------------ 正文 ------------ 第1章 重生一日归魔窟,血玉藏峰破死局 修仙界,乱魔海之滨,南疆鬼渊的阴影笼罩着整片山峦。 阴魔宗便盘踞于此,作为魔门三大宗门之一,它以诡谲媚术与霸道掠灵之法闻名天下。宗门之内,女修尊荣,男修卑贱,大多沦为女修进阶路上的鼎炉,稍有反抗,便会落得灵力抽干、尸骨无存的下场。 外门弟子的居所,是依山崖搭建的简陋木屋,破败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此刻已是子时,残月隐在厚重的云层后,仅有的微光从屋顶裂缝漏下,在潮湿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墙角蛛网密布,霉味与低阶草药的灰气交织在一起,呛得人鼻腔发紧,指尖触到床板,尽是粗糙冰冷的湿滑霉斑。 云烬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意识回笼的瞬间,右耳垂的血玉耳钉骤然发烫,像是一枚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皮肉里,带着尖锐的痛感唤醒他所有的记忆。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尖抠进床板的霉斑里,刺骨的湿冷顺着指缝钻进来,与耳垂的灼痛交织。这痛感很熟悉,上一世临死前,经脉被抽干时,也是这般冰与火的撕扯。 “轮回笺……你倒是真舍得给我留一天时间。”云烬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眼底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冷冽的算计,“一天,够我扒了那女人的皮了。” 这枚血玉耳钉,是他的救命符,亦是催命符 —— 它是轮回笺所化。他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前世,他是现代社会里为生计奔波的社畜,连续三天三夜的加班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机,猝死在电脑前。再睁眼时,便魂穿到了这个修仙世界,成了阴魔宗一名刚入门的外门男弟子。 这具身体的原主不过十八岁,清瘦如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全靠宗门每月发放的三枚低阶淬体丹,才勉强踏入阴息初期。资质平庸,无依无靠,在阴魔宗,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而他,已经死过不止一次了。 上一世,就是这间木屋,就是这个时辰,红蛛来了。那个女人,笑靥如花,指尖温柔,却硬生生将他的灵力抽剥殆尽,最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他的尸体丢在墙角。临死前的窒息、经脉寸断的剧痛,还有那叫天不应的无力,此刻还清晰地烙在识海里。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道甜腻中裹着淡淡腥气的香风,顺着门缝卷了进来。云烬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呼吸瞬间放得又浅又匀。 索魂香。 他太熟悉这味道了,甜得发腻,却能悄无声息麻痹神识。云烬闭着眼,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那道脚步声——很轻,刻意放慢了节奏,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蛇腹擦过枯叶,黏腻得让人发慌。 “小师弟,睡这么沉?” 软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勾人的颤意。云烬心头冷笑,面上却装作被惊扰的模样,睫毛剧烈地抖了抖,缓缓睁开眼,眼神里满是刚睡醒的茫然与沙哑。 红蛛就站在床边,身披半透明的青纱幔帐,腰肢款摆,走动间纱幔轻晃,勾勒出凹凸有致的曲线。青丝如瀑垂在肩头,衬得那张脸娇艳欲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桃花眼弯成月牙,眼底却淬着冰冷的贪婪。 “师……师姐?”云烬的声音断断续续,还带着点刚醒的鼻音,身子微微瑟缩了一下,像是被深夜来访的师姐吓着了,“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瞧你这孩子,”红蛛掩唇轻笑,温热的指尖突然落在云烬的锁骨下方,动作柔得像情人的抚摸,“外门的屋子潮得像水牢,姐姐怕你冻着,特意来送点驱寒的药膏。” 指尖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隐秘的吸力悄然透出,云烬体内微薄的灵力立刻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根指尖涌去。经脉瞬间发冷,他却强忍着没吭声,反而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眼神落在红蛛空空如也的手上:“药膏?师姐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 红蛛的指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手上的吸力却愈发强劲:“急什么?药膏在我锦囊里呢。”她抬手,故意晃了晃腰间的青布锦囊,月光下,锦囊边缘的黑莲暗纹一闪而过,透着股邪气。 云烬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那锦囊上,随即慌忙移开,耳根还刻意泛起一丝红晕,像是被美貌师姐看得害羞了:“师姐的锦囊……绣得真好看。” “哦?你也懂这个?”红蛛挑了挑眉,指尖的力道陡然加重,右手却在空中悄然画了个半圆。空气里泛起细微的水波似的波动,正是掠灵功法“引灵诀”的起手式。 云烬体内的灵力流失速度骤然加快,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呼吸都变得困难,眼皮也开始发沉。他却借着这股眩晕,顺势往床里缩了缩,声音带着哭腔:“师姐……我……我有点喘不过气……” “乖,忍一忍。”红蛛凑近他的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淬着刺骨的毒,“很快就好了……明晚,师姐再来疼你。” 明晚!这两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云烬的心里,他却借着这股寒意,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意识瞬间沉入黑暗,呼吸变得微弱至极,像真的晕厥过去了。红蛛指尖的吸力停了,她直起身,低头看着床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她抬手拍了拍云烬的脸颊,指尖冰凉,像是在抚摸一件货物。 “阴息初期的底子,倒是比前几个耐熬些。”红蛛冷笑一声,声音轻得像呢喃,“可惜啊,活不过明天了。”她说罢,转身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出木屋,顺手掩上门。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夜色再次归于沉寂。 屋外,残月彻底隐入云层,南疆鬼渊深处传来几声诡异的嘶吼。红蛛站在屋檐下,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青布锦囊,黑莲图案在夜色里闪过一丝幽暗的红光。“倒是块不错的鼎炉,”她低声嗤笑,“可惜,就算是再耐熬,也不过是条待宰的鱼。” 脚步声渐远,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木屋内死寂一片,床上的少年猛地睁开眼,眸底的茫然与怯懦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淬了轮回杀意的冷冽,像鬼渊深处的寒冰。他抬手,指尖轻抚过右耳垂的血玉耳钉,耳钉的温度已经恢复温润,一丝精纯的轮回之力正缓缓注入丹田,护住他仅存的灵力。云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红蛛,”他唇齿轻启,一字一顿,“你说反了。” “明晚,该我来疼你了。” ------------ 第2章 此身不做砧上肉,鬼匕淬毒探奸谋 木屋里的月光渐渐淡了,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朦胧的鱼肚白,将崖壁的轮廓勾勒得愈发狰狞。 云烬盘膝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耳垂的血玉耳钉,温润的玉质触感下,是尚未褪去的冰寒杀意。昨夜红蛛离去时那残忍的冷笑、右手无名指上刻满聚灵阵的银戒、还有腰间青布锦囊上半朵扭曲的黑莲,如同三柄淬毒的匕首,在他识海里反复盘旋,搅动着翻涌的戾气。 “六次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难以言喻的嘲讽与狠厉,“这具身子的原主,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魂穿而来时,原身的残魂尚未散尽,那些破碎却清晰的记忆碎片,像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云烬的识海里 —— 每一次都是被红蛛的媚术哄骗,每一次都是被当作鼎炉榨干灵力,每一次都死得毫无尊严。 第一世,他懵懂无知,被红蛛一句 “小师弟,师姐帮你修行” 骗走全部灵力,死在冰冷的床板上;第二世,他试图躲藏,却被红蛛轻易揪出,掠灵时特意留了他半条命,折磨了三日才让他咽气;第三世,他跪地求饶,换来的却是更残忍的对待,红蛛笑着抽走他的灵力,说 “越挣扎,精气越纯”;第四世、第五世,第六世,他逃得一次比一次远,却始终逃不出红蛛的手掌心,死状一次比一次凄惨。 “蠢得无可救药。” 云烬闭了闭眼,将那些锥心的记忆压下,嘴角却扯出一抹冷冽的笑,“藏着杀器不用,只会躲,躲到最后还是难逃一死。” 他比原身幸运,也比原身狠辣。魂穿时,他清晰地感知到,原身的识海里藏着两件从未动用过的底牌 —— 那是他藏了数世,却始终没敢拿出来的杀器。 “可惜啊,你遇上了我。” 云烬睁开眼,眸底的冰寒化为决绝的厉色,“第七世,该换个活法了。” 多了一天时间,不多,却足够他翻出底牌,布下绝杀之局。 他俯身,双手扣住床板的缝隙。这床板本就朽烂,经他稍一用力,“咔嚓” 一声脆响,一块木板应声脱落,露出底下潮湿松软的泥土。指尖探入泥土中摸索,很快便触到一片冰凉的金属,带着刺骨的寒意。 云烬抬手,将那物什从泥土里抠出。 那是一把匕首。三寸长的刃身乌沉沉的,不见半点光泽,仿佛被墨汁浸透,又像是淬过无数阴寒之物。刀柄缠着一层破旧的黑布,边缘被磨得发白,显然被藏了许久。 ‘鬼血匕首’。 云烬掂了掂匕首,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全身,激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的眼神愈发锐利,“原身第三世,从一具陨落长老的尸体上扒下来的宝贝,淬了乱魔海的鬼血,专克修士经脉,触之即废。” 他清晰地记得原身的记忆碎片:这匕首被藏在床底最深处,红蛛后几次掠灵,都没发现这床板下的猫腻。只可惜原身胆子比针眼还小,每次听到红蛛的脚步声,就吓得浑身发抖,连摸一摸匕首的勇气都没有,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抽干灵力。 “暴殄天物。” 云烬低骂一声,转身走到木屋角落。那里堆着一堆干枯的草药,是原身用来勉强维持生机的低阶药草。他伸手扒开草药堆,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豁口的瓷瓶,瓶塞塞得异常严实,显然是被刻意隐藏。 拧开瓶塞,一股淡淡的腥气扑面而来。瓶内装着半瓶黑色粉末,颗粒细密,泛着诡异的光泽。 “腐骨粉。” 云烬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是原身第四世偷偷炼制的毒粉,用腐骨草混合三阶妖兽 “墨鳞豹” 的爪粉制成,遇血即融,能在三息内溃烂修士经脉,让其灵力瞬间紊乱。 原身藏东西的本事确实不错,这瓷瓶藏在草药堆最深处,被药味掩盖,红蛛那灵敏的鼻子也没能察觉。只可惜,他终究到死都没敢用。 “这一世,我替你用。” 云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他小心翼翼地将腐骨粉倒在鬼血匕首的刃口上,黑色粉末落在乌沉的刃身,瞬间便渗了进去,不见踪影,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被草药味掩盖得严严实实。 他用黑布将匕首重新缠好,塞进床头的草垫下,又把瓷瓶塞回草药堆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窗。清晨的崖风灌了进来,带着乱魔海特有的咸腥气息,吹得他额前的碎发乱飞,也吹散了屋内的霉味。 云烬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内门方向,目光沉沉。红蛛是阴煞境修为,引灵诀炉火纯青,还有聚灵戒辅助掠灵,硬碰硬,他这阴息初期的修为,连塞牙缝都不够。 “但你有你的破绽,我有我的依仗。” 他低声自语。 原身的六世记忆并非毫无用处。他清楚地记得,红蛛每次催动引灵诀掠灵时,膻中穴会有短暂的两息停顿 —— 那是她功法运转的间隙,也是防御最薄弱的时刻。 “两息,足够我捅你个透心凉了。” 云烬冷笑一声,眼底闪过狠厉的光芒。 可他也清楚,这具身体太过孱弱,阴息初期的灵力,连催动鬼血匕首半分威力都不够。 “得攒点暗劲。” 云烬重新盘膝坐下,闭上双眼,开始运转阴魔宗的入门心法 ——《引灵诀》。这本心法是宗门强制外门弟子修炼的,美其名曰 “引灵入体,打好根基”,实则是为了让女修更方便地掠灵,将男修修炼出的灵力,转化为最易吸收的 “纯灵”。 原身六世,就是傻乎乎地照本宣科修炼,才让红蛛每次都能轻易抽走他的灵力。 “别人引灵入体,我偏要藏灵于渊。” 云烬在心中冷笑,刻意放慢了灵力流转的速度,将运转的心法微微逆转。一股微薄却精纯的灵力在他经脉中游走,最终被他藏进了丹田深处的死角 —— 那是《引灵诀》覆盖不到的地方,也是红蛛掠灵时察觉不到的隐秘角落。 日光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缕阳光消失在山崖尽头,夜色再次笼罩了这间简陋的木屋。霉味和草药灰气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只是在这浓郁的气息之下,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云烬缓缓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精芒。丹田深处,那缕刻意藏起的暗劲已经凝聚成形,虽然微弱,却足够锋利,足够在关键时刻给予致命一击。他瞥了一眼床头的草垫,确认鬼血匕首藏得稳妥,掌心因兴奋而微微发热。 “第一件事办妥了。” 他低声自语,“接下来,该摸摸红蛛的底细了。” 只有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这场反杀才算真正有了底气。云烬理了理身上破旧的衣袍,耳朵倏然竖了起来。远处传来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正从东侧绕过来 —— 这是换岗前的例行巡查,按照原身的记忆,还有三十七步,就会经过他的门口。 就是现在。 他踮起脚尖,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指尖扣住门缝,缓缓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门外的月光正好落在他身上,却被他巧妙地躲在阴影里,没有露出半点痕迹。 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兵器碰撞的轻响,还有女修特有的清脆交谈声。云烬屏住呼吸,等脚步声擦着门口走远,才像一道鬼魅的影子般滑出木屋,贴着潮湿的崖壁,悄无声息地朝着外门西区掠去。 他的动作极轻,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五十步的距离,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精准地落在阴影里,避开巡逻弟子的视线死角,如同长期蛰伏在黑暗中的猎手,等待着探查猎物的踪迹。 红蛛的独门小院很快便出现在眼前。不同于外门的破败,她的小院打理得极为精致,院门口挂着两盏粉纱灯,在夜风中摇曳,晕开一片暧昧的光晕。院门虚掩着,没有上锁,像是在无声地邀请。 云烬贴着院墙外的老槐树,缓缓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冰凉的墙壁上。 屋内很静,只能听到风吹过窗棂的轻响。片刻后,一道极轻的传音入密波动,穿透墙壁传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谄媚,正是红蛛的声音:“长老放心,那小子资质尚可,灵力纯粹,今夜掠灵之后,定能助我突破阴煞境后期,到时候,也能更好地为黑莲殿效力。” 另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朽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办妥了,本长老自会替你遮掩掠灵外门弟子的事。事成之后,黑莲殿的位置,有你一个。” 严九娘! 云烬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瞬间攥紧。他认得这个声音,原身的记忆里,正是这位阴魔宗长老,纵容红蛛肆意掠灵男修,甚至暗中为她提供掠灵所需的法器与毒粉。而那腰间绣着黑莲的锦囊,显然就是黑莲殿的信物! 血玉耳钉在此时微微发烫,自动过滤了风声与虫鸣,将两人的对话清晰地送进他的识海。 “谢长老栽培!” 红蛛的声音带着狂喜,“只是那小子似乎比前几个警惕些,昨夜试探时,他眼神里藏着些东西。” “一个阴息初期的废物,能翻起什么风浪?” 严九娘的声音带着轻蔑,“今夜动手时,直接用‘锁灵针’封住他的经脉,确保万无一失。黑莲殿急需纯阴灵气炼制莲心丹,不能在他身上出岔子。” ------------ 第3章 莲钉透骨魂未断,轮回七度破迷局 听到这里,云烬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后颈的寒毛根根倒竖,哪里还敢再多想半分。他立刻低头,借着屏风投下的暗影,像只狸猫似的蜷身翻滚,手脚并用地朝着后门方向挪去,衣袂擦过地面的声响都被他压到了极致,生怕惊动了屏风后的人。 可就在他的指尖堪堪要碰到后门门栓时,屏风后的红蛛忽然没了声息。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变得清晰刺耳,敲得人耳膜发颤。下一秒,一道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穿透寂静,直钻耳中:“谁——?” 云烬浑身一僵,暗道不好。他知道再也藏不住,索性不再掩饰,猛地翻身跃起,一脚狠狠踹向旁边的木窗——“哐当”一声巨响,朽烂的窗棂应声碎裂,木屑飞溅。他借着这股冲力腾空跃起,右手精准扣住屋檐下的横梁,手臂发力一荡,整个人如同猿猴般利落翻上屋顶。 瓦片在他脚下不堪重负,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几乎是他落稳的刹那,红蛛的身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窗前。她仰头望来,月光洒在她脸上,平日里那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淬满了寒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倒是有几分机灵,只可惜——” 话音未落,她指尖一弹,三根泛着寒光的银钉骤然射出,呈品字形直取梁上阴影处的云烬。 云烬早有防备,在银钉破空而来的瞬间,腰身猛地一扭,像没有骨头般险险避开两根。但第三根银钉速度太快,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嗤啦”一声撕裂了粗布衣衫,带起一片滚烫的血肉。钻心的疼瞬间炸开,像是无数根细针顺着伤口往骨头缝里钻,透骨钉上淬的寒毒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瞬间僵硬发麻,连带着半边肩膀都失去了知觉,血液像是被冻住一般,流淌得滞涩无比。 火辣辣的痛感与刺骨的寒意交织在一起,疼得他牙关紧咬,额角瞬间渗出冷汗,却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他伏在屋顶,借着残破的瓦片遮掩身形,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瓦面,心头却在飞速盘算:这女人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红蛛已经轻飘飘地跃上屋顶,足尖在瓦片上一点,身形便如蝶般朝着他逼近。她身上早已换下了那身魅惑的粉紫纱裙,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紧身黑衣,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腰间的青布锦囊赫然外露,上面绣着的那朵黑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云烬将那黑莲图案死死刻在脑海里,同时凝神细思刚才听到的对话——严九娘的声音是从北方偏东的方向传来的,距离绝不超过三十丈,气息沉凝,应是隔着院子用传音入密交谈,人并未进屋。 “既然听见了不该听的,那就——死吧。”红蛛站在三丈外,声音没有半点温度,像淬了幽冥寒晶的冰棱,直刺人心。 云烬自知这次必死无疑。他深吸一口气,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盯着红蛛的眼睛,朗声开口:“你们处心积虑设局,杀我一个外门弟子,到底在怕什么?怕我窥见你们的秘密,还是怕我——坏了你们的大事?” 红蛛脚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惊疑。仿佛这一瞬,她看到的不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外门弟子,而是一个眼神锐利、心思缜密的对手。她忽然觉得不对劲,眉头微蹙:“你倒是有几分胆识,临死前还想套话?” “套话?”云烬扯了扯嘴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依旧笑得从容,“我只是好奇,你们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是在反客为主,故意扰乱红蛛的心神。 红蛛竟有种被看穿的感觉。但她很快压下心头的异样,冷笑道:“伶牙俐齿,也难逃一死。”她说着,抬手间,第二波透骨钉已在指尖凝聚。 云烬知道躲不掉了,死死盯着红蛛的动作,试图从她的招式里找出破绽。数枚透骨钉破风而来,力道比先前更狠,角度更刁钻,根本不给人躲闪的余地。 第一枚钉入右肋,冰冷的锐器穿透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寒毒顺着钉身钻进脏腑,瞬间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像被寒冰裹住,疼得他浑身痉挛;第二枚擦过左腿膝盖,直接洞穿髌骨,膝盖骨发出一声脆响,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重重砸在瓦片上,碎裂的瓦砾硌进后背,疼得他眼前发黑;紧接着又是三枚透骨钉,分别钉在他的手腕、脚踝和腰侧,银钉没入皮肉大半,死死将他钉在屋顶,动弹不得。 生命力正随着伤口处渗出的黑血快速流逝,寒毒蔓延过的地方,皮肤已经泛起了青黑的死色,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可就在这时,右耳垂的血玉耳钉突然滚烫起来,像是要烧穿皮肉,一股熟悉的抽离感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轮回,要启动了。 他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一无所知。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强行睁开眼,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目光扫过四周:红蛛的手保持着甩出透骨钉的动作,眉心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索什么;她腰间的黑莲锦囊始终护得极好,仿佛里面的东西比她的性命还重要;而北方偏东的方向,一道若有若无的阴寒气息正在缓缓退去——是严九娘!她自始至终都没现身,却一直在暗处窥听,观察着这一切。 云烬的心头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在怕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是别的东西。比如……我的重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无边的黑暗便瞬间降临。意识开始剥离,身体变得轻飘飘的,他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不断下坠、下坠。耳边的风声消失了,心跳声也听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却诡异的画面在识海里盘旋:那朵黑莲在月光下轻轻晃动,花瓣一片片缓缓张开,像一张贪婪的嘴,要将一切吞噬。 再然后,什么都没了。血玉耳钉的温度渐渐冷却,恢复了温润的触感。 轮回,重启了。 屋顶上,云烬的身体依旧保持着伏卧的姿势,肩头、肋下、膝盖、手腕、脚踝的透骨钉还嵌在皮肉里,黑紫色的血顺着瓦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的痕迹,触目惊心。 红蛛站在窗前,死死盯着屋顶那具一动不动的身影,沉默片刻后,才朝着北方偏东的方向低声问道:“死了?” 无人回应。 她等了足足三息,才听到远处传来一道极轻的回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骨钉入体,寒毒侵髓,神魂将散,不必再查。”是严九娘的声音,隔着夜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 红蛛缓缓点头,跳下屋顶,转身回屋。经过屏风时,她的脚步莫名顿了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她忽然想起云烬那句“你们到底在怕什么”,心头莫名堵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这小子……不对劲。”她喃喃自语,眉头皱得更紧。 但她没再多想,抬手挥出一道火符,点燃了屋檐下的灯笼。火焰“腾”地跳了一下,暖黄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也照亮了她眼底深处的冰冷与不安。她转身走进内室,“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门。屋外再次恢复寂静,只有风刮过瓦片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像是在为逝去的生命哀悼。 屋顶上,云烬的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随即,又彻底静止。耳垂上的血玉耳钉贴着皮肉,慢慢变凉,凉得像冰。 与此同时,北方偏东的一座高阁中,严九娘正坐在一面巨大的铜镜前。她缓缓摘下脸上的幻术面具,面具之下,左脸那道蜈蚣状的疤痕暴露在烛光下,疤痕上的纹路竟微微蠕动着,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拿起一支朱砂笔,在一张黄纸上寥寥数笔,画下一朵狰狞的黑莲。画完,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眼神复杂难辨,有期待,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这小子,倒是命硬。”她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一次次轮回,一次次窥破,当真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忽然,她抬手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香炉里。火苗瞬间窜起,吞没了纸上的墨迹,化作一缕黑烟,袅袅升起。 严九娘看着黑烟消散,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第七次了……这是第七次了。” “再让他醒一次,我就亲自下场,断了他的轮回路。”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穿透夜色,望向红蛛的小院。屋顶上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抬起手,掌心缓缓浮现出一枚青铜烟杆,烟杆顶端刻着细小的黑莲纹路。她用烟杆轻轻敲了三下桌面。 咚、咚、咚。 声音沉闷,像是在计数,又像是在为某件事倒计时。 而此刻,云烬的意识正沉在无边的黑暗里,耳边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而神秘,带着一种跨越了时空的沧桑:“你又回来了。” 他睁不开眼,也说不出话,只能在心里疯狂追问:你是谁?为何次次在我轮回之时出现? 那声音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悲悯,又带着一丝决绝:“我是第一个告诉你真相的人。” “也是最后一个。” 云烬想追问更多,想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想知道轮回的根源,想知道黑莲殿的秘密。可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轻轻落在他的识海里,如同烙印:“黑莲开时,九娘现形。”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顶上的云烬手指再次动了一下。这一次,指甲深深抠进了瓦片的裂缝里,力道之大,让指尖渗出了血丝。血顺着指尖流下,滴在屋檐边缘,汇聚成一滴饱满的血珠,然后坠落。 “啪嗒”一声。砸在下方的石阶上,裂成五瓣,像是一朵血色的花,在夜色中悄然绽放。 ------------ 第4章 血玉灼醒轮回身,鬼匕终破掠灵局 血玉耳钉的灼烫像一道烙铁,猛地烫穿了云烬意识坠落的深渊。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平平稳稳地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 他的手贴在微凉的腹部上,耳朵里自己沉稳的心跳声,清晰得如同鼓点,呼吸平稳均匀,仿佛从未经历过透骨钉寒毒灼体之痛。血玉耳钉还在发烫,热度顺着耳际蔓延,烫得皮肉微微发麻。 “轮回成功了。” 他躺在木板床上,闭着眼,心中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静。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闪过上一世穿越过来的画面:红蛛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身披半透明的青纱幔帐,径直走到床边;她俯身靠近时,发间的脂粉气混着一丝索魂香的甜甜腥气,冰凉的指尖轻挑着他的衣襟,引灵诀顺着经脉蛮横钻入,疯狂掠夺他的灵力...... 云烬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耳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精光——亥时三刻的梆子声刚刚过,离子时还差半个时辰。 “红蛛还得半刻钟才来,时间刚好。” “这一次,该轮到我了。” 云烬在心底冷声道,指甲悄然掐进掌心,稳住翻涌的杀意。他太清楚了,引灵诀运转时那转瞬即逝的两息间隙,是红蛛全身防御最薄弱的死穴,也是他唯一的机会。 念头刚落,他翻身坐起,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右手探进床底最深处,取出一物。正是原身第三世从陨落长老尸体上扒下、藏了几世都没敢动用的鬼血匕首。他指尖抚过刀柄上的纹路,眼底闪过一丝冷厉,“待会,该让你见血了。” 他转身走到木屋角落,扒开堆着的干枯草药,从最底下翻出瓷瓶。瓷瓶里面是原身第四世耗费心血炼制的“腐骨粉”。 云烬拧开瓶塞,小心翼翼的将腐骨粉倒在匕首刃口,黑色粉末簌簌渗进乌沉的刃身,半点痕迹都没留下,只余一丝淡淡的腥气,被草药的枯味盖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既算仇杀,又能借口是‘反抗掠灵’不得已为之。” 他边说边用黑布层层缠好匕首,塞进床头草垫下,又把瓷瓶塞回草药堆深处,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躺下,盖好薄薄的粗布被子,左手悄悄搭上短匕柄,藏在宽大的袖子里,屏住呼吸,静待猎物上门。屋内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沉稳的心跳。 不到半刻钟,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红蛛。 她还是那副模样,身披半透明的青纱幔帐,穿着粉紫纱裙,肌白胜雪,腰肢款摆间带着刻意的媚态,目光在云烬身上打转,像饿狼盯着猎物,贪婪得毫不掩饰。“师弟倒是睡得沉,看来是不知道,今夜有天大的‘福气’等着呢。” 她笑着开口,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步步走近床边,脚下的绣鞋踩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没有半分防备。 云烬没睁眼,呼吸绵长均匀,装作毫无察觉的模样,甚至故意微微蹙了蹙眉,像是在睡梦中被打扰。 红蛛俯身靠近,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手腕,指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缓缓移向他的膻中穴——那是引灵诀的发力点。她红唇微勾,气息吹在云烬的耳廓,带着甜腻的脂粉味,低声呢喃:“乖,别动,师姐只是借点灵力用用,很快就好……” “师姐要做什么?” 云烬忽然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底却藏着一丝算计,“弟子灵力微薄,怕是入不了师姐的眼。” 红蛛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贪婪覆盖,指尖的灵力微微加重:“师弟说笑了,再微薄的灵力,积少成多也是好的。听话,别挣扎,不然……经脉断了可就不好看了。” 她以为云烬只是惊醒,依旧没放在心上,话音未落,指尖的灵力便开始流转,引灵诀悄然启动,一股冰凉的气流顺着经脉钻入云烬体内,像无数根细针,开始撕扯他的灵力本源。 “呃……” 云烬闷哼一声,身体微微颤抖,装作被灵力冲击得痛苦不堪的样子,余光却死死盯着红蛛的膻中穴,心神瞬间绷紧,全身的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 一息。 冰凉的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刺骨的疼痛,云烬强忍着没有动弹,甚至故意加大了颤抖的幅度,声音带着哭腔:“师姐……饶命……我真的受不了了……” 红蛛被他的怯懦取悦,嘴角的笑意更深,指尖的灵力愈发蛮横:“现在知道怕了?早乖乖听话,不就少受点苦了?” 她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的膻中穴正微微鼓胀,灵力即将进入下一轮迸发——那是引灵诀的固有间隙,也是她的死期。 二息。 就在红蛛膻中穴鼓胀到极致,灵力即将二次迸发的刹那——间隙到了! 云烬猛地睁眼,眼底的怯懦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彻骨的冰寒,像万年不化的寒冰。“师姐说得对,确实该少受点苦了,不过——” 话音未落,左手闪电般抽出淬毒短匕,寒光一闪,右手如铁钳般掐住红蛛的脖颈,指节用力,猛地将她按在身后的土墙上。“咚” 的一声闷响,红蛛的后背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闷哼,而云烬手中的匕首已经精准刺向她的膻中穴——那是她功法的死穴! “你……你敢!” 红蛛瞪大眼睛,满脸惊骇,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往日里任她欺凌的怯懦弟子,竟敢突然发难。 噗的一声,刀刃没入三寸,鲜血涌出,她的粉紫衣裙瞬间晕开一片暗红。腐骨粉遇血即发,红蛛膻中穴处瞬间泛起黑紫,经脉溃烂的剧痛让她浑身抽搐,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引灵诀被突然打断,紊乱的灵力在溃烂的经脉里乱蹿,半点都聚不起来,原本媚态万千的脸此刻扭曲变形,满是痛苦与惊骇。“你……你到底是谁?”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想说话,却只能吐出血沫,那双原本带着媚意的眸子,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是谁?” 云烬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彻骨的寒意,还有积压了七世的恨意,“我是你杀了七次,却没能彻底弄死的人。你想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能‘醒’过来吗?可惜,你没机会知道了。” 说完,手腕猛地一旋,拔出匕首,再一刀横向划过她的颈动脉。 黑紫的血喷溅而出,带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溅在云烬的衣袖上,冰凉黏腻。红蛛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双膝一弯,重重跪在地上,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抽搐,想去抓腰间的黑莲锦囊,可指尖刚碰到布面就没了力气。 她轰然倒下,脸朝下摔在地板上,黑血从脖子下面慢慢渗出来,很快蔓延开一小片,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云烬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喘了口气,握着匕首的手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成了。”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红蛛腰间松开的锦囊上,一本薄册子掉了出来,封面用朱砂写着《千幻媚心诀》。 他弯腰捡起册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翻开第一页,看到一行小字:“第七人归位”。紧接着,那朵绣在锦囊上的黑莲图案突然微微发光,花瓣像是活了一样缓缓展开,露出夹层里的暗记:一个用墨汁勾勒的数字 “7”,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九娘亲启”。 云烬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冷冽:“原来如此。严九娘说的‘第七次’,不是杀我七次,是等七个接头人。我是第七个,而你,不过是个测试我的棋子。” 他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红蛛的掠灵或许不是目的,测试他是否能“醒”过来,才是黑莲殿的真正用意。 云烬把《千幻媚心诀》塞进怀里,思索了片刻,撕下自己衣角一块干净的布,沾了红蛛的黑血,在墙上写下:’掠灵恶徒,天理难容’八个大字。他后退一步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仓促与恐惧,完美呈现出了被逼到绝境,绝望反击的模样。 他把带血的短匕藏回床头草垫下,把屋门打开半扇,然后回到床上躺好,拉过被子盖住身体,甚至故意让被子沾了几滴黑血,显得更真实。刚闭上眼,外面就传来了巡逻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屋门开着,还亮着灯?” 巡逻弟子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停在了门口。云烬听到巡逻弟子的声音,立刻加重呼吸,将身体蜷缩起来,肩膀微微发抖,装作受惊过度的模样。 门外的弟子往屋里瞥了一眼,目光瞬间被地上的尸体和黑血攫住,倒抽一口冷气,转身就跑,边跑边嘶吼:“来人啊!出事了!红蛛师姐出事了!” 喊叫声越来越远,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外门的宁静,很快惊动了整个片区。 云烬缓缓睁开眼,看着屋顶斑驳的横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知道,接下来会有执律堂的人赶来,会有没完没了的调查和审问,但他不怕。他已经不是那个任人宰割的外门弟子了。 他摸了摸耳垂上的血玉耳钉,那里的温度已经渐渐降了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这一轮,我赢了。” 但他也清楚,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严九娘说过:“再让他醒一次,就亲自下场。” 她知道他能醒,不止一次。所以,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必须尽快离开外门,进入内门,查清黑莲组织的底细,还有轮回复生的真相。” 他在心底盘算着,眼下最重要的,是演好“受惊弟子”的角色。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杂乱的呼喊声、惊叫声此起彼伏。云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嘴里还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在哭,声音里满是恐惧与悔恨。 很快,有人撞开了房门,一群外门弟子涌了进来,手里举着灯笼,烛火摇曳,照亮了屋内的惨状。 “天呐!红蛛师姐死了!” “墙上还有字!掠灵恶徒,天理难容!” 惊呼声此起彼伏,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吓得脸色发白,有人议论纷纷。云烬缩在被子里,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是要散架,一副被吓坏的样子。 有人发现了床上的他,立刻喊道:“他在这儿!云烬在床上!” 一群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灯笼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满脸的泪痕与惊恐。 “快去叫执律堂的长老!” “红蛛师姐死了,这事闹大了!” “他是不是吓傻了?怎么一直在哭?” 云烬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她……她要掠灵我……我没办法……我不想杀她的……我真的不想……” 这话听起来,像是辩解,又像是深深的悔恨,恰到好处地符合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弟子的反应。 演的越像,越安全。 他感觉到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相熟的弟子,温声安抚道:“别怕,云烬师弟,宗门会查清楚的,你也是被逼的,不怪你。” “真的……不怪我吗?” 云烬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求生欲,“她的灵力好强……我快被她抽干了……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边说边抽泣,趁机把眼泪鼻涕蹭了一枕头,演得愈发逼真,甚至身体还微微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刚才的恐怖场景。 就在人群最混乱的时候,他悄悄把手伸进怀里,那本《千幻媚心诀》还在。册子贴着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温热触感,像是一块刚出炉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紧。“这东西不能留在身上太久,得找机会藏起来。” 他在心底盘算着,“‘第七人归位’,‘九娘亲启’,这里面一定藏着黑莲殿的秘密,或许还有轮回复生的真相。” 云烬闭着眼,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是第七个……那前面六个呢?他们都死了吗?还是说……也像他一样,活了下来,潜伏在某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忽然感觉胸口猛地一热,怀里的《千幻媚心诀》像是活了过来,散发着灼热的温度,而耳垂上的血玉耳钉,也再次隐隐发烫——这一次,不是轮回的警示,更像是某种信号,在呼应着册子上的秘密。 “怎么了?师弟,你不舒服吗?” 旁边的弟子见他脸色发白,连忙问道。 云烬猛地回神,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重新换上恐惧的神色,摇了摇头,声音颤抖:“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怕……” ------------ 第5章 紫雾锁身藏秘事,一掌破瓦现惊魂 云烬垂下眼睑,正想接着扮演惊魂未定的外门弟子,眼角余光却倏然扫到门口—— 一道身影静立在那里。 无声无息,静悄悄的倚在门框上。猩红旗袍曳地,左脸一道疤痕从眉骨斜划到嘴角,透着几分狰狞,手里拄着一杆青铜烟杆,烟锅里袅袅飘着细烟。 严九娘! 旁边值守的弟子们瞥见这张脸,脸色齐齐一白,哪里还敢多待?一个个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蹑手蹑脚地退出门外。霎时间,屋里只剩云烬与严九娘两人,空气都透着一股凝滞的压迫感。 云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脸上却比刚才更添三分慌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动作里满是惊惶:“长……长老!弟子知错!是红蛛师姐要强掠弟子灵力,弟子一时冲动,才……才失手伤了她!” “省省吧。” 严九娘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她瞥了一眼地上红蛛的尸身,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你可比这蠢女人聪明百倍,她到死都没弄明白,自己是怎么栽在一个外门弟子手里的。” 云烬的身体瞬间僵住。 这话不对。她不是来查红蛛死因的。她是冲着他来的,冲着他藏在皮囊下的秘密来的。 “长老说笑了,弟子……弟子听不懂您的话。” 他往后缩了缩,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右手悄悄按在床沿,指尖绷紧——只要稍有异动,他就能立刻翻滚躲闪,避开攻击。 严九娘没动,只是抬起青铜烟杆,在空中轻轻一点。一缕紫雾从烟杆头飘出,像游丝般缓缓扩散,很快弥漫了半间屋子。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奇异的味道,像是烧焦的檀香混着淡淡的血腥气,闻之令人头昏脑胀。 云烬耳垂的血玉耳钉突然烫得惊人。 是预警! 他瞬间绷紧了神经,识海高速运转——这紫雾绝非普通迷香,而是能侵蚀神魂的邪术,严九娘一出手就是杀招,根本没打算留活口。 与此同时,他怀里的《千幻媚心诀》已没了先前的灼烫,正一点点凉下去,最后竟冷得像块浸了冰的铁片,贴在胸口,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别装了,云烬。” 严九娘往前踱了一步,猩红的衣摆扫过地面,“你杀红蛛的手法,干净利落,反制时机精准得可怕。一个连内门功法都接触不到的外门弟子,哪来的本事?还是说……有人在背后教你?” 云烬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定定地盯着严九娘的眼睛,目光里满是刻意装出来的茫然与恐惧,实则在飞速盘算——她到底知道多少?是只看穿了他杀红蛛的破绽,还是连轮回重生的事都了如指掌? “没有。”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没有?” 严九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冷笑一声,烟杆直指云烬的脸,“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你每次从昏迷中醒来,眼神都截然不同?第一次是懵懂无知,第三次是怨毒刻骨,第五次是死寂空洞……到了这第七次,你醒过来时,嘴角分明勾着笑。” 云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 她知道轮回复生的事! 至少,知道他经历了七次轮回的关键节点! “长老,您真的冤枉弟子了。” 他的声音发紧,像是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弟子只是死里逃生,心绪不宁,眼神有些异样罢了……弟子杀了人,现在怕得要死,哪还有什么心思笑?” “怕?” 严九娘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沉,“你要是真怕,就不会把那本《千幻媚心诀》藏在怀里了。” 云烬的心头狠狠一震。 她看见了? 不可能!——她一定是在诈他! 云烬心念电转,脸上的慌乱更甚,他甚至急得眼眶泛红,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什……什么功法?弟子根本没见过!弟子……弟子真的没碰过!”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那本破功法。” 严九娘冷哼一声,眼神锐利如刀。 她顿了顿,青铜烟杆缓缓抬起,精准无比地指向云烬的耳垂,烟锅里的紫雾袅袅升腾。“红蛛就是太蠢,所以她死了。而你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字——藏。” 云烬的呼吸猛地一滞。 “我要的是你耳垂上的东西。” 严九娘的目光死死黏在他的血玉耳钉上,一字一顿,“轮、回、笺!” 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窗外的喧哗、风声,仿佛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只剩下两人之间沉沉的呼吸声。 云烬的脑子飞速运转,刹那间想通了所有关节——严九娘不是为红蛛报仇,也不是为宗门执法,她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枚耳钉来的。这才是她的最终目的! “长老,您怕是认错了。” 他强作镇定,抬手摸了摸耳钉,指尖传来滚烫的温度,“这只是一枚普通的血玉耳钉,是弟子的娘亲临终前留给弟子的遗物,弟子一直戴在身上,从未离身。” “你娘?” 严九娘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突然放声大笑,笑声沙哑刺耳,“你娘要是泉下有知,知道你拿着她的遗物当幌子,怕是要从坟里爬出来,亲手撕了你这张巧舌如簧的嘴!” 她往前踏了一步,紫雾跟着蔓延,已经缠上了床脚,丝丝缕缕的黑气钻入云烬的识海,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 云烬死死咬牙忍住,右手悄悄摸向腰间——那里挂着几个缝制精巧的香囊,是他前几世从外门弟子赵四那里得来的保命手段,其中一个香囊里装着引雷砂,威力足以炸开三丈开外的灵力结界。 但他不能用。 引雷砂的动静太大了,一旦引爆,整座弟子院都会听到巨响,到时候宗门执法堂必定会彻查到底,他就算能逃出生天,也会被全宗门通缉,根本无从收场。 必须再拖一拖,等一个破绽。 “长老……您到底想要什么?” 云烬的声音带着哭腔,像是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弟子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外门弟子,从未得罪过您,您何苦这样逼弟子?” “你没得罪我。” 严九娘缓缓点头,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只是活得太久了,久到了不该活的程度。” 她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你知道吗?在你之前,一共有六个人。他们每一个,都是我亲手处理的。结局无非两种——要么殒命,要么……变成了没有意识的药人。” 云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前六个轮回复生者的消失,都不是意外。 他们都是被严九娘灭口的! “他们都没撑到第七次轮回。” 严九娘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近乎狂热的期待,“只有你,云烬。你醒了七次。每一次轮回重启,这枚耳钉都会亮一次。到了这第七次,它不再是被动亮起,而是主动拉着你,从黄泉路上爬了回来。” 她冷笑一声,烟杆直指云烬的眉心:“你不是第一个拥有轮回笺的人,但你是第一个被它选中的‘钥匙’。” 云烬的瞳孔骤然放大,刹那间醍醐灌顶——黑莲锦囊上写的“第七人归位”,根本不是什么接头暗号,而是一场启动仪式!他就是那个至关重要的最后一个环节!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我?等我活到第七次轮回?”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逼入绝境的人,因为他知道,现在越是慌乱,就越是落入下风。 “没错。” 严九娘毫不避讳,坦然点头,“红蛛只是一个诱饵,用来测试你有没有资格觉醒轮回笺的力量。她失败了,而你杀了她,恰恰证明,你合格了。” 她举起青铜烟杆,紫雾骤然凝聚,化作一条细长的雾链,缓缓朝云烬的手腕缠去:“现在,把轮回笺交出来。念在你是第七个‘钥匙’的份上,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一点。” 云烬看着那条缓缓逼近的雾链,眼神平静无波,心里却在飞速盘算着脱身之策。 “如果我不给呢?”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给?” 严九娘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杀气毕露,“那你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我会把你关进化骨池,每天剥你一层皮,再喂你续命丹,让你清醒地看着自己的血肉一点点腐烂,变成一堆白骨。等白骨重新长出血肉,我再剥一次。如此反复,一百遍,一千遍,直到你跪地求饶,亲手把这枚耳钉摘下来为止!” 云烬盯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了然:“这么说……红蛛,只是一个开始?你们的目标,从来都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枚轮回笺?” “算你聪明。” 严九娘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又带着一丝残忍,“红蛛不够格当主事者,但她的媚术,是测试你的最好工具。而你……恰好活到了第七次,成了那个唯一的‘钥匙’。” 云烬指尖摩挲着腰间的香囊,引雷砂的粗糙触感透过布料传来。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严九娘的耐心已经耗尽,下一秒,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就在他准备捏碎香囊,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拼个鱼死网破的瞬间—— 严九娘突然停住了动作。 她猛地抬头,看向屋顶,眼神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有意思。” 她忽然轻笑一声,目光落在云烬身上,带着一丝玩味,“没想到,你居然还有帮手。” 云烬一愣。 帮手? 他孑然一身,在这宗门里步步为营,从未与任何人结盟,何来帮手? 下一秒,屋顶传来一声轻响。一片瓦片被悄然掀开,露出一道缝隙。一只手,从缝隙里缓缓伸了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掌纹深处,一枚黑色的符印缓缓浮现,散发出诡异的黑气。 这只手,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东西。更像是……来自幽冥地狱…… 云烬的瞳孔骤然收缩。耳垂的血玉耳钉,剧烈发烫,像是要融化一般,烫得他几乎要失声痛呼。 他张嘴,刚想喊出声—— 那只手,动了。 ------------ 第6章 血玉笺裂惊九阙,绝境逢生遇故人 那只手刚动,云烬耳垂便腾地烧起一片热意,像是被烙铁烫过般灼痛。 耳畔的血玉耳钉猛地一震,剧痛顺着耳骨钻心而入,堪比铁锤凿骨的力道,震得他牙关都发紧。右手掌心还扣着引雷砂的香囊,他非但没撒手,反而指尖用力,将锦袋往袖中又塞了半寸,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突然想起一个原身一直不敢用的脱身法子——原身偶然听赵四提过一嘴,赵四曾见过有人戴同款血玉,危急时以精血融玉,催出赤红护体光罩破阵脱身。只是这法子听起来凶险异常,原身一直没敢用。 可眼下已是生死关头。 严九娘抬眼望向屋顶,烟杆微微上挑,袅袅紫雾自烟嘴中飘出,在她头顶盘旋交织,竟凝成一圈锁链的形状,寒芒隐现。 就是现在! 云烬眼底寒光一闪,左手闪电般拍向耳垂,指甲淬着凌厉的狠劲,狠狠一划。殷红的血珠立刻顺着指尖滚落,不偏不倚滴在发烫的血玉耳钉上。 “嘣!”一声脆响,耳钉应声裂出一道蛛网状的缝隙,一道刺目的血光骤然从他周身炸开,宛如一层赤红坚甲,将他牢牢裹在其中。几乎是同一瞬间,墙角的梨花木椅轰然炸成齑粉,严九娘头顶的紫雾锁链也寸寸断裂,碎成漫天飘散的烟絮。严九娘被那股血光的余波掀出去两步,仓促间将烟杆横在胸前,才勉强挡住那股汹涌的力道,脸色陡然剧变,失声喝道:“轮回笺?!你竟敢用这同归于尽的法子!” 云烬牙关紧咬,一言不发,借着血光护体的余劲,转身便狠狠撞向窗棂。“咔嚓”一声,木框碎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破窗而出,落地时顺势一个翻滚卸力,可肩膀还是被紫雾的余威扫中,火辣辣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他低头一瞥,肩头的衣料已经焦黑一片,连带着底下的皮肉都泛着黑痕。 屋内随即传来严九娘阴鸷的声音,字字淬着冰:“传令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云烬知道她不会自己追出来。这种人不会轻易涉险,从来都是让别人替她动手。果然,身后巷口立刻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三道灰袍人影窜出,执律堂的制式衣袍格外刺眼,三人手中的锁魂钩泛着森冷的寒光。 “拿下他!”为首之人厉声喝道。 云烬转身就跑,脚步贴着墙根疾冲,脑中飞速运转。这一片的地形原身早已烂熟于心——左边是杂役洗衣房,右边是晒药草的棚子,再往前便是三岔口,一条通往山门,一条连通后厨,还有一条向下延伸,尽头是早已废弃的地窖。山门那边必定布下天罗地网,后厨人多眼杂,极易被围堵,唯有那处废弃地窖,才是眼下唯一的生机。他心念电转,脚下丝毫不停,身形如飞燕般掠过围墙,稳稳落进一条窄道之中。 身后的喊杀声紧随而至:“他往窄道跑了!别让这小子溜了!” 云烬咬紧牙关,拼尽全力往前冲。窄道尽头是地窖的木门,门上挂着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随风晃荡。他抬脚狠狠踹去,门板应声而倒,带起漫天尘土。地窖里漆黑一片,地上散落着碎瓦和烂草席,潮气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云烬没有半分迟疑,弯腰便往里钻。走了不过十步,脚下忽然一滑,像是踩到了什么硬物。他低头借着微光一看,竟是一尊铜铸香炉,底座上刻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原身第五次轮回时,赵四就是躲在这地窖里,靠着这尊香炉遮掩气息,硬生生埋了三天才躲过搜查。那时他还嗤笑赵四胆小如鼠,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小觑了这世间的生存之道。 他抬脚将香炉踢到一旁,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因剧烈运动而起伏不止。指尖摸向耳垂,血还在缓缓渗出,耳钉虽裂了缝,却依旧牢牢嵌在耳骨上。 还好,还能用。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执律堂弟子的呼哨声,还有法器运转时发出的嗡鸣——他们这是要布下天罗地网,将他困死在这里。云烬闭了闭眼,严九娘那阴狠的脸在脑海中闪过。那种人,一旦认准了目标,便是挖地三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必须尽快另寻出路。正思忖间,头顶忽然传来轻响。 咚、咚、咚。 紧接着,一块木板被人从外面掀开,漏进一缕微光,一张瘦黄的脸探了进来,眼窝深陷,像两汪不见底的寒潭。 是赵四。 “你总算来了。”赵四咧嘴一笑,声音沙哑,“我在这儿等了你足足半刻钟。” 云烬眉头一蹙,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你前几次,走的都是这条路。”赵四翻下地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平淡,“只是可惜,每次都没能逃出去。不过这次不一样——你用了轮回笺,这动静,瞒不过我的耳朵。” 云烬盯着他,眸色沉沉:“你一直在跟踪我?” “我赵四从不做跟踪这种掉价的事。”赵四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抛给云烬,“我只救能活下来的人。这瓶药,止血的,效果好得很。” 云烬接住瓷瓶,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挑眉看他:“条件?” “一包引雷砂。”赵四狡黠一笑。 云烬瞥了他一眼,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红色药液抹在耳垂的伤口上。尖锐的刺痛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清凉。他将瓷瓶揣进怀里,淡淡开口:“你还欠我三瓶迷魂香,上次说好的。” “下回补,下回补。”赵四摆摆手,笑容里带着几分戏谑,“前提是,你得先活过今天。” 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赵四耳朵微动,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道:“东边八个执律堂弟子,西边五个,还有北边——有个高手,走路半点声息都没有,听那步法,应该是冷无锋。” 云烬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冷无锋?他来干什么?他不是一直驻守北境吗?” “谁知道。”赵四耸耸肩,一脸无所谓,“不过他不是冲你来的,我看见他手里拿着玄天宗的令牌,怕是宗门里还有别的大事。” 玄天宗?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云烬脑海中炸开。他正欲细问,头顶的木板忽然又被掀开,一只手从外面伸了进来。还是那只手,掌心朝下,一枚黑色符印在掌心熠熠生辉,散发出诡异的波动。 赵四脸色骤变,猛地缩了缩脖子,低声骂道:“这玩意儿不对劲!煞气太重了!” 云烬浑身紧绷,没有动弹。那只手缓缓往下压,离他头顶只剩一尺之遥,一股强大的吸力扑面而来,像是要将他的魂魄都吸出去。他没有贸然出手,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思索——敌友未明,不可轻举妄动。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只手竟也跟着停住,掌心的黑符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试探。 云烬眯起眼睛。这不是攻击。倒像是……在打招呼?他犹豫了一瞬,缓缓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向那枚黑符。指尖刚触碰到符印的瞬间,耳垂的血玉耳钉骤然发烫,一股灼热的痛感直冲天灵盖。 轰! 一段破碎的画面猛地在他脑海中炸开——一间阴森的密室,四壁刻满繁复的符文,中央摆着七具棺木,每一具棺木里的尸体,耳朵上都戴着一枚一模一样的血玉耳钉。而第七具棺木里躺着的人,赫然是他自己的脸!画面一闪而逝,云烬猛地收回手,呼吸骤然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赵四凑过来,神色紧张:“你看到什么了?那手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该看的东西。”云烬抹了把脸,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道,“别废话,我们得立刻走,换个方向。” “换哪个方向?”赵四急声问道,“外面全是执律堂的人!” “往人多的地方跑。”云烬站起身,眼神锐利如刀,语气斩钉截铁。 赵四瞪圆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他:“你疯了?那边全是他们的人,往那边跑不是自投罗网吗?” “正因为全是他们的人,才最安全。”云烬脚步不停,一边往外走,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严九娘视轮回笺为囊中之物,绝不会允许旁人染指。她要的是活的我,或是完整的轮回笺,执律堂的人不敢伤我分毫,只会束手束脚。乱中,才好脱身。” 赵四愣了愣,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高!还是你小子脑子转得快!走!” 两人从地窖的另一侧洞口钻出去,钻进一条堆满晾晒药材的走廊。刚走没几步,前方忽然传来执律堂弟子的交谈声。 “长老说了,所有出口都封死了,那小子插翅难飞!” “可地窖那边搜了一圈,连根毛都没找到,难不成他还能遁地不成?” “管他呢,血味这么重,他肯定跑不远!仔细搜!” 云烬脚步一顿,朝赵四使了个眼色。赵四心领神会,指了指旁边一个堆满药草的大柜子。两人立刻猫腰钻进去,轻轻拉上柜门,将身形藏得严严实实。 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等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赵四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问道:“你刚才那招轮回笺,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瞧着那血光,比上回见的厉害多了。” 云烬摸了摸耳垂上裂开的耳钉,声音低沉:“它碎了道缝,力量泄了大半,但撑到脱身,应该够了。” “撑不了多久的。”赵四摇摇头,语气凝重,“我之前见过的那人,他第六次轮回时耳钉裂了缝,结果第七次,直接没醒过来。这精血融玉的法子,是拿命换的。” 云烬沉默不语。 他怎会不知其中的风险?可他没得选。 要么被严九娘抓去化骨池剥皮炼魂,要么赌一把,用轮回笺搏一条生路。 他宁愿赌。 外面的声音彻底远了,云烬推开柜门,刚要迈步,忽然听见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机关启动的脆响。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盯住墙上挂着的一幅莲花图。那画卷竟在缓缓旋转,画中的莲花花瓣层层张开,露出中心一个漆黑的洞口,像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嘴。 赵四脸色煞白,失声尖叫:“不好!是内门的警戒阵!快走!”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拔腿就冲。刚冲出走廊不到三丈远,身后便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条走廊轰然坍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云烬回头瞥了一眼,那幅莲花图还在废墟中缓缓旋转,黑洞洞的莲心,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那只神秘的手,根本不是来帮他的。是来抓他的! 云烬脚下的速度更快,朝着前厅的方向疾冲而去。 那里人最多,也最乱。越乱,越安全。 赵四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喊:“你就不怕被执律堂的人认出来?他们可都认得你的脸!” “怕。”云烬头也不回,声音冷冽,“但我更怕那只手。比起它,执律堂的人,算不得什么。” 就在这时,三声急促的钟声忽然响彻整个宗门,当——当——当——,声浪滚滚,震得人耳膜发疼。这是宗门最高级别的追捕令,一旦敲响,全宗弟子皆要出动围捕。云烬眼神一凛,脚下再加速,一头冲进前厅的侧门,混进一群端着药碗的杂役之中。他低下头,将手藏进袖子里,尽量让自己的身形显得不起眼。 人群里正议论纷纷,声音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外门出大事了!有个弟子杀了红蛛师姐,现在正被全宗追捕呢!” “红蛛?那可是内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他一个外门弟子,怎么敢?” “谁知道呢!严九娘长老亲自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说那小子身上,有什么宝贝呢!” 云烬听着这些议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他跟着杂役的队伍,一步步走到药房门口,正要抬脚进去,耳垂的血玉耳钉忽然又是一阵灼热,竟微微颤抖起来。一股熟悉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云烬猛地抬头。 药房门口,立着一个白衣人影,手中撑着一把青竹伞,右眼戴着一枚青铜眼罩,遮住了半张脸。 澹台明! 那个号称黄泉路摆渡人的神秘人物。 他怎么会在这里? 那人缓缓转身,露出左眼一双剔透的琥珀色眸子,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云烬身上。然后,他举起腰间挂着的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阳光落在酒壶上,刻着的四个篆字清晰可见—— 醉生梦死。 ------------ 第7章 残月照影追兵近,假死藏峰破局生 药房门口的白衣人仰头又灌下一大口酒,酒水顺着下颌线淌进衣领,晕开一片湿痕。他抹了把沾着酒渍的唇角,转身拐进了街角。云烬的脚步倏然顿住,目光死死锁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掌心的冷汗浸湿了袖口。直到白衣人的身影彻底没入巷弄深处,那道如芒在背的冰冷神识,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 “好险。”他低声啐了一句。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执律堂的人马上就会搜到这里,前厅这地方不安全,多待一秒都是死路。他当机立断,矮身混进迎面走来的杂役队伍,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周遭——赵四那厮早就没了踪影。 “这滑头,怕是见势不妙自己先溜了。”云烬心里冷笑一声,头埋得更低,跟着端药的几个人往后厨方向走。路上没人多看他一眼,三声急钟响过之后,整个宗门都乱成了一锅粥,谁还有心思管一个不起眼的杂役? 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甩开最后一队巡逻弟子,云烬一头钻进了后山的密林。树影越来越密,遮天蔽日,脚下的青石路渐渐变成了泥泞的土路。他不敢点灯,只能靠着微弱的月光辨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肩头的伤还在隐隐灼烧,衣服贴在破皮上,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他咬牙忍着,终于在一片灌木丛后找到了那棵空心老树——这是原身第五世藏身的地方,没想到今日竟轮到他自己躲进来。他缩进树洞,背靠冰凉的湿木,重重喘了几口气。用手按住耳垂上的血玉耳钉。那耳钉正在微微震颤,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正被人在远处死死拉扯。 云烬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复盘刚才的逃跑路线:地窖、走廊、前厅、后厨、密林。每一步都像是被人提前预判,敌人总能在他落脚之前设下埋伏。 “这不是运气。”他指尖抵着眉心,眸色沉得吓人,“是有人知道我会怎么跑。” 赵四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你前几次,走的都是这条路,只是可惜,每次都没能逃出去。”连一个外门弟子都知道他的习惯,心思缜密的严九娘怎么可能不知道?云烬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然收缩,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开:“她不是在追我,是在等我。” 他摸出怀中那本《千幻媚心诀》,薄册子的封皮还在隐隐发烫。前面他只当是功法册子自带的异象,没放在心上,此刻再细想,只觉得后背发凉。“不对!”他低声自语,指尖划过封皮上那一道道极细的刻痕,“严九娘说她今天来不是为了这本功法时的眼神不对!我当时竟然没有察觉。”他想到每次换了逃跑路线,追兵总能精准围堵,又想起功法发热时,耳钉就会震颤预警...... “原来这东西,根本就是个追踪器。”云烬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红蛛早就被严九娘控制,这功法从一开始就被动了手脚。我带着它跑了这么久,竟是一路给敌人指路。”难怪不管换多少条路线,对方总能精准地跟上来。 “真狠啊,严九娘。”他低声叹道,手指翻飞,快速翻阅着功法,将里面的口诀心法粗略记在脑海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枯枝断裂声。 云烬的耳朵微动,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至少两个人,脚步沉稳,呼吸绵长,而且是从北边来的。 他屏住呼吸,慢慢起身,不能再等了。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的精血喷在掌心,随即抹在胸口和脸上。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散开,而他身上的灵力波动,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这是外门弟子都知道的粗浅障气法,用自身精血遮掩灵脉,关键时刻能保命。 耳垂上的耳钉震感果然弱了几分。 云烬抓住机会,猛地冲出树洞,故意踩断几根枯枝,朝着北边狂奔而去。身后的脚步声立刻追了上来,急促而密集。 两道灰袍身影从树后闪出,果然直奔树洞搜查。 而云烬早已借着树木的掩护,绕到了南坡,朝着寒潭溪的方向狂奔。肩上的伤像是用钝刀在剐,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一步都不敢停。 溪水声越来越近,哗哗的水流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清晰。 云烬脚步不停,心里却在快速盘算:严九娘不会亲自来。那女人素来喜欢躲在幕后操控一切,她要的是轮回笺,不是他的命。所以她会逼他主动交出来,而不是直接杀了他。 果然,他刚冲到溪边,林间就响起一个清冷的女声,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耳中:“云烬。” 云烬停下脚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回话。他垂眸看向溪面,月光洒在水面上,映出他苍白带血的脸,眼底却没有半点动摇。 “你拿着轮回笺也没用。”那声音继续道,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笃定,“轮回笺认主不认人,以你现在的修为,撑不了几次轮回。交出来,我许你外门长老之位,以后没人能动你,如何?” 云烬终于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回话,只是抬手将怀中的《千幻媚心诀》高高抛起。 薄册子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精准地落进溪心的激流里。功法入水的瞬间,就被湍急的水流卷了进去,眨眼间便没了踪影。几乎就在同时,云烬感觉耳垂一松,那枚震颤不休的血玉耳钉,彻底安静了下来。 云烬靠着身后的树干缓缓坐下,大口喘着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了几分。暂时安全了。至少,他们一时半刻找不到他了。 寒潭溪底有禁制的事,原身在第四轮回时就偶然听说过。那是阴魔宗的老祖宗设下的阵眼,用来镇压某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现在这块被下了追踪术的功法掉进去,会不会触发什么?云烬不知道,也不在乎。 云烬靠在树上,抬手摸了摸裂开的耳钉,里面还有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闪烁。还能用一次,也许两次。 足够了。 他抬头看向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一点朦胧的光晕。林子里彻底安静下来,那些追兵显然还没发现,他们追的不过是个假目标。云烬站起身,喘了口气,肩上的伤一动就裂,疼的他倒抽一口凉气。不能再跑了。再跑就是死路一条。 他看着寒潭溪的方向,眼中闪出一抹决然。 “严九娘算准了我要逃,算准了我舍不得用轮回笺。”他低声自语,他伸手摸到怀里一个硬物——瓷瓶,上面贴着褪色红纸,写着“九转假死丹”。“可她算不到,我敢拿命赌这一场。” 这药他留了三世都没用。吃一次五脏六腑移位,全身灵力溃散,还会让经脉暂时僵死,过程痛不欲生,生效后跟真死没两样。但只有这样,才能骗过神识查看。才能撑到子时。 他要赌的不只是轮回笺能在绝境中重启,更要确认,轮回重启的节点,是不是回到最近的那个子时,还有回溯时间越短,是不是消耗的轮回之力就越少——若是如此,他就能更好的利用轮回笺的重启特性,借着回溯的时间,提前避开严九娘的所有布置。 他拔掉瓶塞,一股腐草味冲进鼻腔。他捏住鼻子,仰头把药丸倒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像一团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五脏六腑立刻抽紧,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 心跳慢了下来,耳朵嗡嗡作响。视线开始发黑,但他咬牙撑着,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最后一丝灵力压进识海深处。 “就赌这一次……不要让我失望……” 他缓缓倒在地上,身体抽了一下,嘴角流出黑血。脸色由白转青,呼吸和心跳慢慢变得弱不可察。林间的风卷着溪水的凉意,吹过他“死寂”的身体,夜色里,唯有耳垂上的耳钉,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 第8章 残躯佯死探棋局,暗夜惊雷露骨峰 严九娘踩着溪间青石走来,一圈圈细碎的波纹追着她的绣鞋漾开。她在离云烬三尺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尸体”。 “啧,还没死透?”她勾起唇角,溢出一声冷嗤,随即抬眼朝林子外扬声吩咐,“你们两个,滚过来仔细瞧瞧。” 树后立刻钻出来两个杂役弟子,两人弓着背,步子迈得又急又碎,小跑着凑到近前,却只敢在云烬身侧半尺处停下,头埋得快贴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九娘立在原地,指尖转着烟杆,声音漫不经心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看看死透了没有。” 两个杂役连忙蹲下身,一个哆嗦着伸出两指搭上云烬的腕脉,另一个则是把耳朵凑到云烬鼻下。 片刻之后,探脉息的杂役率先回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回……回长老,脉息弱得像根丝线,几……几乎探不到了。” 另一个杂役探完鼻息又用手指撩开云烬的眼睫,撇了一眼,声音发颤:“瞳仁已散,鼻息……鼻息也没了,怕是……怕是撑不过半炷香。” “装得倒挺像。”严九娘忽然嗤笑一声,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云烬垂在身侧的掌心,那里正藏着一点微弱的湿意,她却没有点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淡漠,“拖去化骨池,别留在这里碍眼!”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一人抓着云烬的胳膊,一人拽着他的脚踝,粗鲁地将他拖起来。云烬肩头的伤口被狠狠撕裂,钻心疼痛一阵阵袭来,仿佛要将他的骨头扯开。可云烬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眼帘沉沉垂着,仿佛真成了具毫无生机的尸体,只是在心底冷笑——这点痛,比起他们欠自己的,算得了什么? 两人拖着他沿着溪边小路往北走,没走多远便遇上了第一道岗哨,守卫正倚着树干打盹,听见脚步声,才懒洋洋扫了一眼。打了个哈欠,语气漫不经心:“又一个废了的?” “可不是,”抓着云烬胳膊的杂役扯着嗓子回话,语气里满是谄媚:“严长老亲自吩咐,扔去化骨池喂地火鬼。” “活该!”守卫啐了一口,眼底满是鄙夷,“敢碰长老的东西,不死才怪!”说罢,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云烬的意识清明,闻言只在心底嗤笑——碰她的东西?不过是你们欲加之罪。 行至第二道岗哨,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这里的守卫比前一道严谨的多。见了他们,守卫立刻掏出一面青铜古镜,镜面朝着云烬的脸晃了晃——这是测魂镜,但凡魂息未散,镜面上便会映出人影。 杂役弟子屏住了呼吸,云烬却依旧是濒死的状态,连体内残存的灵力都停止了流转。 片刻后,镜面一片空白,连半点影子都没有。 “死透了,抬走。”守卫收起铜镜,摆了摆手。 两人拖着云烬继续往前走。 云烬躺在地上,任由他们拖拽,意识通过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血玉耳钉感知着外界。耳钉传来的震动频率渐渐变缓,也不再是先前的急促警报,而是像沙漏漏沙般,一下一下,沉稳地跳动着。 他强撑着意念在心里默数着震动的次数——子时,快到了。 化骨池外围,孤零零立着一间破屋,是专门堆放待处理尸体的地方。杂役弟子将云烬往草席堆上一扔,拍了拍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木门“吱呀”一声被风关上,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脚步声渐行渐远,门缝下的影子也随之消失。 可云烬的耳钉轻轻震了一下,频率陡然变了——比之前更快更急促。 他心中冷笑,还有人没走。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一环,严九娘心思缜密,断然不会只派两个杂役了事,必然还有后手。 果然,没过片刻,耳钉便泛起一次极淡的微光,像人呼吸般明灭了一下。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久久没有挪动。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显然是阴煞境的内门高手。 那人在门外站了足足半炷香的时间,才轻轻推开了门。门轴转得极轻,若非云烬的耳钉能捕捉到细微的震动,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来人穿着一身灰袍,头上戴着顶宽檐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到云烬身边,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朝着云烬的鼻下探去。 指尖泛起一层淡蓝色的灵光——是宗门秘传的测魂术,哪怕是一丝残魂,也能被这灵光照出来。 恰在此时,云烬的耳钉里的血光猛地亮了一下,像心跳般,沉沉地跳了一声。 子时,到了。 灰袍人的手指猛地一顿,他抬头看向屋顶的天窗,一轮残月正缓缓移过树梢,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映出草席的纹路。屋里静得可怕,连草席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 云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灰袍人收回了手,没有起身离开。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白布,轻轻盖在云烬的脸上,遮住了他的五官,只在鼻息处留了一点空隙。 “我知道你没死。”他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别装了。” 说完,他便走到屋角,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竟似打算在此处打坐。 云烬依旧躺着不动,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他在心底冷笑——坐,那就陪你坐。反正,他有的是耐心。 耳钉恢复了平静,不再发光,不再震动,仿佛和普通的玉石没什么两样。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外渐渐刮起了风,屋里的温度越来越低,盖在脸上的白布吸了潮气,渐渐变得沉甸甸的,贴在皮肤上,带着一丝寒意。 云烬藏在草席下的右手,却在缓缓收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让他加速清醒过来——他还活着,这场精心布下的局,才刚刚开始。 灰袍人忽然睁开眼,看着草席上一动不动的云烬,低声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死了,倒也省事了。” 他顿了顿,又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可惜,你们这种人,从来都不肯认命。” 话音落下,他抬手摘下了头上的宽檐帽。 一张极其平凡的脸露了出来,约莫三十岁上下,唯有眉心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他就那样盯着云烬,像是在等一个回应,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云烬依旧没动,可耳垂上的血玉耳钉,却又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回应。灰袍人看见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重新戴上了帽子。 “我在这儿坐到天亮。”他靠回墙壁,闭上眼,声音平静无波,“你不醒,我不走。” 云烬躺在草席上,脸上的白布盖得严严实实。没人看见,在白布下方,他的嘴唇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字:“蠢。” 灰袍人自然没听见。 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白布的边角。 云烬的左手,在草席下缓缓抬起,指尖精准地对准了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一小包引雷砂。 只需一丝灵力引动,便能引爆,威力足以将这间破屋掀平。 但他没有动。他的指尖悬在胸口上方,纹丝不动。耳钉的震动告诉他,还差半刻钟。子时未尽,他必须等,等那个万无一失的瞬间。 灰袍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地投向云烬的胸口。 那里,有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云烬身前,弯腰便要去掀那块白布。 云烬垂在身侧的右手,骤然攥紧了草席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耳钉的震动徒然急促到了极致。 子时,将尽了。 云烬耳垂上的血玉耳钉,终于亮起一道猩红的血线,像裂开的血管,在夜色里妖异夺目。灰袍人瞳孔骤缩,猛地掀开了那块白布。 四目相对。 云烬的眼睛正看着他,瞳孔漆黑如墨,没有半分焦距,眼底却盛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嘲弄。 灰袍人后退一步,失声开口:“你……” 一个“你”字刚出口,便戛然而止。云烬的左手,陡然拍向自己的胸口。 “轰!” 引雷砂炸开的强光,瞬间照亮了整间破屋,也照亮了云烬眼底那抹运筹帷幄的笑意。 ------------ 第9章 雷落轮回惊旧梦,手出寒潭锁妖娘 引雷砂炸开的瞬间,一股蛮横力道从停尸房的腐臭里生生扯出云烬的意识,拽向黑暗深处。他看见时间倒流,看见自己仰头把九转假死丹药丸倒进嘴里。眼前黑了一瞬。 再睁眼时,云烬发现自己躺在寒潭溪边。他下意识摸向胸口,引雷砂纸包还在;再摸向怀里,掏出九转假死丹的瓷瓶——空的。 肩上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九转假死丹的药力被轮回之力彻底抹平。云烬心头一沉,眸光一凛:轮回成了,可这时间、这地点,都不对。 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 服用假死丹的绞痛让他手心出了冷汗。 以严九娘的修为,不可能察觉不到。 “她早就识破了我的假死。”云烬心念电转,“引雷砂自爆,只是在给她演戏看。她知道我会用轮回笺,也知道我会被最近的气机点牵引回来。” 所以,她一定就在附近。 云烬缓缓起身,屏息凝神,五感尽数铺开。耳边水流不急不缓,没有半点法诀催动的痕迹;指尖抠进泥里,湿润混着草根的涩意,真实得无可辩驳。他借着水面倒映的月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树影。 右前方三丈外的青石后,一点微弱的红光忽明忽暗。每闪一次,脚下溪水就轻轻一震。 云烬瞳孔微缩:“《千幻媚心诀》?” 他快速走过去,捞起那本薄册。指尖刚触到封面,耳垂上的血玉耳钉猛地发烫,与册子生出一阵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汹涌的共鸣。无数功法要义顺着耳钉涌入脑海,经脉路线、吐纳窍诀,清晰得仿佛他苦修了十世。 “不对。”云烬眸光一沉,“这不是单纯的功法共鸣。” 他瞬间想通了关节—— 严九娘用《千幻媚心诀》做追踪标记,是算准了他会接触这本册子,从而锁定他的气机。但她没算到,这本册子,会和溪底阵法、血玉耳钉产生更深一层的共鸣。 “她只把它当锁,却没想到,它还是钥匙。”云烬心中冷笑,“而我,就是那第七把锁。” 此刻,钥匙入锁,芯簧已开。 册子红光渐敛,归于沉寂。云烬随手将它丢回溪中。溪水立刻泛起一圈圈幽蓝光纹,扩散得越来越快,所过之处咕嘟冒泡,像是被煮沸一般。 他眯起眼,死死盯住水面。 水底隐约浮现几道刻痕,是凿在岩石上的阵法纹路。那些纹路与耳钉内侧的符号隐隐相似,却更古老、更繁复,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它们只亮了三息,便又隐没。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顺着水流传了过来。 云烬缓缓抬眼,看向溪涧尽头。 一道红色身影踏水而来,旗袍下摆随步履轻轻摇曳,指尖夹着的烟杆转了个圈,稳稳停在指间。那抹艳红在月色下,妖冶得像一团燃着的火。 严九娘。 她走到溪中央的大石上站定,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泛着蓝光的水面,最后精准落在云烬身上。 “功法册子的信号断了,”她声音带着烟嗓的沙哑,语气漫不经心,“你说,我该不该猜是你?” 云烬没有应声,他在极短的时间里翻完了所有可能—— “假死被识破,轮回被预判,地点被堵死。她算得很准。”云烬心中泛起苦闷,“还是没能够逃脱。” 严九娘似是料到他会沉默,轻笑一声,烟杆往石面上轻轻一敲,发出清脆响声。 “你以为丢掉了册子,就能甩掉我?”她嗤笑,“天真。这册子是我的追踪标记,可它也是你的命符。你身上沾了它的气息,轮回的时候,自然会被拉向最近的感应点。” 她抬眼,锐利目光穿透夜色,直直刺向云烬:“你不是逃到了这里,是你自己,把自己送到了我面前。” 云烬缓缓抬起头,与她隔着十步宽的溪水对视,语气平淡:“所以呢?你现在是打算亲自下场,还是再派几个炮灰过来送死?” 前几世交锋,严九娘只派手下试探,从不现身。今日亲自踏水而来,必然有更深图谋。