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穿越燕王,开局地狱模式! 嗡—— 一声尖锐的耳鸣,贯穿颅骨。 朱棣猛地睁开双眼。 一片刺目的、灼热的、带着煌煌天威的金色日光,将他的视野彻底漂白。 他有瞬间的失神,紧接着,是死寂。 一种能将人活活压垮的、森然的寂静。 殿内连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凝滞,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一股厚重、沉郁的香气扑面而来,钻入鼻腔。 是金丝楠木。 这种独属于皇家宫殿的、象征着无上权柄的香气,瞬间让他浑身一激灵,每一个毛孔都收缩起来。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骨节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视线所及,是两排人。 他们穿着繁复到陌生的朝服,头戴乌纱,垂手肃立。 文官在左,武将在右。 他们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泥塑,连呼吸都压抑到近乎停止,目光死死地钉在自己前方的地面上。 朱棣的视线越过他们,艰难地向上抬升。 层层叠叠的汉白玉丹陛,雕龙画凤,通往一个高不可攀的所在。 在那里,一张巨大、威严的龙椅,吞吐着俯瞰天下的气魄。 一个男人端坐其上。 中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煞气。 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威严,却让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低了数分。 一些破碎的画面开始缓缓融合,那是…… 朱元璋!父皇?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仓皇地转向自己身旁。 那里站着一个青年。 青年身形挺拔,气质温润,眉宇间天然带着一股仁厚。 他安静地站着,与这殿内森然的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镇压着某种躁动。 大哥。 太子,朱标! 轰! 一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画面,化作亿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海! “燕王朱棣”。 “洪武十二年”。 “北平练兵”。 “巡边归来”。 朱棣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冷汗,在刹那间浸透了里衣,冰冷的丝绸紧紧贴上脊背,黏腻而又刺骨。 他穿越了。 他从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 成了……朱棣! 大明王朝第四子,燕王朱棣! 未来的永乐大帝,明成祖! 短暂的、几乎要让他魂飞魄散的震惊之后,一股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惧,从骨髓深处丝丝缕缕地渗出,攥住了他的心脏。 别人穿越,可能是锦绣开局,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而他,开局就是地狱! 是十八层地狱最底层,油锅刀山就在脚下! 他比任何一个活在这个时代的人,都更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段历史那血腥无比的走向! 身旁这位温厚仁善的大哥朱标,大明帝国最完美的继承人,在未来,将因为一次视察,染上风寒,然后……早逝。 而龙椅上那位雄猜之主,他的父皇朱元璋,在痛失这个倾注了半生心血的爱子之后,会彻底化身为一头失控的洪荒猛兽。 为了给那个年幼的皇太孙朱允炆铺平道路,他将掀起一场席卷整个大明朝堂的、史无前例的恐怖大清洗! 胡惟庸案! 李善长案! 蓝玉案! 数以万计的人头落地,血流成河。 那些开国元勋,那些功臣宿将,那些曾经与他父皇并肩作战的叔伯,将被屠戮殆尽! 整个帝国的上层建筑,会被朱元璋亲手拆得七零八落! 朱棣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殿内那些肃立的官员。 他不知道谁是胡惟庸,谁是李善长。 但他知道,站在这里的很多人,他们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他自己…… 他自己!这个“燕王”朱棣! 作为朱元璋最能征善战的儿子,坐镇北平,节制北境九边,手握整个大明最精锐、最善战的塞王兵权。 从大哥朱标死去的那一刻起,不,从皇太孙朱允炆被确立为继承人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朱允炆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记得清清楚楚! 朱允炆登基之后,那场名为“削藩”的疯狂清洗! 湘王朱柏,不堪受辱,阖家自火于王府。 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流放云南。 齐王朱榑,代王朱桂,岷王朱楩……一个个被削去护卫,夺去王爵,囚禁于京师。 最后,就轮到他,燕王朱棣! 历史上的那个朱棣,被逼到了绝路,在北平城内,以区区八百亲卫府兵,起兵“靖难”。 去造他亲侄子的反! 那是什么概念? 用一个弹丸之地的藩王府,去对抗整个大明帝国! 那是九死一生! 那是胜率无限趋近于零的豪赌! 朱棣的牙齿开始控制不住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轻响。 在这死寂的奉天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惊悚。 史书上只用了寥寥几笔,就描绘了那场持续四年的惨烈战争。 “靖难之役”。 可他此刻身处其中,才知道这四个字背后,需要何等恐怖的胆魄!何等逆天的军事才能!何等冷酷的狠辣心肠! 可他不是啊! 他只继承了朱棣一些残缺的记忆画面! 而不是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蒙古草原上七进七出的原版永乐大帝! 他依旧只是一个来自后世的、连杀鸡都不敢的普通灵魂! 什么八百就八百,他可没这个本事…… 更没有那种屠戮亲侄、篡夺江山、颠覆天下的胆量!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干! 不想当什么永乐大帝! 不想搞什么“靖难”! 他只想在自己的北平封地,安安稳稳地当个富贵闲人,活下去! 他只想摆烂! 彻底地摆烂! 就在朱棣的灵魂被恐惧与绝望反复撕扯,几乎要在这奉天殿上当场吓得昏厥过去时—— 一道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目光沉重如山,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更带着一种生杀予夺的绝对威权。 龙椅上,朱元璋那双洞穿人心的鹰眼,猛地扫了过来。 大殿内凝固的空气,似乎被这道目光劈开了一道裂缝。 “老四!” 朱元璋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却威严得如同重锤,每一个字都狠狠砸在朱棣的心口上,让他本就狂跳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你刚从北平巡边回来,一路所见,想必颇有感触。” “你且来说说,在你看来,何为治国之道?” ------------ 第2章 龙颜大怒,神级基建系统激活! “何为治国之道?” 这六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朱棣的耳边轰然炸响。 整个奉天殿的死寂,被这道声音劈开了一道深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炸了。 灵魂深处像是被引爆了一颗炸弹,所有的恐惧、慌乱、绝望,都在这一瞬间被炸成了漫天飞絮,只剩下一片灼热的空白。 他一个刚穿越过来不到一刻钟的现代灵魂! 前一秒还在为自己未来被削藩、被逼谋反的小命发愁! 后一秒,就要在这大明帝国的心脏,奉天殿上,当着千古一帝朱元璋和满朝文武的面,回答这种堪称“天命”的最终考题? 这不是在要他的命! 这是要把他的魂都给当场吓出来! “咕咚。” 朱棣艰难地滚动喉结,发出一声沉闷的吞咽声。 这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得刺耳。 大脑里空空荡荡,像被狂风席卷过的荒原。 他懂什么治国之道? 他只懂项目管理!只懂绩效考核!只懂如何写一份让甲方满意的PPT,前世也没人让他去学治国啊…… 龙椅上,朱元璋的目光极具压迫性。 那不是视线,那是实质性的重量,是两座巍峨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连喘息都觉得胸口发痛。 朱棣能感觉到,全殿的目光都成了探照灯,一瞬间全部聚焦在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期待。 更多的,是刀锋般的冷漠。 “儿臣……儿臣……” 他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从额角、从后颈疯狂涌出,瞬间浸湿了内里的衣衫。 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答一声,砸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一滴。 又一滴。 他越是慌乱,大脑就越是拒绝运转。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炼狱中煎熬。 朱棣那些残缺的记忆画面,根本无法起到任何作用。 情急之下,他只能像一个溺水之人,胡乱挥舞着手臂,试图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他开始疯狂地搜刮自己那点贫瘠得可怜的历史知识存货。 秦朝……二世而亡。 汉朝……文景之治,休养生息。 唐朝……贞观之治,广开言路。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碎片,可没有一个能在此刻形成一套完整的、能糊弄过朱元璋的理论! 最后,他只挤出了那句最空洞、最无力、也是最保险的废话: “儿臣……儿臣以为……治国……当……当以民为本……” 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干涩而虚弱。 一出口,朱棣就想当场抽自己一个耳光。 这是什么陈词滥调! 这是什么空洞无物的口号! 这种话,别说糊弄眼前这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开国皇帝,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果然。 话音刚落。 大殿内那凝固如铁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那些原本还算平静、如同木雕泥塑般的文武百官,队列中响起了一阵极低的、被刻意压抑住的嗤笑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狠狠扎进朱棣的耳膜。 他眼角的余光能瞥见,淮西勋贵那边,几个满身悍气、腰挎宝刀的武将,嘴角已经毫不掩饰地撇了下去,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化为实质。 而在另一侧的浙东文臣队列里,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更是失望地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他们都知道燕王朱棣能征善战,是大明北方的屏障。 他们都以为,这位刚刚巡边归来、满身风霜的塞王,会有一番关于边防、关于军政的铁血高见。 谁能想到,憋了半天,竟说出这么一句连国子监学子都会说的、毫无营养的漂亮话! 草包! 这两个字,无声地烙印在所有人的目光里。 朱棣身旁,一直为他捏着一把汗的大哥朱标,那双总是温和宽厚的眉头,此刻也无法控制地紧紧锁了起来。 他有心想替这个弟弟解围。 可这是朝堂问对。 是父皇对皇子的亲自考校。 在这种场合,即便是他这个太子,也无能为力。 最高处。 龙椅上。 朱元璋的脸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地阴沉下去。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原本的一丝考校和期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山雨欲来的阴霾。 他本对这个儿子寄予厚望。 老四,是他所有儿子里最像他的一个。 能打,敢拼,身上有股狠劲。 刚刚巡边回来,身上还带着北境草原的风霜和杀气,朱元璋是真心想听听他有什么长进,有什么与众不同的见解。 可他万万没想到! 自己寄予厚望的儿子,这个他亲手打造的北方屏障,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他丢了这么大一个脸! “以民为本?” 朱元璋的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怒到极致的冷哂。 他猛地一拍龙椅的蟠龙扶手! “砰!” 一声巨响,如同炸雷,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雷霆之怒,如狂涛骇浪,瞬间席卷了整个奉天殿!所有官员,无论文武,全都吓得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停滞了。 朱元璋气得猛地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将朱棣完全笼罩。 “你就只会说这些陈词滥调?” “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他的声音在殿内来回冲撞,震得梁柱嗡嗡作响。 “咱让你去北平,镇守国门,不是让你去养尊处优!”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这点场面就吓得你魂不附体!” “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朱元璋伸出手指,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直直指着朱棣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火的钢钉,狠狠钉进朱棣的骨头里。 “咱的脸,今日都被你这逆子丢尽了!” 这股毁天灭地的帝王之怒,如同一座崩塌的巨峰,当头压下。 朱棣被这股气势冲得浑身一软,双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 他缩着脖子,视野里只剩下那片冰冷、光洁、能映出自己惨白脸色的金砖。 心中,一片冰凉。 完了。 这次是彻彻底底地完了。 “逆子”。 这几乎是朱元璋能给一个皇子下的,最严厉、最绝望的评语。 自己这个燕王,怕是在父皇这里,已经彻底失宠,被打入了冷宫。 一个失宠的塞王…… 将来,还怎么去面对那个早就视自己为眼中钉的皇太孙朱允炆? 还怎么去应对那场名为“削藩”的致命清洗?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几年之后,一道圣旨从京师传来,削去他的护卫,夺走他的王爵,将他像猪狗一样囚禁起来。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湘王阖家自火的冲天烈焰。 看到了周王被废为庶人流放时的凄凉背影。 绝望。 不甘。 种种情绪化作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就在朱棣的灵魂即将被这股灭顶的生存危机彻底压垮,意识都开始模糊之际—— 一道冰冷、毫无任何感情的机械音,在他脑海的最深处,猛地炸响: 【叮!检测到宿主强烈生存危机……】 【神级基建系统正在绑定……】 【10%……50%……100%!】 【叮!绑定成功!】 ------------ 第3章 奇葩新手任务:求父皇打我! 系统?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棣几近崩塌的意识中轰然炸开。 他猛地一震。 是幻觉吗? 是自己在这灭顶的绝望与恐惧之下,被父皇的雷霆之怒彻底压垮,神智错乱,生出了幻听? 可下一瞬,那冰冷的机械音尚未散尽,一片淡蓝色的幽光便毫无征兆地在他眼前氤氲开来。 那光芒柔和,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绝对的秩序与冰冷,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虚拟光幕,就这么突兀地、无视一切物理法则地悬浮在奉天殿威严肃穆的半空中。 只有他能看见。 【宿主:朱棣】 【身份:大明燕王】 【封地:北平(待开发)】 【文明等级:蛮荒(一切百废待兴,基础设施聊胜于无)】 【积分:0】 【基建模块:未解锁(请宿主努力获取积分)】 咚!咚!咚! 朱棣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然后狠狠擂动! 那沉重而狂野的跳动,震得他胸腔发麻,耳膜嗡嗡作响。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神级基建系统? 他的视线死死锁住那道光幕,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血丝。 目光从“大明燕王”的身份上扫过,最终,如同被针扎一般,定格在了“北平”二字后面的那两个猩红的评价上。 蛮荒! 这两个字,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不容置喙的审判意味,狠狠刺痛了朱棣的神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封地。 北平,大明的九边重镇之首,直面北元残余势力的前线! 那里常年风沙弥漫,土地贫瘠,百姓在无休止的袭扰和繁重的军务下艰难求生。说是“百废待兴”,都是抬举了。 这个系统,是要让他在那片连人都快活不下去的“蛮荒”之地上,搞什么……基建开发? 荒谬! 可这荒谬之中,却又透着一股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不等他细想这系统究竟有何等神异,又一道冰冷的提示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再次于他脑海中弹出: 【叮!新手任务发布:帝王的捶打!】 新的文字模块在光幕上浮现,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任务描述:宿主方才的表现(朽木不可雕)已让大明皇帝朱元璋失望透顶。请宿主在半个时辰内,以任何方式彻底激怒朱元璋,使其对宿主下达‘打板子’(廷杖)的圣旨。】 【任务时限:半个时辰。】 【任务奖励:积分1000点,新手大礼包x1(内含永久性知识灌输《治国策论》)。】 朱棣的瞳孔,在看清任务描述的瞬间,骤然收缩! 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又重新看了一遍。 没错。 任务的核心,就是六个字——求父皇,打我! 不是系统你闹呢?? 别人的机缘,不都该是让自己在帝王面前辩论,展露经天纬地之才,引得龙颜大悦,当场册封吗? 自己的这个……竟然是让自己想方设法地去触怒父皇,主动求一顿能把人打残打死的廷杖? 廷杖! 朱棣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不是寻常的家法板子! 那是他父皇朱元璋亲手发明的,用以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剥夺大臣最后一点尊严的酷刑! 行刑的锦衣卫,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一顿板子下去,轻则皮开肉绽,数月卧床不起;重则脊骨断裂,当场毙命! 他甚至能回忆起,几年前一个御史仅仅因为谏言不合时宜,就被拖下去活活打死,那血肉模糊的尸体被拖出午门时,在金砖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臀肌肉,那块地方仿佛已经开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可是…… 可是! 他的目光,无法自拔地被那一行金色的任务奖励给死死吸住。 1000点积分! 还有那个……那个《治国策论》! 朱棣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他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一只滚烫的手扼住,每一个字都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治国策论! 他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是积分吗?不! 是对如何治理一方,如何经世济民,几乎一片空白的大脑! 他融合的那些残缺记忆里,只有一些基础常识,根本无法让他成为经天纬地,在靖难中不畏生死的朱棣。 他依旧只是那个现代的普通人。 这本《治国策论》,不是什么锦上添花,更不是什么雪中送炭! 这是他的救命稻草! 是能让他从“朽木”变成“栋梁”的唯一希望! 有了它,他才能真正理解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才能在那片被系统评价为“蛮荒”的北平,真正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根基! 朱棣抬起头。 他的目光穿过十几步的距离,落在那道高踞于龙椅之上,如同神魔般威严的身影上。 父皇的胸膛依旧在剧烈起伏,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怒火还未平息,正在寻找下一个宣泄的出口。 朱棣的心,猛地一横。 不就是一顿板子吗? 反正,在父皇眼里,自己已经是个“破罐子”了。 既然是破罐子,那还怕什么摔? 不如……摔得更碎一点! 用半个时辰,用一顿皮肉之苦,去激怒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换来一本《治国策论》,换来一个绝地翻盘的机会! 这个任务…… 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任务…… 简直,就是为此时此刻的他,量身定做! 一个念头,斩钉截铁。 干了! ------------ 第4章 烤鸭治国论?你给咱滚回北平! 朱元璋胸中的那团火,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沸腾。 他已经准备宣布退朝,再多看一眼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都怕自己会忍不住当场拔剑。 就在这君臣死寂,连呼吸都带着罪责的时刻。 那个本已缩起脖子,将自己埋进百官队列,几乎要从视野中消失的朱棣,却有了动作。 他那原本垂下的头颅,缓缓抬起。 一道与之前畏缩截然不同的光,在他的眼底深处点燃。 那是一种决绝,一种将所有退路付之一炬的疯狂。 他胸膛起伏,肺部贪婪地吸入奉天殿内冰冷而沉重的空气,那空气带着龙涎香的淡雅与金砖的寒气,灌入他的四肢百骸,浇灭了最后一丝犹豫。 “父皇!” 一声高喊,如平地惊雷,炸响在死水般的殿堂之上。 “儿臣……儿臣想通了!” 这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嘶哑的亢奋,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斥责到体无完肤的儿子,反而像一个在绝境中窥见天光的赌徒。 朱元璋那准备起身的动作,就这么僵在了龙椅上。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眸里,翻涌的怒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硬生生压下去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危险的审视。 满朝文武,上至白发苍苍的国公,下至战战兢兢的御史,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朱棣身上。 那眼神里,混杂着惊愕,不解,还有一丝看疯子般的古怪。 燕王殿下这是……被骂傻了? 还是准备彻底破罐子破摔? 大哥朱标的心脏骤然抽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一股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想要冲过去死死捂住自己这个四弟的嘴。 老四!你到底想干什么!别再火上浇油了! 朱元璋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冷哼。 “哦?” 他重新靠回椅背,十指交叉,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调说道。 “你想通什么了?” “咱倒要听听,你这张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朱棣昂首挺胸。 他无视了大哥焦灼的眼神,无视了同僚们匪夷所思的目光,他的整个世界里,只剩下龙椅上那个掌控着他生死荣辱的男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神圣的“大彻大悟”。 他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掷地有声。 “父皇!儿臣以为,这治国之道,其实就和儿臣在北平最爱吃的……烤鸭一样!” “……” “…………”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 奉天殿内,陷入了长达三息的、能听到心脏擂鼓的死寂。 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荒诞到极点的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下巴几乎要脱臼,他们看着朱棣,眼神里的情绪从“古怪”迅速升级为“惊骇”。 烤……烤鸭??? 在庄严肃穆,讨论着天下民生、社稷安危的奉天殿上,说治国像……烤鸭? 朱标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完了。 彻底完了。 这个老四,是真的疯了!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朱棣,却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他的感官前所未有的敏锐,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只有一个目标,一个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目标——激怒那个男人!用最荒唐的方式,彻底点燃他最后的理智! 他继续他的高谈阔论,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病态的激昂。 “父皇您想啊,这烤鸭,最讲究的是什么?” 他没有等朱元璋回答,自顾自地伸出一根手指,仿佛那不是手指,而是一柄指点江山的权杖。 “是‘外焦里嫩’!” “儿臣以为,治国也当如此!” 这句话,让朱元璋那张本就阴沉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朱棣却仿佛没有看到父皇那即将喷发的怒火,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洪亮。 他伸出双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在金殿之上划出一个无形的疆域。 “对待我大明的子民,就要‘嫩’!” “要仁慈宽和,要轻徭薄赋,要让他们有田耕,有饭吃,有衣穿! 要让他们在田间地头,能放声高歌,而不是悲声哭泣!要让他们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这,就叫‘里嫩’!” 他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那股“大彻大悟”的神情陡然一变,一股凛冽的、在北平边境饮血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喷薄而出。 “但——” 这一个转折,声调陡然拔高,充满了金铁交鸣的质感。 “对待那些盘剥百姓、吸食民脂民膏的贪官污吏!对待那些屡教不改,亡我之心不死的北元残贼!” 他的眼神变得凶狠,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要‘焦’!” “要用我大明的重典狠狠地烤!要用我大明的铁骑狠狠地打!” “烤得他们焦黄酥脆!烤得他们魂飞魄散!烤得他们筋骨寸断,永世不敢再犯我大明边疆,不敢再伸手盘剥我大明子民!” “如此‘外焦里嫩’,方为治国之道!” 他振臂高呼,结束了这番惊世骇俗的“烤鸭治国论”。 这番言论,这番表演,这番在刀尖上疯狂舞动的姿态,终于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不,是最后一捆稻草。 “放肆!!!”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整个人从龙椅上“霍”地站起。 他这辈子打过仗,放过牛,当过和尚,杀过的人比这满朝文武加起来都多,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什么样的阵仗没经过,但就是没见过! 没见过敢在奉天殿上,当着他的面,拿“烤鸭”来比喻国朝大政的儿子! 这已经不是“朽木不可雕”了! 这是混账! 是荒唐! 这是在践踏他朱元璋的心血,是在羞辱他亲手打下的江山!这是对列祖列宗、对天下社稷最大的不敬! “混账东西!” 朱元璋指着朱棣,因为极致的愤怒,连话都开始说不利索,嘴唇哆嗦着。 “你……你……你竟敢把国朝大事比作吃食!你这个逆子!逆子!” 怒火彻底冲垮了他的理智。 他一把抓起龙案上那方沉重的端砚,那是一方陪伴他批阅奏折多年的心爱之物,此刻却成了他宣泄怒火的武器。 他想也不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朱棣的脚下狠狠砸了过去!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爆响。 砚台在坚硬光滑的金砖上摔得粉碎,黑色的墨汁混合着紫红色的砚台碎块,向四周溅射开来,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污点。 “来人!” 朱元璋的怒吼声震大殿,殿顶的梁木似乎都在嗡嗡作响。 “给咱拖下去!” 殿外的锦衣卫甲胄铿锵,闻声而动。 “重打***板!!” “打完!立刻给咱滚回北平!!” 最后的判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雷霆之威。 “没有咱的旨意,永世不准回京!!!” 听到这句几乎等同于流放的最终判决,朱棣脸上那副“大义凛然”的表情终于垮了下去。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恐惧或者悔恨。 在锦衣卫冰冷的手甲抓住他臂膀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成了! 赌赢了! ------------ 第5章 打板子?我就爱打板子!国策论灌顶 两名锦衣卫,臂甲冰冷,力道沉雄,如铁钳般架着朱棣的臂膀,将他拖出了奉天殿。 殿门外,天光刺眼。 他“面如死灰”,脚步踉跄,每一步都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狼狈不堪。 可这副皮囊之下,胸膛里,一股滚烫的狂喜正逆流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化作一声惊天动地的长笑。 成了! 赌赢了! 奉天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廷杖专用的刑凳早已备好,冰冷地卧在地上,透着一股不祥的森然。 朱棣被侍卫们粗暴地按倒,死死压实在冰冷的石阶上。 没有丝毫的温情与体面。 他的裤子被一把扯下,属于皇子最后的尊严,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剥得一干二净。 文武百官们缓缓从殿内走出,远远地立在丹墀两侧。 他们的目光织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朱棣笼罩其中。 有同情,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更多的人在暗自摇头。 这位燕王殿下,这位曾经被陛下寄予厚望的塞王,今日之后,算是彻底完了。 圣心已厌,永不回京,这与赐死何异? “行刑!” 内侍监太监那公鸭般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广场上死寂的沉默。 行刑的锦衣卫力士上前一步,高高举起了手中那根特制的行刑棍。 棍身浸过桐油,沉重而坚韧。 他们是天子怒火的延伸,这二十廷杖,绝无半分放水的可能。 棍梢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重重落下! “噗!” 一声沉闷到令人牙酸的钝响。 木棍与皮肉接触的瞬间,一股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剧痛,从尾椎骨的位置轰然炸开,化作一道白色的闪电,直冲朱棣的天灵盖! “呃啊——!” 他本能地想惨叫出声,却在最后一刻死死咬住了牙关。 舌尖被咬破,满口都是铁锈味的腥甜。 他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现代普通人,身体里住着的是一个连指头都没划破过的灵魂。 何曾受过这等酷刑! 剧痛之下,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烈痉挛,背脊弓起,四肢绷得如同铁条。 “噗!” 第二下! “噗!” 第三下! 行刑的力士面无表情,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每一次抬起,每一次落下,都带着皇帝意志的重量。 他们是这台庞大帝国机器上最精准的零件,只负责执行,不带任何情感。 朱棣感觉自己的下半身已经失去了知觉,又或者说,整片区域都化作了一团燃烧的烈火,被一柄无形的大锤反复砸烂。 意识开始涣散,眼前的汉白玉地砖在视线里扭曲、旋转。 金色的阳光也变得一片血红。 但他心中,却有一股信念在疯狂燃烧,支撑着他即将崩溃的神经。 他在用尽全部的意志力,在灵魂深处狂喜地默数。 这是他应得的!这是他用尊严和皮肉换来的勋章! “……十七……” “……十八……” “……十九……” 当第二十下携着雷霆万钧之势重重落下时,朱棣眼前彻底一黑,身体猛地一弹,随即软软地瘫了下去。 他几乎当场昏厥。 也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那个冰冷而美妙的电子合成音,终于再次响起: 【新手任务:帝王的捶打(已完成)!】 【奖励已发放:积分1000点,新手大礼包x1!】 【新手大礼包已开启:获得《治国策论》!】 “拖回燕王府邸,明日即刻启程,回北平!” 太监尖利的声音,为这场残酷的闹剧画上了最终的**。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朱棣才从一片混沌的剧痛中幽幽醒来。 他发现自己正趴在燕王府邸卧房的床上,身下的丝绸被褥柔软,却依然无法缓解身后传来的痛楚。 屁股上那火烧火燎的剧痛,让他只是轻轻动了一下,就倒吸一口冷气,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殿下!您醒了!” 守在门外的侍女和太监听到动静,立刻就要涌进来。 “都滚出去!” 朱棣用尽力气,发出一声沙哑的低吼。 他屏退了所有闻声而来的下人,偌大的卧房内,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系统!” 他强忍着身体被撕裂的痛苦,脸埋在枕头里,用颤抖的声音在脑海中咆哮。 “打开大礼包!立刻使用《治国策论》!” “是,宿主。” 【《治国策论》正在灌输中……】 刹那间。 一股无形但磅礴的力量,粗暴地撬开了他的头盖骨! 那不是温柔的教导,而是蛮横的灌输! 一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洪流,化作实质的山洪海啸,冲垮了他思维的堤坝,涌入他脑海的每一个角落! 关于货币金融的本质与演化。 关于土地兼并的周期性规律与危害。 关于历代军事制度的变革与利弊。 关于农业水利的兴修与管理。 关于民生吏治的平衡与权术…… 海量的、成体系的专业知识与治国理论,被强行“刻”进了他的记忆深处。 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都化作了最深刻的烙印。 这种感觉,不是阅读,不是学习。 而是他仿佛亲身经历了数个时代,寒窗苦读了数十年,将这些浩如烟海的知识彻底消化、吸收、融会贯通,最终变成了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种思考的本能!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背诵历史课本,对治国一窍不通的现代灵魂了! 灌输完成的瞬间,朱棣趴在床上,剧痛让他的身体依旧在微微发抖。 但他的眼神,却穿透了床幔的阴影,变得异常明亮。 那是一种洞悉本质的锐利。 结合他脑海中刚刚形成的庞大知识体系,和他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两相印证,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重重迷雾。 他瞬间就分析出了大明朝此刻平静水面下,那被所有人,包括他那位雄才大略的父亲朱元璋所忽视的、最致命的两个潜藏危机: 第一,【大明宝钞】的货币崩溃! 第二,【卫所军屯】的制度僵化! 这两个问题,一文一武,一内一外,不是疥癣之疾,而是正在侵蚀帝国根基、足以动摇国本的致命隐患! ------------ 第6章 凤驾亲临!母后,儿臣不孝! 朱棣正趴在冰凉的床榻上,强忍着身后皮肉传来的剧痛。 廷杖的滋味,的确不好受。 然而,与这剧烈的肉体痛苦相比,他的精神却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亢奋状态。 《治国策论》 这是一个帝王学的终极宝典。 “系统……” 他疼得龇牙咧嘴,牙关都在打颤,在心中艰难地默念。 “这1000积分,必须用在刀刃上。” 