云烬一边说话,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溪底——阵纹似乎还在隐隐发烫,共鸣并未完全散去。 “你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严九娘轻哼一声,烟杆在指间转了个圈,“前几世,你不是装傻充愣,就是装死脱身。怎么,今日敢跟我顶嘴了?” “人总要进步。”云烬攥紧拳头,骨节发出轻微响声,“不然,怎么在你眼皮子底下活到现在?” 他故意提起“活到现在”,就是要刺探她的底线。 严九娘像是听到笑话,冷笑出声:“你以为你是在闯关升级?你连自己踩在哪一层都不知道。” 云烬盯着她,眸光沉静:“那你告诉我。” 他很清楚,严九娘不会真的交底。但他要的不是答案,而是看她在回避什么、强调什么。 果然,严九娘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转身就要走:“我不告诉你。我就想看你一步步踩进去,看你最后怎么哭着求我。” “求你?你手段那么多,神识扫描、傀儡追踪、锁魂香、引气灯,哪一样不比这薄册子管用?”云烬迎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问,“为什么非要用这本《千幻媚心诀》?” 他要确认的,是自己刚才的推断—— 严九娘是否也没预料到,《千幻媚心诀》会与溪底阵法、血玉耳钉产生共鸣。 严九娘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残忍的了然:“因为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轮回笺产生共鸣。其他手段,根本锁不住你这种‘活死人’。” 她顿了顿,像是刻意加重语气:“你以为你很特别?云烬,你只是第七个试炼品而已。” “我再说一次。”她又说道,“交出轮回笺,我不杀你。” 云烬笑了。 “您这话留着下辈子再说吧。” 话音未落,他猛地侧身翻滚。 就在他原地站的位置,青铜烟杆已经刺了过来,直取眉心。杆子末端带着一点幽蓝火光,擦着他脸颊过去,烧焦了几根头发。 云烬翻滚的同时瞥了一眼严九娘的身后——水底的阵纹在这一刻再次浮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那些古老的线条缓缓旋转,最终组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而图案的正中心,一只苍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正缓缓的从泥沙中伸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手链,手链上的每一颗珠子,都刻着与他耳钉上一模一样的符号。 严九娘一击落空,再次挥杆攻来,风声猎猎,直逼他的咽喉。 就是现在! 云烬反手狠狠拍向耳垂,指甲顺着血玉耳钉的裂缝狠狠一划。殷红的血珠瞬间浸入发烫的耳钉,“嘣”的一声脆响,耳钉上的裂缝骤然扩大,一道刺目的血光猛地从他周身炸开! 血光如潮,气浪翻涌。严九娘猝不及防,被余波狠狠掀退数步,右脚堪堪踩在溪水边缘。就在这时,那只苍白的手猛地探出水面,五指如钩,瞬间抓住了严九娘的脚踝! ------------ 第10章 血玉示警避祸殃,残阵染血死求生 严九娘已是幽冥境初期的修为,此番亲自动手,对云烬而言本就是猫捉耗子的死局。 可就算是耗子也没有束手就擒的道理。 云烬转身便逃。寒潭溪阵法虽强,却困不住他太久。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他是被打上标记的猎物,寒潭溪上下游早已布满执律堂的岗哨,唯有折返外门,才有一线生机。云烬咬碎牙关,一头扎进外门方向的密林。 他借着密林的掩护,堪堪避开几波执律堂杂鱼的围堵,一路狂奔至药房侧面的巷口。这里,正是先前那个白衣人——号称黄泉路摆渡人的澹台明,隐去身形的地方。只要澹台明还在附近,只要他肯出手,自己定能再次摆脱严九娘的追捕。 云烬脑中飞速复盘,已经想通了关键关节。逃离杂役院时那道死死锁定他的神识,分明是执律堂高手甚至是严九娘本人,可就在澹台明拐入药房巷弄隐去身形时,那道神识竟如潮水般退去了。是澹台明!他在暗中帮自己。 念头刚落,云烬拐入巷弄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巷尾立着个女人,背对着他,腰肢轻轻一扭,像条无声吐信的蛇,缓缓转过身来,眉心一点红痣在月光下格外妖冶,冲他勾起一抹浅笑。 银凤!内门大师姐,专修《千幻媚心诀》的煞神! 云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原身亲眼见她把一个师妹的脊椎骨活生生扣出来,做成挂件系在腰间把玩,脸上还挂着那般人畜无害的笑。 “怎么不跑了?”银凤的声音柔得像水,带着几分勾人的媚意,“别怕,我不是来抢你身上东西的。” 云烬半点都没信,手指悄然扣紧了袖中引雷砂的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太清楚这种话有多坑人了。第二世,有个师兄也这般笑着对原身说“我帮你”,结果转头就把他卖给了专吸修士灵力的鬼修,害得原身魂飞魄散,差点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银凤似是看穿了他的戒备,也不恼怒,转身便走,冰蓝色的裙摆在月光下一摆,裙摆右下角绣着的一朵黑莲一闪而没。就在她即将消失在巷口时,又忽然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这次你要是能从严九娘手里活下来,记得来内门找我聊聊。” 话音未落,人影便已彻底隐去,没有脚步声,连影子都没多留半秒,仿佛从未出现过。 云烬还僵在原地,手里的引雷砂没松,心头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银凤为何会在此处?她那句“聊聊”又藏着什么玄机? 不等他想明白,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猛地袭来,耳垂更是烫得惊人。那枚血玉耳钉像是烧红的烙铁,一股滚烫的热流顺着经脉往下冲,直逼丹田。云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咬着牙扶住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 等他回过神,猛地抬头看向银凤刚才站着的地方,才发现地上竟有一小片湿痕,是水渍,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像是某种花茶。 云烬的眉头瞬间皱紧。 这味道,原身的记忆里有!第一世,那个号称能断生死的玄水老人,手上常年洒这种味道的花茶粉,说是能安神定魂。 可玄水老人不是早就归隐山林了吗?这花茶的香气,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银凤和他有关?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盘旋,云烬却来不及细想,耳垂又是一阵剧痛,血玉耳钉的热度越来越高,像是在催他做什么决定。 他扶着墙,目光扫过巷子深处,忽然顿住——那里有堵断墙,墙根下压着一块青石板,石板边缘刻了个“归”字,刻痕极浅,若非他此刻心神高度集中,根本察觉不到。 一种莫名的牵引感从耳钉传来,云烬鬼使神差地一步步往里走。每走一步,耳钉就烫一分,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耳而出。走到青石板前,他蹲下,伸手去摸那个“归”字。 指尖刚碰到石面,青石板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下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生锈的锁链在缓缓拖动,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直冲鼻腔。 云烬猛地抽手,却已经晚了。 青石板“咔嚓”一声翻起,露出一个黑漆漆的井口,深不见底,阴风从里面阵阵吹出,吹得他汗毛倒竖。井口边缘,还残留着几道抓痕,深可见骨,像是有人临死前拼命挣扎过。 这井,绝对有问题! 云烬心头警铃大作,正要后退,身后就传来一声冰冷的冷笑,像淬了毒的刀子,划破了夜的寂静。 “我说你怎么还不出来,原来是藏在这里。” 是严九娘的声音!她已经摆脱了困阵追过来了。 云烬浑身一僵,却没回头。他不用回头也能想象出,严九娘此刻定然站在巷口,满眼狠戾。 “倒是会挑地方。”严九娘的声音渐渐逼近,带着几分戏谑,“轮回笺的气息,我闻了整整百年,你可知前六个身怀轮回笺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云烬背脊绷紧,依旧没有回头。 他听得分明,严九娘的脚步错落有致,根本没使出全力。 她是在玩,在把自己当成掌中的猎物,慢慢戏耍,慢慢折磨。 “有的抹了脖子,有的吞了毒药,有的一头扎进化骨池,还有的跪在地上求我收他为徒……”严九娘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可最后呢?这六个人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云烬没有回话,而是盯着那口黑漆漆的井,手慢慢摸向引雷砂,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他知道不能再拖了,要么跳下去赌一把,要么留下来和严九娘硬碰硬,死路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井边迈。就在这时,耳垂的热度突然变了。不再是灼人的烫,而是有节奏的跳,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云烬低头,瞳孔骤然收缩——那枚血玉耳钉裂开的缝隙里面透出一丝诡异的红光。那红光照在地上,竟映出了三个字,字迹鲜红,像是用血写的: 别下去。 可是不下去,自己又能躲到哪里? 云烬一咬牙,翻身就往井里滚。身体在空中打了个旋,大腿狠狠撞在井壁石棱上,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直流,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硬是咬紧牙关,借着大腿的刺痛保持清醒,落地时顺势蜷缩成球,后背重重砸在泥水里,将下坠的冲击力卸去大半。 井底湿冷的潮气裹着腐叶味扑面而来,他刚撑着胳膊坐起身,头顶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他跑不远,定是躲进了附近的林子里,你们分头去搜!”是严九娘的人。 云烬立刻贴着墙角蹲伏下来,后背紧紧抵住冰凉的井壁。耳廓上的耳钉忽然发烫,一道细弱的红光从缝隙里渗出来,落在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映出四个小字:子时将至。 他心头一紧,拳头下意识攥紧。 这耳钉是他轮回的依仗,以往只有生死关头才会发烫预警,如今竟能显字计时,分明是轮回之力正在觉醒。再过半个时辰,子时一到,他就能带着记忆回溯重生。 可眼下的问题是——他得活到那一刻。 严九娘的人就在外面搜捕,这口枯井根本算不上天险,只要有人探头往下看,他就会暴露。 云烬眼神一凛,抬手咬住左手中指,牙齿用力一磕,血珠立刻冒了出来。他顾不上指尖的疼,直接蘸着血往井壁上画。一笔横平,两笔竖直,第三笔陡然勾连,带出一道扭曲的弧线。 这不是完整的阵法,只是玄水老人曾对原身提过的“引煞归虚”残纹。 他还记得当时的对话,玄水老人捻着胡须叹气:“这残纹霸道得很,能把追踪的神识原路反弹回去,让施法者神识紊乱,分不清虚实。可惜失传太久,老夫也只记得皮毛。” “皮毛就够了。”当时云烬随口接了一句,把那几笔纹路牢牢记在了心里。 没想到今日,竟真的派上了用场。 井壁潮湿,血迹刚落就开始晕染,云烬撕下一块衣角,蘸着大腿伤口渗出的血,加快了涂抹的速度。每一笔都精准压在石壁上古老的刻痕里,像是给几百年前某个倒霉蛋留下的涂鸦,补了最后一抹血色。 最后一笔落下,是个“归”字的闭环。 残阵成了。 他松了口气,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调匀呼吸。他藏的位置,正好在阵法核心的阴影里,只要不主动释放气息,寻常修士根本看不出异样。 更何况,严九娘绝不会亲自下井。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女人谨慎得成了精,不会轻易犯险。 头顶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又渐渐靠近。不知过了多久,耳廓上的耳钉突然重重一震,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云烬猛地睁开眼。 红光再次溢出,这一次竟直接落在血纹阵法上,那些原本黯淡的血色纹路,忽然泛起了微微的红光。 字迹变了:半刻钟。 还有半刻钟,轮回之力就能攒够。 云烬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知道严九娘的软肋在哪里,也知道该怎么逼她下来。他抬起手,对着井口的方向,比了个中指朝天、四指收拢的挑衅手势。 然后,他运起丹田仅剩的灵力,大声道::“严九娘!你脸上那条疤,是你师父临死前抓的吧?她说你忘恩负义,迟早不得好死!” 无人回应,云烬勾唇一笑,声音更响了:“严九娘!你脸上那条疤,是你亲娘临死前抓的吧?她说你欺师灭祖,永世不入轮回!” 十几息后,严九娘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冒出来:“你说什么?” 井口瞬间安静。连风都停了。 云烬笑得越发猖狂:“我说,你根本不是什么没人要的弃婴!你是你师父的亲女儿!你一出生她就把你送了出去,就是让你长大了别做魔门的魔人!结果呢?你还是回来了,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她,还把她的心脏炼成了子母连心锁!呵,依我看,叫‘亲娘锁’才更合适!” “住口!”严九娘怒吼。 “你不信?”云烬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敢下来对质吗?还是说你怕了?” “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云烬冷笑,“那你为什么不敢下来?是不是怕踩到什么东西?比如……她的骨头?” 井口没有回应。 但云烬听到了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来了。 他迅速退回阵心位置,背贴墙壁,右手悄悄扣紧了袖中引雷砂的纸包。 只要严九娘踏入阵法范围,他就在她脚下引爆,配合“引煞归虚”反弹她的神识。她修为高,神识强,反弹力度就更大——加上引雷砂足以伤到她。这次倒要看看,引雷砂到底能对幽冥境造成多大的伤害! 他屏住呼吸,盯着井口。 一道身影缓缓走下台阶。 红色旗袍,青铜烟杆,脸上疤痕在微光下像一条蠕动的虫。 严九娘一步步走近,眼神死死盯着云烬。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敢走到这井底中心。”云烬指着地面,“因为你师父就埋在这下面。你每晚都能听见她说话,对不对?她说你该死了,说你要遭报应。” 严九娘握紧烟杆,指节发白。她停下脚步。距离阵法边缘,还差一步。 云烬心下一沉,不够近。 他还需要她再往前一点。他忽然抬手,把耳钉从耳朵上扯了下来。血顺着耳垂流下。他用力一甩,一连串血珠飞出,正落在阵法上。 红光猛然暴涨! 整个井底被照得通红。那些血画的纹路像活了一样,开始游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严九娘脸色大变:“这是……禁制?!” 云烬笑了:“不是禁制,是请神。” “你疯了!这种阴煞之地,你也敢布阵?就不怕被煞气化掉神魂?” “我不疯。”云烬看着她,“我只是不想再死一次。” 严九娘听到这里,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迈步了。 一步,踏入阵中! ------------ 第11章 煞井融魂窥旧秘,舍身赌命破迷局 “你不想死,我偏要你活不成!”严九娘眼中杀机毕露,“交出轮回笺,我给你个痛快!” 云烬没接话,只是缓缓低下头。大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裂开了,温热的血浸透裤腿,顺着脚踝往下淌,滴落在地面的血纹上。那些殷红的血珠一触碰到纹路,竟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被纹路吞噬殆尽。他抬手抹了把脸,满脸瞬间沾满了汗与血的混合物,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虚弱却挑衅的笑:“怎么样?不敢再动了?” 严九娘的目光死死锁在云烬的血污脸上,又扫过地面那些缓缓蠕动的血纹,指尖夹着的烟杆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她握杆的力道陡然加重,指节泛起青白,透着一股压抑的怒意。 “不过是引煞归虚的小把戏,也配在我面前摆弄?”她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云烬淌血的大腿,“收起你这自寻死路的伎俩,你真不怕被煞气化掉神魂?” “是啊。”云烬咧嘴一笑,故意咳了两声,声音越发嘶哑,“我就是个不起眼的小杂役,死不足惜。可轮回笺已认我为主,我这一死,神魂俱灭,这东西要么跟着消散,要么沉入虚空,只可惜你筹谋这么多年,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话音落,他扶着墙,忍着剧痛,慢慢往前挪了一步。脚下一滑,险些栽倒,他踉跄着撑住石壁,才勉强站稳。这一动,大腿的伤口裂得更开,鲜血汩汩涌出,顺着小腿蜿蜒而下。那些血纹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纹路骤然亮起一丝极淡的红光,蠕动的速度明显加快,贪婪地将滴落的血液尽数吸收,连他裤脚滴落的血渍,都被纹路一点点拽进缝隙里。 云烬垂眸瞥了眼这一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又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模样。 “但我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云烬的目光骤然锐利,直直看向严九娘,“你怕这口井。” 严九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煞气陡然加重,可那股焦躁却没散去半分。她往前又踏了半步,竟丝毫不顾忌脚边的血纹:“我怕?我是怕你死得太快!” “你每晚都派人来井底巡查,却从来不肯亲自下来。甚至连井口都不愿多看一眼。”云烬步步紧逼,声音里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没理会她的话,“为什么?因为你知道,这井底有东西认得你,对不对?” “闭嘴。”严九娘的声音冷冽如冰,带着沉沉的威压,目光落在云烬渗血的大腿伤口上,闪过一丝厉色,“立刻撤掉阵法,我留你一口气!” “我说错了?”云烬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那口血沫落在地上,同样被血纹迅速卷走,“那你现在怎么不往前走了?方才不是还叫嚣着要抓我吗?怎么,不敢动了?” 严九娘抬头,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可脚步却真的没再往前:“你撑不了多久,再被煞气这么耗下去,你就不怕迟早要神魂溃散?” 云烬笑了,笑得畅快淋漓:“神魂溃散?我更怕一世一世活得那样窝囊。所以我宁可用命换这一局。”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向严九娘的脚下,厉声喝道:“你看!” 严九娘下意识低头。这一眼,她的瞳孔微微收缩,带着几分意外的审视。 原本只蔓延到她脚前三寸的血纹,不知何时竟已悄悄爬到了她的鞋尖。一条极细的血线正顺着她旗袍的下摆,一寸一寸往上攀,速度虽慢,却带着不容抗拒的诡异力道。而更让她意外的是,那些血纹上,隐隐泛着一层和云烬伤口流出的血液一模一样的腥红光泽。 她立刻后退半步,本能地避开这来路不明的东西。“这是什么鬼东西?”严九娘低喝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目光却再次扫向云烬大腿上的伤口,眼底的焦躁更浓——这阵法吸纳的是他的血,耗的是他的神魂,再这么下去,不等她拿到轮回笺,这人就废了。 “不是鬼东西。”云烬忍着痛,缓缓直起身子,目光沉沉地看着她,“是你师父留下的东西。她说你……” “放屁!”严九娘骤然怒吼,情绪彻底失控,周身的煞气轰然炸开,井底的石壁簌簌落下碎石,“是她不要我在先!是我自己回来,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轮回笺本就该是我的,你不过是我选中的容器,竟敢在我面前摆弄这些花样!” “哦。”云烬轻轻应了一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却越发冰冷,“这么说,你是她亲女儿的事,是真的?” 严九娘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没否认, 这就够了。云烬的嘴角缓缓扬起,他赌对了。 从他带着轮回笺重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怀疑。为什么前六世的轮回者都惨死在严九娘手中?为什么轮回笺偏偏选中了他?为什么每次重生,脑海里都会浮现出一些不属于自己的破碎记忆? 答案,终于在这一刻浮出水面—— 他不是第一个“第七人”。严九娘才是。她才是那个被轮回笺选中的“第七人”。 可她不甘心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于是杀了自己的师父,篡改了传承的印记,将所有关于她的线索都毁得一干二净。后来的轮回者找不到真相,只能一个个沦为她的手下亡魂。 直到他来了,重新点亮了这口被封印了数十年的阵眼。 而方才,当他的血滴落在血纹上时,他便彻底确认了——这阵法,认的是轮回者的血。他的血,就是激活阵法的钥匙,更是拿捏严九娘的筹码。她要的是轮回笺,而轮回笺与他的神魂绑定,他若魂飞魄散,她的大计便会彻底落空。 “你不是第七人。”云烬看着严九娘,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第一个!” 严九娘死死咬着牙,银牙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猛地举起手中的烟杆,就要朝着地面的血纹狠狠砸下去,可手臂挥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了。她怕这一击会彻底激怒阵法,让煞气瞬间吞噬云烬的神魂。 烟杆停在半空。 严九娘的手微微发抖,心中无比的暴怒和憋屈。她明明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却偏偏被云烬捏住了七寸——她不敢让他死。 井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血纹蠕动的细微声响,以及云烬伤口滴血、被阵法吸收的滋滋轻响,在空旷的井壁间回荡。这声响落在严九娘耳中,每一声都像是在敲打她的神经。 严九娘缓缓低下头,看着脚下——那一圈血纹已经悄然蔓延,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将她牢牢困在中间。血纹上的红光,比之前更亮了几分,显然是云烬的血,给这沉寂多年的阵法,注入了新的力量。 “你到底想怎样?”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咬牙切齿道:“说说你的条件!” 云烬扶着墙,一步一步朝着她走近,每走一步,大腿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痛,鲜血也流得更急,被阵法贪婪地吞噬,云烬走到离严九娘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你说我是个废物,说我不过是个被人玩烂的鼎炉。”云烬的目光扫过她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可你看看你现在——被一个你口中的‘废物’,逼到连动手都不敢。你不敢杀我,甚至还要护着我,就因为你怕我死了,你的大计会彻底落空,对不对?” 严九娘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暴涨,周身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在赌我不敢杀你!等我找到剥离轮回笺的方法,你照样是个死人!” “我没赢。”云烬摇了摇头,掌心缓缓摊开,“但我快了。”掌心是引雷砂。 “你要么交出你知道的一切,轮回笺的秘密,第七人的真相,剥离神魂绑定的方法。”云烬的声音冷得像冰,“要么,我就引爆这引雷砂。我不怕死,我已经死过太多次了。但你不一样——”他看着严九娘,笑得残忍,“你会失去一切,多年筹谋,化为泡影。” 严九娘死死盯着他掌心的引雷砂,眼神变幻不定,心中天人交战。她有幽冥境的修为,本可强行破阵,却偏偏被云烬捏住了最致命的软肋——她不敢让他在这煞井中死。 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凄厉而诡异,在井底回荡着,让人毛骨悚然,那笑容里,满是不甘和怨毒。“你以为你是在逼问我?”她看着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其实你早就输了。” 就在这时,井口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 第12章 逆脉掠灵吞媚骨,轮回破境入阴煞 紧接着,井口的灯笼全灭了,浓重的黑暗瞬间笼罩了井底。 他能听见上面有人大喊“封锁井口”,也能感觉到脚底阵纹还在嗡鸣,像绷到极限的弦。严九娘站在血光圈里没动,但她的眼神正一点点冷下来。 云烬的手死死攥紧,手里的引雷砂受到大力挤压滋滋冒着白烟。 就在这时,他另一只手掌心的耳钉碎玉突然一烫,“快走”两个字,清晰映入识海,轮回笺快速颤动,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如果执律堂的人带着锁魂网跳下来把他罩住,那就真成死局了。 云烬咧了下嘴,牙上还沾着血沫,低声道:“行啊,你说走就走。”他把耳钉碎玉往胸口一拍,一把拍碎。 “那就——再死一次!” 咔的一声轻响,像是冰面裂开。紧接着,整片井底被血光吞没,不是炸开,而是向内塌陷,像一张巨嘴将他整个吸了进去。眼前的画面瞬间拉远,全都变成模糊的一缕。意识在滚烫与酷寒间反复拉扯,骨头缝里的剧痛让他几乎晕厥,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之前吞噬他血液的血纹,此刻正化作一道道暖流,包裹着他的神魂,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疾驰。 他赌对了。这煞井根本不是绝地,而是以轮回者之血为引的轮回阵基。而他的血,不仅激活了阵法,更触发了真正的轮回之力。 严九娘看着空荡荡的井底,血纹失去了供血,红光渐渐黯淡,却依旧牢牢困着她。井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执律堂的人已经赶到,而云烬的气息,竟在血光塌陷的瞬间,彻底消失在了井底。原地只留下一包浸透了血水汗水的引雷砂纸包,滋滋冒着白烟。 “不——!”凄厉的怒吼响彻井底。她知道,云烬没死,而是带着所有的真相,去往下一世轮回。 云烬睁开眼,熟悉的床榻,发霉的床板——他又回到了那一天。 门轴吱呀一声。门外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是谁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装睡,更没有缩在床角发抖。他坐在床上,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等了好久。 红蛛推开门,香风先一步飘进来。她穿着那身熟悉的半透明青纱幔帐,粉紫纱裙,腰肢一扭一扭地走进来,嘴角带着笑。 “小师弟,这么晚还不睡?”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外面冷,我给你送点驱寒药膏。”云烬低头看她手里的瓷盒,没接。 “谢谢师姐。”他说,“我不冷。” 红蛛一愣。这反应不对。前几回她来,云烬都是脸红心跳,话都说不利索,怎么这次…… 她没多想,指尖一挑,灵力顺着经脉滑出,媚术瞬间铺开。空气里多了股甜腻的味道,像是熟透的桃子裂了口。若是从前,云烬此刻已经眼神涣散,心跳加速,任她摆布。 但现在,他缓缓闭上了眼。寒潭溪边的功法共鸣,让《千幻媚心诀》的经脉路线、吐纳窍诀,清晰得仿佛苦修十世。他知道千幻媚心诀的灵力从哪来,往哪走,怎么锁人神识,引人欲念,掠人灵力。他不躲,反而迎上去。心神一松,像是真的中招了。 红蛛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小师弟。 她走近床边,手指搭上他肩膀,轻轻一按。云烬顺势倒下,后脑磕在枕头上,眼睛半眯着,呼吸变重。 很好,入局了。 她俯身靠近,唇几乎贴上他耳朵:“乖,别怕,很快就过去了。”她伸出指尖,灵力顺着经脉滑出,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淡粉色的符线。这是《千幻媚心诀》的第一式——锁魂引。 只要这道符线钻进云烬的鼻息,他的神识就会开始松动。三息之内,心防崩塌,任她采补。 符线缓缓靠近云烬的鼻尖。 就在它即将入体的瞬间—— 云烬睁眼了。 他的眼神不像阴息境初期的废物,倒像是盯猎物盯了十年的凶猛野兽。红蛛心头一跳,符线顿在半空。 但已经晚了。 云烬右手翻出,掌心朝上,灵力逆冲而起,竟顺着那根粉线反向缠了回去! 红蛛大惊:“你——” 她想抽手,却发现自己的灵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根本收不回来。更可怕的是,那股力量正在顺着她的手臂往丹田钻! “你在用我的功法?”她失声。 云烬冷笑。 灵力倒灌的痛楚让红蛛脸色发白,她猛地后退一步,袖中飞出三枚透骨钉,直取云烬咽喉。 云烬侧身避过两枚,第三枚擦着耳垂飞过,带下几缕黑发。他不躲不闪,反而向前一步,左手成爪,直接扣向红蛛手腕。 “你还敢近身?!”红蛛怒极反笑,“找死!” 她另一只手结印,媚术第二式“迷心蛊”轰然释放。一股粉雾炸开,屋内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普通人吸入一口就会神志涣散。 可云烬只是皱了下眉。 他运起《引灵诀》,强行压住心神,脚步不停。 他知道这招的破绽在哪——施术者必须维持三息不动,否则反噬自身。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五步、三步、一步—— 云烬身形骤扑,右手猛然拍出,掌心灵力压缩到极致,狠狠按在红蛛胸口! “砰!” 一声闷响震得窗棂微颤。红蛛整个人被震得离地半尺,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直直喷溅在云烬衣袖上,她周身萦绕的粉雾瞬间溃散,媚术彻底中断。 “你……”红蛛捂着胸口踉跄后退,眼底满是惊惶,话未说完,云烬已然上前一步,右手再度蓄力,指尖精准对准她膻中穴,又是狠狠一击! “噗!” 第二口血喷出,染红了身前半面土墙。红蛛腿一软,险些栽倒,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你怎么会知道迷心蛊的破绽?你明明只是个阴息境初期的废物!” 云烬没答,上前一步掐住她的脖颈,将她狠狠按在墙上,指尖顺势扣住她丹田相连的经脉要穴,语气冷得像冰:“废物?师姐,你怕是记不得,你用这招杀过我多少次。” 红蛛瞳孔骤缩,随即眼中翻涌着狠戾,濒死之际竟拼尽最后力气,催动了《千幻媚心诀》的——掠灵之术!她丹田猛地鼓胀,阴煞境中期灵力化作无数细针,疯狂朝着云烬经脉里钻,声音嘶哑又癫狂:“就算你知道功法破绽又如何?我是阴煞境!今日便吸尽你的本源,让你魂飞魄散!” 云烬眼底寒光暴涨,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故意松开一道经脉缺口,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你以为《千幻媚心诀》只有顺取灵力的法子?” 话音落,他指尖灵力骤变,将功法共鸣时悟透的逆脉掠灵法门运转到极致——丹田之内仿佛建起一座逆转枢纽,红蛛那股顺流而来的狂暴灵力,刚钻进他经脉,就被逆闸死死锁住,下一秒,一股更霸道的吸力从他丹田涌出,将那些灵力裹挟着,狠狠倒灌而回! “不……不可能!”红蛛的声音瞬间破碎,满是绝望,“阴息境怎么能逆掠阴煞境?这功法根本没有逆脉!” “没有?”云烬冷笑,指尖再催几分力道,“是你愚钝,参不透罢了。你以境界压我,却不知我早已把千幻媚心诀每一处流转刻进神魂。” 他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尖刀扎进红蛛心口:“你想掠我灵力?今日,倒是该让你尝尝,自己被掠灵的滋味。” 红蛛浑身剧颤,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顺着经脉疯狂流失,连带着本命精元都在被对方掠夺,她的脸颊快速干瘪,肌肤失去光泽,双眼满是不甘与恐惧,却连抬手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云烬……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云烬垂眸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是你反复掠灵,却没能彻底斩灭的轮回者。” 说话间,云烬的丹田愈发灼热,阴息境初期的壁垒如同薄纸般被澎湃的灵力轻易冲破,一股更凝练、更霸道的气息从他体内节节攀升——阴息境中期......阴息境后期......阴息境圆满...... 阴煞境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就在跨入阴煞境的刹那,他胸口处的血玉耳钉忽然微不可察地震了一下,一道极淡的红芒一闪而逝,悄无声息地卷走了红蛛消散前逸出的一缕本命气机,快得让人无从察觉。 红蛛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头一歪,顺着土墙滑落在地,再也没了声息。 云烬缓缓松开手,站直身体,抬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灵力,指尖微微一动,便能引动周遭气流震颤。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低声自语:“阴煞境,终于来了。” 窗外的风掠过檐角,带来一丝凉意,吹散了屋内残留的血腥味。云烬望向窗棂外沉沉的夜色,脑海中忽然闪过穿越前的画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灯火通明的写字楼,还有那些寻常又温暖的烟火气,如今早已是镜花水月,再也回不去了。 他静立片刻,喉间低吟,声音清越又带着几分沧桑: “异世死又生,前尘意未平。 轮回羁宿命,历劫炼心明。” ------------ 第13章 残身饲蛛魂,藏锋步惊心 我叫红蛛,原是阴魔宗外门杂役弟子,今是内门长老严九娘座下行走。 阴魔宗弟子都道我诡谲狠戾,一手千幻媚心诀勾魂摄魄,一手莲花透骨钉见血封喉。可没人知道,这两样都不过是我掩人耳目的幌子。我真正藏着掖着、拼死守护的,是刻在灵魂深处的烙印——那些自记事起,便反复闪现的前世碎片。 我知晓这烙印的名字:血蛛噬魂经。这功法来历成谜,残缺不全,我苦练数年不得入门,却从未想过,命运会在不经意间,撕开一道通往新生的裂缝。 我记事起,便在乱葬岗挣扎。爹娘是谁?家在何处?我一概不知。只记得饿到极致时啃过泥土里的草根,喝过腐尸旁的浊水,连野狗都要抢我口中的残食。比饥饿更磨人的,是那些毫无征兆闯入脑海的画面:血色的蛛丝漫天飞舞,指尖轻点便能碾碎神魂,一个身着红袍的女子立于万魂之巅,声音冷冽又熟悉——“此术名血蛛噬魂经,以精血饲蛛,以神魂炼引,修成可噬魂夺魄,不死不灭”。这些片段像走马灯般在我眼前晃过,村里的人都说我是疯癫的怪胎,是被乱葬岗的冤魂缠了身,就连野狗见了我,都要夹着尾巴绕道走。 可我骨子里,从来不是什么狠戾的人。乱葬岗的日子里,我捡到过一只断了腿的小野猫,曾把仅有的半块干粮分它一半;遇上过和我一样饿肚子的小乞丐,也曾忍着饥饿,带他去挖能填肚子的野菜。只是这份柔软,在生死面前,太过容易被碾碎。 十一岁那年,我被三条恶犬围攻,濒死之际,脑海里突然炸开红袍女子驭使蛛丝缚魂的画面,一股凶戾之气猛地窜上心头,我竟硬生生咬断了其中一条恶犬的喉咙。那股狠劲,恰好被路过的阴魔宗外门长老看在眼里。他说我天生带煞,合了他的胃口,便将我带回了山门。阴魔宗择徒,向来只看“凶性”,不看出身。 初入阴魔宗,我住的是最破旧的石屋,穿的是别人丢弃的烂衣,每日要做的,是劈柴、挑水、做饭、种菜,稍有不慎,便是打骂相加。同门弟子要么欺我出身卑贱,要么惧我眼底的戾气和偶尔失神的模样,没人肯与我说话。那些日子里,前世的片段愈发清晰,我常常对着石壁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记忆里血色蛛丝的纹路,久而久之,竟能将那些残缺的轨迹完整复刻出来。也是在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我在宗门后山的废弃洞府中,捡到了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残破手札。泛黄的纸页上,潦潦草书记载着一些修炼法门,而扉页上的开篇纹路,竟与我记忆里血蛛噬魂经的神纹分毫不差!手札里的字句,与我脑海中红袍女子的低语相互印证,更让我确定,这是一套绝世传承。 那一刻,我心里涌起的,是难以言喻的贪婪。我太想活下去了,太想摆脱任人欺凌的日子了,太想知道自己的前世到底是谁,为何会背负这样的传承。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日夜对着手札钻研,凭着前世碎片的指引对照修炼。可记忆里的画面本就残缺,手札也只剩寥寥数页,无论我如何以精血催动,都只凝得出一缕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连最基础的锁魂都做不到,反而屡屡被功法反噬,心口绞痛,神魂震颤,险些丢了性命。我试过以精血饲蛛,试过引妖兽残魂入体,都毫无用处,那缕蛛丝依旧孱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转机是在我十五岁那年。那日我奉命去后山清理妖兽残骸,刚绕过一片乱石坡,就撞见了外门执事魏婆婆倒在血泊里,气息奄奄,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 魏婆婆是宗门里出了名的诡谲,莲花透骨钉使得出神入化,银钉淬毒,见血封喉,寻常人或妖兽根本近不了她的身,更没人敢想她会落得这般境地。此刻她脸色惨白如纸,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毒钉囊掉在一旁,浑身气息紊乱,显然已没了半分还手之力。至于她为何会在后山重伤至此,是遇袭还是修炼出岔,我全然不知,也不敢细想。 我本想转身就跑,这等宗门长辈的事,绝非我一个底层杂役能掺和的,稍有不慎便可能惹来杀身之祸。可看着她倒在地上毫无防备的模样,竟莫名想起了乱葬岗上那个偶尔会分给我半块干粮的瞎眼老乞丐,心下一软,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犹豫着将她微微扶起,想看看是否还有救。 许是我的动作惊动了她,魏婆婆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扫了我一眼后,便挣扎着从怀里摸出一瓶疗伤丹药,还有一本小册子、一个绣着黑莲的青布锦囊——册子是莲花透骨钉的修炼心法,锦囊里,是七枚寒光闪闪的银钉。她没说谢,也没提自己为何重伤,只是将这些东西递到我手中。 “你这性子,不适合吃阴魔宗这碗饭。”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虚弱,“送你毒钉护身,好好练,保你活下去。” 我捧着这些东西,心里五味杂陈。我对莲花透骨钉本无半分兴趣,可魏婆婆的好意我无法拒绝,更重要的是,在这吃人的宗门里,多一门保命的本事,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从那天起,我白日里跟着魏婆婆学练莲花透骨钉技法,银钉出手百发百中;夜里则依旧躲在石屋深处,不死心地钻研那部血蛛噬魂经,只是那缕蛛丝,依旧没有半分起色。 我跟在魏婆婆身边一跟就是五年。 那夜风雨大作,雷鸣撕破天幕,魏婆婆的居所灯火全灭。待我顶着瓢泼大雨赶去时,院里只余下满地破碎的黑莲印记,和一缕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人却早已不知所踪。宗门派人搜寻了三月有余,翻遍了后山的每一寸土地,最终只定下“叛逃”的结论。没了魏婆婆这座靠山,我瞬间成了外门师弟师姐、执事长老眼中的肥肉,那些往日里忌惮魏婆婆的人,开始明里暗里算计我,若不是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莲花透骨钉本事,我怕是连自保都做不到。 就在我岌岌可危,快要被阴魔宗的浊浪吞噬之际,两道转机竟一前一后,悄然降临。 先是内门长老严九娘,突然向我抛来了橄榄枝。她亲自向宗主保举,将我破格提拔为内门弟子,传我《千幻媚心诀》,还将我收作座下行走,许我随侍左右的荣宠。 严九娘地位尊崇,手段狠辣,在宗门内势力盘根错节,没人知道她为何会出手帮一个毫无背景的外门弟子。只有我隐约猜到,她是看中了我势单力薄,易于控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点头应下——跟着严九娘,至少能活下去,还能借着她的权势,寻一处安稳之地,继续钻研那部残缺的血蛛噬魂经。 而另一道转机,来得悄无声息,却足以颠覆我往后的一生。 魏婆婆“叛逃”后的第三年,深夜,一道黑衣人影破窗而入,周身气息冷冽如冰,开口便道出了一个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秘密:魏婆婆根本不是阴魔宗的人,而是玄天宗安插在魔门的暗卫,毕生的使命,便是监视阴魔宗的异动,传递宗门秘辛。 那人说,魏婆婆临终前,给玄天宗传了最后一封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此女可继我志。”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审视,语气里满是不容置喙的压迫:“魏婆婆看中的人,想必不会让我们失望。我们考察了你三年,今天你若接下这差事,玄天宗可助你所有修行所需;你若不接,今夜便是死期。” 玄天宗暗卫五个字,像惊雷般在我脑海炸开。我一个魔门弟子,若是成了正道宗门的暗棋,一旦身份暴露,等待我的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我犹豫了,摇摆了,指尖攥得发白,可最终还是抵不过变强的诱惑,和死亡的恐吓。我对着黑衣人躬身行礼,接下了那枚刻着玄天宗纹章的玄铁令牌。 从此,我便成了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白日里,我是严九娘座下最得力的行走,为她铲除异己,搅动风云;黑夜里,我是玄天宗埋在魔门的一枚暗棋,穿梭于暗影之中,传递着阴魔宗的秘辛。我在两股势力的夹缝里步步惊心,朝不保夕,只盼着能靠着这双重身份,护住那条残喘的性命,护住那部藏在灵魂深处的血蛛噬魂经功法。 就在我以为,自己会永远这般在刀尖上舔血求生时,一场彻头彻尾的偶然,却成了我破开死局,真正活下去的唯一契机...... ------------ 第14章 蛛丝缠骨媚,莲钉噬魂狞 那是我成为玄天宗暗卫的第三年,一身媚态早已练得炉火纯青,足以骗过宗门里最精明的老狐狸。 那日夜里,我刚执行完玄天宗密令,便揣着那册残缺的《血蛛噬魂经》,猫腰躲进外门杂役院的一间废弃柴房。内门高手如云,但凡有人察觉到这魔功的气息,我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是以每一次参悟,我都要寻这远离内门的隐秘角落。 果然,功法的反噬如期而至。只觉头疼欲裂,胃里翻江倒海,浑身软得像一滩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我本是外门杂役出身,被严九娘保举入内门后,便常年在暗处行走,名声不显,在外门认得我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此刻落得这般境地,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偏生祸不单行。三个外门弟子嬉笑着闯进来,一眼便瞥见了我怀里的手札。他们二话不说抢过去,嗤啦几声撕得粉碎,又围着瘫软在地的我百般羞辱,污言秽语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骨头里。 愤怒与屈辱直冲头顶,我下意识捻动指尖,运转起《千幻媚心诀》里的掠灵禁术。一缕若有若无的柔媚灵力,如丝如缕缠上为首弟子的手腕。这禁术能汲取他人灵力滋养自身,乃是宗门严令禁止对同门施展的邪术,若非被逼到绝境,我断不会动此念头。 温热的灵力涌入经脉的瞬间,丹田内那缕沉寂多年的噬魂蛛丝,竟猛地跳动了一下。原本黯淡无光的血色,霎时鲜亮了几分,像是枯木逢春,透出一丝生机。我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内视丹田——那蛛丝不仅凝实了些许,还缓缓舒展,宛若沉睡的生灵终于觅到了养分。更奇妙的是,方才那撕心裂肺的反噬感,竟消散得无影无踪。 是巧合吗? 我心头掠过一丝侥幸,当即催动迷心蛊,将那三个弟子迷得神魂颠倒,又接连汲取了他们各一丝灵力。丹田内的蛛丝果然又凝实了几分,连脑海里那些模糊的前世片段,都似被点亮了一角,渐渐清晰起来。 狂喜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我苦苦寻觅的滋养蛛丝之法,竟藏在这阴魔宗的媚功禁术里!我再也顾不上他们醒转后的哭嚎求饶,全力运转掠灵之术,将三人身上的灵力榨取得一干二净。 有了这一次,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长久的掠灵行径难免引人侧目。我便借着《千幻媚心诀》的柔媚姿态,将一切都推到“修炼媚术需滋养气血”的借口上,又用莲花透骨钉,悄无声息处理掉几个察觉异样的弟子。 每次动手之后,我都会躲回自己的石屋,吐得天昏地暗。看着指尖洗不掉的血迹,我一遍遍问自己: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可只要内视丹田,望见那愈发凝实的蛛丝,心底的摇摆不定,便会被汹涌的贪婪与求生欲压得粉碎。 渐渐地,宗门里再无人敢追问我身上的戾气从何而来,只当是媚术与毒钉练到深处的反噬。 严九娘终究是发现了我的异常。或者说,我能接触到掠灵禁术,本就是她的刻意安排。我修行的这本《千幻媚心诀》,与藏经楼里供内门弟子挑选的版本截然不同——她给我的薄册里,偏偏多了这篇禁术。 阴魔宗规矩森严,魔门行事虽百无禁忌,却唯独严禁同门内斗,掠灵同门更是滔天大罪。我不敢再频繁对杂役院弟子下手,只能借着“清理宗门仇敌”的名头出山,将目标转向那些外门修士。 可外头的人,哪有那么好骗?散修里多的是精明狠辣之辈,名门正派的弟子更是个个警惕性极高,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我只能将《千幻媚心诀》用到极致,化作不同模样的女子游走于散修聚集之地。时而扮作柔弱无依的孤女,惹人垂怜;时而化作妖娆勾人的妖姬,媚骨天成。待那些修士被媚术迷得晕头转向时,再趁机掠取灵力。 遇上作恶多端的邪修,我下手时毫不手软;可若是碰上路过的无辜修士,我总会犹豫再三。有一回,我扮作孤女流落山野,遇上一个书生修士。他不仅分给我干粮,还替我挡下了一头凶兽。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我终究没能狠下心,只悄悄吸了他一丝灵力,便放他离去。 每次从外面回来,我都会找个无人的地方,反复搓洗双手,仿佛这样,就能洗掉指尖沾染上的罪孽。 有严九娘在宗门内周旋,那些关于“杂役院弟子离奇失踪”的追查,还有我在外头没处理干净的尾巴,最后都不了了之。而玄天宗那边,也会按时送来修行丹药,只是那些丹药的香气里,总透着一股胁迫的意味。 噬魂蛛丝在源源不断的灵力滋养下愈发凝实,脑海里的前世片段也越来越清晰——红袍女子手持蛛丝,傲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与一众修士对峙。那些人骂她“妖女”,叫嚣着要将她挫骨扬灰,而她的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看不真切面容。 又过了三年,内门大比拉开帷幕。我一袭红衣出场,一战成名。那些曾经欺辱过我的弟子,被我眉眼间的媚态勾得心神恍惚,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指尖凝出的蛛丝缠得神魂震颤,紧接着,一枚莲花透骨钉便精准洞穿了他们的丹田。 那场大比之后,我才算真正入了严九娘的眼,在阴魔宗彻底站稳了脚跟。 她从不与我当面相见,只以传音交代差事。有时是让我打探宗门弟子的动向,有时是命我用《千幻媚心诀》勾引宗门长老,套取秘辛。我每次都做得滴水不漏,也因此得了她不少提点。她教我如何用莲花透骨钉悄无声息抹杀敌人,却从不过问我为何对掠灵禁术如此痴迷。 她以为,自己养出了一把最听话的利刃。却不知道,这把利刃的每一次出鞘,都在贪婪与愧疚之间苦苦挣扎——那些被我吸干灵力的人,他们的惨叫,总会在夜里潜入我的梦境,挥之不去。 宗门里的人越来越怕我,“红蛛”这个名字,成了阴寒的代名词。有人说我是严九娘手里最锋利的刀,有人说我是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可他们不知道,我身兼玄天宗暗卫与阴魔宗行走两重身份,在正道与魔门的夹缝里,活得有多疲惫。 我也曾有过一丝念想。那是一次下山执行任务,我被仇家追杀,身负重伤,躲在破庙里喘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路过,见我狼狈不堪,竟毫无惧色,还从破旧的竹篮里拿出一朵晒干的野花递给我,说:“姐姐,这个能止血。” 那朵野花,我揣在怀里,带了一路。回到宗门后,我将它藏在石屋的角落,像是藏起了自己仅存的一点柔软。 可这柔软,终究是被严九娘发现了。她当着我的面,将那朵野花碾得粉碎,语气冰冷:“红蛛,你是我严九娘的人,修的是杀人的术,最忌七情六欲。这朵花,是你修行路上的绊脚石。要么,忘了它;要么,我便抽走你的神魂,炼成药鼎。” 我看着她掌心的碎花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脑海里的前世片段竟隐隐作痛,红袍女子站在尸山血海里的模样,愈发清晰。我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忘了。” 从那天起,我彻底收起了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温情。眉眼间的媚态更浓,指尖的银钉更利,掠灵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我会偷偷捡起那些花瓣碎片,藏在枕下。 这些年,我靠着《千幻媚心诀》与莲花透骨钉,在严九娘的庇护下步步攀升,从一个无依无靠的外门杂役,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内门行走。我的媚术能惑住幽冥境修士,噬魂蛛丝能封死阴煞境强者的灵窍,前世的记忆也愈发完整。 可我也渐渐察觉,严九娘对我的掌控,早已到了严苛的地步。她会定期检查我的修为进度,会派人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甚至逼着我去掠取那些修为高深的修士,全然不顾我可能会被功法反噬的风险。 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有自己想法的人,而是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而玄天宗那边,也并非全然可信。他们送来的灵丹里,藏着控制修为的药引;每次传递消息,都要我冒着暴露的风险。他们要的,不过是一枚能随时舍弃的棋子,一枚探听阴魔宗虚实的眼线。 我又开始摇摆了。一边是步步紧逼的玄天宗,一边是阴鸷难测的阴魔宗,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两股势力拉扯着,身不由己。我贪婪地想要变强,想要补全《血蛛噬魂经》,想要看清前世的真相;可又厌恶这样的自己,厌恶这样沾满血腥、身不由己的日子。 直到那日,严九娘的传音再次响起,冰冷的声音穿透耳膜,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让我,去外门试探一个名叫云烬的少年。 ------------ 第15章 蛛丝缠骨烬,轮回锁红衣 眼下公子对皇四九产生了好感,不过想获得这个姑娘的芳心并不是那般简单,先不说她本身不可以常理揣度,单是后天的比武招亲大会就不好应付。 好在这个剧组下榻的酒店离华丰绅士俱乐部并不远,开车不过几分钟就到了。 “公子,我知道那里有一个半神存在的灵龟!那家伙和我一样来自黑龙潭,防御惊人,我和他为敌近千载,却谁也奈何不了谁!”找到古怪归属感的野蛟开始出谋策划了,一出言就是大筹码,提到了另一个宿敌的半神存在。 五河琴里被银的话呛得脸色通红,她恨不得冲到银的面前,好好地揍他一顿,但是事关着银的性命,她却不敢在这个时候与银斗嘴。 “怎么样,兄弟们都没事吧!”袁星没有看这个杀手,而是第一时间询问自己人是否有伤亡。 追命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青菜的那架拖拉机在火焰临近的时候,将自己抱了起来沿着比赛场的外围看似笨拙地奔跑着。 随着“王辰”最后一句咒语念完,虚悬空中的幻灵之沂忽然一阵电光闪烁,四面八方向外扩散出一圈圈诡异的黑色波纹,仿佛那清水涟漪一般迅速就覆盖了方圆整片幻魔森林。 他登时脸色一变,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冲进他的体内,顿时气血上涌,赶紧收回了手,震惊地看着面前暴怒的奇长老。 叶飞冲着齐乐儿给支富宝使了个眼色,支富宝一副了然的表情,回给了叶飞一个我了解的暧昧骚笑。 不出意外的话,地球和原来所在的大世界是一个平行的存在,连时间都是如此的一致。在公子不在地球的这段时间,中国的辽宁号航母下水了,领导人换届了、、、自己所在的城市变得怎么样了? 同时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香味,好像是兰花的香味,十分的特别,十分的好闻,十分具有特异的魅惑力,这股香味就像活了一般钻进了唐风的鼻子和心肺让他心里有点痒痒的感觉。 李天启看了青儿忽变的脸色,反倒感觉到踏实了,眼前的是蛇妖,如果她对着你笑,兴许就在酝酿着什么阴谋,但如果她愤怒,那就不怕她再耍什么花招了。 你!你!黄枫指着林语梦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丫头怎么说话句句带刺呢,自己可没得罪她吧,如果黄枫知道林语梦最看不起得就是他这种花花公子,就会明白林语梦为什么句句带刺了。 这是唐风他们被放出来后的第三天,轮到剩余的那17人准备接受那“锻炼杀人意志”的考研,然而比利却突然取消了这项任务而是把任务内容改成了和尸体近距离接触两天两夜,同吃同住。 就算是再没落,黄家也曾经是黄岗城的王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况且他们住在深山中,更加需要警惕才是。 战乱年代,一般都没有什么吃早餐的说法,稍微条件好一些的会吃两顿饭,一顿是上午十点左右,一顿是下午四点左右,两顿饭一干一稀,但是对于条件差的老百姓来说就得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有就吃,没有就饿。 三个中队的飞行员每队都有三十多人,在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飞行员已经全部集合在了一起,等待各自的中队长到来安排任务。 当他路过昆仑山时,偶见此处十分幽静,便停住脚步想在稍加休息,他落定后就在昆仑山上四下漫步,观赏一下此间风景,以缓解心中之怒烦。 林语梦吃完饭就叫来了钱通,这家伙经常混迹在市场,想买什么找钱通带路可以节省很多时间,此时的林语梦身边可没人伺候,想要做什么都得自己动手,所以钱通的到来还是很有必要的。 最后,表达一下我的想法,我无法放下大辉,也无法放下仇恨,可姜家已经没有人能接下这个江山了。 这一突如其来的结果,也是让程千寻的眉头,忍不住狠狠的紧皱了起来。 彩票公司是有官网的,每期强力球结果都会公布在官网上,方便查询。 死的一个是非裔,一个是亚裔,一个黑皮肤,一个黄皮肤,恰好没有白皮肤。 完全是因为在漫威的宇宙之中,早就有人证明过了,魔法和科技的融合,可以取得很好的效果。 系统见此给出建议,“你还不如专心修炼体魄,把炼体开发出来,你的龟族血脉本身在防御上就具有一定的优势。 忍着肚子里咕咕的叫声,韶宏伟将桌上所有的报纸都看完了,两位警员还没回来。 ------------ 第16章 烬火藏锋棋落子,寒灯照影居中人 吟罢,云烬敛了眸底翻涌的戾气,转身着手清理屋内的狼藉。先把地上的血迹擦得干干净净,又把歪斜的油灯挪回案头原位。最后将凌乱的床单仔细叠好,严严实实地盖在红蛛的尸体上。 做完这些,他缓步走到门口,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凝神细听。走廊里静悄悄的,看来没人发现这边的异常。他轻轻拉开门闩,探头左右扫了一眼,廊下空无一人,正要闪身出去,脚步却猛地顿住,又退了回来。 “不行,不能现在出去。” 云烬眉头紧锁,眸色深沉,指尖无意识地叩着门板:“生机,全在内门大师姐——煞神银凤身上。” 可银凤为什么要帮他?他靠在门板上,心底念头飞转,口中低声自语:“是与严九娘有宿怨?还是也盯上了我身上的轮回笺?” 话音未落,他便自己摇头否定:“都不是。” 那煞神银凤,是出了名的三步一算、半步不肯吃亏的主,若无十足的好处,断不会伸手拉他这个外门弟子一把。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弧,眸光渐沉:“除非……她要的不是轮回笺,是一枚能搅乱阴魔宗这潭死水的棋子。” 而他,恰好是那个死不了的、最合适的人选。 每一次轮回重生,都像是在刀尖上滚过一遭,让他比上一世更透彻地看清这个宗门的本质。严九娘觊觎他的轮回笺,银凤想要操控他的命途,连那枚能护他重生的轮回笺,都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替他指路。他不过是区区一介外门弟子,一条随时能被碾死的贱命,可他们,却都想把他拽在手里,当成棋子摆布。 云烬低低一笑,笑声里满是冷冽的自嘲:“任人摆布?倒也未必。” 他指尖力道加重,抓得门板轻响:“你们想掌控,那我便装出一副任人摆布的样子。但这一世,我要做那个坐在棋盘前,落子无悔的人。” 松开紧攥的门闩,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忽的想起赵四之前对他说过的话,低声复述:“越是怕死的人,越能活得久。” 想到这儿,他突然低低地笑了出来,笑声嘶哑难听,像是喉咙里卡了沙子,带着说不出的悲凉与狠戾。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轻声道:“这一世,我不能再去见你了。”他缓缓睁开眼,视线直直地盯着屋顶的横梁,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一世,我不想再被人追着跑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打更人梆子的声响,一声,两声,三声——三更天了。云烬猛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时间差不多了。” 他走到铜盆前,舀起一瓢冷水,兜头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倦意,让他的头脑彻底清醒过来。俯身从床底取出一把短匕,拇指轻轻抚过锋利的刃口,寒光映着他眼底的冷意。确认匕首完好无损后,他将其别进腰带,又摸了摸腰间的香囊,唇角微勾:“避毒粉、迷魂香、引雷砂……一样不少,正好。” 检查完毕,他再次走向门口,这一次,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抬手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湿气,拂过他微凉的脸颊。他沿着青石小路,不疾不徐地往内门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神色淡然,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巡夜弟子。 路过药房时,他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门口没有守夜的人,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他脚步未停,拐进了一条偏僻的窄巷。巷子的尽头,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后便是内门后院,也是银凤的居所。 云烬站在门外,没有急着敲门,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碎布,布角上沾着一点黑莲图案的痕迹——那是红蛛身上的饰物碎片,也是他唯一能拿出的、证明自己价值的东西。他指尖捻着碎布,眸光闪烁:“成与不成,便看此物了。”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击门板,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平稳,不卑不亢。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云烬耐心地等了片刻,又抬手敲了一下。这一次,门内终于有了动静。木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只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从缝隙里探出来,死死地盯着他。 云烬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的碎布微微举高,让那点黑莲图案,恰好落在门缝透进来的月光下。那只眼睛扫过碎布,又落在他脸上,目光里的审视与戒备,渐渐淡了几分。紧接着,门被拉开了大半。一个身着曳地绯色长裙的女子,静立在门后,青丝如瀑,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内门大师姐,煞神银凤。 “你来了。”她的声音清冷,像是碎冰撞在玉石上。 云烬微微颔首,迈步跨进门内:“师姐相邀,岂敢不来。” 门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关门的声音很轻,但云烬知道,这扇门一旦关上,就不是想开就能开的了。 屋内点着一盏琉璃灯,暖黄的光晕,将满室的清冷冲淡了几分。银凤转身走向窗边,纤细的手指撩起一点帘子,目光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你比我想象中来得晚。”她头也不回地说。 云烬站着没动,手还搭在门把上,语气平淡:“太急的人,往往死得最快。师姐该懂这个道理。” 银凤闻言,转过身来,靠在窗框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倒是比传闻中,要清醒得多。” 云烬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清醒换不来活路,师姐既肯见我,必是有所图。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严九娘可不好惹,我不做亏本生意。”银凤走过来,裙角扫过地面,没有声音。她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抬头看他,“我护你周全,你替我对付一个人。” “谁?”云烬问得干脆。 “紫菀。” 这个名字出来的时候,云烬瞳孔缩了一下,却依旧镇定:“内门三师姐,掌情蛊殿,喜以活人试蛊。师姐要我对付她,是想借刀杀人?” “是合作。”银凤不躲不闪,迎上他的目光,“你挡她的路,我帮你活下来。你不信我,但我比外面那些想杀你的人更希望你活着。” 云烬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师姐凭什么觉得,我能活到动手那天?我不过是个外门弟子,连紫菀的面都未必见得着。” “因为你已经死过很多次了。”银凤忽然说。 云烬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她怎么知道? 但他立刻压下情绪,反问:“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轮回笺。”银凤退后半步,靠在桌边,“这不是什么大秘密,许多人都知道,不过我不贪你这个。” “所以?”他淡淡追问。 “所以我们可以谈。”银凤拿起桌上的玉简,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细痕,形状像断翅的蝶。 云烬的目光落在那道痕上,眸色微沉。第五世时,原身误闯蝶冢,就是因为看到了这个符文,结果被鬼将撕成碎片。他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她为何敢亮这个记号?是不怕他知晓蝶冢的秘密,还是故意引他入局? “你想让我做什么?”他问。 “废了紫菀。”银凤说得干脆,“她最近在争大师姐的位置。我要你让她失势。” “凭我?”云烬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质疑,“她可是内门三师姐,我一个外门弟子,如何能近她的身?” “你会见着的。”银凤笑了笑,“三天后,情蛊殿收新药人,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云烬眼神一冷:“名单是你改的?” “是。”银凤说得坦然,“你现在不去也得去了。” 云烬盯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透过皮肉看穿她的心思:“师姐对付紫菀,总该有个缘由吧?” “她动了我的东西。”银凤声音低了一点,“上次黑莲殿选侍女,她抢走了我挑好的人。前天她又向宗主告密,说我私藏禁术。再这样下去,我不用等你动手,就会被赶出内门。” 云烬点了点头,面上似是认同,目光却已落在她的裙角。那里绣着一朵花,黑色的莲花,花瓣细长,边缘带钩。他记得这图案。红蛛死的时候,怀里揣着的锦囊上,便是一模一样的黑莲。 他抬手指去,语气平静:“这黑莲,师姐认得?” 银凤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没慌,也没遮,反而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这不是师姐的东西。”云烬直言。 “哦?”银凤挑眉,“此话怎讲?” “红蛛也有。”云烬直视她,眼神锐利,“她死的时候,怀里的锦囊上,就绣着这黑莲。师姐是内门大师姐,若这是你的标志,她一个普通内门弟子,岂敢僭越使用?” 银凤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微微弯起:“小师弟,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师姐谬赞。”云烬摇头,语气冷了几分,“我只想知道,我和你合作,到底是在帮谁?是你,还是紫菀?” “你现在站的地板,”银凤忽然换了个话题,“是我铺的。” 云烬一愣。 “三日前,我让人把这屋子重新修过。”银凤走到墙边,敲了敲木板,“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根梁,都是我亲手选的。小师弟,你说,我会让敌人在我家里留下标记吗?” 云烬眸光一闪,瞬间通透。他看着银凤,一字一句道:“黑莲标记,是紫菀的。她让红蛛带着这个,是为了嫁祸给师姐,让宗主以为你在拉帮结派。” “聪明。”银凤点头,“可惜红蛛太蠢,没藏好。” 云烬明白了。原来他杀了红蛛,竟是无意间帮银凤除了一颗钉子。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所以,我成了师姐的棋子?” “是盟友。”银凤纠正,“区别在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也知道我在利用你。但我们都有想要的东西,不是吗?” 云烬看着她,半晌,缓缓开口:“合作可以。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银凤颔首。 “第一,情蛊殿那日的具体安排,谁当值,走哪条路,有没有暗哨,我要一字不差的明细。”云烬目光坚定,“我要万无一失。” “没问题。”银凤答应得快,“明天一早,我便让人把消息送进来。” “第二,”云烬上前一步,目光死死锁住银凤,“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或者想拿我去填坑……”他顿了顿,语气森然,“我不只会退出,还会反过来,拉着师姐一起下地狱。” 银凤笑了,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凉意:“我就喜欢你这点。不傻,也不怂。” “我不是喜欢师姐。”云烬冷冷说,“我只是暂时没别的选择。” “够了。”银凤转身走向门口,“今晚你就留在这儿。记住,别乱走,也别乱问。这屋里有些东西,看了会短命。” 云烬没动,忽然开口:“师姐为何要选我?” 银凤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因为你不怕死......” 门,应声而关。 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灯还亮着,映出墙上一道孤单的人影,像是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云烬站在原地没动,脑中反复回放着刚才的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银凤的话,半真半假,他不信她会真心帮他,但他也不能拒绝这个机会。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玉简。背面的断翅蝶纹还在,摸上去有点粗糙。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其他机关。然后他蹲下,目光扫过地面。银凤说这屋子是她亲手修的,那必定藏着秘密。果然,在靠近墙角的一块地板边缘,他发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他用匕首尖轻轻撬了一下。 咔。 一块砖松动了。他掀开一看,下面是个小洞,里面放着一枚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柒”字。这牌子是何用处?云烬一时猜不透,但他知道,这绝不是银凤想让他看到的东西。 他正要把砖盖回去,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两组脚步,一组沉稳,一组急促,分明是两个人。云烬心下一惊,迅速把铜牌塞回洞里,盖好地板,又用脚轻轻碾了碾,确保看不出痕迹。刚站起身,门把手就转动了。 ------------ 第17章 藏锋敛愕观棋局,灯底弈棋辩人心 云烬定了定神,立在灯下,垂手而立,面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似是在等银凤折返,又像在漫不经心地打量这屋中陈设。 门轴轻响,应声而开。 银凤站在门口,脸色较之前又冷了几分。她身后跟着个端茶的小丫鬟,丫鬟埋着头,双手微微发颤,连带着托盘里的茶盏都在轻轻晃动。 “方才忘了给你送茶。”银凤的声音听着平静无波,目光却如鹰隼掠空,飞快扫过屋内的每一处角落,连梁柱的阴影都没放过。 云烬勾了勾唇角,上前两步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语气谦和得挑不出错处:“师姐真是细心。” 银凤没接话,只抬眼朝丫鬟递了个冷冽的眼色,声音压得极低:“放下,退下。”小丫鬟如蒙大赦,忙不迭将手里的托盘搁在门边的矮几上,福了福身,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 银凤依旧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又扫过床榻边的锦帐,最后才落回云烬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你倒是沉得住气,就不怕我在茶里动手脚?” “师姐若想杀我,何须用这般迂回的法子。”云烬将茶盏搁在桌上,指尖摩挲着杯沿,笑意淡了几分,“何况,师姐眼下,怕是还舍不得我死。” 两人目光一碰,银凤眼底的寒意又重了三分,却没再反驳。 窗外狂风呼啸,吹得窗纸啪啪作响,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就在那呼啸的间隙里,风势忽然一顿,云烬眼角余光猝然瞥到屋檐一角——一截灰白布料被风掀起,又极快地缩了回去,那布料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 是内门弟子的道袍。 云烬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外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师姐的合作者……似乎不怎么老实。” 银凤眼尾微微一沉,握着门帘的手指骤然收紧,冷声反问:“你说谁?” “还能有谁。”云烬转过身,脊背懒懒地靠在门板上,视线落向屋顶的方向,“那个捧着本书的酸秀才,此刻正蹲在屋顶上偷听呢。” 银凤终于抬眼望过来。她的目光看着平静,瞳孔却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秦墨。 三年前紫菀觊觎她情蛊殿执事的位置,便是秦墨连夜递了份名单给长老会,指证她私藏禁术。她被罚闭门思过三月。等她再出来时,情蛊殿执事的位置,早已换了人。后来她查得明明白白,那份名单是伪造的,可字迹,确确实实是秦墨的亲笔。 但她一直没动他。一来,秦墨背后站着玄天宗,动他,便是动玄天宗的颜面。二来,她觉得,这种两面三刀的人,用得好了,比最锋利的刀还趁手。 “他近来常来我这儿送药。”银凤抬手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语气依旧平淡,“说是长老会派下的差事,我不好拒绝。” “哦?”云烬嗤笑一声,挑眉看她,“那师姐倒是大方,由着一个外人天天往你这里跑?” “你不也来了?”银凤反唇相讥,目光直直地看向他。 两人对视一瞬,屋内的空气骤然绷紧,连窗外的风声都似静了几分。 云烬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有意思,你们一个个都爱玩这套。嘴上说着合作,背地里却塞个钉子进来盯着我,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我没把你当傻子。”银凤站直身子,裙摆随着动作微动,目光锐利如刀,“我只是觉得,你能活到现在,不至于蠢到看不出盯着你的这人和我没关系。” “我当然知道。”云烬点了点头,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深意,“但我更想知道——你知不知道,他盯的人,不止我一个?” 话音未落,窗外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踩断了瓦片。紧接着,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银凤师姐,你的这位合作者……我可得好好‘照顾’一番!” 秦墨坐在屋脊上,手里果真捧着一卷竹简,模样斯文得像个熬夜温书的书生。可他右脚边,却放着一只敞口的玉瓶,淡紫色的烟雾正从瓶中袅袅飘出。 是迷魂散。 云烬眼神倏地一冷。这东西沾肤即麻,阴息境以下修士沾之,顷刻间便会倒地不起。秦墨带这个来,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留活口。 “你倒是真敢露脸。”云烬抬高了嗓门,一只手却悄悄探入腰间锦囊,攥住了里面的引雷砂包。 “我今日不是来找你的。”秦墨慢悠悠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屋内两人,语气轻描淡写,“我是来提醒银凤师姐——有些人,信不得。” “那你不如下来,当面说清楚。”银凤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落在他脚边的玉瓶上,“站那么高,风大,小心摔下来。” “我不下去。”秦墨摇头,嘴角噙着一抹浅笑,“下面太危险。万一有人突然翻脸动手,我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云烬心中冷笑。他知道,秦墨这是在试探——试探他有没有杀意,试探银凤会不会护着他,试探这场看似稳固的合作,到底有多脆弱。 “你到底想干什么?”银凤往前走近一步,靠近窗边,目光沉沉地看着秦墨。 “我想帮你。”秦墨的语气忽然变得诚恳,“紫菀近来动作频频,已经在宗主和长老会面前说了不少你的坏话。再这么下去,师姐迟早会被调去守寒潭,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你就用这种藏头露尾的方式,替我出头?”银凤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 “我只是提醒师姐,别被人当枪使。”秦墨的目光转向云烬,带着几分警告,“他杀了红蛛,身上早已麻烦缠身,严九娘绝不会放过他。师姐此刻拉他一把,无异于把自己也拖进泥沼里。” “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银凤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带着几分不耐。 “我知道师姐恨紫菀入骨。”秦墨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越发恳切,“但借刀杀人也要看刀的成色,万一刀身崩裂,伤的可是你自己。” 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声在呼啸。就在这时,云烬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响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少在这儿装模作样。”云烬敛了笑,眼神锐利如锋,死死盯着秦墨。 秦墨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卷进的是什么漩涡。黑莲标记的事,不是你能碰的。” “哦?”云烬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挑衅,“那你倒是说说,我能碰什么?” “你最好现在就走。”秦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离开银凤,回你的外门小屋躺着去。不然——” “不然怎样?”云烬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不然你会死。”秦墨一字一顿,声音冰冷,“而且,会无声无息地死,没人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云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轻狂:“那你还愣着干什么?站在上面说废话,是不是怕落地的时候,摔得太疼?” 秦墨没有答话。他慢慢卷起手中的竹简,竹简之下,一根泛着蓝光的银针赫然显露。针尖上那抹幽蓝,昭示着其上喂了剧毒。 云烬眼神骤然一凝。他认得这东西——蚀灵针。专破修士护体真气,中者三日内灵脉枯竭,生机断绝。 “你敢动手试试!”银凤忽然厉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凛然杀气。 秦墨捏着银针的手指猛地一僵。 “这只是防身用的。”他强作镇定地辩解。 “那你现在,是在防谁?”银凤冷笑,目光如刀,“防我?还是防他?” “我是为你们好!”秦墨的语气硬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们根本不知道黑莲背后站着谁!云烬杀了红蛛,就是踩了对方的红线!接下来找上门的,不会是执律院的弟子,而是真正的索命杀手!” “那又如何?”云烬摊了摊手,语气轻松得不像话,“反正我死过好多次了。” 秦墨猛地看向他,眼神里满是惊疑:“你说什么?” “我说,”云烬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死过好多次了。你这点威胁,吓不到我。” 秦墨彻底愣住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随即又强行压下,恢复了平静。但他握着竹简的手,却悄悄渗出了冷汗。 云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这家伙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早就乱了分寸。他不怕直白的威胁,怕的是这些听不懂、摸不透的话。 “行。”秦墨收起银针,将竹简重新盖好,语气恢复了平静,“你们不信,我也无话可说。但我今晚来,不是为了打架。” “那是为了什么?”云烬追问,目光紧紧盯着他。 “为了这个。”秦墨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条,轻轻放在屋檐边上。纸条被风吹得微微飘动,险些就要坠下去。 “三天后,情蛊殿收药,流程变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进屋内,“原本辰时开门,如今提前到卯时。守门的弟子,也换了人。你们若是还按原计划来,定会被当场拿下。”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银凤出声叫住他。 秦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些?”银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审视。 “因为,我不是你们的敌人。”秦墨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至少现在,不是。” “那你什么时候,会是我们的敌人?”云烬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秦墨终于回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道:“当你开始真正相信银凤的时候。” 话落,他足尖一点,身影如轻烟般消失在夜色中。屋檐之上,空无一人。风,越发大了。云烬抬眼看向银凤,语气平静:“你信他?” 银凤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伸出手,将那张纸条勾了进来。展开纸条匆匆一瞥,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说的是真的。”她低声说道,语气凝重,“守门人换成了赵坤。那人,是紫菀的心腹。” 云烬走上前来,瞥了一眼纸条上的字迹,问道:“他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不是在帮我们。”银凤摇了摇头,语气冰冷,“他是在帮他自己。” “什么意思?”云烬挑眉。 “他在找退路。”银凤合上纸条,指尖用力,将纸条捏成一团,“玄天宗最近在清洗内应,他若是再不找新的靠山,迟早会被灭口。” 云烬瞬间了然。秦墨这是在押注——押他们能扳倒紫菀,押银凤能重新掌权,押自己能在新的格局里,活下去。所以他送来消息,既算是表了诚意,又给自己留了转圜的余地。 “那他算是盟友了?”云烬问道。 “不是。”银凤将纸团掷在地上,语气斩钉截铁,“只是暂时有用的工具。” “跟对我一样?”云烬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不一样。”银凤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你至少还能动手。他,只会动嘴皮子。” 云烬没有接话。他看向窗外,屋顶上的瓦片裂了一处,边缘参差不齐。他记得秦墨方才坐的位置,那里没有留下脚印,却有一小撮香灰,像是从袖中不慎漏出来的。 是追踪香。 这小子,不仅是来通风报信,还想留个后手。 云烬眯起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忽然抬手,将掌心的引雷砂包猛地甩向屋顶!巨大火光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那屋顶瞬间被炸成齑粉,追踪香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 第18章 一局棋挣生死路,十番轮转劫中人 “好个谨小慎微的性子。”银凤柳眉微蹙,眸光沉沉地看向对面人。 云烬缓缓收回探向窗外的手,屈指轻轻弹了弹袖口的尘埃,语气漫不经心:“断尾之狐,最忌轻狂。” 银凤闻言,久久无言。 两人俱是心知肚明,此事绝无了结之理。秦墨此番登门,名为警告示好,实则是擂响了战鼓。他一语道破流程生变,是逼着他们不得不快马加鞭;他贸然暴露行踪,更是将一道两难之题摆在他们面前——是信他联手破局,还是防他先下手为强? 屋内重归寂静,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卷得桌上茶盏轻轻晃动,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云烬负手而立,目光与银凤隔空相撞,谁都没有先开口。他心里早已转过数道念头:秦墨的后手,银凤的算盘,还有那枚玉简里藏着的猫腻,桩桩件件,都得细细掂量。 倏然,银凤抬手,将一枚背面刻着断翅蝶纹的玉简掷了过来:“这本《阴煞诀》,送你了。” “功法残缺不全,不过勉力修炼,足以助你晋身阴煞境后期。” 云烬稳稳接住玉简,指尖甫一触碰到玉质,便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追踪印记。他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转瞬即逝——这银凤倒是精明,既想借他的手搅乱局面,又不肯彻底放权,留着这印记,怕是想随时拿捏他的行踪。不过眼下正是实力青黄不接的关头,纵使这功法藏着猫腻,也只能先取其利,其余的,待他修为见长,有的是办法破解。 他当即盘膝而坐,将玉简贴在额头,凝神入定。银凤守在一旁,衣袂纹丝不动,寸步未离。她盯着云烬的背影,眉心朱砂痣微微跳动,心里何尝不是在盘算:这小子城府极深,又握着轮回笺的秘密,护着他,赌的便是他能在宗门的倾轧中,杀出一条生路。 一日一夜倏忽而过,云烬刚收功睁眼,屋外便传来一声冷若冰霜的声音: “交出轮回笺,饶你不死!”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破空而至,正是严九娘。她手中烟杆凌空一挥,紫雾翻涌,带着刺鼻的腥气直扑屋内。那道狰狞的蜈蚣疤在她脸上微微发亮,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云烬的耳垂,像是盯上了猎物的毒蛇。 云烬低咳一声,拭去唇角溢出的血丝,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严长老当真是阴魂不散。不知此番,又凭着什么追踪而来?”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定是秦墨那厮留的后手,或是银凤的追踪印记露了破绽,不过这话,却要先引着严九娘说出口。 严九娘懒得与他废话,手腕猛地一翻,漫天紫雾骤然凝结,化作数道锁链,带着破空之声朝云烬锁来。 就在此时,银凤动了。 她莲步轻移,瞬息间便挡在云烬身前,冰蓝色长裙猎猎翻飞,眉心那一点朱砂痣泛起淡淡的微光。 “严九娘。”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掷地有声,“我的人,你也敢动?” 严九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银凤,你何时竟也学会护短了?” “非是护短。”银凤抬手,鬓边七枚银簪齐齐震颤,发出清越的鸣响,“是划清界限。他是我银凤的人,动他,便是打我的脸。” “好大的脸面!”严九娘嗤笑出声,“不过一个外门杂役,也值得你为他,挡我这杆烟?” “值不值得,轮不到旁人置喙。”银凤微微上前半步,气势丝毫不减。她心里清楚,今日若是让严九娘带走云烬,不仅她的算盘落空,连带着自己也会被宗门视作弃子,断无生路。 “你当真要护着他?”严九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月是谁亲手将他扔进炼魂窟,任其自生自灭?如今倒反过来为他出头了?” “彼时他于我无用。”银凤语气淡漠,眼底却掠过一丝精光,“此刻他于我有用。” “哈哈哈!”严九娘仰天长笑,笑声尖利刺耳,“银凤啊银凤,你果然还是老样子——趋利避害,见风使舵。可你莫要忘了,你这内门大师姐的位置,是谁给你的!” “我自然记得。”银凤寸步不退,眸光锐利如刀,“正因为记得,我才站在这里。今日你若将他抓走,下一个遭殃的,便是我银凤。” 严九娘脸上的笑容倏然一敛,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银凤说的是实话,宗门之内,从来都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随即,她又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阴鸷:“倒是个聪明人。只可惜,你还是算错了一步。轮回笺不是你能染指的东西,它能认主,更能噬主。前六个轮回者,哪个不是惊才绝艳的天之骄子?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又如何?”银凤挑眉反问,“严长老此刻,不也活得好好的?” “那是因为我懂得分寸,从不贪念非分之物。”严九娘死死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而你,已经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银凤的脸色,终于微微一变。 躲在她身后的云烬却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戏谑:“哟,没想到严长老不仅擅使毒,还会看相算命?不知您这烟杆,能不能算出自己的桃花运啊?”他一边说话,一边暗中催动了耳垂上的耳钉,轮回之力悄然流转。 严九娘被他气得脸色铁青,转头狠狠瞪着他:“死到临头,还敢油嘴滑舌!等我撕烂你的嘴,看你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有本事,尽管来试试。”云烬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话音刚落,他耳垂上的耳钉突然剧烈震动起来,一道刺目的红光猛然暴涨,整间屋子的地面瞬间龟裂,无数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来。云烬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仿佛随时都会化作烟尘散去。 “不好!他要借着轮回笺的力量逃遁!”严九娘厉声怒喝,烟杆横扫,紫雾凝聚成一柄长刀,裹挟着凌厉的杀气直劈云烬。 银凤手腕急翻,七枚银簪破空飞出,叮叮当当几声脆响,硬生生拦下了毒雾长刀的攻势。 “我说过了。”她背对着云烬,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他,你碰不得。” “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严九娘被彻底激怒,猛地一甩衣袖,九枚通体血红的圆球凌空悬浮,正是禁术九子母连心锁。那血球表面流淌着黑血,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气。 银凤瞳孔骤然收缩:“你疯了?竟敢动用禁术!” “为了轮回笺,疯一次又何妨?”严九娘状若癫狂,狞笑道,“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这里!” 她双手快速掐动法诀,口中念念有词。九枚血球同时剧烈震颤,随即轰然炸开,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血网,朝着银凤和云烬当头罩下。 银凤银牙紧咬,双臂猛然交叉于胸前,周身灵力轰然爆发,冰蓝色长裙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她脚踝上系着的骨铃发出急促的脆响,整间密室的温度骤降,连空气都仿佛要凝结成冰。 云烬望着银凤的背影,忽然低笑出声:“多谢。”他岂会不知,银凤护着他,不过是护着她自己的筹码。但这份出手相助的情分,他姑且记下——江湖路远,多一个盟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银凤头也不回,声音冷冽依旧:“别死得太快,我还等着借你的手,收拾紫菀那贱人。” “放心。”云烬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仿佛从遥远的天际传来,“我死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活得更久一点。” 他的身形越来越淡,最终彻底融入那片红光之中,仿佛被卷入了一个无形的漩涡。 严九娘见状,气急败坏地扑上前,伸手去抓那片红光,指尖却只捞到一片虚无。 “云烬——!”她歇斯底里地嘶吼着,状若疯魔。 红光骤然炸开,一声巨响过后,整座房屋轰然倒塌,尘土飞扬。 烟尘之中,银凤静立原地,冰蓝色长裙破损多处,脸上沾着点点灰尘,掌心一道浅浅的划痕正渗着血丝。那是方才抵挡毒雾时,不慎被余波所伤。 严九娘站在废墟边缘,手中烟杆直指银凤,眼神怨毒:“你可知,你今日所作所为,有何后果?” “我只是想赌一次。”银凤缓缓抬头,眼底一片清明。 “赌他能赢?”严九娘冷笑。 “赌他能活到最后。”银凤弯腰,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沾着红光的碎石,指尖轻轻摩挲着,“前面九次,他都输了。第十次……说不定,就能赢了。” 严九娘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你就不怕我将此事禀报宗主,让你身败名裂?” “你尽管去说。”银凤将碎石随手扔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你且去看看,宗主是信你这个擅用禁术的疯婆子,还是信我这个尽心尽力的内门大师姐。” 严九娘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银凤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冰蓝色的裙摆在废墟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渐行渐远。 严九娘望着她的背影,忽然厉声喝道:“你护着他,是不是因为赵四?!” 银凤的脚步猛地一顿。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说罢,她头也不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风从倒塌的屋顶灌入废墟,卷起满地尘埃。一只乌鸦悄然落在断墙之上,歪着脑袋打量着废墟中的一切。它忽然张嘴,吐出一张烧焦的纸条。 纸条上,三个字依稀可辨: “他来了。” ------------ 第19章 香烬识藏谋客影,棋枰静待落子人 云烬是被一股香味呛醒的。闻起来甜中带腥,是阴魔宗特制的宁神香,但比外门那款浓了三倍。这种香只有内门高层能用。 他睁开眼,视线里是一张紫檀雕花床脚,挂着冰蓝色流苏。再往上看,是帷幔半垂的罗帐,绣着展翅凤凰。他转动脖子,左手边是熏炉,炉盖雕成凤首形状,青烟从嘴里吐出来。 他躺在地上,这不是他的屋子。 他坐起来,动作很慢,手摸上耳垂。那里空了,血玉耳钉没了。皮肤光滑,只有一道浅疤,像是旧伤愈合后的痕迹。 他低头看自己。衣服还是那身玄色劲装,只是沾了灰。他活动手指,四肢完好,灵力虽弱但没断。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稳,带着一点拖沓的节奏,像是故意放慢的。 门被推开,银凤走进来。她换了一身月白交领衫,袖口滚着金线,腰间系一条素色绸带。发簪只剩两根,其余都取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走到床边,倚着榻沿坐下,离云烬不远不近。 “醒了?”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惊得云烬指尖微顿。 “师姐倒是好兴致,专程守着我醒转?”云烬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指尖却悄然运力,确认识海深处那缕轮回笺的流光仍在。 银凤指尖轻点床沿,指甲莹白如玉:“我用了骨铃压了你的气息,严九娘那老虔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 云烬撑着地面站起身,玄色衣料擦过床沿,带出一阵细微窸窣:“那我倒是要谢师姐救命之恩。只是不知,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引魂香。”银凤淡淡道。 “引魂香?”云烬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么说,师姐是给我寻了个新的藏身之处?” “藏身之处,亦是困兽之笼。”银凤抬眸看他,眼神锐利如刀,“有心人顺着这缕香痕,迟早能查到你藏在我这儿。” 云烬双臂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师姐还敢留我?就不怕引火烧身?” “我不留你,你此刻早被执律堂的人抬去炼成药人了。”银凤站起身,缓步走向凤首熏炉,背影纤长,透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现在的命,还值钱,我不想你死得太快。” “值钱?”云烬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师姐怕不是忘了,上次你差点把我卖给鬼修。” “那次你没用。”银凤回头看他,眼神坦荡,没有半分遮掩,“现在你有用。” “区别在哪?”云烬步步紧逼,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 银凤忽然走近一步,两人距离骤然缩短,冷香混着宁神香的甜腥扑面而来:“这次你没有濒死被动轮回,而是主动掌控了契机——这意味着,你手里攥着的,是能掀翻棋盘的筹码,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云烬缄默不语。 他岂会听不出这话里的试探?她在看他的反应,掂量他的底牌,判断他值不值得继续押注。更重要的是,他听出了话里的留白——她留下他,绝不止是因为“有用”。 “所以,接下来呢?”云烬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平静无波,“师姐打算把我藏到什么时候?” “看你表现。”银凤转身走向桌案,伸手整理错落的茶具,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银凤师姐。”秦墨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屋里两人听得一清二楚,“紫菀师姐请你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云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银凤的背影。他知道,这是紫菀的试探,也是秦墨的观望。 银凤没动,她拿起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往白瓷茶杯里注水,碧绿的茶叶在沸水里沉沉浮浮:“你去回她,就说我病了,谁都不见。” 门外安静了几秒,秦墨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为难:“可紫菀师姐说,此事紧急……” “那就让她找别人。”银凤打断他的话,语气愈发冷淡,“我现在,没心思管这些闲事。”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长廊尽头。 云烬这才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这秦墨,真是根鱼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硌得人难受。” “他是紫菀的人,却又不全是。”银凤放下茶壶,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他想往上爬,就得两边押注。上次他告发我私会外门弟子,转头自己就半夜去北山见玄天宗使者,你以为我不知道?” 云烬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师姐连这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得多。”银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锐利如鹰隼,“但我要提醒你——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明着下手的紫菀和严九娘,是那些对你笑、甚至伸手帮你的人。” “比如师姐你?”云烬笑了,笑意却凉得刺骨。 “比如我。”银凤坦然承认,“所以我劝你,别信太快,别靠太近。这阴魔宗的棋局,走错一步,万劫不复。” 云烬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明白了。” 银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灼灼:“那你想清楚了?是只想苟活,还是想把算计你的人,全都拉下水?” “我想活。”云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活得久一点,久到看清楚这盘棋的最后,谁赢谁输。” “那你就得学会忍。”银凤放下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忍到对手先露破绽,忍到时机成熟,再一剑封喉。” “这么说,师姐是看好我?”云烬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觉得我能笑到最后?” “我不看好任何人。”银凤站起身走向屏风后的衣柜,语气淡漠如初,“我只看好利益。你能带来好处,我就护你一天;你没用了,我第一个踹开你。” “真是感人肺腑。”云烬靠在窗框上,语气戏谑,“听得我都快哭了。” 银凤没理他,伸手拉开衣柜门,里面挂满各色衣袍,琳琅满目。 云烬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师姐,你就不怕有一天,我也把你当成棋子,弃车保帅?” 银凤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眼神平静无波,却似藏着惊涛骇浪:“你早就这么做了。从你第一次踏进我屋子,就开始查探我的弱点,听我和秦墨的对话,记我的习惯动作,琢磨我和紫菀的恩怨——云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云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没有半分否认。 “你也一样。”他看着银凤,眼神坦诚,“你利用我牵制紫菀,测试严九娘的底线,想借我的手搅乱阴魔宗的浑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真心合作。” “所以,这才是最安全的合作。”银凤重新转向衣柜,声音淡淡传来,“没有感情,就没有背叛的余地。只有利益,才是最长久的纽带。” 屋子里陷入寂静,只有熏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腾,像一张无形的网。 云烬看着那缕青烟,心里明镜似的——他们之间,又何止是利益二字能说得清?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细微的纸张落地声。 轻飘飘的,像是有人故意将东西放在门缝下。 云烬缓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张纸。是一张符纸,边缘焦黑如焚,上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字:情蛊殿收药流程更改,今日子时,务必亲自送达。 没有署名。但云烬一眼就认出了那笔迹——是秦墨。 银凤也走了过来,扫了一眼符纸,眉头微蹙:“这小子又在搞什么鬼?” “他不是搞鬼。”云烬将符纸捏在掌心,轻轻一揉便成了纸团,语气冷冽,“他是在下战书。” “你觉得他会动手?”银凤挑眉。 “不会。”云烬摇了摇头,将纸团扔进熏炉,看着它在火光中化为灰烬,“他不敢。他只是想告诉我们,他握着情蛊殿的把柄,能影响收药流程,手里有筹码,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 “所以,他是想逼我们先出手?”银凤若有所思。 “或者,逼我们带他入局。”云烬走到床边坐下,背脊挺直,眼神里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不过,我偏不如他所愿。” 银凤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云烬笑了,笑容从容又狡黠,“我什么都不做。” 银凤皱眉:“不做?” “对。”云烬靠在床头,闭上双眼,语气悠然,“这一世,我不争快,只争活。他们想演,我就看着;他们想动,我就等着。等到有人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我再一刀砍下去,绝不手软。” 银凤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熏炉里的香都快燃尽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声清冽如碎玉落盘:“你终于懂了。” 云烬睁开眼,看向她:“懂什么?” 银凤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赞许,也带着几分复杂:“懂了这阴魔宗的生存之道——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输赢。” ------------ 第20章 静观棋落藏锋刃,檐间窥影破迷局 云烬没有再答话。而是抬起手,轻轻按了下右耳垂。那里空荡荡,却有一股熟悉的灼热感,正从皮肉深处一点点往外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挣破皮肤破土而出。他的手指微微收紧,仔细感觉。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精准地踩在人心上。 银凤的脸色微变,对着云烬递了个眼神,目光飞快地扫过床边的鎏金屏风。那眼神里只有权衡利弊的冷静——留他,尚有利用价值;弃他,不过是反手之间。云烬心领神会,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绕到屏风之后,将身体紧紧贴在雕花的木骨上。 叩叩叩——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极好。 银凤理了理裙摆上的金线,扬声道:“进来。” 门轴轻响,秦墨缓步走入,指间捏着一枚玉简,白底金纹,边角处镌着个小小的“紫”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轻跨一步,刚跨进门便停了下来,目光先扫过端坐床沿的银凤,随即落在那扇鎏金屏风上,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师姐。”他开口,“你这儿挺安静。” 银凤坐在床沿,正低头整理裙摆上的金线,闻言头也未抬,语调淡得不起一丝波澜,却带着几分疏离的讥诮:“这回,你怎么敢来了?上回偷翻我密格,手背被钉穿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 “我来是有正事。”秦墨笑了笑,抬手将那枚玉简晃了晃,玉质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说执律堂昨夜雷霆出击,查抄了三处密室,竟有一枚追踪符,指向了你这个方向。说是……有人藏了不该藏的人。” 银凤终于抬眼,凤眸清冷如霜,没有半分慌乱,只有权衡:“所以呢?你是来替执律堂拿人,还是来替紫菀做说客?” “所以我想提醒你一句。”秦墨往前又踱了一步,语气添了几分似真似假的关切,“云烬那小子,惹了不该惹的人。师姐你护着他,就不怕引火烧身,把自己也搭进去?” 屏风之后,云烬屏住呼吸,将身体死死贴紧屏风背面。他透过雕花缝隙往外窥去,目光一凛——秦墨站的位置太刁钻了,太靠近门,退路通畅无阻,腰间那枚玉佩,正隐隐透着微光。 那是传音阵在运作。 云烬左手悄然摸向腰间香囊,指尖精准地捻出那个引雷砂纸包,他的眼睛紧盯着秦墨的嘴唇,听他字字句句,织就的攻心的网。 “我知道你聪明。”秦墨的语气软了几分,像是真心实意的规劝,“可有些人,天生就是祸根。你帮他一次,他便会缠上你,要你帮第二次;你护他一回,他便觉得理所当然,要你护他一辈子。到最后,你成了他挡风遮雨的盾,他却连拔刃护你都不肯。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 银凤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却也句句戳中要害:“你说这么多,是替紫菀跑腿当说客,还是想借我的手除了他,好让你少个碍眼的对手?秦墨,你那点心思,在我面前还是收着点好。” “我谁也不替。”秦墨摊了摊手,一脸坦荡,“我只是怕师姐英明一世,到头来栽在一个小崽子手里,坏了自己的大计。毕竟……”他话音一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往屏风方向扫了一瞬,笑意里添了几分讥诮,“有些人在你屋里待得久了,难免惹人闲话,说你银凤为了个无名小卒,连宗门规矩都不顾了。到时候紫菀发难,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云烬的瞳孔骤然一缩。 果然,秦墨此番前来,根本不是冲银凤,是冲他来的。他真正在意的,从来不是紫菀的命令,而是自己与银凤之间那点脆弱的利益捆绑。只要银凤觉得护着他得不偿失,这一局,秦墨便赢了。 他的目光透过雕花缝隙,落在银凤脸上。她依旧端坐床沿,指尖却已悄然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这是权衡利弊到极致的隐忍。她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反驳。 她在等。 等秦墨开出更高的价码,也等他拿出足够的筹码,证明自己值得被庇护。 云烬眸光微动,悄然将引雷砂收回香囊,换了一包迷魂香攥在掌心。不能在这里动手。此刻撕破脸,只会让银凤觉得他是个麻烦。他要做的,是沉住气,让秦墨自己露出马脚,也让银凤看到,他尚有利用的价值。 “你若是不信我的话,”秦墨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挑衅,“大可问问屏风后的那位,敢不敢出来,与我当面说句话?躲在女人身后藏头露尾,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银凤终于抬眸,凤眸扫过屏风,声音清冷如冰:“他不在这里。” “真的?”秦墨歪了歪头,一脸的不信,“可我分明听说,有人亲眼瞧见他往你这边来了。师姐何必替他遮掩?你若是交人,紫菀那边,我可以替你说句话。” “一派胡言。”银凤缓缓站起身,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她的目光落在秦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你若是不信,要搜便搜。不过我劝你,别动我的东西。上回的教训,你若是记不住,我不介意再帮你加深一次。” 秦墨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却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师姐说笑了,我哪敢搜你的住处。我今日前来,不过是念及同门情谊,好心提醒一句。师姐别被人当枪使了。” 说罢,他转身便往门口走,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眼那扇鎏金屏风,语气意味深长:“有些人啊,看着老实巴交,实则心黑如墨。师姐信谁都好,千万别信他。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门,被轻轻关上了。 屋子里,霎时恢复了死寂。 云烬依旧没有动。他太了解秦墨的性子,此人绝不会这般轻易离去。果然,不过三息的功夫,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是有人在门缝处,贴符纸的声响。 他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从屏风后缓步走了出来,径直站到银凤面前。 “他走了。”云烬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银凤抬眼看他,眸色复杂,却没有半分关切,只有审视:“方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一字不落,全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出来?”银凤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莫不是真怕了,不敢与他对峙?还是觉得,躲在我身后,便能高枕无忧?” “我若出来,才是正中他的下怀。”云烬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洞悉人心的冷静,“秦墨此番前来,根本不是为了拿人,是为了挑拨你我之间的信任。我若现身辩解,说的越多,你便越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护着我得不偿失。如今他走了,你反而会静下心来想——他这番话,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到底是不是,另有所图?” 银凤沉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沉得住气。” “我不想再死了。”云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锤百炼后的坚定。 银凤看着他,眼神里添了几分探究,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她才缓缓开口:“你可知,他腰上那块玉佩,是什么东西?” “传音阵。”云烬不假思索地答道,“能将他说的每一句话,实时传给暗处的人。方才他说的那些话,怕是有人,一字不落地听着了。” “是紫菀?”银凤追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知道。”云烬缓缓摇头,眸光深沉如夜,“但可以肯定,有人一直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银凤的眉头倏然蹙起,这蹙眉不是因为担忧,是因为自己的地盘被监视,利益受到了威胁:“你是说,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有人在屋顶装了窥灵镜。”云烬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道缝隙。外面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唯有檐角的一片瓦,颜色与周遭格格不入——太新了,明显是刚换上去的。“他们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也知道你护着我。秦墨刚才那一番话,不过是来试探你的反应,看你会不会为了自保,将我交出去。” 银凤的脸色终于变了,这变化不是因为云烬,是因为自己被算计了,她冷声道:“照你这么说,我们方才说的那些话,岂不是全被外面的人听去了?” “不一定全听到,但关键信息,肯定漏了。”云烬合上窗户,转过身来,语气凝重,“他们会布下更凶险的局。而你,若是与我绑在一起,只会被视作眼中钉。” 银凤定定地看着他,沉声问道,字字都在权衡:“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你能给我什么,让我继续护着你?” 云烬的语气斩钉截铁,“我能帮你,查到秦墨背后的人,查到他们算计你的证据。” “你要怎么做?”银凤追问,显然对这个答案,尚有几分意动。 “盯住秦墨。”云烬的目光,落在紧闭的房门上,“他刚才离开时,脚步比进来时快。这说明,他急着去汇报。我要知道,他去找谁,把话传给了谁。而这个人,或许就是你扳倒紫菀的关键。” 银凤眯起凤眸,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嗅到利益的光芒:“你想跟踪他?” “不是我想,是轮回的感应在推我。”云烬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眸色里又添了几分笃定,“它在告诉我——秦墨要去见的那个人,至关重要。而这个人的把柄,就是我给你的投名状。” 银凤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语气依旧冰冷:“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每次你轮回,都能活下来?” “因为我够狠。”云烬的声音很轻。 “不是这个。”银凤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嗤笑,“是因为总有人帮你。你明明实力低微,可偏偏总有人总愿意赌你一把。” 云烬没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跟上去看看秦墨去哪。”他说完,转身便走向屏风后的暗格。那里,藏着一套杂役的灰布短打。 银凤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若是被发现,我不会救你。” 云烬正弯腰取衣服的动作一顿,随即直起身,拿起那套灰布短打,回头看她,眼神平静而坚定,字句清晰:“我知道。我若活着回来,会给你一份足够换取保护的筹码。” 说罢,他不再多言,迅速换上杂役的衣服,戴上那顶宽檐的灰布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而后,他走到后窗边,指尖扣住窗棂,轻轻一推,窗扇便无声地滑开。窗外是一条狭窄的小巷,青石板上积着薄薄的青苔,几行新鲜的脚印清晰可见,朝着东边延伸而去,正是秦墨离去的方向。 云烬纵身跃出窗外,脚尖点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随即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往前走去。 走了不过十步,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右耳垂,那股熟悉的灼烫感再次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像是有团火在皮肉里烧,烫得他眉峰微蹙。 他猛地回头。 银凤正站在窗边,身姿窈窕,衣袂被夜风拂得微微飘动。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一双凤眸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四目相对的刹那,云烬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未尽之言——成,则共享筹码;败,则生死各安。 他对着窗户,无声地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循着那行脚印,快步追去。 ------------ 第21章 血玉燃犀窥鬼蜮,丹心藏刃走风云 巷子的尽头,是一片湿泥地。雨后的泥土松软黏腻,踩上去便陷出深深的印痕,混着腐叶的腥气,在夜风里漫开。云烬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泥地上的印记,眸色骤然一凝。 泥地里,只有一行清晰的脚印,是秦墨那双布靴留下的,纹路规整,深浅分毫不差,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云烬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心头雪亮。秦墨何等狡猾,向来走一步算三步,怎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踪迹?这脚印,分明是故意露出来的饵。他太清楚那人的性子了,一个能在紫菀与银凤之间周旋自如的双面间谍,做事定有章法,绝不会这般轻易暴露行迹。方才那番在屋里的挑拨,怕也不是真心劝诫,更像是演给暗处的人看的一场戏。 云烬没有急着追上去,反而后退几步,身形一闪,隐入巷口的阴影里。他从腰间香囊里摸出赵四留下的避毒粉,捻了一点,轻轻抹在袖口、领口,甚至发梢。这粉末色泽灰朴,却能掩盖周身人气,隔绝寻常修士的神识探查,是追踪与隐匿的绝佳利器。 果然,半个时辰后,他在偏殿后的密林边缘看到了秦墨的身影。 那人站在一棵枯树下,背对着小路,手里捏着一块莹白的玉符,正凑在耳边轻点,指尖微动,显然在与谁传音。三丈开外,一块半截的残碑上坐着个穿紫裙的女人,裙裾垂落,遮住了半截石碑上的刻纹,不是紫菀又是谁?两人之间,悬着一层淡粉色的雾气,氤氲缭绕,将周遭的气息隔绝得严严实实,寻常修士的神识根本探不进去。 就在这时,右耳垂那股熟悉的灼烫感再次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炽烈。云烬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玉质——新的血玉耳钉,竟正从皮肉里缓缓钻出来。他心里清楚,血玉不过是轮回笺的外在显形,那枚能逆转生死的轮回笺本体,早已深藏在他识海深处。 而这淡粉雾气,挡得住旁人的神识,却挡不住轮回笺的共鸣。那血玉耳钉的灼烫感一波波袭来,像是在敲打着他的皮肉,提醒他这里藏着足以致命的秘密。 云烬趴在地上,又往身上撒了些避毒粉,然后像蛇一般,贴着地面慢慢往前爬。潮湿的泥土沾了满身,腐叶的气味刺鼻,他却浑不在意,只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远处传来的微弱震动,以此判断两人的距离。同时,右手紧紧按在耳垂上,那枚血玉耳钉正以一种特别的韵律震动。他听见了对话,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银凤那个贱人,竟敢护着那小子?”紫菀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冷笑,像是淬了毒的匕首,“她真当自己是阴魔宗的主人了?忘了当初是谁扶她坐上内门大师姐的位置?” “她只是暂时利用他。”秦墨的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云烬身上有轮回笺的秘密,她想从他身上榨取价值。等事成之后,自然会把人交出来。” “哼,最好如此。”紫菀抬手一挥,身前的粉色雾气微微晃动,透出几分凛冽的杀意,“你确定已经在云烬身上种下情蛊了?隔着那扇鎏金屏风,又在银凤眼皮底下,你怎么做到的?” “我用了‘梦引香’。”秦墨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混在他之前喝的茶里。这香无色无味,能悄无声息侵入识海。只要他心跳超过常速三次,蛊虫就会自动钻入心脉,到时候,他的生死,便由我们说了算。” 云烬听到这里,胸口突然一紧。 膻中穴传来一阵细微的麻意,像是有根细针在里面轻轻扎了一下,又痒又疼。他呼吸一顿,立刻低头查看自己的手腕,皮肤表面光滑,没有任何异样,但脉搏确实在不受控制地加快——一下,两下,三下,正好三次。 蛊已经种下了。 但他没有慌,反而冷静地屏住呼吸,继续听下去。他知道,此刻的慌乱,才是真正的死路。更要紧的是,秦墨说梦引香需在睡梦中生效,可他今夜全程清醒,这蛊虫能钻入心脉,定是另有推手。银凤……她怕是从一开始,就将他当成了试探秦墨的棋子。 “你做得不错。先留着云烬的命。”紫菀的语气缓和了些,带着几分赞许,“继续盯紧他们。一旦银凤露出破绽,或是云烬那边有异动,立刻上报。” “是。”秦墨应声,随即收起玉符,转身便要往密林深处走。 云烬立刻往后退,动作快如闪电,贴着树根滑进一旁的灌木丛里,枯枝败叶簌簌落下,却没发出太大的声响。他不敢多留,秦墨的反追踪能力极强,再待下去,定会被发现。他一路往回退,专挑偏僻的小路走,途中还故意跌进一条水沟,弄得满身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青,甚至从袖子里摸出一点早就备好的草药汁,挤出几滴伪造的血沫,沾在嘴角。 他现在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中了毒、勉强逃出来的杂役,狼狈不堪,奄奄一息。 很好。 没人会怀疑一个快死的人,还能在背后搞什么阴谋诡计。 他踉踉跄跄地找到一间废弃的柴房,推开门,反手用一根木棍顶住门闩。屋里堆着干草和烂木头,角落里还有老鼠啃过的骨头,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靠在墙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抬起手,颤抖着摸向耳垂。 血玉耳钉烫得惊人,几乎要烙穿皮肉。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情蛊已经开始影响他的灵力运转,再拖下去,识海会被慢慢侵蚀,到时候,就算不死,也会变成一个任人摆布的提线木偶。只有挣脱这层枷锁,才能在这场博弈里,从任人摆布的棋子,变成能上桌的弈棋人。 云烬深吸一口气,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血玉,低声呢喃,像是对老友说话:“又是你陪我走这一遭。” 说完,他闭上眼,运转《阴煞诀》,将体内残存的灵力,尽数引向膻中穴。那一处立刻传来钻心的剧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撕咬、钻爬,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痛感越来越强,像是要将他的身体撕裂,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眼。 血玉耳钉骤然炸开一道刺眼的红光,整间柴房瞬间被染成一片猩红。那道从耳垂延伸到锁骨的血线瞬间暴起,像活蛇般游走全身。云烬抬手一抓,直接将那团血光拽进胸口。 轰——! 识海剧烈震动。藏在神识深处的情蛊印记剧烈扭曲,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云烬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非但没有收敛灵力,反而又将《阴煞诀》倒着运转,顺着蛊丝的脉络反向冲刷。 “你的蛊……太弱了。”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屑。 话音落下,胸前血纹骤然炸裂,一道黑气从他口中喷出,撞在墙上化作点点灰烬。屋梁微微一震,瓦片发出细碎的轻响。 身在他处的秦墨正循着情盅感应快速朝柴房赶来。 他通过蛊虫的感应“亲眼”看着云烬破蛊,速度快得离谱——不过短短数十息!更可怕的是,他居然用《阴煞诀》反向破蛊。这阴煞诀倒着运转凶险异常,稍有差池,便会被反噬成疯子。可云烬不仅用了,还用得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就在这时,柴房门被人用脚推开。 银凤走了进来。她只披了件素白纱衣,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像是匆匆而来。但她眉心那点朱砂痣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一团火。 她看了一眼靠墙而坐的云烬,又扫过地上残留的黑气痕迹,嘴角轻轻一扬。 “做得不错。” 云烬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指。他心里清楚,这句话是在说——你通过我的测试了。银凤早知道他中了秦墨下的情蛊,从始至终,都冷眼旁观,甚至还暗中推动,借此测试他是否值得结盟。 秦墨也在此时赶到了。他站在门口,盯着银凤,声音发紧:“云烬不能留!” 银凤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我银凤做事,还轮不到你置喙。” 她说完,袖子一甩,一道金光骤然展开,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坚固的结界。云烬被裹进其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四周顿时安静下来,隔绝了外界的一切气息。 “我再说一遍。”银凤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得很远,“我银凤的人——谁敢动?” 秦墨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想过银凤会保人,却没想到她会保得这么狠。这不是简单的护短,是直接掀翻了紫菀的棋盘。从此以后,云烬就不再是那个可以随便试探的外门弟子,而是明面上挂了号的“凤系亲信”。 他咬着牙,不甘心地低吼:“师姐!你明知道他是可疑之人,身上藏着轮回笺的秘密,你就这么信任他?” 银凤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我不信任任何人。但我只保我觉得有用的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烬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转向秦墨,语气冰冷,“他死过太多次,所以不怕再死一次。而你……”她话锋一转,字字诛心,“你怕死,所以总想两边下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刚刚去了北山密林,见了紫菀?” 秦墨瞳孔一缩,猛地后退一步,手里攥着的符箓差点掉落。 “你早就知道了?”他声音发颤,脸上血色尽褪。 “从你第三次假装路过我门口开始。”银凤淡淡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每次说谎,右眼皮都会跳一下。这次也一样。” 屋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巡逻弟子靠近,看到屋里三人对峙的场面,迟疑了一下,最终没敢进来,转身匆匆离去。 银凤不再看秦墨,转身走到云烬面前,抬起手,指尖轻轻擦过他肩头的一道血痕。 “疼吗?” 云烬摇头,抬眼看向她,声音平静却带着锋芒:“比起疼,我更想知道,师姐什么时候发现秦墨是双面间谍的?” 银凤挑了挑眉,倒没料到他会反问,随即笑道:“从他第一次向我透露紫菀的‘秘密’开始。太过刻意的示好,本身就是破绽。” “那师姐为何不早揭穿他?”云烬追问。 “留着他,比除掉他有用。”银凤直言不讳,“至少能让我知道,紫菀下一步想做什么。” 云烬了然点头。果然,在这些人眼里,所有人都是棋子,只有价值高低之分。 秦墨站在结界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今天这事彻底完了。银凤不仅保下了云烬,还当着他的面揭穿了他的底牌。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要走。 “站住。”银凤叫住他,语气冷得像冰。 秦墨停下脚步,没敢回头。 “下次想背叛之前,先想想代价。”银凤说,“我可以让你活着,也能让你生不如死。” 秦墨没答话,推门快步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云烬看着门口,低声问:“他会报复吗?” “会。”银凤点头,语气笃定,“但他不敢明着来。只会躲在暗处耍阴招。” “那正好。”云烬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我也喜欢背后捅人。” 银凤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小子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还要对胃口。 她没再多说,只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跟我去议事殿。紫菀那边已经开始召集人手,准备开派系会了。你既然已经站到台面上,就没必要再躲。” 云烬点头,跟在她身后走出柴房。 夜风刮过,吹起他衣角上的血渍。他抬头看了眼天空,月亮被云遮住一半,只露出一点朦胧的光。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清脆响亮。远处议事殿的前厅灯火通明,隐约有人声传来。 银凤忽然停下脚步。 “待会进去,少说话,多听。”她转头叮嘱,“别急着出风头,但也别装怂。” 云烬嗯了一声。 银凤侧头看他,忽然好奇地问:“紧张吗?” “不紧张。”他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只是在想,待会要是有人想动手,我能不能抢先把杯子砸他脸上。” 银凤愣了下,随即笑出声,笑声清冽,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行啊,胆子不小。”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 云烬跟在后面,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碎裂的耳钉。血玉已经黯淡,但里面还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走廊尽头的大门缓缓打开,暖光汹涌而出。 云烬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 他的鞋底沾着柴房的泥土,在干净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 第22章 影斜渐露龙争虎,玉简栽赃布阴局 云烬扫过四周,目光骤然定格在最高一级台阶上。 紫菀就站在那里,背着手,嘴角下撇,一双眸子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她看见云烬的瞬间,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眼神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哟。”紫菀终于出声,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带条狗来开会?” 银凤脚步一顿。 她没急着抬头,反而慢悠悠理了理袖口的褶皱,指尖划过锦缎时,带出一丝极轻的声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片刻后,她抬眼,露出一口整齐的牙,笑意却凉飕飕的。 “你说谁是狗?”她问,语气轻飘飘的,却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 紫菀冷笑一声,抬下巴朝云烬指了指:“一个外门杂役,连正式弟子的身份牌都没有,也配站在这儿?” 云烬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他的右手悄悄滑进袖子,指尖触到那片耳钉碎玉。玉的边缘被磨得锋利,轻轻划着掌心,那一点刺痛像针,扎得他思绪愈发清明。他借着低头整理衣角的动作,目光飞快地扫过紫菀的腰间——那里挂着一块玉佩,白底黑纹,雕着一朵扭曲的莲花,花瓣尖端锐利如刃,像是被烈火烧过,透着一股邪气。 云烬的心微微一沉。 这个图腾,他见过。昨夜秦墨藏在屏风后的玉简旁,就刻着一模一样的印记。两相对照,线索瞬间串联。他心里有了数:秦墨根本不是紫菀的盟友,而是她的直属爪牙。昨夜那场情蛊局,也不是临时起意的试探,而是紫菀早就布好的杀招,一步一步,就是要把他逼入绝境。 紫菀还在盯着银凤,等着她回话。 银凤终于抬步上前,笑意未减:“师姐说得对。”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带着几分戏谑,“不过我的狗,至少知道听主人的话。不像某些人养的东西,背主咬人,还觉得自己聪明得很。” 这话一出,殿内几个原本站着不动的弟子都忍不住微微侧头,看向紫菀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有人憋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紫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很快压了下去。她非但没发作,反而勾起嘴角,像是早料到银凤会这么说。 “行啊银凤。”她冷笑,“你护短,我管不着。可你别忘了阴魔宗的规矩——派系会是议事定策的地方,不是你收留野狗的窝。” 云烬听到“野狗”两个字,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不动,不是怕,是因为他清楚,现在还不是他出头的时候。银凤才是这场博弈的主角,他只需要站在她身后,活着看完这场戏就够了。 银凤往前走了一步,裙摆拂过冰冷的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说他是野狗?”她反问,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告诉我,是谁上个月偷偷改了药库名录,把‘凝神散’换成了‘迷心粉’?是谁让执律堂抓了个替罪羊,结果那人三天后就疯癫惨死在牢里?”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记得,那个替罪羊的腰上,也挂着一块玉佩,花纹跟你这块,可是一模一样。” 紫菀的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你有证据?” 银凤摇头,语气坦然,“咱们谁不知道谁的底细?你玩阴的,我也会玩。区别是——”她回头看了眼云烬,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我这条狗,至少不会转头咬我。” 说完,她不再看紫菀,转身对云烬道:“进去吧。” 云烬点头,抬脚跟上。 他经过紫菀身边时,对方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叫云烬?” 云烬脚步一顿,微微颔首:“是。” “听说你杀了红蛛。”紫菀死死盯着他,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看穿。 云烬迎上她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她掠我灵力,想取我性命,我没让她得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紫菀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诡异。她没再追问,只是腰间的玉佩轻轻晃了一下,在晨光里闪过一道极淡的暗光。 云烬的眼角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一幕。他记下了那道光的角度——偏左三寸。这说明玉佩是用活扣挂着的,既能随时取下传讯,危急关头,还能当作暗器伤人。这根本不是什么装饰,是信物,更是凶器。他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两人走进大殿前的广场,停在左侧的阴影里。这里离主位远,位置低,却视野开阔,能将殿内所有人的举动尽收眼底。银凤靠在一根盘龙柱旁,手随意地搭在柱身的雕纹上,指腹却在轻轻摩挲着某个不起眼的凸起。 云烬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机关点。每个宗门的重要据点,都会设这种隐藏的联络方式,碰哪里、按几下,都对应着不同的指令。他没出声,也没动,只是安静地站着。 现在,还不是时候。 广场上陆续来了不少人。有穿金线蟒袍的核心弟子,也有穿素色劲装的外门执事,他们自动分成几拨站定,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距离,没人说话,气氛沉闷得像要下雨。 云烬站在银凤旁边,像个无关紧要的影子。但他的眼睛,却一刻也没停过。他看每个人的站位,看他们手放的位置,看有没有人偷偷摸向腰间或袖口。他尤其留意那些围在紫菀身边的人,很快就发现,其中有三个弟子的腰带上,都绣着一朵极淡的小花——颜色和衣料几乎融为一体,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确认了一遍:紫菀的派系,组织严密得可怕。她是首脑,秦墨是爪牙,底下还有无数隐藏的棋子。而他自己,现在就是这些棋子眼中最显眼的靶子。 云烬不在乎,也不怕被人盯着。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些人里,谁会是第一个动手的? 答案,来得很快。 一个穿灰袍的年轻弟子从侧门快步进来,走到紫菀身边,低声说了几句。紫菀听完,目光立刻朝云烬这边扫了过来。四目相对,紫菀没避开,反而冲他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那笑容,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钻进了笼子。 云烬摸了摸发烫的耳垂,也笑了。破蛊耗损了他太多灵力,识海至今还在隐隐震动,轮回之力的储备也所剩无几。他得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银凤忽然侧过头,低声问:“在想什么?” 云烬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在想,待会要是有人先动手,我能不能抢先把茶杯砸他脸上。” 银凤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欣赏:“你还真敢想。” “不敢想,活不到现在。”云烬淡淡道。 银凤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大殿内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咚——钟声浑厚,响彻整个广场。派系会,要开始了。 所有人都开始往殿内走。紫菀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经过云烬身边时,她脚步没停,却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外门杂役,不得入主殿议事。” 银凤脚步一顿。她抬眼看向紫菀,语气平静却带着锋芒:“他不是来议事的。”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他是我的人。我在哪,他就在哪。” 紫菀回头,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规矩是你能破的?” “规矩是人定的。”银凤迎上她的目光,寸步不让,“我今天,偏要破一次。” 两人对视几秒,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在碰撞。最终,紫菀先收回了目光,冷哼一声:“随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告,“但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说完,她转身迈步进了大殿。银凤这才抬脚,跟着走了进去。云烬跟在她身后,跨过大殿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眼外面的天空。天,已经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石阶上,映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两个长的,一个短的。而那道最短的影子,正在慢慢变长,像一柄蓄势待发的剑。 云烬随银凤落了座,位置恰在殿角的阴影里,抬眼能将主位上的动静尽收眼底,低头又能掩去眸中算计。紫菀早已踞坐在右首第一席,指尖一下下叩着桌案,目光掠过他时,淬着冰碴子似的冷。殿内弟子们各自落座,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渐歇,只余紫菀指尖叩案的轻响,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诸位。”紫菀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次派系会,议题只有一个——下月秘境开启,何人带队,何人留守。” 她话音未落,底下已有弟子附和:“自然是紫菀师姐带队!师姐修为精深,定能护我等周全!” 紫菀微微颔首,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云烬身上,像是等着什么契机。 云烬坐在阴影里,手指搭在冷茶杯沿,指尖的温度顺着杯壁蔓延开,晕出一圈浅浅的白雾。他听见自己袖子里的碎玉片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唤醒。紧接着,右耳垂开始发烫,那感觉从皮肤一路烧进骨头,像有根针在里面搅动。他知道这是轮回笺在预警。看来,今日这殿里,注定要见血。 秦墨这时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早就排练过千百遍。他把手中的《道德经》轻轻合上,放在桌面上,声音清朗,传遍整个大殿:“议题之前,我有要事禀报。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转了过去。 秦墨抬手朝殿外招了招手,两名执律堂弟子立刻应声而入,两人合力捧着一个乌木托盘,托盘上覆着一块玄色锦布,锦布下的轮廓方正,一看便知是玉简的形状。 “方才会前,执律堂弟子奉紫菀师姐之命,前往外门杂役居所巡查,”秦墨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肃然,目光扫过云烬时,淬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竟在云烬的床榻暗格之中,搜出了这块玉简。” 他抬手掀开锦布,一块泛着暗红光的玉片赫然映入众人眼帘,玉片上刻着的纹路繁复诡谲,正是紫菀的独传功法《玄阴摄魂术》。 ------------ 第23章 血光破局昭玉骨,轮回一瞬辩奸邪 秦墨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向云烬,字字句句都像淬了冰:“这册《玄阴摄魂术》本藏于情蛊殿禁地。而外门杂役云烬,曾于子时前后出现在情蛊殿外围。”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布条,“啪”地拍在桌案上。布条沾着尘土,还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在满堂寂静中格外刺眼。 “这是执律堂弟子在情蛊殿墙角捡到的。”秦墨抬高了声音,刻意让每个字都钻进众人耳朵,“布料质地,与云烬所穿短打一致。” 大殿里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浪险些掀翻屋顶。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向云烬,惊疑、鄙夷、幸灾乐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云烬却对这些目光充耳不闻。他没看那枚所谓的赃物玉简,也没急着辩解,只是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日破蛊时沾到的血渍,他用拇指轻轻蹭过食指侧边,将一点干掉的血屑抹去。这个动作细微得几乎无人察觉,却被斜对面的银凤精准捕捉。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声清冽如碎玉,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大殿里凝滞的气氛。 “秦墨。”银凤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指尖轻点着唇角,眼神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你眼睛是不是出问题了?还是说,你拿的就是自己精心布置的东西当证据?” 秦墨脸上的从容险些绷不住,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玉简。银凤这话诛心,既点破了栽赃的破绽,又暗指他是紫菀手里的提线木偶。云烬垂着眼,心里已然透亮——秦墨这步棋走得太急了,分明是紫菀怕夜长梦多,才逼着他提前发难。 “银凤师姐这话从何说起?”秦墨强压着怒意,声音却微微发颤,他抬手指向那枚玉简,语气急切,“这玉简分明就是情蛊殿禁地之物,再加上布条质地佐证,难道还能有假?” “假不假的,你心里最清楚。”银凤懒懒抬眼,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不会是你自导自演的贼喊捉贼的好戏吧?” 秦墨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左眼在那一瞬,竟诡异地变成了竖瞳,瞳仁里闪过一丝妖异的青光,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秦墨很快稳住了情绪,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威胁:“云烬盗取秘传功法,已是铁证如山。若大师姐执意包庇,那就是与宗门规矩为敌!” 他说完,转头看向紫菀,眼神里带着一丝明显的请示。 紫菀立刻站了起来,衣袖猛地一甩,劲风卷着桌上的那份秘境任务名单飞了起来,只听“啪”的一声,名单竟被一枚无形的气针死死钉入了身后的梁柱,纸页震颤不休。 “银凤!”紫菀死死盯着对方,声音里满是怒意,字字如冰锥,“你一而再、再而三护着这个废物,到底想干什么?他一个外门杂役,值得你一次次坏了宗门规矩?” 银凤也站了起来,她的个子比紫菀矮了一点,气势却压得更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冷了几分。 “你说谁是废物?”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目光扫过紫菀,“我银凤护的人,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两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碰撞,空气仿佛被点燃,滋滋作响,殿内的温度骤降,连呼吸都带着寒意。 云烬坐在下面,五指缓缓收拢,掌心被袖中的碎玉刺得生疼。他感觉到耳垂越来越烫,轮回笺的震动越来越急,那是死亡预警的信号,也是转机将至的征兆。子时快到了。他知道,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自己只要撑到子时就行,轮回笺的力量,会在子时达到顶峰。 可就在这个时候,银凤忽然转头看他。 “云烬。”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平静。 云烬抬头,对上她的目光。 “你有什么要说的?” 全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集中在他身上,惊疑、探究、幸灾乐祸,种种目光交织。 云烬站起来,活动了下手腕,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我没偷。”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力量,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秦墨身上,“你们要查,便去查。” 他说完,目光直直地看向秦墨,眼神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戏谑。那眼神像一把钩子,勾得秦墨心头发慌。秦墨正低着头翻书,仿佛没听见。但云烬看见,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书页都被攥得皱了起来。 “呵。”银凤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赞许,“听听,多清醒。不像某些人,睁着眼睛说瞎话,还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 紫菀咬着牙,死死盯着云烬,半晌才冷笑出声:“好啊,你们一个两个都疯了是吧?行,我不动他。三天后的秘境试炼,让他一个人进去取‘归心引’。我倒要看看,他是真有本事,还是全靠你银凤撑腰!” “可以。”银凤立刻点头,语气斩钉截铁,“但我要加一条——若他成功带回‘归心引’,立刻晋升内门,且由我亲自授职。” “银凤,你倒是会做买卖!”紫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就怕他有命进秘境,没命出来拿那归心引!” 云烬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归心引能温养识海,修复魂脉,正是他现在急需的东西。紫菀看似刁难,实则是把他想要的,亲手递到了眼前。他甚至能猜到,紫菀在秘境里,定然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但那又如何?秘境深处,还有紫菀忌惮的东西,那才是他的生机。 “那便不劳师姐费心了。”云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若拿不回归心引,任凭处置。可我若拿回来了,师姐腰上那块玉佩,怕是就得换个主人了。” 这话一出,紫菀的笑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杀意翻腾。那块扭曲莲花玉佩,是她派系的信物,云烬这话,分明是在挑衅,是在宣战。 局面再次陷入僵持,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再闹下去,就是宗门两大派系的明面开战,对谁都没好处。紫菀要的是借秘境除掉他,银凤要的是给他一个晋升的契机,而他要的,是秘境里的一线生机。 他慢慢坐下,右手滑进袖中,摸到了那片带着体温的血玉耳钉碎玉。上面的血渍已经干透,边缘依旧锋利。耳垂还在发烫,那热度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闭了下眼,子时已近,还有片刻。他不需要再做什么,只要等。 可就在这时,秦墨忽然又开口了,脸上带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胜券在握。 “大师姐说得对。”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既然云烬说自己没偷,那就更不该怕查。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情蛊殿,当面验证一番?” 银凤眯起眼睛,语气冷了下来,一针见血:“你想怎么样?借情蛊殿的地盘,行杀人灭口之事?” “银凤师姐这话未免太诛心。”秦墨站起身,目光锐利如刀,“很简单,打开禁层阵法,调出记录玉碟。若是云烬没进过禁层,自然还他清白。若是进了……”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就不是盗取功法的问题了,而是擅闯禁地。按宗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山门!” 大殿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云烬,带着震惊与同情。谁都清楚,情蛊殿早已被紫菀派系把持,殿内禁层更是布下天罗地网,就算银凤跟着去,也讨不到半分好处。云烬若真去了,不管有没有偷功法,都不过是任人拿捏的鱼肉。 银凤这次没笑,她盯着秦墨,眼神里闪过一丝杀意:“你这么着急,是怕夜长梦多,还是想让我把他推出去,好让你称心如意?” “我只是为了宗门公正。”秦墨一脸正色,语气坦荡,仿佛真的是大公无私,“难道大师姐连这点底气都没有?” 云烬忽然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语气轻松得不像话,仿佛根本没把废去修为的惩罚放在眼里:“何须去情蛊殿,在此一样能查出到底是谁在构陷我。” 银凤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询问,几分担忧。 云烬冲她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多了几分笃定。那眼神沉稳,让银凤莫名地安了心。 子时已至。 云烬轻描淡写的跨出一步,指尖掐诀,袖中血玉碎块陡然爆发出红得发暗的光芒。一道温润却霸道的波纹,从他掌心冲出,瞬间席卷整个大殿。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秦墨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紫菀张开的嘴还没发出声音,连风吹动衣角的弧度都被拉长。 只有云烬还能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变得迟缓,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他已初步掌握清轮回笺的轮回之力,这短暂的时间凝滞,是他以精血为引,换来的回溯之机。 血光中,空中缓缓浮现出清晰的画面。 外门杂役居所,月色昏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靠近云烬的住处,那人穿着内门弟子的服饰,面容隐在阴影里,但那双反复摩挲玉简的手,在场众人都认得——正是秦墨。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小心翼翼地塞进云烬的床榻暗格之中。然后退后几步,故意踢倒了墙角的木柜,装作刚发现赃物的样子,高声喊人。画面清晰得可怕,连他指尖蹭过玉简边缘的细微动作,都分毫毕现。 全场死寂。 血光中的影像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秦墨那张惨白的脸上。他僵在原地,手里的《道德经》“啪”地掉在地上。书页翻开,露出背面密密麻麻刻着的传音阵纹路——那纹路,竟和他腰间玉佩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紫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空中还未散去的画面,声音发抖,却强撑着狡辩:“这……这是轮回之力的回溯画面,本就不可信!” “可以啊。”银凤笑了,她缓步走到大殿中央,声音清亮,传遍每个角落,“那你去情蛊殿,调出真正的回溯记录。只要你能找到云烬盗宝的证据,云烬任你处置。” 紫菀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心里清楚,这一局,她输得彻彻底底。 执律堂的人也默默收回了按在符袋上的手。他们不是傻子,谁在栽赃,谁是无辜,现在早已一清二楚。 秦墨终于动了,他浑身颤抖着,低头想去捡地上的书,手指刚碰到封面,就被银凤一脚踩住。 “别捡了。”银凤的声音冰冷,“这书脏了,配不上你这‘大义凛然’的内门弟子。” 秦墨猛地抬头,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云烬这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心上:“秦墨,你构陷我偷功法,当真只是为了栽赃?” 秦墨浑身一震,不敢看他的眼睛。 云烬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如炬:“你真正的目的,是想借我的事,挑起银凤师姐和紫菀师姐的争端,好毁掉宗门的派系平衡,对吧?” “我没有——”秦墨猛地抬头,嘶吼出声,眼神里满是慌乱。 云烬轻轻一笑,没再说话。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秦墨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手抖得厉害,连站都站不稳了。 银凤转身,回到云烬身旁,她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认可,几分警告。 云烬对她笑了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银凤师姐,合作愉快。” 话音落下,他的意识开始下沉。身体像是被抽空,四肢变得轻飘飘的,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强行催动轮回笺的力量,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银凤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倒下。 紫菀站在远处,看着眼前的一幕,声音里带着不甘,带着威胁:“银凤,你真要护他到底?” 银凤回头,目光冷冽,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银凤看中的人,谁敢动?” 这句话落下,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内门弟子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执律堂的人默默退后一步,摆明了不愿插手。就连原本站在紫菀身后的两名亲信,也不自觉地移开了视线。 秦墨站在原地,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木桩。他看着云烬闭着眼靠在银凤身上,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堪。那是机关算尽,却被人一眼看穿的挫败,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绝望。 银凤扶着云烬,转身就走。 没人拦,也没人敢拦。 她穿过人群,脚步沉稳。经过秦墨身边时,她顿了一下,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下次想陷害人,记得把手洗干净,别留下这么多破绽。” 然后,她扶着云烬,一步步走出大殿。 阳光透过殿门,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云烬的脸侧对着阳光,嘴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去的笑。 ------------ 第24章 铜铃踏阶惊夜色 玉简残言照执念 银凤把他带到了偏殿门口。 这里离主殿不远,檐角的铜铃还在风里轻晃,殿侧却藏着一道通往地下的暗阶。台阶被经年的阴湿浸得漆黑,蜿蜒向下,像一条蛰伏的蛇,看不出尽头通向哪里。 她脚步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了扶着云烬的力道,回头飞快瞥了一眼。主殿里的烛火明明灭灭,那些人影还没有散,似是无人留意他们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离开。她松了口气,却又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快点醒,我可不想一直这么拖着你走,活像个伺候人的杂役。” 云烬毫无回应,脑袋歪在她肩头,发丝垂落遮了半张脸,呼吸轻得似一缕青烟。 银凤轻叹,指尖刚触到阶上青苔,正欲抬步——一阵细碎的铃音,忽从阶底幽幽飘来。她脸色骤沉,眉头拧作川字,目光如钉,死死剜进台阶下的浓墨夜色。 一点雪白,先自黑暗中钻了出来。那是一双赤足,肤白胜雪,脚踝上系着一圈骨铃,磨得圆润光滑,每动一步,便叮铃作响。来人缓步拾级而上,素白长裙曳地,青丝披至腰际,脸色苍白得似久不见日光,眉心一点幽蓝印记,宛如冰裂之纹。裙摆银线在微光里流转,衬得身姿愈发修长挺拔。来人不语,只定定望着银凤,又扫过“昏迷”的云烬,眸中闪过一丝玩味。 银凤掌心已扣住腰间佩剑,眉峰一挑,声如淬冰:“紫菀的走狗,也敢来管我的闲事?” 那人轻笑一声,嗓音脆如碎冰相击:“这话未免难听。我只是怕你一时糊涂,被这小子蒙骗了去。” “滚。”银凤的剑鞘微微震颤,杀气隐现。 那人脸上笑意倏敛,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不敢再挑衅,转身朝主殿而去。 对峙的间隙,被银凤半扶半拖着的云烬,意识正从一口冰井里艰难攀爬。肩头灼痛如骨缝生火,耳垂亦是滚烫——那是血玉耳钉透支后的余温。他的神智,其实早已清明。他未睁眼,未动弹,呼吸平稳得毫无破绽,装得依旧昏沉。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已狠狠掐进掌心,以锐痛逼自己冷静:方才在主殿,他强行催动时间流速,不过三息便告失控,若非他及时收力,神魂怕是早已被时间乱流撕裂。他能清晰感知到,银凤打发了来人,又将他架起,继续往暗阶下行。他清醒的感觉到银凤将自己带到了一间房屋。 银凤手中捏着一枚玉简,指尖轻敲,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轻快,“云烬,躲猫猫可不好玩哦。” 云烬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点把戏,骗不过她。他没立刻睁眼,反而故意放缓了呼吸,装作刚从昏沉中挣扎出来的样子,睫毛颤了颤,才缓缓睁开眼。 银凤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她今天没戴那支标志性的凤凰尾羽簪,长发松松挽了个髻,鬓边垂着几缕碎发,反倒比平时少了几分逼人的锋利,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 云烬偏头,目光扫过紧闭的木门,门缝底下严丝合缝,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这地方绝不是普通的屋子,是专门用来谈机密事的密室。 他撑着地面坐起身,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骨头还发出几声轻微的脆响。他抬眼看向银凤,没半点拐弯抹角,直截了当问道:“师姐费这么大劲带我来这,总不是为了在我面前演戏吧?” 银凤被他这话逗笑了,指尖在玉简上打了个转:“当然不是演戏。”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透过皮肉,看穿他的骨头,“你可知……我为何要在主殿上,当众护着你?” 云烬眯起眼。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却不能答得太快。太快,显得心虚,像是早就盼着她这句话;太慢,又显得刻意防备,落了下乘。他微微勾了勾唇角,反将了一军:“师姐是想利用我?” 此言一出,密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银凤没生气,反倒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不,我不是想利用你。”她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我是想——与你合作。” 她说完,将玉简放在桌上,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递到他面前。玉佩通体莹白,边缘有金纹流转,甫一出现,就散发出淡淡的灵力波动,一看就不是凡品。 “拿着它。”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紫菀的人,动不了你。” 云烬没接。他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却没看那莹白的玉质,也没看流转的金纹,而是死死盯着银凤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可她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没有试探,就是那么坦然地看着他,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合作?”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师姐就不怕,我哪天反咬一口,把你卖个好价钱?” “怕。”银凤的嘴角扬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通透的狠戾,“可那也得你活得够久才行。” 两人对视着,目光在空中交锋,谁都没退半步。 最后,云烬还是伸手,接过了那枚玉佩。入手温润,还带着她掌心的体温。他低头瞥了一眼,发现玉佩背面,刻了个极小的“凤”字,浅得几乎看不清,不仔细瞧,只会以为是玉料本身的纹路。 他没多问,直接塞进了怀里,动作干脆利落:“师姐这份礼,我记下了。” 银凤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密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轻响。外面的世界,像是被这厚厚的墙壁彻底隔开了,没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两个刚刚还在人前装作不熟的人,已经达成了一份危险的盟约。 云烬靠在墙上,手指悄悄摸了下耳垂。血玉耳钉已经重新在耳垂上凝成了形,只是上面裂了一道细缝,隐隐发烫。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每次用完都要养一阵,至少一天内,别想再动用那回溯时间的力量了。 “秦墨那边。”他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觉得他会停手?” “不会。”银凤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他这种人,越是输了,就越是疯魔。你现在是他唯一的破绽,他会想尽一切办法,把这个破绽撕开。” “所以,他一定会再来。”云烬的语气很肯定,像是已经看到了秦墨那张阴鸷的脸。 “对。”银凤站起身,走了两步,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他会死死盯着你和我的关系。只要我们走得足够近,他就没有文章可做。” “所以,你当众护我,是最聪明的法子。”云烬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明面上的亲近,最能打消别人的疑心,也让秦墨投鼠忌器,不敢轻易下手。” “聪明。”银凤笑了,这次的笑意,真切了几分,“你比我想象中,更懂这阴魔宗的规矩。” “我不懂规矩。”云烬也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桀骜,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我只懂,怎么活下来。” 银凤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真的一点都不怕我?” 云烬沉默了片刻,指尖摩挲着怀里的玉佩,声音很轻,却很坦诚:“怕。但我更怕死。” “所以,你宁可信一个可能害你的人,也不愿一个人扛下所有?”银凤追问。 “我不是信你。”云烬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撞进她的眼里,“我是信我自己。信我自己,总有翻身的一天。” 银凤轻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走向门口。她的手搭上门环,却又停下了,背对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知道紫菀为什么这么恨我吗?” 云烬没答。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回答,她只是想说。 “我们都是天衍宗旧部的后人。”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天衍宗覆灭后,我们这些孤儿,被迫入了阴魔宗。紫菀为了利益,出卖同宗,害得我弟弟与我失散,至今生死不明。”她顿了顿,语气里的冷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而她的哥哥,在一次试炼中,中了我设下的圈套,尸骨无存。从那以后,她就想把我踩进泥里,永世不得翻身。” 云烬听着,没打断。他能听出,她的话里,有恨,有怨,还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我不是好人。”银凤忽然回头,看着他,眼神坦荡得近乎残忍,“但这一次,不一样。” 云烬抬了抬下巴,没有回话。 银凤看着他,一字一顿,说得郑重:“这次,我赌你能赢。” 说完,她拉开了门。一道刺眼的光,立刻射了进来。但她没走出去,而是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门外,站着个小丫鬟,低着头,双手捧着托盘,托盘上盖着一块红布,微微冒着热气。 “你的药。”银凤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每晚一次,连服七日,能稳住你体内的伤势。” 云烬走过去,接过托盘,掀开了红布。碗里是黑乎乎的药汁,热气袅袅,散发出一股怪异的气味。他没喝,只是端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碗沿。 “你怀疑这药有毒?”银凤看着他,似笑非笑。 云烬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你要是想杀我,就不会费这么大劲,把我从主殿带出来,更不会给我这枚保命玉佩。” 银凤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眉眼弯起,少了几分锋利,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桌上那枚《千幻媚心诀》的玉简,能助你功法更进一步,你好生琢磨。” 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关上了门。密室重新陷入安静。 云烬站在原地,他知道,这药大概率是没问题的。可他不敢赌,在这阴魔宗里,谁都不能全信,哪怕是刚刚与自己达成盟约的人。 他走到角落,将药汁缓缓倒进石缝里。黑色的药水流下去,发出轻微的滋响。他回身坐下,手摸进怀里,握住了那枚玉佩。温度还在,灵力波动也很稳定。他试着输入一丝灵息,玉佩立刻微微震动起来,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确实是保命用的好东西。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养神。身体还是虚得很,之前借轮回之力回溯显影,耗了太多血气,得尽快恢复才行。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静得反常。但云烬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知道,有人在看。秦墨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紫菀也不会。整个内门的人,都在盯着他们这一对突然凑到一起的“新盟友”,等着看他们的笑话,等着看他们自相残杀。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他在等。等下一个局出现,然后亲手,把那精心编织的网,拆得粉碎。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千幻媚心诀》玉简。玉简入手冰凉,他指尖微动,注入一丝灵识。一行金色的字,立刻浮现在玉简表面: 第六重:映心诀——可照见他人执念,唯心诚者方可修成。 云烬微微一怔。 心诚? 他差点笑出声。阴魔宗的人谈“心诚”,就如毒蛇说自己不噬血,荒唐得可笑。他正欲收起玉简,指尖却忽然顿住。玉简角落,竟还有几行小字,淡得几乎要与玉色融为一体,像是被人刻意抹去,若非他灵识敏锐,根本无从察觉: 凤鸣于庭,心锁将开。 他凝眸盯着这八字,良久无言。直到烛火又跳跃了数次,灯花簌簌落下。 ------------ 第25章 符引噬灵心机险,暗语挑唆局中局 云烬缓缓抬首,目光落向对面墙壁——那里悬着一面古铜镜,镜面蒙尘三寸,模糊得连人影都映不真切。可他方才分明觉着,烛火跳跃时,镜中似有一只眼睛跟着烛火闪动,起落之间,竟与烛光同频。 倦意渐生,云烬敛了心神,刚要入定,便被三声叩门惊破。 “咚、咚、咚。” 不急不躁,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云师弟,你在里面吧?”秦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笃定,“别躲了,我知道你在。” 云烬闭目不语。 “我知道你在听。”秦墨低笑一声,语气笃定得近乎自负。 云烬终于掀唇,声线冷冽如冰,字字撞在密室四壁:“你活腻了?” 话音不高,却裹着慑人的威压,震得门板轻颤。 “嗯?”秦墨故作讶异,尾音拖得极长,“师弟何出此言?” “三更半夜,敢来此地滋事。”云烬冷笑,字字如刀,“你是真不怕死?” 门外人没有接话,反倒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藏着几分莫测的深意,像是捕手看着网中猎物。 “我只是来给师弟送份大礼。”秦墨的声音穿门缝而入,轻松得像是在递一张赏花帖,“师弟不开门,是不屑谢我么?” “谢你?”云烬嗤笑出声,满是讥诮,“谢你三番五次布下连环毒计,还是谢你借刀杀人?” 他岂会不知秦墨的底细?此人表面上温文尔雅,一副君子做派,实则最擅构陷栽赃、借势害人。 “既是大礼,”云烬陡然抬高嗓音,声震四壁,“扔进来便是。让我瞧瞧。” “师弟这是怕了?”秦墨的笑声里,戏谑更甚,“怕这大礼,砸破了你那点自以为是的安稳?” “我怕你大爷!”云烬反唇相讥,语速极快,句句诛心,“三更半夜不卧榻,跑到这儿演什么?真当我云烬,是任你摆弄的棋子?” 门外霎时静了一瞬。 须臾,秦墨的低笑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欣赏,几分玩味:“有点意思。” 话音落,一枚折叠的纸符,轻飘飘地从门缝滑了进来。像一片深秋的枯叶,打着旋儿,缓缓落在密室中央。 云烬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纸符的样式——锯齿镶边,三角折痕,背面缀着三点暗红点。这分明是阴魔宗内传讯用的“断魂帖”形制,可颜色却大相径庭。寻常断魂帖是死灰之色,这一张却是惨白如纸,边角还泛着隐隐的青黑,透着一股不祥之气。 他眯起眼,死死盯着那枚符纸,脑中飞速推演:断魂帖本是传讯之用,何以能避过禁制?秦墨此举,绝非送帖那么简单。 符纸落地,初时无声无息。不过数息,地面竟渗出丝丝缕缕的幽蓝纹路,从符纸四角蜿蜒而出,如毒蛇吐信,又如藤蔓攀援,径直朝密室四周蔓延而去。 云烬心头一凛,瞬间察觉不对。 这密室的封印阵,乃是六芒星结构,主阵眼居于正中,逆灵位藏于阵眼之下,乃是整个阵法的死穴。而那些蓝纹的走向,竟是绕开了原有阵路,直奔逆灵位而去! “是噬灵阵!”云烬低喝一声,瞬间了然,“秦墨,你竟将噬灵阵埋在这密室之下!” 墙体开始震颤,簌簌落下细碎的尘土。砖缝里的蓝光愈发浓郁,像是活物一般向上攀爬。云烬只觉体内灵力如潮水般流逝,指尖竟泛起了灰败之色——那是灵力即将枯竭的征兆! 此刻已无暇深究,这噬灵阵为何会藏在密室之中,又为何能被秦墨从外部激活。云烬五指倏然收紧,耳垂上的血玉耳钉滚烫如火,几乎要灼穿皮肉。识海深处,一股熟悉的撕裂感隐隐涌动,只要他心念一动,便能催动轮回笺,重启轮回,逃出生天。 “秦墨。”云烬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门板,清晰地传到门外,“你这份礼,倒是送得挺讲究。噬灵阵困我灵力,断魂帖引我注意,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该知道了。”秦墨语气平和,听不出半分恶意。 “哦?”云烬挑眉,顺着他的话头追问,“到底什么事?” 秦墨一字一顿,带着十足的蛊惑,“你信不信,这世上,有人比银凤更恨紫菀?” 云烬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倒是没想到,秦墨会突然提起紫菀。 “你想挑拨离间?”云烬一语戳破,语气里满是不屑,“我与银凤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你若真想说,便直说,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我不是挑拨。”秦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我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人,表面上与你同仇敌忾,实则早就把你卖得一干二净。” “她若真想卖我,你此刻根本没机会站在门外说话。”云烬冷笑驳斥,语速极快,逻辑缜密,“秦墨,收起你那套鬼蜮伎俩,少在这儿装什么洞明世事的明白人。你今日来,到底想要什么?” “你尽可以继续信她。”秦墨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等哪天,你被她当作祭品,推上祭台的时候,可别怪我今日没提醒过你。” 云烬缄默不语。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蓝纹,那些幽蓝的丝线,已然爬到了阵眼边缘,距离逆灵位,不过三寸之遥。 时间不多了。 他指尖微动,识海的撕裂感骤然暴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正在一点点瓦解,意识也开始涣散,只要他愿意,下一秒,便能彻底消失在这密室之中。 “你到底想怎么样?”云烬沉声发问,声线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你也想要我的轮回笺?” 秦墨的声音清晰传来,“你把血玉耳钉摘下来,我便收走这符纸,噬灵阵自会消解,不会伤及你分毫。” “然后呢?”云烬忽然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你拿走轮回笺,转头就去告诉紫菀或是严九娘,我藏身于此?秦墨,当我是三岁孩童么?” 秦墨的呼吸,又顿了一下。 “我不想要你的耳钉。”秦墨的声音陡然认真了几分,“我要的,是你记住今天的事。” “记住什么?” “记住,”秦墨的声线压低,带着一丝莫名的郑重,“谁在真心帮你,谁在背后害你。别到最后,死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云烬沉默了。 他太了解秦墨了。此人素来无利不起早,做的每一件事,都藏着算计。他此刻既不动手强攻,也不撤符逼杀,反而在这里说这些没头没脑的话,足以说明,他背后,还藏着一个更大的局。 而这个局,究竟是针对谁? 是针对他云烬?还是针对银凤?抑或是……紫苑? 地上的蓝纹,终于触碰到了逆灵位。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骤然响起,阵心猛地震颤。 阵法反噬,开始了! 云烬五指骤然握紧,血玉耳钉滚烫如烙铁,识海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的意识彻底撕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四肢百骸的灵力正在飞速流逝,身体也开始变得透明。 “秦墨!”云烬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锐利,“你引我入阵,又不肯杀我,无非是怕银凤找你算账。你退一步,我便饶你今日之举,如何?” 门外的秦墨,脚步竟真的顿了顿,像是在权衡利弊。 “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云烬低笑出声,一语中的,“你怕的是银凤,你怕她发现你的身份,怕她毁了你的大计,对不对?” “我不怕。”秦墨的声音终于响起,却比先前冷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我只是……不想与你为敌。” “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的。”秦墨的声音渐远。 “机会?”云烬嗤笑,字字如刀,“你屡次三番栽赃构陷我,这也叫机会?你这叫赶尽杀绝!” “信不信由你。”秦墨的声音越来越远。 话音落,一阵脚步声由近及远,缓缓消失在夜色之中。 云烬的手指停在耳垂边。血玉耳钉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皮肤上。他神识立刻扫向窗外——三道气息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但位置已经锁死这间屋子。百丈外还有动静,是执律堂的人,正往这边赶。 秦墨果然留了后手。引他入阵,耗他灵力,再借执律堂的手,将他擒获。好一招借刀杀人。 不能再等了,他刚要用力捏下血玉耳钉,胸口那枚玉佩猛地一震,门开了,银凤走了进来。 她没发出一点声音,裙摆贴着地面滑进来,七根凤凰尾羽簪在烛火里一闪,流光溢彩。她指尖轻抬,金线一闪而过,便将那枚引阵符纸烧成了飞灰。 符纸一灭,地上的蓝纹瞬间黯淡下去,噬灵阵的威力,竟凭空消散了大半。门外三道气息顿时大乱,还没赶到,便闷哼着退去。 银凤转头看向云烬,目光锐利如刀:“秦墨的局我已破,执律堂那边我也压下了,你不必……” 她的话戛然而止,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云烬也察觉到了。 一股暴戾至极的灵力,正从远处飞速逼近,那气息狂乱霸道,带着毁天灭地的疯狂,连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是严九娘!”银凤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凝重,“她怎么会来?秦墨竟然把她给引来了!” ------------ 第26章 冰魄强邀合脉契,凰玉暗破融灵谋 远处的狂躁气息越来越近,连密室的墙壁都开始嗡嗡作响,砖缝里的积灰簌簌往下掉。 云烬的瞳孔猛地收缩。 内门长老严九娘!银凤就算拼尽全力,也只能拖延片刻,根本护不住灵力耗损大半的他。 秦墨这步棋,好毒!借噬灵阵困他,引严九娘杀他,再让银凤进退两难,一石三鸟,算得丝毫不差。 “走!”银凤厉喝一声,指尖凤凰火暴涨数尺,金红烈焰如潮水般朝着门外汹涌而去,“再晚就来不及了!” 云烬不再犹豫。 “下一世见。”云烬低笑一声,五指骤然攥紧。 “咔!” 血玉耳钉应声碎裂。 刺目的血光冲天而起,瞬间吞没了整个密室,将云烬的身影彻底笼罩。光影缭乱间,只余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火光电光之中。 银凤回头时,只看见一片猩红,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血光里。她咬了咬牙,凤凰火更盛,转身朝着门外那道狂乱的身影迎了上去,金红火焰撞碎夜色,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云烬——”密室之外,严九娘的嘶喊声越发疯狂,带着毁天灭地的怒意。 冷无锋蹲在墙头,看着那冲天的血光,又看了看远处缠斗的两道身影,酒壶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溅起一地酒渍。他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的刀疤微微抽搐,喃喃自语:“又是这样……这到底是第几世了?” 秦墨站在暗处,看着那片血光渐渐消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云烬,下一世,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云烬睁开眼的时候,床单还是热的,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檀香。 他坐起来,手指第一时间摸向耳垂。只有一个浅浅的小洞,轮回笺深藏识海,并没有外显。他又摸了摸心口,那枚银凤所赠的金纹玉佩还在。 他知道,轮回完成了。 门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顿,像是故意踩在地板上发出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提醒。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很清晰,咔哒一下,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素白长裙,青丝披到腰间,脸色白得像没见过太阳,眉心一点幽蓝印记,像冰裂的纹路,透着股寒气。她的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通体透明,里面好像有白雾在缓缓流动,正是阴魔宗赫赫有名的冰魄玉。 