北平,那个被朝中大臣视为“蛮荒”的封地,在他的脑中却已然展开了一副宏伟的蓝图。 百废待兴,也意味着一张白纸,可以任由他挥毫泼墨。 我需要人,需要钱,需要足以对抗草原铁骑的利器,我需要…… 他的思路还未彻底成型,整个燕王府邸却在这一瞬间,毫无征兆地“炸锅”了! 卧房之外,先是传来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慌不择路,仿佛天塌地陷。 紧接着,是管家慌张的声音。 “殿下!殿下!快!快准备!” “娘娘……皇后娘娘凤驾到!!!” 什么?! 这两个字在朱棣脑中轰然炸响,他猛地一惊,本能地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 动作牵动了背后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嘶——!” 母后? 马皇后? 她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亲自来了燕王府? 朱棣的大脑在剧痛中飞速运转,试图理解这完全不合常理的一幕。 按理说,他今日在奉天殿上那番“烤鸭治国”的惊世骇俗之论,早已丢尽了皇家的脸面。 父皇朱元璋雷霆震怒,那道“永世不准回京”的禁足令,更是将他彻底打入了冷宫。 此刻,马皇后最合理的做法,是派一个心腹太监过来,对他严加训斥,再送些伤药,以示皇家的恩威并施。 这才是常理。 不等他想明白其中关窍,他卧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冲进来的不是太监,不是宫女。 为首的,正是他的母亲,大明的国母——马皇后! 她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直冲而入。 马皇后看都没看那些早已吓得跪倒在地、抖如筛糠的王府下人。 她只是一挥手。 “都出去吧!”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怒意。 所有闲杂人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名面色同样惨白的心腹老嬷嬷和贴身侍女。 卧房的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马皇后快步走到床边,当她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宽阔却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时,这位素来以仁德和坚强著称的皇后,身体猛地一僵。 眼圈,当场就红了。 为了方便敷药,朱棣身上的中衣已经被褪下了一半。 这……这哪里是教训儿子! 这分明是往死里打!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马皇后的心底直冲头顶。 “好!好你个朱重八!” 她甚至没有用“陛下”或者“皇上”这种称呼,而是直接喊出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洪武大帝的原名。 “真不愧是那个老农的臭脾气!一点分寸都没有!这是他亲儿子啊!他也下得去这么黑的手!” 马皇后的手在剧烈地发抖。 她一边骂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怨了一辈子的男人,一边小心翼翼地从侍女颤抖着捧过来的托盘上,接过一罐成色最好的金疮药。 那罐子是上等的白玉,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竟是打定了主意,要亲自为朱棣上药。 “娘……” 朱棣被眼前这一幕彻底镇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母后语气中那不加掩饰的滔天愤怒,更能感受到那愤怒之下,深埋着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发自肺腑的心疼。 “你先别动。” 马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的情绪,声音瞬间又变得轻柔,生怕惊到了他。 她示意一名老嬷嬷端来温水,另一名则拿着一把小巧锋利的银剪。 她亲自接过湿润的软布,命令道。 “润湿,一点一点地剪开,不准再扯动伤口。” “嘶——” 马皇后看着儿子惨白的侧脸和因为隐忍而紧紧咬住的嘴唇,那股刚刚压下去的怒火,又被无尽的心疼所取代。 她放缓了声音,用那双曾为朱元璋缝过无数衣甲的手,亲自用药勺挖出清凉的药膏。 将药膏一点一点,无比轻柔地涂抹在那些伤口上。 马皇后低声开口,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哽咽。 “疼不疼?” “疼就喊出来,别憋着,有娘在这里,没人敢笑话你。”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却像一道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垮了朱棣心中所有的防线。 他这个融合了两世灵魂、心智早已坚如磐石的男人,眼眶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就红了。 这是来自一位母亲最纯粹、最原始、最没有任何杂质的关爱。 “母后……” 朱棣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仿佛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儿臣不孝……让您担心了。” 这一刻,他为白天在奉天殿上故意激怒朱元璋的行为,感到了一丝发自内心的愧疚。 但不是愧对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父亲。 而是愧对眼前这位为他心碎的母亲。 ------------ 第7章 重八偷听!“宝钞不崩,天理难容!” 坤宁宫的金疮药,确实是天下第一等的伤药。 马皇后上药的手法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呵护一件绝世的瓷器。 但她口中的话语,却丝毫不见半点“轻柔”。 “这个朱重八!真是越老越糊涂!” 她压低了声音,那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在静谧的卧房内清晰可闻。 “咱当年真是瞎了眼!下手没个轻重,虎毒还不食子,他倒好,对自己亲儿子下这种死手!” 卧房内,是母亲心疼到极致的怒骂。 卧房外,燕王府邸庭院的假山阴影里,一道高大威严的身影正无声矗立。 夜风吹动他身上便服的衣角,却吹不散他那张铁青的脸。 洪武大帝朱元璋,终究还是来了。 白日里在奉天殿,他确是被那荒唐的“烤鸭治国论”气昏了头,含怒之下,廷杖毫不留情。 可入了夜,帝王的雷霆之怒渐渐消散,剩下的,便只是一个父亲挥之不去的担忧。 他放心不下这个素来桀骜的儿子,又拉不下九五之尊的脸面,便寻了个“巡视京城防务”的由头,换上便服,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马皇后的凤驾之后,也潜入了这座燕王府。 他本是想亲自来看看,这个老四是不是真的疯了。 可他才刚刚运起内力,将身形完美隐匿于假山之后,屏息凝神,想听听里面的动静。 第一句钻进耳朵的,就是马皇后那句又怨又气的“朱重八”! 轰! 朱元璋的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偏偏,他发作不得。 这里是儿子的府邸,里面是他的皇后在给儿子上药。 他总不能现在就冲出去,揪着皇后的领子,跟她理论“朱重八”这个称呼问题! 他只能憋着。 这股气,憋得他胸口发闷,五脏六腑都拧成了一团。 卧房内,马皇后终于将最后一处狰狞的伤口细细敷好药,又取来干净的纱布,轻柔地覆盖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直起身。 那股子汹涌的心疼劲儿总算稍稍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恨铁不成钢”。 她盯着趴在那里的儿子,终于没忍住,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狠狠地戳了一下朱棣的后脑勺。 “你也是!” 马皇后的声音依旧压抑着,语气里却满是劫后余生的后怕与浓重的担忧。 “你爹那是什么脾气,你这个当儿子的不知道吗?” “他这些年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哪怕是他亲儿子,在朝堂之上跟他嬉皮笑脸,没个正形!” 她的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困惑。 “你倒好!你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跟他提什么‘烤鸭治国’?!” 马皇后越说越气,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理解的恐惧。 她凑近了些,身子前倾,用一种只有母子二人才能听到的、微不可闻的气音问道: “老四,你跟娘说句实话。” “你是不是……是不是打仗的时候受了什么刺激?还是……还是伤了脑子?”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死死盯着朱棣的眼睛,仿佛要从他瞳孔深处找出答案。 “你告诉娘,你是不是……真疯了?” 疯了。 这是她能为自己儿子今日的荒唐行径,找到的唯一、也是最让她恐惧的解释。 朱棣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能清晰地听出,母后问出“疯了”这两个字时,声音里那无法掩饰的担忧。 不行。 不能再让她这么担惊受怕下去了! 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叮!】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内心情绪的剧烈波动,那冰冷机械的系统提示音,在此刻恰到好处地响起: 【支线任务触发:母亲的认可】 【任务描述:宿主今日的‘烤鸭论’已让马皇后对你彻底失望(认定你‘失心疯’)。请宿主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展现超越时代的见识,彻底扭转马皇后对你的‘疯傻’印象,使其‘刮目相看’,重拾对你的信心。】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解锁基建模块【农业:高产农田】。】 朱棣的眼神骤然一凝! 高产农田! 这四个字,宛如一道惊雷在他心头炸响! 他正愁着那1000积分不知该如何规划,系统就送来了未来北平封地最急需的粮食模块!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奖励! 这个任务,他必须拿下! 他猛地一抬头,顾不得牵动背上撕裂般的疼痛,那双因剧痛而显得有些涣散的眸子,此刻爆发出骇人的亮光,直直射向马皇后。 “母后!”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决绝。 “儿臣没疯!” 马皇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气势震得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儿臣不但没疯,而且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朱棣的声音字字千钧,每一个字都砸在马皇后的心上。 “儿臣今日在殿上说‘烤鸭’,是故意的!” “故意的?” 马皇后更糊涂了,眉头紧紧蹙起。 朱棣的目光深邃得可怕,他知道,寻常的解释已经不可能打消母后的疑虑。 要让她信,就必须下一剂猛药! 一剂足以颠覆她所有认知的惊天猛药! “因为真正的问题,儿臣不敢在奉天殿上说出口。” 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他抛出了第一个惊天炸雷: “母后,您可知……【大明宝钞】?” 马皇后一怔,完全不明白他为何会突然提起这个。 “您以为父皇推行宝钞,是国朝盛事,是利国利民的壮举?”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那神情,看得马皇后心头发寒。 “恕儿臣直言,那【大明宝钞】,连一张茅房的厕纸都不如!”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它就是一张废纸!” “你……” 马皇后脸色剧变,勃然大怒,刚要开口呵斥这大逆不道之言。 朱棣却完全不给她机会,语速陡然加快,如同连珠炮一般,将残酷的事实赤裸裸地撕开: “父皇只管下令印钱,却从来不管回收!朝廷发俸禄、发军饷用宝钞,可收税的时候,却只认金银米麦!” “母后您想,连朝廷自己都不要的东西,凭什么强令天下百姓必须使用?” “他更不懂什么叫‘准备金’!没有任何足额的金银作为储备,这宝钞就是无根之水,是空中楼阁!印得越多,就越是一文不值!” 朱棣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冰冷的语调,让整个卧房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 “这不是治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与痛心。 “这是朝廷在带头抢劫!是把全天下的百姓,都当成了傻子!” 他一字一句地做出最终的定论,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马皇后的心上,也砸在门外那个偷听的帝王心上。 “此法不废,国朝经济必将窒息!” “宝钞不崩,天理难容!” “嘶——” 马皇后倒吸一口凉气! “抢劫”、“天理难容”! 这八个字,像八道淬了冰的利剑,狠狠刺入她的心脏,让她遍体生寒,浑身冰凉! 而卧房之外,假山阴影之中。 那个原本因“朱重八”三个字而怒火中烧的伟岸身影,在听到最后那句话时,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 第8章 剑指卫所!父皇,你愚不可及! 住口! 马皇后尖叫出声,那声音撕裂了卧房内死一样的寂静,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恐惧。 “抢劫”、“天理难容”! 这八个字,不再是冰冷的利剑,而是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口,让她魂飞魄散。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把死死捂住了朱棣的嘴! 手掌之下,是儿子滚烫的嘴唇和粗重的喘息。 “棣儿!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马皇后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得扭曲尖利,她那双雍容华贵的凤眼此刻瞪得滚圆,里面满是血丝与惊骇。 “这是诛心之言!是刨心之论!” 她惊恐万状地扭头,死死盯住房门的方向,仿佛那紧闭的门板之后,就站着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仿佛窗外的每一片阴影里,都藏着无数双属于她那个丈夫的耳朵。 “传出去,传到你父皇耳朵里,是要满门抄斩的!” 她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这个儿子,竟敢用“抢劫”这两个字,来评判朱元璋倾注了无数心血、自诩为千古创举的货币国策! 那不是国策,那是他朱元璋的脸面!打的不是大明的江山,是他朱元璋的脸! “唔……母后……放开!” 朱棣被捂得眼前发黑,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抽空,背上传来的剧痛与窒息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几欲昏厥。 他猛地一挣,用尽了残存的力气,终于扯开了母亲那只因为恐惧而不断颤抖的手。 “咳……咳咳!” 他贪婪地呼吸着卧房内沉闷的空气,胸膛剧烈起伏。再度抬起头时,那双眼眸因为缺氧和激动而彻底充血,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赤红。 “儿臣知道!” 他盯着自己惊魂未定的母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磨砺而出,带着血腥气。 “儿臣说的每一个字,都知道是什么分量!” 他看清了母亲眼中的恐惧和动摇,他知道,仅仅是宝钞,还不足以彻底扭转她根深蒂固的认知。 火候,还差最后一把! 想要完成那个疯狂的任务,想要让这位与国同休的母后真正相信自己不是疯了,他就必须抛出比“宝钞”更重磅、更致命的惊雷! 一颗足以真正撼动大明根基的炸弹! “宝钞,只是其一!” 朱棣强忍着背部肌肉撕裂般的剧痛,用手肘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这个动作让他痛得额角青筋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他无视了这一切,死死盯着马皇后,每一个字都敲击着这位大明“内当家”最敏感的神经。 “其二,【卫所军屯】!” 轰! 如果说“大明宝钞”四个字,带给马皇后的是对丈夫雷霆之怒的恐惧。 那么“卫所军屯”这四个字,则让她这位曾经亲手为将士们纳过鞋底、缝过军衣,看着大明军队从无到有建立起来的国母,感到了发自骨髓的寒意。 那是大明的龙骨!是国朝的命脉! “父皇设想,军士屯田自给,卫所世代相袭。” 朱棣的声音陡然变得异常沉重,那不再是单纯的论述,而是一种仿佛来自幽冥地府的控诉,又像是一曲为未来谱写的哀歌。 “如此,便可不耗国库,养兵百万,威慑四海!” “这个设想,不可谓不宏大!不耗天下百姓一粒米,便能养活一支百万雄师,横扫大漠,镇压四方!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壮举!”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份初心的敬意。 “可是!” 突然,他话锋一转,音量猛地拔高!那声音不再沉重,而是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与愤怒! “母后!如今才洪武十二年啊!” “才十二年!” “儿臣在北平!在儿臣的就藩之地!亲眼所见!那些卫所的指挥使、千户、百户!那些父皇最为倚重,视作手足的老兄弟、老功勋!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接着一锤,砸得马皇后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 “他们疯狂地侵吞军田!他们将朝廷明文规定,分给普通兵士赖以为生的屯田,用各种手段划归到自己名下!变成了他们的私产!” “他们私役兵士!强迫那些本该操练杀敌之术的儿郎,去给他们种私田,盖私宅,当他们的家奴!” “父皇设想中,那些保家卫国、自给自足的‘大明军士’,正在沦为那些‘勋贵军官’的私人农奴!” 朱棣的情绪彻底失控,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背后的杖伤,一股钻心的剧痛直冲天灵盖。 他疼得浑身一颤,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却毫不在意,反而像是被这股疼痛点燃了最后的疯狂。 “兵士身份世袭,子孙永为军户,世代为奴,毫无晋升之望!” “他们起早贪黑,风吹日晒,终日劳作!不是在为大明操练杀敌之术! 不是在为大明戍守边疆!他们是在为他们的顶头上司当佃户!当牛马!” “母后!” 朱棣用手肘死死撑着床板,上半身几乎要弹起来,眼中爆发出骇人的血光,他几乎是在用生命嘶吼: “儿臣敢在此断言!” “不出百年!或者最多五十年!我大明这号称二百万的卫所军,将彻底腐烂!从上到下,烂到根子里!” “他们将沦为一群连刀都拿不动的农奴!一群只知种地,不知杀敌的废物!” “届时,北元残余势力卷土重来,草原铁骑再次叩关! 我大明拿什么去抵挡?!就靠那些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脑满肠肥、连战马都上不去的勋贵军官吗?!” 货币系统的崩溃! 军事制度的僵化! 如同两把最锋利的解剖刀,被朱棣血淋淋地从大明的肌体中活活挖了出来,摆在了马皇后的面前,刀刀见骨,直指命脉! 卧房内,一片死寂。 马皇后呆立在床前,嘴唇无声地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大脑已经彻底被这惊世骇俗的言论冲击成了一片空白。 最后,朱棣做出了他的总结。 他看着目瞪口呆,已经完全被震傻的母亲,声音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母后,现在您明白了吗?” “儿臣今日在朝堂上说‘烤鸭’,就是为了激怒父皇,为了让他震怒,为了让他把儿臣立刻赶去北平!” “因为儿臣知道,留在京城,留在这应天府,儿臣什么也做不了。在这里儿臣多说一句,就是大逆不道,就是觊觎储位!” “只有回到北平!回到儿臣自己的封地!儿臣才能放开手脚,去改变这一切!去挽救这一切!” “至于宝钞和卫所,这两件足以动摇国本,甚至亡国灭种的绝密大事,父皇他……” 朱棣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也抽干了灵魂中最后一丝敬畏。 他抬起眼,迎着母亲难以置信的目光,说出了那句石破天惊,足以让他死一万次的最终评语: “恕儿臣直言……在这两件事上,父皇他……” “愚不可及!” “混账!!!” 话音未落,一声雷霆暴喝猛地从窗外炸响! 砰——! 卧房那扇本就虚掩的房门,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外生生踹开! 一道伟岸的身影,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滔天怒气,冲了进来。 朱元璋满脸怒色。 他不是想杀人。 他是真的被“愚不可及”这四个字,气的憋不住了!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山河变色的雷霆之怒,马皇后在经历了最初的惊吓之后,那颗几乎跳出胸膛的心,反而奇迹般地镇定了下来。 一种比愤怒更冰冷、比失望更彻骨的情绪,占据了她的身心。 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转过身。 然后,张开双臂,如同母鸡护雏一般,将身后那个仍在剧烈喘息的儿子,死死护在自己的影子里。 她冷冷地看着那个怒发冲冠的皇帝,看着那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怕了一辈子的男人。 用一种冰冷到极点,也平静到极点的语气,开口了。 “朱重八!” “你还知道进来?” “偷听自己儿子和媳妇说话,你可真出息了啊!” ------------ 第9章 让他去折腾!解锁高产农田! 房间内。 朱元璋被马皇后这句“朱重八”顶得一口恶气死死卡在胸口。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滔天帝王威仪,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当场被撞得七零八落。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股足以让百官叩首、山河变色的怒焰,硬生生被噎住了一半,不上不下,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他本是含怒而来,杀气腾腾,准备好好炮制这个敢说他“愚不可及”的逆子。 可现在,马皇后如同一只真正的母凤,张开羽翼,稳稳地挡在床前。 她的眼神冰冷,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妹子!你……” 朱元璋指着朱棣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根指头仿佛有千钧之重。 “你给咱让开!你听听!你听听这逆子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他敢说咱……愚不可及?!” “咱愚不可及??” 这四个字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荒谬的屈辱感。 他朱元璋! 自布衣起兵,于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扫平群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 他自认文治武功,便是比起那秦皇汉武,也未遑多让! 今天,就在这深宫之内,他竟然被自己最看好、也最寄予厚望的儿子,用“愚不可及”四个字盖棺定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朱棣的脑海中,那冰冷而又美妙的机械提示音,精准无误地响起了。 【叮!】 【检测到宿主言论已对马皇后造成“极度震惊”,其内心已完全认可宿主的超凡见识,不再认为宿主“失心疯”。】 【叮!支线任务:母亲的认可(已完成)!】 【任务奖励已发放:积分+500!基建模块【农业:高产农田】(已解锁)!】 成了! 朱棣趴在床上,后背的剧痛与脑海中涌入的清凉信息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无数关于耐旱稻种的培育方法、曲辕犁的改良图纸、坎儿井的水利构造、土壤酸碱度的中和技术……庞大而精妙的知识洪流,在一瞬间冲刷着他的认知。 他知道,自己赌赢了! 有母后在,父皇这“刀子嘴豆腐心”的命门,被拿捏得死死的! 果然,马皇后寸步不让。 她非但没有让开,反而向前又踏了一步,那一步,仿佛踩在了朱元璋的心尖上。 她发出一声冷笑。 “怎么?朱重八,咱儿子说错了?” “他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马皇后彻底豁出去了,她今天就要替儿子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宝钞的事,你别以为咱整天待在后宫就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应天府的城门外,你那大明宝钞,连一斗米都换不到!百姓们拿着一沓子纸,换不来活命的粮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愤。 “你这不是‘愚不可及’,你这是在拿大明的国运当儿戏!你这是在逼着活不下去的百姓,再去造你的反!” “还有卫所!” 马皇后的目光越过朱元璋的肩膀,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的北平。 “你那些跟着你打天下的老兄弟,那些淮西勋贵,在北平是怎么侵吞军田,把为国戍边的军户变成他们自家农奴的,你别跟咱说你不知道!” “你那锦衣卫是吃干饭的?!” “你不敢动他们,你怕寒了老臣的心,你怕动摇国本!现在儿子替你把这个烂疮脓包血淋淋地指出来了,你反而恼羞成怒了?!” “咱儿子说你两句实话,你就要拔剑杀人吗?!” 马皇后一番抢白,如同连珠炮句句都精准地轰在朱元璋的肺管子上。 “咱……咱……” 朱元璋被这番话噎得满脸涨成了猪肝色,胸膛剧烈起伏,竟是一句完整有力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宝钞和卫所! 这正是他现在最焦头烂额、夜不能寐的两件心腹大患! 马皇后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他就是不敢动!就是没法子解决! “哼!” 朱元璋憋了半天,那股焚天煮海的杀意,最终没能宣泄出去,硬生生化为了一股无可奈何的狂躁。 他猛地一甩龙袖,在这不大的卧房里来回踱步,地面被他踩得咚咚作响,宛如一头被困在牢笼中的猛虎。 他走了七八步,又猛地停下。 那双赤红的鹰目死死盯着被马皇后护在身后的朱棣,眼神中的光芒极其复杂——有无法遏制的愤怒,有深可见骨的惊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好!” “好!” “好一个‘愚不可及’!” 朱元璋怒极反笑。 “他不是要去北平吗?让他滚!立刻给咱滚!” “他不是说咱的卫所烂到根子上了吗?他不是说军士都成农奴了吗?” 朱元璋几乎是咆哮着,做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咱倒要看看!他这张只会说‘烤鸭’的嘴,是真疯了,还是真能给咱在北平那块烂地上,凭空变出粮食来,解决‘卫所’的吃饭问题!” “妹子,你告诉他!” 朱元璋一指门外,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要的自主权,咱给他!北平的卫所,北平的民政,咱全权交给他!” “咱不插手,咱就看着!” “他要是做成了,咱这个当爹的,亲自去北平给他磕头认错!他要是做不成,哼,咱就当没生过这个‘愚不可及’的儿子!” 朱元璋是铁了心。 这个逆子,要么是真疯了,要么就是真有鬼神之助。 不管是哪种,留在应天府都是一个随时会引爆的祸害,不如扔回北平,给他最大的权力,让他去折腾! 是龙是虫,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撂下这番狠话,朱元璋再也待不下去,他怕自己再多待一息,真的会控制不住拔剑。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马皇后,转身一甩袖子,带着满腔的憋闷与烦躁,“砰”地一声,将那本就破碎的门框彻底撞烂,大步流星地离去。 “陛下!陛下!” 马皇后象征性地朝外喊了两声,确认那沉重的脚步声真的远去了,这才浑身一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缓缓回头,看着趴在床上、脸色苍白、一脸“虚弱”的朱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心疼,有后怕,有惊叹,也有一丝骄傲。 她走到床边,轻轻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 “儿啊……你好自为之吧。” “北平,苦啊。” 说完,马皇后也带着宫人,疲惫地离开了。 卧房内,终于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朱棣长舒一口气,强忍着背部传来的阵阵剧痛,在心中以无比清晰的意念默念。 “系统!打开界面!” 下一秒,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光幕,在他眼前展开。 【神级基建系统】 【宿主:朱棣】 【封地:北平(蛮荒)】 【积分:1500】(廷杖1000 + 任务500) 【基建模块:】 【1. 农业:高产农田(已解锁)】 【2. 工业:未解锁】 【…】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一千五百点积分,以及那个已经微微发亮,散发着勃勃生机的【高产农田】模块上。 朱棣的眼神,变得无比炙热。 父皇啊父皇,你以为北平是流放我的烂地? 你错了。 那将是我的龙兴之地!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北平,万事之始,最缺的就是粮食。卫所军户连饭都吃不饱,谈何战斗力?谈何守卫国门? 这一千五百点积分,必须像最锋利的尖刀,插进最核心的问题里! ------------ 第10章 启程北平!这,就是大明边疆?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 一道圣旨,裹挟着宫禁的森严寒气,以雷霆之势送入燕王府。 宣旨的太监面无表情,尖细的嗓音在清冷的晨雾中划过,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冰冷的耳光。 “燕王朱棣,言行无状,德不配位,着即日启程,提前前往北平封地,反思己过。” “无诏,不得返京!” 旨意简单,粗暴,不留半点情面。 这无异于一纸昭告天下的贬书——曾经圣眷优渥的燕王,彻底失宠。 虽然燕王前往北平为大明守国门,这是早就定下的事情。 甚至朱棣也早就多次前往过北平。 但无诏,不得返京这冷漠的命令。 无疑在宣告朱元璋的怒意。 “啪”的一声,圣旨卷轴合拢的声音,击碎了王府最后的体面。 人群之中,唯有朱棣本人,平静得可怕。 背后的伤处依旧红肿,厚厚的药膏也盖不住火辣的痛。 两名亲卫架着他。 他只能艰难地趴着,被送上那辆返回北平的马车。 他的仪仗,寒酸到了极致。 朱元璋言出必践。 一个“滚”字,便让他休想从应天府带走一针一线,一钱一粮。 除了王府百余名亲卫家丁,再无额外的赏赐与随行人员。 他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脑中被灌输的知识,那1500点积分,以及刚刚解锁的【高产农田】。 “四弟!四弟留步!” 车队即将驶出府门,一道急促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朱棣费力地扭头。 大哥,当朝太子朱标,正从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上跳下,他只穿着一身常服,跑得气息不稳,额角渗出细汗。 “大哥。” 朱棣的声音有些干涩,心中却是一暖。 朱标挥手屏退了左右,几步冲到朱棣的车窗前。 他看着朱棣毫无血色的脸,眼神里全是痛心与不忍。 “四弟,你……你这……要好好保重好自己。” 朱标长叹一声,他只当弟弟是受了刺激,才在奉天殿上胡言乱语,说出那番惊世骇俗的“烤鸭论”。 朱棣摇了摇头。 “大哥,我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北平,于我而言,反而是更好的地方。” 朱标看他眼神倔强,神志却不似疯癫,知道再劝无用。 他从袖中摸出一沓用油纸紧紧包裹的东西,不由分说,一把塞进朱棣手里。 触手沉甸甸的,是银票特有的质感。 “这里是两千两,是大哥的私房,北平不比京城,天寒地冻,处处都要用钱。” 朱标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 “你拿着,万事……万事小心,到了北平,安分一些,切不可再忤逆父皇了。” “大哥……” 朱棣握紧了那沓银票,一股暖意从手心瞬间淌遍四肢百骸。 这就是他的兄长。 难怪历史上总说,若是朱标没死,那个八百起兵掀起靖难,兵指金陵的永乐大帝,绝对不会存在呢。 他没有推辞,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钱。 “多谢大哥,我记下了。” “保重!” 车队缓缓启动。 朱标独自站在清晨的冷风里,看着那支孤零零的车队,看着弟弟趴在车窗上的苍白侧脸,直到它彻底消失在应天府的街角。 他久久未动,身影萧索。 车队驶出应天府巍峨的城门。 …… 这趟回封地的路,足足走了大半个月。 当车队终于抵达北平地界时,节气已入初冬。 “殿下,前面……就是北平城了。” 亲卫统领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因长途跋涉而生的疲惫,更有一丝面对未知的茫然。 朱棣强忍着颠簸带来的全身酸痛,再次掀开车帘。 呼——! 一股寒风猛地灌了进来。 这风,比应天府的冬日酷烈数倍,裹挟着沙尘,刀子一般刮在脸上,带着一股荒漠的腥味。 当他看清远处那座“北平城”的轮廓时,即便是心中早有准备,朱棣还是彻底怔住了。 这……就是大明朝的北方第一门户? 这根本不是前世影视剧中那个城墙高耸、气势恢宏的未来帝都。 眼前的北平城,低矮,破败,毫无生气。 元末明初的连年战火,在这座城池上留下了无法磨灭的伤疤。 徐达将军虽主持修缮过,但那点修补,在时间的侵蚀和资源的匮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城墙多处坍塌,缺口只是用劣质的青砖与黄土草草堵上。 远远望去,那斑驳的墙体颜色不一,仿佛一块打满了丑陋补丁的破布,在萧瑟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城外,是大片大片荒芜的土地。 枯黄的野草在风中伏倒,露出一块块盐碱化的白色地皮。 目之所及,不见一丝人烟,不见一缕炊烟。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城门。 朱棣的心,凉了半截。 城内,比城外更加死寂。 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几个百姓,店铺关门闭户,冷冷清清。 取而代之的,是随处可见的“卫所”军户。 他们穿着破烂不堪的鸳鸯战袄,棉甲里的填充物早已板结,一块块地突起。 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神空洞而麻木。 在刺骨的寒风里,他们缩着脖子,扛着锄头、铁锹之类的农具,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城外的荒地。 他们是军人,却更像一群被剥夺了灵魂的农奴。 整座城市,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贫瘠、肃杀与深不见底的绝望。 这里,就是他的封地。 这里,就是系统面板上那两个冰冷的字眼所代表的一切。 【蛮荒】! 朱棣下了马车,站在冰冷的寒风之中,任由那夹杂着沙砾的风吹打着他的王袍。 他看着这座毫无生机的大明北部门户。 下一秒,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光幕,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 第11章 燕王当街杀人!北平的下马威! 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光幕,就在他眼前,缓缓展开。 冰冷的字体,没有丝毫温度,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种绝对理性的审判。 【封地:北平】 【文明等级:蛮荒(基础设施聊胜于无,秩序濒临崩溃)】 蛮荒。 朱棣的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两个字,如同一根烧红的铁针,狠狠刺入他的瞳孔深处。 他身后的亲卫感觉到了自家殿下气息的骤变,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比这北平的朔风更加冻人。 朱棣的身后,北平布政司的一众官员早已列队等候。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官袍,在这寒风中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却不敢有丝毫异动。此刻,他们正用眼角的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这位新来的燕王。 京城的消息,早就通过驿站的快马,比燕王的仪仗提前了十天抵达北平。 奉天殿上,高谈“烤鸭治国”。 龙椅之前,被斥“朽木不可雕”。 廷杖之下,打得皮开肉绽,狼狈不堪地被撵着“滚”到了封地。 在这些地方官吏的心中,这位燕王殿下,早已被贴上了“弃子”、“流放”的标签。 “咳……” 为首的北平布政使,一个年近五旬的小老头,搓了搓冻僵的手,硬着头皮挪上前来。 他脸上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笑容在寒风中迅速僵硬。 “王爷……殿下……您一路车马劳顿,下官……下官已在王府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 他的声音在发颤,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 燕王府? 朱棣心中冷笑。那不过是前元朝宫殿的废墟,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还指望什么盛宴? “不必了。” 朱棣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冰冷得让那布政使的心脏都停跳了一瞬。 他还没从“蛮荒”这两个字带来的巨大冲击中回过神。 正要迈步,准备亲眼去看看那座属于他的“王府”。 就在这时—— “救命啊!抢劫了!天杀的!你们这群畜生!把米还给我!那是我孙儿的救命粮啊!” 一阵凄厉的、几乎不似人声的哭喊与咒骂,如同尖锥,猛地撕裂了这条长街死寂的空气! 朱棣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猛地转头。 视线穿过萧瑟的街道,定格在不远处的街角。 几个身影,同样穿着那身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明鸳鸯战袄,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汉。 那不是殴打。 那是虐杀。 他们一脚将老汉踹翻在地,老汉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其中一人狞笑着,一把抢过了老汉死死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布袋。 袋口被撕开,黄褐色的米糠混着尘土,洒了一地。 那是连猪狗都不吃的玩意儿,此刻却被那老汉视若珍宝,他伸出干枯的手,想要去地上捧起那些脏污的米糠。 “爹!” 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女孩,同样面黄肌瘦,哭喊着从旁边一个破败的门洞里冲出来,扑向那几个兵痞。 “把米还给我们!” 一个满脸横肉的“匪兵”甚至没有躲闪,反而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头发,将她狠狠向后一拽! 女孩发出一声痛呼,瘦小的身体被扯得一个趔趄。 “嘿,这小妞儿倒是水灵!” 那匪兵的目光在女孩身上肆无忌惮地游走,露出了黄黑的牙齿,对同伴们喊道: “兄弟们,这米归你们,这人……归我了!” “畜生!放开我女儿!放开她!!” 老汉目眦欲裂,挣扎着想要爬起,却被另一人一脚踩在背上,发出一声闷哼,再也动弹不得。 这一幕,如同九天之上落下的一记惊雷,狠狠砸在朱棣的胸膛之上!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坤宁宫中,母后那双含着泪的眼眸,那句“卫所腐烂,军士沦为农奴,甚至……匪寇”的预言,在他抵达北平的第一天、第一个时辰,就以如此触目惊心、血淋淋的方式,应验了! 卫所! 大明朝的脊梁! 本该是戍卫边疆、保家卫国的利刃! 此刻,却在这座边疆重镇的光天化日之下,在燕王仪仗的眼皮底下,公然抢夺百姓的救命粮,凌辱稚嫩的少女! 【叮!】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在朱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新任务发布:立威!】 【任务描述:秩序崩溃,民心丧尽。北平卫所仅仅数年便已出现腐败迹象。请宿主立刻以雷霆手段整肃军纪,收获北平百姓的第一次“感激”。】 朱棣的眼神,在这一刻,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看死物的眼神。 “王爷……这,这都是些卫所的丘八……丘八无赖……” 旁边的布政使也看到了那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汗珠从额角滚落。 他哆哆嗦嗦地想劝朱棣离开,莫要沾染上这些腌臜事。 “您身份尊贵,莫要……莫要因这些贱民脏了眼……” 然而,朱棣根本没有理会他。 在所有人——包括那些战战兢兢的官员、麻木围观的百姓、以及他身后那些杀气腾腾的亲卫——惊愕的注视下。 朱棣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锵——!” 他一把抽出了身旁一名亲卫腰间的佩刀。 那柄由应天府兵仗局精心锻造的制式钢刀,在北平灰暗的天空下,划出一道森寒刺骨的白光。 “喂!你们他娘的干什么吃的……” 那几个匪兵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看到一群衣着华贵的人,但他们仗着自己是“卫所兵”,在这北平城里横行惯了,根本没放在眼里。 那个抓着女孩的匪兵,甚至还扭过头来,准备喝骂。 “哪来的不开眼的富家翁,敢管你爷爷……” 他的话,永远说不完了。 朱棣一言不发,甚至连脚步都没有丝毫停顿,大步流星,人已掠过。 噗嗤——! 手起,刀落。 快到极致! 一颗硕大的、还带着嚣张与错愕表情的头颅,冲天而起! 颈腔中喷涌而出的鲜血,如同一道猩红的喷泉,溅射而出,将朱棣黑色蟒袍的下摆染上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啊——!” 另外两名匪兵当场吓傻了!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居然有人敢当街杀他们!杀“军爷”! “你……你……” 其中一人指着朱棣,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朱棣面无表情,手腕一翻,刀光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反手一刀,横扫! 第二名匪兵的脖子被精准地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他捂着自己的脖子,鲜血从指缝中疯狂涌出,难以置信地跪倒在地。 第三名匪兵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丢下那半袋米糠,转身就跑! 朱棣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他。 左手握住刀柄末端,右手猛地向前一推。 嗡! 长刀脱手,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在空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噗! 一声闷响。 那名逃跑的匪兵身体猛地一僵,被那柄钢刀自后心精准贯入,巨大的力道带着他向前扑倒,被死死地钉在了十步开外的街面上! 三息。 从拔刀到最后一人倒地,不过三息! 三名匪兵,全数毙命! 朱棣自己甚至还没反应过来,那早年就跟随大军征战的身体,仅靠本能就足以杀人。 长街之上,瞬间死寂。 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那些布政司的官员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抖如筛糠,有人甚至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 疯子! 这燕王绝对是个疯子!一言不合,当街杀人!杀的还是朝廷的经制兵! 周围那些原本麻木的百姓,也被这雷霆万钧的杀戮吓得魂不附体,“噗通、噗通”跪倒了一片,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浑身颤抖。 朱棣一步一步走上前。 他走到那被钉死的尸体旁,面无表情地踩住尸体的后背,用力拔出了自己的佩刀。 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滴落在龟裂的黄土地上。 他转身,将地上那半袋混着尘土的米糠捡起,走到那个已经彻底吓傻了的老汉面前,亲手递还给他。 然后,朱棣转身,面向长街上所有跪倒的百姓。 他高高举起了那柄还在滴血的钢刀。 刀尖,直指苍天!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他作为燕王,在这片土地上的第一道声音,那声音如同惊雷,滚过整条街道,炸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孤,乃大明燕王,朱棣!” “自今日起,凡在北平,欺压百姓、鱼肉乡里者……” 他的手臂猛地一挥,刀锋直指地上那三具尚温的尸体: “如此人!” 死寂。 长达三息的死寂。 随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个被救下的老汉和女孩,猛地对着朱棣的方向,将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是燕王殿下!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哭喊仿佛一个信号。 短暂的迟疑和恐惧之后,整条长街上跪着的百姓,全都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磕头声! 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最原始的崇拜与狂热! “燕王殿下千岁!!!” ------------ 第12章 系统的神迹!高产玉米良田! 当街斩杀三名卫所匪兵,朱棣的雷霆手段,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整个北平官场的神经末梢。 那些布政司的官员们,再也不敢拿他当那个传闻里只知斗鸡走狗、沉迷烤鸭的“疯王”看待。 这位爷,根本不是疯。 是凶! 是比长城外那些饮毛茹血的北元蛮子,还要凶狠百倍的过江猛龙! 山呼海啸般的“千岁”声犹在耳边回荡,朱棣收获了民心,也在所有人的骨子里,刻下了名为“威严”的两个字。 但当他回到那座名义上的“燕王府”时,那股由杀戮和崇拜堆积起来的炽热,便被现实的冰冷瞬间浇熄。 这里是前元大都的宫殿废墟,只在断壁残垣间,勉强修缮出了几个能住人的小院。 风从破败的殿宇间穿过,发出呜咽的鬼哭。 比这风声更刺骨的,是一个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问题。 缺粮! 极度的,令人窒息的缺粮! 他从应天府带来的三百亲卫,是真正的百战精锐,饭量惊人。加上王府的下人,每日消耗的口粮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长街上收获的“民心”,也不是光靠几声“千岁”的呼喊就能填饱肚子的。 那些跪地叩首的百姓,是真真正正的,快要饿死了! 大哥朱标私下给的两千两银票,在这种粮食封锁的绝境面前,就是一沓废纸。整个北平,此刻有钱也买不到一粒米! “殿下。” 王府老管家躬着身子,声音抖得像是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府中的存粮,最多……最多还够亲卫们三日之用。” 朱棣摆了摆手。 老管家如蒙大赦,躬身退下。 朱棣独自一人,坐在冰冷的房间里,窗外是灰败的院墙和呼啸的寒风。 他缓缓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 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湛蓝色光幕,无声展开。 【宿主:朱棣】 【积分:1500】(廷杖受刑1000 + 母亲马皇后认可500) “系统。” 朱棣在心中沉声道。 “打开【农业:高产农田】模块。” 光幕一闪,无数选项罗列而出。 朱棣的视线,却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钉在其中一个选项上。 【高产玉米农田】 他来自那个信息爆炸的后世,他太清楚这种被后世称为“玉蜀黍”的作物,对于一片几近蛮荒的土地,意味着什么。 耐寒、耐旱、不挑拣土地,产量高到足以让这个时代的所有农夫都怀疑人生! 这根本就是为眼下的北平,量身定做的“神粮”! 【高产玉米农田(成品)】 【描述:产量可媲美后世现代化良田,根系发达,可完美适应北平周边的贫瘠盐碱地。】 【兑换价格(100亩):1000积分。】 朱棣的指尖,在虚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停顿。 兑换! 他必须在三天之内,拿出希望,能让所有人感觉到未来可期的希望。 【叮!】 【消耗1000积分,兑换“高产玉米农田(成品)”100亩!】 【剩余积分:500】 【具现地点已自动选定:城外东郊十里坡(荒芜盐碱地)。】 一百亩高产玉米农田,对于眼下的北平城不算什么。 但这可以让玉米迅速推广开,迅速在其他田地上播种。 朱棣猛地睁开双眼,那双杀人时都没有半点波动的眸子里,此刻燃起了某种炽烈的火焰。 “来人!” 他召来了自己最信任的两名亲卫统领。 张玉,朱能。 这两人都是跟随他在北平边境出生入死的悍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两把刀,也是未来那场滔天“靖难”的核心班底。 “王爷!” 张玉与朱能大步入内,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 “你们二人,立刻点齐三百亲卫,备马!” 朱棣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一股金石般的决断。 “随我出城!” “出城?” 张玉眉头瞬间拧紧,他一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王爷,我们刚到北平,城中人心未定,那些卫所官兵更是对我们恨之入骨。而且城外……北元游骑时常出没,此时出城,恐非良机!” 朱棣的目光扫过他。 “执行命令。” 没有解释,没有多余的废话。 张玉心头一凛,将所有疑虑全部咽了回去,与朱能对视一眼,轰然抱拳。 “遵命!” 半个时辰后,三百名燕王亲卫铁流般涌出王府,护送着朱棣,策马冲出了萧瑟的北平城门,马蹄卷起滚滚烟尘,直奔东郊。 东郊十里坡。 这里是北平城外最著名的一片“鬼地”。 土壤盐碱化极其严重,地面泛着一层白霜,别说庄稼,就连生命力最顽强的杂草,在这里都活不下去。 入目所及,唯有龟裂的黄土和被风沙打磨得光滑的石块。 张玉和朱能骑在马上,心中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们想不通。 这位王爷刚在城里立下雷霆之威,眼下最该做的,不是应该在城中稳定局势,震慑宵小吗? 跑到这片连鸟都不拉屎的盐碱地来做什么? 吹风吗? 然而,当三百骑兵跟随着朱棣,翻过眼前最后一道低矮的土坡时。 “希律律——!” 刺耳的马嘶声,此起彼伏! 包括朱棣、张玉、朱能在内,三百名身经百战的铁血骑兵,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命令扼住了咽喉,齐齐死死地勒住了马缰! 三百匹战马,三百名骑士,凝固在了土坡之上。 所有人,都震惊在了原地。 张玉甚至以为自己因为连日奔波出现了幻觉,他使劲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旁边的朱能更直接,“啪”地一声,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嘶……疼!” 朱能倒抽一口凉气,喃喃自语。 “这不是做梦……” 只见,在他们眼前。 昨天他们才见过,那片本该是黄沙遍地、寸草不生的盐碱地上。 一片令人心醉神迷的绿色,毫无征兆地,狠狠撞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上百亩长势喜人、他们毕生从未见过的奇异作物,在北平深秋的肃杀寒风中,如最精锐的军阵般,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每一株都有一人多高,宽大的叶片舒展着,顶端结着沉甸甸的、被厚厚苞叶包裹的果实。 微风吹过。 绿浪翻滚! 那股旺盛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与周围死寂荒芜的土地形成奇异的对比! 仿佛这片绿洲,不是生长于此,而是从天上硬生生按下来的! “王爷……” 张玉的声音,这位未来靖难第一功臣、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悍将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僵硬地指着那片一望无际的绿色海洋,又缓缓地、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向了面色平静的朱棣。 这位铁血猛将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崇拜。 “这……这是何等妖法……” 他失声喃语。 不! 张玉猛地在心中嘶吼着改口,他想到了一个更贴切,也更让他灵魂战栗的词。 “神迹!” ------------ 第13章 这叫玉米?亩产两千斤的神粮! 神迹……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张玉和朱能的心头。 他们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悍将,手上的人命早已数不清,对鬼神之说向来嗤之以鼻。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们用半生戎马生涯建立起来的、坚硬如铁的世界观。 他们翻身下马。 两人冲到田埂边,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握惯了刀枪的手,用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颤抖着,去触摸那些比人还高、茁壮得不似凡物的作物。 冰凉的露水沾湿了指尖。 那宽大叶片粗糙的纹理,那茎秆扎实的力量感,都通过皮肤,化作一股股电流,直冲天灵盖。 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草木清香,混杂着泥土的芬芳,钻入鼻腔。 一切都在宣告——这不是幻觉! “王爷……” 张玉缓缓回头,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石碾过。 “这……这究竟是……” 朱棣负手而立,玄色王袍在肃杀的秋风中猎猎作响,他整个人宛如一柄插在大地上的绝世凶兵,渊渟岳峙。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单纯的杀戮,只能换来畏惧。 而他要的,是绝对的、不容置疑的、刻入骨髓的忠诚。 他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是一片淡漠,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朱棣抬起手,用一种悲天悯人的语调,缓缓指向那片无垠的绿海。 “此乃孤坐镇京城之时,夜观天象,感念我北平府军民百姓,常年受饥寒之苦,食不果腹。” “孤心痛难当,焚香祷告,以血为引,祈求上苍垂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亲卫的耳中。 “幸得苍天有眼,特赐下此物,以解我北平之困。” “此物,名为‘神粮’!” 朱棣说完,心中无奈,但不得不承认这个年代,迷信是一件很好用的工具。 神粮! 轰!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三百亲卫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们看向朱棣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对王爷的敬畏,也不再是对强者的崇拜。 那是一种……凡人仰望神明时,最原始、最纯粹的狂热! 如果说,当街格杀朝廷命官,是让他们胆寒的“凶狠”。 那么现在,于不毛之地,凭空变出百亩良田,这在他们眼中,已经是“神明”才拥有的伟力! 朱棣没有给他们过多消化震惊的时间,迈开大步,径直走入了那片高产玉米。 他不需要解释科学,不需要解释来源。 在这个时代,神迹,就是最好的解释。 亲卫们如梦初醒,立刻紧紧跟上,目光死死锁定着朱棣的背影,生怕他下一秒就会羽化飞升。 他们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作物,这些东西比人还高,顶端结着一个个被厚厚绿皮包裹的“棒子”,模样古怪至极。 这东西……真的能吃? 朱棣的脚步,在一片与周围的碧绿格格不入的金黄色前停下。 那是一小片被提前催熟的“样品”,在深绿色的军阵中,如同黄金铸就的将台,耀眼夺目。 亲卫们也发现了这片异常,纷纷围了上来。 “王爷,这棒子长得好生奇怪。” 朱能是个急性子,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坚硬的苞叶,触感粗糙而扎手。 朱棣笑了。 他没有回答,而是用一种仿佛演练了千百遍的熟练动作,走上前,精准地选中一个最硕大、最饱满的玉米棒。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 在三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他三下五除二,撕开了那层层包裹的、厚实的绿色外皮。 下一刻。 一片璀璨的金黄,毫无征兆地暴露在秋日的阳光下! 那金黄色的颗粒,粒粒饱满,紧密地排列在一起,如同最上等的珍珠玛瑙雕琢而成,反射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泽。 一股淡淡的、独特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 “这……” 所有亲卫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们的眼睛,直了。 “生火!” “架锅!” “煮!” 朱棣言简意赅,不带一丝情绪地下达了命令。 “啊?是!” 亲卫们虽然满腹疑云,但身体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行动。 他们都是百战余生的行军老手,动作麻利无比,很快,一口行军锅就在田埂边架起,熊熊的篝火燃烧起来。 朱棣亲手掰下数十个金黄的玉米棒,毫不吝啬地丢进了注满清水的大锅。 随着水温升高,“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响起。 一股难以言喻的、浓郁到极致的香甜气息,猛地从锅里蒸腾而出! 那味道,霸道无比! 它不需要任何允许,就这么强横地、蛮不讲理地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瞬间占领了他们的所有感官! “咕咚。” 寂静的田埂上,此起彼伏的,全是咽口水的声音。 张玉和朱能,这两位杀人不眨眼的猛将,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老脸瞬间涨得通红。 太香了! 这股香甜,是他们此生从未闻过的,最原始、最致命的诱惑!它直接勾起了人类最深处的,对食物的渴望!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无比漫长。 终于,玉米煮熟了。 亲卫们迫不及不及地将那些滚烫的“棒子”从锅里捞了出来,热气蒸腾,香气更盛。 朱棣不顾灼人的高温,第一个拿起一根,随意吹了吹气。 然后…… 当着所有人的面,他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嚓!” 清脆的响声! 那股久违的、充满了淀粉与糖分的极致香甜,瞬间在他的口腔中轰然爆炸! 是这个味道! 是他那个时代,最普通不过的甜玉米的味道! 可是在这缺衣少食的大明,在这贫瘠荒凉的北平,这一口,就是无上的珍馐!就是天堂的滋味! 张玉等人看着朱棣脸上那毫不掩饰的享受表情,再也绷不住了。 “王爷,末将也……” “吃!” 朱棣大手一挥。 张玉和朱能再也顾不上什么上下尊卑,也顾不上烫,抓起一根就往嘴里送。 一口下去…… 两位猛将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滚圆! 他们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甜……!” “太香了!” “这!这是粮食?这简直比……比过年吃的蜜糖还甜,还好吃!” “王爷!此物……此物比麦子!比粟米!好吃一百倍!一千倍!” 三百亲卫也分到了玉米,一时间,整个十里坡,只剩下一片“咔嚓咔嚓”的疯狂咀嚼声,以及此起彼伏、语无伦次的惊叹! 他们这辈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朱棣三两口啃完一根,将光秃秃的玉米芯随手丢在龟裂的黄土地上,看着这群饿死鬼投胎一般的精锐手下,他的胸中,涌起了万丈豪情。 他朗声笑道: “此物,名为‘玉米’!” “它耐寒、耐旱、不挑地!这十里坡的盐碱地,它都能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已经停下咀嚼,被他的话再次震住的张玉和朱能。 朱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蛊惑人心的魔力,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重磅的炸弹: “你们可知,此物,亩产几何?” 张玉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的甜汁,根据他一生的经验,谨慎地道:“如此神物,味道这般香甜,想来……产量定然不高,或与粟米仿佛?” 朱棣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他缓缓伸出了两根手指。 “两……两石?”张玉猜测道,这已经是北平上等旱地的丰年产量了。 “小了!” 朱棣的语气,带着俯瞰众生的漠然。 系统给出的数据是,亩产2000斤。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如同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众人的心上。 “此物,乃上天为我北平量身打造!” “只要伺候得当,亩产……可达十到十三石!” 十到十三石?! 嗡——!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张玉和朱能,脑子里瞬间炸开,一片空白! 他们被这个数字,吓傻了! 大明最好的江南水田,风调雨顺,精耕细作,亩产极限也不过三四石!北平的旱地,能有一石的收成,百姓都要烧高香了! 亩产十石?!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一个人,种一亩地,就能养活十个人! 张玉和朱能的呼吸,瞬间停止了。 ------------ 第14章 布政使高翔!神粮,这是神粮啊! 十里坡的风,似乎都因为那个数字而凝滞了。 张玉和朱能的呼吸,早已停止。 他们像是两尊被雷劈中的石雕,僵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死死地盯着朱棣那两根平平无奇的手指。 十到十三石! 这不是一个数字。 这是神迹! 这是足以让整个大明王朝为之颠覆的魔咒! 三百亲卫,刚刚还沉浸在玉米那极致的香甜之中,此刻却像是被扼住了喉咙,连咀嚼都忘了。 一根根啃了一半的玉米棒,从他们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龟裂的黄土地上。 没人去捡。 所有人的大脑,都被那四个字彻底冲垮,一片空白。 一亩地,养活十个人……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平城外那些因为饥饿而游荡的、瘦骨嶙峋的流民,能活下去! 这意味着他们这些卫所的军户,不用再冒着杀头的风险去劫掠百姓,也能填饱肚子! 这意味着……战争! 无休无止的战争,将拥有无穷无尽的粮食作为后盾! 张玉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戎马一生,见惯了尸山血海,也从未像今天这样,被一句话震得魂飞魄散。 朱棣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也愈发……狂热。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在这片最贫瘠的土地上,在这群最绝望的人心中,种下一颗名为“希望”的种子!一颗足以燎原的种子! 朱棣环视一圈,声音不再是蛊惑,而是化作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传令下去!” “将这块地里所有成熟的玉米,全部收割!” 他一指远方那片金色的玉米地,声如洪钟。 “就在这城外!立刻开锅!煮给那些快要饿死的百姓吃!” “本王要让全北平的人都知道,跟着本王,有饭吃!!” …… 这一天,三道天雷,接连不断地劈在了古老而又死气沉沉的北平城上空。 第一道雷,在午门之前。 燕王朱棣当街格杀三名劫掠百姓的卫所匪兵,铁血手腕,震慑全城官场军营。 第二道雷,在东郊十里坡。传说中的不祥“鬼地”,一夜之间,化作金浪翻滚的良田。 神鬼莫测的手段,让所有听闻者遍体生寒。 第三道雷,最为猛烈,也最为慈悲。 燕王府在城外架起数十口大锅,将那名为“玉米”的神粮投入沸水。 一股前所未闻的、霸道无比的香甜气息,随着蒸腾的热气,笼罩了整个北平东城门。 无数饥肠辘辘、面黄肌瘦的饥民,被这股象征着生命的香气吸引,疯了一般涌向城外。 当他们亲口尝到那一口温热、香甜、充满了生命能量的玉米时,整个东郊,哭声震天! 这三件事,在短短几个时辰内,以一种近乎爆炸的速度,传遍了北平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了北平布政使衙门。 内堂。 空气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烛火昏暗,映照着一张张死灰般的脸。 北平最高民政长官,布政使高翔,和他手下的几名佐官,如同被判了死刑的囚犯,聚集在此。 他们身体的颤抖,却并非源于恐惧。 那是一种混杂了极致震惊、狂喜、与不敢置信的剧烈痉挛! 高翔,年已五旬,两鬓霜白。 他坐镇北平这几年,每一天都活在无间地狱。 他最头疼的是什么? 粮食! 是那足以压垮一切的粮食缺口! 卫所军户因为军官侵吞军田,没了活路,变成了祸害百姓的匪兵。 百姓没了活路,抛家弃子,流落四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这个布政使,衙门口天天被百姓堵着咒骂。他写了无数封请求赈济的折子,送入京城,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他眼睁睁看着这座大明北方的重镇,一点点烂掉,一点点饿死! 朱棣的到来,在他看来,不过是京城里那位皇帝,丢过来的一个烫手山芋。 一个被废了太子之位,终日沉迷烤鸭的“疯王”。 高翔甚至已经做好了倾家荡产、变卖祖产的准备,只求能伺候好这位爷,让他安安分分在北平待着,别再给他添乱。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朱棣来的第一天,就用最酷烈的手段,斩断了他最头痛的一颗毒瘤——卫所匪兵! 第一天,就在那片连野草都懒得长的十里坡盐碱地,凭空变出了良田! 第一天,就拿出了那种听都没听过,却能让全城饥民为之疯狂的“神粮”! 高翔在衙门里坐立不安,他派出去的探子一波接一波地带回消息,每一条,都比前一条更像天方夜谭! “大人!高大人!” 一声凄厉的嘶吼,一名浑身沾满泥土的下属,手脚并用地冲了进来。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脸上混着汗水、泪水与尘土,唯独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下官……下官亲眼看到了!千真万确!” 他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地变调。 “那十里坡……全是庄稼!!一望无际,全是!” 他颤抖着,猛地从自己那脏兮兮的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还冒着丝丝热气,被啃得只剩下一半的……玉米棒。 “高大人!您尝尝!这就是燕王殿下的‘神粮’!” 他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下官在城外的粥棚……不!是饭棚!下官拼了命,才从人堆里抢到这么一口!” 一瞬间,整个内堂的空气都凝固了。 高翔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 所有官员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那半根金黄色的神物之上。 那不是粮食。 那是救命的仙丹! 高翔颤抖着伸出手,那只写了半辈子文章、批了无数公文的手,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接过了那半根玉米棒。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仿佛一股暖流,瞬间涌遍他冰冷的全身。 他看着那饱满得快要炸开的金黄颗粒,闻着那股浓郁到极致的、带着生命气息的香甜。 他颤抖着,张开干裂的嘴,用尽全身的力气,轻轻地咬了一口。 “咔!” 温热的、香甜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汁水,在他干涸枯萎的口腔中,轰然引爆! “……” 高翔整个人,僵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下一秒。 这位年过五旬,宦海沉浮半生的老臣,大明朝堂的封疆大吏,当着所有下属的面,“哇”的一声,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嚎哭! “呜……呜呜呜……” 浑浊的老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他不是在怕朱棣。 他看见了光! 他看见了北平城内外,那几十万在死亡线上挣扎的百姓,活下去的光! “神粮……这真的是神粮啊!” 高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将那半根玉米啃得干干净净,甚至抓着光秃秃的玉米芯,还想用力地吮吸那最后一丝甜味。 什么体面?什么官威? 在能让几十万百姓活命的希望面前,全都是狗屁! “什么‘烤鸭王爷’?放他娘的屁!” 高翔猛地用官袍的袖子,狠狠一抹脸上的泪水。 他豁然站起,那佝偻的腰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他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从未有过的精光,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环视着自己那些同样被震得魂不附体的同僚,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嘶吼: “这是天降圣主!是上天派来救我北平百万军民的活菩萨!!” 他一把抓起桌案上的官帽,重重地戴在自己头上。 “传本官命令!” 高翔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的。 “北平布政使衙门,上上下下,全体官吏,即刻出动!” “不是去弹劾燕王殿下杀人越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是去‘协助’燕王府!赈灾!” “他燕王府要人,我们衙门给人!他要地,我们划地!他要权,我们……” 高翔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巨响,做出了他此生最重大,也最英明的决断。 “我们整个布政使衙门,都给他燕王府打下手!” “从今天起!我们必须,也只能,紧紧抱住燕王殿下这条金大腿!!” ------------ 第15章 积分之困!兑换“神粮”! 北平布政使衙门,内堂。 所有官员的身体都僵直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惊雷从天灵盖贯入,将他们的神魂都劈得一片空白。 他们看着自己的顶头上司。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燃烧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光。 也就在高翔于衙门内堂宣誓“效忠”,将整个北平官场都死死绑上朱棣战车的同时。 燕王府。 书房之内,一片静谧。 朱棣的脑海里,一道冰冷而清晰的提示音,精准地响起。 【叮!】 【成就:立威北平(达成)!】】 【评语:宿主以“杀戮”之铁腕与“神粮”之神迹,双管齐下,已彻底震慑北平官、军、民三方,为后续所有计划铺平了最坚实的道路。】 【任务奖励:积分500点。】 朱棣眼前的虚幻面板上,数字随之跳动。 【剩余积分:1000】 一千点。 这是他兑换那片百亩玉米地后,剩下的500积分,加上刚刚到账的500点奖励。 朱棣的眼神没有半分波澜,深邃得如同古井。 他的手指,或者说他的意念,没有任何停顿,立刻点开了系统商城。 他的目标无比明确。 一个闪烁着金色光泽的选项,第一时间攫住了他的视线。 【兑换选项:主粮玉米】 和高产玉米田相比,这个更便宜。 但一个是“授人以渔”,但鱼竿还没完全做好,鱼塘里的鱼也还没长大。 另一个,是“授人以鱼”,直接把烤得滋滋冒油的鱼,塞进那些快要饿死的饥民嘴里! 他现在缺的,不是半个月后的宏伟蓝图。 他缺的,是撑过这要命的、能决定生死存亡的口粮! “系统!” 朱棣的下颌线瞬间绷紧,牙关咬合发出一丝细微的声响,他的声音在脑海中斩钉截铁,不带一丝一毫的犹豫。 “兑换成品粮!” 他不能将所有的积分,都押注在那个需要等待的“未来”上。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最直接的手段,死死稳住“现在”! 【叮!确认指令。】 【消耗500积分,兑换“成品玉米”两万石。】 冰冷的机械音落下。 【具现地点:燕王府后院废弃仓库群。】 【剩余积分:500】 成了! 朱棣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但他没有停下。 他看着面板上仅剩的500积分,再次锁紧了眉头。 粮食,解决了燃眉之急。 但这还不够。 北平,这片土地,自古以来就面临着另一个巨大的难题。 缺水! 连年的旱灾与广泛分布的盐碱地,是悬在所有农作物头上的两把利刃。 他那片千亩神田,想要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稳定地、可持续地实现“亩产两千斤”的奇迹,若是没有配套的水利设施,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一次神迹,可以是天降祥瑞,是上天垂青。 可如果神迹无法复制,那就会变成一个笑话,甚至是一场更大的灾难。 “系统!” 朱棣的目光,穿透了书房的墙壁,仿佛看到了未来那片干涸的土地,变得锐利而深远。 “花费500积分,解锁【水利】模块!” 他做出了第二个决断。 【叮!消耗500积分,【水利:基础灌溉】模块已解锁!】 【积分:0】 看着彻底归零的积分数字,朱棣心中没有半分可惜。 他彻底成了一个“穷光蛋”。 