她靠在门框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声音冷得像冰:“小师弟,姐姐终于等到你了。” 云烬看着她,身子没动。他笑了笑,语气散漫:“师姐这是?我怎么到了这里?” 女人走进来,顺手把门关上。屋子里的温度立刻降了下来,连空气都仿佛凝了霜。她走到桌边,指尖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不是只有银凤会用引魂香。” 云烬瞬间懂了。 原来他是被这女人用引魂香定了方位,直接拘到了这里。好手段,好算计。 那女人往前走了一步,腰间冰魄玉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听说你轮回体质特殊,与你法脉相济琴瑟合鸣,可解功法相冲之厄,还能助我淬炼体内寒煞。” 云烬笑了,眉眼弯弯,语气却带着几分讥诮:“淬炼功法该去寻宗门长老指点,求道的人肯定不少。师姐这般身份,何必屈尊来找我?” 她没笑,只是盯着他看,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湖面,冷得渗人。 “我不需要旁人指点。”她说,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你就可以。” 云烬坐在床边没动。他能感觉到空气变重了,呼吸都有点费劲。这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灵力威压的寒气,一丝丝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指尖发麻。 他心头一动,第二世的记忆瞬间闪过——某个雪夜,一个男弟子跪在地上,全身结冰,嘴里还喊着“不要”,然后整个人炸成了碎片。最后站在尸体旁边的女人,眉心正是一点冰裂印记,腰间挂着的,也是这块冰魄玉。 月霓。 专修寒系功法《冰魄诀》,表面清冷绝尘,实则需借特殊体质之人琴瑟合鸣法脉相融,方能突破瓶颈。三个男修陨在她手里,都被说成是意外走火入魔,没人查出真相。 现在,她找上自己了。 云烬不动声色地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悄悄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也让他更快地盘算对策。他说:“师姐既然知道我有用,那应该也知道我不轻易与人琴瑟合鸣。” 月霓终于走了第二步,距离床沿还有三步。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云烬腰间的金纹玉佩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又被贪婪取代:“我可以付报酬。” “什么报酬?”云烬挑眉,故作好奇。 “灵石、丹药、功法残卷。”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诱惑,“或者……帮你解决一点小麻烦。” 云烬唇角微扬:“比如?” “比如赵四留下的传音符,已经被我收起来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再比如,银凤让你取‘归心引’的事,我也知道。” 云烬眼神骤变,又迅速压下心头的波澜,反而笑得更懒散:“师姐消息挺灵通啊。要不要干脆开个情报铺子?生意肯定红火。” 月霓不接这话。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下腰间的冰魄玉。 嗡—— 一声轻响,像是玉石相击,清越却带着寒意。屋子里的烛火瞬间熄灭了两盏。剩下的火苗开始摇晃,光晕扭曲,照得墙上的影子乱颤,忽长忽短,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 云烬坐着没动,心里却已经转了几圈。 这女人不是来谈合作的。她是来逼宫的。她知道自己的事,知道银凤的安排,甚至可能隐约猜到轮回的秘密。但她不说破,只用这些话一点点压过来,等他自己露出破绽,再顺势拿捏。 高明。 但他也不是第一天混江湖的。 他说:“师姐既然什么都知道,那应该也知道我有个习惯。” “什么习惯?”月霓的声音冷了几分。 “我不喜欢被人威胁。”他慢慢站起身,比她矮半个头,但气势没弱分毫,眼神锐利如刀,“尤其是穿着裙子站在我屋里说这种话的女人。” 月霓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声清泠,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你知道吗?前两个拒我的人,也是这么说的。” 云烬摊手,一脸无所谓:“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在后山成了冰雕。”她语气轻松,像在讲昨天吃了什么点心。 云烬点头,一本正经地附和:“听上去师姐不仅修为高,审美也不错。” 月霓眯起眼,眼底寒光乍现:“你不害怕?” “怕什么?”他耸肩,语气散漫,“大不了我也去后山当个冰雕装饰品。好歹比我天天被秦墨盯梢、被严九娘追杀强。” 屋子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第三盏烛火也灭了,屋里只剩下昏黄的一点光,悬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 云烬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发麻,但他没缩手,脊背挺得笔直。 他知道不能退,一退,就真的变成猎物了。 月霓看着他,忽然说:“你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明明察觉到危险了,心跳都没变快。”月霓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 云烬笑了:“那是因为我刚睡醒,心脏还没缓过劲来。” 月霓失去了耐心。她缓缓抬起手,按在冰魄玉上,指尖灵力流转,寒气四溢:“我要与你法脉相融。”她说,字字斩钉截铁,“今夜。” 云烬看着她,眼神平静:“如果我说不呢?” “那你明天就会出现在后山。”她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狠戾,“和另外两个一起。” 云烬叹了口气,一脸无奈:“师姐,你这样强买强卖,不怕掉价吗?” “我不买。”她说,眼底闪过一丝疯狂,“我只取。” 话音落,冰魄玉突然亮了一下,幽蓝光芒刺破夜色,一道寒气从她脚下扩散,地面迅速结霜,裂缝蔓延到床脚,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随时会崩裂。 云烬站着没动,但脚底已经感觉到刺骨的冷,寒气顺着经脉往上钻,冻得他气血都慢了半拍。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几分狡黠:“师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月霓的声音冷得像冰。 “越是说自己清冷如雪的,越容易在半夜喊救命。” 月霓眼神一冷,周身寒气暴涨:“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冰魄玉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你这玉佩,是不是太久没充灵了?怎么连个房间都冻不透?” 寒气猛地暴涨,像是被激怒的猛兽,整张床瞬间被冰覆盖,墙壁也开始结出厚厚的霜层。 黑暗中,冰魄玉发出微弱的蓝光,映着月霓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月霓的声音冷得像刀:“你找死。” 云烬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弯曲,掌心已经沁出冷汗。 他知道下一秒就会动手。 但他也在等。 等她先出手。 因为只要她动手,就说明她怕了——怕他不配合,怕他逃,怕他有后招。 他咧嘴一笑,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师姐,你这脾气,难怪找不到道侣。” 话没说完,冰魄玉突然震了一下,光芒一闪即逝,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月霓皱眉,低头看了眼玉佩,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就在月霓低头看玉佩的瞬间,云烬动了。他右手从袖中抽出那枚金纹玉佩。它正发烫,像是被火烤过。他没时间想银凤为何早有准备,直接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尽数灌进去。 耀眼的金光像刀一样劈开屋里的寒气,撞上地面蔓延过来的冰锁。咔嚓一声脆响,冰链应声断裂,碎冰四溅,有几片擦过他的小腿,留下细小血痕,火辣辣地疼。 他借着反冲力往后跳,背狠狠撞到墙上,肩膀一阵剧痛,几乎要散架。但他站稳了,手指还扣着玉佩,没有松手。 月霓抬起头,眼神变了。刚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警觉:“银凤算计我?” 云烬喘了口气,把玉佩往腰间一塞,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狼狈,没有回话。 月霓脚下的霜层开始重新凝结,寒气比刚才更甚。空气又冷了几分,冻得人骨头缝都疼。她说:“你有银凤的凰火玉又能如何?能破一次冰锁,不代表能破第二次。” 云烬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咔咔作响:“那咱们试试?看看是你先冻住我,还是我先把这玉佩砸你脸上。” ------------ 第27章 霜寒刺骨藏杀意,寒潭赴约探冰心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再往前半步。屋子里静得可怕,唯有冰晶在木梁上蔓延生长的细微声响,清晰得如同在耳边。烛火早已被寒气冻灭,只有云烬腰间凰火玉佩的微光,与月霓那块冰蓝色玉佩的冷光,在斑驳的墙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云烬心道,不能硬拼。这女人的修为比他高出太多,刚才那一击能破冰锁,靠的是凰火玉佩本身的防御灵力,要是再来一次,别说破冰,恐怕玉佩自己先得裂成两半。 可他也不能退,退一步,就是死路一条。 月霓也在打量他,半晌没说话。过了几秒,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和银凤,到底什么关系?” “师姐觉得呢?”云烬挑眉反问。 “银凤性子冷傲,怎么会把凰火玉佩交给旁人。”月霓的目光死死锁在玉佩上,带着一丝审视。 “也许是她瞧着我生得俊,乐意送我呢?”云烬扯了扯嘴角,语气轻佻得不像话。 “你不好看。”月霓直言不讳。 云烬嗤笑一声:“那你为何还不走?” 月霓沉默了片刻。忽然,她嘴角微微上扬,这次不是之前的冷笑或讥讽,竟是真的笑了一下,带着几分玩味:“你倒是挺有意思。明明怕得要死,还能扯这些废话撑场面。” “撑场面总比等死强。”云烬耸了耸肩,话锋忽然一转,直指要害,“说起来,师姐方才说要靠琴瑟合鸣疗伤,可我瞧着,你除了脸色白了点,身上半点伤都没有。这‘伤’,未免藏得也太深了些?” 月霓脸色一沉,冷笑一声:“你懂什么?我所练功法,需定期调和阴阳。你乖乖配合便罢,若是不肯,我便只能用强。” “哦?”云烬故作恍然大悟,眼底却闪过一丝冷光,“照这么说,前几日失踪的男修,也是被师姐这般‘调和’死的?” 月霓眼神骤然变冷,周身寒气又盛了几分:“他们经脉孱弱,承受不住我的寒气,纯属自找。你是轮回体质,与他们不同。” “多谢师姐夸奖。”云烬摸了摸耳垂上那个细小的耳洞,语气漫不经心,“但我这人有个毛病——最讨厌被人当成炉子烧。”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到耳垂一阵发烫。这是轮回笺的预警。 危险,远未结束。 云烬瞬间绷紧了身体,目光死死盯住月霓的手——果然,她的指尖正微微弯曲,分明是在暗中蓄力。 “去!”月霓低喝一声,抬手一挥。 五道冰锁猛地从地面破土而出,直扑云烬的双手、双腿和脖颈,速度比刚才快了整整一倍! 云烬来不及躲闪,只能咬牙拍出腰间的凰火玉佩。 金光骤然炸开,像一口倒扣的金钟罩住他全身。冰锁狠狠撞在光罩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可云烬也被这股巨力震得膝盖微弯,脚底的青砖都被压陷了两寸。 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了。 他咬着牙撑着,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掌心的玉佩烫得几乎要灼穿皮肉。 “倒是挺能撑。”月霓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志在必得的冷意,“但这玉佩的灵力总有耗尽的时候。等它彻底失效,你照样逃不过做我药引的命。” 云烬喘着粗气,忽然笑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月霓耳中:“师姐,你就没想过,银凤为何会把这玉佩交给我?” “自然是想保你。”月霓眯起眼,语气笃定,“可惜,她保不住。” “错了。”云烬摇了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因为她早就料到,我会落在你手里,所以提前给我布了这个局。” 月霓的脚步猛地一顿:“什么局?” 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话音未落,屋子里的温度陡然暴跌,如同从云端骤然坠落冰窟,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每一个角落。桌角、床架、门框,凡是木头做的物件,表面都迅速结上了一层白霜。空气中浮起一层薄薄的白雾,像是寒冬清晨呼出的气息,吸一口都能冻得肺腑刺疼。 云烬的呼吸顿时变得沉重。 这寒气——这是《冰魄诀》全力发动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他的肺腑会被冻成冰块,心跳会越来越慢,最后整个人都会僵死在这里,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必须,立刻打断她! 云烬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放大的笃定:“你不敢在这里杀我。” 月霓冷笑一声:“我有何不敢?” “因为你怕——”云烬字字清晰,直击要害,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月霓骤然变化的脸色,缓缓吐出后半句,“你怕有人知道你修炼《冰魄诀》出了岔子,必须靠定期琴瑟合鸣法脉相融,才能维持修为不散。” 月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她抬手就要催动寒气,彻底下杀手。 可云烬比她更快一步,举起掌心的玉佩,高声道:“你要是敢动手,我现在就捏碎这玉佩!你以为它只是护身符?错了,它还是银凤亲手炼制的扩音符!只要我一捏碎,半个宗门的人都能听见我刚才说的话!” 月霓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她死死盯着云烬掌心的玉佩,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惊疑、忌惮,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几息之后,她缓缓放下了手。 “有趣。”月霓看着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你比我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她盯着云烬看了许久,忽然开口:“你不是普通的宗门弟子。你是银凤藏在手里的一枚活棋,她把你留到现在,就是为了对付我,对不对?” 云烬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道:“她给我保命的东西,我帮她办点事,不过是公平交易。” “那你知不知道,”月霓缓缓站直身体,语气里带着一丝诡异的意味,“凡是进了我冰魄洞府的人,从来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云烬看着她,神色平静,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威胁:“所以,师姐现在是要杀我灭口?” 月霓却摇了摇头:“我不想杀你。” “哦?”云烬挑眉。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月霓的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冰魄洞府,那里有你需要的东西。” “什么?”云烬追问,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女人突然转变态度,必定有诈,说不定洞府里藏着比她更可怕的东西。 “能解轮回反噬的药引。”月霓转过头,直视着云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每轮回一次,身体就会受损一分。再这么下去,用不了几次轮回,你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云烬的眼神猛地一闪。 她竟然知道轮回反噬的事?这秘密,整个宗门恐怕也没几个人知晓。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师姐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我见过三个轮回者。”月霓缓缓道,“两个死在了轮回反噬里,一个疯了。你是我见过的,最清醒的一个。” 云烬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照这么说,师姐是特地来救我的?” “我不是救你。”月霓摇头,语气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取一样东西,我帮你压制轮回反噬。”月霓看着他,眼神认真,“冰魄洞府深处,有一块‘心源冰晶’,能稳固神魂。只要你帮我拿到它,我可以让你触碰‘心源冰晶’三息时间。” 云烬挑眉,故作沉吟:“听起来,倒是桩划算的买卖。” “这么说,你是答应了?”月霓追问。 云烬却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她:“我要是答应了,师姐能保证,不会在冰魄洞府对我下手?” 月霓停顿了一下,目光飘向窗外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半晌才缓缓开口:“因为我也在等一个人回来。而你,可能是找到他的唯一关键。” 云烬没再追问。 他知道,有些话问得再多,也得不到答案。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佩还在微微震动。 云烬抬起头,看向月霓,语气平静无波:“好,我去。” 月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明天子时,我在后山寒潭边等你。” 云烬扯了扯嘴角:“明天我要改变主意了呢?” “你不会。”月霓的语气笃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因为你,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推门而出,又轻轻将门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的那一刻,云烬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腿肚子一软,差点栽倒在地。他忙伸手扶住冰冷的门框,指尖刚搭上木头,就觉出后背一片冰凉——衣衫早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碎冰沙沙作响,云烬靠在门框上,缓了好半晌,才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轮回笺的预警,依旧没有解除,他知道,这事远远没完。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三声。 三更已过。 云烬扶着门框站直,又踉跄着退了两步,伸手闩上沉重的木门。门栓落锁的瞬间,他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满屋子的冰碴硌着后背,刺骨的寒意钻进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绣着暗纹的香囊,指尖抖得厉害,捏了好几次才把香囊口捻开。一粒殷红如血的丹药滚进掌心,药香浓烈,带着几分霸道的冲劲。 “赵四啊赵四,你这续命丹,但愿真能续命。”云烬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仰头将丹药吞了下去。 丹药入喉,火辣辣的灼痛感瞬间席卷了喉咙,一路烧到肺腑。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新的冷汗,却还是咬着牙闭上了眼,指尖掐了个法诀,开始运转《阴煞诀》。 微弱的灵力像细流,缓缓淌过干涸的经脉。每流转一寸,都带着针扎似的疼,却也让他涣散的神志清醒了几分。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明天子时,冰魄洞府是非去不可的。 不去,月霓会立刻找上门来,凭他现在的修为,怕是连半招都接不住。 去了,虽是龙潭虎穴,只要他能找到月霓的破绽,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他不怕死。他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不知过了多久,云烬才缓缓睁开眼。经脉里的灼痛感淡了些,体力也恢复了三四分。他抬眼望向屋顶,一道狭长的裂缝里,正漏进几缕清冷的星光,落在满地冰碴上,泛着细碎的、冷幽幽的光。 他忽然低声笑了,笑声里满是自嘲:“银凤大师姐,你要是真想护我,就别只给个快报废的玉佩糊弄人。等我活着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找你算账。” 这话音落,他再也扛不住疲惫和耗损,脑袋一歪,靠着冰冷的门板,沉沉睡了过去。 ------------ 第28章 九死犹存千钧力,血笺破阵惊寒魂 云烬睁开眼时,日头已攀上中天。 他倚着门框坐了一夜,后背又僵又痛。续命丹的火辣感在喉咙间还未退去,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轻轻挪动一下身体,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那枚裂了的凰火玉佩。 裂痕比昨夜又深了几分,边缘泛着死气沉沉的黑,却堪堪没碎透。云烬摩挲着玉佩,心头暗忖:还能用上一次,运气好的话,或许两次。 他撑着门框勉力站起,双腿发软,身子晃了晃才稳住。昨夜的事如锋利的刀片,在脑海里反复刮过——月霓的那些话,句句诛心。这女人,恐怕早就盯上他了。 云烬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今日有一天的时间用来恢复,子时赴约,绝不能露出半点虚弱之态,否则,便是任人宰割的下场。 他推开屋门,狂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云烬抬眼望去,外面是一片连绵的山林,整座山林都被一层若有若无的幻阵笼罩,阵纹隐在草木间,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倒是看得起我。”云烬低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冷冽。 他转身回屋,从怀中那个绣着暗纹的香囊里,摸出仅剩的两颗续命丹,丹药殷红如血。这是第六世赵四塞给原身的保命之物,副作用极大,吃多了定会爆体而亡,可眼下,他哪还顾得上这些。 云烬张口,两颗丹药便径直落入口中。 药一入腹,一股狂暴的热力便瞬间席卷全身,经脉像是被烈火灼烧,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强忍着剧痛盘膝坐下,催动体内阴煞灵力,一圈又一圈缓缓运转。足足半个时辰,才将那股蛮横的药性勉强压下些许。 接下来的一日,云烬几乎将自己埋进了修炼中。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隔一个时辰便引一缕阴煞灵力滋养受损的经脉,肋骨处的钝痛稍有缓解,便立刻运转心法,加速灵力的恢复。中途,喉咙里的灼辣感数次翻涌,他便咬碎舌尖,借着血腥味压下那股灼烧感。偶尔停歇时,便在脑海里复盘昨夜与月霓的每一句对话,试图从中找出破局的关键。 日光渐斜,直至最后一缕余晖隐没在山巅。云烬缓缓收功,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他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正要起身,耳垂却突然隐隐发烫——是轮回笺在预警。 门外风声愈发呼啸,如同鬼魅的低语。云烬眼神一凛,推开门,直奔后山寒潭而去。 冰魄洞府便在寒潭边的悬壁半山腰上,整座山都被冻得一片雪白,洞府石门泛着幽幽的蓝光,透着刺骨的寒意。云烬走到门前时,呼啸的狂风竟骤然停了,四周静得落针可闻。 嗡—— 石门缓缓开启。 月霓一袭白裙,足不点地般浮在冰阶之上,青丝如瀑,容颜清冷。她看见云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还以为你要逃。” “逃?”云烬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师姐昨晚把话说得那般清楚,我若是逃了,岂不是显得太过不识抬举?” 他迈步走进洞府,身后的石门轰然关闭,将最后一丝天光隔绝在外。 洞府内的寒气,比外面还要凛冽十倍。四壁皆被厚厚的冰晶覆盖,每隔几步,便悬着一盏浮灯,蓝幽幽的光芒映得整座洞府如同幽冥之地。脚下的冰砖光滑如镜,反射着冷光,稍不留意便会滑倒。云烬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目光却在暗中飞速扫视着四周的环境。 月霓走在前面,裙摆扫过冰面,竟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这地方,倒是比冰窖还要冷上几分。”云烬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落在了墙上那些冰晶之上。 月霓头也不回,脚步未停:“既名冰魄洞府,自然少不了寒气。” 云烬故意放慢半步,余光瞥向墙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竟微微歪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推了一把。他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走到一处冰壁前,云烬假意脚下一滑,伸手扶住冰墙,指尖悄然渗出一丝阴煞灵力,顺着冰壁缓缓探入地底。 片刻后,云烬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地底深处,竟有一条极细的地火脉,正在缓慢穿行。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心中已有了计较:若是轮回重启被她干扰,大不了,用引雷砂炸了这条地火脉,同归于尽,也胜过沦为她的俎上鱼肉。 “这般别致的洞府,师姐倒是会选地方。”云烬笑着跟上,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在游山玩水,“就是待久了,怕是要冻成冰雕。” “本来就是冰窖,冻成冰雕,也是理所当然。”月霓终于回头看他,眼神冷得如同洞府里的寒冰。 云烬咧嘴一笑,直奔主题:“那不知师姐打算何时带我去洞府深处,取那‘心源冰晶’?” 月霓淡淡瞥了他一眼:“急什么,时候未到。” 说话间,两人已走到一处冰台之前。冰台之上,刻满了复杂繁复的符文,泛着淡蓝色的寒光。月霓抬手指了指冰台,语气平淡无波:“躺上去。” 云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冰台深处竟隐隐有个人形轮廓,蜷缩着,五官模糊不清,像是被冰封了许久。他又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心头猛地一沉——那些浮灯的位置,竟隐隐围成了一个倒五芒星阵,而阵眼,正是眼前这座冰台! 冰台上的阵纹,更是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云烬走近两步,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片刻后,他瞳孔骤然收缩。锁魂阵!还是辅以掠灵暗纹的活祭阵! 这女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出去! “快躺上去。”月霓站在台边,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请人喝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别让我请你第二次。” 云烬站着没动,目光沉沉地盯着冰台,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件。忽然,他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如纸:“哎哟……这该死的药劲,又上来了……” 月霓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你以为,拖时间有用吗?” “拖时间?”云烬放下手,皱着眉看向她,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师姐不是说,有个很重要的人要等吗?我只是在想,那人何时会来。” 月霓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她缓缓抬手,指尖凝出一道冰刃,轻轻在掌心划开。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精准地落在阵眼之上。 嗡—— 一声低沉的嗡鸣响起,冰台之上的符文骤然亮起,刺骨的寒气猛地暴涨数倍。 云烬身上瞬间结满了白霜,眉毛睫毛都染成了白色。他却死死咬着牙,身子挺得笔直,半步未退。 “你就是我等的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月霓的声音带着一丝诡异的轻柔,在空旷的洞府里回荡,“前面等来的那些人,到了最后,都求着我快点结束。你……也会吗?” 云烬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桀骜:“师姐说这些,是想让我感动得自己躺上去,给你当那活祭的养料?”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脚跟恰好抵到一块松动的冰砖。云烬用鞋尖轻轻撬了撬,冰砖底下传来空洞的声响。 原来,还有后路。 他心里顿时有了底,悬着的心也安稳了几分。 就在这时,耳垂突然剧烈发烫,子时,快到了。 云烬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月霓。 “师姐。”他忽然笑了,语气意味深长,“你说得对。” 他往前迈了一步,冰砖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有些事,挣扎确实没用。” 又一步,他离冰台不过三尺之遥。 “毕竟……”云烬的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旁人听不懂的戏谑,“轮回这种事,谁玩得过我?” 月霓眉头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你说什么?” 云烬没有回答,他走到冰台边缘,一只脚缓缓踩了上去,另一只脚却依旧留在外面,脚跟死死压着那块松动的冰砖。 他看着月霓,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师姐,你知道我每次都能活下来的原因吗?” 月霓眼神一凝,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怕死。”云烬一字一句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决绝,“我怕的,是死得毫无价值。” 月霓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猛地抬起手,五指张开。刹那间,五道冰刺凭空凝聚,闪烁着寒光,对准了云烬的四肢与心脏。 “最后一次机会。”月霓的声音冷得像冰,“自己躺下,或者,我钉你上去。” 云烬笑了笑,耳垂的滚烫感已然达到了极致,轮回之力如同奔腾的江河,瞬间涌遍全身。刺目的血光骤然从他身上爆发而出,洞府内的浮灯剧烈闪烁,光芒忽明忽暗。冰台上的阵纹,竟在血光的照耀下,开始逆向流转! 月霓脸色剧变,失声喝道:“你做了什么?” 云烬盯着她,笑容越来越大,带着几分嘲弄:“师姐这般聪明,何不猜猜看?” 他正要催动轮回笺,触**回之力,回溯时光。就在这时,脚下那块冰砖忽然往下塌了半寸。 咔—— 一声轻响,清晰可闻。整座洞府的温度,骤然又降了十度,寒气几乎要将人的血液都冻住。 月霓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她盯着云烬脚下的冰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原来如此。” 云烬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想靠轮回笺回溯时间,重启一切?”月霓抬手一挥,四周的浮灯齐齐转向,幽蓝的光芒汇聚成一道道冰蓝色的锁链,瞬间缠上了云烬的手腕,“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我这里的时间,由我掌控!” 云烬手腕上的冰链迅速结冰,寒气顺着经脉蔓延,冻得他气血翻涌。 他试图催动轮回笺,却发现体内的轮回之力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运转。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靠轮回笺反复轮回?”月霓缓步走近,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若没有万全之策,我岂会留你活到现在?” 云烬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早有准备,你就不该给我喘息的机会!” “我不杀你。”月霓贴近他的耳边,声音轻柔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我要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一次次重来,又一次次落入我的手中,每次都成为我的养料,我的药引!” 云烬闻言,非但没有惊慌,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疯狂:“那师姐不妨试试看,你能困住我几次?” 他在识海中,猛地撕开了轮回笺!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整座洞府剧烈震动,冰墙之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浮灯一颗接一颗爆裂开来,碎片四溅。 月霓被冲击波掀得后退两步,她稳住身形,抬手一挥,更多的冰刺破土而出,朝着云烬射去。 云烬单膝跪地,额头布满冷汗,血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凝聚,形成了一道薄薄的血气护罩,挡住了冰刺的攻击。 他抬起头,盯着月霓,一字一句道:“师姐,你听过最狠的话是什么?” 月霓冷眼看着他,不为所动。 云烬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不是‘我杀了你’,是‘我还会再来’。”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朝上,浓郁的血光在掌心凝聚,形成一点耀眼的红芒,缓缓旋转,灵力疯狂涌动,嫣然一副要同归于尽的样子。 月霓脸色大变,再也维持不住那份从容,抬手结印,一座巨大的冰牢虚影凭空浮现,带着惊天动地的气势,朝着云烬狠狠压下。 云烬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嘲弄:“师姐,你这般惊慌失措的样子,一点也不美。” ------------ 第29章 血破冰牢惊旧梦,铃传诡语藏新机 话音未落,云烬手掌猛然合拢。 血光炸开的刹那,整座冰魄洞府宛若被重锤砸中的琉璃盏,从内里绽出密密麻麻的裂纹。腕间蓝冰锁链寸寸崩断,冻结的肌肤骤然回暖,却有细密刺痛如针扎般钻透骨髓,直抵四肢百骸。 月霓脸色陡变,素手急扬,便要将那座凝于半空的冰牢虚影狠狠压下。 她动作已是极快,可云烬更快。 他借着血光冲击波的反冲力道腾空跃起,右腿裹挟着劲风,狠狠踹向头顶的冰晶穹顶。“咔嚓”一声脆响,大片碎冰簌簌砸落,恰好挡在月霓身前。她挥手格挡的瞬间,冰牢已是偏了半寸,轰然砸在空处,激起漫天冰屑。 云烬落地时顺势滚身,背脊贴地滑出三尺开外,堪堪避开阵台中心那片最凶险的区域。他甚至来不及站稳,指尖已抹过唇角残留的血迹,屈指一弹,那抹残红便将轮回笺的力量精准注入地面的阵纹之中。 阵纹甫一沾血,顿时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原本流转的森寒之气竟倒卷而回,顺着符文脉络轰然炸开,化作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冰台中央应声爆裂,碎石裹挟着冰渣四溅纷飞,月霓被迫后退两步,广袖被劲风掀飞一截,露出皓腕上同样缠绕的冰链。 她死死盯着云烬,声音冷得似能凝出寒霜:“你竟敢破我的阵?” 云烬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胸腔剧烈起伏,喘得厉害。右耳垂烫得惊人,像是被烈火燎过一般。他清楚,刚才那一击几乎耗空了体内残存的轮回之力,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师姐。”他抬手抹去嘴角血痕,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你这冰魄洞府太冷,我实在住不习惯。”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朝着洞口疾冲而去。 身后传来月霓怒喝:“站住!” 一道冰刃破空而来,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重重钉在石门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痕。云烬头也不回,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跃出洞外。 寒风扑面而来,冷冽刺骨,却带着令人心醉的自由气息。 他落在山坡上,脚底一滑,险些栽倒,终究还是稳住了身形。回头望去,洞府之内寒气翻涌,原本悬挂的浮灯尽数熄灭,只剩几缕幽蓝光芒在断壁残垣间闪烁。月霓的身影立于废墟中央,模糊不清,却并未追出来。 云烬眸光微沉,他知道,这女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远处山门檐角挂满冰棱,晨曦洒在其上,折射出刺目的光。他靠在一块冰冷的山石上坐下,缓了缓气息。肋骨处传来阵阵锐痛,与昨夜的钝痛截然不同,是方才撞上冰台边缘时落下的新伤。如今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剐蹭着骨头。 他抬手按住伤处,指尖刚触到衣衫,便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方才在洞府中,阵法启动时的震动绝非浮灯所能发出,那细微的声响,倒像是某种铃铎轻颤。就在这时,耳边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响动,与阵法启动时的铃声同频! 云烬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扫向洞府方向,依旧一片死寂。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片刻之后,铃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些,像是从身后的密林深处传来。方才在洞府之中,阵法启动的前一瞬,他便听到过类似的声响,只是那时误以为是浮灯震动所致。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异。 他缓缓起身,脚步放轻,正准备换个位置观察,树影却忽然晃了晃,一道白衣人影,从林中缓步走出。 长发及腰,衣袂飘飘,步履轻盈得仿佛脚不沾地。来人竟是月霓。是幻像。 只见她手中握着一串骨铃,指尖正轻轻拨弄着铃身,明明铃舌未曾晃动,却有清脆的铃声袅袅传来。 云烬眯起眼,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师姐倒是好兴致,竟还有闲情逸致幻像投影追出来看风景?” 月霓的幻像停下脚步,与他相距十步之遥。她看着他,脸上既无怒意,也无冷笑,竟是一片平静。“你以为,你真的逃出来了?” “不然呢?”云烬拍了拍衣袖上的积雪,语气散漫,“外面的空气,可比你那冰窟里新鲜多了。” “这山,这林,这脚下的路。”月霓抬手指了指四周,声音平静无波,“皆是我的阵法。” 云烬闻言,不由得朗声大笑:“既是如此,方才为何不直接将我留下?” “不是留不住。”月霓往前走近一步,眸光幽深如古井,“我只是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她又往前一步,步步紧逼,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笃定:“你每一次重生,我都知道。我在你的下一世里等你,云烬,你躲不掉的。” 云烬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眼神终于凝重起来。 “你以为,轮回是你最大的依仗?”月霓自问自答,语气带着一丝怜悯,“不,它是你最大的弱点。我能精准预测你的每一步,你从来都没有真正跳出过这个圈。” 云烬沉默半晌,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所以,你今日大费周章,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不打算杀我了?” “我不杀你。”月霓淡淡道,“我想让你帮我。” “帮你?”云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师姐方才还想将我冻成冰雕......” “那是测试。”月霓语气坦然,“我要确认,你是否有资格与我谈合作。” “合作?”云烬连连摇头,满脸不屑。 “我可以给你好处。”月霓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不急不缓地开口,“比如,让你少死几次。” “少死几次?”云烬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师姐又怎知,我究竟能死多少次?” “我不知道。”月霓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我知道,你不可能无限重来。总有一次,你会来不及反应,会犯下无可挽回的错,然后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而我,可以教你避开这些死劫。” 云烬死死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山风掠过林梢,骨铃的轻响再次传来,清脆得有些诡异。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为什么要帮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师姐的好意,我可不敢领。” “因为我也需要你。”月霓的回答干脆利落,“你需要活下去,我需要打破身上的束缚。我们,本就可以互为助力。” “听起来倒是不错。”云烬点了点头,眸光却愈发锐利,“可我怎么觉得,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你可以不信。”月霓闻言,转身便要离去,“但下次见面时,或许就是你的第十二世了。到那时,我会为你准备好一个更大的阵。”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云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对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轮回笺会偏偏找上你,认你为主?” 云烬的瞳孔骤然收缩,却没有回答。 月霓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莫测的深意:“也许,答案从来不在你身上,而在别人的手里。” 说罢,她转身走入密林,白衣身影渐渐变淡直至彻底消散,唯有那串骨铃的轻响,还在林间回荡,渐行渐远。 云烬僵立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抹残留的血迹还未干涸。他缓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远处,一只乌鸦掠过树梢,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朝阳已然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薄雾,照亮了整片山林。 可云烬的心头,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寒冰,冷得刺骨。他定了定神,继续往前走去,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北峰的风比往日更冷,却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至少现在,他还活着。而且,是以自己选择的方式活下来的。 身后的洞府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紧接着便是一声惊天动地的炸响。整座山体微微晃动,几块碎冰从崖壁上滚落,砸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云烬脚步未停,眸光却冷了几分。他知道,那是月霓在重新布阵。这个女人,不会轻易认输,只是短时间内,她应该不会再找上门了。毕竟,刚才那一击,不仅撕开了她的阵,更撕开了她对“掌控一切”的那份自信。 这,才是最致命的。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的裂玉佩,确认它还安稳躺在那里。玉佩上又多了一道新的裂痕,却依旧温热,想来还能派上用场。 银凤给的东西,总归不会太差。 晨光渐亮,雾气缭绕在山腰,新的一天,已然来临。云烬沿着蜿蜒的小路往下走,脚步渐渐稳了下来。经过一棵歪脖子松树时,他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靠在山坡的石头上,肋骨处的疼痛愈发剧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反复刮擦着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他不敢乱动,也不敢大口喘息,只能慢慢调整着呼吸的节奏。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那阵烦人的铃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林子里的鸟雀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噤声不语,连风都停了。整座山头,静得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死寂。 云烬抬手,摸了摸发烫的右耳垂,血玉耳钉已经从耳垂重新生出,温热依旧。 他眉头紧锁,从怀中掏出那枚裂玉佩。 玉佩本是温润的触感,此刻却泛着淡淡的微光,一闪一闪,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下一秒,一道急促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他的脑海。 “小师弟,紫菀峰的人……动了!” 云烬猛地一愣。这裂玉佩,竟还能传音?之前自己在月霓面前佯装银凤早已布置好了一切,没想到这玉佩竟真有如此妙用。 是银凤的声音没错,可语气却与平日里截然不同。往日里,她说话总是带着几分尽在掌握的冷酷,此刻却压得极低,语速急促,甚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云烬盯着手中的玉佩看了看,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紫菀峰的人动了? 什么时候动的?动的又是谁?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传话? 无数个疑问涌上心头,却没有一个答案。但云烬很清楚一件事——他刚才从冰魄洞府逃出来,以为暂时安全了,现在看来,这场风波,根本远未结束。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昨晚连番苦战,身上的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此刻只觉得浑身都在疼。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积雪,抬头望向冰魄洞府的方向。 洞口已然塌了一半,碎冰乱石堆积如山,寒气依旧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洞内黑漆漆的一片,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云烬眸光深沉。 方才那一战,她明明还有余力追击,却偏偏没有动手。她说的那些话,那串诡异的骨铃,都不是为了杀他,而是为了在他心里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让他知道——她,随时可以再出手。 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对着洞府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挑衅:“师姐,下次再见面,记得穿暖和点,免得冻着。” 说罢,他转身便走。可刚走出几步,他却又猛地停下了脚步。 右手掌心,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沉重感。 是那枚裂玉佩,它在掌心轻轻震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均匀,像是有人在隔着玉佩,轻轻敲击着他的掌心,然后,骤然停止。 云烬脚步顿住,背脊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他很清楚,这绝不会是银凤,更不会是月霓。这是第三个人,在暗中联系他。 而这个人,用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方式,绕过了所有的传音禁制,直接触碰到了这块玉佩。 云烬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摊开掌心仔细查看一番。 就在这时—— 他脚下一顿,手腕被一股神秘力量猛然扣住。 ------------ 第30章 赤纹裂地引真火,孤胆焚局掀迷笼 那触感绝非人力,倒像是地底钻出的玄铁锁链,死死缠上脉门,冰冷力道顺着骨骼往四肢百骸里钻。他顺着这股劲道刚一站定,掌心握着的凰火玉佩突然轻震了三下,不快不慢,节奏规整得诡异。 “敲门?”他低笑一声,拇指摩挲着玉佩上的凰纹,抬眼扫过眼前的断壁残崖。雪已经停了,崖下裂着一道丈许宽的口子,黑沉沉不见底,边缘爬满暗红纹路,像极了干涸凝固的血痕。 这分明是地火脉密道的入口。 他松开玉佩,任其垂在掌心,右手漫不经心地摸了摸右耳垂。嵌在肉里的血玉耳钉只是微微发热,轮回笺没有预警。 “地火不是死物,它会认主……”玄水老人醉醺醺的话突然在耳边炸开,“你要是不怕烧成飞灰,就捏一缕阴煞气往岩缝里灌。它疼了,就会动,一动,整条地脉都得抖三抖!”那时候原身听到这话只当是玄水老人醉话胡诌,此刻指尖触到赤岩上的细缝,他忽然笑了。 “老头儿有没有骗人,一试便知。”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断崖边缘,冷风从裂缝里往上卷,带着刺鼻的硫磺味。身后传来极轻的衣袂破空声,他眼角余光都没动,左手径直按向裂缝旁那块凸起的赤岩。石头表面粗糙硌手,中间那道细缝窄得能塞进一根发丝,像是被利刃硬生生划开。 指尖一缕灵力渗出去,裹着一丝阴煞之气,顺着细缝钻了进去。 刹那间,脚下地面猛地一震。 动静不算大,却足够清晰,像是地底有巨兽翻了个身。 他非但没收回手,反而又加了一分力,阴煞气源源不断地往里灌。三息之后,裂缝里的暗红纹路突然亮了,一点一点,像沉睡的血脉被点燃,赤光顺着纹路蔓延,爬上周围的石壁,把整片断崖都染成了血色。 他站在赤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发烫,像是被文火烤过,他却放声笑了。 “地火有灵……果然不假。” 这话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像是说给暗处的人听。他太清楚了,此刻暗处不知藏了多少双眼睛——银凤阁的、月霓宫的、紫菀谷的,说不定还有些连他都猜不透的老狐狸。 他忽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冷冽如冰,直直撞向崖壁深处:“诸位既然这么想看我进局,那我便遂了你们的愿!” 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进去,烧烫这地火,烧穿这盘死棋!” 他慢慢收回手,站直身体,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雪地上不知何时裂了几道口子,正缓缓合拢,碎石从上方滚落,彻底堵死了退路。 他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冷冽:“每次想往前走一步,总有人急着封我的后路。” 话音落,他转身看向密道入口,眼底闪过一丝锐光。 没退路更好,破釜沉舟,才能一往无前。 裂缝已经张开不少,足够一个人弯腰通过。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那些赤色纹路在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脉。他毫不犹豫,抬脚就迈了进去。 刚落地,一股灼热就从鞋底窜上来,顺着小腿往上爬。他非但没停,反而走得更稳了。密道内部比外面窄得多,两侧石壁几乎贴着肩膀,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原本该是金色的,如今却大多褪色,只剩下寥寥几道还亮着微弱的光。 他一边走,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过那些符文。 镇火、压脉、锁灵,全是用来压制地火的。可这些符文,没一个是完整的。有的缺了关键一笔,有的被利器划破,还有的干脆被整块挖掉,露出底下凹凸不平的岩石。 他脚步忽然一顿,右手再次摸向耳垂。血玉耳钉比刚才烫了不少,隐隐有些灼人。 他抬头看向前方,通道尽头有个拐角,绕过去,应该就是地火主脉区。 他没急着走,反而从怀里掏出那块凰火玉佩。玉佩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三个字,小得像用针尖刻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透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别碰岩。”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看,忽然低笑出声,声音里满是嘲讽:“让我别碰?” 他把玉佩塞回怀里,脚步非但没慢,反而更快了。走到拐角前五步远,他才停了下来,目光落在前方墙壁上最亮的那道赤色纹路——那纹路粗如儿臂,在他眼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正缓缓搏动着,像是地火的心脏。 他能感觉到,纹路里蕴藏着的力量,躁动不安,暗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像是在警告。 他却像是没听见,深吸一口气,对着空气轻笑一声:“想看我怎么死?别急。” 话音落,他抬手指向那道赤色纹路,指尖灵力涌动,裹着浓郁的阴煞之气。 “先看看,我怎么把火燎起来。” 指尖落下,精准地按在了纹路正中央。 一瞬间,整个密道剧烈震动起来,头顶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墙壁上那些残存的符文一个接一个炸开,化作金粉飘散在空气中。地底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沉睡的巨兽彻底被惊醒,正在疯狂挣扎。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手掌死死按在纹路上,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赤光暴涨,瞬间照亮了整条通道,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能感觉到,地火在回应他,是愤怒的回应,是被人扼住喉咙的暴怒回应。 没有关系。 他要的是失控,不是驯服。他慢慢收回手,看着那道纹路像蛇一样扭曲、翻腾,越来越不稳定。他知道,这一下不只是这条密道要乱,整个阴魔宗的地脉都得跟着震颤,甚至连外门的护山大阵,都可能崩坏。 他要的就是这个。 既然他们想布好局,等着他钻进来,那他就掀翻棋盘,让所有人都没发安稳看戏。 他转身,背靠石壁站着,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底却亮得惊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烫出了几个燎泡,血丝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土,狼狈不堪。 他却毫不在意,反而握紧了拳头。 热浪翻涌,模糊了视线,他站在赤光里,像一根被烈火淬炼过的铁钉,又硬又冷,带着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劲。他对着黑暗的通道深处,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挑衅,几分张狂。 “好戏,才刚刚开始。” 地火脉络炸开的瞬间,云烬脚底一软,整条通道像是被人从下面踹了一脚。他没摔倒,反而顺势往前冲了半步,右耳垂的血玉耳钉烫得像要烧穿骨头并且还伴随着剧烈颤抖。轮回笺从没这么烫过,这不再是那种“有危险”的提醒,而是“快死”的警告。 他抬头看前方,拐角处的岩壁在扭曲,红光不再是静止的纹路,而是在动,像血管一样搏动。一团赤红色的雾气正从裂缝里往外渗,慢慢聚成人形。没有脸,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燃着两团火。 那东西抬手。 一条熔浆凝成的触手破空抽来,速度快得连影子都看不清。 云烬侧身翻滚,背撞石壁,左肩擦中一点。布料当场焦黑卷边,皮肤火辣辣地疼。他没出声,借着反冲力滑进右侧一道窄缝,勉强躲了进去。 身后轰的一声,触手砸在原地,岩石直接化成赤色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流。 他靠在石缝里喘气。这种时候慌没用,他摸了下怀里,拿出银凤给的凰火玉佩,这玉佩只是防同门暗算,能不能对付这种东西,也说不准。 外面安静了,但他知道那东西没走。 他闭上眼,把呼吸压到最慢,心跳也一点点降下来。这不是怕,是节省力气,在这种地方硬拼,等于主动送死。他还没决定要不要用凰火玉佩试试,外面突然传来一声低响,像是熔岩被搅动的声音。紧接着,一股热浪扑进来,带着硫磺和烧焦皮肉的味道。 那东西来了。 他不再犹豫,把玉佩贴在掌心,注入阴煞灵力。 嗡—— 玉佩猛地一震。 金光炸开,像水波一样冲出石缝,照向整个通道。 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吼,像是被烫伤的野兽。那道熔浆触手迅速缩回,赤雾人形剧烈扭曲,眼中火焰明灭不定,像是遇到了天敌。 金光停在它面前,不再前进,也不后退。 僵持了几息。 那东西终于后退一步,再一步,最后缓缓沉入岩层,消失不见。 云烬站在石缝口,手里还攥着玉佩。 金光慢慢弱下去,最后只剩一点微光在表面流转。 他低头看着它,嘴角动了动。 “银凤大师姐,你给的这块玉佩比我想的……更有用。”声音不大,语气像开玩笑,但他眼神没笑。 这块玉佩能挡紫菀,能吓退地火魅影,说明根本不是普通信物。银凤到底知道多少?她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来这儿? 他不想深想。 他把玉佩收好,重新看向通道前方,路还在,赤纹还在跳,但刚才那种压迫感没了。地火魅影退了,可没死。这种东西不会轻易消失,下次再碰上,未必还能靠这块玉佩打发。 他往前走。 鞋底踩在滚烫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吱声。空气越来越热,衣服贴在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他不在乎。走到刚才触手砸中的位置,地面已经塌了一块,下面是流动的岩浆,红得发黑。他绕过去,脚步没停。 通道开始变宽,两侧岩壁上的符文残存不多,大部分已经裂开。有些地方能看到黑色的石砖,排列成三角形,和他在月霓传送阵里看到的一样。 他没去碰,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他继续往前,右手一直放在腰侧,随时准备拔刀。虽然没带刀,但这动作让他安心。走了约莫百步,通道再次收窄,前面出现一个岔口。左边下去更暗,热气更浓;右边往上,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光。 他停下,右耳垂的血玉耳钉又烫了一下,这次不是警报,而是提示。 他看向右边。 那边的岩壁上有道裂缝,不深,但很长,从顶部一直划到底部。裂缝边缘的石头颜色不一样,偏灰白,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过。 他走近几步,裂缝里飘出一丝海风的气息,他伸手摸了下裂缝,指尖立刻被烫了一下,但他没缩手,反而用力抠了一下。 一块碎石掉了下来,里面不是实心岩体,而是空的。他盯着那洞口,没急着动手。他退后两步,右脚抬起,狠狠踹在裂缝旁边的一块凸岩上。 嘣! 整面墙晃了一下,裂缝扩大,碎石哗啦落下。一股更浓的热浪冲出来,夹杂着赤光。 他眯眼站定。 裂缝后面是一个小洞窟,不大,也就一间屋子那么大。地上散落着几块黑色石砖,排列方式和通道里的完全一样,最里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禁引阵”。 他走进去,脚踩在石砖上,发出空响,他走到石碑前,伸手摸了摸字迹,指尖刚碰到,整块碑突然震动,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一行小字: “入者断魂,留者为祭。” 他收回手,面无表情,心中却在冷笑:“又是这种唬人的东西。断魂?为祭?我偏要看看,这阵,能不能困得住我云烬!” 心声落,他转身便走,可刚迈出第一步,背后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声,像是石砖错位的响动。 他没回头,脚步也丝毫未滞,心中冷笑更甚:“来了。早该知道,这禁引阵没那么简单。” 又走了几步,他却骤然停住,眉头微蹙。方才迈出的脚,竟隐隐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像是某种力量顺着经脉钻了进来。他缓缓抬起左手,掌心朝上,手上没有丝毫伤口,一滴殷红的血珠却正从食指指尖缓缓渗出,坠落在地,没入石砖的缝隙里,悄无声息。 他抬眼望向石窟入口,瞳孔微微一缩。方才还隐约可见的微光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两点跳动的猩红——那是一双燃烧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岩浆般的暴戾! ------------ 第31章 火窟刻阵藏凶机,血玉牵丝揭秘辛 “阵眼动了。”云烬喉结滚动,声音压得极低,目光死死锁着那双燃烧的眼睛,“得尽快离开,迟则生变。” 话音刚落,一股灼人的热浪便裹挟着硫磺的燥气扑面而来,空气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那地火魅影果然猛地朝他扑来。 云烬指尖瞬间绷紧,侧身攀上岩壁险险避开,再抬眼时,那双燃烧的眼睛已经离他已只有三步之遥。炎红光芒映亮了他冷冽的眉眼,连他瞳孔里的倒影,都染成了一片红色。四条熔浆凝成的触手悬在空中,像蓄势待发的毒蛇般缓缓摆动。 云烬的手指早已抠进岩壁的裂缝里,指尖被热浪灼得发黑,皮肉几乎要和石缝黏在一起。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咬着牙,将整条胳膊往上拽了半寸——裂缝下方就是翻涌的熔池,红得发暗的浆液咕嘟冒泡,蒸腾的热浪卷上来,几乎要把人皮都掀掉。 “蠢货,”他喉间溢出一声低骂,目光快速扫过四周亮起的赤色符文,云烬知道不能再耗下去。再不动,就算不被烧死,也会自己滑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蹬右腿。整个人从岩缝里弹出,踩着一块半融的岩石跳起,落地时左脚陷进软化的地表。剧痛从脚底直冲脑门,他没叫,顺势翻滚两圈,滚到一处斜坡边缘。 前面有扇石门,歪斜地立着,上面刻着断裂的符文。门后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他知道那里是能让地火魅影忌惮的核心枢纽。 他撑着站起来,左脚一瘸一拐,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焦黑的脚印。右手摸了下耳垂,血玉耳钉还在,温度比之前高,但不是警告那种烫,更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没管那么多,继续往前。刚踏过门槛,地面突然一震。身后的熔池轰地炸开一道火柱。他来不及躲,就地一扑,贴着地面滑进石门内侧。 轰! 触手砸在石门上,当场化成赤色液体,滴滴答答往下流。云烬撑着地面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火星,目光落在门上重新亮起的符文上:“原来如此,这石门是单向阵,进得去出不来。” 他一步步往里走,脚下踩到的不是石头,是某种黑色砖块,排列成三角形。每走一步,脚下的符文就亮一分,像是被激活了一样。 空气变得安静,外面的地火脉动声小了,连熔浆的沸腾都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他走到距玉简三尺的位置,停下。掌心开始出汗。 他知道这一碰可能就回不了头。这种地方放着能跟他轮回笺共鸣的东西,肯定不是什么善茬。可要是不碰,他这辈子怕是都别想知道轮回笺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抬起自己的手,他冷笑一声:“就算是陷阱又能怎样?我死过十几次,哪一次不是明知是坑还往下跳?” 他伸手,指尖碰到玉简。 刹那间—— 整个阵法亮了,赤光从地面炸起,顺着符文一路冲上穹顶,像一条倒流的血河。整座地火窟的震动停了一瞬,仿佛时间都被掐住脖子。 他耳垂上的血玉耳钉嗡地一震,竟然自己浮了出来,脱离耳骨半寸,化作一道血光,直奔玉简而去。 两股光在空中交汇。 嗡—— 一股剧烈的震感从脑子里炸开。他眼前一黑,紧接着画面闪现: 灰烬色的天空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人手里拿着一块符笺,符笺形态和他识海中的轮回笺形态完全一样。 与此同时,一个声音响起:“此局已布千年,你终于来了。” “此局已布千年,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般狠狠砸在了他的神识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画面一闪而逝,云烬踉跄后退半步,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流,浸湿了衣领。但他的嘴角,却缓缓扬了起来,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原来不是我在轮回……是有人在背后推着我轮回。好,好得很。” 他凝眸望向血玉耳钉与玉简,一道若有若无的光丝将二者紧密相连。指尖一点殷红血珠正缓缓沁出,堪堪坠落在光丝之上,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视线向下扫去,他心头微震——只见玉简底端竟悄然裂开一道细缝,一缕暗红汁液从中渗涌而出,与他指尖沁出的血珠交融相汇,循着玉简表面的符文纹路蜿蜒而下,最终精准滴入阵法中央的凹槽之中。 “咔——” 一声轻响,地面的符文竟开始缓缓变化,原本向外扩散的纹路开始向内收缩,像一张逐渐闭合的网。中央的凹槽缓缓升起一座小巧的石台,台上放着一枚全新的玉简,通体漆黑,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云烬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这不是禁引阵原本的结构,是有人改过?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个连环阵?” 他回头看了一眼岩门方向,那地火魅影早已不知所踪。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硫磺味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檀香混着铁锈的味道。 云烬的脸色瞬间变了:“是宁神香!”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着那枚黑色玉简,声音冷得像冰,“这阵法被人动过手脚!宁神香能乱人心神,布阵者是怕我识破这局,特意加了这一手?” 他下意识抹了把脸,指尖却触到了手腕内侧的异样。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那里竟多了一个三角形的印记,纹路清晰,竟和地上那些黑色石砖的排列方式一模一样! “这个印记……”他瞳孔骤缩,猛地想起什么,“月霓的活祭阵里,就有这个图案!”他抬手摩挲着印记,眼神锐利如鹰,“活祭阵以血为引,以魂为祭,这个印记,是祭印?” 可他明明没进过活祭阵的阵心,更没碰过核心符砖,这印记是怎么来的?是刚刚被标记上的,还是早在月霓的活祭阵里就已经留下了? 他盯着那个印记看了几息,竟感觉到皮肤下的纹路似乎在微微蠕动——这印记是活的! “该死。”他猛地攥紧拳头,再松开时,印记依旧清晰。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暂时将印记抛在脑后,重新看向那枚黑色玉简。 血玉耳钉还在飘着,和玉简之间的光丝已经被血液染成红色。他犹豫了一下,试探着用一丝灵力去触碰那根光丝。 刚一接触,脑子里就响起一道模糊的声音,直接闯入识海:“别信玉简。” 那声音不男不女,像是两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诡异异常,云烬愣住了,眉头紧锁:“谁?是谁在说话?是轮回笺,还是这个阵法?” 他不死心,再次催动灵力,这次的力道加重了几分。 “嗡——” 血玉耳钉剧烈震动起来,刺耳的嗡鸣声在耳边炸开。紧接着,无数嘈杂的声音涌入脑海,像是很多人在同时说话,又像是狂风刮过山谷,混乱不堪。 片刻后,所有声音骤然消失,识海里只剩下一句清晰的话: “你杀错了人。” 云烬的瞳孔猛地一缩,身体僵在原地,指尖微微颤抖。 他杀错了人?这几世轮回,唯一亲手杀过的人,便是红蛛。 难道……他猛地抬头,看向黑色玉简,眼底闪过一丝惊疑:“红蛛……当时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自己侥幸,事后细思,却处处透着诡异,她当时明明有反击之力,却偏偏甘愿死于己手,到底是为什么?” 他盯着玉简,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到底是谁?” 玉简静静悬浮着,没有丝毫反应。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根连接着血玉耳钉的光丝,突然无声无息的断了。血玉耳钉化作一道血光,重新落回他的耳垂,温度依旧滚烫得惊人。 下一刻,无数残缺的记忆洪流般冲入他的识海,破碎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像是要把他的意识撕裂。剧烈的疼痛袭来,脑袋像是被人用钉子狠狠凿开,疼得他忍不住跪倒在地,膝盖砸在符文上,激起一圈刺眼的红光。 阵法再次变化,地面的纹路开始疯狂旋转,速度越来越快,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央的黑色玉简缓缓升起,离石台足足三寸,静止不动。 云烬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鼻子里缓缓流出一道血痕。他抬手擦掉,看着指尖的鲜血,眼神清明了几分:“有点意思。” 他舔了舔唇角的血渍,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站直身体,目光坚定,一步一步,重新走向那枚黑色玉简。 一步,两步,三步。 就在距离玉简还有一步之遥时,他猛地停住,低头看向脚下,他站的位置,正好是阵法上一个三角形符号的顶点,那纹路,竟和他手腕内侧的印记,一模一样! 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原来如此。这根本不是什么传承阵,就是个陷阱。玉简是饵,轮回笺是钥匙,而我……就是那个唯一能打开这扇门的人。”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布阵者倒是算得精准,连我每一步的落点,都算计好了。” 他抬头望向玉简,眼神锐利如刀:“好一个阳谋。知道我一定会为了轮回笺的秘密而来,知道我一定会碰这玉简。” 他又向前跨出一步,低声自语:“我不能退。退了,就永远不知道真相了。陷阱又如何?我云烬,偏要破了这个局。” 他抬起右手,再次伸向那枚黑色玉简。指尖即将触碰到玉简的瞬间,手腕内侧的三角印记突然滚烫起来,像是在发出警告。 他冷哼一声,喉间溢出的嗤笑带着几分不屑。那骇人的高温几乎要将空气灼穿,他却视若无睹,指尖分毫未顿,稳稳按在了玉简之上。 刹那间,整个地火窟陷入极致的死寂,连岩浆,都不再流动。 云烬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中,缓缓映出一行金色的字:百世情殇轮回渡,千年执念换君苏。 ------------ 第32章 血玉破阵惊魅影,火窟夺简见龙魂 就在云烬刚回过神的瞬间,地面的符文骤然熄灭一瞬。他瞳孔微缩,当即收手后仰,整个人以一个干脆利落的姿态向后翻滚——几乎是他离开原位的刹那,三条赤红色的触手裹挟着灼热劲风,从地底猛然窜出,擦着他的鼻尖掠过。 他下意识侧身,却还是慢了半分,一条触手的边缘狠狠扫过他的腰侧,灼烫的痛感瞬间钻心入骨,衣衫当即被烧出焦黑的破洞,鲜血汩汩渗出,迅速染红了衣料。另外两条触手则狠狠抽在虚空之中,发出刺耳的爆鸣。 阵法霎时间全面震荡。 岩壁上的裂痕如蛛网般疯狂蔓延,滚烫的熔浆顺着缝隙喷涌而出,溅落在地火窟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头顶的岩石簌簌掉落,砸进下方翻涌的火河里,腾起大片呛人的白烟。整个地火窟像是被惊醒的洪荒巨兽,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而粗重,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火。 耳垂上的血玉耳钉突然剧烈震动,烫得几乎要烧穿耳骨。云烬抬手按住耳钉,指尖传来的灼痛感让他眼神一凛,腰侧的伤口更是疼得他牙关紧咬:“死劫警示来得倒是及时,可惜想留我性命,没那么容易。” 他没时间犹豫,拇指指甲狠狠划破耳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血玉耳钉的纹路缓缓流下,在半空拉出一道纤细的血线。那血珠还未落地,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撑开,化作一层薄薄的血光屏障,将他整个人牢牢罩住。 下一息,十数条熔浆凝成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呼啸扑来,狠狠撞在血光屏障之上。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不断,像是铁锤在狠狠敲击铜钟。每一下撞击都让屏障泛起剧烈涟漪,细密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云烬被震得后背狠狠撞上一根断裂的石柱,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腰侧的伤口更是被震得裂开,疼得他眼前发黑,他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嘴角却勾起一抹桀骜的笑。 “地火……就这点能耐?” 话音落下,七八道地火魅影便从岩缝中钻了出来。一双双燃烧着烈焰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饿狼盯上了猎物,前仆后继地撞向血光屏障。 血光越来越暗,显然支撑不了多久。 云烬靠着石柱大口喘气,手不自觉地按住腰侧的伤口,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不断溢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浑身发颤。他目光落在手腕上的三角印记上,那东西还在微微跳动,像是活物在皮肤下爬行,带着一丝奇异的温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印记的纹路,若有所思:“这三角印记是牵引阵符?或许可以借这牵引阵符巧力破局,倒也不算辱没了这标记。” 他心念电转,已是有了决断,当下不再迟疑,将阴煞灵力循着印记纹路丝丝缕缕地灌入,指尖灵力收放自如,分毫都不差池。 符印骤然亮起,一股绵密却劲道十足的牵引力猛地传来,他顺势借力,腰身一拧,脚尖在身后断裂的石柱上轻轻一点,将阵符的牵引之力与自身的巧劲糅合一处。两股力道交织,竟化作一道恰到好处的推力,将他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向入口处疾射出去。这力道拿捏得极准,堪堪避开了触手的合围,身形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险之又险地脱出了触手的攻击。 血光屏障在同一刻破裂,无数触手蜂拥而入,却只扑了个空。 云烬顾不得腰间的伤势,他在空中迅速调整姿势,脚尖借着推力在一块飞溅的熔岩石块上轻轻一点,巧劲借力,身形竟又拔高数尺。谁知那熔岩石块边缘锐利如刀,他脚尖点落的刹那,手腕不慎擦过石棱,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骤然裂开,鲜血瞬间汩汩直流。腰侧的伤口本就疼得钻心,此刻手腕的剧痛更是雪上加霜,他却硬生生咬住牙关稳住重心,足尖再点一块悬浮的碎石,借着反冲之力第三次腾身,终于有惊无险地冲出了阵法核心范围,稳稳落在一块坚硬的黑色岩台之上。 这里距离阵心足有二十多步远,地面上没有符文,也没有能量波动,暂时算得上安全。 他单膝跪地,手掌撑在冰凉的岩石上,大口喘着粗气,手腕的鲜血早已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岩石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他看着那片依旧狂躁震动的阵法区域,咧嘴一笑,笑声里带着抑制不住的痛意:“还好,没栽在这鬼地方。” 话音落,他慢慢站直身体,每动一下,腰侧的伤口都像是被撕裂一般,疼得他额角冷汗直冒。他低头瞥了眼手腕上还在流血的伤口,又回头望向阵心,黑色玉简还悬浮在半空,纹路比之前更深了。那些凶神恶煞的地火魅影没有追来,只是在阵法边缘徘徊,像是被什么无形的规则限制住了行动范围。 云烬盯着那枚玉简,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冷静,低声自语:“刚才那一关,根本不是考验,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他思绪飞速运转,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先用幻象引我入神,再用异音乱我心神,最后借着地火魅影取我性命——一套连环局,环环相扣,真是精彩绝伦。”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可惜了,遇上的是我。” 他站在岩台上纹丝不动,左手轻轻按在耳垂上。血玉耳钉只剩大半,耳垂的伤口还在不断渗着血珠,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温在一点点下降。他眉头微皱,心里飞快盘算:“玉简不能直接拿,阵中杀机四伏,必须得找别的办法。”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阵法边缘那些游荡的地火魅影,眼睛微微眯起:“这些家伙刚才杀红了眼,怎么突然就安分了?它们的行动范围刚好卡在阵纹边缘,分明是被某种力量束缚……唯一忌惮的,恐怕就是那玉简。”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摩挲着耳钉断口,若有所思:“血玉耳钉与玉简若是能重建联系,说不定能激活玉简,干扰阵法运行,打乱这盘死局。” 说做就做,他抬手摘下血玉耳钉,看准玉简悬浮的方位,猛地一甩手腕,掌心伤口渗出的鲜血顺着血玉耳钉甩出,如一道赤红的弧线,精准泼洒在悬浮的玉简之上。玉简嗡声大作,周身纹路骤然亮起,与耳钉的红光交相辉映,阵法中心跟着便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 所有的地火魅影同时转过头,死死盯着玉简,那一双双燃烧的眼睛由橙红转为诡异的深紫色,却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云烬见状,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 几息之后,哪些地火魅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竟诡异的缓缓退去,钻进岩缝中消失无踪。 云烬看着阵中异象,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果然如此,玉简才是破局的关键。” 他站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尘,看向阵法中心。那枚玉简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赤光流转,金线环绕。 他一步步靠近,每一步都试探着落脚,脚尖轻点地面,确认没有隐藏的符文陷阱,才敢缓缓前移。越往前,空气越烫,掌心的血玉耳钉也不再烫得灼人,反而变得温润震动,像心跳,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脉搏对上了频率。 三丈、两丈、一丈。 他站在了阵中央,玉简表面浮现出金色细纹,弯弯曲曲,像是活了过来。云烬低头看向掌心的血玉耳钉,内侧的刻痕竟与玉简纹路有七分相似。 “同源?”他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原来如此。” 他没再犹豫,抬手抓住玉简,金光细纹瞬间炸开,一股磅礴的力量涌遍全身,意识瞬间被拉入一片火海世界。 火海中,一个人影缓缓浮现,头发披散,额前两个微微凸起的龙角,淡金色双瞳格外耀眼,身体由火焰勾勒而成,穿着冰蓝色的战裙,脚踝挂着七枚骨铃,随风摇曳,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身上有我本源灵珠的气息……”那人影缓缓开口,声音像是穿越了万古岁月,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欣喜,“我终于等到你了......” ------------ 第33章 掌纳焰纹承地火,残躯应劫赴轮回 她抬起手,皓腕上戴着一只镯子,通体赤红如血,纹理流转间,竟与云烬耳垂上残存的血玉耳钉如出一辙。云烬瞳孔微缩,刚想开口追问,那人影却化作点点火光,融入了他掌心的玉简之中。 一瞬间,玉简化作流质,顺着掌心渗进去。整条右臂发烫,皮肤下泛起赤金光芒,像是血管里流的不再是血,而是熔岩。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涌入脑海——他知道地脉往哪走,知道火焰什么时候蛰伏,什么时候躁动,什么时候暴怒。他甚至能感觉到脚下这片岩层有多厚,哪里空心,哪里藏着火眼。 膝盖一软,他跪了下来,却忍不住放声大笑,笑声震得周遭火海翻涌:“真是没白来一趟,原来火也能听人话!” 光芒慢慢褪去,玉简彻底没了踪影。他低头看手,掌心多了一道火焰形的印记,微微发烫。还在手中的血玉耳钉轻轻一震,一道熟悉的提示声在脑海中响起: 【子时将至】 他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身体累得像是要散架,腰侧的致命伤更是让他气息奄奄,可他的眼神却无比清明。他咧嘴一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一趟……没白来。总算拿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心念一动。指尖顿时冒出一小簇火苗,颜色偏蓝,跳动得安稳,丝毫没有乱窜的迹象。 他对着火苗轻轻吹了口气,火苗歪了一下,又很快站直,暖烘烘的光芒映着他苍白的脸。 “挺听话。”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他又试着动了动念头,让火苗变大。眨眼间,火苗便涨成了拳头大小的火团,热度却恰到好处,不伤分毫。他把手凑近脸,暖意融融,像是在晒太阳。 “以前是火追着我烧,狼狈逃窜。”他看着掌心的火团,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现在……该我烧别人了。”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内里的伤势更是让他步履踉跄,难以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藏身的岩台,那里已经塌了半边,被地火侵蚀得不成样子。 他苦笑一声,低声自语:“想换个地方歇会儿,都这么不容易。” 他转回身,又倚靠在旁边的断裂石柱上。腰侧和手腕的伤口还在渗血,点点滴滴落在地上,顺着岩石的缝隙缓缓蔓延,竟有不少流到了石柱的基座处。 那些血迹像是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钻进石柱的纹路里。 嗡—— 整个阵法区域轻轻一震。那些退回去的地火魅影又陆陆续续回来了,一双双火眼灼灼地盯着他。它们没有再冲过来攻击,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云烬眯起眼睛,对着那些魅影扬了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怎么?刚才没打够,还想再比划比划?” 他抬起右手,掌心的火焰印记猛地一亮。心念一动,地面瞬间裂开一条缝隙,一道粗壮的火柱喷涌而出,正对着最近的一道魅影。 轰! 火柱狠狠撞上魅影,它没有躲避,被轰得倒退三步,身体晃了晃,没有反击,反而——竟对着云烬单膝跪地。 不是被打服的臣服,而是……带着敬畏的行礼? 云烬愣住了,随即挑眉轻笑:“哦?原来你们认的不是人,是这火脉传承?” 紧接着,第二道魅影跪了下去,第三道、第四道……所有的地火魅影全都单膝触地,火眼低垂,像是在迎接它们的主人。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火焰印记,眼神里满是惊讶,随即又化为了然的笑:“原来……你们认的是这个。” 他艰难的往前挪动了一步,离他最近的魅影立刻恭敬地让开一条路。他从魅影中间穿过,没有任何阻拦,没有任何攻击。它们只是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迎接他的经过。 他踉跄着走到阵法边缘,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那些魅影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点意思。”他低声说,嘴角的笑意越发浓郁。 他抬手,掌心的火苗再次燃起。这一次,他没有控制火团的大小,任由它疯狂滋长。眨眼间,火苗便化作一条火龙,在空中盘旋一圈,猛地俯冲而下,砸向地面。 轰! 火浪四溅,岩石瞬间融化,地面塌陷出一个巨大的深坑。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云烬盯着地面上的深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以前我逃命,靠的是轮回笺一次又一次轮回。”他看着掌心的火焰印记,语气里带着几分释然,“现在……我不用逃了。” 他心念一动,火龙瞬间消散无踪。 空气中还飘着零星的火星,像是萤火虫一般,闪闪烁烁。 他婆娑着坐到原地,腰侧的致命伤让他气息越来越弱,身体的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可他的意识却异常清醒。他不知道下一世会是什么模样,会在哪个地方醒来。但他知道,他会回到某个房间,某张床,某个被人算计的局。 但没关系,他现在有火了,能烧掉一切,包括那该死的命运。 他缓缓闭上眼,呼吸渐渐放慢。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致,精神却无比清醒。他能感觉到,轮回启动前的那种拉扯感正在慢慢袭来,像是有人从背后拽着他,要把他的灵魂从这具身体里抽出去。 掌心的火焰印记还在发烫,温度越来越高。他能感觉到,地火窟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和他呼应,像是另一颗心跳,和他掌心的印记同频共振。 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轮回……一点也不好玩。” 话音刚落,手中的血玉耳钉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急促的提示声在他脑海中炸开: 【子时已至】 掌心的火焰印记猛地亮起,一股磅礴的力量从地底直冲而上,顺着他的双脚直奔头顶。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掌心对准穹顶。 一道璀璨的赤金光柱从他掌心射出,轰然轰穿岩层。 地窟上方传来巨响,像是山体裂开,灰尘簌簌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想收力,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所有的力量都被掌心的印记牵引着。内里的致命伤被这股力量一激,疼得他眼前发黑。 光柱持续喷发,足足十息才缓缓消散,他手臂一软,差点栽倒在地,只能用手死死撑着地面,大口喘着粗气,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抬头望去,穹顶被轰出了一个大洞,能看到上层岩壁的裂痕还在不断蔓延。 “这……”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眼底却闪过一丝狡黠,“倒是省了我凿路的功夫。” 他低头看向掌心,火焰印记的颜色变得更深了,像是活了过来,在他的皮肤下缓缓蠕动。极致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内里的致命伤终于发作,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陷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轮回的力量彻底爆发,将他的灵魂包裹,朝着未知的下一世,疾驰而去。 云烬再睁开眼的时候,手指还保持着抬向头顶的姿势。掌心火印滚烫,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他低头看了眼,印记颜色比之前深了一圈,边缘微微发紫。 他知道轮回完成了,火焰印记还在。 雕花石顶,嵌着符纹的墙面,烛火摇曳的铜灯!这是第十世在议事殿被秦墨构陷栽赃之后,银凤带他来的那间密室。 他没动,也没喘大气。上一世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地火窟、玉简、轰穿穹顶的光柱,还有那群跪着的地火魅影。那些事是真的,不是梦。因为他的手还能感觉到那种力量。 他慢慢把手放下,摸了摸右耳垂。血玉耳钉还在,温温的,像块贴身戴久了的石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得地板咚咚响,来人知道他在里面,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而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 秦墨站在门口,背光站着,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捧着卷书。 “哟,醒了?”他说,“我还以为你要睡到天亮。” ------------ 第34章 火印蛛丝藏暗计,曼珠沙华示玄机 云烬摸向腰间,指尖空空,凰火玉佩竟然不在。他心头微凛,旋即探向怀中,触手温凉,玉佩正静静贴在怀中暗袋,这才松了口气。眼角余光扫过角落的桌案,托盘上的瓷碗已见底,碗底一层浅浅的黑褐色药渍,还没干透。 他撑着床榻坐起身,脊背随意地靠在墙壁上,目光落向门口立着的人影,扯了扯嘴角:“你杵在门口当门神,我不醒也得醒。” 秦墨低笑出声,抬脚迈进门,反手将门扉轻轻合上:“别这么冷冰冰,我也是情非得已。” 话音落,他从宽大的袖筒里摸出一枚玉简,递到云烬面前:“喏,给你的。” 云烬眼皮都没抬一下,没接:“什么东西?” “秘境夺宝要开了。”秦墨干脆把玉简往他怀里一塞,“我知道你不想去,可这次由不得你。秘境里藏着的‘归心引’,连银凤都动心。” 这话一出,云烬终于伸手接过玉简。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脉络漫开,玉面刻满细密繁复的符文,隐隐透着阵法的玄妙。他指腹缓缓摩挲而过,忽然察觉到第三道横纹处微微凸起,触感与其他平整的纹路截然不同。 他抬眼看向秦墨,眸光沉沉:“你一向无利不起早,怎么对我这么好?” “咱俩是过命的‘交情’啊。”秦墨摊开双手,笑得猥琐,“再说了,你轮回了这么多世,次次不得善终,我看着也心疼。” “心疼我?”云烬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那你往我身上下蛊虫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半分心疼?” 秦墨脸上的笑意分毫未减,语气也轻飘飘的:“那次是宗门任务。紫菀师姐怀疑你偷练禁术,点名让我去查,我总不能抗命不遵吧?” “那你现在就不怕抗命了?”云烬追问,目光锐利如刀。 “现在不一样。”秦墨压低声音,“紫菀师姐和银凤师姐都无暇自顾。而且……”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快摸到点东西了。地火窟的事,我没说错吧?” 云烬眼神骤然一紧。明明这一世的时间线已经往前回溯,秦墨怎么会知道地火窟的事? 但他面上半点波澜都没露,只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秦墨笑得促狭,指了指墙角,“你掌心那枚火印,威力非同小可。刚才你抬手的瞬间,墙角那张蜘蛛网,都被火印灼焦了。” 云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墙角,果然见一张蛛网中间破了个大洞,边缘的蛛丝都蜷曲焦黑了。 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简翻了个面,状似随意地问:“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用?” “保命用的。”秦墨收起玩笑的神色,“里面记载着一条隐路,能绕开秘境外围的大半陷阱。你按着路线走,至少能在里面多活几天。” “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进去?”云烬挑眉。 “你不进去,还有谁有资格进去?”秦墨歪着头嗤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 云烬盯着他看了半晌。秦墨站得笔直,眼神看似坦然,嘴角挂着惯常的笑容,可那双眼睛深处,却一片冰冷,没有半分暖意。 云烬心中冷笑。秦墨这哪里是来帮忙的,分明是把他往更深的坑里推。他不动声色地将玉简收进袖中,淡淡道:“谢了。” “这才对嘛。”秦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热切,“咱们师兄弟联手,未必不能在秘境里走出一条路。你有胆识,我有谋略,合在一起,还有谁能拦得住?” “合起来?”云烬抬眼,目光凉薄,“你在我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怎么不说要跟我合起来?”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是宗门任务。”秦墨叹了口气,语气诚恳,“我是真心想跟你合作。你信不信我都没关系,但这枚玉简——”他指了指云烬的袖口,“你最好好好利用。不然等你死在秘境里,可没人给你收尸。” 说完,他转身就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秦墨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云烬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似是而非的关切:“对了,别总坐在窗边。风大,容易着凉。” 门轴轻响,秦墨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云烬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他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半盆凉水。他取出袖中的玉简,轻轻放进了水里。 玉简沉入水底,云烬闭上双眼,缓缓调动神识探入其中。 谁知神识刚触及玉简,耳垂上的血玉耳钉猛地传来一阵灼烫,像是被火炭燎过一般。 他立刻收回神识,睁眼望去,只见玉简表面的符文竟在缓缓旋转,之前那道凸起的横纹,此刻正慢慢下沉,与其他纹路连成一个完整的环形阵眼。 云烬伸手探入水中,用指甲轻轻抠了抠玉简的边缘,果然摸到一道极细的裂痕,像是被人拆开过,又重新粘合上去的。里面分明被动了手脚,这哪里是什么保命玉简,根本就是个陷阱。 他冷笑一声,将玉简从水里捞出来,擦干水渍,放进怀里最内层的暗袋中,与银凤大师姐所赠的凰火玉佩放在一起。这两件宝物都蕴含着极强的灵力,或许能相互干扰,破坏玉简上可能存在的传音窃听之术。 云烬坐回床沿,盘膝闭目。他心里清楚,秦墨背后定然有人指使,要么是紫菀,要么是玄天宗的高层。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一世,他不想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他已经握住了反制的筹码,拥有了掀翻棋盘的能力。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拿起挂在钉子上的外袍,将右手伸进衣袖,掌心微微一握。 刹那间,掌心的火印光芒一闪。 只听“嗤”的一声轻响,衣袖内侧瞬间焦黑一片,冒出淡淡的糊味。烧出来的洞不大不小,正好露出怀中暗袋的位置。 云烬慢条斯理地穿上外袍,系好腰带。他知道,秦墨绝不会就此罢休。送了东西,必定会回来确认他有没有上当。 他就坐在屋里等着,他倒要看看,这一次,秦墨准备演一出什么样的戏码。 窗外的月光缓缓偏移,一寸寸掠过地板。云烬坐在床沿,左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右手轻轻摩挲着掌心的凰火玉佩。指尖跟着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数着数消磨时间。当数到第一千一百下时,屋顶的瓦片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细若蚊蚋。 云烬没有抬头,但右耳垂的血玉耳钉再次发烫,滚热的触感顺着耳廓蔓延。识海中的轮回笺发出一阵嗡鸣——危险将至,就在门口。 他不动声色地将玉佩塞进袖袋,身体顺势一歪,整个人滑到屋角的屏风后面,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下意识地躲风避寒。 那屏风是旧木所制,雕花斑驳,缝隙间漏进些许月光。云烬背靠屏风的板壁,缓缓放轻呼吸,同时运转灵力,护住识海。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手段了,最喜欢趁人放松警惕的时候出手,尤其是那些嘴上喊着“师兄弟”,实则心怀鬼胎的人。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秦墨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手里依旧拿着一本书。他脸上挂着惯熟的笑容,仿佛只是来串门闲聊。 “咦,人呢?”秦墨站在屋子中央,故作惊讶地环顾四周,“刚才还在这儿,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屏风后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秦墨缓步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被褥,指尖传来一丝余温,他轻笑一声:“没凉透,刚走没多久。” 话音未落,他嘴角的笑意更浓,指尖忽然弹出一道幽光,轻飘飘地落在半空。 那一瞬间,整间屋子的光线骤然扭曲。墙壁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桌上的油灯火焰拉长变形,化作一条条扭动的火蛇,窗纸上的裂缝迅速蔓延,织成一张巨大的蛛网。地板微微起伏,踩上去像是踏在活物的背脊上。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开来,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现实的轮廓一点点模糊褪色。 秦墨站在幻阵中央,目光精准地落在屏风上:“藏好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我知道你在看。这阵法不伤人性命,只是想让你看看……那些连你自己都遗忘了的往事。” 屏风后的云烬呼吸微微一滞。 秦墨嘴角的弧度越发得意。这种幻阵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困敌,而是勾魂。它能精准地挖出人心底最恐惧的记忆,逼着你亲眼看着那些痛苦的画面重演。有人会在阵中看到自己被千刀万剐,有人会看到至亲之人死在面前,还有人……会看到自己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模样。 他耐心地等了几秒,准备欣赏一场云烬精神崩溃的好戏。 可就在下一刻—— 轰! 一道炽烈的金光猛地从屏风后炸开,如同烈日坠落在阴沟里,刺得人睁不开眼。幻阵的灰雾剧烈震荡,墙壁上的水波纹寸寸碎裂,那些扭曲的光影发出凄厉的嘶吼,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金光撕得粉碎。桌椅瞬间恢复原状,油灯的火焰变回温暖的橘色,连窗纸上的破洞,都精准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之间。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秦墨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底满是错愕。 他看见云烬从屏风后缓步走出,手中握着一块通体赤金的玉佩,玉佩边缘泛着淡淡的火纹光晕,此刻正缓缓收敛光芒。 “你竟然有银凤师姐的凰火玉佩?”秦墨死死盯着那块玉佩,面色变得凝重无比。 云烬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玉佩,又抬眼看向秦墨,脸上慢慢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秦师兄,下次送礼,就别附赠什么噩梦体验了。这种东西,我可不买账。” 说完,他转身走回床边,一屁股坐下,盘膝闭目,竟是直接开始调息。动作随意得很,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云烬自己知道,他的五感早已提升到极致。手指始终贴着袖袋里的凰火玉佩,随时准备再次出手。 秦墨站在门口,看着云烬从容不迫的模样,眼神复杂,像是在看一个本不该活在这世上的人。几秒后,他忽然抬起手,轻轻鼓起掌来。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厉害。”秦墨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是我低估你了。”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布下幻阵,也没有追问玉佩的来历。只是深深地看了云烬一眼,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框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留下一句话:“三天后,秘境开启,到时候再见。” 门轴轻响,秦墨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晨雾之中。 屋里只剩下云烬一人。他闭着双眼,表面上看似在调息,实则神识一直牢牢锁定着门外。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尾,他才缓缓睁开眼睛,低头看向掌心。 凰火玉佩已经恢复了冰凉,但表面却多了一道极细的划痕。那划痕的形状,竟与他掌心的火印一模一样。 云烬皱了皱眉,将玉佩收回怀中,顺手摸了摸耳垂。血玉耳钉还带着一丝余温,不像刚才那般灼烫,却也没有完全安静下来。 他知道,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秦墨这种人,就像墙角的蟑螂,打不死,赶不走,总能在你以为安全的时候,突然冒出来。 他伸手抓起床头的外袍,抖开披在身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熹微的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斜线。半个时辰过去,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 这次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外门杂役服饰的传令弟子,手里捧着一块青铜令牌。 “云师兄。”弟子低着头,恭敬地将令牌递上前,“紫苑师姐传来通知,秘境夺宝三日后开启,需持此牌方可入内。” 云烬接过令牌,指尖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合”字,背面则有一个小孔,像是用来穿绳佩戴的。 他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弟子见他收下令牌,便躬身退下,再次将门轻轻关上。 云烬将青铜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发现令牌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那刻痕并非磨损所致,而是人为刻意划上去的符号,形状诡异。 他眯起眼睛,心中一凛。 这个符号,他在地火窟的石碑上见过!当时他触碰石碑,袖中的玉简剧烈震动,耳垂的血玉耳钉也是这般发烫,发出危险的警示。 而现在,这块令牌握在手中,血玉耳钉又开始微微发热,熟悉的灼烫感,再次传来。 云烬冷笑一声,将令牌放在桌上。他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正想运转灵力探查令牌的底细,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如同蚕噬桑叶的窸窣声响。 云烬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角窗纸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唯有窗棂上,不知何时被人缠上了一缕极细的银丝,而银丝尽头,系着一片干枯的曼珠沙华花瓣,殷红如血。 ------------ 第35章 残花淬血凝魂符,玄玉暗藏噬骨谋 云烬指尖捻起那片花瓣,眸色沉了下去。 曼珠沙华是“妄心幻阵”的引魂花,一旦在幻阵中沾染其香,神魂便会被勾起无边妄念,永世沉沦——有人在示警他,秘境之中,正有一场针对他的幻境杀局等着,而那杀招的源头,便是这曼珠沙华。 他转身回桌前坐下,指尖在令牌上轻轻摩挲,脑海中闪过原身的一段记忆。 原身第一世曾听玄水老人说过,以自身精血为引,辅以幻阵中引魂之物的残屑,便可炼就一枚护魂符,能在至凶至恶的幻阵里,护住心神一丝清明,不至于彻底迷失。 云烬不再犹豫,抬手咬破指尖,将一滴精血滴在那片曼珠沙华花瓣上,指尖灵力缓缓渡入,看着精血与花瓣脉络融为一体,待血色彻底干固,他才小心翼翼将这片花瓣收入锦囊,贴身藏好。 做完这一切,他又拿起青铜令牌,指尖灵力悄然探入,却在触及那道刻痕时猛地收手——令牌里竟藏着一丝极淡的阴煞之气,与地火窟石碑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有意思。”云烬低声自语,“既然布好了局,那我便来好好破破看。” 三天后。 秘境开启的日子到了。 天还没亮透,山门口便立着两个人。一个是秦墨,另一个是云烬。两人隔着三步远,谁也没先开口,晨雾缭绕在两人之间,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此次夺宝试炼,宗门指派我引你入秘境。这是规矩。”秦墨先开了口,语气平淡。 云烬咧嘴一笑,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规矩?那你几次三番用阵法,把我往死里逼的时候,怎么不说是‘规矩’?” 秦墨神色不变,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那是测试心性。你破了阵,说明你够格进秘境。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云烬拉长了语调,嘲讽之意更浓,他缓步走下台阶,与秦墨并肩而立,“就是不知道这次试炼,是要我死几次才算够格?” 秦墨没接话,只是率先迈步朝山腹走去。云烬挑眉跟上,两人并肩走在石阶上,夜风拂过林梢,吹得两旁悬挂的灯笼晃个不停,光影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前方雾气渐浓,一条青石小径蜿蜒着钻入山腹,尽头立着一座半塌的石门,门楣上刻着四个斑驳的大字:玄阴禁地。 秦墨脚步不停,边走边说:“这地方原本封着,百年前一场地动裂了口,才露出里面一片玄阴林。林子里长出来的玉,叫玄阴玉,能养魂、镇灵台,内门弟子都采来炼丹用。” 云烬听着,眼角却扫过两侧岩壁。那些石头泛着青灰光泽,像是被水泡了千年的老骨头,透着股阴冷之气——这地方,不对劲得很。 “你说待在这玄阴玉附近能养魂?”云烬忽然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嗯。”秦墨点头,脚步没停,“但也耗阳气。待久了,人会发冷、嗜睡,严重些的,七窍渗黑血,连神魂都留不下。” “那你还让我进去?”云烬挑眉。 “我又没让你久待。”秦墨侧头看他,笑得一脸诚恳,“再说,你不一向命硬?死都死了十回了,多一趟不多。” 云烬也笑了,笑意却带着轻蔑:“你记得倒清楚。” “关心同门嘛。”秦墨摊摊手,语气轻松,“走吧,入口就在前头。” 两人穿过石门,脚下忽然一软,原本坚硬的地面竟变成了一层薄霜,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空气中浮着细碎的幽光,像是萤火虫在飞舞,可定睛一看,却是无数指甲盖大小的玉石嵌在地里,排成一个环形阵列。阵列正中央,立着一块三尺高的玉碑,上面刻着八个遒劲的大字: 入此门者,断情绝欲 云烬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八个字上,若有所思。 “有意思。”他低声嗤笑,“断情绝欲?那你让我进来干嘛?我可是靠‘情’靠‘欲’活着。” 秦墨没接话,只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从地上抠出一块拇指大的玄阴玉,放在掌心把玩着,笑道:“你看,多干净。不沾血,不带煞,就是块寻常石头。” 云烬没动,目光死死盯着那块玉。 玉面光滑,映出秦墨含笑的脸,可就在那光影流转间,云烬分明看到,玉面反光里,有张人脸一闪而过——眼窝深陷,嘴角歪斜,脸色青黑,分明是个死人相。 他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袍角扫过地面,一缕极细的血丝从指尖滑出,悄无声息缠上身后一根断裂的石笋。这是他临时想出来的法子,拿精血做记号,防止迷失之后,回头顺着血迹找回来。 “你不采?”秦墨回头看他,挑眉问道。 “急什么。”云烬耸肩,语气漫不经心,“你不是说要‘好好收集’?我怕我手太笨,采坏了这么干净的好东西。” “采坏了没关系。”秦墨站起身,把玄阴玉收进袖中,笑容依旧温和,“只要采了就行。” “哦。”云烬眯起眼,尾音拖得长长的,分明是不信。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下的霜层越来越厚,每一步踩下去,都留下浅浅的印子。云烬跟在秦墨身后,五感全开,耳朵听着风声里夹杂的细微异响,鼻子闻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铁锈味,手指始终贴着袖中的轮回笺,不敢有丝毫松懈。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玉林铺展开来,密密麻麻的玄阴玉像是田里的稻穗,长得高及腰腹,通体泛着蓝白色的幽光,看着诡异又瑰丽。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每块玉的表面,都浮着一张模糊的人脸,双眼紧闭,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死。 云烬脚步倏然停住,瞳孔微微收缩。 他闭住呼吸,将外放的神识全数缩回识海,转而调动耳坠血玉里的轮回之力——这轮回之力与玄阴玉气息相近,正好用来探底,还不会惊动旁人。 轮回之力轻轻扫过最近的一块玄阴玉。几乎是瞬间,血玉耳钉便烫得惊人,三个字清晰映入识海:禁制寒。他心头猛地一跳。 这禁制手法,和阴魔宗失传的“九阴采阳术”一模一样——专吸男修阳气,炼成媚毒反哺女修,阴毒至极。 难怪秦墨一个劲催他采玉,原来是想拿他当鼎炉。 “怎么样?”秦墨站在玉林边缘,回头看他,笑容里带着几分深意,“不进来?” “我在想。”云烬慢悠悠走近,目光扫过那些嵌着人脸的玄阴玉,语气平静,“你说这玉能镇灵台,可它上面的人脸是怎么回事?谁死在这儿了?” “不过是前人残念罢了。”秦墨语气轻松,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死在这儿的人多了,魂散不了,就被玉吸住了,没什么稀奇的。” “哦。”云烬点头,像是信了,可下一秒,他忽然话锋一转,“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人脸?不是手,不是脚,非得是脸?” 秦墨眼神微闪,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你想多了。” “是吗?”云烬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我倒觉得不是我想多,是你想少了。你说让我‘好好收集’,可这些玉……分明是会吃人的。” 他话音落下,抬脚在地上轻轻一划。 秦墨瞳孔骤然一缩——那一划之下,符痕瞬间成型,正是《千幻媚心诀》里的“避情阵”起手式,这避情阵能短暂屏蔽阴气侵蚀,早已失传多年。 秦墨嘴角的笑僵住了。 “你画这个符阵是做什么?”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惊疑。 “防着点呗。”云烬拍拍手,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这是银凤大师姐教的法子,当初只当是护身小技,没想到今日倒派上了用场。上次你‘请’我进噬灵阵,差点把我魂都拆了。这次你请我进玉林,谁知道会不会把我阳气抽干?我虽然命硬,可也不想被人炼成补药。” 秦墨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上回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 “奉命?”云烬挑眉,步步紧逼,“奉谁的命?紫苑?还是你背后那位玄天宗的大人?” “我没有后台。”秦墨摇头,眼神坦荡,“我只是个传话的。” “那你传的话,怎么每次都是让我死?”云烬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三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你没后台,可你活得比谁都久,这难道不是最大的破绽?” 秦墨没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但云烬看得清楚,他的右手正悄悄摸向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宁直不弯”四个字,看似是文人雅物,实则是个暗器机关,里面藏着三根淬了剧毒的银针,见血封喉。 “你要不信我。”秦墨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平静,“可以现在退出。我可以跟宗门说,你惧怕阴气,不敢入林。” “退出?”云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笑出声,“那多没意思。我都走到这儿了,不看看你到底想干什么,岂不是白来?” 他抬头望向玉林深处,那里雾气更浓,穹顶之上无日无月,只悬着一轮残月般的虚影,冷冷的光芒洒下来,将整片玉林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光晕里。 “你说这秘境藏机。”云烬低声说,目光锐利如刀,“可曾想过,我也在窥你?” 话音落下,他右耳垂的血玉耳钉骤然发亮,轮回之力悄然蓄满,在识海里翻腾不息。 秦墨看着他,沉默良久,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诱惑:“‘归心引’需要双人灵力共鸣才能激活。你一个人,进不了核心阵。” “所以呢?”云烬挑眉,明知故问。 “所以。”秦墨脸上重新绽开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我们可以合作。” 云烬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合作?你觉得我会信你?”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那座倒塌的石碑,淡淡道:“那上面刻的字——‘入此门者,断情绝欲’。你让我采玉,是想先断我的情,再抽我的阳,最后把我炼成傀儡,对吧?” 秦墨眼神一凝。 脸上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 第36章 一语道破连环计,凰火金光碎阴符 秦墨盯着云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回话,但他左手缓缓抬起,袖中滑出一道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符文在林间微光里,泛着诡异的暗红。 “你不该这么聪明。”秦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若乖乖听话,还能多活三天。现在……你已触怒秘境本源,归心引不会认你。” “归心引认不认我,关你屁事。”云烬摆摆手,指尖还沾着方才采玉时蹭到的石屑,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又不住海边,管得倒宽。” 话音落下,他转身就要走,靴子刚抬起来,忽又停下,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回头看了眼秦墨,眉梢挑着几分戏谑:“对了,提醒你件事——下次设局,记得藏深点。” 说完,他刚一迈步,落地时竟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像是踩断了某根埋在地下的引线,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玉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引线断裂的瞬间,异变陡生。四块悬浮的玄阴玉同时旋转起来,玉面上的人脸猛地睁开眼,灰白瞳孔齐刷刷转向云烬,死寂的目光里透着浓烈的怨毒。下一瞬,百道影子从玉石中窜出,落地成形——全是云烬自己:有被红蛛师姐按在床榻上掠灵的少年,面色惨白,灵力逆流;有在化骨池里沉尸的枯骨,嶙峋骨架上还挂着未化尽的血肉;有在活祭迷阵中癫狂大笑的疯魔之相,眼底猩红,状若疯癫。 百道身影将云烬团团围住,凄厉的嘶吼声在识海深处炸开,像是要将他的神智彻底吞噬。云烬闭上眼,识海翻腾如沸,却无半分慌乱,他冷笑一声,唇齿间溢出的话语带着十足的笃定:“区区幻阵能耐我何?” 这一声冷哼像是破开虚妄的利刃,他猛然睁眼时,右手已然握着银凤大师姐的凰火玉佩,指尖阴煞灵力如潮水般注入。一道金光自玉佩冲出,煌煌如烈日,直逼那些幻影。金光所照之处,所有幻影发出无声尖叫,瞬间焚为灰烬,连一丝残魂都没留下。 “咔” 一声脆响,凰火玉佩崩裂蛛网般裂痕。 “下次给个结实点的玉佩。”他嘀咕一声,“这一个太不经用,还没怎么发力就裂了。” 与此同时,秦墨手中的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缕灰烬,飘散在林间。 云烬走在玉林间,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玄阴玉的缝隙里,像是完全没把身后的秦墨放在眼里。他知道秦墨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在乎,比起那些藏头露尾的算计,他更怕的是无聊。 前方雾气渐浓,玉林愈发密集,地面的玄阴玉排列成环形,隐隐构成某种阵法雏形,阵心处的凹槽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祭献气息。他停下脚步,眯眼打量着那些玉石的排列,指尖轻轻敲击着下巴,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云烬站在碎裂的阵心边缘,低头盯着自己脚印边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红线——红线细如发丝,却带着极重的血腥味,像是阵法在喘气,又像某种东西正从地底缓缓苏醒,蛰伏着,等待着猎物落网。 他舔了下后槽牙,目光穿透浓雾,落在玉林边缘的秦墨身上,声音不大,却穿透浓雾,带着几分嘲弄:“你站那儿,是打算等我鼓掌?还是说,你那本《道德经》里写了‘败者赠掌声’这一条?” 秦墨没动,仍立在玉林边缘,白袍被风掀起一角,衣袂翻飞间,露出袖口暗藏的玄铁匕首。他手里那卷泛黄书册合上了,指尖轻轻抚过封皮,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监考官看到考生提前交卷,既惊讶,又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期待。 “你以为我在困你?”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几分莫测的深意,“不,我是在筛你。” 云烬没接话,只是盯着他,手掌攥紧凰火玉佩,掌心的地火印记开始慢慢发烫,热度顺着血脉往上爬,像有人在他骨头里点了根火柴,烧得他浑身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 他往前踏一步,金光火焰交织于掌,灵力翻涌间,竟带着几分惊天动地的气势:“现在告诉我,这‘考验’到底为了什么?若只为杀我,你早动手了。你要的不是我死,是你想要的东西——从我身上长出来。是也不是?” 秦墨沉默,只是看着云烬掌心的金光火焰,眼底的光芒愈发幽深。 忽然,他竖瞳缩成针尖,手中书卷浮空而起,自动翻页,符文流转间,竟与剩余的玄阴玉产生共鸣。黑气从玉石裂缝中溢出,迅速凝成锁链,泛着冰冷的光泽,缠上云烬四肢,猛地一拽! 云烬没挣,反而顺势向前扑去,他看得清楚,这些锁链不是要拖他回去,是要把他拉进阵心那个凹槽——那里才是真正的祭台,是秦墨布下的杀局核心。 就在双脚离地、即将被拽入的刹那,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猛地捏碎了手中的凰火玉佩,玉佩碎渣划破掌心,温热的血液混着灵力,瞬间浸透了那些碎片。 刹那间金焰炸裂,火光冲天,顺着黑气逆流而上,直击玄阴玉本体。只听“咔嚓”两声脆响,两块玉石当场炸裂,碎片飞溅如刀雨;剩下两块光芒骤黯,摇晃几下,像是失去了支撑,重重坠落在地。 “你……”秦墨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竟用自身精血唤醒地火本源?你不该这么快做到的!这至少需要十年苦修!” 云烬展开手掌,任血顺指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底的阵纹被血液浸染,发出滋滋的声响。他甩了甩手,像在甩掉什么脏东西,语气轻描淡写:“十年?你当我跟你一样,只会躲在背后耍阴招?” 他踏前一步,脚下踩碎一块玄阴玉残片,发出清脆声响,目光锐利如刀:“我不跟你玩猜谜了。你要试我,那就试个痛快。别藏着掖着,我嫌麻烦。” 四周死寂,唯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破碎的阵纹地面微微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修复,裂痕里渗出黑色的汁液,带着腐蚀的气息。远处玉林深处,一股腥味悄然弥漫——是新的符纸在燃烧,比之前那道符纸的气息,更浓,更烈。 云烬立刻跃身后撤,双足落地时运起龟息诀,气息沉如井底石,连心跳都变得微不可闻。他盯着脚下那片开始自行愈合的阵纹,嘴角扬起一抹讥讽:“果然。破一局,还有一局,一局套着一局。秦墨,你这把戏,真当我看不穿?” 他低头看着手掌地火印记,金焰虽已减弱,却仍在跳动,像是燎原的星火,倔强地燃着。掌心地火印记持续发烫,指向秘境深处某处,像是有另一块地火玉简在回应他,那股牵引之力,越来越强。 “可你也忘了件事。”他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整个秘境宣告,声音里带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我命由我不由你!” 风穿林而过,吹得碎玉沙沙作响。那两块坠地的玄阴玉突然轻轻一跳,表面裂纹中渗出一丝极淡的红光,与掌心印记遥相呼应,红光交织间,竟隐隐形成一道契约符文。 云烬没动,只是静静站着,血从掌心滴落,砸在阵纹上,发出轻微的“滋”声,阵纹上的黑气,竟在血液的浸染下,慢慢消散。 秦墨立于林边,白袍猎猎,手中书卷缓缓合拢。他没再说话,只是抬起手,指向云烬脚下那片正在复苏的阵纹,指尖的符文亮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符文一亮。 新一轮波动自地底升起,比之前更沉,更稳,像是一头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睁开了眼,带着洪荒的气息,席卷而来。 云烬低头看了眼掌心,地火印记正持续发烫,不是那种烧红铁片贴肉的痛,而像是有人拿根烧火棍在皮下轻轻搅动,痛得他眉梢微微蹙起,却也让他的神智愈发清醒。他知道这感觉不对劲,像催命符似的直冲脑门,却也带着一丝破局的契机。 “想支配我的命运?”他冷笑一声,靴尖碾过脚边一块玄阴玉,将其碾成粉末,“那你先问问这玄阴玉里的亡魂答不答应。” 话音落,四周所有悬浮的玄阴玉突然齐齐一震,玉面上的人脸瞳孔缓缓转向地面凹槽,灰白的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哀求,像是在等什么钥匙插进去,又像是在畏惧着什么。 沙——沙—— 秦墨从玉林阴影里走出来,白袍干净得不像刚打过一架,纤尘不染,手里那卷《道德经》翻到了中间一页,指尖压着一行字:“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 “你以为破了一层皮,就见了骨?”他开口,语气居然有点高兴,像是终于找到了满意的猎物,“我还怕你撑不到这时候,白白浪费这一番布置。” 云烬嗤笑一声,擦了擦掌心的血,语气里满是不屑:“你少来这套,故意给我留个‘我以为能逃’的口子。你到底累不累?” 秦墨笑了,合上书卷,眼底的深意愈发浓重:“你说我布局俗套,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是故意让你看穿的?” “哦?”云烬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不如直接写个牌子:此地有诈,欢迎来踩。省得你费心思,我费力气。” “我不是要杀你。”秦墨往前走了一步,脚下霜层自动裂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符文脉络,那些脉络蜿蜒如龙,直通秘境深处,“我是要看看,你能不能活到被真正需要的时候。” “需要?”云烬嗤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我是菜市场挑萝卜?还得过三关斩六将,选个最水灵的?” “不是我需要。”秦墨摇头,目光投向秘境深处,那里云雾缭绕,隐隐有龙吟传来,“是它需要。” 他抬手一指,指尖符文闪烁。一阵异香飘过,沁人心脾,却带着致命的蛊惑。只见四周玄阴玉同时旋转起来,表面人脸猛然睁眼,成百上千道幻影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喷涌而出。 ------------ 第37章 龙笺燃劫破阵归,情印入魂道骨存 云烬闭上了眼,那些幻影带着碾压神魂的威压,直直冲入识海。识海瞬间翻江倒海,前世无数零碎的断片如决堤的洪流,疯狂往识海里灌,搅得他颅腔剧痛,头晕欲死,仿佛下一秒就要神魂俱裂。 与此同时,原本被他一脚踩裂的石板阵纹,竟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修复。一道道猩红符文从缝隙里钻出来,像挣破蛛网的活虫,扭曲着往半空窜。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纸味——是新的符纸正在无声燃烧。 他的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不断往下沉。 他拼尽全力摸出锦囊里的曼珠沙华花瓣,原本以为这花瓣制作的护魂符能涤荡神魂,让混沌的意识清明几分,谁知花瓣刚一离开锦囊,就化作一缕黑烟,争先恐后地融入阵纹,反倒像是一剂最猛的药引,瞬间激发了阵法潜藏的凶性。 就在云烬识海即将被撑破之时,他掌心的地火印记骤然灼热,烫意几乎要烧穿皮肉,那股与地底深处某种力量相连的牵引感,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轰隆—— 脚下地面猛地裂开一道巨缝,伴随着一声震彻云霄的龙吟,一枚通体莹白的玉简裹挟着金光,从裂缝中疾射而出,径直落入云烬掌心。 “归心引!” 秦墨露出奸计得逞的笑声,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他盯着云烬手中的玉简,语气带着诱哄,“交出归心引,从今往后,没人再会为难你,更没人会追杀你。” 云烬握紧玉简,一股清冽的气息顺着掌心涌入识海,混沌的意识瞬间清明。掌心血痕顺着玉简的纹路缓缓蔓延,金焰在玉面流转跳跃,滋滋作响,像是随时都会炸开。周遭的阵法幻影像是惧怕这股力量,顿时发出细碎的嗡鸣,只敢在他身周盘旋,迟迟不敢再上前半步。 秦墨见他不吭声,脸色沉了几分,缓缓抬起手,掌心不知何时又多了一张焦黑的符纸。符上纹路扭曲如鬼爪,透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连空气都仿佛被染得阴冷。 云烬眯眼打量着符纸边缘那圈锯齿状的烧痕,瞳孔微微一缩,随即低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冷冽:“原来我窗边的曼珠沙华花瓣,竟是你故意设下的陷阱。” 秦墨脸上的贪婪淡了几分,扯了扯嘴角,没承认也没否认,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还不值得我动用真正手段。”两人对视片刻,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脚下的地底脉络正在轻微震颤,那是阵法在暗中聚敛力量的征兆。再拖下去,局势只会越发棘手。云烬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靴底碾过一小块碎裂的残玉,尖锐的碎石棱角瞬间划破右脚踝的皮肉,一道血线倏地渗出。 血顺着右脚踝的伤口往下淌,那些玄阴玉碎裂后渗出来的黑色汁液,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活物,竟顺着血液逆流而上,顺着伤口往皮肉里钻。滋啦的灼烧声伴随着缕缕黑烟从伤口处腾起,那股疼意直钻骨髓,疼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掌心的地火印记突然剧烈一跳。 云烬猛地抬头,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投向秘境深处——那里的石台上,立着一块尚未被激活的玄阴玉,玉面光滑无痕,只有一圈圈同心圆纹路,像一个等待被按下的开关,透着股诡异的平静。 他低头瞥了右脚伤口处发紫的皮肤,唇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眼底翻涌着决绝。没工夫跟秦墨磨磨蹭蹭,左手猛地发力,将归心引玉简狠狠往地面一插! 咔嚓—— 玉简裂开一道细缝,金焰轰地窜起,顺着黑液的轨迹,一路烧了回去。那些黑液触须像是被烫到的毒蛇,瞬间缩成一团,滋滋作响。云烬趁机拔出玉简,抽腿后撤,一只靴子甩飞在半空,他却毫不在意,单脚稳稳落在地上。 秦墨站在玄阴玉阵边缘,白袍纹丝不动,手中那卷《道德经》却缓缓浮起,书页无风自动,哗啦啦地翻着。秘境中剩下的两块玄阴玉开始飞速靠拢,空中的猩红符文疯狂重组,化作一个巨大的穹顶,带着泰山压顶之势,缓缓往下压来。 “交出归心引,饶你不死。”秦墨的声音透过阵法,清晰地传进云烬耳中。 云烬垂眸盯着掌心的金焰,眉头微蹙。三息,最多再拖三息,等穹顶阵法彻底合拢,他就算有通天本事,也得被困死在这里,跟罐头里的腌菜没两样。 “好啊。”云烬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既然你非要玩,那我奉陪到底!” 他抬起右手,两指精准地夹住耳垂上那枚残破的血玉耳钉,轻轻一拧。 咔。 声响在识海深处炸开。 时间像是被人按下了倒带键。 眼前的一切——下压的阵法、燃烧的金焰、秦墨抬起的手、旋转的玄阴玉——全都糊成一片光影,像被水泡过的古画,模糊不清。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消失,先是腿上的灼痛,然后是胸口的闷胀,最后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云烬却在这时间近乎停滞的瞬间,指尖精准勾住了锦囊里的引雷砂纸包。他手腕猛地发力,将纸包狠狠掷向阵心,同时催动掌心的地火印记,借印记与地底脉络的牵引,引动地脉深处的地火之力,化作一道炽热灼目的火柱,裹挟着雷霆之势,直冲阵心。 轰——! 狂暴的能量瞬间从阵中爆发,刺目的光芒几乎要将天地吞噬。就在这爆炸的刹那,云烬掌心的归心引玉简陡然挣脱他的手指,化作一道璀璨流光,直直冲入他的眉心! 流光窜入识海的瞬间,一道模糊的龙爪虚影骤然浮现,利爪凌空一撕,周遭的虚空竟被生生撕开一道漆黑裂缝。 归心引一入识海,便径直撞向那枚血玉耳钉所化的轮回笺。两者触碰的刹那,轮回笺猛地一颤,迟滞了一瞬竟没有成功激发时光回溯之力重启轮回,反而爆发出一层浓郁的血光,将云烬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住。 血光护罩刚一成形,阵法爆炸的巨大推力便狠狠撞了上来,带着他的身体,如离弦之箭般遁入了那道虚空裂缝之中。 秦墨的惊怒嘶吼被抛在身后,云烬只觉眼前一黑一白交替闪烁,身体像是被无数道力量拉扯,意识直接沉了下去。 再次有知觉时,耳边是呼啸的风声,鼻尖萦绕着咸腥的海水气息。 砰! 他重重砸在沙滩上,溅起大片水花,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疼得钻心。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混着沙子,被他狠狠吐在地上。 他趴在沙滩上,一动也动不了,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全身经脉里的灵力乱成了一团麻,互相冲撞撕扯,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什么情况……”他低低咳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想死也死不了?这破命还真是够硬。” 他挣扎着翻身坐起,背靠冰冷的礁石,喘着粗气,他想到了《阴煞诀》中逆转生机的秘术,只是这秘术条件苛刻得离谱——需心无杂念,断情绝欲,还得有一股极寒之意为引。 念头刚起,丹田深处竟真的浮起一丝极淡的寒意。那寒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却真实存在。云烬不敢耽搁,立刻盘膝坐好,双手结出复杂的印诀,心中默念口诀,引导着那丝寒意缓缓注入主脉。 一开始还算顺利,寒意顺着任脉缓缓上行,所过之处,那些暴走的阴煞灵力都安分了几分。可就在他试图将寒意与体内千幻媚心诀的媚术气息融合时,意外陡生。 经脉深处,那些早已被压制的媚术气息突然躁动异常,像是嗅到了猎物的野兽,猛地扑向阴煞灵力。两股力量狠狠撞在一起,经脉瞬间像是被利刃割裂,疼得云烬眼前发黑。 “呃!” 他闷哼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沙地。 皮肤表面浮现出红白交织的纹路,红色是躁动的媚术气息,白色是初成的阴煞之气。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撞,他的身体,成了一片硝烟弥漫的战场。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很快浸湿了衣衫。 云烬牙关紧咬,却不肯停下。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过往那些九死一生的绝境他都闯过来了,绝不相信自己会栽在这荒岛上。 可血肉之躯终究有极限。 五脏六腑像是被钝器反复碾轧,又被强行揉成一团,胸口陡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闷胀,他喉头一甜,又一大口鲜血猛地喷溅而出,在黄沙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猩红。视线开始天旋地转,意识如同坠入无底深渊,云烬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时,右手本能地摸向耳垂——那枚血玉耳钉还在,只是表面赫然裂了一道细缝。 仿佛是感知到主人的濒死之境,血玉耳钉缓缓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微弱得几乎要融进晨曦的微光里,却奇异地让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乱流,短暂地稳定了一瞬。 就是现在! 云烬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股阴煞寒意凝成一线,猛地贯入主脉! 寒意炸开的瞬间,暴走的灵力总算是被勉强压了下去,随即,云烬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歪倒在沙滩上,彻底没了动静。 海浪一波波漫上来,打湿了他的裤脚,冰凉的海水浸透肌肤,他却浑然不觉。远处礁石后,一道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玄水老人的蓝色道袍湿淋淋地贴在身上,手里握着根白玉鱼形法杖,目光落在云烬苍白的脸上,随即缓缓下移,定格在他耳垂那枚血玉耳钉上。他盯着那抹几不可见的微光,看了许久,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低声呢喃:“轮回笺……竟和‘情劫印记’融合了?这小子……不该活在这个时期啊。”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云烬眉心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半晌又缓缓收回,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胡,重重叹了口气:“当年欠你一次救命恩,如今见你快死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眉头紧锁,他握着法杖往前挪了半步,又猛地顿住,迟疑片刻,竟生生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沙地上的云烬,手指突然轻轻抽动了一下。他躺在沙砾中,嘴唇干裂得渗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右手却依旧死死按在耳垂上,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玄水老人看着这一幕,沉默了足足一刻钟,最终还是抬脚走了过去。他蹲下身,伸手想要探探云烬的鼻息,指尖尚未触及少年的皮肤,那枚血玉耳钉却突然亮了一下——极短,却极亮,像是心跳骤停后的猛然复苏。 玄水老人猛地缩回手,眼神骤变,死死盯着那枚耳钉:“这东西……,它已经认主了。” 他沉默了几息,站起身环顾四周。这座荒岛荒凉得连只海鸟都看不见,只有一望无际的礁石和呼啸的海浪,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到。 又是一声长叹,他重新蹲下身,一手托起云烬的肩膀,一手抄住腿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罢了罢了,救人就救人,想那么多作甚。”他低声自语,脚步却忽然顿住,回头瞥了一眼云烬耳垂的血玉耳钉——那点红光已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刚才那一闪,却让他想起两百年前看过的一本古籍残卷。书上写着:“情劫成印,血破轮回;一人不死,万魂难生。” ------------ 第38章 残灯照影藏旧事,鱼杖幽光锁劫身 玄水老人横抱着云烬,摇头苦笑,声音里满是无奈:“这麻烦,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啊。” 他不再多想,加快脚步朝着荒岛深处走去。 天边漫过一片沉沉暮色,黑夜将至,海风渐急,海浪声也愈发汹涌。云烬趴在他肩头,毫无知觉,一滴鲜血从嘴角滑落,砸在老人的蓝色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暗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玄水老人浑然不觉,目光早已落在前方的林子里——那里孤零零立着一间破旧茅屋,屋顶塌了一半,门板歪斜地挂在门框上,透着一股风雨飘摇的破败之气。 他走过去,用脚尖轻轻推开屋门。 屋里只有一张积满灰尘的木床,勉强能躺人。玄水老人将云烬小心地放在床上,又找了块破布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一切,他退到门口,靠着门框坐下,手里依旧紧握着那根鱼形法杖,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人。 忽然,床上的云烬,手指又动了一下。 玄水老人立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只见他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梦里,依旧在与无形的敌人厮杀。 他轻声低语,像是在问云烬,又像是在问自己:“你到底是谁?” 话音刚落,云烬喉间突然滚出一声闷哼,胸口剧烈起伏起来。玄水老人刚要伸手探他鼻息,就见他猛地呛咳出声,整个人蜷缩着抽搐着醒来,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木板上,他咧着嘴,费力睁开了眼。 头顶是歪斜的茅草顶,身下是硌人的硬床板,身上盖着一块散发着霉味的破布,脚边还堆着半截断绳,不知是用来捆什么的。 “妈的。”云烬低骂一声,想撑着坐起来,可刚动了动手臂,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尤其是丹田那块,两股灵力搅成一团乱麻,一个拼命往里缩,一个蛮横往外冲,活生生要把他的元神撕开两半。 “操……”他咬牙吐出一口带沙的血沫。 他下意识摸向耳垂,指尖触及的却是一片冰凉空荡。 血玉耳钉不见了,识海内的轮回笺本体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云烬心脏骤然一紧。轮回笺可是他轮回重生的依仗,他挣扎着要坐起,可刚撑起半个身子,胸口就像被铁锤狠狠砸中,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闷哼一声,又重重跌回床上。 也就在这一刻,他才注意到门口坐着一个身影——洗得发白的蓝袍,花白的山羊胡,手拿白玉鱼形法杖。这模样,竟和原身记忆中那个名为玄水老人的身影,分毫不差。 云烬刚想开口,对方已经起身迈步走了过来。到了床前,二话不说,抬手就将法杖顶端抵在了他的眉心。 “别动。”玄水老人的声音沉得像深海的礁石,不容拒绝,“你再乱运气,经脉断裂,死了连元神都留不下。” 话音落,一股极寒之力顺着法杖直冲识海。云烬浑身一僵,半边身子瞬间结出一层薄霜,连呼吸都被冻得滞涩。他想反抗,可灵力早已溃散得不成样子,别说抬手,连动一下手指都难如登天。 “你体内的灵力不对。”玄水老人松开法杖,往后退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媚术是薪柴,地火印是火种,阴煞是冰窖,你拿火种点燃薪柴往冰窖里扔,冰火相冲,能不出事?” 云烬喘着粗气,牙齿冷得不停打颤,脑子却转得飞快。“所以你就顺手把我的血玉耳钉摘了?想趁火打劫?” 玄水老人没答他的话,只从袖中掏出一枚幽蓝色的药丸,捏着他的下巴就要往他嘴里塞。 “我不吃来路不明的东西!”云烬偏头躲开,嘴角又渗出一丝血迹,眼神锐利如刀,“你到底是救我,还是想害我?” “你想爆体而亡,我不拦。”玄水老人收回手,慢悠悠把药丸放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味道苦,但死不了人。” 云烬盯着他嚼药的动作,看了足足三息,忽然低笑出声。“你倒是会演。可惜我信不过你。” 玄水老人叹口气,语气淡得像白开水:“你不吃,我喂你吃。反正你现在连爬都爬不动,不如省点力气,别白费功夫。” 话音未落,他抬手屈指一弹。云烬只觉得脖颈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下巴被迫抬起,嘴也张了开来。玄水老人毫不客气,将嘴里嚼过的药丸直接吐进了他的喉咙里。一股又苦又凉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云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差点吐出来。 “你大爷——”他破口大骂,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玄水老人收回手,站在床边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云烬气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股凉意顺着食道蔓延到丹田,渐渐散开。 几息之后,体内翻江倒海的乱流竟真的稍稍平复。阴煞之气不再乱窜,媚术的残火也暂时熄了火苗,就连经脉里的刺痛感,都减轻了不少。虽然还是疼得钻心,但至少已性命无虞了。 “舒服了?”玄水老人淡淡开口。 “舒服个屁。”云烬啐了一口,唾沫里还带着血丝,目光死死盯着玄水老人,半点没松,“我再问一遍,我的耳钉呢?” “没收了。”玄水老人答得干脆。 “凭什么?”云烬的声音陡然拔高,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凭你现在归我管。”玄水老人转身走到墙角,将那根白玉鱼形法杖轻轻插入地面。杖身微微一颤,隐约有一抹红光一闪而没,快得像是人的错觉。 云烬眯起眼,心里的疑虑更重。那红光分明是血玉耳钉的光泽,这老头绝对认得那东西:“你认得那东西,对不对?” “不认得。”玄水老人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让人牙痒。 “那你藏哪儿了?”云烬追问,脑子飞速运转。这老头救他,却又拿他的耳钉,绝不是好心。 “就这儿。”玄水老人指了指脚下的法杖。 “你撒谎。”云烬笃定道。那血玉耳钉只是轮回笺的外在显化,轮回笺本体早已与他元神绑定,若真在法杖里,他不可能半点感应都没有。 玄水老人终于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你这一世第四次轮回重生的原因是什么?” 云烬猛地一愣,这一世?第四次?难到不是每次轮回重生便是一世? 玄水老人慢慢靠在门框上坐下,目光悠远,像是看透过他:“是你自己。是你催动轮回笺太急,崩断经脉而死。你每轮回重生一次,便和轮回笺的绑定更深一分,直至完全绑死,神魂再也入不了轮回,到最后,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 云烬心头狠狠一跳,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这些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他最恐惧的事:“你……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 两人对视片刻,屋外海风呼啸,吹得门板“哐哐”直晃,屋里的空气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云烬忽然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狠戾:“好啊,原来你早就盯上我了。在海边等着我摔下来,捡现成的便宜?” “我不是来捡便宜的。”玄水老人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那你图什么?救我?”云烬冷笑,想起刚才那枚嚼过的药丸,只觉得膈应,“你要是真心救我,就不会连颗完整的药都舍不得多给。” “我图清净。”玄水老人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山羊胡,眼神里闪过一丝疲惫,“本来第六世之后,我就再也不想见到你了,没想到,到了这一世,我还是一次次的躲不过去。” 云烬听完这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当即扯着嘴角冷笑:“那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把我扔回海里,就当从没见过我。我这条命,不值当你费心思。” “晚了。”玄水老人缓缓摇头,目光落在云烬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我已经碰到你了。欠了债,就得还。” “谁欠谁的?”云烬皱眉,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你救过我的命。”玄水老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放屁!”云烬想也不想就反驳,“我什么时候救过你?” “第三世。”玄水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尘封已久的旧事,“两百年前,你在东海海底救过一个差点被海妖吞了的人。那人就是我。” 云烬彻底怔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东海海底?这老头口中的第三世,难道是严九娘说的第三人? 他看向玄水老人的眼睛,那浑浊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欺骗。再想起识海里那些不属于自己也不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云烬的心,一寸寸往下沉。 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屋外的海浪声一重接着一重,像是一记记闷拳,狠狠砸在云烬的脑壳上,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倚着床头,纷乱的思绪掀起惊涛骇浪,又在须臾间慢慢平息。就算这玄水老人没认错人,那也和他没多少关系——他是实打实的现代人,魂穿到此不过数日,平白卷进了一场天大的阴谋里,处处透着说不清的诡异。眼下又重伤在身,灵力溃散得一塌糊涂,就连从床上爬起来都难如登天。血玉耳钉没了,轮回笺更是不知所踪,连最后一点保命的底牌都攥在了别人手里,此刻即使知道真相又能怎样? 可他不愿服软,眼睛盯着玄水老人:“你到底想干嘛?” “让你活。”玄水老人答得简洁。 “然后呢?”他又追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玄水老人费这么大劲救他,肯定有目的。 “然后看你怎么折腾。”玄水老人淡淡道。 云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带着几分桀骜:“你对我挺有信心?就不怕我折腾出什么大祸,连累你跟着丧命?” “我没信心,也不怕死。”玄水老人摇了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我只是好奇,一个能把情劫当柴烧的人,最后会不会把自己也点着,烧成一堆灰烬。” 云烬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滞,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情劫?什么情劫?他只想着活下去,他想反驳,想质问,可嗓子却莫名发干,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海风卷着沙粒拍打窗纸,发出“沙沙”的声响,玄水老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手搭在鱼形法杖上,闭目养神。 云烬盯着他的背影,目光最终落在那根插在地上的法杖上。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空荡荡的耳垂,指尖冰凉。 不适,一种被人扒光了所有防备,赤裸裸暴露在阳光下的极度不适。他强行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伸手把身上的破布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只留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外面潮声阵阵,一波接着一波,屋内一灯如豆,光影摇曳。 玄水老人忽然睁开眼,淡淡开口:“别打歪主意。” 云烬掀了掀眼皮,发出一声鼻音:“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玄水老人的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进云烬耳朵里。 云烬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想什么?” “想等伤好了,偷袭我,抢回耳钉,然后逃之夭夭。”玄水老人一语道破他的心思。 云烬不承认也不否认,只从破布底下露出一双眼睛,黑沉沉的,像藏着深渊:“那又如何?” 玄水老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抢不走。那东西现在和我的法杖连着,除非你先把这荒岛劈了,否则,别想碰它分毫。” “哦。”云烬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在飞快盘算。劈了荒岛?这老头口气不小,看来这法杖和这荒岛,都藏着秘密。 “还有。”玄水老人又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 云烬懒洋洋地应道:“说。” “今晚别做梦。” 云烬皱眉,不解:“做什么梦?” “梦见敖璃。”玄水老人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在云烬耳边炸响。 云烬的呼吸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敖璃?是谁?他为什么会梦见这个名字? “她不在这里。”玄水老人的语气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也别指望她来救你。这一世,你得靠自己苏醒,谁也帮不了你。” 云烬没再说话。他根本就不知道敖璃是谁,可这名字从玄水老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他的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门,把脸埋进粗糙的枕头里,不肯再看玄水老人一眼。 海风掀起床角的破布,吹得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飞舞,玄水老人倏然睁眼,目光落在云烬绷得笔直的背影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倔强,竟让他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少顷,他缓缓阖上眼睫。不过片刻,他又侧目看向插在地面的鱼形法杖。杖身莹白的玉纹深处,一点红光正微微跳动,微弱却执着,像极了濒死之人不肯熄灭的心跳。 ------------ 第39章 寒汤炼煞三更骨 冰火同炉淬凡魂 夜露渐沉,荒岛上的潮声一遍遍漫过茅屋的门槛,又缓缓退去,玄水老人靠着门框静坐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云烬便醒了,却赖着不肯睁眼,梦里尽是些破碎的人影,哭的笑的,都在喊一个陌生的名字,搅得他一整夜心神不宁。 体内阴煞寒气又开始作祟,所过之处冰寒刺骨;而地火符印点燃的媚术气息残留的热劲也不消停,一股股往上顶,烫得他心口发闷。 先前服下的药丸压下的那点平静,早散得无影无踪。他刚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胸口猛地一沉,整个人像是被巨浪拍进沙坑,陷进泥里一般,使不上一点力气。 “别动。”玄水老人的声音从门口飘来,不紧不慢,带着几分凉薄,“你现在敢运半分灵力,脑袋就得炸开,溅我一屋血。” 云烬没理他,牙关紧咬,硬是撑着胳膊往上抬。谁知胳膊刚支起一半,眼前骤然一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栽回枕上。 下一刻,他便被玄水老人像拎小鸡似的拽下床,肩胛骨狠狠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牙根都在发酸。 “你要干什么?”云烬哑着嗓子问,目光沉沉地盯着玄水老人,眼底藏着几分警惕。 玄水老人不答,抬手一掌推在他后背。一股冷流瞬间顺着脊椎窜进四肢百骸,云烬浑身一僵,像是被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连骨头缝都透着寒气。他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屋外。 屋后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突兀立着一个大木桶,桶中盛满深青如墨的药汤,正咕嘟咕嘟翻着泡,一股腥苦之气混着海藻腐烂的馊味弥漫开来,直钻鼻窍,呛得人胃里阵阵翻涌。 “进去。”玄水老人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木桶上,语气不容置喙。 云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眉峰拧成一团,眼中满是警惕:“你这桶里盛的是药,还是毒?瞧着分明是阴邪的炼尸之法。” “进去。”玄水老人斜睨着他,眼底掠过一丝不耐,“莫要逼我动手。” “谁要你这般假好心!”云烬梗着脖子,语气里满是倔强。 话音未落,玄水老人突然抬脚,踹在他膝弯处。云烬只觉膝盖一软,重心骤然失衡,整个人重重跪倒在地,随即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脸朝下狠狠栽进了药汤里。 “噗——” 水花四溅,刺骨的凉意裹挟着浓烈的药腥气,顺着鼻腔、口腔疯狂往喉间钻。云烬猛地呛咳起来,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翻江倒海般难受。他下意识想挣扎,四肢却骤然发麻,仿佛被无数无形的藤蔓死死缠缚,竟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这桶上……布了禁制?”云烬挣扎着抬起头,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上,狼狈不堪,眼底却闪过一丝了然,“是困缚术,还掺了锁灵阵。” 玄水老人蹲在桶边,捋了捋花白的山羊胡,语气平淡:“你要是现在强行爬出来,三日内必七窍流血而亡。想死,也等三天后再说。” 云烬瞪着他,紧咬牙关。药汤顺着毛孔慢慢渗入经脉,原本蛰伏的阴煞诀寒气猛地被激发,像是一把钝刀,从内往外刮着他的骨头,疼得他浑身抽搐;与此同时,那点千幻媚心诀的媚术残息也被彻底点燃,从丹田猛地炸开,一股灼热的热流直冲脑门。一冰一火两股力量在体内对撞,疼得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死死拍打着桶沿,指节都拍得泛红。 “啊——!”他惨叫一声,力道之大,竟让木桶裂开一道细缝,药水溅了一地。 玄水老人站在一旁,将法杖轻轻点地,淡声道:“叫归叫,别想着耍花样逃。这禁制,你破不了。”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是要将人撕裂。云烬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被冻成冰坨,连血液都快要凝固;一半被烧成焦炭,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火上炙烤。他开始幻听,耳边响起女人柔媚的低语:“乖乖听话,就不会太疼了……”那是红蛛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他猛地晃了晃脑袋,试图将那些声音甩出去,可幻象却越发清晰。秦墨站在眼前,笑眯眯地递来一枚黑色药丸,说吃了就能解脱;再一闪,月霓拿着铜铃,一步步朝他逼近,铜铃摇晃的声响,像是催命的符咒。 “操!”云烬怒吼一声,一拳砸向水面,震得桶身剧烈晃动,“区区幻影,也想乱我心神?” 他咬着牙,强迫自己凝神,任由两股力量在体内厮杀、碰撞、纠缠。每一刻都像是灵魂被撕开又缝上,再撕开,再缝上,疼得他几乎晕厥,却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第一天,就这么在炼狱般的疼痛里熬过去了。 第二天,疼痛愈发剧烈,脊椎像是被万千细针穿刺,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锯齿般的钝痛,脑中更是嗡鸣不止,像是有无数只蝉在鸣叫。但他已经学会在剧痛里保持清醒,不再徒劳地挣扎。他开始尝试着引导体内的阴煞之气,一点点裹住那股乱窜的媚术残息,像是用冰块压住火焰,不求化解,只求将它困住,不让它再肆意冲撞经脉。 玄水老人每天只来两次,一次添药,一次换草。他从不说话,也不看云烬,仿佛木桶里的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物件。云烬却借着这短暂的机会,将老人添药的顺序、换草的时辰记了个一清二楚,心里隐隐有了计较。 第三天黄昏,桶中的药力渐渐减弱,体内那两股力量的轰鸣声也慢慢平息。云烬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的光。他闭上眼,靠在桶壁上,呼吸变得平稳而深长。虽然身体依旧虚弱,连抬手都觉得费力,可周身的气息,却已和从前截然不同——阴中藏柔,煞里含情,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竟隐隐有了交融的迹象,像是某种还没成型的东西,正在皮下缓缓蠕动,蓄势待发。 玄水老人不知何时已踱步至木桶边,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扫了云烬一眼。 “三日已到。”他声线平淡,“你可以出来了。” 云烬没有应声,依旧阖着眼,仿佛对这道声音充耳不闻。他周身的药液早已凉透,此刻正凝神静气,一丝一缕地牵引着体内那股新生的气力,细细试探着它的脉络深浅。 玄水老人也不催促,只背过身,径自回了屋。 屋门“吱呀”一声合上,很快,一盏油灯便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的窗纸,晕染出一片朦胧的暖,将屋外的暮色染淡了几分。荒岛尽头的海风卷着咸涩的潮气漫过来,拂过木桶边缘,带起几缕散不去的药腥。 云烬静坐在桶中,指尖习惯性地摩挲着耳垂。浑身筋骨像是被拆了重拼一般,透着蚀骨的脱壳之痛,更有一股赤条条面对天地的茫然与空落,密密麻麻地缠上心头。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彻底沉了下去,夜色如墨般泼洒开来。屋内的灯影明明灭灭,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玄水老人忽然在门内开口,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模糊不清:“今晚别做梦,梦里的东西,未必是真的。” 云烬缓缓抬起头,看向屋内那道昏黄的光影,眼底闪过一丝冷光。他没回话,只是把身上那件湿漉漉的衣衫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边脸。 不知何时,天空下起了小雨。 云烬静坐在木桶中,任由雨水不断落进桶里,与残存的药汤渐渐漫过桶沿,顺着边缘缓缓淌下。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擦过眉心时,掌心那道火焰印记竟隐隐透出微光。他微微动了动手指,沉下心神内视丹田,只见原本水火不容、动辄互相撕扯的两股灵力,此刻竟如拧成一股的绳索,缠缠绵绵地缓缓流转,生出一种奇异的平衡。 他心中一喜,下意识试着将灵力向上运转。可那股刚凝出的平和灵力,才堪堪行至胸口,便像是撞上了无形的壁垒,硬生生被卡在原地,任他如何催动,都再难挪动分毫。 云烬低笑一声,眼底却没有半分沮丧:“行吧,能从这鬼门关活下来,就算赚了。灵力暂时封了也好,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不远处,茅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玄水老人湿漉漉地走出来,手里拄着那根白玉鱼形法杖,山羊胡一抖一抖的,嘴里低声念叨:“这雨再下下去,我这破屋,怕是真要塌了。” 云烬抬眼望向玄水老人,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寒刀,直截了当开口:“我的耳钉,该还我了吧?” 玄水老人的脚步蓦地一顿:“现在还不能给你。” “那耳钉是我的命。”云烬的声音沉了几分。 “你现在带着它,无异于在脖子上挂盏引魂灯,昭告天下修士‘快来杀我’。”玄水老人终于瞥了他一眼,眼底藏着几分讥诮,“那轮回笺的气息太过特殊,根本瞒不住旁人的探查。你觉得,凭你如今这副残躯,扛得住那些人的追杀?” 云烬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出声来,眉眼间闪过几分了然:“你扣着我的耳钉,无非是怕我跑了。与其用这种拙劣的法子牵制我,不如直说,你到底想要什么?” 玄水老人闻言,终是抬眼看向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转瞬便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你倒是通透。” “我这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云烬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你救我性命,又耗了这么多珍贵药材,总不会是闲来无事,想做件顺水人情的善事吧?” “你倒是聪明。”玄水老人捋了捋颔下花白的胡须,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耳畔却陡然传来岛边礁石处,几声踩浪的轻响。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猩红身影踏浪而来,脚下翻涌的海水竟像是被烈火烧灼过一般,腾起缕缕刺鼻的黑雾,透着蚀骨的不祥。来人一袭红色牡丹纹紧身旗袍,左脸那道蜈蚣状的疤痕,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狰狞。她手中握着一杆青铜烟杆,轻轻在掌心敲了敲,声音不算高亢,却硬生生压过了呼啸的风雨,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玄水老头,把轮回笺交出来。” ------------ 第40章 极恨刮骨燃戾火,石室秘符炼疯魔 玄水老人倏然闪至严九娘跟前。湿漉漉的蓝袍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骨相,那柄白玉鱼形法杖被他横在胸前,杖头水珠簌簌滚落,在雨幕里碎成星子。 “严九娘。”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雨帘的冷意,“你不在阴魔宗炼你的药人,跑到我这荒岛上来啃泥巴?” 严九娘闻言轻笑,烟杆在掌心轻轻磕了磕:“玄水老头,少跟我装疯卖傻。把轮回笺交出来,我便不拆你这破茅屋。” 两人对话间,木桶里的云烬已悄无声息跨了出来。他目光死死锁着严九娘,脚步放得极轻,一寸一寸往木屋后头挪——他清楚眼下绝不能被严九娘盯上。 “轮回笺?我没拿那东西。”玄水老人陡然抬高嗓门,法杖在地上一顿,“你要想搜,尽管搜。” “还嘴硬?”严九娘冷笑,手腕一抖,腰间的子母连心锁哗啦散开,九枚通体血红的圆球凌空悬浮,拖着九条细链如毒蛇出洞,直扑茅屋方向。 云烬刚想翻滚躲开,锁链已缠住屋梁,猛地一拽——整间茅屋轰然塌了一半,碎木乱飞。 “操!”云烬躲闪不及,一块断梁狠狠砸中肩头,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 玄水老人甩手打出一道玉符,那符纸迎风便涨,化作丈许大小的光盾,“砰”的一声炸在锁链中央。巨响过后,两根铁链应声崩断,余下的也被震得四散弹开,深深插进泥地里,兀自嗡嗡颤抖。 “你疯了!”玄水老人怒喝,“这禁术沾血便疯长,你想把整个荒岛都变成尸巢不成?” “尸巢又如何?”严九娘一脚踩碎脚边半块瓦片,目光如鹰隼,精准锁定了躲在断木后的云烬,“小杂种,这次我看你往哪逃!” 云烬缓缓撑起身子,嘴角溢出一丝血沫,却偏偏扯出一抹笑来。他抬手擦了擦嘴角,牙齿上还沾着血:“老虔婆,我能从葬你老妈的煞井里爬出来,你说我这次怎么逃?” “小杂种,嘴够硬。”严九娘眯起眼,“轮回笺已经不在你身上了,我看你这次死了,还怎么活!” 话音未落,她挥手再动。剩下七枚血红圆球拖着锁链腾空而起,呈扇形铺展开,带着摧枯拉朽之势,直压云烬头顶。 “走!”玄水老人一步跨到云烬身前,法杖狠狠插入地面,口中念出几个短促的音节。刹那间,脚下泥地翻涌,一道丈高水墙拔地而起,稳稳挡在云烬面前。血红圆球撞上水墙,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竟被生生卡住,寸步难进。 “她能追踪到轮回笺气息。”玄水老人一把拽起云烬,“跑!换个地方!” 他将云烬向后一扔,自己转身抽出法杖,接连甩出三张玉符。一张炸向锁链,一张化作漫天白雾,还有一张落在地上,震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恰好对着茅屋后方。 云烬踉跄几步,扑到裂缝边,只见底下是个黑乎乎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 “下去!”玄水老人的声音紧随其后。 云烬脚下一个踉跄,顺势滚进洞口,摔在湿滑的坡道上,泥水溅了满脸。他刚想抬头,便见玄水老人紧跟着跳了下来,抬手往身后甩了一道符纸。符纸贴在岩壁上,瞬间亮起一层淡蓝光膜,将后方追来的火光与骂声,尽数挡在了外面。 “没想到你也有抱头鼠窜的时候。”云烬咳着泥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 “闭嘴!”玄水老人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法杖尖端泛起一点微光,勉强照亮前方的路。 地道里漆黑一片,空气闷得发馊,混杂着泥土与腐朽的气息。云烬靠着岩壁喘气,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那一阵打斗虽短,却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复的那点力气。 “她怎么能精准找到这里?”云烬率先开口,语气平静,“轮回笺的气息,能传这么远?” “那严九娘,鼻子比狗还灵。”玄水老人蹲下身,检查着地道的石壁,“轮回笺气息独特,她想找,自然能找到。” “所以你之前收走我的耳钉,是为了遮掩轮回笺的气息?”云烬立刻抓住关键,眼神锐利。 玄水老人闻言挑了挑眉:“不然你以为我图什么?我救你三次,你给过我什么好处?” 云烬扯了扯嘴角,忍着肩头的剧痛笑道:“下次请你喝酒。” “免了,老夫戒酒多年,改喝花茶了。”玄水老人转身往前走,地道狭窄,只能侧身通行,脚下的石阶湿滑难行。 云烬跟在后面,走两步便扶着墙歇口气,脑子却没闲着。他盯着玄水老人的背影,缓缓开口:“这地道,你早挖好了?” “一百年前就备下了。”玄水老人头也不回,“行走江湖,谁还没个躲债的时候?” “你欠了谁的债?”云烬追问。 “天庭。”玄水老人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让云烬心头一震。 天庭的债……这老头到底是什么来头?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一段,云烬忽然脚步一顿。玄水老人的步子也跟着停了下来。地道里瞬间静得可怕,只有水珠从岩顶滴落的声音。 “玄水老人。”云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笃定,“你不是偶然救我,你是在等我,对不对?从阴魔宗到这荒岛,一步一步,都是你算好的局。” 玄水老人转过身,法杖的微光映着他苍老的脸,看不清神情。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有些事,等你活下来,自然会知道。” 说罢,他转身继续往前走。地道越走越窄。他喘得厉害,肋骨处传来阵阵钝痛,像是有人拿碎瓷片在骨头上刮。可他的脑子却异常清醒,严九娘的锁链声、玄水老人的符纸术,还有那轮回笺的秘密,在他脑海里飞速交织,渐渐理出一条线。 “别停,再往前二十步,有一道暗门。”玄水老人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云烬咳出一口带腥味的痰,低声道:“那暗门后面,是什么?” “进去便知。”玄水老人的声音里,透着几分神秘。 云烬没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他不信巧合,这老头引他来此,绝非偶然。暗门很快出现在前方,半掩在藤蔓后头,石缝里卡着几根白骨,看长短,竟像是人的手骨。 玄水老人抬手猛推,只听“吱呀”一声闷响,那扇隐在柴堆后的暗门便应声洞开。 “进去。”他沉声道,语气里带着急迫。 云烬却立在门口,半步未动。他眸光微凝,扫过门后幽深的石室,只见石壁上隐隐有流光闪动,那些蜿蜒扭曲的纹路,竟与阴煞诀的符文有几分相似。 玄水老人扭头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抹促狭的笑:“怎么?难不成愣在这里,等严九娘来请你喝断头茶?” 云烬闻言,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这才侧身挤进门缝。 门后是一间比想象中宽敞些的石室,四面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号歪歪扭扭,像是醉汉酒后用指甲硬生生抠凿上去的,可目光堪堪扫过,一股钻心的滞涩感便直冲脑海,教人脑仁发胀——那赫然便是失传已久的《阴煞诀·禁忌篇》!云烬心头剧震,他下意识伸手去碰那些符文。指尖刚触到石壁,那些字突然像是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暗红光篆,如利箭般直冲他眉心! 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有人拿锥子从眼睛扎进去,一路搅到后脑勺,然后把整个脑袋拆开,一块块扔进磨盘里碾。云烬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重重磕在地上。他想抬手捂头,可四肢完全不受控制,只能躺在地上抽搐。 他眼前一片血红,耳边全是尖啸。 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碎片疯狂涌来——一次次被当作鼎炉,一次次被当作棋子,一次次被弃如敝履的恨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狠狠咬破了舌头,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让他瞬间清醒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他听见玄水老人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带着几分癫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玄水老人拍着大腿,“我就说这禁忌篇怎么千年来无人能成!原来它不选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专挑那种被踩进泥里,还能咬断仇家脚后跟的疯狗!” 他猛地冲到云烬面前,法杖指着他,声音嘶哑:“云烬!你告诉我!一次次活得像笑话,死得像条野狗,你心中有恨吗?有,你就能活!没有,你就只能魂飞魄散!” 那些光篆还在往他脑子里钻,疼得他眼球都在颤抖。可云烬却笑了,笑得肆意,笑得疯狂,牙齿缝里挤出的话,带着血沫,却掷地有声: “老东西……你说对了……我恨!恨得要命!” 话音落下的刹那,眉心最后一道符文轰然没入。 整个石室猛地一震! 墙上剩下的文字尽数脱落,化作漫天光雨,然后轰然坍塌,化作一堆碎石。那些字消失了,可留在他脑子里的东西,却再也抹不掉。 云烬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 玄水老人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只是神识已然混乱,短时间内,怕是别想站起来。 玄水老人站起身,环顾四周。石室的角落里堆着几卷竹简。他走过去捡起一卷,吹掉上面的灰尘,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阴御九转,血祭可启。” 他眯了眯眼,又翻下一页:“若无极恨为引,则承者神灭魂消。” “好狠的法子。”玄水老人低声叹道,“非极恨者不可承,难怪这功法千年来,没人能成。” 正说着,头顶传来一声轻响。 玄水老人脸色骤变,立刻抬头望去。上方岩层有一道裂缝,原本被碎石堵着,此刻竟松动了。几颗小石子顺着缝隙掉了下来,恰好砸在云烬的脸上。紧接着,一个娇媚却冰冷的声音,从裂缝上方传来,带着戏谑的笑意: “找到你们了。” 是严九娘! 她没有立刻跳下来,只是轻轻敲了敲石沿,像是在逗弄笼子里的老鼠。 “小杂种,看你这次还往哪跑?”她说。 云烬趴在地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抠进石缝里。他想抬头,可脖子像是断了一般,根本撑不起来。眉心还在灼烧,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四处乱窜,根本无法凝聚。 “来的倒挺快。”玄水老人缓缓站起身,法杖横在胸前,眼底寒光毕露,“你不是最擅长追杀吗?有本事,倒是下来啊!” “急什么?”严九娘笑了笑,烟杆轻点唇角,“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玩。倒是你,玄水老头,两百年前你欠我的那笔旧账,是不是也该清了?” 玄水老人脸色微变,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石室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云烬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里回荡。 严九娘低头看着地上的云烬,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嘲讽:“你说你,轮回了多少次了?怎么还是这么不长记性?每次都想靠着一点侥幸翻身,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也许你活着,本来就是个错误?”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狠狠刺破了云烬紧绷的神经。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浑浊,眼角崩出细密的血丝。可他的嘴角,却慢慢咧开,露出一抹带着血腥味的笑容。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轮磨铁,“我确实不该活。”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狠厉: “可既然活了……我就得让你们这些杂碎……一个个后悔让我活下来!” 严九娘眯起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意。 就在这一刻,云烬眉心最后一点光篆彻底没入。整面石壁轰然坍塌,化作一堆碎石。那些符文消失了,可留在他脑海里的《阴煞诀·禁忌篇》,却如同烙印一般,再也抹不掉。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体内汹涌而出,像是一头刚睁开眼的恶兽,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玄水老人盯着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小子,小心点……这功法,不只是能帮你杀人……它还会……吞你的心。” ------------ 第41章 血玉破禁逃死生,恨骨藏机遁沧溟 云烬的手指深深抠进石缝,指腹渗出的血珠混着碎石粉末,顺着指尖缓缓淌落。耳边,玄水老人凝重的低语声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沉哑的决绝。 “这轮回笺既然已经藏不住了,那就还给你吧。” 话音未落,玄水老人猛地一顿手中法杖,一道赤红光芒骤然破封而出,如流星掠空,一闪而逝间便没入云烬眉心。 灼痛感瞬间在云烬眉心炸开,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锁链捆缚,彻底动弹不得。脑海里仿佛塞满了烧红的铁丝,每一缕神识都被炙烤得剧痛难忍;经脉更是如同被野狗疯狂啃噬,疼得他牙根打颤,冷汗浸透了衣衫。而他的右耳垂处,几点血珠缓缓钻出,竟在皮肉之上凝聚成一枚血玉耳钉的形状,莹红微光忽闪忽逝。 就在这时,石室上方传来一声厉喝,严九娘的身影裹挟着凛冽杀气俯冲而下,淬了毒目光死死锁住云烬,几乎要将他洞穿。 他耳垂处的血玉耳钉甫一成型,便骤然滚烫起来,灼热的痛感像是要将整片皮肉烧穿。电光火花之间,他脑中灵光疾闪,竟猛地将额头狠狠磕向地面! “呃!” 一声闷响在石室中回荡,额头撞击石面的剧痛轰然炸开,如同一道惊雷劈开混沌,竟硬生生压下了神识撕裂的剧痛幻象。这一撞狠戾决绝,鼻血顺着人中蜿蜒淌下,染红了下巴,触目惊心,可他涣散的意识却在剧痛中瞬间清明。 “玄水老头!你敢坏我好事!”严九娘怒极反笑,声音尖利如枭,挥手便将九子母连心锁掷出。银链红球带着破空锐响,如灵蛇吐信般直扑玄水老人。与此同时,她手腕翻转,手中烟杆寒光一闪,直取云烬眉心要害,招式狠辣,竟是要一击封喉! 玄水老人早有防备,脚下罡风一旋,手中法杖横于胸前,指尖快速掐诀。霎时间,一层氤氲水汽在他身前凝聚成壁,锁链前端的红球重重撞在水幕之上,却并未被拦下,而是带着破风之势穿透屏障,狠狠砸在法杖杖身,金铁交鸣之声清脆震耳,火星四溅。 云烬此刻已是生死一线,哪还有时间多想。他反手摸向耳垂,指尖利刃般划破皮肉,将全身灵力不要命地催动,尽数化作精血灌进那枚血玉耳钉之中。 “给我亮!”他低吼一声,字字咬牙。 嗡—— 耳钉猛地一震,一道赤红光芒陡然从耳垂炸开,如同一道无形屏障,精准撞在烟杆之上。只听“铛”的一声脆响,烟杆被击偏,重重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溅。云烬借势翻身,狼狈地滚到角落,背脊狠狠撞上一块凸岩,疼得他眼前发黑,险些晕厥。 “小杂种,你还真有点东西。”严九娘冷笑一声,眼神里的戏谑更浓。 她话音未落,第二波攻击已至。手中烟杆轻轻一抖,直刺云烬咽喉。这一击快如闪电,几乎看不清轨迹。 云烬瞳孔骤缩,险之又险地侧身——烟杆擦着左肩掠过,衣衫瞬间裂开,皮肉翻卷,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半边肩头。 就在烟杆即将收回的刹那,云烬眼底精光一闪,再次催动精血注入耳钉。 红光再次暴涨,一股强悍的冲击波轰然炸开。气浪掀得碎石乱飞,严九娘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一脚踩空,险些摔进身后塌陷的深坑之中。 “咳……”她稳住身形,嘴角溢出一缕血丝,看向云烬的眼神彻底变了。那里面再也没有猫捉老鼠的戏谑,只剩下刺骨的杀意。 云烬靠着岩壁剧烈喘气,右耳垂的血玉已然黯淡无光,像一盏熬干了灯油的残灯,刚才那两击,几乎掏空了他最后一点家底。 严九娘盯着他耳垂,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贪婪:“轮回笺……果真已经认主。” 她将烟杆一转,杆尾重重敲在掌心,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森然:“那就怪不得我了。”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冲了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脚下石板寸寸龟裂,声势骇人。 云烬想躲,可双腿早已发软,左肩的旧伤骤然发作,膝盖一弯,险些跪倒在地。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四周,只见玄水老人正与九子母连心锁僵持不下,锁链缠身,根本抽不出手来相助。 指望不上别人,只能靠自己。 严九娘的烟杆再度逼近,这次的目标竟是他的心口要害。