但他知道,这两笔买卖,是他眼下能做出的最正确,也是最伟大的投资。 一笔,买下了现在。 一笔,赌赢了未来! 做完这一切,朱棣霍然起身,龙行虎步,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来人!” 他对着院中肃立的亲卫,下达了命令。 “立刻去布政使衙门,请高翔高大人过来。告诉他,本王带来的粮食,已经堆满了仓库!” “让他准备好人手,本王要全城招工!” …… 半个时辰后。 一份由燕王府与北平布政使衙门联名发布的告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被张贴在了北平城所有城门口,以及各大坊市最显眼的位置。 告示的内容,简单粗暴到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以为自己疯了。 “燕王府招工!” “凡我北平军户、百姓,无论男女老少,但凡有一份力气,皆可前来王府登记!” “工酬:参与城防建设(修复北平城墙)!” “不发工钱!不发宝钞!” 告示上,最后一行字,是用最粗的墨迹,一笔一划写上去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要从纸上挣脱出来的力量! “只发‘神粮’(玉米)!” “一人一天,管饱三顿!干得多,拿得多!” 这张告示,不是一滴滚油滴进了沸水。 它是一颗天外陨石,携着灭世之威与创世之光,狠狠砸进了北平这座被饥饿笼罩的死城! 整个北平,没有沸腾。 是直接引爆! 那些被“匪兵”敲骨吸髓,在饿死的边缘线上绝望徘徊的百姓! 那些拿着微薄军饷,同样食不果腹,眼睁睁看着家人挨饿的底层卫所军户! 当他们看清告示上的每一个字,当他们反复确认,那传说中香甜无比,能救人性命的“神粮”,真的可以敞开吃时—— 他们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不敢置信、濒死前的狂喜、以及被逼到绝境后彻底爆发的疯狂! “神粮……管饱!?” 一个骨瘦如柴,几乎只剩一副骨架的汉子,颤抖着伸出鸡爪般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告示上那粗黑的墨迹,仿佛那不是字,而是能救活全家老小的仙丹。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喉咙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嘶吼。 “是真的!是真的!燕王殿下有饭吃!有神粮吃啊!!” 疯了! 所有人都疯了! 他们不再是人,他们是一群在沙漠中跋涉了数月,即将渴死时看到了一片无边无际绿洲的旅人! 他们是一群在黑暗的深海中快要窒息,突然看到头顶射下一道通天光柱的溺水者! 他们疯了一样,朝着燕王府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与此同时,高翔也以惊人的效率兑现了他的承诺。 他派出了布政使衙门所有的官吏,甚至动员了城内各坊的里长、甲长,在燕王府周围,以及城内各处交通要道,紧急设立了十几个登记处。 这些往日里高高在上,连走路都端着官架子的老爷们,此刻正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维持着秩序,全力协助燕王府登记造册。 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 第16章 解锁军工!燕云1型神机铳! “以工代赈”,这是朱棣从后世学来的、最朴素也最有效的管理学。 当那十座仓库的“神粮”玉米,被源源不断地运到北平城墙下时,奇迹发生了。 上万名饿得面黄肌瘦的劳力(百姓与军户混合编队),在“管饱三顿”的激励下,爆发出了惊人的热情。 整个北平城墙的修复工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嘿咻!加油干啊!干完这板车,晚上就能多领一勺玉米糊糊!” “燕王殿下万岁!吃了这顿饱饭,死了都值!” 高翔作为总后勤官,看着那一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看着那些虽然衣衫褴褛、但脸上洋溢着希望和干劲的劳工,他再一次热泪盈眶。 什么叫“仁政”? 让百姓吃饱饭,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仁政! 在布政使高翔的全力配合下,北平的秩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恢复。 后勤工作井井有条,再没有一个贪官污吏,敢在燕王殿下的眼皮子底下,伸手去碰那些金贵的“神粮”。 随着“神粮”玉米的收拢民心,和北平城墙的初步修复,朱棣的系统面板上,那个代表“文明等级”的进度条,也在缓慢地提升。 【叮!检测到封地“北平”的秩序、民心、粮食储备均达到临界点……】 【文明等级提升至:“农耕”!】 【系统奖励:积分1000点!】 【叮!新模块已解锁:【军工:火器铸造】!】 朱棣大喜过望!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如蚂蚁般劳作的民众,心中一片火热。 他知道,在北平这种边疆,粮食是“体”,是活下去的根本。但武力,才是“骨”!是站直了的底气! 没有强大的武力,他种再多的“神粮”,也不过是北元骑兵的“粮仓”! “系统!打开【军工】模块!” 他毫不犹豫地,将刚刚到账的1000积分,全部投了进去。 他要兑换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火器! 【燕云1型神机铳(全套图纸)】 【兑换价格:1000积分】 【描述:超越时代的革命性火器。】 【1. 结构:使用“燧发”结构,摒弃落后的火绳,极大提升激发效率,无惧风雨。】 【2. 弹药:使用“纸壳定装弹药”(内含标准火药与弹丸),无需单独装填。】 【3. 膛线:内附膛线刻画,及相关基础机器制造技术。】 【4. 射程:有效射程300米(约三百五十步)。】 朱棣的呼吸都急促了! 三百米!燧发!定装弹药! 而大明现役最精锐的“火铳”(神机铳的前身),还在用“火绳”点火,射程不过五十到一百米,雨雪天当场歇菜,装填一次需要几分钟! 这根本是两个时代的产物! “兑换!” 【叮!消耗1000积分,燕云1型神机铳(图纸)已发放。】 【面板更新:积分:0】 朱棣再次清零。 但他握着城墙的冰冷砖石,望着北方的苍茫天空,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森然的冷笑。 北元?打秋风? 等着吧。 …… 图纸,只是第一步。 朱棣的意识沉浸在浩瀚如烟海的知识中,每一个零件的结构,每一道工序的细节,都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脑海。 同时,一些关于这种火铳制造的基础机器,也都出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想将这超越时代的神器“复刻”出来,工匠、材料、场地,缺一不可。 现在他有了完整的技术链,那么接下来就是工匠和人力了。 所幸,他作为燕王,拥有整个北平! 此刻的他没有丝毫耽搁,转身走下城墙。 “高翔。” “臣在!” 高翔小跑着跟上,他能感觉到燕王殿下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迫人的气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凌厉。 “从工程队里,把所有卫所出身的军匠都给我挑出来,要祖上三代都是干这个的,手艺最好的那一批。”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是!” 高翔立刻去办。借助详尽的户籍册,筛选工作进行得飞快。 不到半个时辰,几十名衣衫褴褛、皮肤黝黑的汉子被带到了朱棣面前。他们神情麻木,眼神中带着一丝惶恐,以为自己犯了什么错。 这些人,本该是卫所中负责打造军械的宝贝,是大明军队的基石。 可现实是,卫所腐败,军官克扣,他们连像样的铁料都摸不到,一身的本事无处施展,最终只能和最普通的军户一样,拿起锄头去刨食。 朱棣的目光从他们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一一扫过。 那是一双双本该锻造神兵利器的手。 他没有说任何废话,只说了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和你们的家人,顿顿管饱,吃‘神粮’。” 轰! 一句话,让这几十名麻木的工匠,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亮。他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朱棣,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一个老工匠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 “草民……草民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其他人也跟着跪倒一片,哭声和嘶吼声混杂在一起。 朱棣将“秘密铸造厂”,选址在燕王府后院。 那里有一片广阔的、早已废弃的前元朝宫殿遗址,断壁残垣,杂草丛生,平日里人迹罕至,是天然的禁区。 他以“修缮王府后院”为名,将此地彻底封锁。 张玉、朱能二人,亲率三百名最忠诚的王府亲卫,将这片废墟围得水泄不通。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接下来的十天,成为了北平城最诡异的十天。 白日里,城墙工地依旧热火朝天。 而燕王府的后院废墟,则被厚重的油布高墙围起,日夜不熄的炉火将那片区域的夜空都映成了暗红色,沉闷的敲击声从未停歇。 ------------ 第17章 超越时代的火枪,试射! 朱棣几乎是吃住都在了工厂里。 他摒弃了这个时代模糊的“约莫”、“大概”,利用系统直接灌输在脑中的知识,亲手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了每一个零件的精准尺寸。 精确到“分”、“毫”。 这个时代的工匠,或许不懂什么叫公差,不懂什么叫流体力学。 但他们拥有这个时代最恐怖的“手艺”和“耐心”。 当他们看到朱棣画出的那些闻所未闻、却又精巧绝伦的零件图时,所有人都被震住了。他们将朱棣奉若神明,以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开始锻造。 最难的一步,是“膛线刻画”。 当朱棣提出,要在光滑的铳管内壁,刻画出螺旋形的凹槽时,所有的老工匠都认为他疯了。 “王爷,这……这怎么可能?铳管内壁,如何下刀?” “是啊王爷,这要是刻坏了,铳管就废了!” 朱棣没有解释。 他再次把自己关了整整一天一夜,画出了一套全新的图纸。 一套简陋的、却又颠覆了这个时代认知的机械装置。 他引护城河水为动力,通过水轮驱动一组复杂的齿轮,带动一根顶端嵌有坚硬钢刀的“拉刀”,匀速旋转、前进。 当这台“水力膛线拉刀机”被工匠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制造出来,并成功在第一根废弃的铁管内壁拉出完美螺旋线时,整个工坊死寂一片。 所有工匠都围了上来,他们颤抖着手,抚摸着那根内壁闪耀着螺旋寒光的铳管。 “神迹……这是神迹啊!” 为首的老工匠再也控制不住,抱着那根铁管,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哭的,不仅仅是这技术的鬼斧神工。 更是自己这一身被埋没了半辈子的手艺,终于见到了真正的“道”! 耗时十天。 朱棣和几十名工匠不眠不休,终于打造出了第一批成品。 二十支。 “燕云1型神机铳”。 张玉抚摸着这支造型古怪的“铁管”,它通体黝黑,线条流畅,枪身比大明现役的火铳要长,口径却更小。 最古怪的是那个击发结构,没有火绳夹,只有一个冰冷的龙头和燧石。 它太“精致”了。 精致得没有大明火铳那种“粗犷”、“厚重”的威慑感。 “王爷,此物……真的比神机营的火铳还厉害?” 张玉的眼中充满了军人最直接的怀疑。 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去城外秘密山谷,试一试,你们就知道了。” 城外,秘密山谷。 四面环山,入口狭窄,是朱棣早就选好的绝密测试场。 他让亲卫在远处立起了一面靶子。 三百步。 大约四百五十米。 那不是普通的木靶。 靶子的主体,是张玉从卫所武库里翻出来的、北元骑兵最常用的制式“牛皮铁甲”。 在厚重的铁甲之外,又蒙上了一层浸油硬化的厚牛皮。 双层防护,专门用来克制大明无往不利的箭矢。 “王爷……” 张玉看着那几乎快要消失在视野尽头、只有一个模糊小点的靶子,喉结滚动了一下,忍不住摇头。 “三百步……这不可能。” 他的语气无比笃定。 “末将执掌军务多年,我大明神机营最精锐的火铳,能打到一百步,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超过一百步,连那层牛皮都打不穿。” 朱能也在一旁点头,他同样不信。 这完全违背了他二十多年的军事常识。 “是吗?” 朱棣的回应只有两个字。 他冷笑着,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燕云1型”。 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那份沉甸甸的重量,是力量的具现化。 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在张玉和朱能惊愕的注视下,他从腰间的弹药包里取出一枚纸壳包裹的圆柱体。 用牙齿“撕拉”一声咬开弹药纸壳的尾部。 将里面的颗粒火药倒入铳口。 再将包裹着弹丸的纸壳一同塞入。 抽出通条,上下三次,压实。 “咔哒。” 他抬手,扣上了燧发机的击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耗时,不足十秒。 张玉和朱能在一旁彻底看呆了。 这么快?! 神机营的老兵,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没有一两分钟,根本完不成一次装填! 朱棣没有瞄准镜。 他只是抬起了铳。 手臂、眼睛、枪身,三点一线。 一种源自血脉和系统知识的本能,让他瞬间锁定了那个几乎看不清的铁甲。 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 这声音和所有大明火铳那种“呲花”般的闷响截然不同! 它清脆! 沉闷! 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狂暴的声浪在山谷中来回激荡,仿佛一头苏醒的洪荒猛兽在咆哮。 这声音,比大明火铳要响亮、集中十倍! “……” 张玉和朱能被这声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痛,脑子一片空白。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朱棣已经放下了火铳,乌黑的铳口,正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王爷……打、打中了吗?” 朱能的声音都在发颤,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自己去看。” 朱棣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 两人不再多言,猛地发足狂奔! 他们二人皆是当世猛将,三百步的距离,不过是转瞬之间! 当他们喘着粗气,冲到那面靶子前时,两人的脚步猛地刹住。 动作如同被施了定身术,僵在原地。 两股凉气,顺着他们的口鼻,倒灌进肺里。 “这……这……这……” 张玉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只见,那面他们眼中坚不可摧的、足以抵挡三石强弓攒射的“牛皮铁甲”,正中央的位置。 赫然出现了一个洞。 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光滑得不可思议的……大洞! 焦黑的痕迹,从洞口向四周蔓延。 张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洞口。 入手一片焦糊滚烫。 他猛地绕到靶子后面。 下一秒,他看到了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忘却的一幕—— 那面铁甲之后,用来支撑靶子的、足有水桶粗的硬木桩子上。 同样的位置。 赫然也被……一发弹丸,彻底洞穿!!! “嘶——” 张玉和朱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们的头皮瞬间炸开! 三百步! 洞穿双层牛皮铁甲! 还洞穿了水桶粗的硬木! 这是……这是人间的兵器该有的威力吗?! 两人跑回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发软。 他们看着那个手持黑色铁管,神情淡漠的男人,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王爷……” 张玉的声音沙哑干涩。 “这……这是天雷吗?!” ------------ 第18章 练兵!“燕云火器队”! “这……这是天雷吗?!” 张玉和朱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让他们的头皮瞬间炸开! 这简直匪夷所思! 张玉沙哑干涩的嗓子里挤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 朱棣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手托着那根乌黑的铁管,另一只手轻轻拂过尚有余温的枪身。 山谷中的风吹过,卷起他衣袍的下摆,也吹散了铳口冒出的最后一缕青烟。 那神情,淡漠得如同在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事物。 可越是这份平静,越是让张玉和朱能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二人,一个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宿将,一个是悍不畏死的万人敌。 什么场面没见过?可眼前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们数十年赖以生存的战争认知。 三百步! 洞穿双层牛皮铁甲! 还贯穿了水桶粗的硬木! 这已经不是“兵器”的范畴。 这是天威! “王爷!” 张玉和朱能对视一眼,从对方瞳孔深处看到了同样无法抑制的狂热和敬畏。 下一刻,两人再也支撑不住发软的双腿。 “噗通!” 沉闷的两声,是膝甲与碎石的撞击。 这两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将,竟齐齐单膝跪地! 他们不是在跪拜一个皇子。 他们是在跪拜一个崭新的、足以碾碎一切旧有秩序的未来! 他们是识货的。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根不起眼的铁管,意味着什么。 “神器!王爷!此乃神器啊!” 张玉的声音都在颤抖,因为极度的激动,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有此神器在手!别说三百步,就算是一百步!不,五十步内能有此威力,那北元的骑兵……北元骑兵算个屁啊!”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 “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种‘天雷’面前,就是个笑话!” 是的,一个天大的笑话! 蒙古铁骑纵横天下的根本是什么? 是机动力,是骑射 !他们可以凭借马速,始终与步兵保持在弓箭的有效射程内,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削弱对手,直到最后发起致命冲锋。 可现在呢? 三百步的距离,大明的神机营还在手忙脚乱地摆弄那些瓶瓶罐罐,而北元的弓箭,连铁甲的边都摸不到! 而这件“神器”,却能在这个距离上,一击毙命! 这意味着,战争的规则,被改写了。 朱棣心中豪情万丈,胸膛里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咆哮。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要的就是彻底击碎这些骄兵悍将心中固有的壁垒,让他们明白,时代,变了。 但他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清醒。 他很清楚,这二十支火铳,只是一个开始。 脑海中,系统图纸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最大的瓶颈,不是设计,而是工艺。 尤其是拉制膛线的“拉刀”,每一次使用都是一次巨大的损耗。 以燕王府目前能找到的最好工匠和钢材,制造一支合格的拉刀,其成本和时间,甚至超过了制造火铳本身。 产能,被死死地卡住了喉咙。 无法立刻装备全军。 那么,唯一的选择,就是打造一支“王牌中的王牌”。 一支人数不多,但足以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的雷霆之师! “起来吧。” 朱棣收起了那几乎不存在的笑意,脸上的神情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俯视着跪在身前的两员大将,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神器,也要人来用。” 这句话,如同冷水浇头,让狂热中的张玉和朱能瞬间冷静下来。 他们站起身,低着头,不敢再直视朱棣的眼睛。此刻的燕王,在他们眼中,已然与神明无异。 朱棣没有再多言。 他转身,大步流星,立刻返回燕王府。 王府的演武场上,三百名亲卫早已集结完毕。 他们是朱棣的影子,是原身留下的最忠诚的死士。每一个人的忠诚,都毋庸置疑。 朱棣的目光,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刻刀,缓缓扫过队列。 他没有去看那些身材最高大、肌肉最虬结的壮汉。在他的视野里,那些孔武有力的猛士,与那些身形稍显单薄的士兵,并无区别。 他的标准,只有一个。 眼神。 双手。 脑子。 他的目光掠过一个肌肉贲起的都尉,那人挺起胸膛,试图展现自己的力量。 朱棣的视线没有停留。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不起眼的士兵身上。 那士兵身材中等,但站在那里,如同一截木桩,纹丝不动 。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演武场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出列。” 朱棣的手指点了点。 他又看向另一人,那人正在不自觉地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 一双极稳的手。 “你,出列。”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 朱棣亲自挑选。 不选最孔武有力的,只选那些眼神最冷静、双手最稳、脑子最灵光的。 最终,三十个人,从三百人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们站在朱棣面前,神情各异,有疑惑,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对的服从。 朱棣看着这三十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声音冰冷而肃杀。 “从今天起,你们没有名字。” “你们的番号,叫‘燕云火器队’!” “你们是第一批!” …… 数日后,剩下的三十支“燕云1型”神机铳,在耗尽了几乎所有珍稀材料后,全部打造完成。 总共五十支。 朱棣将这些人,带到了那处秘密的山谷。 他亲自担任教官,开始了魔鬼般的训练。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纸壳弹药,当着所有人的面,动作干净利落。 “看清楚了!” “用牙咬开!” “撕拉——” “倒入火药!” “塞入弹丸和纸壳!” “压实!” “激发!”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现在,你们来!” 数十名精锐立刻开始模仿。 然后,就是一片手忙脚乱。 有人牙齿用力过猛,咬破了纸壳,火药洒了一身。 有人倒入火药时手一抖,大半都漏在了外面。 更有人用通条去捅,不是太轻就是太重,节奏全无。 “太慢了!再来!” “你们是猪吗!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好!” “手残了?还是没吃饭?!” 朱棣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比冬日的寒风还要刺骨。 这三十名在军中堪称精锐的士兵,在这里,被骂得狗血淋头,体无完肤。 但没有一个人有怨言。 他们只是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枯燥到极点的动作。 咬开、倾倒、塞入、压实…… 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又被山风吹干,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 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逐渐熟练。 终于,在第五天,队列中一个最灵光的士兵,在一分钟内,成功完成了三次装填和击发! 砰!砰!砰! 三声枪响,间隔均匀。 这是一个里程碑! 这个时代的神机铳,威力弱不说,一分钟能打响一次,都算老天爷保佑! 而在这里,最快的人,已经可以做到……一分钟,三发! 但朱棣的脸上,依旧没有半点笑意。 “个人的勇武,在‘天雷’面前,一文不值!” 他的声音愈发冰冷。 “你们要学的,是‘队列’!” 朱棣将五十人,分为三排,十六人一列。 他亲自站在队列前方,开始演练这个时代最恐怖,也最匪夷所思的战术——“三段击”! “第一排!举铳!” 十六名士兵,动作整齐划一,将黑洞洞的铳口对准了远处的靶子。 “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十声巨响,几乎在同一瞬间炸开!汇成一道震耳欲聋的雷鸣! “第一排!后撤装填!” 第一排的士兵立刻向后退去,半跪在地,开始重复那已经刻入骨髓的装填动作。 “第二排!上前!” 第二排的士兵踏着同伴的脚步,补上了空位。 “射击!”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又是十几声连成一片的轰鸣! 山谷中,死亡的雷鸣,开始连绵不绝。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整个北平,呈现出了一幅极其诡异的画卷。 城墙之上,高翔正意气风发地指挥着上万名劳工。 震天的号子声中,一块块巨大的砖石被搬运上墙。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朴实的、名为“有饭吃”的幸福笑容。 空气中,弥漫着从大锅里飘出的,香甜的玉米糊味道。 而在城外的秘密山谷中。 三十名眼神冰冷的“魔鬼”,正在朱棣的亲自监督下,进行着超越这个时代的死亡训练。 山谷里,时常传来“砰、砰、砰”的、连绵不绝的“雷鸣”声。 那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穿过山峦,隐隐传到北平城中。 北平的官僚和百姓们,早已习以为常。 他们只当是那位深不可测的燕王殿下,又在演练天威,或是向上天祈求某种神迹。 他们对这位王爷的敬畏,与日俱增,愈发深重。 ------------ 第19章 北元叩关!打秋风的来了! 时值秋季。 山谷中那连绵不绝的“雷鸣”声,已经停歇了数日。 天色昏黄,残阳如血。 “呜——” 忽然间! 一声低沉、悠长、充满了不祥气息的号角声,自遥远的地平线传来。 紧接着。 “呜——呜——” 城北,那座早已荒废、几乎被人遗忘的烽火台,突然窜起了三股浓重的黑烟! 那黑色的烟柱,在铅灰色的天幕与血色残阳的映衬下,扭曲、升腾,显得如此狰狞! 每一个在北平边墙讨生活的人,都明白这三股狼烟的含义。 那是最高等级的警讯! “敌袭——!!” 城墙上,一名负责警戒的卫所老兵,嗓子眼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发出了凄厉到变了调的尖叫! “北虏入寇!!!” 那声音刺破了黄昏的宁静! “当!当!当!当!当!当!” 悬挂在城楼上的警钟,被负责的士兵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敲响! 巨大的恐慌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王爷!” “王爷!!” 朱棣和高翔的身影,第一时间出现在了北门城楼之上。 冰冷的风,卷着雪沫子,狠狠抽在脸上。 朱棣一言不发,单手按在斑驳的城垛上,身形稳固如山。 高翔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他身上的官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却抖得筛糠一般,一张脸煞白,毫无血色。 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线。 那条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化作一股黑色的“浪潮”,卷着漫天升腾的烟尘,朝着北平城呼啸而来! 马蹄轰鸣,汇成沉闷的雷声,大地都在微微颤抖。 “是北元游骑!” 朱棣身后的亲卫张玉,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里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凝重。 朱棣的目力远超常人,他眯起双眼,视线穿透风雪和烟尘,精准地捕捉到了那支队伍的轮廓。 骑兵的数量并不算庞大,约莫五百骑上下。 人马皆着皮裘,身形剽悍,但阵型散乱,显然不是正规的军队。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 朱棣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城楼上所有的慌乱与嘈杂。 就凭这五百个散兵游勇,也敢来攻他这座北平城? 痴人说梦。 “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啊!” 高翔听了这话,非但没有半点放松,反而吓得牙齿都在咯咯作响,几乎要哭出来。 “这……这是北元残余的阿古拉部落!他们……他们就是一群疯狗,一群饿狼!” “每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准时前来‘叩关’……” “叩关?”朱棣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就是……就是打秋风!” 高翔哭丧着脸,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他们从不攻打坚城,专门劫掠城外的村庄和农田,抢走我们过冬的粮食! 往年……往年咱们都只能紧闭城门,眼睁睁看着他们抢掠一番后扬长而去……” 话音未落,朱棣的眼神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他甚至不用转头,眼角的余光,就已经瞥向了城外东郊的方向。 那片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光芒的、散发着诱人异香的土地。 那片承载着他所有希望,承载着整个北平城未来的……玉米地! 这五百骑兵的目标,不言而喻。 果然,那五百北元骑兵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的狼群,在一个小头目的带领下,呼啸而来。 他们甚至懒得多看北平那座破败的城墙一眼。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南人”懦弱的象征。 “阿古拉!头人!快看!那是什么!好香的味道!” 一名骑兵指着东郊的方向,兴奋地大喊。 被称为阿古拉的部落头目,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用力嗅了嗅空气中那股从未闻过的香甜气息,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 “哈哈哈哈!南人这些废物,居然种出了这么好的粮食!” “长生天开眼!这是上天赐给我们过冬的礼物!” “勇士们!冲过去!抢光那片金色的粮食!我们今年就能过一个肥年!女人和孩子都能吃饱肚子!” “嗷嗷嗷——!” 五百骑兵发出了兴奋至极的嚎叫,他们熟练地绕开了正面的城门,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调转马头,直扑城外东郊那片广袤无垠、无人防守的金色田野! 在他们眼中,那片即将到手的“神粮”,比金子还要宝贵。 他们要抢走的,是朱棣的命根子! “王爷!王爷!快发兵吧!快发兵啊!” 高翔急得眼珠子都红了,整个人几乎要从城墙上探出去。 “不能让他们毁了神粮啊!那是我们的命啊王爷!” 城墙上的卫所兵早已吓得魂不附体,他们手中的长矛在抖,弓箭也握不稳,面对着高速冲锋的骑兵,他们甚至连放箭的勇气都提不起来。 绝望。 彻骨的绝望,笼罩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 然而,就在这片恐慌与绝望的氛围中。 朱棣看着那群即将冲入农田,已经开始发出胜利欢呼的北元骑兵,脸上,却缓缓勾起了一丝冰冷而残忍的微笑。 他没有看那些骑兵。 也没有看状若疯魔的高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一名沉默如铁塔的将领。 朱能。 “传令。” 朱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燕云火器队’,出击。” ------------ 第20章 超时代的火器威力!吓懵的北元残兵 朱棣的声音在北平萧瑟的寒风中,并不响亮,却清晰地落入朱能的耳中。 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燕云火器队’,出击。” 朱能那张沉默如铁的面庞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微微躬身,沉声应诺。 “遵命!” 下一刻,他转身,魁梧的身影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消失在城墙的甬道之后。 城墙上,陷入绝望的高翔和一众卫所兵,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短暂的交接。 他们所有的心神,都被城外那股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所攫取。 恐惧,正在吞噬他们的理智。 “杀啊——!” 北元部落头目阿古拉,已经彻底被贪婪烧昏了头脑。 他挥舞着手中那柄沾满了无数汉人鲜血的马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嗜血的红光,一马当先,冲向那片散发着奇异香甜气息的金色田野。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身后城墙上那些懦弱的南人,正如何瑟瑟发抖。 他们会再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己抢走过冬的粮食,然后在漫长的寒冬里,抱着空空的肚子,绝望地死去! 这是他们阿古拉部落传承了数十年的生存之道! 是长生天赋予他们草原之狼的权力! “嗷嗷——!” 五百骑兵的呼啸汇成一股毁灭性的声浪,马蹄密集地敲打着冰冷坚硬的土地,大地在他们的铁蹄下发出痛苦的**,震动感沿着城墙的砖石,清晰地传递到高翔等人的脚底。 那不是奔跑。 那是一场小型的、人为制造的地震。 “完了……” 高翔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神粮……神粮保不住了!” 他声嘶力竭地朝着那些早已被吓破了胆的卫所兵吼叫。 “弓箭手!放箭!快放箭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得不似人声。 城墙上的新募卫所兵们,被这声嘶吼从麻木的恐惧中惊醒。 他们颤抖着举起手中的长弓,凭着最后一丝属于军人的本能,稀稀拉拉地射出了几十支箭矢。 然而,勇气并不能弥补训练和装备的差距。 这些箭矢在凛冽的北风中飘飘荡荡,失却了所有的力道,软弱无力地划过一道可笑的弧线。 别说射中敌人,它们甚至连北元骑兵狂奔的马腿都摸不到,就提前坠落在地,被践踏而过的马蹄踩成碎片。 “哈哈哈哈哈哈!” 阿古拉看到了那阵无力的箭雨,看到了城墙上那些绝望而又可笑的面孔。 他爆发出愈发张狂的、雷鸣般的大笑。 “南人的箭,就跟他们的胆子一样软!” 虽然元朝一败涂地,但草原上的蒙古人却觉得是那些所谓的贵族被中原文化腐蚀了。 他们从未正眼看过这些软弱的中原人。 五百米…… 四百米…… 阿古拉的瞳孔中,已经能清晰地倒映出那些金黄色的、饱满得仿佛要爆开的“棒子”! 空气中那股甜香,浓郁得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他已经迫不及不及待,要将这些神赐的粮食踩在脚下,然后据为己有! 近了! 更近了! 就在阿古a拉和他麾下最精锐的先锋骑兵,即将冲入农田,马蹄已经踏上田埂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整齐划一到令人头皮发麻的巨大雷鸣,猛地从农田前方,一道毫不起眼的低矮土坡之后炸响! 这声音,与大明军队那些零星“噼啪”作响的劣质火铳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沉闷、厚重、仿佛天神用巨锤擂动战鼓的“死亡雷鸣”! 一道道橘红色的火舌,从土坡后喷吐而出! 土坡之上,朱棣亲率那五十名燕云火器队的士兵,早已如猎人般潜伏在此。 他们身披土黄色的伪装,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完美地避开了北元斥候的视线。 他们在阿古拉的骑兵冲入三百米死亡范围的瞬间,冷静到冷酷地,执行着朱棣这一个月来,用血与汗烙印在他们骨子里的“三段击”战术! 第一排,十六人! 齐射! “噗!噗!噗!噗——!” 一排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铅弹,交织成一道死亡的弹幕,瞬间笼罩了冲在最前端的骑兵。 冲在最前面的阿古拉,脸上的狂笑还凝固在嘴角。 下一秒。 他的胸口,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攻城巨锤狠狠砸中! 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贯穿了他的身体! 他低头,视野中是自己胸前那足以抵挡寻常箭矢的双层牛皮甲。 此刻,那坚韧的牛皮甲,却如同被巨人撕开的薄纸,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赫然出现! 