云烬已无力躲闪,咬牙准备矮下身用已经受伤的左肩硬接这一下。可就在烟杆离胸膛只剩半寸时,云烬的目光陡然落在地面的影子上——烟杆的影子,竟然歪了。 那烟杆像是穿过了某种看不见的屏障,影子边缘泛起一圈细微的波纹。 是禁制! 云烬脑中灵光一闪,瞬间通透,这石室根本就是个阵眼!那些刻在石壁上的符文,既是封印,也是引子。而他刚刚接收的“恨骨”传承,恰好就是触动这个阵法的关键钥匙。 云烬心中冷笑,索性停下所有动作,任由烟杆刺来。就在寒刃即将触到皮肤的瞬间,他右耳垂的血玉突然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嗡鸣。 紧接着,石室四周轰然坍塌的石壁之上,无数符文同时亮起,青黑色的光芒如同游蛇,顺着地脉飞速蔓延,瞬间缠上了严九娘的脚踝。 “什么东西?”严九娘脸色剧变,想抽身退走,却已经晚了。一股刺骨的阴寒之力顺着小腿往上窜,冻得她半边身子发麻,灵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这是什么阵法?”她又惊又怒,怒吼一声,烟杆猛地劈向地面,试图震碎符文。 就在这时,玄水老人不知何时已经挣脱锁链,冲到了云烬跟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促:“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玄水老人根本不给回话的机会,拖着他转身就往石室尽头跑。 身后,严九娘的怒吼声震耳欲聋:“玄水老头,你也配插手?我今日定要将你们俩挫骨扬灰!” 两人冲向石室尽头那道狭窄的裂缝,云烬被拽得踉跄不已。他回头一瞥,只见严九娘虽然还未脱困,但已经将烟杆高高举起,指尖凝聚着一团幽蓝魂火,眼看就要甩过来。 “闭气!”玄水老人低喝一声,猛地将他推向崖外。 云烬身体腾空,狂风瞬间灌进耳朵,猎猎作响。他本能地屏住呼吸,强烈的下坠感瞬间拉满,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脚下黑浪翻滚,深不见底,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狠狠砸进海里的刹那,一道水流竟凭空升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他的身体。即便如此,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他五脏六腑狠狠一震,喉头一甜,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意。他死死咬着牙,硬是将血咽了回去。 紧接着,玄水老人也跃了下来。他手握法杖双臂合十,周身泛起淡淡的水波纹,整个人连同法杖竟“哗”地一声化作一道奔涌的溪流,卷着云烬一头扎进了海里。 海水冰冷刺骨,寒气瞬间侵入骨髓,云烬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松半口气。水流裹着他往深海下沉,耳边全是咕噜噜的水泡声,过了好一会儿,岸上的动静才慢慢平息。 水流开始缓缓横向移动,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云烬勉强睁开眼,透过浑浊的海水,隐约看见一道模糊的人形轮廓——玄水老人正维持着水遁形态,像一尾逆流而上的游鱼,带着他往深海深处游去。 他想抬手摸一摸耳垂的血玉,结果刚一动弹,肩胛骨便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眼前发黑。这才发现,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在水中晕开一团淡红色的血雾。他强忍着疼,指尖终于触到了耳钉,那枚黯淡的血玉,竟突然轻轻颤了一下。 就在这时,上方的海面突然“嗤”地一声炸开,一团白雾冲天而起,水面剧烈沸腾了好几秒。紧接着,一枚燃烧着幽蓝火焰的飞钉破空而来,精准地插在了云烬的背上,钉身缠着一张黄色符纸,上面写着两个狰狞的大字——追魂。 “你们逃不掉的!”严九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海风刮过的沙哑,怨毒至极,“我有的是办法找到你们!” 云烬慢慢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带着自己漂流。身体越来越沉,意识也开始发飘,丹田里那股阴煞灵力与残留的媚术气机,正在经脉里疯狂冲撞,疼得他几乎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水流缓缓上升,阳光从海面透下来,穿过层层水波,颜色由深黑转为浅灰,再渐渐变成一片澄澈的青蓝。 哗啦—— 水面破开一道口子,两人狼狈地浮出水面。远处,海岸线隐约可见,岸边礁石嶙峋,海浪拍打着岩石,碎成漫天白沫。玄水老人化回人形,一手搭在云烬肩上,另一手快速掐了个诀,一道水流托着他们,缓缓往浅滩滑去。 玄水老人将云烬小心翼翼地放在一块浮石上,刚想松口气,却突然脸色一变。只见云烬的身体竟开始慢慢虚化,如同消散的雾气,最终彻底消失在浮石之上,原地只留下那枚闪烁着幽光的追魂钉。 玄水老人抹了把脸上的海水,重重喘了两口粗气,望着空荡荡的浮石,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怅然:“你小子命够硬,我在下一轮回等你。” ------------ 第42章 冰针淬骨凝杀意,冷焰焚身报旧仇 云烬趴在浅滩上,半边身子还浸在咸涩的海水里。鼻腔里灌满了海风的腥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他慢慢撑起身子,膝盖陷进湿软的沙里。他垂眸看向掌心,那枚地火印记还在,颜色比先前淡了几分,却依旧轮廓分明,像一道烧进骨子里的烙印。耳廓上的血玉耳钉也重新亮起红光。 三步开外,玄水老人静立着。蓝袍下摆还在滴水,手里那根白玉鱼形法杖半截插进沙里,杖头的鱼鳞纹路沾着细沙,看着竟有些狼狈。老头没看他,也没说话,就那么杵着,像一尊海边的礁石,倒像是在等他自己想通什么。 云烬咬着牙坐直些,肋骨处的旧伤骤然裂开,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稍一动弹,筋络就扯着疼。严九娘那支烟杆刺过来的模样清晰得像在眼前,还有她贴在耳边,那阴恻恻的声音:“你逃不掉的。” 他猛地握紧拳头,沙粒从指缝漏下去,被海风卷得无影无踪。 “这一世……”他缓缓开口,“我要复仇。” 这话落音的瞬间,胸口像是被掀开了一块巨石,闷了数世的浊气终于散了些。这一次不一样——时间没有回溯,他是真真切切地重生了。 一直沉默的玄水老人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想什么?” 云烬抬眸“复仇。”他一字一顿道,“我要把严九娘施加给我的痛苦,十倍还给她。” 这话他说得极慢,像是在掂量每个字的分量,又像是怕漏了半分,却绝非意气用事的泄愤。字字句句,都带着灵魂震颤的重量。 玄水老人没有反驳,只是抬手将法杖往沙里又按深了一寸,沉声道:“想复仇,就按我说的炼。” 云烬挑眉,“你教我?” “我可以教。”老头捋了捋湿漉漉的胡子道,“但前提是,你能扛得住。” “我能。”云烬答得干脆。 “你现在经脉寸断未合,强行运功,会被灵力反噬,爆体而亡。”玄水老人盯着他,像是在评估一件灵器的耐受度。 云烬点头,指尖摩挲着掌心的地火印记:“我知道。” “你体内的阴煞与媚术残息尚未彻底融合,稍有差池,便会走火入魔,筋脉尽断。”老头又补了一句,字字诛心。 云烬依旧面不改色:“我也知道。” 玄水老人往前踱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复仇?” 云烬没直接回答,只是撑着沙砾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晃了一下,却终究稳稳站住了。他抬手摸了摸耳廓上的血玉耳钉,脑海里骤然闪过《禁传篇》的最后一句话——恨之极者,可弑神。 “凭我还没死。”云烬抬眼,目光直直撞进玄水老人的眼底,“凭我还记得她是怎么对我下手的,凭我每一世是怎么死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决绝,“更凭我,不想再逃了。” 玄水老人沉默了半晌,忽然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你先记住三条规矩。第一条:别急着动手。” 云烬没有反驳:“我知道。” “第二条:别再乱用轮回笺。你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别浪费在无谓的重来上。”玄水老人的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 云烬攥了攥拳:“记住了。” “第三条:练功的时候,不准说话,不准分心,不准质疑我的方法。”玄水老人的目光锐利如刀,“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听我的。” 云烬看着他许久,忽然弯下腰,从沙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 鲜血涌出来,混着海水往下滴,落在沙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渍痕。 “我以血立誓。”云烬的声音带着血腥味,却字字铿锵,“这一世,我要让她尝尝被追杀、被逼到绝境、被当成药引的滋味。” 他随手将石头扔远,任凭血珠顺着手指流到手腕,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玄水老人看着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精准地扔到他怀里:“先把这吃了。止血,顺气,压住你体内乱窜的两股力道。” 云烬接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极浓的苦味直冲鼻腔。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仰头将瓶中药液一饮而尽。药液滑进喉咙,像是吞了一块烧红的火炭,从喉咙一路灼到胃里,激得他浑身一颤。他死死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衫,却硬是没吐出来半分。 “很好。”玄水老人难得赞了一句,“至少是个能吃苦的。” 海风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云烬站在原地,衣服还在滴水,身体里冷一阵热一阵,像是冰火两重天。他却浑不在意,只是盯着远处翻涌的浪涛。他太清楚接下来的路有多难,但他不在乎。他只想变强。 玄水老人拔起法杖,转身往岸边更深处走:“跟我来。别站在这儿发呆。” 云烬没动,依旧望着远处的海崖。直到老头走出五步远,他才缓缓开口:“我不叫你师父。” 玄水老人的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我也没打算当你师父。” 老头低低哼了一声:“走吧,先教你第一个动作。” 云烬终于迈步,脚踩在湿沙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快步跟上老头,海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两人穿过一片碎石滩,绕过两块高耸的礁岩,走进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窄缝尽头,竟是一处背风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里面却干燥得很,地面铺着干草和几块平整的石板,显然是有人常年打理。 玄水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灰白色符石,指尖在洞口石壁上飞快画了三道线。符石应声碎裂,一股无形的力场骤然落下,将洞外的海风与喧嚣彻底隔绝。 “进来。”老头侧身让开洞口。 云烬迈步而入,刚站定,就见玄水老人递过来一根寒铁针。针长半尺,针尖泛着幽幽蓝光,寒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指尖发麻。 “第一日,凝阴煞气入百会穴,打通顶门,破神识壁垒。”玄水老人的声音在岩洞里回荡,“能撑多久,看你自己的造化。” 云烬接过寒铁针,没有半分犹豫,抬手就朝着头顶正中扎去。 剧痛瞬间炸开,像是有千万根冰锥从脑髓里往外钻,又冷又锐,直冲天灵盖。他身体猛地一抖,膝盖发软,险些跪倒在地。牙关却咬得死紧,硬生生撑住了。 冷汗顺着额角流下来,滴在胸前的衣衫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呼吸变得急促,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他却死死攥着针尾,任凭寒气顺着经脉游走,与体内残留的媚术残息撞在一起。 两种力量在经脉里疯狂撕扯,时而像刀割般锐痛,时而像火烧般灼热,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始终没松半分力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背抵着冰冷的岩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玄水老人站在一旁,既没扶,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山羊胡微微抖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云烬才颤抖着抬手,将寒铁针拔了出来。针尖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喘着粗气,吐出一口白雾,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浑身都在发抖。 “还能动?”玄水老人挑眉问道。 “能。”云烬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那就继续。” 第二日,云烬没用铁针。 他盘膝坐在干草上,闭眼调息,脑海里一遍遍过着阴煞诀的口诀。他试着引导丹田处的阴煞之气,一点点沿着督脉往上走。行至颈椎时,经脉骤然刺痛,像是被利刃划破;行至后脑时,眼前阵阵发黑,险些昏厥过去。 他咬着牙强行推进,将阴煞之气在百会穴凝聚成一点,猛地发力——指尖弹出一根半寸长的冰针,“啪”地一声落在地上,瞬间融化成一滩水渍。 失败了。 他睁开眼,唇角溢出一丝血丝,却只是抬手擦去,低声道:“再来。” 第三日,天刚蒙蒙亮,岩洞里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根晶莹剔透的冰针,稳稳钉在对面石壁上,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 云烬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平静。他太清楚,这点微末的威力,连严九娘的护体真气都破不开。 第四日,寒气入肺经,引发旧伤复发。他咳出一口黑血,躺在干草上昏迷了一个下午,醒来后依旧盘膝打坐,不肯停歇。 第五日夜里,高烧不退,全身滚烫得吓人,意识却异常清醒。梦里,他一次次惨死的画面轮番上演,逼得他几乎崩溃。他猛地睁眼坐起,抓起寒铁针就往头顶扎去,用剧痛逼自己保持清醒,继续修炼。 第六日清晨,云烬发现左手三根手指没了知觉,指尖泛着青黑。 玄水老人瞥了一眼,淡淡道:“寒毒入髓,正常。” “能恢复?”云烬抬眸,目光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透着几分探究。他在算,算这寒毒的利弊,算恢复需要的时间,算会不会影响后续修炼。 老头捋着胡子,答得模棱两可:“看你命硬不硬。” 云烬没再追问,只是将左手攥成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第七日黎明,云烬推开岩洞的藤蔓,缓步走了出去。 天还没亮透,海风刮得厉害,带着刺骨的寒意。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短衫,袖子撕了半边,露出的手臂上,旧的伤疤叠着新的冻伤,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他盘膝坐在洞口的礁石上,缓缓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体内的阴煞之气缓缓运转,这一次竟不再混乱,反而像一条冰冷的河流,顺着经脉流淌,最终汇聚于右手五指。 指尖渐渐覆上一层白霜,一根、两根、三根……直至七根冰针凝成,长约两寸,通体透明,泛着幽幽蓝光。 他猛地睁眼,抬手一挥。 七根冰针破空而出,速度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夺!夺!夺!”七声闷响,齐齐钉进三十步外的一块巨岩上。针尾微微颤动,排列成一道标准的北斗七星阵。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水老人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老头看着那块千疮百孔的巨岩,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七日凝针,比我当年快了三天。”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你这身子骨,比我想的要结实。” 云烬没回头,依旧盯着那七根冰针,眼神平静无波:“这程度,够杀她吗?” 玄水老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沉声道:“不够。” 云烬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沙子,转身就往岩洞里走:“那就接着练。” 玄水老人没拦他,他太清楚,这小子骨子里的韧劲,是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的。 岩洞里的石板上,刻着阴煞诀的下一式图解。云烬走到石板前,伸手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锐利如刀。 下一式,是“冰封百脉”。要将阴煞之气灌满全身经络,让体温降到接近死境的程度。练好了,能以假死状态避杀;练不好,就是真的死了。 他盯着图解看了半晌,忽然脱掉外衣。后背裸露在外,旧伤叠着新伤,纵横交错,像一幅狰狞的地图。 他捡起一块灰石,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不能停。 写完,他盘膝坐到岩洞中央,闭目调息。 玄水老人站在洞口,看了他许久,终究没说什么。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符,轻轻插进石壁的缝隙里,玉符微光一闪,便隐没不见。 老头转身离开,岩洞的藤蔓缓缓合拢,将所有喧嚣隔绝在外。 天光渐亮,旭日从海平面升起,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 云烬坐在黑暗里,感受着体内缓缓流淌的寒气,指尖微微颤动,又有霜花凝聚。他低着头,呼吸平稳,周身的寒气越来越浓,连周遭的干草都结上了白霜。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洞外的海面上,一道黑点正飞速靠近。 是一艘船。 船身不大,却速度奇快,贴着水面滑行,像是一道离弦的箭。 云烬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藤蔓往外看。海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动,也没出声,只是静静盯着那艘船,看着它驶入礁石区,拐了个弯,消失在另一侧海岸。 他转身走回岩洞,重新盘膝坐到石板前。 闭眼,凝气。 这一次,他尝试着以神识牵引七道冰针的雏形,在体内经脉中缓缓游走,模拟穿穴渡脉的路径。冰寒与灼痛交织的锐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疼得他浑身一颤,额角青筋隐隐凸起,却依旧牙关紧咬,指尖稳稳凝住那一缕缕不散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顺着海风与岩缝,悄然传了进来。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一步,又一步,正缓缓靠近洞口。 云烬缓缓睁眼,洞口的藤蔓被人轻轻拨开,一道身影立在晨光与暗影的交界处。 是个女人。 她手中拎着一条乌沉沉的鞭子,脚上穿着一双绣着金线的软靴。 女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戏谑: “云烬,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我找到了。” ------------ 第43章 魂符惊煞藏玄机,毒鞭难缚逆命人 女人样貌艳丽,眉眼却覆着一层冷厉,开口时却是低沉男音,雌雄莫辨的声线落进耳里,云烬心头骤然一凛——是阴魔宗外门长老金鳞! 这煞星怎会寻到此处? 云烬心头惊转,刚要开口,腹中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方才他正以神识牵引冰针走脉,灵力本就运转到冲关的紧要处,金鳞的气息一压,心神微乱间,灵力瞬间岔了道,狠狠撞在经脉死角里! 一股滞涩感顺着四肢百骸炸开,灵力像是被冻僵的溪流,彻底僵在经脉中,他别说抬手回话,就连指尖都动不了半分,身子重重晃了晃,险些从石板上栽倒。 金鳞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步子放得更缓,不疾不徐地逼近。手中乌沉沉的毒鞭轻轻一挑,鞭梢勾住云烬的下巴,力道看着极轻,却裹着一股黏腻刺骨的邪气,像是毒蛇的信子,缠得人动弹不得。 “想活命吗?”金鳞笑了,“做我的储灵炉鼎,我保你三月可活。” “长老说笑了。”云烬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气息虽弱,眼神却很清明,“我现在已经脉寸断,形同废人,你真看得上?” 金鳞没答,指尖却顺着云烬的脸颊缓缓滑下来,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云烬耳垂那颗血玉耳钉上,拇指与食指轻轻一捻,那枚通体绯红的耳钉便已被他拈在手中。 “传闻这耳钉能承百世记忆。”他的语气涌着毫不掩饰的觊觎,“若能为我所用,岂不妙哉?” 话音未落,被他捏在掌心的血玉耳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转瞬间变得灰白黯淡,像是一块毫无灵气的凡石。与此同时,云烬耳垂的伤口处,正有温热的血液缓缓渗出,那些血液并未滴落,反而在他耳垂上凝聚盘旋,不过瞬息,便重新凝成了一枚一模一样的血玉耳钉,色泽甚至比先前更艳几分。 金鳞对此毫无意外,轻笑一声,随手将掌心的凡石掷在地上。 她盯着云烬耳垂新生的血玉耳钉,目光炽热得像是要将那枚耳钉烧穿。 果然,不是庇护,是惦记上了轮回笺。 云烬心头微凛,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眼角余光飞快扫过金鳞的腰间——一枚雕着凤凰火纹的玉佩,正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这枚凰火玉佩与银凤送给自己的那枚竟毫无二致。此时正挂在金鳞腰带上,像随手别上去的装饰。 “是银凤师姐让你来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金鳞眸子一闪,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银凤,随即嗤笑一声:“银凤?她可没这本事让我做事。”他俯身,呼吸几乎贴上云烬的耳朵,温热的气息里,却裹着刺骨的寒意,“我只是……看中了你罢了。” 云烬微微歪头看了他一眼,眼尾那抹因寒气侵体而泛起的胭脂色,在火光下泛着潋滟微光:“哦?那您眼光可真不怎么样。” 金鳞被他噎得一窒,随即低笑出声,直起身,将鞭子收回手中盘成一圈,鞭梢的倒刺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嘴硬的人,通常死得快。” “可我还活着。”云烬淡淡回了一句。 “有点意思。”金鳞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所以我才不想你现在就死。” 他打了个响指,清脆的声响在岩洞里回荡。两名婢女立刻从身后转出,垂着头,恭恭敬敬地候着,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带他上船,换套干净衣裳。”金鳞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烬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严加看管,别让他耍什么花样。” 云烬坐着没动,依旧维持着盘膝的姿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 金鳞挑眉,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要我抱你过去?” “不用。”云烬终于撑着石板缓缓起身,腿腹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让他忍不住晃了晃,却还是稳稳站住了,脊背挺得笔直,“我自己走。” 上船之后,云烬被安置在一间狭小的船舱里,门外守着两名婢女,寸步不离。他靠在床榻上,闭目调息,指尖却悄然掐了个诀。一丝极淡的寒气从丹田逸出,在经脉里缓慢游走,所过之处,断裂的脉络隐隐传来一丝痒意,那是阴煞诀在缓慢修复经脉,顺带祛散体内残留的毒素。 他算准了金鳞不会立刻动手。对方既想要轮回笺,又想拿他当储灵炉鼎,必定会先稳住他的伤势,至少要让他撑到被带回宗门的那一天。而这,就是他的机会。 夜色渐深,船行至一处孤岛,金鳞带着众人登岛,将云烬关在了一座别院的西厢。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的石阶上,泛着冷光。金鳞站在院外的假山上,望着西厢那扇窗,手里把玩着那枚雕凤玉佩,指尖的力道渐渐加重。 “你以为你藏得好?”她对着夜风轻笑,声音里带着几分冷冽,“可你不知道,银凤的贴身玉佩,是怎么到了我的手里。” 他指尖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玉佩边缘崩下一小块,碎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储灵炉鼎嘛,总得有个开始。”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转身离去时,长裙拖过石阶,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随即又被夜风拂去,不留半点痕迹。 船舱里,云烬的指尖还压在胸口,一团黑气正顺着经脉往上爬,那是金鳞暗中下的软筋散,无色无味,却能让人浑身无力。他没动,呼吸匀得像真睡着了一般,胸膛起伏平稳,可眼皮底下的眼球却在微微转动——他在数着巡夜婢女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脚步声停在门外,随即又缓缓远去。 门轴轻响,开了一条缝。 月光照进来一半,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霜。另一半月光,落在金鳞的鞋尖上。他换了双绣银线的软底靴,走路竟半点声响都没有,可那股子甜腻的香气却先一步飘了进来:是龙涎香混着蛇胆粉的味道,阴毒又刺鼻。 “装得挺像。”金鳞将鞭子搭在门框上,轻轻一敲,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可惜你左手压的位置不对。阴煞诀走的是右脉,你压左边,是想骗谁?” 云烬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哪里有半分昏睡的模样。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指尖已经泛着青灰,那是毒素侵体的征兆。 “人快死了,这不,总得留点体面。”他嗓音沙哑,撑着床榻坐起身,脊椎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 金鳞走进来,顺手带上门。铜锁落下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给活物盖棺,带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意味。 “体面?”金鳞嗤笑一声,缓步逼近,“等会儿你就知道什么叫没体面了。” 他手腕一抖,那条缠满倒刺的毒鞭就如灵蛇般飞了出来,鞭身泛着诡异的绿色,隐约能看到细小的符文在上面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云烬往后退了半寸,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我不适合做储灵炉鼎,”他缓缓开口。 “我知道你不适合。”金鳞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像是淬了冰,“你适合当试验品。” 话音未落,鞭子已如闪电般袭到眼前。 云烬猛地侧头,鞭梢擦着他的耳垂掠过,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耳垂上的血玉耳钉嗡地一声轻震,发出微弱的红光。他刚要抬手护住耳钉,第二道鞭影已如影随形,精准地锁住他的右手腕,猛地一拽! 云烬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扯下床,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死死咬住下唇,硬是没叫出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第三道、第四道鞭影接连而来,快如鬼魅,左右脚踝瞬间被牢牢缚住。云烬四肢大张地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像只被开膛破肚的猎物,狼狈不堪。 鞭身上的倒刺深深扎进皮肉,鲜血顺着鞭身缓缓流下,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听说你挨过了红蛛十几次掠灵。”金鳞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他额头的冷汗,语气轻佻,眼底却满是残忍,“那倒要试试,你能不能扛住我的蚀骨鞭。” 他掌心微微一震,一股阴毒的内力顺着鞭子钻进云烬的四肢百骸。四条鞭子同时发力,像是有无数根针,往云烬的骨头里钻去。 一股酸麻剧痛顺着四肢炸开,像是骨头被一寸寸碾碎,疼得云烬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他喉咙滚动,硬是把一声闷哼咽了回去,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几道血痕。 “不错。”金鳞满意地点头,站起身来回踱步,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忍得住痛,说明还有点用。” 他绕着云烬走了两圈,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阴煞诀本该让你寒气入髓,痛苦自戕,结果你活了下来。轮回笺能保你不死,可它保不了你不受罪。” 云烬趴在地上,额角青筋突突跳动,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他能感觉到那股阴毒的内力正在往骨头里钻,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他的骨髓,疼得他几乎要发疯。 金鳞见他不吭声,冷笑一声:“你以为沉默就能吓退我?我见过太多硬骨头,最后还不是哭着喊着求我饶命?” 说着,他便抬脚重重踩在云烬的背上,靴底碾着骨缝缓缓施力,寸寸加重。 “咔嚓”一声脆响,清晰地回荡在房间里。云烬的肋骨似乎断了一根,剧痛让他猛地一颤,终于咳出一口血,溅在地板上,黑红一片,那是毒素与淤血混合的颜色。 他却像是浑然不觉疼一般,缓缓抬起头,嘴角挂着斑驳的血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意里带着几分癫狂,几分肆意,更有几分彻骨的冷意:“你说对了。” 他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我,不是来求你的。” 金鳞皱眉,刚想开口,却忽然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一步。 只见云烬的身上,正缓缓冒出一道道漆黑的纹路,像是有人拿烧红的铁笔,在他的皮肤上一笔一划地刻上去。那些纹路蜿蜒游走,泛着幽蓝的光,最终在他的后背聚成一个完整的符印——形似枯骨缠莲,边缘泛着诡异的蓝光,散发出一股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这是……”金鳞瞳孔骤然一缩,失声惊呼,脸上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符文亮起的刹那,捆住云烬的四条毒鞭猛地一颤,随即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 啪! 第一根鞭子应声断裂,化作齑粉。 紧接着,其余三根鞭子接二连三地炸开,碎片四溅,打在墙上发出“嗤嗤”的声响,竟在坚硬的墙壁上腐蚀出几个小坑。 云烬撑着手臂,缓缓跪坐起来,浑身是汗,脸色苍白如纸,却扭头直视着金鳞,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金鳞僵在原地,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云烬后背的符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那不是普通的护体神通。那是天衍道的天衍蚀骨纹!千年前就被正邪两道联手剿灭的禁忌之力。传说中,只有被天衍圣女亲手刻下魂印的人,才能在濒死时唤醒此符,触之者肉身溃烂,见血者当场暴毙。 而眼前这小子,明明是个阴魔宗最底层的杂役出身,怎么可能沾上这种东西? “你到底是谁?”金鳞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笃定。 云烬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脑子里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冰冷的地宫、燃烧的婚书、一个红衣女人站在深渊前回头望他,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悲戚……然后就是撕心裂肺的剧痛,像是有人拿锥子在他的灵魂上凿字,疼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他现在全身都在疼,尤其是眉心,像是被人用针反复戳刺,疼得他几乎要裂开。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是谁?”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故意慢吞吞地摊手,语气轻佻,“我是你不该招惹的麻烦。” 金鳞眯起眼,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戏谑的笑,而是真正起了浓厚兴趣的那种笑,像是猎人看到了最心仪的猎物。 “真有意思。”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狂热,“我以为轮回笺只是让你多活几次,没想到还能勾出这等事端。” 他退后两步,扬声喊道:“来人!” 门应声而开,两名婢女低着头快步进来,不敢抬头看屋内的景象,显然是被刚才的动静吓住了。 “把他关进后院石屋。”金鳞下令,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许喂食,不许疗伤,每日记录他身上那些花纹的变化。若有半点异动,立刻报我。” 两名婢女应声上前,一人架起云烬的一条胳膊,动作僵硬。 云烬没反抗。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油尽灯枯,连站都站不稳,再多动一下,恐怕真的要当场吐血而亡。 金鳞看着云烬被婢女架走,直到那道踉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才猛地转身回屋,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着气,脸上的惊骇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片刻后,他定了定神,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破旧的册子。册子的封面已经泛黄,上面写着《百毒谱·禁录》四个古老的篆字。他翻到某一页,手指颤抖着停在一个图案上。 图案与云烬后背的符文一模一样,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天衍蚀骨纹,出自上古天衍道,以死契为引,魂灭则符现,触之者腐,见血者亡。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备注:目前已知唯一携带者,已于两百年前诛于东海断崖。 他合上书,闭上眼,嘴里喃喃自语,满是难以置信:“这不可能……” ------------ 第44章 毒池未葬凌云骨,残符唤醒转世身 与此同时,后院石屋。 云烬被随意扔在角落,背上炽烈灼烧的符文正一寸寸淡去,皮肤渐次恢复如常,只余下几道暗红血痕,像未褪尽的烙印。他靠着冰冷的墙壁,喉间滚出一声低叹:“这次……怕是真摊上大事了。” 屋外,夜风穿廊而过,檐角铜铃被吹得轻响。 “叮当——” 他后颈处那点微不可察的黑斑,竟跟着清脆铜铃声轻轻跳了一下。 清晨的天光刚漫过屋檐,石屋的门就被人一脚踹开。云烬眼皮都没抬,依旧瘫在墙角,气息微弱得像真昏死过去一般。实则他醒转已有片刻,后颈的黑斑跳得愈发急促,竟与自己的心跳对上了拍子。昨夜的梦又浮上心头——深渊底,红衣女子缓缓回头,指间捏着半张燃着的婚书,蓝色火苗舔着纸边,那股寒意,竟像是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金鳞一身绯色长裙,手里拎着条崭新的鞭子,银丝缠柄,鞭尖泛着诡异的紫晕——那是泡过化骨池水的毒器,沾皮见血,不出三日便会烂穿心肺。他立在门口,一张脸生得极美,眉眼间透着女子般的柔媚,开口却是低沉男音,字字淬冰:“哟,还挺能装?昨夜那蚀骨鞭的滋味,莫非还没尝够?” 他步子极快,上前一把攥住云烬的衣领,几乎要将人提离地面:“昨夜只是开胃小菜,今日,姐姐给你换个新鲜节目。” 云烬慢吞吞回道:“金鳞姐姐这般好兴致,倒不如留些力气,想想怎么跟严九娘交代。” “严九娘”三字一出,金鳞脸上的笑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那双柔媚的眼瞳里,寒光骤然迸射,他盯着云烬看了足足两息,倏然抬手,葱白似的指尖一把掐住对方脖颈,力道寸寸收紧,指尖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凑近云烬耳畔:“交代?”他冷笑一声,字字狠绝,“今日便叫你尸骨无存,姐姐何须交代?” 话音未落,指尖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他看着云烬脸色渐白,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阴恻恻的狠厉:“姐姐现在不需要你了。今日便把你扔进化骨池,倒要看看,你能在这化骨池里撑多久。” 话音落,她拖着云烬便往外走,全然不顾对方的脚在地面拖出两道刺目的血印。长廊两侧的仆从连头都不敢抬,唯有檐角铜铃又响了一声,旋即归于沉寂。 化骨池在浮生岛的断崖边,池沿竟用白骨堆砌而成,池水呈一片浑浊的灰绿,咕嘟咕嘟冒着泡,闻着像馊了的饭食,酸腐气味直冲鼻腔,连苍蝇都绕着飞。 金鳞走到池边,手一松。云烬重重摔在地上。金鳞站在晨光里,绯裙曳地,半边脸亮,半边脸暗,美得像妖,狠得像魔。“你本可以安安分分活三个月,”金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鬓角,“现在啊,可惜你只剩三息可活。” 这化骨池,是阴魔宗处理废物的绝命之地。活人掉进去,半个时辰便只剩骨头渣子浮在水面,再过片刻,连骨头都能溶得干干净净。 云烬看着她抬脚,绣鞋朝着自己胸口狠狠踹来。劲风扑面,云烬整个人腾空而起,后背撞破晨雾,朝着那片绿油油的池水直坠下去。就在半空翻转的刹那,他右手猛地一甩——三根冰针裹挟着凛冽寒气,呈品字形疾射而出,精准无比地钉入金鳞右肩、左臂、大腿外侧三处穴位! “你敢!”金鳞痛得低呼一声,动作骤然一顿,踹出的脚力道偏了半寸。云烬借势侧身,堪堪避开要害,坠入池中。 “啪!” 一声闷响,本该溅起毒雾弥漫的腐蚀之声,竟像是往水坑里扔了张轻薄的牛皮纸。云烬非但没沉,反而像一片落叶,平平地贴在池面上,四肢摊开,仰面朝天。池水在他身下荡开一圈圈涟漪,绿得发亮,却像是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漫过他的胸口。 金鳞僵在原地,脸上的错愕几乎要溢出来。她低头看着肩上的冰针,那是阴煞诀凝气成针的巧劲,专打经脉节点,纵使她修为高深,猝不及防之下也被滞住了气息。“你……你怎么可能浮着?”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双柔媚的眼里,此刻满是惊怒。 这化骨池能溶金蚀铁,便是幽冥境掉进去,也绝无幸免的道理。可眼前这小子,明明只是阴煞境,不仅没沉,连皮都没破。 更离谱的是,云烬身上,竟有一道道黑线缓缓爬出,从脖颈往下,绕过锁骨,在胸口聚成一朵枯莲形状,莲瓣边缘闪着幽幽蓝光。那蓝光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水波轻轻晃动,竟将靠近他身体的毒气硬生生推开一寸。 金鳞下意识后退半步,精致的面容微微扭曲。“你怎么可能……” 云烬躺在水面上,耳朵里灌满了池水咕嘟冒泡的声响,还有池底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异动——那不是声音,是一种奇异的触感,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着他的脚心。他没答话,他现在不能动,一动,可能就撑不住这股浮力。他能清晰感觉到体内的阴煞寒气正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勾连着,像两根绳拧在一起,越紧越稳。 他想起昨夜梦里的女人。她是不是也这么躺着?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被所有人当成该死的废物。 金鳞站在岸边,手指捏紧鞭柄。她想再甩一鞭,把这小子按进水里。但她犹豫了。那符文太邪门。她死死盯着池面上的云烬,胸口起伏不定:“你到底是谁?” 云烬闻言,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断崖边回荡:“我是谁?”他看着金鳞骤然铁青的脸,一字一顿道,“我是你们一直当成炉鼎、当成药渣、当成可以随便扔进化骨池的废物。” 他说话时,胸口的枯莲符文微微闪烁,一圈涟漪扩散出去,碰到白骨池壁又反弹回来,竟在水面隐隐勾勒出一个完整的符印轮廓。 金鳞握着鞭柄的手在微微颤抖,她不是怕云烬,她是怕这失控的局面。以往她整治人,鞭子抽下去,要么哭爹喊娘求饶,要么当场毙命,从没有人像眼前这样,被打成这样,被踹进死地,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一脚,怕是踢错了。 这哪里是把他送进地狱?分明是把他送上了岸。 云烬依旧躺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知道只要他还稳稳浮在这池子上,金鳞就不敢轻易动手。 而他,只需要等。等体内的阴煞寒气与池水中的阴寒之力彻底交融,等那道残符彻底苏醒。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化骨池水虽毒,却像是天生的引子,正一点点唤醒他体内沉眠的东西——那是比阴煞诀更古老的力量,是刻在骨血里的转世印记。后颈的黑斑跳得愈发沉稳,像是与胸口的枯莲符文遥遥相和,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气息,正顺着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金鳞咬着牙,伸手将肩上的冰针拔了出来。血珠刚冒出来一颗,滴落在鞭子上,瞬间便被腐蚀成一缕黑烟。她盯着那缕消散的黑烟,久久无语。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蹲下身,手掌撑在冰冷的白骨池沿,低头看向池面上的云烬,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怨毒的笑意:“你说你不是废物,那你是什么?” 云烬平躺着,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我是个记仇的。” 金鳞眉头一蹙,还想再问。 云烬又加了一句:“而且我现在发现,这化骨池杀不死我,反而会让我更难死。” 金鳞瞳孔骤然一缩,猛地起身,一脚踢起脚边的一块碎骨,狠狠砸向池面! “哗啦!” 水花溅起,带着酸腐气味的污水溅了云烬一脸。他却连眼都没眨一下,任由污水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金鳞站在池边,呼吸粗重了几分。他原本是来清理隐患的,哪曾想,这隐患非但没除,反而被化骨池水彻底唤醒,浮在这化骨池上,睁着眼跟他叫板。 他忽然笑了,笑声娇柔,却带着几分癫狂的意味:“好。”他盯着云烬,一字一顿道,“姐姐不杀你。” 顿了顿,他又道,却话如蛇蝎:“但姐姐也不会放你走。你就在这池子上躺着,什么时候沉下去,什么时候才算完。” 云烬眨了眨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行啊。”他看着金鳞转身的背影,扬声道,“那姐姐记得每天来看看我。别让我一个人在这化骨池,闷得慌。” 金鳞脚步一顿,绯色裙摆微微晃动,却没有回头,径直拂袖而去。裙摆扫过草地,发出沙沙声响,渐行渐远。 云烬望着万里无云的蓝天,后颈的黑斑与胸口的符文同频跳动,一股温暖的力量,正从池底缓缓升起,托着他的身体,像一张温柔的旧床。 他缓缓闭上眼,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似从池底深处飘来,悠长而寂寥,带着跨越轮回的熟悉。 ------------ 第45章 寒池淬骨得真意,荒冢吞怨逆乾坤 那叹息缠上他的耳廓,像极了幼时母亲在他枕边的呢喃,却又淬着彻骨的寒,让他后颈的黑斑跳得更急了。 金鳞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隐没在风里。云烬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身体开始往下沉。越往下,越黑。酸腐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铁锈混着烧焦骨头的味道。三丈深时,脚底碰到了东西,凹凸不平,踩上去还咯吱响。 他在池底站稳,睁开眼,脚底下白骨堆成的小山,层层叠叠,有头盖骨滚在肋骨缝里,指骨缠着半截锁链,空眼窝朝上。每具骸骨都裹着黑气,细丝一样绕在关节处,轻轻晃,像水里的海草。那些黑气不动不散,但云烬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一胀一缩,带着怨毒的节奏。 低头看自己手背,昨夜浮现的枯莲纹路还在,颜色更深了,边缘泛紫光。他伸出食指,冲最近一具骷髅的指尖勾了勾。 一缕黑气飘过来,细得像头发丝。他屏住呼吸,指尖轻挑,将那丝怨气引向手腕内侧的脉门。阴气入体的瞬间,他刻意放缓了阴煞诀的运转,任由那股刺麻直冲脑门——他要亲身体会这怨气的本源,是恨,是怒,还是不甘。那股怨气被寒流裹着,在体内转了一圈,最后沉进脊椎末端,像一块煤扔进了炉膛,呼地燃起一股暖意。他肩膀一松,连日来淤在胸口的闷痛竟消了三分。这怨气与他的阴煞诀竟然同源。 他咧了下嘴,又试第二根。这次直接抓向一具坐姿骷髅的天灵盖,那里缠着一团核桃大的黑雾——这具骸骨的头骨有裂痕,是被钝器击碎的,怨气比之前那具重了数倍,正好用来锤炼他的经脉。他五指虚握,用力一扯。黑雾离体,骷髅“咔”地散架,骨头哗啦塌了一地。黑雾扑面而来,撞上他胸前符文,被弹开半尺,又像闻到腥的蛀虫,猛地扎进他掌心。 这一次冲击更强。眼前猛地一黑,脑子里炸出无数画面——一个穿灰袍的少年被按在池边,手脚钉入铁钉,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快要裂开;另一个女人披头散发,指甲抠进池壁,嘶吼着“我不服”,然后被人一脚踹进来,沉下去,再没上来…… 云烬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人清醒了。这些幻象是怨气凝成的执念,稍不留神就会被同化,他可不会栽在这里。 “我不是他们。”他抹掉嘴角血丝,声音压得极低,“我是在吃他们。” 他盘膝坐下,正对着尸山中央,双手翻转,结了个倒引印。阴煞诀逆向循环,丹田处寒气不再外放,反而往里收,形成一个漩涡。 嗡—— 池底静了一瞬。紧接着,所有白骨上的黑气同时震颤,像被惊动的蛇群,纷纷离体,化作细流,朝着云烬头顶汇聚。黑雾如龙卷,盘旋而下,钻进他天灵盖。他身体猛地一抖,皮肤下的符文全亮了,从暗红转为深紫,一道道爬满脖颈、手臂、胸口,像活过来的藤蔓。 背后虚空开始扭曲。一点黑影先是在他肩后浮现,接着拉长,扩宽,渐渐显出轮廓——头生双角,披发如焰,肩宽腿长,隐约能看出是个巨人模样。它不完整,边缘模糊得像浸了水的墨,却透着一股睥睨众生的威压。云烬没管那虚影,全部心神都放在炼化上。怨气越多,冲击越强,幻象也越狠。他看见自己一世世的惨死异像,每一次都疼得钻心,可他偏要在这疼痛里,把怨气炼得更纯。 每一段屈辱,每一次惨死,现在都被他拿来当燃料。他心里那股“凭什么”的劲儿顶上来,比阴煞诀还冷,比怨气还狠。他不是鼎炉,不是药渣,不是谁都能踢一脚的废物。他是活下来的那个,是踩着尸体往上爬的疯子。 “来啊。”他闭着眼,嘴角却翘起来,“再多点。” 他双手猛然下压,漩涡吸力暴涨。方圆十步内的白骨“咔咔”作响,尽数崩解,黑气如潮水般涌向他。背后虚影也跟着涨大一圈,双角刺破虚空,隐约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池底忽然震颤。 碎石如雨,砸在累累白骨之上,激起漫天灰烟。几根断裂的肋骨被震得插进泥地,又猛地弹起,发出“咔哒”的脆响。 云烬猛地睁眼,瞳孔已化作妖异的幽紫色。这震动并非他运功所致,而是这化骨池底,竟还藏着更深层的东西,被他体内暴涨的怨气惊动了。 “贪多必失。”他在心中冷冷自语。 这地方本就是绝命之地,活人待久了便是逆天。他强行吸纳了百年积怨,早已触碰到了某种禁忌的底线。若不收敛,恐怕还没等离开,就要先成为池底那东西的养料。 云烬闭目,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阴煞诀》运转到极致,如同一把冰冷的铁钳,将体内乱窜的暴戾之气死死拧成一股,寸寸压缩,硬生生沉进丹田最深处。 体表的符文光芒渐弱,缓缓隐没入皮肤之下,只留下淡淡痕迹。背后那尊若隐若现的巨影也随之淡化,最终化作一道滚烫的烙印,深深嵌入脊椎末端,仿佛一枚来自地狱的印章。 他坐在尸堆中央,呼吸微不可察,整个人宛如一尊刚出炉的生铁雕像——冷、硬、沉。 他吞了整座坟的恨,饮了百年的怨。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被一脚踹下池的蝼蚁杂役。他是归墟,是坟主,是专收死人债的讨命鬼。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又迅速压下。现在还不是庆祝的时候,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力量还未完全驯服。 他缓缓睁眼,幽紫色的眸子映着池底昏光,像两盏在风中摇曳的鬼灯。他抬起手,指尖干净,无血无伤,可就在片刻前,这只手硬生生扯下了三十多具骸骨的核心怨念。 足够了。这足够他突破当前的境界瓶颈,也已是他肉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他不再犹豫,转身,缓缓上浮。 水面近在眼前,阳光透下来,照出他模糊的轮廓。但他在离水面一丈处停住了。他还需要再等片刻。等体内最后一丝躁动平息,等那股新得的力量彻底与肉身融合。他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哪怕猎物就在眼前,也绝不会在呼吸乱了的时候扣动扳机。 岸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长鞭抽在水面上,炸出一圈圈涟漪,声音冷得能结霜:“云烬,再装死,我就把你脑袋凿下来当夜壶。” 是金鳞。 云烬眼皮微抬,有些沉重。他缓缓吐了口气,任由池水灌入鼻腔,又从嘴角溢出一串气泡。 然后,他动了。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出水面。半空中,他右手一扬,七根冰针呈扇形甩出,角度刁钻至极,直奔金鳞的面门、咽喉、心口、双肩、两肋——全是一击毙命的杀穴。 这一击,快,准,狠,毫无拖泥带水。 金鳞瞳孔骤缩,侧身拧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擦脸而过的三枚冰针。那冰针后劲极大,竟直接在他身后的石柱上钉出三个深不见底的小坑。剩下四枚撞上护体灵光,发出“叮叮”脆响,尽数弹飞。 “找死!” 金鳞一声怒喝,手中长鞭如毒蛇出洞,瞬间缠住了刚落地的云烬的脖颈。那鞭子上布满了细小的倒刺,一旦收紧,便能绞碎喉咙。 云烬踉跄半步,脖颈瞬间被勒得发紫,脸色涨红。但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求饶,反而,嘴角缓缓翘了起来,露出一抹诡异的笑。 “你笑什么?”金鳞皱眉,手中力道又加了三分。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张脸虽然狼狈,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云烬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缠在脖子上的鞭子。 刹那间—— “轰!” 云烬背后仿佛有一团无形的黑雾炸开,虽无实体,却让周围的空气猛地一沉,温度骤降。他皮肤下的符文骤然亮起,深紫转漆黑,边缘泛着诡异的金光,像烧红的烙铁印在血肉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寒与怨戾之气扑面而来,金鳞只觉眼前一花,手中的长鞭竟“崩”地一声断成七八截,断口处焦黑蜷曲,仿佛被九天神雷劈过一般。 “噗!” 金鳞连退两步,左手抓不住残鞭,任由其掉落在地。他震惊地看着云烬,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惊恐。 风停了。池边那几株枯柳连叶子都没晃一下。连化骨池常年飘着的毒雾,都被这股寒气瞬间冻结,贴着水面凝成了一层灰白的霜膜。 云烬站稳身形,抬手抹了下嘴角。没什么血,只是刚才鞭锁反震时,牙齿磕破了一点皮。 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指尖凝聚出一点幽光。光芒不大,却稳得可怕,像黑夜里唯一的火种,又像毒蛇吐信时的那一点寒芒。 他没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金鳞。 金鳞的呼吸变得粗重急促。他有些怕了。这怎么可能?一个外门杂役,一个被他亲手踹下池的废物,仅仅过了这么短的时间,竟然能站在他面前,徒手震碎他赖以成名的法器?他修炼了二十年的《赤炎锁魂功》,在对方身上冒出来的那股诡异气息面前,竟然连一丝抵抗都做不到? 荒唐!简直是天大的荒唐! 他想逃,可当他运转体内灵力准备后退时,却发现经脉中出现了一丝滞涩。低头一看,掌心竟不知何时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刚才那股阴寒之气,竟然顺着断鞭的残丝,钻进了他的经脉里! 金鳞猛地抬头,眯起那双狭长的凤目,死死盯着云烬:“你以为这就赢了?严九娘就在附近,只要我……” ------------ 第46章 刃破怨池惊宿忆,心藏执念觅旧人 云烬指尖未凝幽光,反而腰身微侧,右手精准探入腰间暗缝的锦囊。那锦囊磨得发白,边角缝着三道褪色的符文,里面藏着一柄寸许长的匕首,刃身乌沉,正是原身藏了几世不敢轻易动用的鬼血匕首。 这匕首一直没什么机会出鞘,今天得到化骨池底百年怨力的滋养,他终于再次等到了启用它的时刻。 金鳞的话戛然而止。他只看见云烬腰间乌光一闪,快得像一道流星划破黑暗,下一秒,脖颈处便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寒,那寒意顺着血脉蔓延,瞬间冻结了他的呼吸与灵力。他瞪大眼,双手死死捂住脖子,指缝里涌出的温热液体带着浓重的腥甜,呛得他连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云烬手腕轻旋,匕首擦着金鳞的颈动脉收回,利落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他低头看了眼锦囊,匕首归鞘的瞬间,锦囊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又迅速黯淡。 金鳞的身体踉跄着向后倒去,重重摔进化骨池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池水瞬间翻涌,那些潜藏在水底的黑气像是嗅到了新鲜的血肉,疯狂地朝着他的尸体涌去,发出“滋滋”的声响。不过片刻,他的挣扎便彻底消失,身体缓缓下沉,最终被白骨堆吞没。 “严九娘不可能在附近。”云烬低头,看着池面渐渐恢复平静,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冷冽的嘲弄,“在的话,早嗅到轮回笺的味道找过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云烬忽然浑身一震。 一股远比之前吸纳的怨气更为精纯的力量,从化骨池底升腾而起——那是金鳞身死时散逸的灵力,混杂着他一身的赤炎煞气,被池底百年怨力炼化后,竟化作了一股极其霸道的阴煞本源。受到云烬功法的吸引,竟主动投奔而来,这股力量刚一触及云烬的经脉,他体内沉寂许久的突破契机骤然觉醒,周身自发形成一道黑气漩涡,疯狂吞吐着池边的阴煞之力,可这灵力和之前的怨念混杂一起,太过庞大,冲的云烬经脉中的剧痛与心脏的绞痛相互交织,让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经脉隐隐有撕裂之痛,突破险些彻底失控。 就在这危急关头,云烬右耳垂的血玉耳钉骤然震颤起来。像是要挣脱耳垂的束缚,一股灼热的温度顺着耳廓蔓延,烫得云烬耳廓微微泛红。 藏于识海深处的轮回笺,与血玉耳钉遥相呼应,一道柔和却极具穿透力的金芒,自识海深处迸发,顺着经脉流转全身。金芒所及之处,那些狂暴的阴煞执念竟如冰雪遇春阳般消融大半。 黑气漩涡中,渐渐泛起淡淡的金红霞光,那是轮回笺金芒与阴煞本源交融的色泽,温和却霸道,顺着经脉直撞识海。云烬的意识不再受自己掌控,识海深处那些零散如星屑的记忆碎片,在金红霞光的牵引下,开始飞速旋转、拼接,不是原身那六世的浮沉,而是更为遥远、更为清晰,却带着锥心之痛的片段。 识海之中,出现一段鲜活却撕裂人心的画面,在他意识里铺展开来。 那是一片雾霭沉沉的桃林,花瓣如雨般飘落,他站在桃林深处,遥遥望着一道白衣女子的背影。女子身姿窈窕,立于溪边浣纱,长发如瀑垂落腰际,风拂过花瓣沾湿她的裙摆,而她光洁的额间,一对小巧的青色龙角隐于发丝,泛着温润的光晕。她忽然回头,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阿衍,你又在偷看我?”他愣在原地,脸颊发烫,心底涌起一股想要靠近却又不敢惊扰的珍视,如藤蔓般缠绕,密密麻麻的甜与痛交织。 就在看清龙角的刹那,云烬的识海如遭惊雷劈击,两个字毫无预兆地蹦现,清晰得如同刻在灵魂深处:“敖璃。” 这两个字刚一浮现,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从太阳穴炸开,如万千钢针同时穿刺颅骨,云烬忍不住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按向额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更可怕的是,心痛紧随其后,像是有人攥住了他的心脏,狠狠拧绞、撕扯,那股“失去”的绝望与“求而不得”的悲怆,比之前远古执念带来的冲击猛烈百倍,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裂。他浑身颤抖,唇角溢出一丝血迹,眼前阵阵发黑,突破的气息瞬间紊乱,周身的黑气漩涡也开始狂躁地扭曲。 识海中画面一转,是漫天烽火的古宫墙。他浑身浴血,手持断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向宫墙之上。那里,敖璃一身白衣染血,剑已断裂,肩头被黑气洞穿,额间的龙角黯淡无光,却依旧脊背挺直,挡在他身前,朝着数不清的追兵嘶吼:“谁敢伤他!”她转身看向他,眼底满是决绝与不舍,“阿衍,活下去,等我……”话音未落,一道暗箭穿透她的心脏,青色龙角瞬间失去光泽,她倒在他怀中,气息微弱,“说好的东海之滨……三生三世……” 再后来,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独自一人徘徊了不知多少岁月,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桃香,额间龙角的温润触感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可他再也找不到她,只能一遍遍呢喃着那个名字:“敖璃……敖璃……”深入骨髓的悔恨与不甘啃噬着他的灵魂,“我不甘心……敖璃,你在哪里……” 这不是模糊的执念,而是云烬跨越无数轮回、被轮回之力强行尘封的记忆。敖璃,那个额生龙角、白衣胜雪的女子,是他刻在灵魂深处的挚爱,是他跨越千年也无法忘却的痛。 “找到她……一定要找到敖璃……” 温柔却带着无尽悲怆的声音在识海响起,那道远古执念化作六道缠绕着金红霞光的气流,如六根坚韧的丝线,死死缚住云烬的本源意识。霞光之中,敖璃的笑靥、她浴血的模样、额间黯淡的龙角不断闪现,那股“生死相隔”“承诺成空”的痛楚,如潮水般涌向云烬,与他此刻头痛欲裂、心痛欲死的感受相互叠加,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彻底淹没。 血玉耳钉的震颤愈发剧烈,灼热的温度几乎要灼穿耳廓,识海深处的轮回笺金芒愈发强盛,一声清越的二字低语,如钟鸣般在识海回荡:“守心。” “为了敖璃,哪怕毁天灭地,也要逆转轮回!”执念的声音带着蛊惑,六道气流开始渗透,云烬的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血泪顺着脸颊滑落,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悲愤,体内的阴煞之力也变得缠绵而狂暴,像是在为这段生死相隔的爱恋哀鸣。他的意识开始动摇,记忆的冲击与双重剧痛太过猛烈,几乎要让他放弃所有,只为找到敖璃,哪怕代价是毁灭一切。血玉耳钉震颤得几乎要撕裂耳廓,轮回笺的金芒却始终笼罩着他的本源意识,那“守心”二字反复回响,如一根定海神针,让他在沉沦边缘守住了一丝清明。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清醒的意识,如磐石般稳住了阵脚——那是来自现代的云烬。 他感受着灵魂深处的剧痛,感受着那份跨越千年的深情与绝望,仿佛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场生离死别。他见过太多爱而不得的故事,听过太多刻骨铭心的遗憾,但从未有过这般撕心裂肺的痛。可他更明白,执念如毒,沉溺其中,只会沦为情感的奴隶,不仅找不到敖璃,更会辜负她用生命换来的“活下去”的嘱托。 “你的深情,确实跨越轮回。”现代云烬的意识化作一道挺拔的虚影,站在识海中央,任凭六道霞光气流如何缠绕,眼神始终清明,“你为敖璃浴血奋战,为她徘徊黑暗,这份爱,足以感天动地。但你所谓的‘毁天灭地’,不过是被痛苦蒙蔽了双眼,是对她的辜负。” “辜负?”执念的声音带着悲怒,霞光气流猛地收紧,血玉耳钉的震颤几乎要将耳廓震碎,识海深处的轮回笺骤然爆发出刺眼金芒,第二道二字提示破空而来:“明辨。” “你不懂!失去敖璃的痛,你怎么会懂?”执念的声音嘶吼着,气流勒得云烬的本源意识阵阵刺痛,头痛与心痛再次加剧,他几乎要昏厥过去,“我要逆转轮回,我要敖璃回来!” “我懂。”云烬的意识平静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懂失去的痛,懂遗憾的重量,更懂这份跨越千年的爱恋有多沉重。但毁天灭地,敖璃就能回来吗?逆转轮回,她的牺牲就能被抹去吗?不能。你这样做,只会让她用生命守护你的意义化为乌有,只会让这段深情,沦为毁灭的借口。” 他的意识开始浮现出现代世界的片段:一对恋人因意外分离,活着的一方带着对方的遗愿,好好生活,将爱意藏于心底,活成了对方希望的样子。“你的执念,就像这六道气流。”云烬的意识抬手,指向那六道霞光气流,“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根基虚无。你紧抓着‘找到敖璃’不放,却忘了,她用生命换你活下去,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而不是被痛苦吞噬。真正的爱,不是毁灭,而是守护——守护她用生命守护的一切,守护你们共同的记忆。” “守护?”执念的声音带着茫然,霞光气流的缠绕之力,悄然减弱了几分,血玉耳钉的震颤也缓和下来,灼热的温度渐渐变得温润。轮回笺的金芒柔和了许多,第三道二字低语轻柔却坚定:“归融。” “是啊,守护。”云烬的意识语气柔和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与坚定,“敖璃若在天有灵,必定希望你能保持本心,带着她的爱好好活下去,而不是变成一个被执念操控的怪物。你跨越无数轮回仍未消散的执念,不是为了让你毁灭,而是为了让你有前行的力量——找到她的轮回,守护她的转世,完成你们未竟的约定,而不是毁掉一切。” 他的意识开始主动出击,不是摧毁,而是疏导。现代社会的理性思维,如同一缕清风,吹散着执念的迷雾:“真正的铭记,不是沉溺于痛苦,而是带着这份爱与记忆,成为更好的自己。轮回笺已经为你解锁了记忆,这是机缘,不是枷锁。让这份爱与执念成为你突破的助力,成为你寻找敖璃转世的灯塔,而不是毁灭你的深渊。” “不……我怕……怕她的转世不记得我,怕我再也找不到她……”执念的声音渐渐低沉,霞光气流开始变得黯淡,那些缠绕的力量,越来越弱。头痛与心痛的感觉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思念与坚定的信念。 “我知道。”云烬的意识轻声说,“所以,不必抗拒这份执念,让它与我融合。我们一起变强,一起寻找敖璃的轮回痕迹,一起完成那个江南烟花的约定。但我们要走的,是正途,是清醒之路,而不是毁灭之路。” 识海之中,霞光气流剧烈波动,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但云烬的意识始终清明而坚定,他的理性不是冷漠,而是对这份深情最清醒的认知。那些来自现代的、关于爱与坚持的感悟,化作温暖的光,包裹着那道远古执念。血玉耳钉不再震颤,只散发着温润的光晕,识海深处的轮回笺金芒与霞光气流渐渐交织,“归融”二字在识海反复回响,引导着两股力量走向和谐。 终于,六道霞光气流停止了挣扎。它们渐渐褪去狂暴的气息,金红霞光变得柔和,与云烬的现代意识、体内的阴煞本源彻底交融。那道远古执念的声音,带着一丝释然与期许,在识海深处轻轻响起:“好……一起找敖璃……完成约定……” 话音落下,六道霞光气流化作一缕纯粹而温暖的能量,融入云烬的意识之中。没有了毁灭的欲望,只剩下对敖璃的深情思念与寻找她的坚定信念,为他的本源意识,增添了一抹独特的温度与力量。 识海彻底恢复平静,澄澈而稳固。云烬左耳的血玉耳钉静静贴合着耳廓,温润的血色光晕流转,与识海深处的轮回笺气息相通,不再有剧烈的震颤,只如一颗心,与他的脉搏同频跳动。头痛与心痛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现实中,云烬周身的黑气漩涡重新变得平稳而霸道,金红霞光与黑色怨气彻底融合,化作一股刚柔并济的力量,顺着经脉有条不紊地涌入丹田。耳垂上的血玉耳钉,此刻竟散发出淡淡的暖意,与他体内的力量遥相呼应。 丹田之中,气旋疯狂旋转、扩大、凝练,原本浑浊的阴煞之力,变得澄澈如墨,又泛着淡淡的金红霞光——那是现代意识、阴煞本源与对敖璃的深情执念融合后的独特气息。 当那股力量充盈到极致的刹那,一声震彻天地的轰鸣,从云烬体内爆发而出。 幽冥境! 他终于,突破了!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他染血的衣摆,猎猎作响。云烬低头,看着腰间的锦囊,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褪色符文,又抬手抚上左耳的血玉耳钉,指尖触到那温润的血色光晕,眼底闪过一丝温柔与坚定。最后他目光落在掌心的枯莲纹路——那纹路之上,竟隐隐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金红霞光,栩栩如生,与识海深处的记忆、轮回笺的气息遥相呼应。他的眸中,幽紫、清明与深情交织,既有杀伐的冷冽,又有理性的清醒,更有对敖璃跨越千年的执念与期许。 他轻轻拍了拍锦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坚定的弧度,轻声吟道: “千年一梦醒, 执念炼本心。 一朝明前路, 万里觅归人。” ------------ 第47章 鳞碎惊前事,凤鸣破恨天 (接下来3章是金鳞自叙,不喜欢可以跳过,不影响主线剧情。) 我叫金鳞,如今是阴魔宗外门长老,执掌执律院,手上沾过的血,能淌成一条河。外门弟子提起我,要么恨得牙痒痒,要么怕得绕着走,可没人知道,这层光鲜的身份底下,藏着一具被炼药炉烧过、被仇恨浸透过的躯壳,还藏着一段连我自己都记不清的过往。 我对童年的记忆,是一片模糊的雾。只隐约记得有个温暖的身影,会在寒夜里把我搂在怀里,会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哄我睡觉。后来我才知道,那或许是我的姐姐——可我记不清她的样子,记不清她的名字,甚至记不清她是否真的存在过。那段记忆像被人生生抹去了,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在我后来漫长的黑暗岁月里,偶尔会钻出来,刺痛我早已麻木的心。 我真正清晰的记忆,是从那间暗无天日的炼药室开始的。 那时我还是个瘦弱的少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记得被人粗暴地扔进一个巨大的药鼎里。鼎里装满了黑漆漆的药液,散发着刺鼻的腥臭,那些药液像有生命一样,顺着我的毛孔钻进体内,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拼命挣扎,哭喊,可回应我的只有鼎外冰冷的目光——严九娘。 她是阴魔宗的大人物,手段狠辣,性情乖戾,而我,只是她众多药人实验品中的一个。她要炼出最强的药人,要用我们的血肉、灵气,滋养出能让她修为不坠的丹药。那些日子,我每天都在生与死的边缘徘徊,药液的灼烧、灵脉的撕裂、筋骨的重组,日复一日,周而复始。我见过太多和我一样的孩子,在药鼎里痛苦死去,他们的尸骨被随意丢弃,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我本该和他们一样,成为炼药炉里的一抔灰烬。可不知是那丝模糊记忆里的暖意支撑着我,还是我骨子里的韧性太过顽固,在一次惨烈的药人互斗中,我硬生生咬死了比我强壮数倍的对手,浑身是血地站到了严九娘面前。她看着我,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丝玩味的笑意:“有点意思,留着吧。” 就这一句话,我活了下来。但活下来,并不意味着解脱,而是另一重地狱的开始。 严九娘看中了我体内被药液淬炼出的特殊体质,她不再把我当普通药人对待,而是开始教我修炼阴魔宗的功法,让我替她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成了她最锋利的刀,最听话的狗。为了活下去,为了不再回到那个炼药鼎里,我收起了所有的软弱和善良,变得冷酷、狠辣。我亲手抓来那些无辜的修士、凡人,把他们送进炼药室,看着他们像我当年一样痛苦挣扎,看着他们的生命被一点点榨干,变成鼎里的药液、炉中的丹药。 我做得越来越多,手上的血越来越重,良心也越来越麻木。严九娘对我愈发信任,将外门长老的位置给了我,让我掌管执律院。 执律院是阴魔宗的刑罚之地,在这里,我手握生杀大权,那些违抗宗门规矩的人,那些得罪了严九娘的人,都要经过我的手处置。我用过最残酷的刑罚,杀过最无辜的人,阴魔宗的人怕我,敬我,可他们不知道,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梦见那间炼药室,梦见那些死去的孩子,梦见那个模糊的温暖身影。 我以为我的一生,就会这样在黑暗中沉沦,做严九娘的傀儡,直到死的那天。可当我偶然间闯入宗门禁地,看到那座熟悉的祭坛,看到那些刻满符文的黑曜石时,一段被尘封的记忆突然冲破了枷锁——不是关于姐姐的,而是关于另一道深入骨髓的痛。 我想起了那根金色的灵脉,想起了被长老们冷眼旁观着抽走灵根的绝望。原来,我不仅仅是严九娘的药人,我还是阴魔宗阴谋交易的牺牲品!他们抽走我的灵脉,又把我丢给严九娘炼药,只因为我“天赋好”,连成为祭品、成为药人,都比别人更有价值! 那一刻,所有的麻木都被撕碎,所有的恨意都汹涌而出。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充满了痛苦,充满了无尽的疯狂。我给自己起了“金鳞”这个名字——金,是我那金色的灵脉;鳞,是我潜意识里对那个模糊名字的残存执念。 至于那个模糊记忆里的姐姐……或许她早就死了,或许她还活着。但现在,我不在乎了。复仇,才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意义。 我恨阴魔宗,恨那些抽走我灵脉的长老,更恨把我当成工具的严九娘。我蛰伏百年,只为找到复仇的机会,可我没想到,打破这僵局的,竟然是内门大师姐银凤。 前几日,银凤突然找到了我。 她一袭冰蓝裙,眉眼间带着几分我从未见过的局促,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懦。执律院的弟子见她前来,纷纷躬身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银凤内门无人敢惹的煞神大师姐。 我指尖摩挲着腰间玄铁鞭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银凤大师姐踏破我这执律院的门槛,倒是稀客。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她却没接我的话,屏退左右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缓缓递到我面前。“阿鳞,我不是来跟你争对错的。”她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和“银凤大师姐”的名号格格不入,“我是来认亲的。” “认亲?”我挑眉,玄铁鞭猛地抬起半寸,寒芒映着她骤然发白的脸,“阴魔宗里,亲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银凤师姐莫不是想借认亲,换我执律院的便利?” 她却不慌,打开锦盒露出那块凰火玉佩,凤凰纹路在昏暗里流转微光:“你左肋三道旧疤,是幼时被山犬所伤,愈合后留着淡褐色印记;你怕松脂味,却嗜吃蜜渍莲子,每次都要挑净莲心——这些,不是外人能知晓的。” 我指尖一顿,鞭梢垂落地面砸出轻响。这些隐秘,连严九娘都未曾察觉,她如何得知?我逼近一步,煞气顺着周身翻涌:“你从何处听来的闲话?想冒充亲人,也该编个像样的由头。 “因为我是金凤,你的亲姐姐。”她红了眼眶,却死死攥着锦盒,“银凤是我入宗后改的名字,这玉佩一对,刻‘凤’与‘鳞’,是爹娘临终前分我们的信物。当年紫苑扔去乱葬岗,我拼了半条命才活下来,改头换面留在宗门,就是为了找你。”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浓重的恨意:“而你,被紫苑扔到了乱葬岗,后来才被严九娘捡去炼药人。你的灵根被抽,不是宗门长老的主意,是紫苑!是她告诉长老们,你的金色灵根能为大长老续命,还说你天生‘魔骨’,留着也是祸患,不如废物利用!这些年你吃的苦,受的罪,全都是拜紫苑所赐!”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我没想到自己胡诌一个金姓鳞名,居然就是自己的本名。紫苑师姐?那个在宗门里声望极高、执掌情蛊殿、处处以“师姐”自居的紫苑?她竟然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你胡说!”我嘶吼着反驳,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呐喊——这一切说得通!为什么长老们当年抽我灵根时那般理所当然,为什么严九娘会恰好在乱葬岗找到我,为什么紫苑这些年总在无端对我格外关注。 银凤像是看穿了我的挣扎,又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秘密:“你以为阴魔宗这些年为什么内乱不止?”她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两百年前东海断崖一战,宗主苏媚失踪,至今杳无音讯。当时随行的几位长老,只有大长老和严九娘拼死逃了回来,大长老回来后就闭了死关,再没出过山门;严九娘更是蹊跷,从当年的魔渊境竟一路跌到了幽冥境,修为大损。没人知道那一战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从那以后,宗门就没了主心骨,长老们各怀鬼胎,弟子们拉帮结派,而紫苑,一直想借着这混乱的局面,拉拢势力,等大长老坐化、严九娘油尽灯枯,就取而代之!” 我浑身一震。这些宗门秘闻,我只在执律院的古籍残卷中见过零星记载,却从未想过背后藏着这么多隐情。严九娘修为大跌、热衷于炼药人,大长老闭死关、宗门内乱……这一切串联起来,紫苑的野心昭然若揭。而我,还有银凤,都成了她野心路上的绊脚石。 “她怕我找到你,怕我们兄妹联手揭露当年的真相,更怕你体内被药人药液淬炼出的体质,将来会成为她的威胁。”银凤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决绝,“阿鳞,现在不是纠结过去的时候。紫苑已经开始动手了,她最近在暗中联络反对严九娘的势力,一旦让她掌控了宗门,我们俩都活不了。” 她上前一步,眼中满是恳切:“阿鳞,我知道你恨我,恨我这些年对你不管不顾。可我也是身不由己,我在宗门步步为营,忍辱负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找到你,能为爹娘报仇,能让紫苑血债血偿!现在,机会来了。” ------------ 第48章 玄阴偿旧恨,凤隐待春归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恳切,突然想起那些午夜梦回的片段——寒夜里的怀抱,哼着不知名调子的温柔嗓音,还有那块带着温度的凰火玉佩。原来不是我记不清,是那些记忆被痛苦和恨意层层包裹,不敢轻易示人。 “我不恨你。”我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我只是……不敢想。不敢想自己还有亲人,不敢想那些温暖的过往是真的,不敢想这阴魔宗的地狱里,竟还有人在等我。” 银凤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相认之后,我们约定次日在内门银凤的住处再议复仇大计。 第二日午后,我换下执律院的玄色官服,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衣,避开宗门耳目,悄然来到内门。银凤早已等候在那里,桌上摆着两盏热茶,她正摩挲着手中的凤簪,神色凝重。 “紫苑的势力比我们预想的更稳固。”她见我进来,开门见山,“情盅殿早已被她经营的形同铁通,得找机会诱她出来,秘密伏杀之。” 我在她对面坐下:“阴魔宗铁律严禁同门内斗,我们不能明着动手,只能借刀杀人,或设局让她‘死于非命’。” “我也是此意。”银凤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最近有个契机,若能利用好,能让她毫无防备踏入陷阱……” 她的话还未说完,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伴随着书页摩擦的轻响。我心中一动,顺势起身,隐入身后的雕花屏风之后。屏风上绘着残山剩水,恰好能遮住身形,却能将外面的情景看得一清二楚。 刚藏好,一道狼狈却依旧挺直脊背的身影便推门而入。来人正是秦墨,一身玄衣布满破口,嘴角挂着暗红血迹,发髻散乱,却仍将怀中一卷泛黄的《道德经》紧紧按在胸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腰间那块刻着“宁直不弯”四字的玉佩晃荡着,与他此刻风尘仆仆的模样形成奇异的反差。 他进门后并未失态,目光快速扫过屋内,虽未察觉屏风后的暗影,却已将周遭情形尽收眼底,语气沉凝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银凤大师姐,我来与你做笔交易——联手除掉紫苑。” 银凤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诧异与警惕:“秦墨?你可知这话若是传出去,足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墨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瞳孔在刹那间缩成竖瞳,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语气里的恨意冲破了表面的平静:“云烬那厮仗着轮回秘术撕裂空间逃走,归心引已被他夺走。紫苑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我若不先动手,迟早要遭她炼魂之刑。” 他将《道德经》置于桌上,双手负于身后,姿态虽带着几分狼狈,却丝毫不见卑微,反而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你与紫苑有血海深仇,这些年我在她手下忍辱负重,早已对她的刻薄寡恩忍无可忍。如今归心引丢失,正是除掉她的最佳时机,我愿与你结盟,助你成事。” 他余光再次扫过屋内角落,指尖悄悄划过腰间玉佩的凹槽——那是暗器的触发机关,却并非为了暗算,而是为了防备突发变故,“我有的是办法诱她入局,而你只需提供足够的助力,事成之后,紫苑的情盅殿势力归我接管,如何?” 就在这时,我从屏风后缓步走出,声音清冷如冰:“结盟可以,但规矩得由我们来定。” 秦墨猛地转头,看清我的模样时浑身一僵,眼中满是震惊与错愕:“金鳞长老?” 他万没想到,执律院这位手段狠戾的长老会出现在银凤的住处,更未曾想过两人竟早有交集。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将《道德经》往身前挪了挪,指尖仍扣在玉佩凹槽上,警惕却并未失态:“原来长老与大师姐早已达成共识,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银凤见我现身,眼中并无意外,只是对秦墨冷声道:“金长老与我同仇敌忾,要杀紫苑,你只能听我们的安排,而非你讨价还价。” 我走到秦墨面前,指尖把玩着银凤给我的那块凰火玉佩:“归心引被夺,对我们而言反是绝佳契机。紫苑贪婪成性,对归心引势在必得,这便是她的死穴。” 秦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警惕稍减,语气缓和了几分:“长老有何妙计?只要能除掉紫苑,我愿全力配合。” 银凤接口道:“你回去告诉紫苑,归心引被云烬夺走,但你在他离开时,以玄天宗秘术留下了一丝气息,那气息就在玄阴秘境聚阴台。此宝需以本命精血催动才能重新感应方位,你修为不足,只能恳请她明日亥时亲自前往,且需隐秘行事,若被严九娘知晓,秘宝必被宗主夺走。” “可归心引不在秘境,她若没找到,岂会善罢甘休?”秦墨面露迟疑,指尖在玉佩上轻轻摩挲,心中快速盘算着计划的可行性,“万一她起疑,我们反而会引火烧身。” “要的就是她找不到。”银凤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我会在聚阴台布下聚阴杀阵,再引嗜血蛊蛰伏其中。这嗜血蛊专嗜修士精血,她一旦催动精血,必会引蛊上身,杀阵再顺势启动,将她困于其中。届时,任谁查起来,都只会认定她是私闯禁地夺宝,遭反噬而亡,与我们毫无干系。” 我补充道:“你只需在她踏入杀阵后,假意帮她护法,实则暗中扰乱她的灵力,再趁乱退走。事后,你便向宗门禀报,说紫苑不听劝阻,执意私闯禁地,你拼死阻拦却未能成功,只捡回她遗落的一枚发簪为证。我执掌执律院,会亲自审定此案,将卷宗定性为‘私闯禁地,觊觎秘宝,遭凶物反噬身亡’。” “事成之后,”我顿了顿,语气带着压迫感,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佩上,“紫苑的情盅殿势力,可分你半数。但你若敢背叛,或走漏半分风声——执律院的刑罚,可比炼魂之刑残酷百倍。” 秦墨浑身一震,眼中的犹豫瞬间被决绝取代。他看着我与银凤眼中的杀意与笃定,又想起云烬那副“靠女人上位”的嘴脸,心中的嫉妒与求生欲交织,让他再无退路。他抬手拿起桌上的《道德经》,深深颔首:“成交!我秦墨向来说一不二,若有二心,必遭万劫不复!” 银凤递给他一瓶疗伤丹药:“明日亥时,玄阴秘境聚阴台。记住,多一分贪心,少一分疑虑,紫苑才会入局。”她特意瞥了眼秦墨的玉佩,“收起你的小动作,现在我们是同路人,无需相互提防。” 秦墨脸色微变,随即收敛气息,接过丹药躬身道谢,转身时仍不忘将《道德经》护在怀中,脚步匆匆却不失章法地离去。走到门外时,他抬头望了眼天际,瞳孔再次短暂竖化,口中喃喃:“云烬,你等着,下次见面,我定要你身败名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银凤握紧我的手:“阿鳞,瞌睡送枕头,我们终于要动手了。” 我看着掌心玉佩,眼中闪过浓重的杀意:“百年血仇,也该清算了。” 次日亥时,玄阴秘境阴风呼啸,瘴气弥漫。紫苑果然如我们所料,只带了两名心腹,便跟着秦墨踏入了聚阴台。秦墨按计划侍立在侧,双手捧着《道德经》,看似恭敬,实则指尖一直抵着腰间玉佩,随时准备在关键时刻出手。 当紫苑催动本命精血试图感应归心引的瞬间,嗜血蛊虫蜂拥而出,聚阴杀阵骤然启动。她惊怒交加,却被阵法压制,灵力紊乱。秦墨假意上前护法,趁乱弹出一道微弱灵力,恰好击中紫苑的灵力节点,让她气息一滞。便是这一瞬,嗜血蛊已扑上身来,疯狂吞噬她的精血。 谁知紫苑临死前竟引爆半数修为,一道血色掌风直逼银凤藏身之处:“既然来了,便一起陪葬!” 银凤为护杀阵不崩,硬生生接下这掌,胸口骤然溢血,身形晃了晃却仍咬牙维持阵法运转。“阿鳞,速结阵!”她嘶声喊道,凤簪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流光加固阵眼。 我见状立刻催动灵力,凰火玉佩泛起炽热红光,与杀阵之力相融。紫苑嘶吼着倒下,最终被嗜血蛊噬殆尽,连尸骨都未曾留下,而银凤却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倒在地,玄衣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如丝。 两名心腹被秘境毒雾迷晕,醒来后只记得师姐为夺宝私闯禁地,遭了天谴。秦墨捡起紫苑遗落的发簪,又瞥了眼重伤的银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终究不敢多言,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返程途中,我一路护着银凤,她靠在我肩头,气息奄奄:“阿鳞,我……我需闭关疗伤,紫苑余党……就交给你了。”她将凤簪塞到我手中,“此簪……藏着家族秘辛,万勿遗失。” 安置好银凤,我以执律院长老的身份审定卷宗,白纸黑字落笔定性,此事便彻底尘埃落定。秦墨接管了紫苑半数势力,表面依旧捧着《道德经》出入宗门,维持着温文尔雅的模样,只是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忌惮与试探。 就在这时,一则加急律令从殿外传来:严九娘令我即刻出海,务必找到云烬的下落...... ------------ 第49章 谋算空遗恨,残魂寄凤簪 我捏着严九娘那道加急律令,绢帛触手微凉,上面的墨字却如淬毒的针,密密麻麻扎得我心口发寒。阴魔宗上下谁不知晓,那老虔婆修炼的《幽冥追魂术》,是专为追踪轮回笺所创的秘术——通过与圣物的同源感应,便能锁定承载者的方位。 “传闻轮回笺乃宗门千年圣物,沉寂七百年后,近三百年间七度现世,认主不过三次。”我指尖摩挲着绢帛边缘,“云烬这小子,便是第七个承载者,据传已得轮回笺认主。 严九娘早将轮回笺视作囊中之物,容不得旁人半分觊觎。如今阴魔宗群龙无首,大长老闭关多年杳无音讯,宗主更是不知所踪,宗内各脉势力虽各怀心思,却无一人敢与严九娘正面抗衡,只能任由她将追踪轮回笺的大权攥在手中。 而这轮回笺,何止是宗门圣物?它能承载百世记忆,纳千世阅历于一身,更藏着回溯光阴、轮回重生的逆天玄机,这般诱惑,谁能抵挡?我觊觎它已有数十载,从初闻传说时便日夜惦念,如今圣物第七次现世,承载者竟是云烬这等无名小辈,正是天赐良机。若能抢在严九娘之前寻到他,即便不能立刻夺得圣物,只要能窥得轮回笺的半分秘密,也不枉我筹谋多年、冒此风险。 当下不敢耽搁,我带着两个婢女连夜出海。银凤闭关疗伤前给我的凤簪子我本以为只是件普通的护身法器,却没料到簪身刻着细密的天衍宗符文,更没察觉里面藏着引魂秘咒——这都是后话了。 东海风浪肆虐了十多天,快船在群岛间来回穿梭。我以幽冥境修为劈开巨浪,神识铺展开来,连海底珊瑚礁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云烬那小子却像藏进了地缝,半点气息也无。 船身在东海怒涛中剧烈颠簸,甲板上的船板被浪头拍打得吱呀作响。我盘膝稳坐,双目紧闭,心神全然沉敛,指尖飞快掐动着阴魔宗的寻踪法诀。轮回笺的阴煞气息虽被刻意隐匿得极淡,几近与天地灵气相融,却终究与我宗功法同源同脉,如同黑夜中的一点星火,难逃我幽冥境神识的追索。我将神识铺展如一张无形巨网,从海面直探海底千丈,一寸寸地毯式扫过群岛海域的每一处角落,这般布网寻踪,不信还找不到云烬那小子的踪迹。 到了第十一日清晨,一处偏僻群岛的碎石滩上,我嗅到了一丝极淡的阴煞寒气。那气息与阴魔宗功法同源,却又带着几分古意盎然的晦涩,正是轮回笺特有的气息。 “找到了。”我眼中精光一闪,起身跃下快船,两个婢女紧随其后,脚步轻盈如猫,始终与我保持着三步距离。 顺着气息寻去,两块高耸礁岩后的窄缝里,藏着一个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的石洞。洞口干草结着白霜,显然是阴寒之力凝露而成。我悄无声息拨开藤蔓,便见云烬盘膝坐在石板上,指尖凝着霜花,竟在尝试以神识牵引冰针渡脉。 “云烬,躲了这么久,终究还是被我找到了。”我看着他,意念一动,幽冥境的威压骤然释放。 云烬体内灵力瞬间乱了套,经脉如冻僵的溪流般滞涩,浑身僵硬险些栽倒。 看着他浑身僵硬、险些栽倒的模样,我心底冷笑。论修为,他一个阴煞境的杂役,连给我提鞋都不配;论心机,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己耳垂上那枚血玉耳钉,就是轮回笺的具象化形态。我本欲直接出手拿下他,强行抽走轮回笺,再将这具身骨炼制成储灵炉鼎,正好用来温养灵力。可念头刚起,便又压了下去——严九娘的《幽冥追魂术》追踪极远,说不准此刻已追踪到这片群岛,若是在此地闹出太大动静,灵力波动定然会被她捕捉到,到时候煮熟的鸭子飞了,反倒得不偿失。 不如暂且按捺杀机,将他悄悄带往浮生岛。那地方可是严九娘的老巢,她万万想不到我竟有这般胆量,敢把轮回笺的承载者藏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到了那里,层层禁制随手布下,任他严九娘神通广大,一时半会儿也难查分毫。届时再慢慢折磨,软硬兼施,轮回笺的秘密,总能从他嘴里一点点撬出来。 却没料到,这小子竟是块宁折不弯的硬骨头。蚀骨鞭带着倒刺抽在他身上,皮肉被划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口,鲜血浸透衣袍,他愣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眼神里只剩倔强与恨意;我见状愈发不耐,索性将他扔进了化骨池——其实也只是想吓吓他,并未真打算让他殒命。毕竟他是轮回笺的承载者,真要是被毒水溶得尸骨无存,我不仅拿不到圣物,日后严九娘追问起来,也没法交代,反倒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谁知他刚被扔进池子里,他胸口便骤然浮现出一簇枯骨缠莲的符文,青黑纹路如活物般蜿蜒游走——那竟是天衍道失传已久的天衍蚀骨纹! 本该绝迹于世的禁忌之力,怎会出现在一个阴魔宗杂役身上?我心中猛地一沉,暗忖定是轮回笺的缘故。传闻这圣物能唤醒传承者体内潜藏的血脉与力量,这小子怕是早就与天衍道有牵扯,只是藏得极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我倒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藏着多少秘密,于是索性收敛气息,假意转身离去,实则闪身躲在殿柱之后,目光死死盯着化骨池的动静。毕竟他是轮回笺的承载者,真要是折在了这里,我多年筹谋便要付诸东流,若他真撑不住,我还得及时出手将他捞出来。 可让我万万没想到的是,我刚藏好身形,那小子竟不挣扎不呼救,任由身体缓缓沉入化骨池水底。这化骨池的毒水霸道至极,便是我这幽冥境修为,也不敢长时间逗留,他这般沉下去,瞬间便脱离了我的掌控。 岸上的我越等心越沉,终究是按捺不住,扬手便将泡过化骨池水的毒鞭狠狠抽向水面。毒鞭激起漫天毒雾,我原想借此逼他从水底出来,却没料到这一鞭,竟成了引爆变故的***。 池水中的阴寒怨力像是被彻底唤醒,翻涌着涌向那小子,与他胸口的天衍蚀骨纹产生了诡异的共鸣。青黑符文骤然亮起,池底竟腾起一道冲天寒气,不过短短数息,那小子的经脉便被这股力量重塑,周身气息节节攀升,竟直逼阴煞境桎梏! 我心头大骇,正欲出手镇压,他却猛地从池底冲天而起。我下意识挥鞭迎击,谁知那柄淬了剧毒的鞭子,在他面前竟如朽木般不堪一击,只听“咔嚓”一声便寸寸断裂。紧接着一股磅礴的阴寒之力撞来,我周身凝练多年的幽冥境护体灵光,竟被他一掌震得粉碎! 说到底,我输就输在太过轻敌。我以为凭幽冥境的修为,拿下一个毛头小子易如反掌,却忘了轮回笺的逆天之力——它不仅能让人轮回重生,更能在濒死之际唤醒传承者的潜藏力量。云烬体内的天衍蚀骨纹,本就是以死契为引,魂灭则符现,我一次次将他逼入绝境,反倒成了激活这禁忌之力的催化剂。再者,我的《赤炎锁魂功》虽刚猛,却恰好被天衍道的阴寒之力克制,交手时灵力被对方死死压制,空有幽冥境的修为,却连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来。 “你以为这就赢了?”我强撑着被震碎的护体灵光,咬牙冷笑,“严九娘就在附近,只要我……” 我本想抬出严九娘的名头诈他一诈,拖延片刻再寻转机,可脖颈处骤然传来的刺骨寒意,却让我瞬间僵住——我竟轻敌到了这般可笑的地步!云烬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乌沉匕首,刃身萦绕着浓郁的鬼气,分明是件专门克制阴修的法器。 利刃划破颈动脉的瞬间,我能感觉到生命力飞速流逝,幽冥境的灵力像决堤的洪水般外泄。绝望之际,我下意识地催动了体内所有残存的灵力,想要做最后一搏,却无意间触碰到了发髻上的凤簪。 那一瞬间,簪身的天衍符文骤然亮起,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吸力从簪子内部传来。我这才想起,这枚凤簪根本不是普通法器,而是天衍宗的传承之物,簪芯里藏着上古引魂咒。这咒法能将一缕残魂剥离肉身,寄于器物之中,只要器物不毁,残魂便能不灭。银凤大师姐怕是也不知道这簪子的真正用途,只当是祖上传下来的念想。 来不及细想,我拼尽最后一丝意识,将残魂缩进了凤簪的暗格之中。肉身重重摔进化骨池,被毒水与黑气吞噬,可我藏在簪子里的残魂,却清晰地感受到了云烬漠然的目光。 风卷着化骨池的酸腐气掠过,凤簪随着池水的波动轻轻晃动。我在簪子里气得浑身发抖,却无能为力。幽冥境的修为又如何?机关算尽又如何?终究是栽在了一个毛头小子手里。可我不会就这么算了,这凤簪是天衍宗的传承之物,迟早会有人感应到它的气息,只要我能等到机会,夺舍重生,必定要让云烬血债血偿,把他欠我的,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 第50章 寒池药人抛生死,孤舟客子载恩仇 云烬望着化骨池翻涌的怨气,唇边缓缓溢出一声低吟:“千年一梦醒,破执入幽冥......” 话音刚落,身侧草堆突然裂开一条缝,一只脏兮兮的手猛地伸出来。云烬眸光微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暖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草堆里的人慢慢爬出来,正是赵四。他脸上糊满灰泥,额角渗着汗珠,裤腿被荆棘划得破烂,看见云烬安然无恙,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沾着泥点的牙齿:“我猜金鳞肯定会把你带到化骨池。” 云烬心中一震。化骨池怨气蚀骨,赵四向来胆小惜命,以前别说闯这险地,就算远远听见“化骨池”三个字,也会绕着走。“你疯了?”他上前一步想扶,却被赵四躲开。 “没疯。”赵四摆摆手,语气带着自嘲,拉起衣袖露出青紫交错的纹路,黑气在纹路间流转,“自从成了严九娘的药人,我这条命就不是自己的了,惜命也没用。那老虔婆日夜用我炼毒,蚀骨之痛没停过,活着比死还难受。但这样也好,金鳞知道我是她的人,就算发现我,也不敢轻易杀我——他还没胆子跟严九娘撕破脸。” 云烬的心沉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药人的苦楚,却没料到赵四会利用这层身份,闯险地来救他。“你怎么确定我会来这儿?”他声音有些沙哑。 “金鳞把你掳到浮生岛,无非是想折磨你。”赵四抹了把脸上的灰,“他最惯用化骨池的怨气虐人,我猜他定会把你扔在这儿,一早就埋伏在草堆里,想找机会救你,没想到……”他上下打量着云烬染血的衣摆,眼底闪过后怕,“没想到你直接反杀了金鳞。” 这话带着打趣,却藏着两人独有的默契。云烬原身孱弱,在阴魔宗处处受欺凌,是赵四一次次暗中相助:替他挡管事的毒打,偷偷送伤药,甚至在他被诬陷偷灵药时,硬生生扛下罪责挨了三十鞭。只是以前的赵四,做这些事时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惹祸上身,如今却敢主动埋伏在凶险之地。 “你不该来的。”云烬声音低沉,带着责备,“就算金鳞不敢杀你,化骨池的怨气也能要你半条命。” “危险也得来啊。”赵四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嗔怪,“你是我在这破地方唯一的朋友,我不救你谁救你?以前惜命,是想着说不定能逃出去活几天。现在成了药人,念想没了,倒不如为你拼一把,好歹有点用。”他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黄褐色粉末,“这暖筋散是我特意留的,金鳞的鞭子淬了毒,赶紧涂上,晚了要留后遗症。” 云烬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到熟悉的粗糙质感,心中一暖。他没打开,直接塞进怀里,声音异常坚定:“等我再强些,就杀回浮生岛,杀了严九娘,解了你的药人之身。” “好,我信你。”赵四毫不迟疑点头,眼中满是信任,忽然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其实我当药人,本就是严九娘的报复。那老虔婆对银凤大师姐维护你心怀不满,偏生抓不到你,便盯上了我。她瞧出银凤待我多有照拂,便把我掳到浮生岛,炼成了药人。也是因着这个,我才偶然窥得她藏着的《九幽轮回典》,我猜这书定和你的轮回笺有关。” 云烬眸色一动,追问:“你知道这书藏在何处?” 赵四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跟我来,我带你去拿。” 两人踩着化骨池边的湿泥,朝庭院后墙走去。“严九娘把书藏在杂物间的铁柜里。”赵四低声道,“我趁她炼药时,偷了她的蚀阵粉,能破了那防护阵法。这几天她正好外出,咱们动作快点,别被守卫发现。” 云烬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佝偻却坚定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以前那个遇事就躲的胆小鬼,如今为了他变得如此勇敢,这份情谊重逾千斤。 翻出后墙,沿着排水沟穿行,石板下的黑暗中,赵四的声音再次响起:“拿到书后,你就坐船离开。金鳞带来的船停在南岸渡口,船上有他两个女婢,还不知道他死了。” “你不跟我走?”云烬问道。 “我走不了。”赵四声音带着苦涩,“严九娘在我身上下了血咒,我走不出浮生岛。而且我留在这里,还能帮你牵制她的注意力。”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再说,我现在是她的药人,她还需要我炼药,暂时不会杀我,你放心。” 云烬知道赵四的性子,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改变。他没再多劝,紧紧握住赵四的手:“保重。等我回来,一定带你离开,摆脱药人的命运。” “好。”赵四用力回握,随即推开他,“快走,别耽误了。还有,别死了——你要是死了,我可就白遭这些罪了。” 云烬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身朝杂物间奔去,每一步都异常坚定。他不能输,为了敖璃,为了赵四,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 杂物间里,赵四熟练地将引魂粉塞进铁柜暗槽,一掌拍向旁边柱子。“轰”的一声闷响,防护阵法破了,他拉开柜门,取出一本黑色封皮的书,递给云烬:“这书邪性得很,你慎用。” 云烬接过书,翻开第一页,歪歪扭扭的血字映入眼帘:“魂印之术,以怨养魂,以痛凝印,修者必历百死之痛,方得一念通明。”第二页是符文阵图,中间跪着的人影脊背穿出七道黑线,连向四周骷髅头。第三页写着修炼要点:“初修者需寻怨气汇聚之地,引其入体,炼为己用。忌灵力护体,否则反噬爆魂。” 他合上书,心跳加快。这功法虽邪,却恰好契合他的情况——刚吞了化骨池底的怨气,身体早已适应阴毒之力。他将书贴身藏好,深深看了赵四一眼:“等我。” “嗯,我等你。”赵四笑着点头,眼底闪过不舍。 云烬不再犹豫,转身朝着南岸渡口奔去。登上金鳞的船时,两个女婢正收拾船舱,还不知道主人已死。云烬身形一闪,指尖点在两人睡穴上,她们闷哼一声便倒了下去。他没有杀她们,只是将人抬进船舱,自己掌起船舵,朝着阴魔宗方向驶去。 船只靠岸时,日头还悬在半空。云烬摸出怀里的暖筋散,倒出剩余药粉,混上地上的干土搅成泥糊,往脸上胡乱抹开——左边厚、右边薄,再故意将嘴角扯歪,任口水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他扶着墙根站起身,双腿刻意打颤,一步三晃地朝外挪。 越蠢,越安全。 刚出夹道,就撞上两个端药桶的杂役。那两人皱眉欲骂,抬头瞧见他这副涎水横流的痴傻模样,嫌恶地啐了一口,冷哼着绕开了。云烬垂着头,嘴角无声勾起一抹弧度,脚步不停,径直走向那片荒草丛生的废弃庭院,一屁股瘫坐在干草堆上,抱起地上的破碗,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 “啊……嗯……嘿嘿……” 含糊的声响在空荡的院子里飘着,听着便像个没了魂的疯子。 这一坐,便是大半天。 夜幕四合,寒风吹过断墙,卷起满地枯叶。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巡查弟子的靴底碾过石板的动静。云烬眼皮都没抬,只将头埋得更低,手指在泥地里胡乱抠着草根,嘴角挂着傻笑,口水蜿蜒着淌进衣领。 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领头那人一袭青袍,手里捧着卷《道德经》,正是内门弟子秦墨。 他的目光扫过庭院,落在干草堆上的人影时,脚步蓦地一顿。旁人或许认不出这泥猴似的疯子是谁,可秦墨只看了一眼,眼底便掠过一丝冷冽的锐光——那身形,那微微侧头时露出的耳垂轮廓,虽然没有了血玉耳钉,但分明就是云烬! “秦师兄,怎么了?”身旁弟子见他驻足,忍不住问道。 秦墨收回目光,脸上又挂上那副温吞的笑,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没什么。这人看着有些眼熟,是哪个院子的?” 旁边弟子凑上前瞅了瞅,撇嘴道:“谁知道呢,估摸是哪个杂役院里的疯子,在这儿傻坐一天了。” 秦墨“哦”了一声,抬脚走进庭院,径直蹲在云烬面前。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云烬沾满泥污的脸,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院子的?” 云烬像是没听见,依旧低头抠着草根,忽然抬手,将一把湿泥扬了出去,不偏不倚,正好糊了秦墨一脸。 青袍上沾了泥点,秦墨却没恼,只是慢条斯理地抬手擦了擦脸,站起身时,笑容依旧和煦:“傻子一个,别理了,咱们继续巡查。” 说罢,他率先转身朝外走,经过院门口时,却不着痕迹地朝身后瞥了一眼。 队伍渐渐走远,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 云烬坐在干草堆上,脸上的傻笑还挂着,眼里却半点笑意都无。 秦墨认出他了。 从那双眼睛落在他身上的刹那,他就知道了,秦墨是想看看他装疯卖傻,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他没动,依旧维持着痴傻的模样,直到远处传来三更的钟声,确认秦墨的人真的走远了,才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一丝幽光转瞬即逝。 接下来的三天,云烬寸步不离这片废弃庭院。白日里,他是那个抱着破碗哼曲的傻子;夜深人静时,他便靠着化骨池底残存的怨气打底,潜心钻研《九幽轮回典》上的魂印术。 怨气入体,蚀骨焚心,疼得他浑身冷汗直流,可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 第三天夜里,月华如水,洒在庭院的断墙上。 云烬摊开掌心,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纹正从手腕缓缓爬到指尖,微微跳动,像极了活物。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成了。” 虽是初成,却已够用。 云烬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刻意绕到杂役区外沿的老井边。他背对着月光,撩起井水往脸上泼去。水面倒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嘴角还凝着干硬的口水痕迹,瞧着与前几日的“傻子”别无二致。 唯有那双眼睛,变了,从前是藏,藏得深不见底;现在是等,等猎物主动上钩。 他知道,秦墨一定会来。 果然,没过多久,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像是闲庭散步,可那每一步,都踩在人心上,带着十足的试探。 云烬充耳不闻,只顾着撩水洗脸,哗啦的水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云烬。” 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正是秦墨。 云烬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脸上又堆起那副痴傻的笑,嘴角一咧,口水差点淌下来:“饭……娘……好吃……” 秦墨站在三步开外,手里依旧捧着那卷《道德经》,青袍干净整洁,脸上挂着如春风般的笑意:“云烬,你也有今天?” 这一声“云烬”,咬字极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云烬像是听不懂,忽然抬手抓了把井边的泥,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含糊不清地嘟囔:“嘿嘿……甜……” 秦墨眉头终于皱了一下,那点厌恶一闪而过,很快又被笑容取代。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装得挺像。可惜啊,你忘了件事——傻子不会特意选在排水沟边上睡,更不会找干净井水洗脸。” 云烬的动作猛地顿住,嘴里的泥块卡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秦墨看着他,眼底的笑意彻底散去,只剩下冰冷的算计:“我知道你没疯。你也知道,我早就认出你了。别演了。” 他又往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把轮回笺交出来,我可以给你个痛快。” 云烬慢慢吐出嘴里的泥,擦了擦嘴角,忽然笑了——这次不是傻笑,是皮笑肉不笑的冷笑。“你说对了一半。”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确实没疯……但我......” 秦墨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云烬右手猛然抬起,指尖黑光一闪。“魂印,落!” 一道凝练如针的黑芒直射而出,瞬间贯入秦墨眉心祖窍。没有声响,没有灵力波动,仿佛一根无形的线穿进脑壳。 秦墨整个人猛地一僵,瞳孔骤缩,嘴巴张开却发不出声。他双手本能地想挡,手臂举到一半便停在半空,像被冻住一般。他的眼神从惊怒到错愕,最终化为一片空白,只剩眼底深处的恐惧。 云烬一步步走近,仰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内门弟子。“......但我......要问你一句,”他轻声问,“你现在还觉得自己清醒吗?” ------------ 第51章 魂印牵丝控傀儡,古牢鬼将探轮回 远处有杂役探头,见是内门弟子在管教疯子,嘀咕一句“又是秦师兄教训人”便转身离开。没人会怀疑,一个傻子能让内门弟子变成任人摆布的木头人。 云烬绕到秦墨身后,指尖黑纹隐现,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魂印术第一重,不杀人,不伤身,专治各种不服。”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你看得见我,却动不了;想喊人,嘴不听使唤;想逃,脚如生根。” 凑近秦墨耳边时,声音轻得像地底阴风:“现在,你是我的傀儡了。” 秦墨眼珠剧烈转动,满是绝望与惊骇,喉咙里挤出嗬嗬的无声嘶吼。云烬指尖黑纹发烫,那根无形的“线”清晰可感,如握掌中。他低声下令:“转一圈。” 秦墨的身体立刻僵硬转身,动作机械如提线木偶,连脖颈转动都带着齿轮卡壳般的滞涩。云烬勾了勾唇角,这魂印术果然没让他失望。收回笑意时,语气已冰寒刺骨:“带我去地火窟。走寻常路线,别引人注意。有人问起,就说长老点名让你带我去巡查地火窟。” 几息后,秦墨眼中的慌乱褪去,只剩木然的顺从,缓缓转身迈步朝外走去,步伐规整得与平日无异。云烬跟在身后三丈外,一身杂役装束灰头土脸,装作被押送的模样,眼底却藏着胜券在握的锋芒。 他乔装折返,本就是为了再探地火窟。自化骨池怨力洗练后,体内的地火印记早已化为枯莲印记,昔日操控地火的能力荡然无存——是阴煞诀浇灭了印记本源,还是怨煞寒气将其彻底祛除?亦或是,那操控地火的力量本就与龙魂玉简相关,如今玉简与轮回笺融合后踪迹全无,这份能力自然也随之消散。 踏入地火窟的那一刻,云烬便已验证。昔日四处游荡的地火魅影不见踪影,想来或是因守护的龙魂玉简被取走,沉入了地底深处;或是它们本就是玉简衍生的灵体,玉简消散,它们便如无根之水般自然湮灭。 通道内热气渐盛,云烬踩碎最后一块挡路的石板,脚底传来灼人的滚烫。他毫不停歇地前行,越往深处,空气越燥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烧红的铁屑。 忽然,掌心黑纹微微发亮,传来一丝异动——是秦墨那边出了状况。 西角门方向传来一声惊喝:“秦墨!你竟敢勾结杂役叛逃!”紧接着便是杂乱的脚步声,两个巡逻弟子拔剑冲了过去,喊杀声渐起。云烬嘴角一扯,眼底闪过一丝算计,顺势绕过塌陷的岩壁,从南侧一条狭窄裂缝钻了进去。 裂缝仅容侧身通过,两侧岩石烫得惊人,云烬贴着岩壁缓慢挪动,目光死死锁定前方那点微弱的红光。他清楚知道,那是地火窟最深处的方向。 玄水老人曾提过,地火窟最深处藏着一座古牢,镇着个不得了的东西。历来无人敢闯,闯过的人也从未活着回来。但此刻,云烬别无选择。 自从踏入地火窟,识海中的轮回笺便再也压制不住。云烬数次尝试将其深藏,却都徒劳无功,耳垂上的血玉耳钉竟缓缓显化,温润的触感顺着耳廓蔓延开来。 他抬手摸了摸耳钉,不是预警的冰寒,也非危险的灼痛,更像是一种……跨越时空的共鸣。 眉峰微蹙,云烬压下心头疑虑,继续前行。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片开阔地中央,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赤红色岩浆在底下翻滚沸腾,热浪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开阔地正中间,立着一座黑曜岩砌成的囚笼,四角插着锈迹斑斑的铁旗,旗面上刻满了断裂的锁链符文,透着古老而诡异的气息。 云烬刚踏进一步,脚下地面突然猛地一沉! 一股磅礴巨力从地底骤然拽来,他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被硬生生拖了下去。身体急速下坠,耳边风声呼啸,云烬咬牙闭气,运转阴煞诀强行稳住重心。 “砰!” 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膝盖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灰尘扬起又缓缓落下,云烬趴在地上未动,眼角余光却已将四周扫视殆尽。 这是一间方形石室,高约两丈,四面墙壁皆由黑曜岩砌成,墙上刻画着无数扭曲的人形图案,个个面目狰狞,似在挣扎哀嚎,透着令人心悸的怨气。石室中央,一根粗壮的铁柱贯穿上下,柱子前盘坐着一个身影。 那人披着破烂不堪的青铜甲胄,头戴鬼面盔,只露出一双眼睛——绿油油的,像坟地里的鬼火,一明一灭,透着森然寒意。 云烬缓缓撑起身子,右手指尖悄悄摸向袖中冰针,全身戒备。尚未站直,便听见一声低笑,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铁板:“来了?” 云烬未答,目光死死锁定那双绿眼,脑中飞速盘算着应对之策。 “你比我想的晚了很久。”鬼将率先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云烬冷笑一声,站直身体拍了拍衣上尘土:“阁下是算准了我会来,还是闲得发慌数日子?” 鬼将又笑了,这次笑声更长,震得墙上符文跟着一闪一闪,那些断裂的锁链图纹竟如活物般颤动起来,顺着岩壁缓缓蠕动。“你不怕?” “怕?”云烬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怕你这囚笼太小,容不下两人?” “我可以让你死得很难看。”鬼将缓缓抬头,盔缝里绿光暴涨,石室温度骤然下降,“即使有轮回笺护持,你也逃不过。” 云烬眯起双眼,指尖黑纹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这句话,恰好戳中了他最大的疑虑。 他非但没动怒,反而笑了:“阁下倒是消息灵通。只是不知,你如何得知轮回笺的事?” “因为它也选过我!”鬼将猛地抬手,甲胄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三百年前,我乃北境战神姜无赦。死后魂魄不散,他们便将我关在此地,用九重封印镇压至今。” 鬼将的话如惊雷般在云烬脑海中炸开!他一直默认自己是轮回笺选中的第七人,或许与轮回笺选中的前六个人有着前世纠葛,可眼前这鬼将的话,彻底推翻了他的预想。 可若轮回笺选中的前六个人不是他的前世,玄水老人说两百年前在东海受过他的恩惠,这又该如何解释?是玄水老人认错了人,将所有佩戴血玉耳钉的人都视作同一人?可他脑海中关于敖璃的清晰记忆,又绝非凭空而来。 云烬压下心头震荡,面色依旧平静,目光锐利如刀:“你是轮回笺选中的第几人?可认识敖璃?” 鬼将绿眼微微闪烁:“你帮我破封。”他盯着云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诱惑,“我告诉你答案,甚至能教你升级魂印术,让你从控一人,到控十人、百人,乃至千人万众,皆为你傀儡。” “这就是你的条件?”云烬不紧不慢地反问,“你破封之后,要杀谁?严九娘?还是当年封印你的人?” “这不归你管。”鬼将语气冷了下来,“你只需回答,做不做这笔交易。” 石室骤然寂静。 头顶地火咆哮,岩浆喷涌的声音如野兽嘶吼,囚牢外的火光映进来,在地上投出两人对峙的影子,一高一矮,一静一动。 云烬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敲击着袖口,脑中飞速运转。魂印术能升级他早有预感,却苦于九幽轮回典中并无记载,眼前这鬼将既能一眼看穿他的术法,想必确实懂行。 可越是懂行,越不能轻信。 他忽然话锋一转:“你说能教我升级魂印,那不妨先露一手——说说我那傀儡现在在何处?” 鬼将沉默了一瞬,绿眼中光芒流转:“西北角,青瓦院内第三间房,床上躺着个穿青袍的书生,正在做梦,梦到自己被人控着翻山越岭,却身不由己。” 云烬眼神一紧,指尖黑纹瞬间收缩。秦墨的位置、装束,甚至梦中情景,分毫不差。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点头:“有点本事。” “不止是本事。”鬼将冷笑,“我能看见你掌心延伸出的黑色丝线,细如发丝,脆弱不堪,稍微用力便能扯断。魂印术第一重,终究是旁门左道。” 云烬猛地握拳,心中暗惊。这鬼将竟能看穿魂印的本质,绝非等闲之辈。 “我不急。”鬼将靠回铁柱,语气放缓,“你可以想三天,也可以想三年。但我提醒你,阴魔宗内盯着轮回笺的人不在少数,你孤身一人,撑不了多久。”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云烬追问,语气带着审视。 “因为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人。”鬼将声音低沉下来,“他们都想变强,想取我性命,或求我指点。他们有的跪地哀求,有的破口大骂,有的耍尽阴谋诡计。最后,都成了墙角的枯骨。” 他抬手一指石室角落,云烬这才注意到,那里堆着一小堆白骨,杂乱地叠在一起,有些骨头上还连着腐烂的布条,透着浓重的死气。 “你呢?”鬼将再次发问,绿眼中带着探究。 云烬没答,反而迈步向前,一步,再一步,直到离囚笼只有五尺之遥。他仰头看着那双绿眼,语气锐利:“若你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为何不自己破封?” “因为我被斩了本源。”鬼将缓缓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我的魂核被钉在这根铁柱上,唯有带着轮回之力的人,才能触碰禁制。外人贸然出手,只会被封印反噬,魂飞魄散。” 云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黑纹仍在微微发烫。 “所以你是专门等我?” “等了三百年。”鬼将说,“你每死一次,轮回笺便会发出一次波动,我能清晰感应到。” 云烬笑了,笑声中带着几分自嘲:“你可知我死了多少次?” “七十九次。”鬼将答得干脆,“阴魔宗那些人,一直暗中记录你的轮回痕迹,以为能找到掌控轮回笺的法子。” 空气骤然一凝。 云烬眼神彻底变了。次数不对,自己魂穿而来即便是加上原身的六次,也不足二十次,何来七十九次?他终于意识到,从他踏入地火窟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落入了别人的算计之中。 掌心黑纹发烫,他下意识催动魂印术,想要扫描石室禁制的结构,刚一运转神识,脑袋便如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剧痛袭来,云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别试了。”鬼将淡淡开口,“此地布有禁神阵,强行探查只会反噬自身,轻则失忆,重则疯癫。” 云烬喘着气站起身,抹去嘴角血迹,眼神愈发凝重:“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了。”鬼将抬起手,指向自己胸口,“北境战神,姜无赦。” “姜无赦”三字落下,整个囚牢突然嗡鸣作响! 墙上符文同时爆发出耀眼红光,地底传来剧烈震动,那些原本在蠕动的锁链图纹,竟如毒蛇般朝着中央铁柱急速爬去,缠绕其上。 云烬下意识后退半步,戒备更甚。 “你不信?”鬼将冷笑一声,猛然扯开胸前破烂的甲胄,露出心口位置。 那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块漆黑的晶石嵌在胸骨之间,正随着他的呼吸一明一暗,晶石表面浮现出一行古篆:“逆命者,永锢。” 云烬瞳孔骤然收缩! 这古篆他见过,在阴魔宗禁地的石碑上,当年轮回笺与之共鸣时,便闪现过相同的字体。 “现在信了?”鬼将合上甲胄,声音恢复平静。 云烬沉默不语,脑中思绪翻腾。姜无赦的名号,他早有耳闻。传说三百年前,北境战神姜无赦率军抵御蛮族,十万将士为他殉葬,尸体堆成尸山,怨气冲天,连雷劫都劈不开他的棺材。这样一个狠角色,竟和轮回笺扯上了关系? 他忽然笑了,语气带着试探:“你说能帮我升级魂印,那不妨先说说,我如今这第一重,最多能控几人?” “三个。”鬼将答得干脆利落,“再多一人,魂印便会反噬,你会沦为傀儡的傀儡,任人操控。” 云烬点头,这与他私下试验的结果完全一致。 “若我答应帮你破封,你能让我控多少?” “十个起步。”鬼将说,“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循序渐进,控三十人也并非难事。” 云烬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血玉耳钉,此刻它的温度更高了,那种共鸣感愈发强烈。 他盯着鬼将,目光锐利如锋:“好,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为何偏偏选我?” 鬼将沉默了片刻,绿眼中光芒缓缓闪烁,似在回忆,又似在审视。 “因为你不怕死。” “因为你已经死过太多次,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最重要的是——” 他忽然倾身向前,鬼面盔与云烬相距不足三尺,盔缝中的绿光照在云烬脸上,映得他眼尾那抹红痣愈发醒目。 “你眼尾那抹红,和我当年一模一样。” ------------ 第52章 掌内玄纹凝煞气,牢中鬼将脱樊笼 “三百年前的事,你也记得?”云烬眉峰微挑。 鬼将姜无赦没答,只轻轻抬手,指尖在自己心口那块黑晶石上缓缓划过。嗡的一声低鸣,囚牢四壁的符文骤然亮起,那些裂开的锁链图纹如毒蛇般蠕动,竟在空中勾勒出一道模糊残影——披甲战将立于尸山血海之上,眼尾染血,仰天长啸,声震寰宇。 云烬瞳孔骤然一缩,那眼神,那濒死之际的桀骜与不甘,和他每次轮回重生时捏碎血玉耳钉时的神情,竟是一模一样。 “信了?”姜无赦收回手,光影瞬间消散,囚牢重归昏暗。 云烬抹了把脸,慢悠悠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信个屁,说不定是你搞的幻术,想哄我帮你破封脱困。”他话锋一转,语气却沉了下来,“但我现在没得选。外面那群阴魔宗的杂碎,等着扒我的皮抽我的骨,与其被他们玩死,不如跟你赌一把。” “聪明人。”姜无赦低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赏,“那你准备好了?” “废话少说。”云烬盘膝坐下,右手按在心口,掌心黑纹微微发烫,“什么功法,怎么练,直接来。”他心里早有盘算,这鬼将被囚三百年,定然藏着旁人不知的底牌,哪怕是饮鸩止渴,也比被严九娘追杀到死强。 “听着。”姜无赦闭目,嘴里吐出一串古怪音节,每个字都像是从万年冰窟里捞出来的,带着刺骨阴气直往人脑仁里钻,“这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名唤《摄灵引》,一共三句咒,记住了就能用,记不住……就烂在肚子里,连带着你的魂一起。” 第一句落下,空气骤冷,云烬鼻尖瞬间结了层白霜。 第二句出口,他掌心黑纹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剧痛钻心。 第三句刚念完,整个囚牢轰然嗡鸣,墙上那些扭曲的人形图纹竟齐齐转了个方向,一双双空洞的眼窝,全都直勾勾地盯向了他。 云烬呼吸微微一顿,随即冷笑。这些残魂虚影,吓唬旁人尚可,对他这个死过十数次的人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别管它们。”鬼将倏然睁眼,绿火瞳仁里闪过一丝锐光,“凝神导气,引黑纹入经脉。” 疼,不是一般的疼,是那种你以为已经死透了,阎王爷却嫌你死得不够惨,又把你捞回来重新上刑的疼。 云烬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瞬间浸透了衣衫。他却强忍着剧痛,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体内——那团原本蜷缩在掌心的魂印,此刻正剧烈震颤,像是滚油锅里的水泡,一个接一个炸开,黑气四溢。他依言引导黑纹顺着手少阴经往上走,刚过肘窝,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骤然袭来,整条手臂瞬间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忍住。”鬼将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这是旧术与新法相冲。你以前控驭生魂,靠的是强压神识,霸道蛮横;现在要统御群魂,就得让魂印发芽生根,以柔克刚。疼是正常的,不死,就撑下去。” 云烬牙关紧咬,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凉得他一个激灵。他想起第七世时,被阴魔宗长老抽干灵根的滋味——那时候疼得他恨不得一头撞死,最后不还是活了下来,还反手宰了那老东西。这点痛,还不够塞牙缝。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涌上一股狠劲,强行催动黑纹继续前行,每一寸都像是在刀刃上碾过。 三息之后,指尖忽然一轻。 那枚魂印竟不再是一团乱窜的黑气,而是凝凝成了形——拇指大小,如墨玉雕琢而成,旋转如陀螺,表面浮现出细密繁复的符文,隐隐有吞吐黑光之势,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成了。”姜无赦点头,绿火瞳仁里闪过一丝赞许,“这不是你以前那枚‘能控人的煞印’,是‘摄灵之胚’。往后你能控十人、百人,甚至千魂万魄,全看它长得快不快。” 云烬抬起手,看着掌心悬浮的黑色小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底却闪着精明的光:“长得快?那自然得喂饱它才行。”没有足够的养分,再好的苗子也长不成参天大树,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你想拿谁试手?”姜无赦挑眉问道。 “不如,就拿你这破笼子开刀?”云烬站起身,手腕一扬,那枚摄灵印便脱掌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直奔囚牢中央的铁柱而去。 轰! 一声巨响震得岩壁簌簌掉灰,四角铁旗晃得像风中残烛。一道裂痕自柱根蔓延而上,约莫三寸长,深可见内里刻满的禁制符文。 “不错。”姜无赦竟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畅快,“你这摄灵印居然发生了异变,既有摄灵之能又有煞印之威。” 云烬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心头冷笑:“地火印被阴煞怨气侵染脱胎换骨成了煞印,如今不过是借着这《摄灵引》的法门,把潜藏的凶性与摄魂之能拧到了一处,哪里是什么异变,分明是顺水推舟。遗憾的是异变之后,已经没有了引动地火的威能,只凭自身灵力催动,威力尚且有限,想要真正大成,翻江倒海,还得慢慢打磨。” 他没回应姜无赦,只是凝神接连催动煞印,三道黑虹依次射出,全部精准命中同一道裂痕。每一次轰击,铁柱上的禁制符文就黯淡一分,第九重锁链图纹开始寸寸崩断,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脆响。 第五击落下时,整座囚牢猛然一震,地动山摇。 咔嚓—— 一声巨响撕裂寂静,那根支撑着整座囚牢的铁柱,竟从中轰然炸开,九重封印应声而碎!锁链虚影四散飞溅,撞在墙上发出凄厉哀鸣,随即化为缕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姜无赦缓缓站起身,身上的青铜甲胄片片脱落,露出底下一身漆黑战袍,战袍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透着一股杀伐之气。他抬手摘下鬼面盔,一张布满疤痕却轮廓分明的脸露了出来,空洞的眼眶内绿火燃烧,慑人至极。 他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发出噼啪声响,像是沉睡多年的凶兽,终于挣脱了枷锁。 “三百年了。”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几分沧桑,几分释然,“终于不用再听墙角那堆骨头,日日唠叨个没完了。” 云烬却没放松警惕,左手悄悄凝聚冰针,指尖冰凉。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一个被囚三百年的鬼将,更是要十二万分的小心。 “你答应教我升级魂印,现在也破了封。”他语气平静,“交易完成,我们两清。”他可不想和这等凶煞人物扯上太多关系,免得引火烧身。 姜无赦转头看他,绿火映照下,那张布满疤痕的脸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你不问我接下来去哪儿?”他饶有兴致地问道。 “不想听。”云烬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你要是说要去杀谁灭门,我还得考虑要不要赶紧跑路,免得被你牵连;你要说去喝茶看月亮,我又怕你顺手把我抓去当护院。左右都没什么好事,不如不说。” 姜无赦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震得穹顶落灰簌簌,经久不息。 “好!好一个有脑子的小子!”他拍了下云烬的肩膀,力道重得让他膝盖一弯,险些栽倒,“阴魔宗这群腌臜货里,总算出了个不像畜生的东西。” 云烬龇牙咧嘴,揉着被拍疼的肩膀,没好气地说道:“夸我就直说,别拐弯抹角地骂宗门。”虽然他也觉得阴魔宗那群人,没几个好东西。 姜无赦收了笑,目光扫过四周崩塌的禁制残骸,低声道:“我欠你一次破封之恩。来日再见,必将厚报。”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绿烟冲天而起,撞破穹顶岩石,直入深处黑暗,转瞬不见踪影。 囚牢内重归寂静,只有地上散落的铁旗残片还在微微颤动,映着下方岩浆翻滚的红光,忽明忽暗。 云烬站在原地,掌心余温未散,摄灵印静静悬浮,黑光流转,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还挺好使。”他嘀咕一句,抬脚踩碎一块掉落的符文石板,石板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囚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地不宜久留,阴魔宗的人很快就会察觉,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是非地,他不再停留,脚步稳健,沿着来路往通道口走去。 通道狭窄依旧,两侧岩壁滚烫,灼得人皮肤发疼。他贴着左边岩壁挪动,尽量避免摩擦到背上的伤口。前方红光渐弱,说明已经快要走出地火窟核心区域。 可就在他即将拐出通道时,耳垂上的血玉耳钉忽然轻轻一跳,温热的触感,顺着耳垂蔓延至脖颈。 不是预警,也不是共鸣,更像是……某种沉眠已久的东西,被悄然唤醒了。 他脚步一顿,眉头微皱,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熟悉的阴冷气息。 ------------ 第53章 巧设迷局诱霓影,暗控棋子探鬼门 他往前挪了两步,刚踏出通道口,眼角余光就瞥见前方山道拐角站着个人。 白衣白裙,眉心一点朱砂,手里捏着根玉笛,正漫不经心地敲着肩头。那双眸子落在他身上时,嘴角便缓缓勾起一抹笑。 “云烬师弟,别来无恙?”甜腻的嗓音穿透沉沉夜色,裹着几分戏谑,“地火窟的岩浆滚烫,没把你这身骨头炼化干净,倒是桩奇事。” 云烬顺势拐出通道,非但没退,反倒挑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肩头的血痕混着尘土,偏生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哟,这不是月霓师姐吗?怎么,不在冰魄洞府待着,跑到这荒山野岭吹冷风来了?”他故意扯了扯渗血的衣衫,嗤笑一声,“师姐倒是好兴致,不过我劝你离我远点,免得沾了晦气——毕竟我刚从阎王殿爬回来,一身地火味,怕熏着你这娇贵身子。” 月霓白衣胜雪,玉笛在指间转了个圈,缓步逼近:“误入?”她冷笑一声,玉笛轻扬,几道淡红丝线凭空乍现,将云烬团团围住,“外门杂役的地界,离这禁地足有百里之遥,你倒是说说,如何‘误入’?”丝线泛着冷光,贴着他的衣衫划过,“擅闯禁地,按宗规当废去修为,丢进化骨池溶魂销骨。你说,师姐该如何处置你?” 云烬非但没慌,反倒耸肩摊手,眼底掠过一丝桀骜。宗门典籍里翻来覆去强调的几处禁地,地火窟算一处,万魂窟、鬼渊更是榜上有名。越是被宗门严防死守、渲染得凶险万分,他越笃定里面藏着能让人逆天改命的秘密。外门杂役的身份像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受尽冷眼排挤,更有严九娘步步紧逼,他早已看透唯有踩着险地寻得机缘,才能撕开桎梏,在阴魔宗真正站稳脚跟。地火窟他已冒险探过,虽没摸到核心秘宝,却也印证了禁地藏珍的传闻。如今又遇到月霓,她分明是要拿他擅闯地火窟禁地的罪名开刀,这倒是正合他意——正好借她这把刀,劈开万魂窟的大门。 心念电转间,云烬故意往前凑了凑,让红丝勒得更深些,疼得嘶了一声,脸上却漾开更痞的笑:“处置?师姐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我要是说我是被地火窟的石头绊进来的,你信吗?”他歪头眨了眨眼,语气欠揍得恰到好处,“再说了,废我修为?师姐怕是舍不得吧?” “哦?你倒说说,你有什么用?”月霓挑眉,玉笛猛地抵在他的下巴上,力道加重几分,几乎要将他的下颌骨压碎。 云烬疼得龇牙咧嘴,眼神却半点不惧,反倒微微仰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笛身,压低声音时带着几分刻意的引诱与调侃:“比如说,我知道些师姐最想听的事?”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月霓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动,才慢悠悠补了句,“当然,师姐要是非得把我扔进骨池溶魂销骨,那我也认——就是可惜了,那关乎万魂窟秘宝的消息,怕是要跟着我一起烂在地里,再也没人知道了。” 月霓指尖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却依旧冷声道:“少在这故弄玄虚,什么万魂窟秘宝?再敢胡扯,我现在就废了你。” “胡扯?”云烬嗤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底下几分桀骜的眉眼,“我躲在地火窟的塌陷夹层里时,听得清清楚楚。一个老鬼的声音,说什么‘万魂窟底,玄阴法器将出’,还说要两人合力才能开密室。”他故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语气吊足了胃口,“师姐要是不信,就当我放屁。反正我这条命贱得很,死了也不可惜,倒是师姐,错过了秘宝,可别后悔。” 月霓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出声:“你这张嘴,倒是比抹了蜜还甜,可惜没几句真话。” “信不信由你。”云烬耸肩,故意往后退了半步,丝线勒得他皮肤生疼,却依旧笑得漫不经心,“反正我就是随口一说,师姐要是觉得我编故事骗你,大可以现在动手。只是我怕师姐杀了我之后,再想找知道这消息的人,可就难了。” 她收起玉笛,转身走了两步,又倏然停住,回头瞥他一眼,眼神阴晴不定:“你说这话,有证据吗?” “阴火照骨,魂归无路。”云烬道,“这是进入密室的口诀。” “只有两句?”月霓往前逼近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急切。 “不然呢?”云烬翻了个白眼,他故意挠了挠头。 月霓脸色沉了沉,她转过身,望向远处的山脊,手指轻轻敲着玉笛,显然是在盘算着什么。过了几息,她开口,声音冷冽:“好。我信你一次。” 她回过头,眼神里的温度尽数褪去:“跟我去万魂窟,若是真有秘宝,回来给你一枚幽冥丹。若是敢骗我,我不介意把你扔进岩浆里,让你尝尝被炼化的滋味。” “幽冥丹?”云烬眼睛一亮,随即又撇了撇嘴,语气带着不屑,“师姐倒是大方。” 月霓冷哼一声,没有回话,只是抬手一挥,将那几道缠在云烬身上的淡红丝线便尽数收回玉笛之中,“走。趁天没亮,少惹麻烦。” 云烬撇了撇嘴,没再说话,却是落后半步跟在她身后,沿着山脊往北走。他的目光一直暗中观察着月霓的脚步——左脚落地轻半分,旧伤无疑。指尖的黑纹微微发烫,摄灵印控制着的秦墨,就在不远处跟着。 山路崎岖不平,两人走得极快。 天边刚泛出一点灰白。万魂窟的黑色石门已然在眼前,符文扭曲,红布条猎猎作响,透着阴森之气。 月霓站在石门前,呼吸明显加重,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忌惮。 云烬却忽然吹了声口哨,故意调侃:“哟,这门看着挺带感,师姐要不要先拜拜?说不定里面的老鬼心情好,能直接把秘宝送你手上。” “再胡言乱语,我撕了你的嘴。”月霓咬牙切齿道。 “别啊师姐,我这不是活跃气氛嘛。”云烬嬉皮笑脸,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她侧后方,“不过说真的,这地方看着就邪门,要不找个人探探路?” 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实则精准拿捏了月霓的心思。 月霓眼神微动,显然是被说动了。 “出来”目光投向山道阴影处,她扬声喝道。 秦墨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眼神空洞,怀里抱着那卷破旧的《道德经》,活像个提线木偶。云烬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嘴上却依旧调侃:“秦墨师兄,好久不见,怎么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该不会是昨晚没睡好,被女鬼勾了魂吧?” 秦墨没有回应,只是僵硬地走到石门前,按照月霓的吩咐,推开了沉重的石门。黑暗涌出,冷风呼啸,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身影瞬间被吞噬。 云烬看着那扇门,脸上的嬉闹丝毫未减,心里却冷如寒冰。秦墨的命,本就是他用来铺路的,死了也活该。 “你倒是运气好。”月霓瞥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秦墨师兄刚好在附近。”云烬嗔笑一声,“再说了,秦墨师兄这么厉害,肯定能逢凶化吉。就算真出事了,也只能怪他运气不好,跟我没关系。” 月霓没说话,走到门口试探着探了探气息。云烬则靠在一旁的石柱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直留意着掌心的摄灵印感应。秦墨的气息越来越弱,看来里面的凶险,比他预想的还要厉害。 “你说的口诀,当真只有两句?”月霓忽然回头问,眼神里带着怀疑。 “师姐,你这是信不过我?”云烬挑眉,故意露出受伤的表情,“早知道你这么不相信我,我当初就该在地里火窟里多待一会儿,省得出来受这气。”他话锋一转,“不过也没事,反正秘宝要是真存在,早晚也会被咱们找到。要是不存在,就当出来吹吹风,也挺好。” 月霓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转过身继续盯着门口。云烬则摸了摸耳垂上发烫的血玉耳钉,心里冷笑。 突然,门内传来一声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刺耳至极。月霓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云烬心中一惊,掌心的摄灵印感应,彻底断了。他抬起头,望向那扇漆黑的石门,眼底的嬉笑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寒铁般的冷寒。 门缝里的黑暗,似乎变得更加浓稠,就在这时,一只枯瘦如柴的手,缓缓从门缝里伸了出来,死死地扒住了石门边缘,猛地一推。 “轰隆”一声,石门被彻底推开,一股腥臭的黑雾喷涌而出,呛得人几乎喘不过气。云烬下意识后退半步,旋即又立刻装作脚软,踉跄着跌坐在地上,脸上瞬间挤出惊恐的神色。 月霓玉笛横起,指尖疾点笛身,一道粉红音波骤然轰出,将那只枯手震回黑暗之中。她转身一把拽住云烬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别愣着,进去!” 云烬被她拉得踉跄向前,差点撞上冰冷的石门。他低头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哭腔:“师姐,里面太危险了,秦墨师兄他……他怕是已经出事了!” “闭嘴!”月霓厉声打断他,眼神狠厉,“他是内门弟子,死了也是阴魔宗的鬼。” 她说完,根本不给云烬反驳的机会,拖着他便往门内冲去。通道狭窄逼仄,越往里走越暗,墙上的符文不知何时开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极了干涸的血迹。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青色碎布,正是秦墨身上那件长袍的残角,碎布边上,还凝着几滴未干的黑血。 云烬盯着那几滴黑血,指尖的摄灵印竟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感应。他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借着疼痛稳住那点若有若无的连接,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前面有动静。”月霓突然停步,声音压得极低,玉笛上泛起淡淡的光晕。 云烬顺着她的目光往前看去,通道尽头豁然开阔,竟是一座圆形石台。七名身形佝偻的鬼修正围在石台中央,他们骨瘦如柴,皮肤灰白如腐尸,眼眶深陷,里面闪烁着幽幽绿光,此刻正撕扯着一个人。 那人正是秦墨。他全身是血,脸上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外翻。青色长袍破烂不堪,被血浸透得发黑。但他还站着,双目无神,身体微微颤抖,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一只鬼修猛地咬住他的肩膀,用力一扯,带起一片血肉。秦墨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可他没有彻底倒下。 云烬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为什么——摄灵印还在控制他的魂魄,哪怕只剩一口气,也得撑着。 月霓怒喝一声,手腕轻扬,一条白绫飞出,在空中化作两条冰蛇,呼啸着抽向围攻的鬼修。三只鬼修被冰蛇扫中,当场炸成一团黑灰。其余四只见状,迅速后退,隐入岩壁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她冲上前扶起秦墨,手指飞快地搭在他的腕上探息。片刻后,她低声道:“还活着,快走!” 云烬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墙上越来越亮的符文上。 “你还等什么?”月霓回头瞪他,眼神里满是不耐。 “师姐,你看那些符文。”云烬抬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它们在亮,而且越来越红,这地方……不对劲!” 月霓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见石门边缘升起两道厚重的石闸,正缓缓合拢。墙上的符文闪烁得愈发急促,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将整个通道照亮。 “是禁制,这是要封门了!”云烬补了一句,声音都在发颤,“再不出去,咱们全得困死在这鬼地方!” ------------ 第54章 寒雾冰棱藏祸心 铁契魂笺定死生 月霓咬了咬牙,一手将秦墨推给云烬,一手握紧腰间玉笛,腕间白绫如白蛇吐信般窜出,缠上近前鬼修的脖颈,语气急促却沉稳:“我断后!你带秦墨走,石门就在前方!” 云烬接住软塌的秦墨,反手架住他的胳膊,余光瞥见月霓将玉笛横在掌心,指尖在笛身上轻轻一拂,粉红音波雾骤然弥散开来。扑来的鬼修动作一顿,竟露出几分痴迷之态。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月霓周身气息凛冽如霜,隐隐透着冰寒彻骨的威压——分明是冰魄诀突破后的异象。 “师姐小心!”他喊了一声,架着秦墨发足狂奔,身后传来鬼修嘶吼与白绫撕裂皮肉的声响,混着红线穿透鬼修眉心的轻响,一路追着两人向出口冲去。 刚跑出数丈,岩壁阴影里涌出更多鬼修,数量比先前多了一倍不止,动作迅捷如鬼魅,绕过音波雾直扑而来。云烬回头扫了一眼,月霓已被鬼修缠上,白绫翻飞间,她指尖再触玉笛,数道红线射而出,穿透三只鬼修的眉心。更惊人的是,她抬手时指尖凝起细碎冰棱,随手挥洒间,冰棱便如利刃般洞穿鬼修躯体,寒气所过之处,黑雾都凝了一层薄霜。 云烬眸光微闪。月霓的冰魄诀向来阴寒过甚,需定期寻阳刚之物调和阴阳,为此常年闭关在冰魄洞府,极少外出。可今日她出手时气息圆融,阴寒之气虽盛,却无半分滞涩,显然是修为突破,彻底挣脱了调和阴阳的桎梏。 “快走!别回头!”月霓的吼声穿透厮杀声传来,玉笛再被她拂过,粉红雾气更浓,暂时拦住了追兵的脚步。 云烬不敢耽搁,全力催动修为,架着秦墨疾行,只觉臂弯里的人越来越沉,呼吸微弱到几乎摸不到,整个人软得像摊烂泥。他低头瞥了眼,秦墨双眼紧闭,嘴角挂着黑血,手指却下意识攥得死紧,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石门越来越近,两道石闸已降下一半,通道口只剩一人宽的缝隙。“抓紧了!”云烬低喝一声,猛地加速,拖着秦墨在石闸彻底合拢的前一瞬,险之又险地跃过门槛。后背擦着冰冷的石闸边缘掠过,玄色劲装被刮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肉外翻,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死死没松开秦墨。 两人重重摔在门外地上,尘土飞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轰隆声,石闸彻底闭合,整座山体剧烈震动,地面裂开细缝,黑雾汩汩渗出,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云烬爬起来,顺手扶稳秦墨,指尖无意间触到秦墨紧握的手掌,只觉触感坚硬冰凉。他心中一动,借着整理秦墨衣襟的动作,拇指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掌心藏着一块不规则的铁块,黑沉沉的,表面刻着模糊的纹路,边缘还沾着点暗红血迹。云烬眼神微闪,迅速将铁块扣下,塞进腰间暗袋,动作快得不留痕迹。 他刚直起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石门炸裂的碎块飞溅四射,带着刺鼻的硝烟味与黑雾一同扑面而来。紧接着,月霓的清叱声穿透轰鸣,凌厉如冰刃:“孽障!找死!” 他回头望去,只见万魂窟的石门已轰然碎裂,碎石滚落间,月霓正踩着一具鬼修的尸身,白色裙摆被黑血溅上数点,腕间白绫回收缠紧,玉笛横在掌心,笛身红线还在滴滴答答淌着黑血,周身萦绕的冰雾愈发浓郁,寒气逼人,连飞溅的碎石靠近都瞬间凝上一层白霜。她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向他快步跑来,额角沾着些许汗珠,气息微喘,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 “别停下!”月霓转瞬便至近前,冰雾扫过地面,将蔓延而来的黑雾冻成冰晶,“石门已碎,鬼修迟早会追出来,这里还不安全!”“师姐。”他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右耳垂的血玉耳钉还在发烫,只是比刚才弱了些,轮回笺的预警暂时缓了下来,目光落在月霓周身不散的冰雾上,故作惊讶,“您的修为……好像突破了?” 月霓冷笑一声,玉笛在指尖转了个圈,眼神里满是讥讽:“你倒还有心思关心这个。你提议找人探路时,可不是这副安分模样。” 云烬故作茫然,摊了摊手:“师姐这话就冤枉人了。是您最终下的命令,我不过是顺着您的意思提了句建议,难不成现在要把锅甩给我?”他顿了顿,又状似好奇地追问,“您这冰魄诀突破,是不是就不用再困在冰魄洞府,定期调和阴阳了?” “少装蒜。”月霓盯着他,目光如刀,冰棱在指尖凝了又散,“你从一开始就不对劲。这里面少不了你的算计,别以为我不知道。” 云烬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无辜:“师姐说笑了。” 月霓脸色铁青,周身冰雾骤然凛冽几分,却终究没再多说——眼下追兵未散,不是算账的时候。她环顾四周,沉声道:“前面有片血叶林,穿过林子就是宗门外围安全区。我们得尽快走,这里太显眼。” 云烬点头:“听师姐的。只是我带着秦墨师兄,速度怕是快不起来,要不师姐先走一步,我随后跟上?” “不行。”月霓想都没想就拒绝,白绫悄然松开半截,指尖冰雾萦绕,“你带着他,我来开路。” 两人再次启程,月霓走在前面,指尖时不时拂过玉笛,粉红音波雾便弥漫开来,驱散沿途可能潜藏的危险,冰雾所过之处,连血叶林的阴邪之气都淡了几分。云烬架着秦墨跟在后面,山路崎岖,秦墨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像具没了生气的尸体。 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慢慢散去,前方的血叶林愈发清晰——树干漆黑如墨,树叶却是诡异的血红色,风一吹过,发出沙沙声响,像是无数鬼魅在低语。林子里光线昏暗,脚下的落叶厚积数尺,踩上去悄无声息,血红色的树叶簌簌落下,落在肩头带着刺骨的寒意。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架在臂弯里的秦墨突然毫无征兆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呓语。月霓立刻停下脚步,转身看来,玉笛横在胸前,周身冰雾翻涌,警惕地扫视四周:“怎么回事?” 云烬连忙凑近,装作紧张地探了探秦墨的鼻息,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好像是回光返照?他嘴里在说什么。” 月霓俯下身,耳朵凑得极近。秦墨的嘴唇微微翕动,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门……铁块……云烬……” 月霓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冰冷刺骨,握着玉笛的手指骤然收紧,红线已悄然蓄势,周身冰雾几乎要凝成实质。云烬心中了然,秦墨这是临死前还惦记着那块铁块,倒是有意思。 “他神志不清了。”云烬故意皱起眉头,语气迟疑,“怕是咒毒侵体,脑子也坏了。” 话音刚落,原本毫无生气的秦墨突然猛地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了云烬的衣襟,像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索命:“……铁块……还我……” 云烬没动,只是慢慢抬起手,轻轻掰开他的手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摘一片沾了露水的叶子。等最后一根手指松开,他顺势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脆响,打破了林子里的死寂。 “师姐你看。”他指着秦墨腰间那块刻着“宁直不弯”的玉佩,语气带着几分惊讶,“这玉佩裂了。” 月霓凑近一看,果然见玉佩边角裂了一道细纹,裂缝边缘泛着诡异的绿光。“这是咒毒,专门针对魂魄的。”她皱眉,指尖冰雾缭绕,刚要碰到玉佩,又猛地缩回,“一般人中了当场就魂飞魄散,他能撑到现在,蹊跷得很。” 她转头看向云烬,眼神里满是审视,冰棱在指尖若隐若现:“你是不是从他那里拿了什么?” 云烬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无辜:“师姐说笑了,他手里空空如也,能拿什么?” 月霓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颤了两下,周身冰雾却愈发森寒:“演得不错。从石闸那边开始,你就一直在装,可惜我最讨厌别人把我当傻子耍。” 话音未落,玉笛红线如电射出!云烬这次早有防备,侧身一躲,红线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旁边的黑树干上,溅起一串黑屑。他架着秦墨后退半步,眼神冷静得吓人:“师姐这是要动手?” “轮回笺。”月霓居高临下看着他,指尖再拂玉笛,粉红音波雾弥漫开来,带着蚀骨的媚意,冰雾却在音波雾外凝成一道屏障,“还有你从秦墨那里拿的东西,都交出来。我不杀你。” 云烬挑眉,故意咳了一声:“师姐终于不装了?其实你根本不是为了救秦墨,是为了万魂窟里的东西吧?”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月霓指尖的冰雾上,“冰魄诀突破,不用再调和阴阳,所以你才有底气独自闯万魂窟?” 月霓眼神一厉,白绫骤然飞出,直缠云烬的脖颈,冰雾随白绫一同扑来:“你倒不傻。” “彼此彼此。”云烬侧身避开白绫,顺手将秦墨推出去,借着秦墨的身体挡住后续攻击。 秦墨的身体重重撞在树上,闷哼一声,彻底没了动静。月霓的白绫缠了个空,怒极反笑,周身冰雾炸开,数道冰棱射向云烬:“你以为你能跑掉?” “跑?我为什么要跑?”云烬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稳稳抵住一棵黑树,树干的粗糙触感让他心神更定,指尖悄然摩挲着腰间暗袋,却未露半分异样。 “轮回笺早已认我为主。”云烬语气平静无波,字字却如冰锥般戳中要害,“师姐久居冰魄洞府,该知晓上古灵物的认主规矩——一旦魂魄相契,除非我自愿献祭,否则谁也无法强行剥离。便是将我挫骨扬灰,它也只会随着我的魂魄一同消散,你半分益处都得不到。” 他顿了顿,刻意放慢语速,目光掠过月霓微变的脸色,继续道:“更何况,你以为轮回笺的预警是白来的?每一次预知危险,都要以损耗修为、甚至折损阳寿为代价。这等需以命相偿的机缘,你真要强行夺取,怕是没等用到它,就先被灵物反噬得魂飞魄散。” 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今秦墨生死不明,万魂窟的线索只剩我手中的轮回笺。你杀了我,不仅拿不到任何东西,反而会彻底断了探寻核心的路。师姐这般聪明,该不会做这赔本买卖吧?” 月霓的脸色愈发阴沉,悬在半空的白绫微微颤动,指尖凝结的冰棱在寒光中明灭不定,终究还是缓缓消散。她确实在犹豫——强行杀了云烬,无异于玉石俱焚,轮回笺的认主特性她早有耳闻,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可就这般放过他,又实在咽不下被算计的恶气。 周身凛冽的冰雾渐渐淡去,杀气收敛了大半,月霓盯着云烬,目光沉沉如寒潭:“我不杀你,也不逼你剥离轮回笺。你跟我回冰魄洞府,将轮回笺的秘密、还有你知晓的万魂窟内情,一字不差地告诉我。” 她话音稍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笛:“你该清楚,严九娘迟早会到,长老会也不会放过万魂窟之事。冰魄洞府的禁制足以护你周全,我还能帮你挡下严九娘。” ------------ 第55章 冰符锁魂盘龙柱,烈芒破禁藏玄机 月霓没再说话,转身向前走去,指尖拂过玉笛,粉红音波雾再次散开,冰雾紧随其后,护住两人周身。云烬架着秦墨跟在后面,脚步稳健,眼底却闪过一丝阴沉的光芒。 林间小路继续向前延伸,两旁树影森然。血红的叶子在头顶晃动,阳光斜切下来,照在云烬侧脸上,映出一道刚才躲避红线时留下的血痕。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血腥味咽了下去,冰魄洞府之行,注定不会平静。 杂役院边上的寒潭溪,源头便是寒潭,冰魄洞府就在寒潭边悬壁的半山腰,整座山常年冰封雪覆。二人往寒潭方向行走,越往前走,寒气便越重,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脚下的落叶渐覆上白霜,远处的山峦已化作一片银白。寒潭的水汽氤氲而上,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冰粒,打在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秦墨靠在云烬肩头,气息微弱,显然还未从先前的袭击中缓过劲来。 “到了。”月霓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悬壁。只见半山腰处赫然出现一个黝黑的洞口,洞口边缘凝结着厚厚的冰层,隐约能看到内部的幽暗。 云烬抬眼望去,冰魄洞府的厚重石门已然踪迹全无,洞口的冰面被打磨得异常平整,修整的痕迹尚新,显然是近期所为。他心中了然,上次从冰魄洞府逃脱时,便听到月霓改造冰魄洞府的轰隆声,只是没想到她竟连防护石门都一并拆了去。 “你倒是费心。”云烬似笑非笑地开口,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洞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试探,“上次我侥幸从这里脱身时,便听到你重整洞府,只是没想到,你竟连这护洞石门都一并撤了?这般大开方便之门,就不怕引来不速之客?” 月霓闻言,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石门朽坏多年,留着不过是徒有其表。”她语气平淡无波,指尖却下意识摩挲着玉笛,“如今洞府内外皆布下我的符文禁制,可比一道死门管用得多。” 云烬架着昏迷的秦墨紧随其后,踏入冰魄洞府的刹那,刺骨寒气如针砭骨,比洞外凛冽数倍。他眸光扫过洞府,眉峰微挑,上次所见的活祭冰台已然无踪,原处立起一根盘龙冰柱,柱身缠绕着淡青色的灵力纹路;原本空旷的洞府被分隔成错落的冰室,每面冰墙上都刻满繁复符文,符文流转间隐有雷鸣,显然都是月霓的手笔。 刚将秦墨安置在冰榻上,便见月霓袖袍一扬,入口处霎时浮现层层叠叠的封禁阵法,冰晶符文交织成网,将退路彻底封死。 云烬心中警铃骤起,却面上不动声色,唇角反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月霓师姐这是何意?莫不是怕有外人惊扰?” 话音刚落,月霓眼中的笑意骤然敛去,手中玉笛猛地一挥!无数道红丝线凭空出现,如毒蛇般直奔云烬而来。“惊扰?”她声音冰冷,“只是想看看,你究竟有多少底牌。” 云烬早有防备,侧身想躲,却不料红丝线速度极快,且带着诡异的吸力,瞬间便缠上了他的四肢。他想运力挣脱,却发现丝线之上蕴含着玉笛的灵力,竟能压制他的阴煞诀。“你果然早有预谋。”云烬面色微沉。 “彼此彼此。”月霓冷笑一声,手中白绫飞出,精准地缠上云烬的喉咙,“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一直在试探我?云烬,你装得温顺无害,实则心机深沉,万魂窟的秘密我毫不在意,现在立刻交出轮回笺,否则,这冰魄洞府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红丝线猛地收紧,将云烬死死缚在中央的盘龙冰柱上,龙纹冰柱寒气刺骨,与喉咙上白绫的勒痛交织,让他呼吸瞬间变得困难至极。眼前渐渐发黑,脸色由红转白,再转为青紫,眼球因窒息而微微凸出,模样看上去狼狈不堪。 月霓缓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胜利者的得意与嘲讽:“你不是挺会装的吗?先前那副温润谦和的模样,骗得谁都信你是善类。怎么?现在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烬张了张嘴,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响,仿佛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境地。但他看似绝望的眼底,实则清明如镜,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月霓的每一个动作,她的指尖掐着控符印诀,注意力全在他脖颈的白绫上,对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毫无防备。 他故意顺着丝线的拉力垂下头颅,装作无力反抗的模样,实则暗中调动仅存的一丝阴煞诀,凝于指尖化作细如牛毛的冰针。只是经脉被红丝线死死压制,冰针凝聚得异常缓慢,每一丝灵力的流转都伴随着刺骨的疼痛。 耳后的血玉耳钉滚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那是轮回笺的示警。就在云烬暗自盘算着如何利用轮回笺绝地反击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滚烫,比耳钉的温度更甚,仿佛有一团烈火正在灼烧,瞬间蔓延至全身,让他滞涩的经脉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月霓也感觉到了异样。 她皱眉,目光往下移,落在云烬腰间的衣袍上。那里鼓起一小块,形状不规则,正散发出淡淡的幽光。光芒很弱,但在昏暗的山洞里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东西?”月霓厉声喝问,心头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握着白绫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话音未落,那缕幽光陡然暴涨! 只听嗡的一声震鸣,一道肉眼难辨的波纹以云烬为中心,猛地向四周荡开。入口处那层层叠叠的冰晶封禁阵法,竟如琉璃般寸寸碎裂,符文湮灭在波纹之中。洞壁上的繁复刻纹瞬间崩裂,蛛网般的裂痕四下蔓延,碎石簌簌掉落,整座冰魄洞府都在剧烈震颤,连洞外远处的树影,都被这股磅礴的力量震得不住摇晃。 “这是……”月霓脱口而出,“幽冥玄铁?” 她终于松开了握着白绫的手,整个人后退半步,眼睛死死盯着云烬腰间的位置,语气中夹杂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云烬趁机猛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没管喉咙的剧痛,刚才悄悄凝聚的七根冰针已然成型,只等这一刻。 “你怎么会有这东西?”月霓的声音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掌控者语气,而是夹杂着恐惧和贪婪,“幽冥玄铁早在三百年前便已失踪,连宗主都遍寻不得!” 云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开口道:“你说这东西叫幽冥玄铁?” 他刻意拖延时间,暗中运转刚被玄铁热度冲开的经脉。 月霓眼神阴鸷:“这玄铁你是从何处得来?快交出来!” 云烬没有回答,他咬牙,体内灵力骤然爆发,硬生生蹦断缠绕在身上的红丝线,手臂一甩。 七根冰针射出,其中一根直奔月霓持鞭的右手手腕。其余六根分散飞射,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的路线。 她侧身躲开大部分,但那根主针还是精准地刺进了手腕穴位。她闷哼一声,玉笛脱手落地。 云烬一把抓下脖子上的白绫,翻身滚到洞口方向。他膝盖一软,差点跪倒,硬是用手撑住地面站了起来。 “你敢伤我?!”月霓捂着手腕,眼中怒火升腾,经脉被冰针所阻,灵力运转不畅。 云烬没有回话,也无半分恋战之意。他快速稳住踉跄的脚步,转身便向洞外狂奔。身后并未传来追击的脚步声,云烬心中已然明了,幽冥玄铁的出现定然乱了月霓的心神,她此刻更在意的,是玄铁共鸣背后藏着的秘密,而非追杀他这“破网之鱼”。 他冲出冰魄洞府,钻进洞府外的密林。树枝刮过脸颊,留下几道血痕。他顾不上擦,只是一路狂奔,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玄铁上。 那东西还在发热,温度渐渐降低,但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跳动,像是心跳。 如果不是幽冥玄铁突然共鸣,引发空间波动,吸引月霓分神,他现在已经轮回了。云烬心中暗忖,每轮回一次,轮回笺就会侵蚀一次他的原本记忆,反复轮回早晚会让他变得不再是自己。非到必死时刻,他已不敢再轻易动用轮回笺。 他跑了一段,脚步放缓,靠在一棵树边喘气。回头望了一眼山洞方向,那里安静得可怕。 月霓没追出来。 他在原地站了几息,确认暂时安全,才继续往前走。山路通往外门区域,那里有他落脚的地方。 他一边走,一边摸了摸右耳垂。 血玉耳钉热度已经降下来了。 耳钉温热,像是在回应什么。他皱眉,把注意力拉回腰间。这血玉耳钉是他轮回多次后偶然所得,而幽冥玄铁是此次出行意外捡到,二者为何会同时发热?难道其中有什么关联? 他没时间深想。刚迈出一步,腰间的玄铁突然又震了一下,这次比刚才轻微,但方向指向万魂窟方向。 他停下脚步,盯着前方漆黑的树林,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看来这万魂窟,他是非去不可了,只有到了那里,才能解开这些秘密。 他站在原地,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刚才的慌乱褪去,脑子重新转了起来。月霓知道幽冥玄铁,说明这东西来历不小,且牵扯甚广。她刚才的反应,显然是认定这玄铁早已失踪,绝没想到会在自己身上。 “这倒是个不错的筹码。”云烬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算计的笑容。幽冥玄铁的秘密,他必须尽快查明,否则迟早会成为别人觊觎的目标。 他抬脚继续走,速度比刚才快了些。他需要先找个藏身之处,研究一下这块幽冥玄铁到底有什么用,再做打算。 整个寒潭溪都被淡淡的封印阵法气息笼罩,他沿着寒潭溪走了一夜,终于看到了熟悉的景色。前方不远处,便是第八世殒命的挺尸房,云烬眼神一暗,果断转身,拐进了通往杂役院居所的小径。 天色渐亮,林间光线依旧稀薄,他穿过密林和药房后的小巷,终于抵达了外门杂役弟子住处。 突然,他脚步一顿。 地上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显然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走过,方向正是从他的落脚木屋延伸出来。 ------------ 第56章 玄铁显图藏秘影,夜客窥门探故人 云烬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泥土,指尖传来湿润的凉意。脚印还很新,最多半个时辰前留下。 “倒是来得挺快。”云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起身时手已按在腰间的玄铁上。那东西安静了下来,不再震动,仿佛察觉到了潜在的危险。 他盯着前方的房门,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狭小的缝隙。玄铁不再震颤的瞬间,云烬便已了然,屋内的人早已离去,只余下一缕尚未完全消散的气息,与地上的脚印相互印证。 云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侧身躲在院子外的树影里,仔细观察着四周的动静。风吹过树叶,发出沙沙声,掩盖了周遭一切细微的声响。他凝神细辨,那缕残留的气息极淡,却带着几分刻意收敛的凛冽,显然对方走得匆忙,却依旧不忘抹去痕迹。 “既然来了,何不出来一见?”云烬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屋内,“躲在暗处,可不是君子所为。” 他明知屋内无人,这番话却像是说给藏在暗处的眼睛听,又像是在敲打那个来去匆匆的不速之客,屋内没有回应,唯有穿堂风掠过窗棂,卷起一缕微尘,在晨光里悠悠飘荡。 云烬冷笑一声,不再等待,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桌椅依旧摆放整齐,但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有人来过,却刻意没有触碰这些东西。而空荡荡的屋中,果然连半分人影也无。 “看来是冲着我来的,却又不想留下痕迹。”云烬心中了然,脸上却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他踱步走到桌边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块幽冥玄铁碎片。巴掌大小的物件,通体黝黑,表面坑洼不平,像是从某件大器物上硬生生砸下来的残片,边缘锋利得能轻易割破手指。 他取了块干净的布,细细擦拭碎片表面,却在背面发现了几个刻痕极浅的小字。字迹早已被刻意磨损,只剩下些许残缺的笔画,根本辨不清原本的内容。 “看来这玄铁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云烬盯着那些模糊的痕迹,若有所思地低语。 此时,外面的天已完全亮透,晨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屋内,驱散了残存的昏暗。他静坐桌边,缓缓闭上双眼,开始运转阴煞诀修复受损的经脉。喉咙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刀割一般,他却浑不在意。经过幽冥玄铁的热度冲击,此前被压制的经脉已然通畅了不少,阴煞诀运转起来也顺畅了许多。 云烬心中清楚,从玄铁出现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不一样了。玄铁共鸣的发生,他的实力也在悄然提升,如今的他,早已不是那些普通内门弟子能够匹敌的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投向窗外的晨光。远处的山林一片静谧,唯有万魂窟的方向,依旧传来若有若无的微弱震动,那感觉像是一种召唤,又像是一声无声的警告。他站起身,摸出腰间的鬼血匕首,一手握着玄铁,一手攥着匕首柄,凝神打量着这两件器物。二者材质迥异,触感更是天差地别,玄铁温润中带着一丝阴寒,匕首却是冰冷刺骨,可方才,它们竟同时生出了异动。 “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云烬喃喃自语,心头的疑惑愈发浓重。 门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一片枯叶被风卷着钻进门缝,不偏不倚落在门槛上。叶尖朝着屋内的方向,摆放得极为刻意,显然不是自然飘落的景象。 云烬瞥了一眼那片叶子,身形未动。他心里清楚,这是对方留下的信号,也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他盘膝坐在窗下,斜对着门口的方向,一手紧握着玄铁,一手攥着鬼血匕首,指尖微微发力。既然对方敢送上门来,他自然不介意好好“招待”一番。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道理,想来你也懂。”云烬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既然敢来,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他静坐片刻,见屋外再无动静,这才起身走回桌边,将怀中的幽冥玄铁碎片取出,往桌面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极了前世楼下便利店打烊时拉闸的声响。 他俯身盯着桌上的玄铁。那黑乎乎的一块,巴掌大小,边缘呈锯齿状,确实像是被人拿锤子硬生生从什么庞然大物上敲下来的。 “你要是想说话,就别装哑巴。”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玄铁碎片,“刚才在山洞里救我一次,现在又引我去万魂窟底下,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觉得我长得像免费苦力?” 话音刚落,玄铁碎片突然轻轻震颤了一下,像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颤动。紧接着,碎片表面那些坑洼的纹路里,缓缓泛起一层微弱的银灰色光泽,仔细看去,那些光泽竟隐隐连成了某种图案。 云烬眯起双眼,凝神细看,是……一张地图?他将玄铁碎片翻过来转过去看了三遍,这才确认自己不是眼花。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裂痕,此刻分明构成了一组规则的线条,弯弯曲曲的走向,像极了地形图上的山脉与水脉。 “有意思。”他咧嘴一笑,指尖顺着那些纹路轻轻游走,“藏得挺深啊,若非我刻意试探,恐怕还发现不了这玄机。” 他低头凑近玄铁,一根手指顺着其中一条主脉缓缓滑过。指尖刚触到碎片表面,一股极细微的灵力波动便顺着指尖窜入经脉,直冲眉心。他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骤然闪过一片模糊的影像:惊涛骇浪拍打着海岸,一座孤岛矗立在汪洋之中,海底深处沉睡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四个清晰的大字:“圣女归墟”。 画面转瞬即逝,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 云烬猛地收回手,轻喘了口气,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原来这玄铁竟是个传讯器物,就像前世的存储盘一样,一触便能读取其中的信息。 “看来你是真急了。”他喃喃道,指尖摩挲着玄铁表面的纹路,“不然也不会主动往外蹦线索,这是逼着我去那地方走一趟?” 他重新坐正身子,闭上双眼运转阴煞诀,将刚才那股灵力波动的流向,在识海中慢慢复现。阴寒之气如细线般在经脉里游走,一点点模拟出那股波动的节奏与方向。片刻后,他睁开眼,眉头不自觉地皱成了一个“川”字,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东海东南三百六十里,龙脊断崖一带。”他低声自语,眼底闪过一丝凝重,“那地方连渔船都不敢靠近,水下有能吞船的漩涡,你让我去那儿?是帮我寻机缘,还是想让我去喂鱼?” 但他心里清楚,那绝不会是普通的地方。能让幽冥玄铁产生如此强烈共鸣的东西,背后定然藏着大能级别的遗存。再结合刚才闪过的“圣女归墟”四字,目标几乎可以锁定,是天衍圣女墓:那位传说中被正魔两道联手围杀,即便魂飞魄散,仍留下一道执念不灭的奇女子。 云烬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低声嗤笑出声。这玄铁竟引着他去挖天衍圣女的墓,难不成这位圣女,还是阴魔宗祖师奶奶的情敌?这剧情,未免也太过狗血了些。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笑了。越是这种禁忌之地,越可能藏着能让人突破修为的机缘。他现在这副身子,经脉受损严重,单靠阴煞诀慢慢温养,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恢复如初。若真能在圣女墓中捞到好处,别说那龙脊断崖,就算底下真蹲着一条远古巨鲲,他也得踹两脚试试深浅。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纸笔,将玄铁上的地图复刻下来,忽然耳朵一动,捕捉到了一丝极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却带着稳定的频率,一步步踩在院外的碎石小径上,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脚步声的主人走得不慌不忙,仿佛早就知道屋里有人,又仿佛根本不在乎屋里的人是否察觉。 云烬眼皮都没抬,手指轻轻一弹,桌上的玄铁碎片便精准地滑进了他袖中的暗袋里。紧接着,他顺手将桌上的匕首、疗伤药等物,一股脑扫进床底的暗格中,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做完这一切,他翻身躺倒在床上,扯过一旁的破被子盖住半边脸,呼吸渐渐放缓,胸口的起伏变得均匀绵长,活脱脱一副熟睡的模样。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焰猛地一晃,跳动的光影在墙上抖了两下,随即又归于平稳。 那人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床上的人影。 云烬闭着眼,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心头已是一片雪亮。 是秦墨。 前几日还重伤濒死,怎么会恢复得这么快?是他体质特殊,有什么疗伤秘术,还是另有蹊跷?又或者,站在门口的这个秦墨,根本就是其他人假扮的? “演得倒是挺像。”云烬在心里冷笑一声,依旧阖目装睡,耐心静等对方露出破绽。 门外的人终于动了,一只脚缓缓跨进门槛,踩在冰凉的地面上。 下一息,整个房间的温度骤然下降,一股刺骨的寒意弥漫开来,云烬腰间的玄铁碎片猛地一烫,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炭火。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差点睁眼,却硬生生忍住,依旧维持着熟睡的姿态。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来人轻轻合上了房门,随即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云烬这才缓缓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不见一丝波澜,他盯着紧闭的房门,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今晚的所有细节:玄铁显图、指向东海、神秘夜客、假秦墨探查……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愈发清晰: 这块玄铁碎片之所以现在才显现出地图,定是一直在等待某个条件达成。或许是需要集齐某种能量,或许是为了避开某种监视。而现在,那个条件终于满足了。 所以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也意味着,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找上门来。 他翻身下床,走到墙角,弯腰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砖下藏着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枚青铜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纸条。他拿起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东三十步,槐树根下。” 这是他前身埋下的保命物资,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 “看来,是时候启用这些东西了。”他将纸条撕碎,放进嘴里咽了下去,那味道就像嚼着旧报纸一般,“毕竟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只敢在门口窥探的货色了,装睡可糊弄不过去。” 他重新躺回床上,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玄铁碎片上。那碎片已经凉了下来,但表面的纹路仍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无声地提醒他:地图还没看完,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远处,万魂窟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地深处有什么东西,正缓缓苏醒。云烬闭上双眼,呼吸平稳得像睡着了一样。但实际上,他耳垂上那颗血玉耳钉,正以极其微弱的频率轻轻震颤,如同跳动的心跳。 ------------ 第57章 月隐风停封万籁,刀光链影锁孤身 云烬的呼吸很轻,像是睡熟了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绵长节奏。刚才那脚步声退得干脆,但落地的节拍太整,不像秦墨平时走路的样子,秦墨走路有个老毛病,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他没睁眼,手却已经摸到了腰间内袋。玄铁碎片还有点温热,像块快要熄灭的炭。 屋外安静得有点过头。巡逻弟子该打更了,可今夜连梆子声都停了。风也没了,窗纸不再扑簌,连远处万魂窟的波动都平了下来。这不是巧合,是控场。有人清了路,封了音,就为了不让外人听见屋里要发生的事。 他知道要来了。 果然,不到一炷香,门被撞开。三个人影站在门口,灯笼光照进来,斜斜扫过地面,停在他床前。 云烬缓缓睁眼。 第一眼便看到那人站在中间,手里还捧着他那卷破《道德经》,衣裳齐整,脸色平静,就像早上刚去巡过早课回来。可云烬看得清楚,他瞳孔深处,有一道极细的竖线闪了一下,又缩回去。真是秦墨! “醒了?”秦墨开口,声音温和得像在问同门师弟要不要喝茶。 “你来查房?”云烬回得平淡。 “不是查房。”秦墨把书卷收进袖中,语气陡然转厉,“是拘人。云烬,你涉嫌偷习禁术《九幽轮回典》,勾结地火窟鬼修,私藏圣女遗物,现奉长老会令,即刻束手就擒。” 云烬眨了眨眼,坐起身,目光直直撞上秦墨的眼:“你什么时候恢复的?” 秦墨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眼神却冷得像冰。 “在你用魂印控制我之前,我就察觉了。”他慢条斯理道,“你进我眉心那一下,太急。真正的魂印不会留回路,你却留了个气口,你是怕我死,对吧?所以我知道,你是真想控我,而不是杀我。” 云烬没反驳,只是慢慢掀开被子,把腿挪下床沿。脚踩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响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你装被控,是为了查什么?”他问得笃定,仿佛早就猜透了几分。 “地图。”秦墨答得干脆,“沉渊岛的地图。” 云烬点点头,像是全然听懂了,随即忽然低笑出声:“所以你今夜带人来,不是为了抓我,是为了拿地图。” “地图在我脑子里,你杀了我,它就没了。”云烬站起身,背靠床柱,姿态从容得不像阶下囚。 秦墨没说话。 他身后的两名弟子往前半步,手中法器亮起微光。一人持锁链,一人握符刃,站位精准,封死了门窗和床尾空隙。这是标准的围捕阵型,专为防暴修士设计。 云烬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秦墨身上,笑意更深:“你站的位置偏左三尺,离门框远远的,是怕我近身突袭?” 秦墨眉峰微动,没接话。 云烬心里一松,面上却不动声色:“怕就好。怕说明你还没完全掌控局面。你想抓我,为何不敢第一个进来?刚才撞门的是谁?是你身后那位师兄吧?你秦墨,一向讲究‘宁直不弯’,怎么今天带头搞偷袭?” 秦墨脸色微微一变。 那两名弟子也顿了一下,握着法器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云烬步步紧逼,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你早知道我识破你装睡,可你还是来了。说明你有底牌,或者,你觉得你能赢。” 秦墨终于动了,他抬手,示意身后弟子上前:“拿下他。” 那两人立刻逼近,锁链带着破空声直扑云烬咽喉。 云烬没动,直到锁链离鼻尖只剩寸许,他才猛地后仰,脚跟蹬着床板,整个人向后滑出一尺。锁链擦着他的脸掠过,钉进床柱,火星四溅。 “你果然不怕死。”秦墨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我死过太多次了。”云烬喘了口气,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每次都是被人当鼎炉、当棋子、当替死鬼。所以现在我有个规矩,谁想抓我,得先问问自己怕不怕死。” 秦墨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你以为你是猎物?你错了。你从来都不是棋子,也不是囚徒。你是鱼。是我以自已为饵,等你咬钩的鱼。” 云烬眯起眼,眸色沉了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秦墨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黑色符印,形状扭曲,像是一朵枯萎的花,“你种在我识海里的魂印,早就被我反向炼化了。我现在不仅能屏蔽它,还能顺着它,找到你藏的所有东西。” 云烬心头一震,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杂乱却有序,显然不止一人,他缓缓后退,背抵住墙壁,目光依旧锁着秦墨。 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进来四个内门弟子,两男两女,手里都拎着法器:锁链、火铃、冰锥、毒网。阵型标准得很,门窗各封一个,中间留出道窄路直通床铺,将他困得密不透风。 “云烬。”秦墨开口,声音平得像念经文,“束手就擒吧,还能少受点罪。” “哦?”云烬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那你进来拿我啊。” 秦墨没动。 他左边那个拿火铃的女弟子往前半步,手腕一抖就要摇铃。秦墨抬手拦住她,目光仍钉在云烬脸上,眼神复杂难辨。 就在这时,云烬捕捉到秦墨瞳孔极快地缩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他笑了,笑得肩膀都抖了:“你早就不受控了吧?从万魂窟回来路上就开始演了,对不对?故意让我觉得你还在我掌控里,好查我的底牌。” 秦墨嘴角扯了扯,没否认,也没承认。 “在你用魂印控制我之前,我就察觉了。”他终于开口,语速平稳,“你那点阴煞气钻进眉心的时候,我就知道是你。所以我装傻,让你带我去地火窟,看你找谁,做什么事。” 云烬点点头,好像听了个挺有意思的故事,脸上笑意未减:“原来如此。” 拿毒网的那个男弟子忍不住插嘴,语气急躁:“秦师兄,别跟他废话了,拿下再说!” 秦墨没理他,目光依旧胶着在云烬身上。 云烬却笑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手撑在床板上,语气笃定:“你要的是地图,不是我这个人。若我死了,地图永远消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那男弟子一愣,握网的手松了半分,显然是被说动了。 秦墨皱眉,低喝一声:“闭嘴。” “你看,他们不信你。”云烬慢悠悠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你让他们动手,他们犹豫。为什么?因为你以前从没带队抓过人。你在阴魔宗一向低调,捧本书装斯文,谁能信你现在突然变执法长老了?” “所以你是借题发挥。”他继续道,目光锐利如刀,“拿我当跳板,想往上爬?还是,有人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今晚必须把我带走?” 秦墨脸色变了,不是慌,是怒,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盯着云烬看了三秒,忽然冷笑:“你以为你了解我?你以为你赢过一次,就能看透所有局?告诉你,我早就盯上你了。你装疯卖傻,偷练禁术。我不是你的傀儡,从来都不是。” 云烬眨了眨眼,像听见了个冷笑话,嗤笑一声:“那你倒是说说,你既然早有准备,干嘛还要让我控制你进万魂窟?不怕我把你也喂给鬼修?” “因为我需要你知道一些事。”秦墨说,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需要你亲眼看见鬼修现身,亲耳听见‘沉渊岛’这个名字。不然,怎么让玄铁和耳钉同时反应?” 云烬眯起眼,心中最后一点疑惑也消散了。 原来如此。他是猎物,也是诱饵。秦墨让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实则反过来利用他的行动验证情报,从头到尾,他都在对方的算计里。 “所以你现在拿到了想要的。”云烬慢慢坐直,背脊挺得笔直,“知道地方了,知道线索了,连我防备哪儿都知道了。接下来是不是该清场了?让他们出去,你跟我单独谈谈条件?” “不。”秦墨摇头,语气冷硬,“这次不是谈。是拿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冲上去,而是让出了身后的空路。 四名弟子心领神会,同时抬手。锁链飞出,带着破风声直扑云烬双臂;火铃摇响,一圈赤焰在空中成环,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冰锥自地面突刺,三根并列直取下盘,寒气逼人;毒网则从斜上方罩下,网眼泛着绿光,显然是淬过噬魂散的。 云烬动了,快如闪电。他猛地掀起床板往下一砸。整张木床轰然翻起,撞偏锁链和冰锥,火铃烧到床角,噼啪作响,木屑纷飞。 毒网落下时,他已经贴着墙根窜到了窗边,指尖堪堪勾住窗框。 “拦住他!”女弟子急喊,就要追上去。 两名弟子转身追击,却被秦墨一声喝止:“别追!守住门口!” 