血洞之中,不是血肉,而是一片模糊的、混合着碎骨与内脏的空洞! 剧痛甚至来不及传达到大脑。 他的意识,连同他身边的七八名精锐骑兵,瞬间就被这股毁灭性的力量彻底抹去。 连人带马,他们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钢铁城墙,在巨大的惯性下被硬生生打得凌空爆开! 碎肉、鲜血、断裂的骨骼和马匹的内脏,化作一场血腥的暴雨,向后泼洒而去。 人仰马翻,重重地摔在了那片他们梦寐以求的玉米地前,成了第一批祭品。 “什么?!” 紧随其后的第二排北元骑兵,被这突如其来、血腥至极的场景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的头人,那个草原上雄狮一般的阿古라,就那么……炸开了? 然而,战场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砰!砰!砰!砰!砰!砰!” 第二排的“燕云火器队”士兵,在第一排同伴退后装填的瞬间,冷静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们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战果,只是机械而精准地举铳、瞄准、扣动扳机! 又是一阵死亡雷鸣! 又是一片致命的铅弹风暴! 又是十余名精锐的北元骑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就被这股不讲道理的力量凌空打爆,身体被撕扯成不成人形的碎块! “砰!砰!砰!砰!砰!砰!” 第三排!接踵而至! 整个战场,彻底被这种连绵不绝的、令人灵魂战栗的雷鸣声所统治! 第一排装填完毕,再次上前! 周而复始! 在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里,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多名、最精锐的北元骑兵,连同他们的战马,无一幸免。 全部被打成了肉泥和筛子,化作一堆堆模糊的血肉组织,横七竖八地堆砌在金色的农田之前,形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肉堤坝! 浓烈的血腥味与硝烟味混合在一起,冲天而起。 后面的四百多北元残兵,彻底吓懵了! 他们疯了一样死死勒住战马的缰绳,战马发出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他们掀翻在地。 他们的冲锋阵型,在距离土坡两百米的地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无法理解的惊恐。 他们惊骇欲绝地看着土坡后方那支……仅仅只有五十人的“魔鬼”队伍。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那些南人士兵,用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姿势,释放死亡! 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武器! 射程如此之远!威力如此之巨大! 而且,最恐怖的是……它居然能“连绵不绝”地射击! 这根本不是大明的火铳!这不是人间的武器! 这是来自长生天的“天罚”! 阿古拉的副手,一名同样凶悍的百夫长,此刻肝胆俱裂! 他引以为傲的骑射战术,他横行无忌的冲击速度,在这种“死亡雷鸣”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用生命演绎的笑话! “魔鬼!那是魔鬼!!” 一名骑兵终于承受不住这种精神上的极致碾压,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快跑!这是天神的惩罚!我们触怒了神明!” 这声尖叫,如同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 幸存的北元骑兵彻底崩溃了! 他们脑中那根名为“勇气”的弦,被这超越时代的火力彻底绷断! 他们尖叫着,用尽全身力气调转马头,用比来时快上三倍的速度,带着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狼狈不堪地向着来路疯狂逃窜! 连同伴的尸体都不敢多看一眼! 土坡之上。 朱棣持铳而立,火铳那乌黑的枪口,还冒着一缕淡淡的青烟。 风,吹动着他玄色的王袍,猎猎作响。 在他身后,是那片毫发无损,在夕阳下闪耀着神圣光辉的金黄色玉米地。 城墙之上。 高翔、张玉、以及所有的北平军民,全都看傻了。 整个城墙,鸦雀无声。 针落可闻。 所有人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无法呼吸,也无法言语。 高翔张大了嘴,大到几乎可以塞进一个拳头。 他头上的乌纱官帽,不知何时已经“啪嗒”一声掉在了冰冷的城砖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城外那个手持“雷霆神器”,身形挺拔如山岳的燕王。 他又看了看那群丢盔弃甲、屁滚尿流、恨不得爹娘多生两条腿的北元骑兵。 震撼! 无与伦比的震撼! 一种颠覆了他过去数十年所有认知和经验的极致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的灵魂! ------------ 第21章 万点积分!工业之种与王爷的疲惫 北平城墙之上,死寂。 那连绵不绝、仿佛来自九幽地府的“死亡雷鸣”声犹在耳边回荡,而城外,已是一片狼藉。 幸存的四百多北元骑兵,正如同被地狱业火追逐的丧家之犬,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地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上,连回头看一眼同伴尸首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来时有多么嚣张狂妄,逃走时就有多么的屁滚尿流。 这戏剧性到荒诞的一幕,与土坡之上那个持铳而立、玄色王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身影,形成了一副永恒的画卷,深深烙印在了城墙上每一个北平军民的灵魂深处。 “咕咚。” 不知是谁,第一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这声音,如同一个信号,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所有人胸口那股极致的震撼。 “赢……赢了?” 一名卫所老兵颤抖着,扔掉了手中那根从始至终都没能射出去的箭矢,他看着城外那片血肉堤坝,又看了看土坡上那毫发无损的五十名“魔鬼”,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他不是在跪朱棣。 他是在跪神明! “赢了!我们赢了!” “天呐!那是什么……那是什么天雷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股比北元叩关时强烈百倍的声浪,在北平城墙之上轰然爆发! 那不是欢呼,那是劫后余生、亲眼目睹神迹之后的集体失控! “神迹!又是神迹啊!” 高翔,这位北平布政使,此刻早已没有了半分朝廷大员的体面。他头上的乌纱帽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只是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朝着土坡的方向,学着旁边的卫所兵,也跪了下去。 “燕王殿下……不!是活菩萨!是天神下凡啊!” “燕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以高翔和张玉为首,城墙之上,无论是官员还是军户,无论是新募的劳工还是久经沙场的老兵,在这一刻,全都面向朱棣的方向,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山呼海啸般的“千岁”声,汇成了一股比北元马蹄更震撼人心的洪流,直冲云霄! 他们彻底被征服了。 如果说,“神粮”玉米,是朱棣赐予他们“生”的希望。 那么此刻,这“天雷”神器,就是朱棣赐予他们“活”的尊严! 土坡之上,朱棣迎着万众的跪拜,神情淡漠,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因为就在万民跪拜,那股名为“威望”与“归心”的气运达到顶峰的刹那,他脑海中那冰冷的系统面板,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刷新! 【叮!】 【检测到宿主威望达到北平顶点,民心、军心已彻底归附……】 【成就达成:北平守护神(已完成)!】 【成就描述:您以神粮赐予生机,以天雷扫平强敌。在此刻的北平军民心中,您已不是凡间的王爷,而是行走于大地的在世神明。您彻底扭转了北平的颓势,军民之心尽数归附!】 【奖励结算:积分 +10000点!】 一万点!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以他两世为人的心性,在看到这个数字时,心脏也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强行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保持着身为“神明”的威严与淡漠。 威望,果然是这个时代最宝贵的资源!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叮!检测到北平“民心”、“安全”、“粮食”三项指标已达标,【文明等级】提升!】 【【工业基建】模块已彻底点亮!】 朱棣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崭新的模块。一瞬间,无数选项在他眼前展开,但他的目光,只锁定了其中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三个“工业之种”。 【1. 初级水泥厂(全套图纸及核心工艺):3000积分】 【2. 高温红砖窑厂(全套图纸及核心工艺):2000积分】 【3. 简易焦炭冶炼高炉(全套图纸及核心工艺):4000积分】 这三项,合计九千点积分! 朱棣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织网”远胜“买鱼”! 他很清楚,无论是“神粮”还是“神机铳”,都只是系统出品的“成品”。而这三项,才是能让北平这片“蛮荒”之地,真正实现自我造血、自我迭代的工业基石! 他必须将北平,打造成一个能独立运转、碾压这个时代的工业堡垒! “系统!”朱棣在心中发出低吼,“全部兑换!” 【叮!积分-9000,兑换成功!】 【剩余积分:1000点】 就在兑换完成的刹那,朱棣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巨响! 三股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信息洪流,如同三座大山,狠狠撞入他的意识! 关于硅酸盐的化学反应、关于不同标号水泥的配比、关于高温窑炉的结构力学、关于焦炭炼钢的脱碳技术……无数的图纸、数据和工艺流程,不再是简单的灌输,而是如同“顿悟”一般,强行在他的大脑中生根发芽,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 “呃……” 这股信息流的冲击,远比当初的《治国策论》要庞大百倍! 朱棣站在城外土坡上,在万众瞩目的跪拜之中,身体猛地一晃,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王爷!” 张玉第一个察觉到了不对,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第一个从跪拜中弹起,不顾一切地冲上土坡,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朱棣。 “王爷!您受伤了?!” 张玉的声音都变了调。 城墙上的高翔也看到了这一幕,更是吓得亡魂大冒。 难道王爷刚才……为了施展那“天雷”神威,耗费了心神,还是引动了在京城受刑的旧伤? 朱棣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大脑如同被撕裂般的胀痛。他知道,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借口! 他扶着张玉的手臂,缓缓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带着“虚弱”和“疲惫”的沙哑声音,沉声摆手道: “无妨!” “只是……最近耗费心神过巨。” 这一句话,落在张玉、高翔和所有军民的耳中,瞬间就变了味道。 耗费心神? 王爷为了赐下“神粮”,又为了施展“天雷”……这分明是为他们北平百姓,耗费了“神力”啊!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朱棣的眼神,除了敬畏,更增添了无尽的狂热与崇拜! 朱棣稳住身形,用这一“神威”的余威,指向城外那片血肉模糊的战场,下达了胜利后的第一道命令: “张玉!立刻带人收缴所有无主的战马!封锁战场,所有尸骸……就地掩埋!” “高翔!” “臣!臣在!”高翔连滚带爬地应道。 “全城宣告胜利,安抚百姓!另外……”朱棣遥望城南那片广袤的荒地,声音重新变得威严。 “本王要大宴三军!同时,立刻张榜——” “本王要重建北平!所有‘以工代赈’的劳工,全部转为‘北平建设营’!” 此举,既是庆功,更是为即将到来的、真正的大基建时代,埋下了最坚实的伏笔! ------------ 第22章 巡视废墟!北平开发新区! 北元叩关的阴霾,在“神机铳”的雷鸣之下烟消云散。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以及王爷“大宴三军”、全城同庆的宣告,让整个北平都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狂欢与对新生活的无限憧憬之中。 朱棣没有被这场胜利冲昏头脑。 他压下心中对那“工业三件套”的激动与期待。 在胜利的第二天,天色微明,他便带着张玉朱能,以及那位如今对他言听计从、视若神明的布政使高翔,开始了对整个北平城的巡视。 民心已归,威望已达顶点,但摆在眼前的现实,依旧触目惊心。 战马踏过清晨的薄雾,穿过还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朱棣放眼望去,尽是残垣断壁。 元末明初的战火,早已将这座昔日的大都焚烧得面目全非。 这十数年来,虽然几经修缮,但北平城内,依旧是“脏、乱、差”的代名词。 街道两旁,根本没有几间像样的屋舍。 百姓们大多居住在四处漏风的窝棚里,用破烂的草席和泥坯勉强遮风挡日。几场秋雨过后,道路泥泞不堪,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和贫瘠的气息。 唯一能看的,只有那些卫所军户的营房,但也仅仅是“能看”而已。 “王爷……” 高翔骑着马,跟在朱棣身后,脸上火辣辣的。 昨日他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可今日陪着王爷一看这民生实景,他只觉得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臣……臣治下无方,致使北平凋敝至此,臣有罪!” 他翻身下马,便要跪地请罪。 “高大人,起来。” 朱棣勒住马缰,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没有去看高翔,只是指着街角一个窝棚。 窝棚前,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徒劳地抵御着清晨的寒风。 朱棣静静地看着,良久,才用一种沉重的、压抑的声音开口: “高大人,本王问你,什么是安居乐业?” 高翔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朱棣没有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道:“本王以‘神粮’,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饭食。本王以‘天雷’,让他们有了活下去的尊严。” 他缓缓回头,目光如刀,直刺高翔的内心。 “可若是……本王只给他们一口饭吃,却让他们在这即将到来的寒冬之中,冻毙于这破败的窝棚之内……”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这与本王亲手杀了他们,有何区别?!” “臣……臣惶恐!” 高翔被这句诛心之言吓得浑身剧颤,汗如雨下。 他猛地磕头,声泪俱下:“王爷明鉴!非是臣不愿修缮城池,实在是……是朝廷的税赋、卫所的军需,早已将北平府库压垮,臣……臣无钱、无力,更无良策啊!” 这的确是实话。在朱棣到来之前,北平就是一个无底洞,一个只出不进的军事黑洞。 “无钱,无力,无良策……” 朱棣咀嚼着这九个字,忽然笑了。 他不再看高翔,而是猛地一拉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城南的方向奔去。 “跟上!” 张玉、朱能、高翔等人不敢怠慢,立刻策马跟上。 一行人穿过破败的城区,直奔城南。 城南,是一片广袤到一望无际的空地。 这里曾是元朝大都的皇家练兵场,地势开阔,却因连年战乱和疏于管理,早已荒废,只有几处残破的夯土高台,证明着它昔日的辉煌。 朱棣勒马立于高台之上,朔风鼓荡着他的王袍,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这片沉睡的、广袤的土地,胸中涌起万丈豪情。 他脑海中那三座“工业之种”,那无数的图纸和数据,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它们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坐标! “高翔!” “臣在!” 朱棣猛地一甩马鞭,指向脚下这片广袤的荒地,声音在寒风中激荡回响,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与决心。 “传本王之令!” “自今日起,于城南设立——【北平开发新区】!” 高翔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愕然。 朱棣没有理会他的震惊,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这片荒芜,看到了未来那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 他用一种近乎宣告的语气,豪气干云地说道: “本王要在这里,用本王的方式!” “为北平的军民,为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妇孺!” “造出——” “能为他们遮风挡雨、能让他们安居乐业、能传承百年的——” “‘神仙居’!” “神仙居”!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滚烫的烙印,狠狠烫在了高翔的心上。 他被朱棣身上那股仿佛要将天地都重新规划的磅礴气魄所感染,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他不再有任何疑虑,不再有任何保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声领命: “臣!遵命!!” ------------ 第23章 燕王之秘!天授神炉! 【北平开发新区】的成立,如同一道惊雷,再次震动了刚刚平静下来的北平城。 虽然大多数人都听不懂这个奇怪的名词。 但这不妨碍朱棣的动作快得令人窒息。 就在他宣告成立“新区”的当天下午,那支在北元骑兵面前大显神威、如今已被北平百姓私下称为“天雷营”的燕云火器队,便被朱棣从秘密山谷调回。 不,他们不再是单纯的“燕云火器队”了。 朱棣以这五十名精锐为骨干,从亲卫中再次挑选精英,扩充编制,将他们正式更名为——“燕王亲军”。 这支军队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对外征战,而是对内封锁。 整个城南新区的一大片土地,在一夜之间,被“燕王亲军”团团围住。 沉重的拒马、高耸的哨塔、以及那些背着“天雷神器”、眼神冰冷如铁的亲军士兵,将这片区域彻底化作了最高等级的军事禁区。 朱棣对外宣称: “北平开发新区,乃本王为北平百姓祈福之地。即日起,本王将在此地斋戒沐浴,祭祀神明,祈求上天垂怜,赐下‘神匠’与‘仙法’,以造‘神仙居’。” “祭天期间,任何人、任何车马,胆敢靠近禁区百步者——” “杀无赦!” 朱棣心中明白,在这个百姓依旧迷信的时代,这或许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这道命令,在已经亲眼目睹了“神粮”与“神机铳”的北平军民心中,却是再合理不过。 原来王爷又要“作法”了! 高翔等人更是对此深信不疑。在他们看来,王爷本就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他要祭天,要祈求“神匠”下凡,这不就是为了他们北平百姓好吗? 一时间,整个北平城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肃穆与狂热的期待之中。 所有人都自觉地远离城南,生怕打扰了王爷的“祈福”。 这,正中朱棣下怀。 他需要一个绝对保密、绝对可控的环境,来安放他那三张即将改变时代的底牌。 夜幕降临。 朱棣遣散了所有人,独自一人进入了这片被亲军彻底封锁的“禁区”心脏。 他站在荒凉的元朝练兵场中心,感受着四周寂静的空气和远处亲军士兵们巡逻的脚步声,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系统。”他平静地开口。 “将【初级水泥厂】、【高温红砖窑厂】、【简易冶炼高炉】,全部具现化。” 他按照脑海中那庞大信息流自动生成的“最优选址规划图”,精准地指向了三片不同的区域。 【叮!具现化需要选定核心基建材料,宿主剩余1000积分,是否用于兑换三座工厂的基础材料包(包含耐火砖、核心齿轮组、简易鼓风机图纸)?】 “兑换!” 【叮!消耗1000积分,剩余积分:0。】 【基础材料包已投放。】 【三座核心工厂正在具现化……具现化完毕!】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 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完成。 在朱棣的视野中,三座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建筑群,如同幽灵般,从虚无中浮现,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北平荒芜的土地上! 那灰白色的水泥立窑,如同沉默的巨人; 那连排的高温红砖隧道窑,散发着古朴的气息;而那座高达数丈、结构复杂、管道纵横的漆黑简易冶炼高炉,更是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工业压迫感! 朱棣看着眼前这三座超越了时代千年的“工业巨兽”,饶是早有准备,也不禁心神激荡。 第二天清晨。 朱棣从“以工代赈”转化的“北平建设营”中,亲自挑选出了数百名最可靠、最本分、且祖上三代都是工匠出身的“建设营”成员。 这些人,大多是在之前修复城墙时,被高翔登记在册、手艺精湛的木匠、石匠和铁匠。 他们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在“燕王亲军”的押送下,第一次踏入了这片神秘的“新区”。 当他们穿过警戒线,看清了“神迹”的全貌时,所有工匠,都吓傻了。 “老天爷……那……那是什么……” 一个老石匠指着那座水泥立窑,吓得手脚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是……是山吗?不对……那是……那是神仙的炉子吗?” “还有那个黑色的大家伙……我感觉它在呼吸……” 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巨大窑炉,看到了结构怪异、管道纵横的漆黑高炉,看到了那些堆积如山的、他们根本不认识的“基础材料”。 朱棣知道,这个时代,任何的解释都是苍白的。 迷信,能解决一切问题。 他身披玄色王袍,缓步登上那座简易冶炼高炉的基座平台,俯视着下方数百名战战兢兢、满脸敬畏的工匠。 他的声音庄严肃穆,不带一丝情感,如同神明的宣判: “尔等,抬起头来!” 工匠们颤抖着抬头。 “昨日,本王祭天,上苍有感,特降下这三座‘天授神炉’!” 朱棣一指那三座工业巨兽,声如洪钟。 “此三炉,一曰‘化石为泥’(水泥),二曰‘点土成金’(红砖),三曰‘炼铁为钢’!” “尔等,便是上天选中,负责掌管这‘天授神炉’的‘神匠’传人!” “从今日起,尔等需按本王亲手传授的‘仙法’(操作图纸),日夜不息,操作神炉!”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们造出的‘水泥’和‘火砖’,便是为全城百姓建造‘神仙居’的根基!” “你们炼出的‘神钢’,便是我大明横扫北元、护国佑民的利器!” “噗通!” “噗通!” 数百名工匠,再也支撑不住内心的震撼与狂热,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他们朝着朱棣,朝着那三座“天授神炉”,疯狂地磕头,额头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声嘶力竭地嘶吼: “我等……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神炉效死!!” ------------ 第24章 广积神粮!燕王的新农策! “北平开发新区”在绝对的保密中,开始了它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工业轰鸣”。 “天授神炉”被朱棣的“仙法”点燃,日夜不息。 在数百名被“神选”的工匠眼中,朱棣已经彻底化身为了“工匠之神”。 王爷总能拿出一些他们闻所未闻的图纸,总能说出一些他们听不懂但又无比精准的“仙法”(化学和物理知识)。 他能精准地控制“化石为泥”炉(水泥窑)的火候,让烧出的“水泥熟料”恰到好处; 他能指导他们用“怪异”的比例混合砂石,造出比青石还坚硬的“混凝土”; 他甚至能指挥铁匠们,利用那座“炼铁为钢”炉(高炉),炼出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杂质极少的“神钢”。 工匠们对朱棣的崇拜,已经深入骨髓。 而朱棣,在将三座工厂的运转引入正轨,并培养出第一批核心技术骨干后,便(明面上)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了北平的立身之本——农业之上。 “新区”的建设,是绝密,是底牌。 而农业,则是摆在明面上,安抚天下、震慑宵小、积攒国力的阳谋。 在接下来的数月里,北平城呈现出了一幅热火朝天的奇特景象。 城南禁区,黑烟滚滚,戒备森严,无人知晓里面在发生什么。 而北平城外的所有土地,则全部被金黄色的浪潮所席卷。 朱棣深知,光靠系统兑换的“成品粮”是坐吃山空。 他利用这几个月来,系统陆续发布的几个(例如“稳定城防”、“工匠归心”、“民意调查”)小型支线任务,积攒了数千点积分。 他没有再兑换新的“工业”或“军工”科技,而是将这些宝贵的积分,全部投入到了最基础的模块上。 “系统!兑换【高产玉米田】!” 他陆续兑换了近千亩的【高产玉米田】。 这些“神田”,被他集中规划在东郊十里坡,由“燕王亲军”亲自看管、耕种。这里是北平的“战略储备粮仓”。 但朱棣要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要做一件这个时代,乃至几百年后,都堪称创举的事情——推广“一代杂交种”。 他将第一批收获的“神田”玉米,即那些产量高、抗性强、但远不如系统“成品”完美的玉米,宣布为“神种”。 他以燕王府的名义,下达了“新农策”。 他将这些“神种”,按照人头和土地亩数,大规模地、近乎无偿地发放给了布政使高翔(民田),以及北平各大卫所的指挥使(军田)。 “传本王令!” “自即日起,北平府所有在册田亩,无论军民,必须全部改种此‘神种’玉米!” “高翔,你负责民田;张玉、朱能,你们负责军田!” “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今年秋收,本王要看到的,不是粟米,不是小麦!” “而是铺天盖地的……玉米!” 在这个食物就能左右一个王朝兴衰的时代,朱棣琢磨自己做个玉米王爷,似乎也不错。 这道命令,若是放在几个月前,足以引起天大的动荡。 强行要求农民改换作物,这是历朝历代都可能引发民变的大忌。 可现在,北平的百姓和军户们,在听到这个消息后,非但没有任何抵触,反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什么?王爷要把‘神种’发给我们自己种?” “老天爷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我们也能种出那种香甜的‘神粮’了?” “王爷万岁!王爷真是活菩萨!” 他们亲眼见过“神粮”的丰收,亲口尝过“神粮”的滋味。 在他们眼中,那金黄色的玉米粒,不是种子,那是能救活全家老小的金豆子! 整个北平,都陷入了一种即将丰收的狂热期待中。 百姓们用最虔诚的态度,将“神种”播撒进了自家的土地。 那些卫所军户们,更是放下了手中的刀枪,拿起了锄头,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种地”比“抢劫”更能让他们感到安心和富足。 事实证明,朱棣赌对了。 这些“一代神种”,虽然脱离了系统【高产玉米田】(神田)的加成。 因此种在北平那些贫瘠的“普通田地”里,无论是产量还是成熟速度,都远远不如“神田”那般逆天(亩产十多石)。 但是! 它们毕竟是“神种”的后代。 它们依旧展现出了远超这个时代所有传统作物(如粟米、小麦)的顽强生命力! 它们耐旱、不挑地,在北平这片盐碱地上,依旧长势喜人,结出了沉甸甸的果实。 当秋风吹过,整个北平城外,不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零星作物。 而是连绵起伏,一望无际的……金色海洋! ------------ 第25章 黄金遍地!军神的震撼! 秋收之日,天高云淡。 北平城外,十里坡。 这里,早已不再是当初那片荒芜的“鬼地”。 朱棣在此处搭建了一座临时的原木高台,高台之下,是黑压压一片、全副武装的“燕王亲军”,将这片区域拱卫得水泄不通。 今日,是北平“新农策”的第一次大阅兵。 更是朱棣,向他最重要的一位“客人”,展示北平新生的时刻。 高台之上,朔风凛冽。 朱棣身披玄色王袍,身姿挺拔,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位年过五旬、身披重甲、面容威严的老将。 老将虽然两鬓已有风霜,但那双虎目开阖之间,依旧是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滔天煞气。 他,就是大明朝的定海神针,开国第一功臣,魏国公,徐达! 同时,他也是朱棣的岳父。 数月之前,徐达奉朱元璋之命,巡视北境九边。 当他处理完大同、宣府的军务,抵达北平时,已经是秋收时节。 他本是怀着对未来女婿的担忧而来。 他此来,一是巡边,二也是想看看这个女婿,是不是真的被父皇骂傻了,需不需要他这个未来岳父出手敲打一番。 可当他踏入北平地界,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看到的,不是想象中的民不聊生、军心涣散。 而是…… 是百姓脸上那种发自内心的、朴实的笑容。 是卫所军户眼中那股安居乐业的、沉甸甸的底气。 以及,城墙上那些……正在热火朝天修复城防,高唱着战歌的劳工! 这……这还是那个被朝臣们视为“蛮荒”的北平吗? 而当朱棣将他特地请到这十里坡的高台之上,当他顺着朱棣的手指,朝台下望去时—— 徐达,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亲手埋葬了一个王朝的大明军神。 彻底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这……这……” 他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了高台的栏杆,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看到了什么? 放眼望去! 无边无际! 全是金黄色的、他从未见过的奇异作物,如同金色的海洋,连绵起伏,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线! 在高台近处,在那些“燕王亲军”重兵把守的【高产玉米田】里,那些作物粗壮如臂,几乎有两人多高,上面挂满了三、四根硕大饱满的金色“棒子”。 而在稍远处的“普通田地”里,虽然作物略显稀疏矮小,但也无一例外地,挂着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的喜人果实! 整个北平的土地,都在燃烧! “王爷万岁!” “收粮了!收粮了!!” 高台之下,上万名被朱棣招募的劳工和卫所士兵,正挥舞着镰刀,高唱着激昂的号子,奋力地冲入这片金色的海洋。 他们脸上的喜悦,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一种……对土地、对粮食、对未来最原始的狂热! “岳父大人。” 朱棣平静的声音在徐达耳边响起。 他亲手从身旁卫兵托着的金盘中,拿起一根刚刚煮熟、还冒着滚滚热气和霸道甜香的玉米,递给了自己的岳父。 “您尝尝。” 徐达的目光,艰难地从那片无垠的“黄金海”上移开,落在了这根金黄色的“神物”上。 他的手,在抖。 这位手握百万雄师、面对千军万马冲锋都未曾眨过一下眼的大明军神,此刻,在接过这根玉米时,双手竟抑制不住地颤抖! 他学着朱棣的样子,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咔!” 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极致的香甜与饱满,瞬间在他的口腔中爆炸! “……” 徐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下一秒。 “呜……” 一股难以遏制的、滚烫的情绪,从他这位铁血将领的胸膛中直冲而出! “好……好啊……” 他那双看惯了生死的虎目,在这一刻,竟毫无征兆地,噙满了泪水!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颊上那纵横交错的刀疤滚落,滴落在那金黄色的玉米之上。 他不是在哭这玉米有多好吃。 他是在哭……他看到了大明朝的未来! 他戎马一生,打了一辈子的仗,他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了! 这意味着……军粮! 意味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军粮! “好!好!好!” 徐达猛地转身,失态地抓住了朱棣的肩膀,双手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朱棣的肩骨捏碎。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以为“难堪大用”的女婿,声音嘶哑,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狂喜: “棣儿!你……你告诉为父!此物……此神物!亩产……几何?!” 朱棣迎着岳父那足以吃人的目光,平静地伸出了手指。 “神田,亩产十石以上。” “民田,亦可达三、四石!” 轰——! 徐达如遭雷击! 他再也支撑不住,这位大明的军神,竟当着万千将士的面,抱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嚎啕大哭! “有此神粮!有此神粮啊!” 他仰天长啸,声震四野。 “北境何愁不稳!!” “我大明……何愁不稳啊!!” “棣儿!你……你当真乃我大明之福!!” ------------ 第26章 神秘新区!平坦如镜的水泥路!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却又充满了无尽狂喜的呐喊,在高台之上回荡,顺着秋日的劲风,传遍了整个北平的原野。 “我大明……何愁不稳啊!!” 徐达抱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玉米,老泪纵横,状若疯癫。 高台之下,那数万名正在金色浪潮中奋力收割的劳工与士兵,听着这发自肺腑的咆哮,无不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家国天下的大道理。 但他们看得懂,魏国公,这位大明的军神,哭了! 为这神粮而哭! 为他们这些底层军民的未来而哭! “王爷万岁!!” “魏国公千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彻底引爆了这片燃烧的土地! 民心、军心,在这一刻,被这金色的神粮与军神的眼泪,彻底熔铸在了一起,化作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磐石,牢牢地矗立在了北平这片边陲之地! …… 神粮的大丰收,如同一场席卷北平的金色风暴。 堆积如山的玉米,被源源不断地运入一座座拔地而起的新建粮仓。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独有的香甜气息,驱散了边关长久以来萦绕不散的肃杀与贫瘠。 整个北平,那根时刻紧绷的、关于粮食的神经,彻底松弛了下来。 那些“北平建设营”的劳工和卫所军户们,在亲眼见证了这“黄金遍地”的神迹之后,再看向高台之上那个平静站立的年轻王爷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单纯的敬畏。 而是一种……近乎于仰望神明的狂热崇拜! 夜。 燕王府,书房。 经历了白日里那场极致的情绪宣泄后,大明军神徐达,终于从那股狂喜与震撼中,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着一身常服,但那股久经沙场的铁血之气,却愈发凝练。 他没有坐,而是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脚下的方砖被他踩得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的心跳上。 朱棣则安静地坐在主位上,亲手为自己的岳父沏着茶,神态自若。 “棣儿。” 徐达猛地停下脚步,一双虎目死死地盯着朱棣,其中再无白日的狂喜,取而代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凝重。 “这‘神粮’,亩产十余石……”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此事,太过重大!” 他太清楚了。 他太清楚这四个字对整个大明朝堂,尤其是对应天府那位多疑的、掌控欲达到极致的皇帝陛下,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喜报。 那是一场足以掀翻整个朝堂的政治风暴! 一个边关藩王,在自己的封地里,不声不响地,捣鼓出了亩产十石的神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拥有了可以不依靠朝廷补给,就能独立养活数十万大军的恐怖能力! 