他自己也没动,只是站在原地,盯着云烬,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晦暗不明。 云烬靠着窗框喘气,肩上的伤被扯得生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你想抓我。”他看着秦墨,声音带着几分喘息,却依旧清晰,“为何不敢第一个进来?” 秦墨没答,只是攥紧了拳头。 但云烬还是捕捉到他眼神晃了一下,那是一闪而过的忌惮。他笑了,笑得有点喘:“你怕我。哪怕你觉得我现在孤立无援,你还是怕。因为你清楚,我这种人,要么不死,要么,就得拉着你一起死。” “你要的地图在我这儿。你要的玄铁在我这儿。你要的耳钉也在。但我告诉你一句实话,这些东西,离了我,谁都用不了。你抢走也没用,只会引来不该来的东西。” 秦墨终于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沉重:“我不需要它有用。我只需要它不在你手里。” 云烬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 他跟这些人斗了一轮又一轮,每一次都像是在泥里摔跤,谁都不干净,谁也都赢不了。可现在,对方居然还能摆出一副“我是正义执法”的嘴脸,真是滑稽得让人想笑。 “行。”他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你要拿人,那就来拿。” 他双手撑窗台,整个人往窗外翻去。 “等等!”秦墨厉声喝道,语气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慌乱。 云烬回头,咧嘴一笑,血玉耳钉在月光下泛红,像一滴凝固的血:“怎么?你不是要抓我吗?” 秦墨站在原地,拳头死力紧攥,指节几乎都要崩裂。 其余四名弟子欲上前,却被他抬手拦下,声音低沉沙哑:“站住。” “别逼我杀你们。”云烬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几分狠戾,“我不想沾血,尤其是熟人的血。但你要逼我,我也不是不行。” 他说完,翻身跃出窗外。 脚刚落地,就听见头顶传来瓦片轻响,细碎却密集,显然不止一人上了房。 他没抬头,拔腿就往小径深处跑。肩伤撕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不能停。秦墨不会就这么算了,这一局才刚开始,而他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他还活着,并且没把真正的底牌交出去。 身后,屋门再次被推开。 秦墨站在窗前,望着那条黑影迅速融入林间暗处。他缓缓抬起手,掌心躺着一块碎布,是刚才云烬翻窗时刮下来的衣角,还带着淡淡的晨露的寒气。 他盯着看了两秒,低声吩咐,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传讯下去,封锁通往地火窟的所有路径。他一定会往那边去。” ------------ 第58章 残躯踏破千峰险,鬼斧劈开一线生 杂役院到地火窟足有百里,全程皆是遮天蔽日的密林与崎岖陡峭的荒山,无半分平坦路径。云烬借着林间巨树的枝干借力,时而蹬树腾空数丈,时而俯身穿梭于灌木丛中。他运转体内残存的阴煞之力,在足底凝出薄薄一层冰膜,既减少落地时的震荡,又能借寒冰之力短暂御空,节省体力。 奔逃不足三十里,密林深处忽然射出数柄飞刀,直奔他周身要害。云烬虽有防备,侧身避开要害,左臂却仍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浸透衣袖,顺着指尖滴落。他目光一寒,反手弹出三枚冰针,林中传来三声闷哼,显然是暗哨已被解决。“秦师兄倒是舍得下本钱,竟在密林中布了这么多暗桩。”他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指尖触到血肉时,能清晰感觉到毒素正顺着血脉蔓延,那飞刀上淬了腐骨毒,与他体内阴煞相冲,让伤势愈发沉重。 行至中途,荒山坡度陡增,碎石遍布,稍不留神便会失足坠落。云烬借着一棵老松的枝干发力,腾空跃起时,忽然瞥见下方山道上有数名追兵正循着血迹追赶,为首之人正是秦墨的得力手下。他心中冷笑,翻身落在一块突出的崖壁上,抬手凝聚阴煞之力,拍向身旁一块松动的巨石。轰隆一声,巨石滚落,堵住了大半山道,追兵的怒骂声隔着密林传来,却已被远远甩开。“想凭这点人手追上我?秦墨还是太心急了。”他喘了口气,体内阴煞之力消耗甚巨,胸口闷得发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奔逃至七十里处,天色渐暗,密林深处雾气弥漫,能见度不足三尺。云烬脚下一滑,膝盖重重撞在一块尖锐的岩石上,剧痛让他险些栽倒。他扶着树干缓了片刻,发现膝盖已被撞得青紫肿胀,行走时愈发艰难。可身后的追兵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显然是秦墨亲自带队追赶。他咬了咬牙,再次运转阴煞之力,足底冰膜加厚,借着林间树木的弹力,如离弦之箭般向前飞驰,身形在密林中划出一道残影。 终于,在月上中天时,云烬抵达了地火窟断崖边缘。此时他早已衣衫褴褛,浑身是伤,脸上沾满了泥土与血迹,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百里奔逃,体内阴煞之力已近枯竭,伤口在热毒与阴寒的交替侵蚀下,早已麻木不堪。 身后密林骤然炸开一阵喧哗,火把晃动的光晕穿透雾气,人影交错间,秦墨不紧不慢的声音飘了过来:“你跑不了了。百里密林荒山,耗尽你九成灵力,伤势早已深入骨髓,还能撑多久?” 云烬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与汗混成的泥浆,他抬头望去,三丈之外便是地火窟的断崖,热风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扑面而来,脚下的岩石被炙烤得发红,踩踏上去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百里奔逃,秦师兄追得辛苦。”云烬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眼神却亮得惊人,“密林荒山虽险,却也挡不住我。” 他撑着地面起身,刚迈出一步,头顶便传来尖锐的破空声。三柄飞刀呈品字形钉入他脚前三寸,刀身嗡嗡震颤,泛着森然青黑毒光。紧接着,一卷《道德经》虚影展开,书页翻动间,一道金符贴地疾飞而来,所过之处岩层尽数龟裂。 云烬冷笑一声,右手指尖在地面飞速一划,仅存的阴煞之力瞬间喷涌而出,七根冰针应声凝成,齐齐射向金符。咔嚓几声脆响,符纸炸成碎片,冰针也碎了大半,可他终究争取到了半息时间,借势跃向侧方一块凸起的岩柱后躲藏起来。 “你已油尽灯枯。”秦墨的声音从林边传来,平静得如同念诵早课,“左臂中了腐骨毒,右肩筋脉撕裂,膝盖重创,体内阴煞之力几近枯竭,再强行运功,便会经脉尽断。我无需杀你,耗也能耗死你。” 云烬靠在岩柱后急促喘气,耳畔传来四路脚步声逐渐逼近,显然是有人分兵包抄。两男两女,锁链、火铃、冰锥、毒网,还是秦墨惯用的那套阵容。他咧嘴一笑,牙缝里溢出的血沫染红了唇角:“秦师兄倒是观察得仔细,可惜你忘了,我最擅长的便是在绝境中翻盘。百里密林奔逃,我不仅是在逃命,更是在引你入瓮。这地火窟的热毒,恰好能克制你那腐骨毒,而你,却忘了此地曾封印着何等人物。” “引我入瓮?”秦墨嗤笑一声,“这地火窟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你莫非还能翻天不成?” “翻天未必,但若要收拾你们,却也足够。”云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林间寂静无声,秦墨显然在权衡他话中的真假。下一息,四道法器同时发动。锁链缠住岩柱底部,猛地发力拉扯;火铃摇出一圈赤焰,封住所有退路;冰锥从地下骤然突刺,直逼下盘;毒网则高高抛起,如巨蛛结网般缓缓罩下。 “操!”云烬低骂一声,猛地将整条右臂拍进岩壁裂缝,仅存的阴煞之力爆发,整块岩石瞬间结霜龟裂。轰然一声巨响,岩柱崩塌,砸偏了袭来的锁链与冰锥,他借势翻滚,贴着地面滑出数丈,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毒网边缘。 这一动牵动全身伤口,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一口黑血当场喷了出来。 他半跪在地上剧烈咳嗽,却一边咳一边笑:“哎哟,这才痛快。秦师兄,你派来的这些人,身手可比密林中的暗桩强多了,可惜啊,还是不够看。” 秦墨站在五步之外,脸色铁青如铁。他抬手轻震腰间玉佩,一道符箓再次浮现在空中。 “最后一次机会。”他沉声道,“交出地图,自缚双手,我留你全尸。” 云烬慢慢抬头,眼角那抹胭脂色在火光映照下红得发紫。他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朝秦墨比出一个极不雅观的手势。 “你妈没教过你吗?求人当用‘请’字。 话音未落,秦墨挥手祭出锁魂环,银光一闪,直取云烬天灵。那是镇压类重宝,专克神魂,一旦套中,轻则昏迷三日,重则魂飞魄散。 云烬想躲,双腿却因伤势发软,慢了半拍。 就在锁魂环即将扣上头顶的刹那,轰然一声巨响,地火窟岩壁炸开一个三丈高的豁口,碎石夹杂着硫火喷射而出,正中锁魂环侧面。铛的一声巨响,银环当场炸裂,碎片四溅。 众人惊惶后退,烟尘之中,一道黑影缓缓走出。那身影高达三丈,身披玄铁重甲,头戴鬼面盔,肩扛一柄宽逾两尺的巨斧,斧刃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幽冥锁链。每走一步,地面都随之震颤,仿佛连大地都在畏惧。 秦墨瞳孔骤缩,失声惊呼:“姜无赦!怎么是你!” 云烬抬头望去,看清那张狰狞的铁面具,愣了一瞬,随即笑出声来:“老哥,你来得正好。” 姜无赦看也未看四周众人,径直走到云烬身边,转身面对包围圈,巨斧往地上一插,沉声喝道:“谁敢上前?” 全场死寂。秦墨后退半步,强自镇定道:“此乃阴魔宗内务,阁下囚徒之身,擅自破封,已触犯宗规!” “宗规?”姜无赦冷笑一声,巨斧往地上重重一顿,整片断崖都随之晃动,“我被关三百三十年,你们阴魔宗换了多少任掌门?改了几回规矩?老子的命,早在三百年前便不是你们能管的了。” 说罢,他猛然转身,巨斧横扫而出。烈焰倒卷,逼得四名弟子齐齐后撤,锁链崩断,火铃熄灭,冰锥融化,毒网烧穿。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毫无拖沓。 秦墨脸色剧变,急声喝道:“结阵!莫让他近身!” 四人迅速分散,重新布位。可还未等阵形摆好,鬼将就已如狂风般扑至近前,巨斧劈下,带着千钧之势,直砸秦墨头顶。 “你找死!”秦墨怒吼一声,甩出最后一张保命符箓,金光暴涨,形成一道坚实护盾。 轰的一声,护盾应声炸裂,秦墨整个人被巨力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其余四名弟子见状,哪还敢硬抗,纷纷后撤。 姜无赦站在原地,巨斧拄地,回头看向云烬:“还能走吗?” 云烬抹了把嘴角的血迹,点了点头。 “那就快走!”他对云烬沉声道,“我替你拦住他们。” 云烬没有犹豫,他看了一眼地火窟深处那条隐在热雾中的裂隙通道,转身便冲了进去。 热风扑面,脚下的岩石越来越烫,他能听到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法器碰撞声,却始终没有回头。 姜无赦的大笑声混着火焰炸裂的轰鸣传来:“云烬!莫要殒命!我还等着你兑现下一个约定!” 云烬冲进热雾,身影逐渐模糊。通道两侧的岩壁开始龟裂,熔浆顺着裂缝渗出,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味。他脚步不停,右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块幽冥玄铁,此刻正微微发烫。耳垂上的血玉耳钉,也在此时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越靠近地火窟核心,热浪便越发灼人,空气扭曲变形,岩石通红如燃,脚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铁板上。但他走得异常沉稳,一步未停。 走到通道中段时,云烬忽然停下脚步。右手按在胸口,那里的幽冥玄铁发烫愈发明显,与此同时,耳垂上的血玉耳钉也开始隐隐跳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发现掌心的黑纹不知何时已变幻成一个新的符号,似逆生的莲,又似倒悬的刀。 “有意思。”他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齿,“秦墨费尽心机布下此局,到头来,不过是帮我开启了真正的生路。看来,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继续前行,身影彻底没入翻腾的热雾深处。 地火窟入口处,热浪翻涌如沸,赤红岩壁上裂纹纵横,灼烧得空气都在扭曲震颤。 姜无赦身躯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膝盖狠狠砸落在滚烫的石地上,激起一片火星。 他周身的铠甲早已布满裂痕,缕缕漆黑如墨的烟气正从缝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盘旋缭绕,那是魂体濒临溃散的不祥征兆。云烬以煞印强行破封,不过是为他挣得几日自由,一旦远离地火窟这片封印之地,他的魂体便会如风中残烛般迅速衰败,直至彻底消散,而后又在地火窟的禁锢中,周而复始地轮回重生。 他艰难地抬起头,目光穿透灼热的气流,望向通道深处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低声喃喃:“去吧,莫回头。” ------------ 第59章 玄铁灼途引秘境,魂印锁敌显锋芒 云烬循着玄铁发烫的指引往深处疾行,脚下岩浆壳凝结的地面忽软忽硬,行至一处拐角时,鞋底骤然打滑,整个人踉跄着扑向地面。他骂了声粗话,单手撑地稳住身形,掌心黑纹烫得惊人,仿佛有烧红的铁签子正往皮肉里钻。更让他心头一动的是,掌心那道摄灵魂印竟隐隐发烫,纹路流转间似有灵性,竟是饱食了地火之气之后,已然恢复如初。 抬眼望去,前方竟现出一座祭坛,焦黑石柱围成环形台地,地面刻满断裂的符文线,几具白骨横七竖八地伏在地上,姿态扭曲似死前仍在挣扎爬行,透着几分诡异。 “倒是省了我找路的功夫。”云烬喘了口气,背靠一根石柱缓神,右手指节扣紧腰间的幽冥玄铁,那物件烫得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的炭火,与掌心黑纹、魂印的热度遥相呼应。他目光扫过祭坛刻痕,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玄铁,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这祭坛的聚灵纹路,配上可复用的魂印,秦墨这群人,来得正好。 脚步声自远而近,踏在滚烫岩石上发出噼啪轻响,节奏整齐划一,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云烬抬眼望去,七道身影映入眼帘,领头者正是秦墨,手中依旧捧着那本翻得卷边的《道德经》,神色肃穆如往常,仿佛眼前的地火窟不是凶险秘境,而是自家书房。 秦墨见他靠在祭坛边,衣衫破烂嘴角带血,浑身沾满尘土,却不见半分狼狈仓皇,反倒眼神清亮如洗,眉宇间藏着几分胸有成竹的从容,当即厉声喝道:“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 “我不笑难道哭给你看?”云烬慢悠悠站直身子,抬手掸了掸衣上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秦师兄带着师弟师妹们演追兵,演得这般尽心尽力,连气息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我若是演逃犯不尽心,岂不可惜了你们这精心编排的剧本?” 秦墨身后一名穿青衫的女弟子闻言,秀眉紧蹙,冷哼一声:“油嘴滑舌装疯卖傻,等会儿落到我们手里,定让你哭都哭不出声,后悔来到这世上!” 云烬歪头打量她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妹子这话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前前后后少说十七八遍。说这话的人,如今坟头草怕是都有三米高了。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掐指算算,看看你这阳寿还剩多少。” 女弟子脸色骤变,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里已带了几分惊惧,握着法器的手指都微微发颤。 秦墨抬手止住她,目光落在祭坛地面的符文线上,眼神愈发凝重:“你故意引我们进来。” “秦师兄果然聪明,一点就透。”云烬拍了拍手,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这祭坛有聚灵刻痕,需以血液激活,方能短暂增幅神识类法术。”秦墨指尖轻划地面符文,声音低沉,“你早就知晓此处玄机?” “哪能算早就知晓。”云烬耸肩,神色坦然,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方才摔那一跤,掌心血滴落在刻痕上,纹路亮了一瞬。我便想着,血都流了,总不能白流,总得换点利息回来才划算。秦师兄,你说我这个算盘打得如何?” 秦墨眼神一沉,尚未开口,云烬已抬起右手,掌心黑纹缓缓旋转,凝聚成一道漆黑符印,边缘泛着暗红光晕,隐隐有阴煞之气外泄,令人心悸。 “秦师兄可听说过摄灵印?”云烬忽然开口,话音未落便猛然闭眼,口中默念姜无赦所授口诀。眉心一阵刺痛,仿佛有钢针在识海中搅动,阴煞寒气从四肢百骸倒流回识海,强行压制住体内暴动的经脉。他咬牙忍住眩晕,舌尖一咬,一口精血喷出,正中掌心符印。 黑光骤然暴涨,如蛛网般瞬间扩散,贴着地面顺着符文线疾驰,眨眼间便笼罩整个祭坛范围。 秦墨瞳孔骤缩,心头警铃大作,厉声喝道:“不好!快退!” 可他的命令终究慢了半拍。 黑光贯脑之际,七人动作同时僵住。 秦墨抬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道德经》从指间滑落,啪地掉在岩石上,书页翻飞间沾染了尘土。他双眼瞬间失焦,瞳孔涣散,仿佛魂灵被抽走大半,只剩一具躯壳。其余六名弟子亦如提线木偶,齐刷刷定在原地,眼神空洞,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祭坛四周的白骨忽然轻颤,几根指骨咔咔作响,似是感应到灵魂被控的剧痛,在地面上微微抽搐,平添几分诡异。 云烬缓缓睁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从现在起,你们都是我的傀儡了。” 他抬手心念一动,秦墨的身体竟自行转过身,抬手结印,动作流畅自然,正是“三才锁魂阵”的起手势。其余六名弟子同步动作,双手交错间,灵力微光在指尖流转,半空中渐渐浮现出淡淡的阵法虚影,朝着通道方向笼罩而去。 通道外,两名留守的弟子远远望见这一幕,顿时大惊失色,其中一人失声喊道:“快看!秦师兄他们在布阵!” “不对劲!”另一人眉头紧锁,眼神里满是疑惑,“三才锁魂阵是困敌之术,怎么朝着咱们这边开启?难道是弄错方向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秦师兄他们定是遇到了麻烦,赶紧去通知长老!” 两人转身欲走,却被云烬一声轻笑叫住,那声音不大,却穿透热浪,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几分戏谑与掌控一切的从容。 “别急着报信啊。”云烬站在祭坛高处,目光扫过那两名弟子的背影,“好戏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少了观众。留下来,好好看看你们秦师兄的‘表演’。” 他收回目光,落在秦墨脸上,低声下令:“动手。” 秦墨眼神无光,手臂却猛然转向,一掌拍向身旁一名未被完全控制的弟子胸口。那掌力凝聚了秦墨自身修为,力道惊人。 那人毫无防备,闷哼一声,胸口瞬间凹陷下去一块,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翻两人后砸在岩壁上滑落,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不知死活。 混乱瞬间爆发。 剩余弟子又惊又怒,纷纷呵斥:“秦墨你疯了?!” “他被夺舍了!快打断他施法!” “结防御阵!别让他再靠近!” 法器齐出,冰锥呼啸而来,火网铺天盖地,符箓炸裂声响彻通道,各色光芒在热浪中乱闪,场面一片混乱。可他们忘了,被控制的不止秦墨一人。 云烬手指微微一动,六名弟子便同时出手,有的挥鞭扫向同门,有的甩出淬毒银针,有的直接扑上去扼住脖颈,下手毫不留情。一时间,祭坛前自相残杀,惨叫连连,鲜血溅落在焦黑的岩石上,触目惊心。 云烬站在高处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得像是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街头斗殴,甚至还点评了一句:“左边那位踢腿的架势不错,倒有几分武术队的模样。可惜了,力道差了点。” 摄灵魂印的维持需持续消耗神识,云烬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识海深处传来阵阵刺痛。但他依旧挺直脊背,目光冷峻地俯视着下方乱战之人,不肯有半分松懈。他清楚,此刻一旦失神,便可能被秦墨等人挣脱控制,届时局面将难以收拾。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对准秦墨,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跪下。” 秦墨身躯一震,膝盖不受控制地弯曲,重重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地面灰尘扬起。他手中那本《道德经》彻底摔落在尘埃里,封面沾满了灰尘与血迹,不复往日的洁净,如同他此刻的尊严,碎得彻底。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连打斗都停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秦墨身上,那个向来高傲自负、永远捧着书卷故作清高的秦墨,此刻竟像条被抽了骨头的狗,跪在敌人脚下,眼神空洞,毫无尊严可言。 云烬低头看着他,轻笑一声:“这才对嘛。早这么听话,何必要挨这一顿苦头。” 他走下祭坛,经过秦墨身边时,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肩膀:“起来吧,戏演完了。” 秦墨身体一软,仰面倒地,鼻孔流出两道暗红血线,气息愈发微弱,显然神识受损不轻。 云烬没再看他,径直走到祭坛中央,背对乱战后尸横遍野的景象,站在那圈焦黑石柱之间。他手指收紧,掌心黑纹缓缓隐去,耳垂上的血玉耳钉却微微一颤,似在呼应某种遥远的力量。通道外的脚步声时远时近,他知道还会有更多人赶来,却并不着急。 掌心黑纹虽已隐去,余温却未消散,隐隐发烫,像是在提醒他,这摄灵魂印还能再用一次。他摸了摸腰间的幽冥玄铁,又碰了碰耳垂上的血玉耳钉,两样东西都在轻微震动,如同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指引着他前往未知的秘境。 云烬眯起双眼,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厚重的石门被强行推开。他缓缓抬头望向通道深处,脚步声正不断逼近,越来越清晰,带着凛冽的杀意。 云烬抬起右手,掌心黑纹再次浮现,指尖血珠滑落,滴在祭坛刻痕上,瞬间蒸腾成一缕红烟。 红烟尚未散开,云烬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钢针,来回搅动着疼。他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滑坐在地,左肩蹭过粗糙石面,疼得他咧了咧嘴。右手掌心的黑纹依旧滚烫如烙铁,但他不敢松劲,秦墨七人还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呼吸微弱,魂印未撤便需持续用神识压制,谁也不知晓这些人会不会突然挣脱控制反噬自身。 他左手往腰间一摸,幽冥玄铁硌着掌心,一股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总算让眉心那股炸裂般的疼痛缓解了半分。云烬喘了口气,抬眼望向祭坛,却见一道身影正缓缓凝聚,绿焰双眸在昏暗环境中格外醒目,正是姜无赦。他身旁巨斧插地,连之前被煞印打碎的封禁柱,也随着他的魂体一同凝聚成型,泛着淡淡的幽光。 “地火窟外魂体溃散,竟能在这祭坛边重新凝聚,倒是奇事。”云烬哑着嗓子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讶异,目光却紧紧盯着姜无赦,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姜无赦杵在原地,巨斧把柄被他握在手中,绿焰双眼里映着祭坛残火,神色平静得像是刚看完一场无关紧要的戏:“事已办完,再多出几日自由也无意义。”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烬身上,语气带了几分玩味,“你这摄灵魂印倒是新鲜,没见过有人拿神识当绳子,把活人串成糖葫芦的。倒是比我当年的手段更直接。” “小本经营,勉强糊口罢了。”云烬扯了下嘴角,牵扯到伤口疼得眯起眼睛,“比起姜将军当年的威风,我这点手段不值一提。话说回来,你可知晓,这祭坛深处还有什么在等我?” 他这话问得随意,眼神却紧紧盯着姜无赦的脸,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他太清楚这类活了数百上千年的老怪物,每句话都藏着玄机,半真半假间尽是算计,稍有不慎便会落入圈套,必须仔细分辨才能窥得真相。 姜无赦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转过身,望向祭坛深处。那里藏着一道裂缝,被倒塌的石柱遮挡,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从发现。裂缝边缘泛着微弱红光,一闪一灭,像是底下埋着某种有生命的物件,散发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你看那边。”姜无赦抬手一指,声音低沉,“那裂缝里头,有你要找的东西。” ------------ 第60章 玄铁共鸣牵古墓,魂笺预警赴危途 云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跳。腰间的幽冥玄铁碎片突然剧烈发烫,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灼热,烫得他差点松手。他低头一看,碎片表面竟浮出几道细纹,弯弯曲曲似山川河流,虽不完整,但其纹路闪烁的节奏,竟与裂缝里的红光完全一致。 “这玄铁的异动,倒像是在回应什么。”云烬低声说道,目光紧锁碎片上的纹路,指尖已悄然搭上丹田,暗自戒备。 “不是回应,是认亲。”姜无赦冷笑一声,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 云烬并未纠缠这句玄乎其词,反而迅速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中炸开,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他将最后一丝灵力精准注入幽冥玄铁,手指因运力而微微颤抖,却始终稳如磐石。玄铁嗡地一声震颤,表面纹路骤然亮起,裂缝里的红光亦同步闪烁,两股光芒隔着岩石遥遥呼应,仿佛跨越万古的古老共鸣。 “把那堆骨头挪开。”云烬抬眼看向姜无赦,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底气。 “你让我干杂活?”姜无赦挑眉,语气里满是不满,“我乃堂堂北境战神,并非你家扫地童子。” “战神方才出手相助,总不至于图我这副残破身躯,或是盼着我死后烧些纸钱孝敬?”云烬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若不愿,你此刻便可离去。我虽已是强弩之末,但爬过去挪开骨头的力气,总还剩些。只是届时我若葬身于此,战神怕是要错失这幽冥玄铁背后的机缘了。” 姜无赦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行,算你狠。”他大步走到裂缝前,一脚踢开盖在上面的白骨堆,底下一块巴掌大的黑石赫然显露。黑石通体漆黑如墨,唯有中间一道裂痕透出红光,分明是被人硬生生掰开过的痕迹。 云烬盯着那黑石,心跳骤然加快,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他慢慢抬起手,将玄铁缓缓凑近,两样东西距离越近,震动便越发强烈,碎片上的纹路开始缓缓转动,如同一张正在拼接的古老地图。一道山脉轮廓率先浮现,接着是河流走向,最后是一座倒三角形的岛屿,孤零零悬在图案中央。 “这地图所指,是何处?”云烬沉声问道,指尖已悄悄记下纹路的关键节点。 姜无赦蹲下身,绿焰眼里映着红光,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五个字:“天衍圣女墓。” 云烬呼吸一顿,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锋:“里面藏着什么?” “你想要的一切答案。”姜无赦抬头看他,语气郑重,“阴煞诀的本源,魂印的真解,还有能让你不再畏惧严九娘之流的东西。” 云烬手指收紧,玄铁的边缘硌进皮肉,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自然想要,那些东西足以让他挣脱桎梏,将所有欺辱过他的人踩在脚下。但他更清楚,此刻闯入无异于自寻死路。 方才控制七人已耗尽大半神识,经脉受损严重,连站稳都需借力石柱。若此刻再去闯古墓,怕是连墓门都推不开,便会沦为守墓枯骨。 “以我如今的修为,进去便是必死无疑吧?”他问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幽墟境方能勉强踏入,你刚入幽冥境不久,进去不过是送菜罢了。”姜无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直白的嘲讽。 云烬沉默不语,靠在石柱上仰头望着头顶翻腾的热雾,脑海中闪过无数次轮回重生的画面。他咽过血、吃过土、装过孙子、骗过厉鬼,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不再被人当成炉鼎、草芥,不再任人随意碾死。 可如今,他总算有了反手一击的契机,却发现自身实力依旧不足。 “还不够强。”他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不甘,更带着坚定。 “什么不够?”姜无赦问道。 “我要的不是苟活的能力,是斩尽仇敌的实力。”云烬闭上眼,声音掷地有声,“严九娘那种人,我不仅要她死,还要让她死得明明白白,知道是谁取了她的性命,让她为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姜无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如同一尊生锈的铁像,绿焰双眸在昏暗里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云烬睁开眼,将玄铁小心翼翼收进怀里,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某种沉睡的力量。他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血玉耳钉,那物件依旧微微发烫,与玄铁的震动遥相呼应,像是在催促他、召唤他,提醒他只要活着,便只能一往无前。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疼痛牵扯着经脉,却未曾让他皱一下眉头。云烬盘腿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开始闭目调息。灵气入体时如砂纸打磨经脉,疼得他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咬牙坚持。他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追寻线索闯荡秘境,而是活下来,养好这副残破的身躯,等到真正能挥出致命一拳的那一天。 姜无赦看着他倔强的侧脸,忽然开口:“你跟我三百年前,倒是有几分相似。” “哦?”云烬并未睁眼,语气带着几分好奇,“是不要命的相似,还是蠢的相似?” “是非得把自己逼到绝路,才肯踏实练功的相似。”姜无赦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意味,“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走捷径,想跳过那些熬日子的苦功夫,直接用大机缘填命。可世上哪有这般便宜事?你若真想杀严九娘,就得先把自己活成一把刀,那种能一刀断颈、干净利落的刀。” 云烬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那你当年,是如何熬过绝境的?” “我?”姜无赦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沧桑,“我可比不上你这般执拗。三百年前,我遭人背叛,被封在此地,每日听着地火烧灼骨头的声音度日。你这点苦,在我看来,不过是路边孩童受了委屈,哭一场便过的小事。” 云烬笑了,笑得有些干涩:“那我还真得多谢你提醒,不然我还以为,自己流的这些血、受的这些伤,有多值钱。” 两人之后便再无言语。 祭坛之中,只剩下岩浆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以及几具白骨被热风吹动的轻响。云烬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悠长,周身灵气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并非一朝一夕能够痊愈,也知道外面还有无数人在搜寻他的踪迹,秦墨等人醒来后必然会禀报长老会,届时必将面临更凶险的追杀。 但他并不在乎。 因为他手中,已经有了一张底牌。 从前的他,如同在黑暗中瞎撞,撞死了便只能重来。而现在,他知道该去往何方,该做些什么,该如何将自己活成一个让所有敌人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风从地火窟深处灌出来,带着一股焦骨味儿,吹得祭坛上的灰打着旋儿贴墙走。云烬背靠着断旗杆,眼皮都没抬,右手还按在丹田处调息,左手却悄悄摸了摸腰间的幽冥玄铁,那东西还在发烫,像块刚出炉的烙铁。 “其实要进入圣女墓,不是非得走沉渊岛海底入口。”姜无赦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引诱,“我知道另一条路,更隐蔽,也更安全。” “在哪?”云烬立刻睁眼,目光锐利,他早已料到姜无赦必然有所图谋,此刻不过是抛出诱饵。 “就在万魂窟最底层。”姜无赦伸手比划,“那里有座石台,台上刻着半副《引魂图》,只要两人同时注入灵力,就能激活传送阵。传送阵那边连着的,正是圣女墓外围。” 话音未落,云烬耳垂上的血玉耳钉骤然滚烫,震颤急促如擂鼓。是轮回笺在预警,无形的危险已在暗中逼近。云烬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姜无赦的良苦用心。对方身陷囹圄,却愿将秘辛相授,绝非虚言。这封禁看似是囚笼,实则是守护秘途的屏障,而轮回笺的预警,或许正与觊觎此秘的势力有关。他起身时动作干脆利落,先前刻意流露的虚弱感荡然无存,身形挺拔如松。 “多谢告知,我还有要事,后会有期。”云烬颔首示意,语气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他看向姜无赦脚下的锁链与身旁的巨斧,补充道,“若此行得偿,我会设法探寻解封之法。” 姜无赦望着他疾行的背影,绿焰缭绕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化为一抹笃定的浅笑。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一缕淡绿色灵光,朝着云烬的方向轻轻一送,那灵光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印记,附在云烬衣袍一角。“此乃护魂印,万魂窟中邪祟众多,或能助你一臂之力。” 云烬没有回头,却似有所觉,脚步微顿后愈发迅疾,沿着上次离开的隐秘通道迅速穿行。出了地火窟后,他更不耽搁,御起轻身术朝着万魂窟方向疾驰。他心中清明,姜无赦的封禁绝非偶然,多半与圣女墓的秘辛相关,而那半副《引魂图》必然藏着关键线索。轮回笺的预警从无虚发,此刻唯有尽快赶到万魂窟,既能抢占先机,也能不负姜无赦的托付,早日为他寻得解封之法。 果不其然,云烬刚走片刻,一道月白色身影便破空而至,稳稳落在地火窟中,正是追踪而来的月霓。她手腕缠绕着一条素白绫带,绫带泛着森然寒气,末端绣着细碎的银纹,随风微动间凝结起点点冰碴。左手则握着一支玉笛,笛身通透,隐隐有红光流转,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冷雾,与白绫的冰寒气息相互映衬,眸色更冷。 姜无赦早有准备,右手猛地握住巨斧斧柄,手腕发力,巨斧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将身前地面劈出一道深沟,灼热的气浪与地火窟的高温交织,稍稍抵御了几分冰寒。他虽身陷禁锢,却依旧气势凛然,沉声道:“月霓,此地乃我的囚笼,并非你该来之处。” “让开。”月霓眸色冰冷,右手轻扬,腕间白绫如灵蛇般窜出,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凌厉的破空声朝着姜无赦卷去,所过之处,空气都凝结起薄冰。左手玉笛微微倾斜,几道纤细的红色丝线无声无息射出,直奔姜无赦周身大穴,“云烬去了何处?你定然与他说了什么。” “仙子说笑了,我被困于此,连自身都难保,何来与他私相授受。”姜无赦语气平静,却不含半分退让。他知晓月霓来意不善,今日若不拦下她,云烬必然会遭暗算。巨斧在他手中翻转,硬生生挡住白绫的缠绕,斧刃与冰绫碰撞,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冰碴四溅。同时腰身急拧,避开红色丝线的偷袭,丝线擦着衣袍飞过,钉在岩壁上,留下细小的焦痕。 两人话不投机,瞬间交手一处。白绫在月霓手中变幻莫测,时而如长鞭抽打,带着冰寒之力欲要冻伤姜无赦经脉;时而如罗网罩下,冰棱丛生,封锁所有闪避路径。左手玉笛更是招招致命,红色丝线不断射出,刁钻狠辣,专寻防御破绽,无需吹奏便已杀机四伏。 激战间,月霓玉笛猛然前倾,一道粉红色毒雾自笛口喷涌而出,带着甜腻的香气,朝着姜无赦弥漫开来。毒雾所过之处,岩石都泛起淡淡的腐蚀痕迹,显然毒性猛烈。“姜无赦,你若再拦,休怪我手下无情。” 姜无赦的巨斧刚猛无匹,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地火窟的灼热气息,试图消融冰绫的寒意与毒雾的侵蚀。虽因玄铁锁链的牵制无法大展身手,却凭借着精妙的斧法守住周身,斧风呼啸,将逼近的毒雾暂时吹散。但久战之下,灵力渐渐不支,加之冰绫的寒力不断侵入体内,动作已略显迟缓。 数个回合后,姜无赦终究因灵力受限落了下风。一道红色丝线趁机缠住他的左臂,又被白绫的寒气冻住,形成暗红的冰痂。肩头也被冰绫边缘划伤,刺骨的寒意顺着伤口蔓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但他依旧死死守住通道入口,巨斧拄地,锁链绷得笔直,冷声道:“想过此地,先过我这柄巨斧。” ------------ 第61章 玄铁牵丝寻秘境,双魂叩门探玄机 月霓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玉笛横转,更多红丝线如蛛网般射出,同时缠住巨斧斧柄与姜无赦的手腕。“冥顽不灵。”她指尖凝毒,顺着红丝线渗入冰痂,姜无赦只觉掌心一阵麻痒,斧法顿时乱了节奏。月霓趁机借力向后一扯,同时毒雾再次暴涨,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你拦不住我的。”月霓的声音穿透毒雾,“云烬的命,只能是我的。”姜无赦在毒雾中剧烈咳嗽,视线模糊间,只见一道白影掠过关口,朝着通往万魂窟方向的出口疾驰而去。他想追,却被毒雾蚀得经脉刺痛,红丝线的束缚更让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远去。 “这不是咱们阴魔宗最会躲的小师弟吗?”月霓站在三步外,白绫如银蛇缠腕,指尖微动间,云烬脚边的巨石便应声碎裂,石屑飞溅中带着几分示威的意味。 云烬嘴角噙着笑意,眼神却暗转几分:“师姐倒是消息灵通,竟能寻到此处。我不过是听闻万魂窟阴煞浓郁,想来碰碰运气找些修炼材料,没想到会巧遇师姐。” 月霓咯咯笑出声,莲步轻移上前。“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你孤身闯这凶地,可不是为了什么寻常材料。” 话音未落,她陡然抬眼,一字一顿道:“天衍圣女墓。” 云烬心头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反倒轻轻叹了口气:“师姐这话真是折煞我了。我入宗时日尚浅,连万魂窟的路径都摸不清,哪敢觊觎圣女墓这等传说中的秘境?” “少来这套!”月霓挑眉,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内门藏书阁的残卷虽只剩半页,却写得明明白白,‘万魂窟底,玄铁引路,双魂开墓’。你贴身藏着幽冥玄铁,又刻意避开同门独行,除了找圣女墓,还能有别的目的?” 云烬迎上月霓的目光,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丝为难,仿佛被说中了心事般:“师姐既然已经知晓,我再隐瞒也无意义。只是这圣女墓真假难辨,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前来,并未当真指望能找到什么。” “未辨真假?”月霓往前逼近两步,气息已然带上几分压迫,“那你腰间的玄铁,方才可有异动?” 云烬故作惊讶地低头抚向腰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幽冥玄铁的轮廓:“师姐竟连这都知道?它方才确实突然发烫,我还以为是万魂窟阴煞之气侵蚀所致,并未多想。” 他垂眸擦了擦嘴角,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换了副模样,带着几分认怂的恳切:“师姐,我之前确实不该瞒着您。” 这话来得猝不及防,月霓微微一怔,随即眯起眼,语气带着几分审视:“哦?小师弟这是想通了,打算与我分享?” “并非分享,只是求个自保。”云烬垂下脑袋,肩膀微微塌陷,活脱脱一副走投无路的模样,“我只知玄铁能引向圣女墓,却不知还需双魂开墓。这万魂窟危机四伏,我一个人断然不敢深入。本想寻个可靠的同门结伴,却没想到先被师姐撞上了。” 月霓呼吸微微一沉:“你还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需要两人联手才能开门。”云烬说得缓慢,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四周的岩壁,怪石嶙峋,布满暗绿色苔藓,空气里的阴寒之气几乎要渗进骨髓,“至于开门要献祭精血之类的说法,我也是猜的,毕竟古籍记载的秘境,哪有轻易能进的?” 他故意夸大猜测成分试探月霓的底线。果然,月霓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又很快掩饰过去。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月霓问道。 “我不和你一起去,还能和谁?”云烬抬头看她,眼里装出惶然和一丝讨好,“宗门里其他人要么心思不正,要么实力不济。师姐您修为高深,又知根知底,我现在谁都信不过,只能信你。至少您没当场把我杀了,不是吗?” 月霓轻哼一声,白绫甩回手腕:“算你识相。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真有宝物,我要七成。” “理应如此。”云烬立刻点头,随即又低声说,“师姐,我有个请求。” “说。” “等会儿进了里面,让我走前面。”云烬声音很轻,“我修为不如您,在前面探路最合适。而且我对玄铁的反应更敏感,说不定能提前察觉危险。您在后面策应,万一有事也能及时相救。” 月霓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你现在倒是挺会说话,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乖巧?” “以前是我不懂事,总想着单打独斗。”云烬低头,“这次孤身闯万魂窟,才明白抱团取暖才能走得更远。全听师姐的安排。” 这句话说得卑微极了,几乎要把脊梁骨弯折。月霓没察觉他眼底的算计,只当他是真的怕了,便点了点头:“行,你带路。不过你要是敢耍花样,我让你死无全尸。” 云烬应了一声,转身往前走去。他刻意放慢脚步,装作辨认方向的样子,实则在观察玄铁的反应,碎片越来越烫,震动也越来越频繁,显然离目标越来越近。身后,月霓紧紧跟着,脚步极轻,显然在时刻提防着他。 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万魂窟的岩道中,空气越来越冷,墙壁开始渗水,湿滑的苔藓黏在石面上,泛着幽绿的光。沿途没遇到半个鬼修,想必是上次石门被毁后,这些阴物都四散逃开了。云烬一边走,一边默默记下沿途的岔路,心里盘算着退路。 “还有多远?”月霓忍不住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 云烬靠在墙边,手按在幽冥玄铁上,感受着它剧烈的震动:“快了。玄铁的反应越来越强烈,应该就在前面了。”他抬头望去,前方的通道渐渐变宽,尽头隐约有红光闪烁。 通道尽头那扇石门正散发着红光,从缝隙里渗出来,不刺眼却异常稳定,不像幻象,倒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云烬心里暗惊,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诡异的石门,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踩到一块碎石,发出轻微的响声。他停下脚步,耳朵微动,身后传来极轻的风动声。 “你跑得挺快。”月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站在五步外,眼神冰冷,却不见慌乱。 “跑是跑不过你的。”云烬转过身,语气轻松,“但我得跟着玄铁的指引走,总不能瞎闯。” “所以你就带我绕了这么久?”月霓挑眉,目光扫过旁边几条岔路,显然看出云烬刚才在刻意辨认方向。 “我也是第一次来,总得确认玄铁的指引没错。”云烬摇头,“刚才那条岔路的阴气更重,玄铁却没反应,想必是死路。我可不敢拿咱们的性命冒险。” 月霓冷笑:“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信你?” “我不想让你信我。”云烬抬手指向发光的石门,“我只想让你帮我开门。这门一看就不是我一个人能打开的。” “你又知道怎么开?” “猜的。”云烬把幽冥玄铁拿出来,举到眼前,“你看它现在的样子,明显是感应到了什么。残卷上说‘玄铁引路,双魂开墓’,说不定得用它来激活石门。” 月霓眯起眼,只见那碎片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是干涸的河床,正一点点亮起来。红光顺着纹路爬升,最后汇聚在中央一点,与石门的红光遥相呼应。 “它在反应。”月霓沉声道。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云烬点头,“师姐刚才若是真想杀我,在岔路口就该动手了。你没动手,说明你也需要我。毕竟这万魂窟底你也是第一次来,没人带着玄铁,你也找不到真正的入口。” 月霓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道:“那你知道具体怎么开门吗?” “不知道。”云烬坦然承认,“但我们可以试试。残卷说要双魂开墓,想必需要我们两人联手。”他晃了晃手中的玄铁,“它是钥匙,我们两人便是那‘双魂’。” “我凭什么信你?”月霓挑眉。 “你没得选。”云烬看着她,“要么我们联手试试,说不定能打开石门;要么你杀了我,自己在这窟底瞎转悠,能不能找到其他线索全看运气。” 月霓沉默片刻,终究是贪心占了上风:“好。我信你一次。具体怎么做?” 云烬走到门前,将幽冥玄铁贴在门缝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石门,能清晰感受到上面古老的符文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刹那间,整块碎片剧烈震颤,发出低沉嗡鸣。红光暴涨,顺着门缝向上蔓延,勾勒出一道古老的符文阵列。地面开始震动,两道光痕从门底延伸而出,分别指向他们脚下,左边一条暗红,右边一条漆黑。 “看来是要我们站上去。”云烬看着光痕,心里也没底,“你选一个。” “我选右边。”月霓毫不犹豫地站上漆黑光痕,她向来喜欢抢占先机,总觉得右边的位置更占优势。 云烬站上左边的暗红光痕,刚一踩定,符文阵列瞬间激活。空气凝固,温度骤降,幽冥玄铁脱离云烬的手,漂浮在半空,旋转着发出越来越强的光。 “它要飞了!”月霓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伸手去抓。 “别动!”云烬低喝,“这阵法看着诡异,乱动说不定会引发爆炸。我们俩都得死在这儿。”他其实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话音未落,石门中央裂开一道竖缝,寒气喷涌而出,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像是千年未开的棺材终于松了口。 “还没完。”云烬咬牙,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正在被光痕抽取,“它在吸我们的灵力!” ------------ 第62章 玄铁引魂渡灵阵,魄离肉身入圣陵 开门的代价竟是抽取灵力。 “撑住!”他对月霓说。 “你早知道会这样?!”月霓怒吼,她的灵力比云烬浑厚,却被抽得更快,显然阵法对她更不友好。 “我不知具体异象,但秘境启门总要付些代价。”云烬喘着气,目光却没离过悬浮的玄铁,“玄铁在我身侧日久,气息相契,或许能替我挡去几分吸力。” 这话半真半假,他既在安抚月霓,也在观察玄铁,那玄铁光芒愈盛,分明是对着月霓的灵力在躁动,他故意将缘由归为气息,就是为了不让月霓察觉玄铁的真正选择。 月霓骂了一句粗话,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灵力如决堤之水往外涌,偏生脚下光痕锁着身形,半分退不得。“凭什么我的灵力被抽得更快?!” “玄铁择力,它在挑更合它的灵力来源。”云烬抬眼,话音刚落,幽冥玄铁突然调转方向,尖端正指月霓胸口。 月霓本能后缩,却被光痕牢牢缚住,连指尖都动不了分毫,惊怒交加:“它想干什么!” “别慌,它只是探察,并非伤你。”云烬假意抬手去控玄铁,指诀捏到一半便收了力,他早察觉玄铁此刻不受控,与其硬拼白费灵力,不如静观其变,果然玄铁飞至月霓衣袂前,猛地一顿,发出一阵金属相磨的尖锐鸣响,随即掉头飞回他手中,光芒骤敛,震动也停了。 石门上的裂缝没有合拢,反而缓缓扩大,直至能容一人通过,通道深处漆黑如墨,望不见底。 “开了?”月霓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显然灵力消耗极大。 “开了。”云烬握紧玄铁,掌心烫得厉害,他心里暗惊,这秘境启门的诡异远超预料,往后每一步都得更谨慎。 “你方才说它在挑灵力来源?”月霓追问,眼底满是疑窦。 “嗯。”云烬淡淡应着。 “那它为何不要我的?” “你的灵力属性与它相冲,自然不合。”云烬将玄铁收进袖中,语气平静,实则指尖还在感受玄铁的余震,确认它并无异动。 “门开了。”云烬看向她,字字戳中她的心思,“你耗了这么多灵力,费了这么大功夫,难道不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就算前头是刀山火海,以你的性子,也得亲眼看看才甘心,不是吗?” 月霓沉默了,云烬说的正是她心底的执念,她咬了咬唇:“我们进去!” “一起。”云烬迈步走向石门,脚步稳而缓,“丑话说在前头,里面凶险未知,遇着危险,各自保命,谁也别拖累谁。” “好啊。”月霓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我也正想告诉你,你若是敢耍花样,我就算拼着修为大跌,也定然拉你垫背。” 两人并肩立在门口,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是风吹过枯骨的窸窣,又像是金属在石地上缓慢摩擦。幽冥玄铁在袖中突然震动,这次并非因门,而是被通道里的某种力量牢牢吸引。 “它又动了。”云烬说,指尖按住袖中的玄铁,感受着那股牵引的力道。 “你还能不能控制得住?”月霓问。 “现在能。”云烬答得干脆。 “等下呢?” “走一步看一步,总比站在这儿猜强。”云烬率先迈步走进通道,月霓立刻紧紧跟上,她不敢落后,怕云烬独自得了好处。刚踏进一步,脚底的符文光痕便骤然熄灭,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重的轰鸣,彻底断绝了退路。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幽冥玄铁在袖中透出微弱红光,堪堪照亮前方几步的路。墙壁湿冷,指尖触上去能摸到黏腻的潮气,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尘埃味,还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气。云烬一边走,一边用指尖在岩壁的特殊纹路处轻轻划过,留下只有他能看懂的标记,这秘境通道幽深难辨,留记是保命的根本。 走了约莫十步,云烬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月霓撞在他后背,低声质问。 “你仔细听,有没有声音?”云烬侧耳,袖中玄铁的震动频率变得杂乱无章,显然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干扰。 月霓凝神听了半晌,眉头皱起:“什么都没有,你莫不是幻听了?” “绝不可能。”云烬摇头,“是玄铁在感应,前面定然有东西,而且是与它相关的东西。” 两人又往前挪了几步,袖中的玄铁突然挣开他的按住,脱手飞出,悬停在半空,红光大盛,直直指向前方。光芒所及之处,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壁赫然出现在眼前。 “这是什么?”云烬故作惊讶,目光却快速扫过石壁上的符文,心里已然有底,这些符文的走势与玄铁上的纹路隐隐呼应,定然是同一时期的产物,玄铁引他们来此,就是为了这面石壁。 “到地方了?”月霓问,目光在石壁和玄铁之间来回转,眼底的贪念藏不住。 “应该是。”云烬伸手去抓玄铁,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顺势后退半步,“它不想让我碰,看来是要等时机。”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站在这儿等。”月霓有些焦躁,灵力消耗过多,她本就心浮气躁。 “等。”云烬盯着石壁上的符文,语气笃定,“它在等符文激活,这石壁上的符文,少了一道都不行。”他并非凭空猜测,而是从玄铁的震动和符文的排布推断,这些符文定然是要依次亮起,才能触发后续的机关。 话音刚落,石壁上的符文果然开始逐一亮起,从下往上,速度不急不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操控。最后,石壁中央出现一个凹槽,形状与幽冥玄铁分毫不差。 “要把玄铁放进去?”月霓立刻问道,脚步往前挪了半步,显然是想动手。 “应该是,这是打开石壁的最后关键。”云烬伸手握住玄铁,指尖感受着玄铁的温意,余光却留意着月霓的动作。 “放进去之后呢?里面会有什么?” “不知道。”云烬看向她,目光平静,“但我们没有选择,要么放进去,要么困死在这通道里,你选哪个?” 他正要将玄铁放入凹槽,月霓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极大:“等等。” “你又想干什么?”云烬的手腕微微一转,语气冷了几分。 “我想看看,这玄铁到底有多重要,值得你一路藏着掖着。”月霓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取他手中的玄铁。 云烬早有防备,手腕猛地一翻,甩开她的钳制,两人互拼了一掌各退了一步。“玄铁认主,不认贪心之人。你若是再动手,不仅打不开这石壁,我们俩都得困死在这儿。” 月霓的身体僵住,眼底的厉色更浓:“你就不怕我拼着受伤,杀了你?” “你不敢。”云烬的语气冰冷,字字清晰,“没有我,你看不懂符文的排布,不知道怎么激活玄铁,就算杀了我,你也别想打开这石壁,最终不过是同归于尽。”算准了月霓的贪念,她惜命,更惜石壁后的宝物,绝不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 两人对视,空气仿佛凝固,周遭只有玄铁微弱的嗡鸣。三息,月霓不甘道:“你赢了这一局。但你记住,若是石壁后面没有什么像样的宝物,我绝不会放过你。” 云烬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将幽冥玄铁缓缓推向凹槽。就在玄铁与凹槽接触的瞬间,整条通道剧烈震动,石壁从中间裂开,露出后方一片巨大的空间。玄铁彻底融入凹槽,红光如潮水般从凹槽中扩散,铺满了整面石壁。 云烬站在原地,感受着一股强大的牵引力从空间内部传来,这股力量与玄铁的气息同源,显然是秘境的核心所在。他回头看了月霓一眼:“准备好了?” 月霓盯着那片黑暗的空间,压下心底的焦躁,缓缓点头:“走吧。” 云烬迈步向前,脚刚落地,便见中央立着一方丈许见方的石台,台面上刻满繁复纹路,果然如姜无赦所言,是半副《引魂图》,残存的符文闪烁着微弱银光,显然是一座未完全激活的传送阵。他心头一动,瞬间明了:“原来方才开门时抽取的灵力,都被这传送阵吸去了。” “传送阵?”月霓凑上前来,打量着石台上的纹路,“这半幅图是什么意思?” “《引魂图》需成对成阵,这石台只刻了一半,另一半该在阵道那头。”云烬指尖划过石台边缘的凹槽,触感冰凉且带着魂力牵引,“看来要两人同时注入灵力,才能勾连两端补全阵法。方才的灵力只是打底,真正激活还得靠此刻的注入。” 月霓眼神一凛:“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这传送阵通往圣女墓,”云烬淡淡回应,目光扫过身后紧闭的石壁,“眼下除了激活它,我们别无出路。你若不敢,大可留在这儿,等灵力耗尽致死。” 月霓咬了咬牙,眼底贪念终究压过了忌惮,踏上台石:“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传送阵出了差错,我就算魂飞魄散,也定拉你垫背。” 两人分立石台两侧,云烬沉声道:“注入灵力时稳着些,莫要猛冲,这阵法纹路含魂引,躁进必出乱子。” 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催动灵力,浑厚的灵光汇入石台纹路之中。银色符文瞬间亮起,半幅《引魂图》如活物般流转,石台微微震颤,一股淡淡的魂力勾连之感从虚空传来,显然是与那头的半幅图对上了脉络。 可就在两端图纹即将相融的刹那,石台突然爆发出极强的吸力,方才还温顺的符文骤然变得狰狞,不仅疯狂抽取两人的灵力,更有一股冰冷的力量直钻识海,扯着魂魄欲要脱离肉身。 “不对!它在吸魂!”月霓脸色骤变,想要撤回灵力,却发现手掌与石台纹路死死相粘,灵力与魂力皆被牢牢锁住,连身体都动弹不得,“这根本不是传人的阵!” 云烬也觉识海剧痛,魂魄似被一只无形的手往外拉扯,额头渗出冷汗,却依旧强行稳住心神,目光疾扫石台纹路:“是《引魂图》的真意!这阵本就不是传肉身的,是传魂体的!两端图纹勾连的瞬间,就成了渡魂阵!” 他此刻才看清,石台上的纹路里藏着细如发丝的魂引纹,方才只看了轮廓竟未察觉,“别乱挣!魂力越抗,被扯得越狠!这阵一旦启动便停不下来,唯有顺着它的牵引,才能保魂体不散!” 月霓牙关紧咬,魂力流失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阵阵发黑,连声音都带着颤抖:“我撑不住了……魂体要碎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的魂魄正一点点脱离肉身,肉身瘫软在石台上,只剩意识被魂引牵扯着,往虚空那头飘去。 云烬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指尖掐诀想要稳住魂体,却被阵力震开,幽冥玄铁从凹槽中飞出,红光裹住他的识海,堪堪抵挡住魂体溃散的危机,他沉喝一声:“撑住!玄铁在护魂,只要魂体不散,总能落到阵道那头!” 此刻两人的肉身已瘫倒在石台上,只剩魂体被《引魂图》的力量牢牢牵引,石台之上,银色与红色灵光交织,虚空之中似有一道魂道被撕开,半幅图纹在这头牵引,那头的半幅图纹在疯狂拉扯。 月霓的魂体已然半透明,眼中满是悔意与惊惧:“早知道……早知道便不该贪这宝物……” 话音未落,虚空之中传来一阵更强的拉扯力,两人的魂体终于彻底脱离肉身,被一股力量猛的一推,如流星般穿过魂道。石台之上的半幅《引魂图》光芒骤敛,只剩两具肉身瘫倒在台,而幽冥玄铁则裹着两人的魂体,一同往魂道那头飞去。 不过数息,魂体落地的触感传来,云烬与月霓的魂体踉跄着站稳,低头看去,自己的身形轻飘飘的,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灵光,而手中的幽冥玄铁依旧红光灼灼,护着两人的魂体不被周遭的阴气侵蚀。 抬眼望去,脚下是青黑色的魂纹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阴寒交织的气息,远处连绵的墓碑虚影在阴气中若隐若现,前方一座巍峨殿宇矗立,殿门上方三个古朴大字清晰可见,带着圣洁与死寂交织的气息:圣女陵。 “这里……真的是圣女墓……”月霓的魂体微微颤抖,既有惊惧,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我们的魂体被传过来了,肉身还在那头的石台上……” 云烬握紧幽冥玄铁,玄铁的红光在周遭阴气中撑开一片小范围的护罩,他眼底满是凝重:“这阵本就是为渡魂所设,我们误打误撞,以魂体入了圣女墓。现在首要的,是护住魂体,找到回去的路,否则魂体若散在这墓中,便真的万劫不复了。” ------------ 第63章 彼岸花燃魂道启,星图破厄渡危劫 揽着怀中人,空中疾走,翻墙过院入的府内,见他双颊似火犹霞,方才鲁莽,唇色充盈,便蛊惑般的又迎了上去,撤去他衣衫之时,自嘲竟也是个急色之人。 看见董安这个动作,董安团队的那些人这才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传说中的大老板了,这让他们不少人,特别是陆红云瞪大了眼睛,这人也太年轻了吧,看起来就跟一个大学生似的。 当日下午,宋砚将林婉儿留在周芸师徒家中,他则打算进入内城打探下有关六王子与李天萝的消息。 她明明是住在乡下外婆家来着,唐向暖是含着汤钥匙出生的,头上还有一个亲生哥哥,一生本来可以说是幸福无忧。 此刻的罗亚还不知道,在她提出这样的建议的时候,她已经和秦氏彻底无缘了。 这眼眸配合在他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再加上他高挑的身材,有些微微弯曲的背,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个男人充满了特有的男人气息与神秘感。 因为如今已经是提倡婚姻自主的年代,所以她爸和她继母倒是也不能把她或者穆端阳怎么着——说到人前他们不占理,私底下做手脚的话他们又怕万一把人逼急了,李秀婷会为了维护穆端阳把李家的丑事揭开。 “这些已经是我两岁时玩的了,魔方拼六面我在早在三年前都会了。”说这话时还一副看傻子的目光,仿佛在说宁初然为什么要拿这些他早就玩过时了的玩具给他。 他怎么了?是恢复人样了吗?还是被张良杀了?还是成功的从山洞中跑出来了? 第二天中午,寻海辩明了路径,在他的指引下,吴东方找到了寻海当年蹲点儿的村落,这里沒有雪,但这里也沒有人,当年的那处村落已经废弃了,只剩下了一片残垣断壁。 那魔界四尊者飞身而出,他们,都已经是二阶尊者,联合起来,实力越强。 这让移动空间大幅减少的重甲巨山莱蒙托夫疲为应对,受创怒极连连咆哮。显得极为狼狈,连续几次强行超速攻击,才抢回节奏,逼得提达远远弹射遁开,赢得几分喘息的机会。 由于是实际功绩最低的民警公司,木更所坐的位置是最靠后的末席。 姜轩道身一逃出城,立即疯狂逃遁起来,下意识的跟上本尊的方向。 龙宵是有意运功化语,把功夫掺杂在语音里,大家都听的嗡嗡直响,就是大家不想听也没有办法,因为龙宵说的话直奔耳朵底。 情非得已之下破个戒,还是为了免除她的后患,却因此被她威胁上了。 零观以自己风纪委主管的身份控制住局面,雷真和洛基就和见到了宿命的对手似地吵了起来,两人之间的对话,幼稚的让零观想笑。 好在顺带着的韩靖还炼制了几枚可以急速地帮助武者恢复魂力的丹药,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荒天路上,渐渐地,荒天路上,走得最晚的一批人,死的死,活的也终于来到第九关,出了荒天路。 这天洛意欢去叫公玉琅嬛起来用膳的时候,公玉琅嬛竟然还没有起来,公玉琅嬛一直是很知礼克己的王妃,这还是头一遭,洛意欢只害怕公玉琅嬛是受不了薜陵的气候,染了什么疾症。 郭菓没想到,在这个世界,说句实话会这么难。看着对方那又担心、又痛心、还带了点恨铁不成钢的眼神。原本还想说句——“其实我还修过几百年仙”的话,硬生生的又给塞了回去。 曲妙颜自信满满地点点头应承下来,她已经有了初步的构想,蜂蜜是最干净又最能够吸引苍蝇的上好营养,只要能够培育出干净的苍蝇,所产生的蛆虫自然也是最干净的。 大长老不敢相信,心脏正中间被贯穿一剑,于峰竟然现在还活着,而且看着似乎并无大碍,声音还是那般的中气十足。 虽然于川知道眼前的老者绝不简单,肯定对自己日后大有裨益,可听完螭吻这一番话后,总觉得有点怪异。 现在男模带着苏瑾月就在他们隔壁的房间,而且门口还开着,这种操作或许是里面的人为了寻求刺激,他们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那个包间里面放着嘈杂的音乐,个个身高马大的男人一个个露出猥琐的笑容。 洛意欢也不回答她,径直走出了更衣房,偏偏青青出门的时候还要故意撞了一下洛意欢,洛意欢也不计较。 被举在半空中的柳茵,脸色越来越苍白,她甚至都已经感受到了,死神的气息是什么。 仲孙延赫说完,就把夏滁丢在勤政殿冒充自己,自己悄悄跟着侍卫换防来到了羡林楼。 ------------ 第64章 契锁魂庭生异变,黑莲遗影露端倪 云烬盯着棺中女子,喉结轻滚。圣女将醒,只是残魂归位的假象,真正的复活,尚需阵眼被残魂之力彻底填满。 月霓僵在原地,两人立在棺材三步外,相距不过半步,中间横亘着一层淡红魂光,一层凝寒锁魂雾,更藏着一层彼此心照不宣的杀机。月霓觊觎玄铁,欲占秘境所有宝物,云烬要破解魂契阵,护住自身魂体,二人各怀鬼胎,却又因前路凶险,不得不暂时联手。 红光忽的一缩,并非熄灭,而是向内塌陷,尽数涌入棺盖中央那处空缺。 星图中央的空白处,骤然亮起,核桃大小的一点黑,像墨汁凝在魂空之中,纹丝不动,不散不溢,静静悬着,宛若一只紧闭的眼。这便是魂契阵的阵眼,亦是圣女残魂的核心所在。 红光彻底消弭,密室陷入沉沉昏暗,唯有那点黑,浮在棺盖上,像一枚钉入魂命的楔子,森冷逼人。 黑点忽然微微一跳。 云烬右手猛地一扬,他早料定阵眼必会异动,此番抬手,正是要催动玄铁之力将其刺破,一举破解魂契阵。 可魂力尚未完全催动,那点黑光竟先有了动作。 它从棺盖上猛的浮起,悬停在半尺空中,而后迅速转向云烬。 云烬心中清楚,这阵眼认的是他的魂气,躲无可躲,唯有正面应对,方有一线生机。 他凝眸盯着那点黑,魂力在魂体中悄然流转,做好了万全准备。 三息过后,黑点轻轻一震,倏然化作一道黑影,直扑云烬右手的魂印。 魂印毫无征兆地爆开一道细纹。 云烬抬手,五指成拳,一把攥住那点黑光。 掌心传来一阵灼热,这烫意并非灼痛,而是纯粹的魂气入体之感,那点黑光正顺着他的掌心,一点点往他的魂体里钻。 他始终没有松手,他清楚,一旦松手,黑光便会彻底缠上他的魂体,与他生死绑定,唯有攥住它,才能寻到压制之法,掌握主动权。 月霓看着他攥紧的拳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早知道它会来,你早就知道,自己是那代命桩。” 云烬未答,不是无法回答,而是不想承认,也不能承认,命桩之说一旦坐实,他便成了圣女残魂复活的唯一容器,届时再无转圜余地。 他低头,目光凝在自己掌心,黑光已没入魂体虚影,只在魂丝间留下一道细黑的线,蜿蜒向上,直指本命魂印。 魂印的裂缝里,渗出一缕淡金色的魂血。 那魂血并未往下淌,反倒悬在魂印边缘,微微晃动。这是他的本命魂血,被圣女的残魂引动,竟凝而不坠,成了魂体与残魂相连的引线。 云烬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抹去那缕魂血。 魂血消散于无形,可魂印的裂缝,却始终没有合拢。 他抬眼,看向月霓,目光冷沉:“现在,它认我了。” 这话半真半假,他虽攥住黑光暂时压制了残魂侵蚀,却并非真的被阵眼认主,只是此刻,他需要让月霓相信,他已掌控局面。 月霓忽然笑了:“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一路之上胸有成竹,步步为营,原来你早知道自己是代命桩。” “所以呢?”她往前半步,语气带着几分邀功,“你打算怎么谢我?若不是我陪你进来,替你挡了不少秘境中的禁制,你一个人,未必能走到这一步。” 云烬面无笑意,月霓的心思,他一眼便看穿,无非是想借着同路的情分分一杯羹,想让他带着她一起,夺得圣女陵的所有宝物。 他右手缓缓松开,掌心空空如也,仿佛那点黑光从未存在过。 可魂丝间的那道黑线,却还在缓缓游动,像一条刚寻到宿主的蛇,缠缠绵绵,不肯离去。 他往前飘了一步,距离月霓更近。 月霓没有退,她仗着自己魂力不弱,也想看看,云烬究竟敢不敢当场与她反目。 云烬飘到离她半步的地方,骤然停下。 “别碰棺材,也别碰我。这魂契阵的事,与你无关,你若是再敢打半点主意,休怪我不念同路之情。”云烬的话,字字清晰,既是警告,也是提醒,月霓若是再贪,只会引火烧身,被圣女残魂视作养料。 月霓眼珠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狡黠:“那你现在用手指着我,算什么?” 云烬收回手,他本就只是想警告她,并非真的想与她反目,此刻秘境之中危机四伏,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应对的力量,只要月霓安分,他便不会主动发难。 他转身,面向水晶棺,目光凝在棺盖之上。 棺盖上,那点黑光已然消失无踪。 可星图还在,幽幽泛着暗金光泽,像一张刚刚签完字的魂契,牢牢锁着这片秘境,也锁着他的魂气。 云烬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对准棺盖,掌心的黑纹尽数亮起,玄铁的气息悄然散开。 他并未催动魂力,只是将手掌悬在半空,他在感受黑纹与星图之间的隐秘联系,寻找破解魂契阵的关键,那道黑线在他魂丝间游动,与星图隐隐相呼应,他心中已然有了猜测,破解之法,或许便在这黑纹与玄铁的共鸣之中。 月霓站在他身后,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你魂体抖得更厉害了。” 她看得真切,云烬的掌心虽稳,可指尖的魂丝却在微微颤动,显然是在强撑,与体内的黑光相抗衡。 云烬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着棺盖的星图。 他盯着星图上的纹路,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是抖。” 月霓等了两息,追问:“那是?” 云烬缓缓吐出一口气,魂力在魂体中流转,压下体内那股牵引之力:“是它在拉我,往棺里拉。” 那道黑线在他魂丝间游动,竟在悄然牵引着他的魂力,往棺中去,往圣女的残魂里去,似要将他的魂体,彻底拖入棺中,成为圣女复活的祭品。 他右手五指,缓缓收拢成拳,试图压制体内的牵引之力,可那股力量,却越来越强。 就在此时,水晶棺突然剧烈震颤,棺盖表面的星图符文疯狂闪烁,秘境中的锁魂雾瞬间暴涨,化作滔天黑雾,往两人的魂体疯狂涌来。云烬掌心的黑纹猛地发亮,幽冥玄铁的红光骤然暴涨,在他身前形成一道坚实的护魂屏障,堪堪挡住了锁魂雾的侵蚀。 “不好,魂契阵提前催动了!”云烬沉声道,目光扫向月霓,“是你的贪念引动了圣女残魂,她想借着阵力,强行夺舍!” 月霓脸色骤变,魂体连连后退,急忙辩解:“我没有!我根本没有动手碰任何东西!” “你虽没动手,可魂体中的贪念,早已被残魂感知。”云烬盯着棺中女子眉心越来越亮的幽蓝印记,语气凝重,“她要借我的魂体复活,而你的魂体,只会成为她凝聚魂身的养料,死无全尸。” 话音刚落,棺盖“咔”的一声裂开一道缝隙,一缕幽蓝魂气从中飘出,带着千年的阴寒,直扑云烬面门。 “想活,就立刻帮我压制残魂!”云烬厉声道,目光如刀,“你若袖手旁观,等我被夺舍,下一个便是你,届时无人能救你!” 月霓咬牙,此刻已是生死关头,她再不敢迟疑,魂力骤然爆发,尽数涌向幽蓝魂气:“好!我信你一次!” 两道魂力同时涌向幽蓝魂气,玄铁的红光顺势暴涨,与两人的魂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红、白、金三色屏障,死死抵着幽蓝魂气。可那幽蓝魂气却似有灵性,突然调转方向,绕过三色屏障,直扑云烬掌心的黑纹,那里正是他与魂契阵绑定的关键,亦是他魂力的一处薄弱点。 云烬瞳孔骤缩,掌心的黑纹猛地收缩,试图挡住魂气入侵,可体内的那道黑线却突然异动,竟在魂丝间形成一道无形的通道,将幽蓝魂气直接引入了他的识海。 “糟了!” 云烬心头一沉,识海瞬间被一股刺骨的阴寒之力笼罩,圣女的残魂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带着千年的沧桑与执念,一遍遍回荡:“代命桩,归位吧……归位吧……” 月霓站在三步外,看着云烬骤然绷紧的身体,感受着秘境中越来越浓的幽冥之气,呼吸不由得变重,心底的贪念虽未消散,却也被恐惧压下了几分。 她盯着棺中女子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忽然冷笑一声,目光扫向云烬,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一直说她是天衍圣女,可她若真是堂堂天衍圣女,何等尊贵,为何会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秘境之中,成了一缕残魂?” 这话正中要害,云烬识海受创,一时竟无法回应,而月霓见他不语,竟突然抬手,朝着棺盖中央的星图空位拍去,她竟还想着,趁云烬自顾不暇,夺得阵眼的力量。 云烬察觉她的动作,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住手!” 终究是晚了。 月霓的指尖触到棺盖的瞬间,整座水晶棺猛地剧烈震颤,一股狂暴的力量从棺中炸开,红光骤然爆开,一道漆黑如墨的气流从棺盖的缝隙中喷出,像一条毒蛇,瞬间缠住了她的手腕,顺着她的经脉,疯狂往手臂里钻。 月霓惨叫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疼得浑身抽搐。 她的左臂皮肤迅速浮现出蛛网状的黑纹,皮下似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不止,一股钻心的疼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云烬压下识海的阴寒,目光扫过她手臂的黑纹:“这是幽冥诅咒,你触发了圣女棺的禁制!” 月霓抬头,脸色发青,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疼得浑身发抖,她死死盯着云烬,声音带着哭腔:“救我!你既然能认出这诅咒,定然知道破解之法。” 云烬轻轻摇头,目光冷沉:“我能认出它,不代表我能破它。这幽冥诅咒,是圣女设下的杀招,专克心怀贪念之人,无解。” “那你还知道什么?”月霓的声音抖得厉害,她看着黑纹一点点往上爬,心底的恐惧越来越浓,“快说!但凡有一点办法,你都要救我!” 云烬看着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我知道这诅咒会吃人,从经脉开始,一路啃食你的魂体,啃到骨头,最后把你变成一具没有魂的空壳,挂在秘境的金丝网上,风干成枯骨。” 月霓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黑纹已经蔓延到了肩膀,皮肤微微鼓起,像是有无数虫子要从皮下钻出来,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浑身冰冷。 “救我……”她喘着气,语气带着哀求,“我不要死在这里,我还有很多事没做,我不能死……” ------------ 第65章 秘棺咒起贪魂寂,黑殿谋深棋子残 云烬看着她这副模样,魂体周身泛起淡淡的墨色光晕,嘴角慢慢扬起,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除非你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月霓的魂体微微虚化,语气带着濒死的急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追问,只要能活命,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你不是来抢东西的贼。”云烬的目光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向月霓的魂核,看穿了她所有的伪装。 月霓的魂体猛地一颤,随即怒吼,魂体因疼痛与愤怒剧烈波动,近乎透明:“你疯了?我现在魂体都快溃散了,你还跟我讲这些条件?云烬,你别太过分!” “我不是讲条件。”云烬语气平稳,魂体悬浮在半空,听不出半分情绪,“我是谈交易,世上没有免费的救赎,你想活,便要拿出足够的筹码。” “你明明能救我!”月霓嘶吼,魂音尖锐刺耳,她不信云烬真的毫无办法,定是在故意刁难她。 “我不救。”云烬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伸手的时候,根本没问我能不能碰,甚至没顾及我正被残魂入侵,魂体动荡,自顾不暇。”云烬的目光冷冷落在她虚化的魂体上,“你只信你自己的贪念,只想着趁火打劫,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求我,早干什么去了?” “现在信我了?” 月霓咬牙,喉咙里发出嘶哑的魂音,她想凝聚魂体站起,可魂力溃散,刚撑起半分便又重重跌落在地,黑色咒纹在魂体上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黑纹已经爬到了魂体脖颈处,魂核微光黯淡,她说话也开始断断续续:“我……我可以告诉你……银凤的秘密……还有严九娘的弱点……你要什么我都说……只要你救我……” 云烬缓缓蹲下身,魂体与她保持着半丈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语气依旧冰冷:“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活命,毫无诚意,我不信将死之人的话,更不信一个心怀贪念的贼。” “那你信什么?”月霓几乎是吼出来的,疼痛与恐惧已经快要压垮她的理智。 “我信代价。”云烬吐出两个字,目光灼灼盯着她的魂核,“想活,便拿出真正的代价,不是这些虚无缥缈的秘密,而是你藏在心底,从未说出口的实话。” “你要我付出什么?!” “一个名字。”云烬的声音轻而冷,“那个让你来找我的人,究竟是谁?” 月霓的眼神猛地一闪,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回避云烬的目光:“没人让我来,我只是心血来潮想来万魂窟,想进来寻些宝物,恰好遇到了你。” “撒谎。”云烬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若只是偶然,不会知晓玄铁的用处,更不会精准找到秘境的通道,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她不说话了。 黑纹爬上魂体脸颊,魂体愈发透明,嘴唇的虚影开始发紫。 她的魂体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崩裂也不松手。 “不说?”云烬站起身,“那就等死。” “等等!”她猛地抬头,魂体剧烈晃动,“是……是秦墨……他说这里有功法残卷……让我带你进来……然后……然后毁掉玄铁碎片……” 云烬笑了,魂体的笑声带着淡淡的虚无感。 “秦墨啊。” “他还真闲得慌。” 月霓喘着粗气,魂息紊乱:“我说了……你得救我!” 云烬摇头:“你说的是假话。” “我没骗你!” “秦墨指使不了你。”云烬指尖轻点,一缕墨色魂力顺着石缝蔓延。 “而且他与我有旧怨,若真想毁玄铁,只会设计让我独自闯入,怎会派你来碍事?” 月霓的魂体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还有一次机会。”云烬目光沉了沉,“说真话。” 她张嘴,喉咙却像被无形的锁链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魂音。 云烬静静看着她挣扎,眼底没有半分波澜。他太清楚,魂体濒散之际,本能会驱使着说出最隐秘的真相,但他要的不是哀求,而是那一瞬间无法掩饰的破绽。 月霓终于挤出沙哑的魂音:“是……是银凤……她让我跟着你……找到墓门……拿到传承……她答应放我走……” 云烬缓缓摇头。 “再不说实话,谁也救不了你。” 月霓浑身一颤,黑纹已经蔓延到魂核,她突然嘶吼起来:“是黑莲殿!我是奉黑莲殿的法执行事!” “你救救我,我告诉你全部真相!我知道他们下一个目标是谁!” “不救。”云烬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为什么?” “因为黑莲殿行事素来缜密,不会只派你一个棋子。”云烬走到石壁边,魂体指尖摩挲着上面的古老符文,“他们定然还有后手,会再派人来。” “我留着这个局,正好引下一个送死的出来。” 月霓瞪大眼睛,魂体满是难以置信的恨意:“你……你根本不在乎我死活!” “我在乎。”云烬转头看她,目光冷得像冰,“但我不在乎你怎么死。” 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魂体开始剧烈抽搐。黑纹炸开,魂体龟裂,淡红色的魂血顺着裂缝往外渗,眼球充血,鼻孔耳朵都在流黑血。 云烬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飞溅的魂血。他知道这诅咒的特性,一旦侵入魂核,便会顺着贪念蔓延,最终让魂体彻底湮灭,之前通道里的残魂碎片都是这么来的。 月霓的魂体手突然抬起,指向水晶棺的方向,魂音破碎却带着诡异的穿透力:“你逃不掉的……她们都会来找你……银凤……金鳞……严九娘……苏媚……还有敖璃……你以为你掌控一切?你只是别人棋盘上的子!” 云烬眉头微挑:“你说敖璃?” “她早就……被盯上了……玄幽子……还没死透……他的影子……藏在她梦里……” 话没说完,她的魂体猛地弓起,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黑纹彻底覆盖全身,魂体在剧烈波动中开始瓦解,化作点点荧光。 月霓的目光死死盯着水晶棺,嘴唇艰难地开合,发出极轻的魂音: “它……在笑……” 话音落下,她的魂体彻底崩散,化作漫天细碎的光点,随风飘散,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就在月霓魂体湮灭的瞬间,水晶棺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棺身原本黯淡的纹路亮起猩红的光芒,像有血液在其中流淌,棺盖缓缓抬起一条缝隙,一股磅礴而阴冷的气息从缝隙中喷涌而出,整个秘境都在剧烈摇晃,石壁上的符文开始扭曲、碎裂。 云烬脸色一变,他能清晰感受到识海里轮回笺传来的濒临破碎的悸动,以及水晶棺中那股无法抗衡的力量。这股力量远超他的预料,显然圣女残魂已经被彻底唤醒,而他的魂体在之前的残魂入侵中本就受损,如今面对这股力量,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他感受到识海内不断震颤的轮回笺,又看了看那扇缓缓开启的棺盖,眼底闪过一丝决绝。他太清楚,一旦被圣女残魂抓住,等待他的只会是比魂飞魄散更可怕的结局,而轮回笺是他最后的退路。 “既然逃不掉,便只能再入轮回。” 云烬低声自语,魂体周身墨色魂力暴涨,他抬手凝聚全部残余魂力,化作一柄锋利的魂刃,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识海刺去。 魂刃入体的刹那,识海轰然破碎,云烬的魂体随之寸寸瓦解。 “轮回九转,再踏尘寰。” 随着他的低语,瓦解的魂体骤然爆发出璀璨金光,如燎原星火冲破秘境的层层束缚,一闪而逝,彻底湮灭于虚空之中。 圣女墓仿佛被这股力量触动,瞬间剧烈震颤,开始向内疯狂塌陷。沉渊岛随之摇摇欲坠,缓缓沉入深邃海底,海面上卷起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遭的一切,最终归于沉寂。 圣女墓彻底归于沉寂的刹那,万魂窟最底层骤然爆发出一道刺目黑光,如墨龙冲霄直破穹顶。整座阴魔宗轰然震颤,大地开裂,殿宇坍塌,剧烈的抖动如灭世之劫席卷四方。山门上镇派的玄符接二连三炸裂,金光崩散如星屑,护山大阵原本莹白的光幕竟如染墨般,从边缘迅速蔓延出焦黑纹路,溃烂腐朽,灵力溃散之声不绝于耳。万魂窟上空的天幕撕裂开一道狰狞裂口,刺骨阴风裹挟着幽冥灰烬狂灌而下,天地间瞬间被死寂的黑暗笼罩。 杂役院的轮回井此刻剧烈轰鸣,井底煞气沸腾翻涌,与万魂窟的异动产生强烈共鸣。浓密如墨的煞气从井底喷涌而出,凝聚成遮天蔽日的黑雾,将整片杂役院笼罩得密不透风。严九娘立在轮回井畔,黑袍无风自动,眼底翻涌着暴戾杀意,戾声嘶吼震得周遭空气都在颤抖:“到底是谁毁了炼炁镇煞大阵?” 话音未落,她抬手疾挥。身后七名核心弟子即刻身形闪动,按北斗七星方位错落而立,掌心齐齐朝上,磅礴灵力如银练交织,瞬间连成一道贯通天地的灵力锁链。虚空之中,一层厚重的血色光幕骤然浮现,带着焚山煮海的威压,朝着下方翻涌的煞气压去。 煞气纹丝不动,如亘古死寂的深渊,在血色光幕的映照下更显诡异。 就在光幕即将触碰到煞气的刹那,煞气黑雾突然暴涨,如一张巨口猛然张开,带着吞噬一切的恐怖吸力,竟将整片血色光幕硬生生吞入其中。 “噗!” 七名弟子同时狂喷鲜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面,气息瞬间萎靡。 严九娘瞳孔骤然紧缩,眼底杀意沸腾到极致。她猛地抽出腰间青铜烟杆,烟杆上铭刻的阴符瞬间亮起血色红光,随之一声巨响,烟杆被她狠狠砸在地面。 “结九天焚魂阵!给我镇!” ------------ 第66章 寒魄染劫尘,莲心渡厄途 (接下来3章是月霓自叙,不喜欢可以跳过,不影响主线剧情) 我叫月霓,曾是玄天宗玄真子座下亲传弟子,如今却是正魔两道皆不容的孤魂。指尖凝着的冰雾尚未散尽,那是冰魄诀修炼到清罡境的佐证,也是将我推入深渊的根源。这一身寒毒,半是功法所赐,半是命数使然,而我颠沛流离的半生,都在与这蚀骨的寒意,与这天地间的不容抗争。 玄天宗坐落于北境雪脉之巅,终年云雾缭绕,仙气氤氲,是正道修士心中的圣地。我三岁那年被玄真子带回宗门,师父玄真子见我灵根纯粹,体质偏寒,恰好契合玄天宗至高心法冰魄诀的修炼要求,便将我收为亲传弟子,倾囊相授。冰魄诀以冷凝天地灵气为己用,修成后可凝冰为刃,御雪为甲,威力无穷,只是修炼过程异常凶险,需时刻保持心境澄澈,阴阳平衡。师父常说,冰魄诀如履薄冰,一步踏错便会寒毒攻心,万劫不复。那时我年少轻狂,只当是师父危言耸听,每日沉浸在功法精进的喜悦中,从未想过灾祸会悄然而至。 十五岁那年,我冲击灵象境。按宗门典籍记载,此境界需引昆仑雪脉深处的极寒灵气入体,辅以清心丹稳固心神,循序渐进。可我急于求成,想在宗门大比前突破境界,独占鳌头,便私自更改了修炼法门,未等灵气炼化完全便强行纳入丹田。起初并无异样,反而感觉功力大增,我心中暗喜,以为找到了捷径。可没过几日,诡异的寒意便开始在经脉中游走,起初只是指尖发凉,后来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丹田处更是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我慌了神,连忙向师父坦白。玄真子探查过我的经脉后,脸色铁青,久久不语。“痴儿,”他终是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失望与痛心,“冰魄诀讲究阴阳相济,你强行吸纳极寒灵气,又未辅以阳刚之力调和,导致阴寒过盛,寒毒入体,已成顽疾。”他取出宗门珍藏的暖阳丹给我服下,暂时压制了寒意,可那寒毒如同附骨之疽,根本无法根除。师父说,我的经脉已被寒毒侵蚀,若想保命,需定期吸纳阳刚之气调和阴阳,否则寒毒发作时,会冻裂经脉,魂飞魄散。 玄天宗是名门正派,清规戒律森严,男女弟子授受不亲,更别提“定期吸纳阳刚之气”这种有违门规的事。师父为了保住我,只能暗中寻找体质纯阳的男弟子,以“切磋功法”为名,让他们渡我一丝阳气。起初还算顺利,几位师兄感念师父恩情,也同情我的遭遇,愿意出手相助。可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事渐渐在宗门内传开,流言蜚语如同潮水般涌来。有人说我水性杨花,玷污了玄天宗的清誉;有人说我修炼邪术,不配为玄真子弟子;更有长老联名上书,要求将我逐出师门,以正风气。 我至今记得那一日,宗门大殿上,众目睽睽之下,执法长老手持门规,厉声斥责我的“不端行径”。“玄天宗立派千年,从未有过如此伤风败俗之事!月霓身为亲传弟子,知法犯法,若不严惩,何以服众?”他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我心上。我看向师父,他站在人群前方,白衣胜雪,面色憔悴,眼中满是挣扎与无奈。最终,他闭上眼,缓缓说道:“按门规处置。” 逐出师门的那天,天空飘着小雪,与我入宗门时一模一样。师父将我叫到他的静室,塞给我一个锦盒,里面是三枚暖阳丹和一本冰魄诀的残缺手稿。“霓儿,师父对不住你,”他的声音带着哽咽,“这手稿上有我对冰魄诀的补注,或许能帮你压制寒毒。往后你好自为之,莫要再执念于功法,寻一处安稳之地,了此残生吧。”我跪在雪地里,磕了三个响头,泪水混着雪水滑落,瞬间冻结成冰。我没有回头,提着简单的行囊,一步步走下雪山,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这个曾给予我温暖与希望,最终却将我抛弃的“家”。 离开玄天宗后,我漫无目的地行走在人间。寒毒发作的频率越来越高,每次发作时,我都痛不欲生,浑身冰冷,意识模糊,只能靠暖阳丹勉强支撑。可暖阳丹终究有限,三枚丹药很快便用完了,我只能冒险寻找体质纯阳的修士,恳求他们渡我阳气。可正道修士大多听闻过我的“丑闻”,避之不及,甚至有人将我当作邪祟,对我大打出手。几次险死还生后,我心灰意冷,心想既然正道容不下我,那不如就入魔道,或许魔道行事随心所欲,能容得下我这“异类”。 阴魔宗乃魔道第一大宗门,盘踞于乱魔海之滨,虽行事风格与正道迥异,却因宗主苏媚而声名特殊。传闻苏媚虽是魔门出身,却素来行事正派,不屑于阴谋诡计,更严禁弟子滥杀无辜,在魔道中算得上一股清流。我辗转数月,历经风霜,终于抵达乱魔海之滨,望着那片波涛汹涌的黑海与岸边气势恢宏的宗门殿宇,心中既有忐忑,又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我求见苏媚宗主,本以为会遭遇刁难,没想到她听闻我的遭遇后,并未像其他魔修那般嘲讽或觊觎,反而轻叹一声:“正道那群伪君子,便是这般容不得异数。”她眼中没有贪婪,只有一丝了然与同情,“你修炼冰魄诀而身中寒毒,实属不幸,这份天赋与坚韧,倒也配得上我阴魔宗内门之位。”她收留了我,直接将我纳入内门,还特意嘱咐门下弟子不得对我妄加揣测,允诺只要我安心为宗门效力,她必会遍寻魔道奇珍,为我寻找调和阴阳、根除寒毒的方法。 那段时日,是我叛出玄天宗后最安稳的日子。苏媚宗主虽事务繁忙,却时常抽空询问我的寒毒状况,还曾亲自为我推演功法,指点我如何暂时压制寒毒。我本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安身立命之地,可命运的玩笑,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仅仅半年后,苏媚宗主突然失踪了。一同消失的,还有宗门内五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没有留下任何线索,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消息传出,阴魔宗瞬间乱作一团。没有了宗主与长老的压制,宗门内各派系势力开始争权夺利,明争暗斗不断。原本还算有序的宗门,变得人心惶惶,戾气弥漫,往日的规矩形同虚设。 我失去了最大的庇护,瞬间陷入了绝境。起初,还有几位受苏媚宗主恩惠的弟子,感念宗主恩情,愿意偶尔渡我一丝阳气应急。可随着宗门内乱加剧,人心浮动,那些人要么自顾不暇,要么露出了贪婪的本性。后来再找体质纯阳的魔修求助时,他们大多心怀不轨,有的想趁机夺取我体内冰魄诀的修为,有的则觊觎我的容貌,想要将我占为己有。 有一次,一位看似忠厚的内门师兄主动提出帮我渡气,我彼时寒毒发作,实在别无选择,只能答应。可就在他的阳气即将融入我经脉之际,一股阴狠的力道突然袭来,想要强行冲破我的丹田屏障,掠夺我的修为。我惊怒交加,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冰魄诀反击,寒气与阳气在体内剧烈冲撞,我口吐鲜血,才侥幸挣脱他的控制,狼狈逃窜,身上却已添了数处重伤。 宗门内乱之下,没人再顾及苏媚宗主的嘱托,我的处境愈发艰难。女修们嫉妒我得到过宗主的青睐,又觊觎我冰魄诀的潜力,便处处刁难我,故意在我寒毒发作时断绝我的生路;男修们则将我视作乱世中的“猎物”,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欲望,随时准备对我下手。 我如同行走在刀尖上,每日不仅要忍受寒毒蚀骨的折磨,还要时刻提防身边人的暗算与背叛。有一次,寒毒突然猛烈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险,我浑身冰冷,经脉剧痛,意识渐渐模糊,只能挣扎着躲进宗门后山的一个山洞里。我蜷缩在冰冷的石壁旁,感受着生命一点点流逝,耳边却只有呼啸的风声,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那些平日里看似和善的同门,此刻都在为争夺权力而厮杀,或是冷眼旁观我的覆灭。 那一刻,我彻底绝望了。正道的清规戒律容不下我,魔道的唯一庇护却突然失踪,留下一个混乱不堪、人人自危的宗门。无论是正道还是魔道,终究没有我的容身之地。这天地之大,竟没有一处能让我安稳活下去的角落。 就在我万念俱灰,准备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玄幽子出现了。那是一个神秘莫测的男子,一身黑袍,面容被阴影笼罩,看不清模样,周身散发着淡淡的莲香。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正躺在断魂谷的雪地中,寒毒已经侵入心脉,连呼吸都变得微弱。“小姑娘,这般轻生,未免太过可惜。”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玄幽子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淡淡说道:“我知道你的困境,也知道你身中冰魄诀的寒毒。我可以帮你压制寒毒,甚至有朝一日,助你彻底根除。”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虚弱地问道:“你……你想要什么?”玄幽子轻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通体雪白、散发着莲香的丹药:“这是莲心丹,可暂时压制你的寒毒,每十日一枚,可保你无恙。至于代价,很简单,加入我的黑莲殿,听候我的差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