在一位雄猜之主眼中,这几乎等同于……潜在的谋逆! “此事,必须立刻上奏!” 徐达的眼神决绝无比,他走到书案前,斩钉截铁地说道。 “但奏折的写法,必须由我来定!” “棣儿,你放心!”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大手,重重地按在朱棣的肩膀上,眼神中是身为岳父、身为大明柱石的决然。 “此事,我来上奏!我用我魏国公的爵位,我用我徐达的项上人头,向陛下担保!” “我定要让陛下降下皇恩,让你这不世之功,昭告天下!而不是变成悬在你头顶的一把利剑!” 徐达以为,这“神粮”,已经是朱棣在这北平“蛮荒”之地,所能创造出的极限。 这已经是天大的功劳,也是天大的麻烦。 然而,朱棣却笑了。 他看着自己这位激动不已、甚至已经开始思考如何与朝堂群臣、与自己那位父皇博弈的岳父,缓缓摇了摇头。 朱棣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徐达的耳中。 “岳父大人” “您……太心急了。” 虽然此刻朱棣还没正式迎娶徐达的女儿,但早已定下婚约,所以此刻一声岳父,喊的徐达心情更加舒畅。 “嗯?” 徐达准备好的一腔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是一愣。 朱棣站起身,没有再解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灌入书房,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眺望着城南的方向,那片区域,即便是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并且被“燕王亲军”层层封锁,如同一头蛰伏在夜色中的巨兽,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微笑。 “神粮,不过是让百姓‘饱肚’之物。”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解的是燃眉之急,填的是腹中之饥。” “孩儿这数月来的真正心血,另有所在。” “什么?” 徐达的大脑,嗡的一声!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瞬,一股难以置信的情绪从心底涌起。 难道……还有? 还有比亩产十石的神粮,更惊世骇俗的东西? 这怎么可能! “岳父大人在北平多待几日。” 朱棣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数日后,‘新区’初步完工,孩儿再请您一观,如何?” …… 数日后。 【北平开发新区】那扇巨大的钢铁闸门,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迎来了它在这个时代的第一次“开放”。 当然,这只是对徐达一人的开放。 当朱棣的邀请正式送到驿馆时,徐达正对着北平的堪舆图,推演着未来北境的军事格局。 他满心疑惑,登上了朱棣的王驾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南那片神秘的区域驶去。 车厢内,檀香袅袅。 徐达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思索。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除了那逆天的“神粮”,这个他曾经以为难堪大用的女婿,还能捣鼓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物来。 炼钢之法? 火器之利? 还是……更精锐的兵士? 然而,马车刚一启动,徐达就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嗯?” 他那双即便闭着,也透着无尽威严的虎目,猛地睁开! 太…… 太平稳了! 这辆由四匹高大战马拉动的王驾,行驶在路面上,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 车厢内的茶杯,水面平稳,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泛起! 这简直不合常理! 要知道,北平城内的路,他前几日才走过,不是雨后泥泞的土路,就是被车轮碾压得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 就算是应天府皇宫里的御道,也断然不可能平稳至此! 车轮碾过路面,只发出一种“沙沙”的、极其轻微的、连贯的摩擦声。 那种他戎马一生早已习惯的、车轮与石板碰撞的“咯噔咯噔”的颠簸感,彻底消失了! 仿佛这辆马车不是在陆地上行驶,而是在一片平静的湖面上滑行! “棣儿……” 徐达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他一把掀开了马车的侧帘。 下一秒。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只见,车轮之下,不再是他熟悉的青石板,更不是泥泞的土路。 而是一条…… 一条通体呈现出灰白色、表面平坦如镜、仿佛被神明用巨尺打磨过的“怪路”! 这条路,没有接缝! 它浑然一体! 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着一种冰冷而坚硬的质感,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业美感。 它从燕王府的门口,一路笔直地铺开,穿过整个城南,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蜿蜒伸向远处那座依旧被重兵封锁的“新区”大门! “这……这……” 徐达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他戎马一生,见过无数奇景,可眼前的这一幕,却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车窗外那条不可思议的“怪路”,猛地扭头,看向身旁神情平静的朱棣,声音都变了调。 “棣儿,此路……此路为何物?!” 朱棣看着岳父那副震惊失态的模样,微微一笑。 这,仅仅只是开胃菜而已。 “这叫‘水泥路’。” 他重新为岳父拉上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马车在平坦的“水泥路”上开始提速,快得不可思议,却依旧平稳如初,只有那“沙沙”的摩擦声,昭示着它正在高速前进。 “岳父,坐稳了。” 朱棣的声音在平稳而略显幽暗的车厢内响起,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好戏,才刚开始。” ------------ 第27章 鬼斧神工!徐达的失态! 马车在平坦如镜的“水泥路”上疾驰,速度远超寻常官道,却平稳得令人发指。 徐达坐在车厢内,一言不发。 他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虎目,此刻却死死地盯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的身体坐得笔直,双拳紧握,搁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水泥路…… 仅仅是这条路,其军事价值就不可估量! 他戎马一生,太清楚后勤补给线意味着什么。那是军队的血脉!多少次,大军出征,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给了泥泞的道路,败给了延误的粮草。 一场秋雨,就能让数万大军的粮道变成一片烂泥塘。 一场冬雪,就能让车轮寸步难行,活活冻死无数民夫与牲畜。 可现在…… 这条路,平整,坚硬,无惧风雨! 这意味着粮草、军械、兵员的调动速度,将提升数倍! 这意味着,北平的防线将不再是孤立的一座城,而是能与周边卫所快速联动的活棋!这意味着,对草原的主动出击,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后勤保障! 这已经不是一条路了。 这是大明北境的一条钢铁大动脉! 他心中的震撼,还未平复,马车的速度开始缓缓降低。 前方,一座同样由灰白色“水泥”浇筑而成的巨大门楼出现在视野中,门楼之上,是两个他从未见过的、笔画刚硬的黑色大字——新区。 门楼两侧,站着一排排身着统一黑色劲装的卫兵,他们手持长枪,身姿挺拔,眼神冷冽,身上散发出的肃杀之气,竟比他的亲军卫队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车没有受到任何盘查,径直驶入那戒备森严的大门。 “岳父,到了。” 朱棣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如同一记重锤,将徐达从那风暴般的思绪中强行拽了出来。 车门打开。 当徐达走下马车,双脚踏上这片“新区”的土地时,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时间,在这一刻停止了。 他看傻了。 他看到了什么? 眼前,不再是他记忆中那片荒芜的、杂草丛生的元朝练-兵场。 而是一座…… 一座他穷尽毕生所学也无法用言语去形容的、拔地而起的“钢铁森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着煤烟与石灰的古怪味道,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钻入他的耳膜,震得他胸腔发闷。 远处,三座他从未见过的、巨大无比的青黑色高炉,正以一种蛮横的姿态,吞吐着滚滚浓烟,那烟柱粗壮,直冲云霄,将秋日的天空都染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色彩。 那是朱棣口中的“天授神炉”! 在它们的侧面,两排更高的烟囱直插天际,烟囱顶端冒着青白色的烟雾! 下方是连绵成片的巨大厂房,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水泥厂】和【高温红砖窑厂】。 而另一侧,一座相对矮小,却更加狰狞的【简易冶炼高炉】更是如同苏醒的巨兽,发出沉闷的轰鸣,炉顶时不时喷吐出骇人的橘红色火光,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起来! 无数的工匠,穿着统一的蓝色制服,在这片被“水泥路”贯穿的厂区内忙碌穿梭。 他们不曾交谈,不曾左顾右盼,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干劲,步伐匆匆,目标明确。 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没有军营的操练声。 只有秩序。 一种……近乎冰冷的、高效的工业秩序! 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疯狂地运转着,创造着。 然而,这些都不是让徐达最震惊的。 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道路两侧,赫然耸立着的一排排、整齐划一、风格怪异的灰白色建筑! 这些建筑,通体由那种“水泥”和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色泽暗红的“火砖”构成。 它们的线条笔直,棱角分明,墙面平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飞檐斗拱,没有雕梁画栋,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坚实与厚重。 最重要的是,它们…… 它们足足有三层楼高! “这……这……” 徐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 他下意识地迈开脚步,身体有些僵硬地走到一栋楼前,仰起头。 脖子向后仰到了极限,酸涩感传来,他才堪堪看到楼顶那平直的边缘。 他这辈子,见过的城墙比这高,但见过的“民居”,何曾有过如此高度? 应天府最高的酒楼,也不过如此!可那需要多少名贵的木料,多少能工巧匠耗时数年才能建成? 而眼前,这样的“高楼”,竟是成排成片地耸立着! “岳父。” 朱棣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自豪。 “这,便是我为北平军民准备的‘神仙居’。” 徐达缓缓转过身,目光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探寻。 “神仙居?” “此物,名为【水泥宿舍楼】。” 朱棣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冰冷坚硬的墙体,发出“叩叩”的、沉闷而坚实的声音。 “通体由水泥与红砖浇筑,一体成型。” 他看着徐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防火、防寒、亦能防震!” 防火! 防寒! 防震! 这六个字,不是六柄重锤,而是六支烧红的铁烙,狠狠地烫在了徐达的心口! 他作为大明最高统帅,太清楚这六个字在北平这种边陲重镇,究竟意味着什么! 防火!北平城内多为木质结构,一旦引燃,火烧连营 !塞北的蛮子最擅长的攻城手段,就是用火箭制造混乱!有了此物,敌人的火攻之术,将彻底失效! 防寒!北平的冬天能冻死人!每年冬天,光是守城的兵士,就要冻死冻伤多少? 百姓蜷缩在透风的茅草屋里,一病不起者更是不计其数!此物若真能防寒,能救下多少人命!能为大明保住多少兵员! 防震!虽不常见,但一旦发生,便是天灾! 这…… 这哪里是什么“神仙居”,这分明是一座座坚不可摧的战争堡垒! 是能让北平军民安然度过一切天灾人祸的诺亚方舟! 徐达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信! 这世上,焉有如此神物! 他猛地上前一步,手臂肌肉瞬间坟起,将那只布满了厚茧、足以开碑裂石的铁拳,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墙体之上! “砰!” 一声震人心魄的闷响。 那灰白色的墙体,纹丝不动!连一丝灰尘都未曾掉落! “嘶——!” 徐达自己,反倒被那股坚硬到极致的反震力,震得整条手臂都一阵发麻,手掌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猛地缩回手,低头。 那只身经百战、从未受过如此憋屈伤的拳锋,此刻竟微微发红,隐隐作痛。 他再抬头,看看这栋如同沉默巨兽般耸立的“神仙居”。 他心中的最后一道防线,那道由一生戎马、无数次生死考验铸就的、坚不可摧的认知壁垒,在这一刻,彻底被击垮了。 神粮…… 水泥路…… 还有这……这坚不可摧的“神仙居”…… 一件件,一桩桩,全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超出了这个时代的极限! “鬼斧神工……” 徐达喉咙里挤出几个干涩的字眼,他猛地转身,这位威震天下的大明军神,在这一刻,彻底失态了! 他一把抓住了朱棣的肩膀,双手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剧烈颤抖,那双曾看透无数战场风云、生死变幻的虎目中,此刻竟布满了血丝与狂乱。 “这……这真是鬼斧神工!!” 他的声音嘶哑,完全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沉稳威严的魏国公。 “棣儿!你……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你……你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 ------------ 第28章 龙颜震怒!“亩产十石”的欺君之罪 时间,在北平热火朝天的建设中飞速流逝。 而在数千里之外的应天府,奉天殿。 气氛,却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殿内只燃着数根粗大的牛油巨烛,光线昏黄,将一道孤寂而威严的身影,投射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洪武大帝朱元璋,正因为北境粮饷的奏折而焦头烂额。 几场秋雨下来,北方的旱灾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蝗虫随之而起,所过之处,赤地千里。各地卫所请求赈济的折子,如同雪片般飞向他的龙案,每一本,都浸透着血与泪。 “废物!” “通通都是废物!” 朱元璋将一本奏折狠狠掼在地上,那用上好蜀锦装裱的封面,瞬间摔得不成模样。 他宽厚的手掌撑在龙案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胸膛中压抑的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熔岩,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从殿外由远及近。 一名内侍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滚了进来,身上的衣袍被雨水和泥浆浸透,整个人狼狈不堪,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启……启禀陛下!”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疲惫而嘶哑发颤。 “一艘……一艘从北平来的八百里加急快船抵达!” 内侍匍匐在地,头都不敢抬。 “非、非军情,是……是燕王殿下,给、给陛下的‘特产’进贡……” “什么?!”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刚刚压下去的火苗,在听到“燕王”和“特产”这两个词的瞬间,“腾”地一下,窜得比殿内的烛火更高! 逆子! 这个逆子!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那坚硬的木料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 “烤鸭治国”的荒唐言论,那个逆子桀骜不驯的眼神,那张被他亲手打得皮开肉绽的屁股,一幕一幕,瞬间冲进他的脑海。 北境饿殍遍地,边关危如累卵,他这个做藩王的儿子,不想着如何为国分忧,不想着如何安抚军民,竟然还有闲情逸致,给他这个父皇送什么狗屁特产! “他还有脸给咱送特产?他又想送什么?烤鸭吗?!”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刮得那内侍抖如筛糠。 “还、还有……” 内侍吓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从被雨水浸透的怀里,掏出一管用火漆严密封装的粗大竹筒,高高举过头顶。 “还有……魏国公的十万火急……亲笔密奏!” “徐达?!” 朱元璋那滔天的怒焰,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硬生生给噎了回去。 他立刻压下了对那个逆子的所有怒火,眼神在一刹那间变得无比凝重。 徐达。 那是陪他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兄弟,是他最信任的大明军神。 他的十万火急,绝非小事! “呈上来!” 朱元璋一步跨下御阶,一把从内侍手中扯过那根尚带着湿气的竹筒。 他看也不看那内侍一眼,手指用力,直接“啪”地一声,掰断了火漆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卷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奏报。 他展开奏折,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然而,只看了几行,朱元璋那只攥着奏折的手,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那不是激动。 是愤怒! 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难以言喻的滔天狂怒!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他最信任的兄弟,大明朝的魏国公徐达,在奏折里,竟以他自己的性命和世袭罔替的爵位作为担保,称那个逆子朱棣,在北平寻得一“神物”,名曰玉米,试种之后…… 亩产…… 高达“十石有余”?! “啪!!!”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奉天殿的烛火都为之狂跳! 朱元璋猛地一掌,将那份密奏狠狠拍在龙案之上! 那张由整块梨花木打造的、坚硬无比的桌面,竟被他这一掌,拍出了一道清晰可怖的裂痕! “欺君!!” 两个字,从朱元璋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眶因为极致的愤怒而瞬间变得血红! “好啊!好一个翁婿联手!好一个亩产十石以上!” 他朱元璋是干什么出身的? 他是乞丐!是和尚! 更是从蒙元暴政下,在那片贫瘠的淮西土地上刨食求活,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 他太清楚,“亩产十石”这四个字,在洪武年间,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神迹! 那是天方夜谭! 那是把他这个皇帝,把他这个从田埂里走出来的真龙天子,当成一个三岁孩童一样,放在文武百官面前,架在火上烤的、赤裸裸的欺骗! “陛下!陛下息怒啊!”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而焦急的声音传来,马皇后闻讯赶来。她听闻是老四的船到了,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期盼,急忙从坤宁宫赶了过来。 恰逢此刻,御厨已经将那箱作为“特产”的玉米,蒸煮完毕,用一个巨大的食盒小心翼翼地端了上来。 食盒打开的瞬间。 “呀!好香!” 一股霸道无比、浓郁至极的香甜气息,瞬间冲破了殿内沉闷的空气,飘满了每一个角落。 那味道,带着阳光和土地的芬芳,甜得让人心头发颤,光是闻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马皇后惊喜地走上前,从蒸腾的热气中拿起一根金黄饱满的玉米,也顾不得滚烫,轻轻咬了一口。 “唔……” 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香甜软糯,瞬间在她的味蕾上炸开。 那滋味,让她这位尝遍了天下珍馐的皇后,在一瞬间热泪盈眶。 这不是食物。 这是希望! “好吃!太好吃了!重八你快尝尝!” 马皇后激动地将手中的玉米递向朱元璋,声音里充满了为人母的骄傲与喜悦。 “这真是神物啊!棣儿,出息了!他真的为大明找到神物了!” 然而,朱元璋看也不看! 他的视线,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死死地钉在徐达那份奏折上。那“亩产十石”四个字,像是四根淬了剧毒的钢针,狠狠地刺着他的眼睛,刺得他神智都在发狂! “神物?!”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恐怖。 他猛地一挥手,一把打开了马皇后递来的手臂! 那根金黄的玉米,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滚落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当咱是三岁孩童,还是当咱没种过地?!” 朱元璋指着地上的玉米,对着马皇后怒吼。 “徐达也老糊涂了!他竟敢!他竟敢陪着这个逆子,合谋欺君!” “重八!” 看到丈夫如此暴怒,看到那被弃如敝履的“神物”,马皇后的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片冰凉与无奈。 她知道,朱元璋对老四的偏见,已经深到了骨髓里。 她上前一步,声音颤抖,带着一丝哀求。 “你为何总对老四如此偏见?这神物就在眼前,香气扑鼻,你为何……为何连尝一口都不愿意?” “偏见?!” “偏见”这两个字,如同火星落入了油锅,彻底点燃了朱元璋最后的理智。 他猛地拂袖而起,双目赤红,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煞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 他不再看马皇后,而是伸出手指,直指那盘依旧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玉米,对着殿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的太监们,发出一声震彻宫宇的怒吼: “拿去!!” “给咱拿到中书省去!给胡惟庸!给那些饱读诗书的大臣们都去验!” “咱倒要看看,他徐达,和他那个好女婿,到底能给咱演出一出什么样的花样来!!” ------------ 第29章 祸水东引!胡惟庸的杀机! 中书省,丞相府。 殿宇深沉,梁柱无声,连光线都仿佛被这压抑的空气吸走,变得晦暗不明。 当那道震彻宫宇的怒吼余音,还缠绕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时,几名小太监已经面无人色,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那几根被皇帝“嫌弃”的“神粮”,连同魏国公徐达的那份要命的密奏,一并送到了这里。 这里是大明王朝的权力中枢,是文官集团的最高殿堂。 此刻,当朝左丞相胡惟庸,正与几名心腹党羽围坐密议。 茶是新烹的雨前龙井,香气清冽,却驱不散这满室的凝重。 太监将托盘放在桌案上,动作因为恐惧而显得僵硬。 那几根金黄色的玉米尚有余温,散发着一股霸道又陌生的香甜气息,与这古朴典雅的书房格格不入。 胡惟庸的目光,从那份摊开的、字迹刚劲的奏折,缓缓移到了那几根玉米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既没有文官们听闻此事时的鄙夷,也没有武将们可能怀有的好奇。 他不像朱元璋那样,被愤怒冲昏头脑,连看一眼都觉得是侮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身旁的几名党羽交换着眼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能感受到,相爷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正涌动着他们无法揣度的暗流。 “陛下龙颜大怒……”为首的太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将宫内发生的事情简略复述了一遍,每一个字都透着劫後余生的恐惧, “陛下……陛下命我等将此物送来,请相爷与诸位大人……查验……” 胡惟庸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地挥了挥手。 太监如蒙大赦,躬着身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合上。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胡惟庸冷静地伸出手,拿起一根玉米。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修长而有力,不像是一个纯粹的文人。 他将玉米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着那排列整齐、粒粒饱满的金色颗粒,甚至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感受那份紧实的质感。 在那群党羽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竟缓缓地、从容地,掰下了一粒金黄色的玉米粒。 然后,他将那粒玉米,放进了口中。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品尝的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神粮”,而是一枚精致的糕点。 只咀嚼了一下。 仅仅是这一下。 胡惟庸的整个面部肌肉,瞬间绷紧! 那是一种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变化,但追随他多年的党羽们,却齐齐感到心脏一缩。 他尝到了什么? 他当然尝到了那股霸道的、纯粹的、令人愉悦的香甜。那滋味在舌尖爆开,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但这股甜味,在他这位权倾朝野的丞相口中,却迅速发酵、变质,化作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种致命的、冰冷的、名为“威胁”的味道!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徐达的密奏上。 那“亩产十石”四个字,不再是纸上的墨迹。 它们活了过来,变成了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粮仓,变成了一支支铁蹄铮铮、粮草无忧的百战精兵! 他这个文官之首,第一次从四个字里,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他比朱元璋更懂政治。 他比朱元璋更明白,这四个字一旦为真,将会在大明的政治版图上,掀起何等恐怖的滔天巨浪!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军粮的桎梏将被彻底打破!大明军队的后勤,将不再是掣肘北伐、南征的枷锁! 这意味着北平那个桀骜不驯、最像朱元璋的燕王朱棣,将获得无限的战略资本!他的翅膀将彻底长硬,再也无人可以束缚! 这更意味着,以魏国公徐达为首,本就手握重兵、功高盖世的淮西勋贵集团,将再添一柄国之重器! 他们文官集团多年来苦心经营、用以制衡武将的优势,将在顷刻间被碾得粉碎! 权力,将会失衡! “相爷……”一名心腹官员压低了声音,腔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的恐慌, “此物……此物若真如徐达所言,那燕王与魏国公,岂不是……岂不是如虎添翼?这对我等而言,大为不利啊!” 胡惟庸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舌尖,缓缓将口中那粒滋味复杂的玉米,咽了下去。 那股甜味滑入喉咙,却在他的胸腹间,化为了一团冰冷的铁。 他厌恶这种感觉。 他厌恶一切不可控的变数。 尤其,这个变数还来自于那个他素来看不顺眼的、浑身长满了反骨的皇四子——朱棣。 那个最像皇帝的儿子,往往也是皇帝最忌惮的儿子。 一缕阴冷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机,在他的眼底深处一闪而逝。 他抬起头,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一抹让所有心腹都感到脊背发凉的冷笑。 “所以,”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在玉盘上。 “它不能为真。” 一句话。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为这件足以撼动国本的大事,定下了基调。 不是它“是真是假”,而是它“能”与“不能”为真! 一名官员立刻心领神会,眼中闪爍着兴奋与残忍的光芒,凑上前道:“相爷的意思是……” “陛下不是让我们验吗?” 胡惟庸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个声响都敲在众人的心上。 “那就验。” 他定下了第一条毒计。 “第一,祸水东引。”胡惟庸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立刻从我们的人里,挑选一支‘精干’的队伍,以中书省的名义,去北平‘查验’!告诉他们,路上……不必太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玩味。 “秋雨连绵,道路泥泞,总会有些耽搁。再说了,运送‘神粮’的船,万一不凑巧,有些漏水…… 也是常有的事。务必要让这批所谓的‘神粮’,在运回京城的路上,受潮、发霉、腐烂!” “届时,本相自会率百官上奏,此物金玉其外,却无法久存,更遑论充当军粮!实乃燕王夸大其词,欺瞒圣听!” “高!相爷此计,釜底抽薪!实在是高明!”一名党羽忍不住抚掌赞叹。 “高明?” 胡惟庸根本没理会这记廉价的马屁,他敲击桌面的手指猛然停住,眼中杀机毕露。 “这还不够。” 他森然道:“仅仅是证明此物无用,最多让燕王受些斥责。 咱这位陛下,对他的儿子们,终究是心软的。” “我要的,是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胡惟庸早就觊觎北平的权利,他早就想将自己的党羽延伸到那片地方,以更好的巩固自己的权利。 “第二。”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充满了毒蛇般的嘶嘶声。 “立刻,组织御史台所有我们的人,备好笔墨!” “弹劾燕王朱棣!” 他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支利箭。 “就告他……在北平封地,不思巩固边防、体恤皇恩,反以‘神粮’、‘天雷’之邪说,行‘神道设教’之大逆,蛊惑军民,收拢人心!” “告他,无视朝廷法度,私自在封地屯田、修路、建高楼,耗尽民脂民膏,所为皆是僭越之举!” “再告他,暗中勾结工匠,打造军械,私建工坊……图谋不轨!!” 一字一句,招招致命! 每一条罪状,都精准地戳在朱元璋那颗最多疑、最敏感、最无法容忍挑战的帝王心上! 他要做的,不是证明玉米是假的。 他要做的,是借朱元璋的手,用皇帝自己的猜忌,将朱棣和徐达这股即将抬头的军方势力,连根拔起,彻底扼杀在摇篮里! …… 就在胡惟庸的毒计化作一张无形的大网,无数饱含着“忠君爱国”之情的弹劾奏章,如雪片般飞向奉天殿之时。 北平,燕王府开发新区。 朱棣对此,毫不知情。 此刻,他正陪同他的岳父,大明军神徐达,站在一片崭新的、开阔的土地上。 他们的脚下,是一条刚刚浇筑完毕,平坦、坚硬、呈现出一种独特灰白色的“水泥路”。 路面平整如镜,一扫往日土路的泥泞与尘土飞扬。 不远处,一排排同样是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拔地而起,样式简洁而硬朗,正是为工匠和部分兵士家眷准备的宿舍楼。 徐达的目光,从平坦的道路,移到那坚固的楼房上。 这位一生戎马、见惯了金戈铁马与尸山血海的大明魏国公,在经历了数日的震撼之后,依旧难以平复心中的那份激荡。 他的手指着眼前那排在阳光下泛着独特光泽的水泥宿舍楼,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与感慨,他由衷地对朱棣说道: “棣儿,你可知……就是这样一座坚固、厚实、不漏风雪的屋子…… 对于北境常年苦寒的军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他的眼中,有泪光在闪动。 “这,比黄金还要珍贵啊!” ------------ 第30章 钢铁洪流!“燕云二型”神机铳! 徐达的震撼,无以复加。 他以为那亩产三十石的“神粮”,已是燕王朱棣所能祭出的最大底牌,是足以撼动大明国本的极限。 可转眼,朱棣就用那平坦坚硬,足以让粮草辎重效率倍增的“水泥路”,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以为“水泥路”已是鬼斧神工,是仙人造物。 朱棣却又带他看了那温暖坚固,能让北境将士安然过冬的“神仙居”。 这几日,徐达心神恍惚。 他感觉自己穷尽大半辈子,在尸山血海与刀光剑影中建立起来的战争观,乃至整个世界观,正在被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婿,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片片地敲碎,研磨,然后重塑。 朱棣看着岳父那依旧停留在“神仙居”上的震撼表情,没有给他太多消化与感慨的时间。 他知道,对付自己这位岳父,这位当世的军神,这位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温情与感慨远远不够。 必须用更硬、更冷、更直接的东西,彻底击穿他最后的认知壁垒。 “岳父大人。” 朱棣的声音打断了徐达的思绪。 “‘神仙居’,只是让将士们住得好。” 徐达的目光从那排宿舍楼上收回,看向朱棣,眼神中带着询问。 只听朱棣一字一顿地说道: “接下来的东西,是让他们……活得好。” 活得好? 徐达的心脏猛地一跳。 在战场上,“活”这个字,本身就是最奢侈的追求。 他看着朱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有些发干,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他只能跟上。 朱棣领着心神依旧恍惚的徐达,穿过了那一排排整齐的水泥宿舍楼,径直走向开发新区最核心的区域。 这里的戒备森严到了极点,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每一个卫兵的眼神都锐利如刀,身上散发着百战老兵才有的铁血煞气。 连燕王府的长史高翔,都无权踏入这片禁区。 还未真正靠近,一股恐怖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前方的空气都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扭曲与蒸腾。 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声音沉闷而持续,仿佛一头远古巨兽在地下不知疲倦地咆哮、喘息。 轰鸣声中,还夹杂着无数工匠们嘶哑却狂热的嘶吼与号子声。 这,就是简易焦炭冶炼高炉! 经过这数月不间断的调试与改进,这座被工匠们私下称为“天授神炉”的庞然大物,终于在朱棣这位“燕王神仙”的“仙法”指导下,进入了稳定运行的阶段。 “岳父,请戴上此物。” 朱棣递给徐达一副深色的琉璃护目镜。 徐达接过来,触手温润,工艺远超他见过的任何琉璃器。他依言戴上,眼前的光线顿时暗淡下来。 朱棣亲自引领着他,顶着那股几乎要将人烤干的热浪,来到了一处被厚重铁板保护的观察口前。 “岳父,请看。” 徐达压下心中的惊疑,凑了上去。 透过那小小的观察口,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炉底,一个巨大的豁口被猛然打开。 下一刻,一股金红色的洪流奔涌而出! 那光芒,比正午的烈日更刺眼,哪怕隔着护目镜,依旧灼得他双目刺痛。 那颜色,比火山的岩浆更纯粹,更粘稠,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狂暴力量。 那是一股“水”的洪流。 一股由钢铁构成的“水”! 徐达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了。 他,彻底失语。 戎马一生,他与钢铁打了半辈子交道,他太清楚“钢”和“铁”那一道天堑般的区别! 大明的军队,用的是什么? 是百锻的“铁”!是经过铁匠千锤百炼,依旧杂质繁多、韧性不足、在酷寒天气下甚至会轻易折断的“铁”! 为了得到一把好刀,需要经验最丰富的匠人,耗费数月心血,从上百斤凡铁中反复折叠锻打,才有可能锤炼出一小块杂质稍少的“精铁”。 而真正的“钢”? 那是传说!是只存在于神兵利器记载中的东西!是万中无一、可遇不可求的“百炼精钢”! 可眼前这是什么? 这奔涌的洪流,这刺眼夺目的色泽,这纯粹到极致的金属气息…… 这是“钢”! 是传说中能削铁如泥的“百炼精钢”! 而在这里,在这座巨兽般的熔炉之前,它…… 它竟然在“流淌”?! 仿佛无穷无尽,仿佛廉价的河水一般,在人工开凿的沟渠里肆意奔涌! 徐达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毕生建立的关于武器、关于锻造、关于战争成本的认知,在这一刻,被这股金红色的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岳父,请。”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给徐达任何时间去消化这份足以让天下所有将领为之疯狂的震撼。 他直接将徐达带到了高炉旁边的另一座戒备同样森严的建筑内。 秘密兵工厂。 这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敲敲打打的简陋手工作坊。 在“神钢”的无限量供应之下,在朱棣提供的超越时代的图纸面前,工匠们的热情与创造力被无限点燃,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当朱棣和徐达进入时,早已在此等候的工匠们立刻停下手中的工作,用一种近乎于朝圣的狂热目光看着朱棣,随即恭敬地呈上了他们最新出炉的成品。 “燕云二型神机铳”! 这,已经不是当初朱棣从系统奖励中得到的那一批“燕云一型”。 而是朱棣利用系统提供的完整图纸,结合了这座“炼钢高炉”所产出的优质钢材,由工匠们亲手复刻并改良的……“二型”! “岳父,您是天下兵马的行家,请看。” 朱棣没有让任何人代劳,他亲自为徐达演示。 他从架子上拿起一杆崭新的“燕云二型”。 那枪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森冷的黑色,金属光泽内敛而深沉,线条流畅而刚硬,握在手中,分量十足,给人一种无比可靠的踏实感。 “第一。” 朱棣的声音冰冷而沉稳,每一个字都敲击在徐达的心弦上。 “此铳,枪管已非铁制,乃是岳父方才所见之‘神钢’一体锻造。”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关键的结论。 “可承受更大药量,射程……更远!” 徐达的瞳孔,骤然一缩! 身为大元帅,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射程更远,意味着可以在敌人够不到你的地方,就先对其进行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战术层面的降维打击! “第二。” 朱棣没有停。 他单手持铳,另一只手在枪身中后段一个精巧的机件上轻轻一拨。 “咔哒。” 一声轻响。 那被称之为“燧发机”的核心机件,竟然被他随手完整地拆卸了下来! 紧接着,他从旁边的桌上拿起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机件,对准空缺的位置,随手一按。 “咔哒。” 又是一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 新的机件,完美地、严丝合缝地装了回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超过三息! “所有机件,全部标准化。” 朱棣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可流水线生产,战损之后,无需寻觅匠人费时整修,战时……即刻替换!” 徐达的呼吸,再一次停止了! 他看到了什么? 流水线?标准化? 这些词他听不懂,但他看懂了朱棣的动作!他看懂了那动作背后所代表的,足以颠覆整个后勤体系的恐怖意义! 这意味着,火铳手不再是金贵的兵种,火铳本身也不再是需要小心翼翼伺候的宝贝。 它们,将变成可以被快速消耗、快速补充的战争工具! “第三……” 朱棣的声音,此刻在徐达的耳中,如同魔鬼的低语。 他当着徐达的面,将火铳倒转,指向那黑洞洞的枪口下方。 在那里,有一个徐达从未在任何火器上见过的奇异卡槽。 朱棣从腰间的武装带上,抽出一把标准的制式短剑,剑柄的位置,同样有着与之对应的卡口。 他将短剑的卡口,对准了枪口下方的卡槽,用力一推。 “咔哒!” 一声清脆到了极点,也致命到了极点的金属咬合声! 那把锋利的短剑,被无比精准地、牢固地装在了枪口之下,剑刃朝前,与枪管连为一体! 原本的火铳,在这一瞬间,赫然变成了一杆长达近一丈、枪头闪烁着森然寒光的…… 长矛! 火铳与长矛,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兵器,在这一刻,被用一种匪夷所思却又无比完美的方式,结合在了一起! 徐达再也站不住了。 他整个人一个踉跄,几乎是扑了上去。 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抚摸着那冰冷、光滑、毫无瑕疵的钢制枪管,又摸了摸那与枪管合为一体、锋利得让他指尖生寒的致命刺刀。 他抬起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以为只懂烤鸭、荒唐透顶的女婿。 他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开合了数次,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这位纵横天下、尸山血海中杀出赫赫威名的大明魏国公,在这一刻,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第31章 燕王的新城!神仙居与神仙宴 徐达的手,还搭在那“燕云二型”神机铳冰冷的刺刀卡槽上。 指尖传来金属精密咬合的触感,冰冷,坚硬,带着一种致命的秩序感。 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亲手埋葬了一个王朝的大明军神,此刻,指尖却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钢制枪管。 标准化机件。 刺刀。 这三样东西拆开来看,每一样都足以让兵部尚书狂喜,让五军都督府彻夜难眠。 可当它们以这样一种完美到令人窒息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时,它便不再是“兵器”的革新。 这是一场足以碾碎草原铁骑,碾碎一切现有战争逻辑的……“天罚”。 徐达的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成千上万的大明士卒,人手一杆此铳。 在百丈之外,万铳齐发,铅弹如暴雨倾泻,撕裂敌人的阵线。 待敌军骑兵冒着枪林弹雨,死伤惨重地冲至近前,只需一个动作,“咔哒”一声,火铳便化为长矛森林。 无数闪烁着寒光的刺刀,将组成一道让任何骑兵都为之绝望的钢铁壁垒。 冲锋,还是后退,都将是死亡。 他甚至能想象,若是大明全军列装此物…… 北元? 不。 放眼这天下,还有谁,能抵挡大明的天威? 他心中的震撼与杀伐之气还未平息,朱棣却神秘一笑。 那股云淡风轻、指点江山的从容,与徐达此刻的失态,形成了割裂般的鲜明对比。 “岳父大人,兵者,凶器也。” “看久了,总归是不详。” 朱棣竟是不再多言,主动上前,用一种不容置喙的温和力道,拉着依旧心神恍惚的徐达,离开了这间足以颠覆天下的军械工坊。 门外,一辆四轮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去生活区。” 朱棣淡淡地吩咐道。 马车启动,没有丝毫寻常车驾的颠簸与摇晃。 车轮压在平坦如镜的灰色路面上,几乎听不到任何噪音,只有一种奇异的、顺滑的飞驰感。 徐达坐在柔软的坐垫上,一言不发。 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拼命地消化着今日所见的一切。 神粮。 水泥。 钢水。 神机铳。 每一件,都超出了他的认知,每一件,都指向一个让他不敢深思的未来。 他感觉头脑有些发热,胸口发闷,下意识地掀开车厢的帘子,想让外面的冷风吹一吹。 可当他看清窗外的景象时。 他……彻底失语了。 他看到了什么? 马车已经驶入了那片被朱棣称之为【北平开发新区】的生活区。 映入眼帘的,不再是冰冷的厂房与喷吐着黑烟的高炉。 而是一片……整齐划一、连绵不绝的灰色“堡垒”。 正是他前几日才见过的,那种三层楼高的灰色水泥房! 一栋,两栋,十栋,百栋…… 它们成片成片地耸立着,以一种无可辩驳的姿态占据了整个视野,在夕阳的余晖下,每一道轮廓都笔直分明,透着一股坚不可摧的秩序感。 这哪里是民居? 这分明是最森严的军阵! 而在这片庞大的“堡垒”群中,无数的百姓拖家带口,汇聚成一条条长龙。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没有疲惫,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压抑不住的狂喜。 人们正兴高采烈地排着长队。 在队伍的最前方,北平布政使高翔正扯着嗓子,拿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满头大汗地指挥着。 “下一个!王二麻子,户籍核对无误!” “三号楼,一单元,一百零一室!拿好你的钥匙!别弄丢了!” 那名叫王二麻子的汉子,激动得一张饱经风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从高翔手中接过了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钥匙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那光,比金子还要耀眼。 下一秒,王二麻子猛地转身。 他看到了那辆缓缓驶来的、独一无二的燕王座驾。 他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 他身后,他那同样穿着破旧但干净衣裳的妻子,还有两个瘦小的孩子,也跟着黑压压地跪下。 “草民王二麻子,叩谢燕王殿下!”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一声嘶吼,嗓音都吼劈了。 “谢殿下……赐我等‘神仙居’!!” 这一声嘶吼,仿佛是一个信号。 一个点燃干柴的火星。 所有排队的、刚领到钥匙的、已经开始往新家里搬运简陋行李的百姓,在看到那辆熟悉的王驾马车时,全都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 如同退潮的海水,轰然跪倒! “叩谢燕王殿下,恩赐‘神仙居’!” “叩谢燕王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叩谢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心头发颤。 徐达坐在车内,呆呆地看着窗外这万民跪拜、感恩戴德的一幕。 他看着那些人脸上最朴实、最真挚的笑容。 看着他们眼中,那名为“希望”的光芒。 他心中那股因“神机铳”而起的滔天杀气,那股冰冷的、想要用战争去丈量天下的戾气,竟被这股温暖而磅礴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马车停在了一栋窗明几净的建筑前,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五个大字——【新区一号食堂】。 朱棣扶着依旧有些恍惚的徐达下车,带他走了进去。 这里没有王公贵胄惯用的包厢雅间,只有上百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整齐排列,一尘不染。 伙计们很快端上了几样家常菜。 雪白饱满、热气腾腾的大米饭。 一盘油光锃亮、香气扑鼻的回锅肉。 以及一盘……色泽金黄,点缀着鲜红之色,他从未见过的菜肴。 “此乃,西红柿炒蛋。”朱棣介绍道。 其中的西红柿,是朱棣仅仅花费一百积分兑换的成品田。 徐达品尝着这些他从未尝过的菜肴。 那回锅肉的香辣滋味,瞬间打开了他的味蕾,让他食欲大振。 而那盘西红柿炒蛋,酸甜可口的味道在舌尖炸开,更是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 他心中既为朱棣的这些神鬼莫测的手段感到满意和赞叹,但同时,作为大明的魏国公,一位从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统帅,一股更深的、更现实的担忧涌了上来。 他放下筷子,神情无比严肃,沉声道:“棣儿。” “你……你如此大兴土木,又是炼钢,又是建房,又是养着这数万劳工……你哪来的钱财?” 他双眼死死盯着朱棣,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北平府库,早已空虚!你这般作为,与饮鸩止渴何异!”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 前面的一切,无论是神机铳还是神仙居,都需要一个最基础的支撑——钱! 没有钱,一切都是空中楼阁,甚至会拖垮整个北平,酿成大祸! 朱棣仿佛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 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平静地为岳父斟满一杯酒,动作不疾不徐。 “岳父大人,北平商行,已将多余的玉米,卖到了辽东和高丽。”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徐达耳中。 “而新区炼出的优质‘神钢’,其订单,已经被大同、宣府的边军卫所……抢购一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自己这位被震撼到无以复加的岳父。 朱棣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绝对自信。 “钱?” “对现在的北平来说,只是一个数字罢了。” ------------ 第32章 军神的对比!新区的“户籍金牌”! 徐达被朱棣那句“只是一个数字”给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周遭食堂里的喧嚣,伙计们端菜的吆喝,食客们满足的咀嚼声,在这一刻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朱棣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和那句颠覆了他一生认知的话语。 钱? 只是一个数字? 这是何等狂妄,又是何等……自信。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婿,不知不觉间,已经建立起了一套他完全无法理解,却又高效得令人心悸的“北平体系”。 一套能将玉米卖到高丽,能让边军卫所争抢“神钢”,能让数万劳工吃饱穿暖,还能让钱财变成“一个数字”的恐怖体系。 在朱棣的坚持下,徐达当晚没有返回燕王府。 他要亲眼看看,这片拔地而起的“神仙居”,究竟是海市蜃楼,还是人间实景。 他住的地方,并非什么王公显贵下榻的豪华套间。 那是一栋与周围别无二致的标准水泥宿舍楼,是分给高级工匠、建设营军官的居所。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没有雕梁画栋,没有熏香缭绕。 映入眼帘的,是朴素到极致的陈设。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皆是简单实用的样式。 但徐达是何等人物。 他戎马一生,于细微处见真章的本事早已深入骨髓。他只一眼,就看透了这间屋子真正恐怖的地方。 坚固。 保暖。 干净! 他走到墙边,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指。 指尖触碰到墙壁,是一种冰凉而坚硬的质感,与土坯墙的松软截然不同。 他屈起指节,用力敲了敲,墙体发出沉闷而厚重的“梆梆”声,证明着其无与伦比的坚固。 这样的房子,寻常的撞击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北平的深秋,寒风已然刺骨。 可他站在这水泥房中,竟感觉不到一丝从墙缝、窗隙里钻进来的阴冷。 厚实的墙体,将所有风霜雨雪都隔绝在了外面,守护着室内这一方小小的安宁。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没有土房的潮湿霉味,只有一股淡淡的、属于石灰与水泥的干燥气息。 地面扫得一干二净,桌椅上没有半点灰尘。 徐达沉默了。 他睡了。 躺在那张不算柔软、却异常坚实的木板床上,盖着厚实的棉被。 这是他自出京巡边以来,睡得最安稳、最沉的一觉。 没有军情的惊扰,没有对未来的忧虑,甚至连梦境都是一片空白。 那坚固的墙壁,仿佛隔绝了世间一切的纷扰与危险。 第二日。 天色未明,晨曦还未刺破地平线的黑暗。 徐达便被一阵声音唤醒。 那不是凄苦的哀嚎,也不是麻木的寂静。 那是一阵嘈杂的、充满了无穷活力的声响。 他翻身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严丝合缝的窗户。 一股清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楼下,天光熹微之中,人影攒动。 工人们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公共水井旁打水洗漱。 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他们非但没有瑟缩,反而发出一阵畅快的呼喝。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朴实脸庞上,没有徐达在别处见惯了的麻木与苦涩。 那里洋溢着的,是一种他许久未见的光彩。 是对新的一天充满期待的渴望,是对眼下生活发自内心的满足。 是名为“希望”的光芒。 徐达作为大明军神,百战之将,魏国公,他走南闯北,见过最奢靡的繁华,也见过最底层的炼狱。 应天府的富丽堂皇,他见得最多。 他下意识地,将眼前这一幕,与应天府城外那些平民、流民聚居的区域,做了个对比。 应天府的百姓,住在低矮潮湿的棚户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脸上写满了对明天的恐惧。 而这里的工人…… 一个可怕的结论,在他脑海中轰然成型,让他全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滞。 他倒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在这北平开发新区里,一个最普通的工人,其生活质量—— 有吃不完的“神粮”管饱,有坚固保暖的“神仙居”遮风挡雨,有“神钢”所制的工具与潜在的武装护体! 竟然……竟然远超大明京城治下的普通百姓! 这怎么可能! 他怀着满腹的惊涛骇浪,走出了宿舍楼,独自一人,在这片被晨光逐渐照亮的“新区”里巡视。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他看到巨大的食堂烟囱里冒出滚滚白烟,饭菜的香气已经飘散出来。 他看到一队队工人排着整齐的队列,唱着简单的号子,走向各自的工坊。 他看到巡逻的军士盔甲精良,步履沉稳,眼神警惕。 这里的一切,都充满了秩序、活力,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更让他感到震惊的事实。 在新区的入口处,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 那是无数没有分到房子的北平百姓,以及更多听闻了消息、从周边州府甚至更远地方涌来的流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眼中却燃烧着同样的渴望。 所有人都想挤进这个传说中的人间乐土,为燕王殿下工作。 但在入口处,一队“燕王亲军”手持长戟,如铁铸的城墙般,将所有人死死拦在外面。 这里的门槛,高得惊人! 徐达看到,所有想要进入“新区”的人,无论身份,都必须先去不远处一个挂着【户籍登记处】牌子的地方。 在那简陋的棚屋里,主事之人正是燕王府长史,高翔。 每一个想进去的人,都必须在他面前,详细登记自己的姓名、籍贯、年龄,甚至是家中几口人、所擅长的手艺。 木匠?铁匠?还是只会种地? 识不识字? 当过兵没有? 问题细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只有经过高翔和手下文吏的严格审核,确认其身家清白、且具备“新区”建设所需的手艺,高翔才会从一个上锁的木箱里,取出一物,郑重地发给对方。 那是一张黄铜打造的、约莫半个巴掌大的牌子。 “身份牌”。 凭此牌,方能获准进入新区。 凭此牌,方能在食堂按时吃饭。 凭此牌,方能在月底领取工钱和作为福利的“神粮”。 徐达站在远处,看着一个刚刚通过审核的铁匠,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块小小的、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黄铜牌子。 那人激动得满脸通红,对着高翔的方向纳头便拜,仿佛得到的不是一块铜牌,而是一道可以决定生死的赦令。 而就在这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猛地从徐达的脚底板升起,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 他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身为大明最顶尖的统帅,他瞬间就洞悉了这套“身份牌”制度背后,那令人不寒而栗的真正目的! 这不仅仅是福利! 这哪里是什么福利! 这是对人口最彻底、最精准、最无情的掌控和筛选! 任何一个流民,任何一个奸细,任何一个心怀叵测之徒,在这套“户籍登记、身份铜牌”的制度之下,都将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无所遁形! 朱棣用最简单的食物、住所和工钱作为诱饵,让无数百姓主动地、心甘情愿地、甚至是感恩戴德地,将自己的一切信息,都毫无保留地交了出来! 从此以后,谁能进,谁不能进。 谁能吃饭,谁要挨饿。 谁是可用之才,谁是无用之辈。 生杀予夺,皆在这一块小小的铜牌之间! 徐达看着那些为了能拿到一块铜牌,而在登记处外苦苦哀求、对新生活充满无限渴望的百姓,他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心中,发出了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这片土地,已经不属于大明了。 朱棣在此地,已然是“国中之国”的…… 无冕之王。 ------------ 第33章 京城风暴!弹劾燕王“大兴土木”! 北平的风,终究是带着那股新生的、铁与火的气息,吹向了数千里之外。 应天府,大明的心脏。 与北平那热火朝天、日新月异的建设洪流截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盘根错节的、陈旧而危险的权力气味。 丞相府。 深宅大院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只余下幽深的回廊与寂静的庭院。 胡惟庸独自坐在书房内,指尖在一封刚刚送达的密报上,缓缓划过。 那粗糙的纸张上,墨迹淋漓,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刻意渲染的夸张与怨毒。 他的目光,落在了几个被圈起来的字眼上。 “燕王新苑”。 胡惟庸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酷的弧度。 密报中,朱棣那为了安置流民、加快建设的【北平开发新区】,被他的眼线,用最恶毒的笔触,描绘成了一座“堪比皇宫的燕王新苑”。 那些由水泥浇筑、朴素到极致,仅仅是为了给工人们遮风避雨的【水泥宿舍楼】,在信中,变成了“劳民伤财、极尽奢华的三层享乐高楼”。 而那条连接着矿山、工地与新区的生命线,那条承载着无数物资运输的【水泥路】,更是被歪曲成了“耗费民脂民膏、只为王驾出游享受的奢靡驰道”!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了当今圣上最敏感、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胡惟庸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一下。 又一下。 他等这个时机,已经等了太久。 他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马上皇帝,那位亲手缔造了大明朝的洪武大帝,心中最忌讳的两件事是什么。 其一,是武将功高震主,尾大不掉。 其二,便是他那些分封各地的儿子们,不守本分,骄奢淫逸! 朱棣,完美地踩在了第二条红线上。 不,是在这条红线上,用最狂妄的姿态,纵情狂舞! 胡惟庸的眼中,闪动着毒蛇般的幽光。 他缓缓起身。 是时候,让那些依附于他的“好学生”们,为老师的千秋大业,尽一份力了。 当夜,数十名御史言官,被秘密召进了丞相府。 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当他们离开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混杂着兴奋、恐惧与决绝的复杂神情。 一张无形的大网,在应天府的夜色中,悄然张开。 目标,直指远在北平的燕王,朱棣。 …… 第二日,奉天殿早朝。 金殿森然,百官俯首。 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权力的味道,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椅之上,朱元璋正为北方边境的粮饷供应,以及如何应对蠢蠢欲动的蒙元残部而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 一个信号,在人群中无声地传递。 胡惟庸的党羽,发动了。 一名御史猛然出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痛心疾首。 “启禀陛下!” “臣,风闻燕王朱棣,在北平封地,不思戍边御敌,安抚军民,反而……反而沉迷享受,大兴土木!” 这一声,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大殿的空气,瞬间凝滞。 朱元璋紧锁的眉头,微微一跳。 还不等他发问,另一名言官立刻跟上,整个人伏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陛下!” “北平乃九边重镇,历经战火,百废待兴!燕王殿下身为塞王,不去体恤百姓,与士卒同甘共苦,反而强征劳役,在那一片废墟之上,为自己兴建奢华宫殿!” “此乃与民争利,劳民伤财之举啊!陛下!” “宫殿”二字,狠狠刺入了朱元璋的耳朵。 他的脸色,开始变了。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臣附议!那燕王新苑,高楼三层,驰道十里!日夜赶工,耗费钱粮无数!其规制,其奢华,已然堪比皇城!臣……臣不敢言啊!” “请陛下明鉴!北平百姓正于水深火热之中,燕王却只顾自己享乐!长此以往,北平民心、军心,将荡然无存!” “请陛下立刻召回燕王,并派钦差大臣,严查北平‘奢靡工程’!” “请陛下将其‘宫殿’充公,以平民愤!” 黑压压一片。 数十名平日里以“风骨”自居的言官,此刻尽数跪倒在地,一个个捶胸顿足,声泪俱下。 他们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化作最猛烈的燃料,投入了朱元璋心中那座名为“猜忌”与“愤怒”的火山。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黑了下去。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煞气,瞬间冻结了整个大殿。 百官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本就对朱棣那个逆子用“烤鸭”去收拢北平人心的做法,心怀不满。 此刻,他听到了什么? 那个逆子,竟然在北平那个鸟不拉屎的烂摊子上……给自己修宫殿?! 砰! 一声巨响,震彻大殿! 朱元璋枯瘦的手掌,狠狠拍在了龙椅的扶手上,坚硬的木质扶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 那股尸山血海中带来的帝王之怒,如同实质的风暴,席卷了整个奉天殿! “好!” 朱元璋的声音,嘶哑而低沉,却带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好一个燕王!” “好一个给咱修宫殿的孝子贤孙!” 他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下跪着的那群官员,又仿佛穿透了他们,看到了千里之外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儿子。 “咱在应天府,连新宫殿都不舍得修!” “他倒好!他倒好!在北平那个地方,给咱享上清福了!” “传旨!” 朱元璋的怒吼声,让整个金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命户部、工部,立刻派出钦差!” “给咱滚去北平,严查账目!!” “咱倒要看看!” “他这个逆子,哪来的钱,修的‘宫殿’!!” ------------ 第34章 钦差抵京!胡党的“铁证”调查! 应天府的雷霆之怒,正化作一纸滚烫的圣旨,由八百里加急的快马承载,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千里之外的北平府呼啸而去。 而在金陵城,那座权力的漩涡中心,风暴的策源地之一,丞相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相府的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将一室都熏得暖意融融。 胡惟庸端坐于太师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只温润的白玉茶杯,双目微阖,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勒出一道森然的弧度。 大喜过望? 不,这个词远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境。 这是一场完美的狩猎。 他布下了网,引来了最凶猛的猎犬,而那头远在北疆的幼虎,对此还一无所知。 朱元璋的“查账”,在他看来,不过是龙颜大怒之下,最直接、最粗暴的第一步。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账目。 他要的,是朱棣这个人,被彻底钉死在“奢靡无度,与民争利”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早朝的钟声余音刚散,他便在百官面前,一脸“为国举贤”的沉痛与公正,举荐了自己的心腹门生,现任工部侍郎——汪介夫。 理由冠冕堂皇。 “工部侍“郎汪介夫,精通营造法式,核算工程用度,乃是天下闻名的干吏。 由他担任钦差副使,随同户部主官一同前往北平,必能将那‘燕王新苑’的靡费之处,查个水落石出,给陛下一个交代,给天下一个交代!”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无人能反驳。 于是,圣旨落定。 临行前夜,丞相府的密室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介夫啊。” 胡惟庸的声音,在寂静的密室中响起,带着一种黏稠而意味深长的质感。 “陛下让你去查账,你可明白,这‘账’,到底该怎么查吗?” 汪介夫俯身长揖,脸上带着即将建功立业的亢奋,声音铿锵有力。 “恩师放心!学生此去,定将那燕王贪墨民脂、中饱私囊的账目,查个底朝天!让他无所遁形!” “糊涂!” 胡惟庸一声低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汪介夫的头顶。 他冷笑一声,玉杯在指尖转动,杯中的茶水漾起细微的波澜。 “查账?燕王府的账,是那么好查的吗?他是皇子,是塞王!就算真查出些什么,捅到陛下面前,那也只是皇家的家事!陛下会为了几笔烂账,就废了自己的亲儿子?” 胡惟庸缓缓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凑近了汪介夫。 一股阴冷的气息,夹杂着名贵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耳边吐信。 “你此行,不为查账!” “只为一件事——‘坐实’他的罪名!” 汪介夫的呼吸一滞。 “他不是在北平大兴土木吗?那你就去找到他‘奢靡’的铁证! 他那所谓的‘宫殿’里,哪怕只有一根柱子,一块木头,用的是禁用的金丝楠木,你就要给它记下来,画成图,呈给陛下!” 胡惟庸的眼神变得狠厉,声音里透出不加掩饰的杀机。 “就算……没有呢?” 汪介夫浑身一个激灵,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通透了。 原来,真相是什么,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皇帝想看到什么,需要看到什么! “恩师教诲,学生……学生明白了!” 他猛地叩首在地,冰冷的地面让他彻底清醒。 “学生定会‘制造’……不,是定会‘找到’燕王殿下奢靡无度,僭越规制的铁证!” 汪介夫带着皇帝的圣旨和胡惟庸的密令,怀揣着一颗建功封侯的野心,率领着一队人马,浩浩荡荡,一路北上。 钦差的仪仗,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插北平城。 消息传到布政使衙门,整个北平官场都炸了锅。 高翔急得在签押房里团团转,官帽都有些歪了,满头大汗。 “王爷!王爷啊!这可如何是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京里来的钦差,副使是汪介夫!那是胡惟庸的得意门生,是胡党里有名的酷吏!这……这分明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一众北平官吏,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如临大敌。 他们都清楚,这把火,要是烧起来,整个北平官场都得被焚个干净! 然而,风暴中心的燕王府,却是一片诡异的平静。 书房内,朱棣刚刚接到密报。 他听完属下的禀报,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 他甚至没有愤怒。 他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狼毫笔,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片刻之后,一个莫测的笑容,在他的嘴角绽放开来。 那笑容里,有冰冷的锋芒,有利刃出鞘前的期待。 “来得好。”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亲卫心头猛地一跳。 圣旨抵达的那一天,北平城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朱棣却下了一道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传令,大开燕王府中门!” “本王,亲率北平全体官吏,恭迎钦差大臣!” 汪介夫的队伍刚到城门口,就看到了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一幕。 燕王朱棣,这位传说中桀骜不驯、杀伐果断的塞王,竟亲率大小官吏,立于道旁,姿态谦卑地等候着。 “汪大人一路车马劳顿,辛苦了。” 朱棣的态度,谦和得近乎“软弱”,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 这让汪介夫准备好的一肚子威吓之词,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愣住了。 他本以为会有一场龙争虎斗,一场激烈的冲撞。 没想到,这头北疆猛虎,竟是个一戳就破的纸老虎? 他心中那点仅存的警惕,瞬间被巨大的傲慢所取代。 软骨头! 汪介夫冷笑一声,心中大定。 他刻意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淡淡地“嗯”了一声。 朱棣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无礼,笑容愈发“谦恭”。 “本王已下令,城南的‘开发新区’,全天候向钦差队伍开放,绝不阻拦。” 他侧身一指旁边的偏殿。 “所有与工程相关的账目文书,一应俱全,全部公开,都堆放在那里了。” 偏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堆积如山的账册,几乎要满溢出来。 “本王,全力配合调查!” 朱棣一躬身,做足了姿态。 汪介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账册,再看看朱棣那张“谄媚”的脸,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大手一挥,带着自己的人,气势汹汹地一头扎进了那堆账目里。 他要从这里面,撕开燕王府的伪装! 然而,一天过去了。 汪介夫傻眼了。 他的手下们,一个个灰头土脸,两眼通红,翻遍了成百上千卷的账册。 结果是…… 账目,天衣无缝! 每一笔支出,都清清楚楚地对应着“北平建设营”从燕王府领走的“神粮”和发放下去的工钱。 流水清晰,票据齐全。 没有一文钱,流入了燕王府的私库。 这怎么可能?! “哼!账目能造假,实物可不能!” 汪介夫恼羞成怒,一把将手中的账册狠狠摔在地上。 他等不及了。 他要亲自去看看! 看看那座被弹劾奏本描绘得“堪比皇宫”的“燕王新苑”,究竟是何等的奢华! 他立刻丢下账本,带着一队心腹,直扑城南的“开发新区”。 可当他满怀恶意与期待,一头扎进那片被高高围墙封锁的区域时,他…… 瞬间就迷失了。 他预想中的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在哪里? 没有! 他想象中的奇花异草、小桥流水在哪里? 没有! 他只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是钢铁与巨石的碰撞,是烈火的咆哮,是某种庞然大物在不知疲倦地嘶吼! 他只看到了冲天而起的烟尘! 灰白色的,黑色的烟尘,遮天蔽日,将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 他被一座巨大无比、通体赤红的“天授神炉”散发出的恐怖热浪,熏得满脸通红,汗如雨下。 他又被另一片厂区里弥漫的白色粉尘,呛得涕泪横流,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这里根本不是人间仙境! 这里是工地!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而疯狂的工地! 宫殿呢? 汪介夫茫然四顾。 他的“燕王新苑”呢?! ------------ 第35章 震撼!汪介夫与“黄金之海”! 汪介夫在【北平开发新区】里,整整查了三天。 第一天,他雄心万丈。 第二天,他焦躁不安。 第三天,他几近癫狂。 他几乎是掘地三尺。 脚上那双官靴,早已被灰白的粉尘与黑色的煤渣覆盖,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缎官袍,被不知名的机油溅上污点,又被飞扬的铁屑划破了几个口子。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疯兽,带着手下的人,冲进一排排朴素至极、连半点漆都没刷的灰白色建筑。 一脚踹开门! 没有金樽玉器,没有丝绸软榻。 只有一排排坚硬的、散发着石灰味道的“水泥宿舍”。 他冲向那座通体赤红的“天授神炉”,恐怖的热浪扭曲了空气,熏得他几乎窒息。 他死死盯住那些刚刚出炉、还带着暗红余温的“钢锭”,堆积如山,散发着冰冷刺骨的金属寒光。 这是武器,不是玩物。 他找不到一根“雕梁画栋”! 找不到一处“享乐高楼”! 他看到的,只有热火朝天的工人,只有在炉前挥汗如雨、肌肉虬结的工匠。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麻木,只有一种让他心惊肉跳的狂热。 这哪里是什么“燕王新苑”? 这分明是一座……一座他根本看不懂的、忙碌到发疯的巨型军械工坊! 汪介夫的耐心,在第三天的黄昏,彻底耗尽。 屈辱与愤怒在他的胸膛里冲撞,几乎要炸开。 找不到“奢靡”的证据,他便要从“钱”上入手!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劣质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 他面前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通红。 “高翔!” 一声咆哮。 高翔从门外走入,对着他躬身行礼,姿态一如既往的谦卑。 “高翔!本官问你!”汪介夫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面前,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住对方。 “就算这新区不是宫殿,但如此庞大的工程,如此多的工人,如此多的钢铁!耗费何止百万?!” 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高翔脸上。 “燕王府早已被陛下断了供给,他哪来的钱财?!” 汪介夫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声音压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剧毒。 “说!” “他是不是贪墨了北平卫所的军饷?!” 这顶大帽子,足以压死任何人。 这是他最后的杀手锏。 高翔面对着钦差副使的雷霆之怒,面对着这足以诛灭九族的指控,却一反常态。 他没有战战兢兢。 他没有惊慌失措。 他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 他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个……近乎怜悯的表情。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而是看一个……可悲的、无知的井底之蛙。 这个眼神,比任何反抗都更让汪介夫感到刺痛。 高翔任由他抓着衣领,按照朱棣早就吩咐好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 “回汪大人。”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让汪介夫的咆哮都显得空洞。 “王爷殿下的财政,早已不靠朝廷。” 汪介夫的瞳孔骤然收缩。 “至于钱从何来……” 高翔缓缓抬起手,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掰开了汪介夫的手指。 他直起身,理了理被抓皱的衣领,指向了城外,用一种近乎神圣的语气说道: “靠的是这个。” “什么?” 汪介夫一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窗外只有灰蒙蒙的天空。 半个时辰后。 汪介夫被高翔“恭请”着,带到了北平城外的平原高坡之上。 坐的不是马车,是战马。 一路颠簸,尘土飞扬。 汪介夫的心在下沉,一种巨大的、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不明白高翔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他能感觉到,对方那恭敬姿态下的绝对自信。 时值深秋,北风萧瑟,卷起地上的枯草败叶。 天地间一片枯黄,万物凋零。 然而,当汪介夫被半推半就地扶下战马,登上高坡,朝着高翔所指的方向望去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看到了什么? 放眼望去!目之所及!无边无际! 那根本不是什么“田地”那是一片…… 一片金黄色的、在风中如海浪般翻滚奔腾的…… “黄金之海”!! 无数的百姓和军户,身形渺小,在那片无垠的金色海洋中奋力劳作,他们的身影在金色的波涛里时隐时现。 一堆堆小山般的金色“棒子”,在田埂边随处可见。 收割的号子声、人们的欢笑声,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前所未闻的香甜气息,顺着凛冽的秋风,狠狠钻进了汪介夫的鼻腔,冲进他的肺腑,霸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这……” 他的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这……这……” 汪介夫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那根在朝堂上指点江山、弹劾百官的手指,此刻抖得不成样子。 他指着那片无垠的“千亩玉米良田”,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撼而彻底变了调,尖锐,嘶哑。 “这……是何物?!” “汪大人。” 高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脸上带着一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狂热的崇拜。 他看着那片金色的海洋,眼神虔诚得像是在朝圣。 “这,便是我北平的‘神粮’!” “这,便是我燕王府的……财源!”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汪介夫的天灵盖上。 他的腿一软膝盖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差一点就瘫倒在地。 他终于明白了,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朱棣的根基,根本不在那些灰扑扑的“宫殿”! 不在那些冰冷的钢铁! 而在……而在脚下这片,能让所有人都为之疯狂的…… 粮食! ------------ 第36章 动摇国本!胡惟庸的致命一击! 应天府,丞相胡惟庸的府邸。 死寂。 连烛火的轻微爆裂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胡惟庸坐在那张象征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份从北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 纸张的边缘,已经被他指间的力道捏得起了毛边。 密报的撰写者,工部侍郎汪介夫,是他一手安插的眼线,是他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胡惟庸的眼球。 没有一个字提及朱棣修建的“宫殿”。 没有一个字提及任何“奢靡”的罪证。 通篇,汪介夫只用了一种近乎疯癫的笔触,一种混杂着极致恐惧与狂热崇拜的语调,描绘了他亲眼所见之物。 那片……“千亩黄金之海”。 胡惟庸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每一个字,都让他眼前的烛火摇晃得更厉害一分。 他的面部肌肉紧绷,一层铁青色从脖颈蔓延至额角,整张脸沉得几乎要陷进阴影里。 终于,最后一个字看完。 他伸出手,将那份薄薄的纸笺,送向了跳动的烛火。 火焰“呼”地一下舔上了纸角,迅速蔓延。 墨迹扭曲,文字消融。 那片汪介夫笔下的“黄金之海”,在他眼前化为一缕黑色的、卷曲的灰烬。 第一次弹劾,败了。 彻彻底底。 汪介夫,那颗他精心布置的棋子,已经废了。 字里行间那股被彻底夺去心神的震撼,根本无法作伪。那个他一手提拔的“心腹”,灵魂已经被北平那片恐怖的“神粮”给勾走了! 胡惟庸比朝堂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明白,这片“黄金之海”的存在,一旦被朱元璋证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燕王朱棣,将真正拥有两样东西。 钢铁。 粮食。 前者,是战争的筋骨。 后者,是天下的命脉。 当这两大国之重器,同时被一个人掌握在手中…… 再加上一个手握大明最强兵权的岳父徐达…… 届时,这天下,还有谁能制衡? 不,还有谁敢制衡? 胡惟庸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凝结了,冰冷,且致命。 不行! 绝不行! 必须在陛下明白这“黄金之海”的真正价值之前,在它那足以颠覆乾坤的产量被证实之前…… 用一个…… 一个陛下绝对无法拒绝,甚至会龙颜大怒的理由,将其从根源上,彻底扼杀! 次日。 奉天殿,早朝。 金色的晨光穿过雕花窗格,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大殿之内的肃杀。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了百官之首的丞相胡惟庸。 他们都在等待。 等待着胡党对燕王朱棣“大兴土木、奢靡无度”的第二轮攻击。 然而,胡惟庸只是静静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目光如炬,扫过下方。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将风平浪静之时。 胡惟庸,动了。 他缓步出列,走到了大殿中央。 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 没有义正辞严的奏对。 他整理了一下朝服,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肝胆欲裂的悲怆面孔。 然后,在满朝文武惊愕的注视下。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当朝丞相,大明帝国的二号人物,双膝重重跪倒在地! 这惊天一跪,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紧接着,他用一种被刻意撕裂的、带着金石颤音的悲鸣,发起了对燕王朱棣的……第二次弹劾! “陛下!!” 两个字,声震屋瓦,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沉痛。 “臣,要弹劾燕王朱棣!” “其罪……好大喜功,荒废良田,动摇国本!!” 动摇国本?! 这四个字,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寂静的奉天殿内轰然炸响! 满朝文武,呼吸为之一滞。 无数官员的脸色瞬间煞白。 龙椅之上,那道俯瞰众生的身影,微微前倾,帝王的威压如山海倒灌,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胡惟庸根本不给任何人思考与反应的机会。 他猛地抬头,双目赤红,两行浊泪夺眶而出,用一种撕心裂肺的腔调,痛斥道: “陛下!北平,是我大明的北方屏障!卫所军屯,更是我大明的国之命脉!” “每一粒粟米,每一粒小麦,都是喂养我大明百万边军的口粮!是抵御北元铁蹄的血肉长城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充满了神圣而悲壮的控诉。 “可燕王朱棣!他……他为了追求所谓的新奇之物,为了一己之私!” 胡惟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承载着天大的委屈和愤怒。 “他竟丧心病狂,强令北平所有卫所军户,将我朝廷法定的、赖以为生的传统作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麦和粟米,全部铲除!” “全部!” “一亩不留!” “全都换成了那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作物’!” 这番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千层巨浪。 整个朝堂,彻底哗然! 胡惟庸厉声质问,声音直刺云霄,矛头直指问题的核心。 “敢问陛下!” “北境天寒地冻,若这‘奇异作物’,中看不中吃,一旦歉收,北平百万军民吃什么?!” “边防一空,国门洞开,谁来守?!” “他朱棣,这是在拿我大明的国之储粮为儿戏!是在拿我大明的江山社稷为儿戏啊!” 字字泣血! 句句诛心! 胡惟庸重重叩首,额头与冰冷的金砖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发出了这致命的最后一击。 “此等‘动摇国本’的滔天大罪!” “臣……” “请陛下,严惩燕王!!” ------------ 第37章 龙颜震怒与武英殿的家事 咚! 沉闷的叩首声,在死寂的奉天殿内回荡,余音不绝。 胡惟庸的额头紧贴着冰冷坚硬的金砖,整个人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可他掀起的风暴,却足以倾覆天地。 动摇国本! 这四个字,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化作一座无形的巨山,轰然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大殿之内,呼吸声都消失了。 针落可闻。 不,连针落的声音都听不见,所有人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冻结,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无法跳动。 无数官员的脸色,从煞白转向了青灰,他们惊恐地看着跪伏在地的胡惟庸,仿佛在看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疯子。 弹劾皇子,自古有之。 但用“动摇国本”这种足以灭族的罪名,去弹劾一位手握重兵、镇守国门的亲王,这是疯了!这是在用自己的项上人头,去撬动整个大明的根基! 龙椅之上,那道俯瞰众生的身影,之前还带着一丝帝王的审视与威严。 但在“动摇国本”四个字入耳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朱元璋的身躯,肌肉一寸寸绷紧,那双曾看过尸山血海、看过饿殍遍地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冷静与审度,被瞬间蒸发。 取而代之的,是熔岩般滚烫的、足以焚尽一切的……震怒! 他是谁? 他是朱元璋! 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元末的炼狱中杀出来的农民皇帝! 宫殿可以不查!奢靡可以不问! 但粮食…… 军粮! 那是他的逆鳞!是他刻在骨子里、融入血液中的绝对底线! 他这一生,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蒙古人的铁蹄,不是世家大族的掣肘,而是“饥饿”! 是那种饿到极致,连观音土都啃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倒在路边,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胡惟庸的话,他信了! 因为这听起来,太符合他那个“烤鸭逆子”无法无天、异想天开的行事风格了! 为了什么新奇玩意儿,就把活命的粮食给铲了? 这混账东西,绝对干得出来! “顽劣不堪!”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从龙椅上传来,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声。 “朽木不可雕也!!” 轰! 帝王之怒,如山洪决堤,瞬间席卷了整个奉天殿。 朱元璋猛地站起,双目赤红,额角青筋暴跳,他一掌拍在面前的龙案之上! “砰!” “砰!!” 坚硬的御案被拍得巨响连连,上面的奏折、笔墨、玉器被震得跳起,又重重落下,发出一片混乱的声响。 “噗通!” “噗通!” 殿下,文武百官再也承受不住这毁天灭地的威压,齐刷刷跪倒了一大片,所有人将头埋得低低的,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整个奉天殿,只剩下朱元璋粗重如野兽般的喘息声。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愤怒之下,在那片燃烧的火海之中,一道冰冷的疑云,悄然升起。 不对,徐达! 朱元璋的脑海中,猛地闪过那个敦厚宿将的身影。 徐达那个老匹夫,不就在北平吗? 铲除军粮,改种什么“奇异作物”,这是足以捅破天的大事!卫所军屯,是他徐达的管辖范围! 他为何在送回京城的密奏里,对此事只字不提? 难道……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 难道他被朱棣那个逆子给蒙蔽了?以徐达的老成持重,绝无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 一个更可怕、更阴冷的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瞬间噬咬住了朱元璋的心脏,让他刹那间浑身冰冷。 还是说,他徐达,在包庇他的女婿?! 为了他女儿的夫婿,为了他徐家的富贵,他竟敢……竟敢拿大明的军粮国本开玩笑?! 君臣之义,兄弟之情,在这一刻被名为“猜忌”的毒药彻底侵染! 朱元璋的疑心病,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当即转头,对着身旁的内侍,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 “传旨!” “八百里加急!!” “急宣魏国公徐达,立刻回京城问话!” “另!” 他的目光转向殿外,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钉在北平那座王府之上。 “斥责燕王朱棣!命其‘闭门思过,原地待命’!” “没有咱的旨意,不准他再踏出燕王府一步!” 两道圣旨,如两柄出鞘的利剑,带着皇帝的无边怒火,破空而去。 朝会,不欢而散。 朱元璋一甩龙袖,带着满身的煞气,怒气冲冲地返回了武英殿。 他胸中的怒火,此刻已经分成了两股。 一股,烧向朱棣的“荒唐”! 另一股,更炽烈,更灼心,烧向了徐达的“包庇”! 武英殿内,宫人们战战兢兢,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就在这时,一道温婉而沉静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马皇后听闻了奉天殿的消息,匆匆赶了过来。 她挥了挥手,屏退了左右所有瑟瑟发抖的内侍。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他们夫妻二人。 马皇后走到朱元璋身后,看着他那因愤怒而紧绷的背影,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重八,你又为老四发火了?” 她的声音,是这压抑空间里唯一的暖意。 “他好不容易把北平那片废墟,建成现在这样,是在做实事啊,你为何……就不能信他一次?” “妇人之仁!”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马皇后,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能将人冻结成冰。 “实事?” 他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失望与暴戾。 “他把咱大明的军粮田都给铲了!那是动摇江山!!” 他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马皇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嘶吼道: “咱是种过地的!” “咱知道什么是根本!!” 这一声低吼,蕴含着尸山血海的记忆,蕴含着对饥饿最原始的恐惧! 马皇后被他吼得身子一颤,眼中泛起浓浓的无奈与心疼。 “可……可上次送来的那种‘神粮’,我也尝过了,确实是好东西。万一……” “没有万一!!” 朱元璋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他的目光里,猜忌与怒火交织成一张大网,将他自己牢牢困住。 “咱已经宣了徐达!” “咱要亲口问问他,他是不是也跟着那逆子……一起疯了!” 马皇后看着眼前这个固执得如同铁石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偏执,知道再说任何话都已无用。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再言语,带着满心的忧虑,独自离开了大殿。 朱元璋独自留在空旷威严的武英殿中。 四周的寂静,非但没能让他冷静下来,反而让那份被背叛的感觉无限放大。 胸中的怒火与猜忌,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的烈焰,愈发炽烈。 ------------ 第38章 天灾降临!西来的数十万灾民! 北平,燕王府。 两卷明黄的圣旨,静静地躺在朱棣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 它们不再是天子恩宠的象征,而是两道滚烫的烙铁,散发着来自应天府的、足以焚尽一切的雷霆君威。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徐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道斥责他“包庇”的圣旨上,胸膛剧烈地起伏,一身戎马生涯淬炼出的煞气,此刻再也无法抑制,从每一个毛孔中喷薄而出。 他那双常年紧握缰绳与兵刃的大手,攥得骨节发白。 “混账!”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从这位大明战神的喉咙深处炸开。 “胡惟庸!此等颠倒黑白、构陷忠良的奸贼!” “砰!!” 一声巨响。 徐达蒲扇般的大手猛然拍下,身前那张由整块硬木打造的桌案,竟应声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一道狰狞的裂痕,从他掌心之下,如黑色的闪电般瞬间蔓延开来! 木屑飞溅。 他霍然转身,双目赤红。 “此事皆因我而起!是我上奏不详,言辞疏漏,才让那奸贼抓住了把柄,在陛下面前搬弄是非!” 朱棣眼神一凝,一步上前,双臂如铁钳,死死架住了徐达下沉的身体。 “岳父,你这是做什么!” “我这就回京!”徐达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他试图挣脱朱棣的钳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我立刻回京!我非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那金灿灿的玉米棒子,亲手塞进胡惟庸那张只会喷粪的嘴里!” 在此之前,徐达对胡惟庸疯狂掌控权利的行为,只是厌恶,却从未表态过。 他相信层一起出生入死的朱元璋。 但此刻,他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那是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动摇过的绝对意志。 “我定要向圣上禀明一切,痛斥奸佞!为王爷正名!”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一个凄厉的、完全变了调的嘶吼声,猛地从殿外撞了进来。 “王爷!国公!!” 王府亲兵统领张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身上的甲胄因为狂奔而歪斜,头盔也不知丢在了何处,一张素来刚毅的国字脸,此刻煞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他甚至忘了行礼,整个人扑倒在殿中,用手肘支撑着身体,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喘息声。 “出大事了!” 徐达大惊失色。 戎马一生的本能,让他“呛啷”一声,瞬间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殿外。 “什么?!” “是北元残部再次叩关了?!” 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进入了临战状态。 “备马!全军迎敌!” “不……不是……” 张玉绝望地摇着头,声音里带上了浓重的哭腔,那是一种看到了世界末日般的巨大恐惧。 “不是军队……” 他猛地咽下一口唾沫,仿佛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吼了出来。 “是流民!” “是……是望不到尽头的流民啊!!” …… 一炷香后。 北平,西门城楼。 冷冽的北风呼啸着刮过城头,卷起将士们的衣甲猎猎作响。 朱棣与徐达并肩而立,双手死死按在冰冷的城垛上。 当他们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西边那片广袤无垠的平原时,即便是这两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心志坚如钢铁的男人,也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冰冷的凉气。 他们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那不是一股股的流民。 也不是一群群的流民。 那是一片……一片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正在缓慢蠕动的……“饥饿之海”! 天地之间,仿佛被这一片绝望的黑色所吞噬。 无数的人。 数不清的人。 他们衣不蔽体,身上仅仅挂着几缕破布,根本无法抵御北地的寒风。 他们面黄肌瘦,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下去,只剩下一双双空洞、麻木的眼睛。 他们形容枯槁,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正机械地、绝望地、密密麻麻地,朝着北平城——这片荒芜大地上唯一的光亮,拥挤着,挪动着。 没有呐喊。 没有哭嚎。 天地间一片死寂。 只有那数十万人汇聚而成的、沉闷压抑的脚步摩擦声,混杂着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那声音,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更像是无数孤魂野鬼在荒原上的集体**,钻心刺骨。 朱棣的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城墙的砖石之中,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 他见过北元骑兵的冲锋,见过两军对垒的惨烈,但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令人窒息的景象。 这不是战争。 这是末日。 “抓几个人来问话!” 朱棣的声音,冰冷得如同城墙下的万年冻土。 很快,几名亲卫骑马冲出城门,从那片“海洋”的边缘,带回了几个尚有最后一口气的流民。 他们被架到城楼上,身体轻得如同枯草。 当他们被放在地上时,甚至无法站立,直接瘫软了下去,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拼命地呼吸着。 朱棣和徐达,终于得到了那个迟来的、毁灭性的消息。 一个形容枯槁的老者,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朱棣,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旱……” “没……没水……” 另一个中年汉子,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他指着西边的方向,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 “雍……冀……赤地千里……” “什么……都没了……” 雍冀大旱! 山西全境,河北大部,赤地千里! 所有作物……颗粒无收! 是真正的颗粒无收! 彻底绝收! 这两个词,如同两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朱棣和徐达的心头。 他们瞬间明白了一切。 为什么会有这片望不到尽头的“饥饿之海”。 为什么这些人会朝着北平而来。 饥荒。 那个人类历史上最恐怖的梦魇,最没有办法对抗的天灾,爆发了。 ------------ 第39章 救助数十万灾民!燕王的系统奖励! 雍冀大旱。 赤地千里。 颗粒无收。 当这几个字从那几个气若游丝的流民口中,断断续续地挤出来时,整座西门城楼,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声,似乎都停滞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城楼上所有人的心口。 朱棣的瞳孔凝固着,他终于明白了城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究竟是什么。 那是被天灾从土地上连根拔起的大明子民。 那是被饥饿与绝望驱赶,朝着唯一的光源——北平,进行一场生命最后迁徙的庞大队伍。 北平城墙之上,气氛凝重到足以让钢铁锈蚀。 寒风再次呼啸,这一次,它带来的不仅仅是冰冷。 风中,卷起了城外那片“饥饿之海”所散发出的、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 那是汗液的酸臭,是久未清洗的污垢味,是死亡与腐烂的微腥,更是数十万人汇聚而成的、浓郁到化不开的绝望。 这股气息,比最烈的毒药还要致命,钻入鼻腔,直冲天灵,让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 布政使高翔,这位掌管北平民政、见惯了风浪的老臣,此刻脸色惨白如纸。 他看着城外那黑压压的、目测至少已有十万,并且后续地平线上依旧在源源不断涌现的人潮,双腿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无法维持站姿。 “扑通!”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朱棣面前,冰冷的城砖撞击着他的膝盖,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顾不上疼痛,双手死死抓住朱棣的战靴,整个人都在发抖。 “王爷!” 高翔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 “王爷,不能开城啊!万万不能开城!”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与血丝,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这……这哪里是流民!这是要吞噬一切的巨兽啊!” “目之所及,至少十万!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一旦开城,他们会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 “别说我们储备的粮食……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高翔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他指着城外,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光是开城瞬间的踩踏,就能让城门口血流成河!紧随而来的,就是瘟疫!大疫啊王爷!” “我们苦心经营数年,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番景象的北平……一天!只需要一天!就会被彻底摧毁,变成一座人间炼狱!” “王爷,三思!为北平阖城军民计,三思啊!” 他以头抢地,发出“咚咚”的闷响,老泪纵横。 徐达,这位大明军神,面色铁青地站在一旁。 他一言不发。 但他的右手,已经重重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凸起,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他知道,高翔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危言耸听。 作为身经百战的统帅,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支“军队”的可怕。 这不是十万北元铁骑。 十万北元铁骑,他有信心在北平城下将其尽数歼灭。 但这十万,不,是数十万饥肠辘轆的流民,比北元最精锐的怯薛军,要恐怖一百倍! 北元是狼,它们的目标是杀戮与掠夺。 而眼前的“饥饿之海”,是蝗虫。 它们没有目标,只有本能。 它们会吞噬掉视线内的一切,粮食、树皮、草根……甚至是人。 它们会耗尽这座城市最后一口水,烧光最后一块木头,最终留下一片死地,连骨头渣都不会剩下。 高翔代表了文官的理智与恐惧。 徐达代表了武将的冷静与判断。 他们的态度,就是北平城所有官吏将士的态度:关上城门,自保。 这是最正确,也是最冷酷的选择。 然而,朱棣没有看他们。 他依旧站在城头,任由那股混杂着绝望与腐臭的寒风,吹动他漆黑的王袍。 他的目光,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景象之间来回移动。 一边,是城外那片缓慢蠕动、死气沉沉、代表着毁灭与末日的“饥饿之海”。 另一边,是城内,是他亲手督造的、那一个个如同小山般堆积着、散发着勃勃生机与食物香气的玉米粮仓。 一边是地狱。 一边是天堂。 而他,朱棣,就站在这天堂与地狱的分界线上。 他深知,这是北平自建城以来,所面临的最大危机。 稍有不慎,满盘皆输,他和他的北平,都将被这片绝望的海洋彻底吞没。 但是…… 一个疯狂的、违背了所有人认知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炸开! 这,也是天赐的机遇! 就在这个念头成型的瞬间,在他脑海深处,那片沉寂了数月之久的金色系统面板,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光芒炽热、耀眼,让他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暂时褪色。 一行行金色的、带着无上威严的文字,如同被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 【叮!检测到史诗级天灾:雍冀大旱!】 【检测到宿主拥有充足的粮食储备(神粮)与基础“工业基建”!】 【系统主线任务触发:北平救灾计划!】 【任务描述:文明不是杀戮,而是庇护。在这场足以动摇国本的天灾中,拯救涌向你的子民。洪水,既是毁灭,亦是新生。请将这片“饥饿之海”,转化为你最磅礴的力量!】 【任务目标:在两个月内,收拢并妥善安置至少二十万流民,将其转化为北平“建设兵团”!】 【任务奖励:积分30000点!】 【解锁【文明模块:医疗防疫(初级)】!】 【解锁【建筑图纸:大型净水厂】!】 朱棣的呼吸,在看到任务奖励的那一刻,瞬间变得粗重! 他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每一次跳动,都像战鼓般擂动着他的胸膛! 三万积分! 虽然之前,在他建设钢铁厂、完善“身份牌”制度的数月里,他通过完成各种小型建设任务,已经又积攒了数千积分。 但这可是三万!! 还有…… 【医疗防疫】! 高翔最担心的瘟疫,那悬在所有人心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系统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还有【大型净水厂】! 安置数十万人,最关键的不是粮食,而是清洁的饮水!没有水,人三天都活不下去!不洁的水源,更是瘟疫的温床! 系统…… 系统这是看穿了他即将面对的一切难题,提前将盾牌与利剑,直接塞到了他的手里! 这不是简单的奖励。 这是生存的保障,是实现那个疯狂计划的唯一可能! 朱棣的目光,从那一行行金色的任务文字上移开,再次投向城外。 那片黑压压的、绝望等死的“饥饿之海”,在他的眼中,已经变了模样。 那不再是吞噬一切的蝗虫。 那是一座座等待开采的宝藏!是二十万双可以建设北平的手!是他未来争霸天下的最坚实的人口基石! 他缓缓地,缓缓地,将手伸入怀中。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卷冰凉、柔滑的丝绸。 他将其掏出。 那是一道来自应天府的,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圣旨。 明黄色的卷轴,在北地的寒风中微微颤动。 朱棣将其展开,目光落在了那几个由朱元璋亲笔御书的、力透纸背的大字之上。 “原地待命”。 他看着这四个字,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来自千里之外的帝王意志。 冰冷。 疏远。 不容置喙。 朱棣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冰冷森然的弧度。 父皇的圣旨…… 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 第40章 丞相的“大明宝钞”!给朱棣设局! 朱棣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冰冷森然的弧度。 父皇的圣旨…… 那张代表着帝国最高意志,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明黄丝绸,此刻在他指尖,竟显得有些轻飘。 他松开了手。 那道圣旨,连同那句“原地待命”,被他随意地塞回了怀中。 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高翔!” 一声暴喝,不带任何情绪,却蕴含着山崩地裂般的力量。 “臣……臣在!” 站在朱棣身侧的北平府府丞高翔,整个身体猛地一颤,几乎是凭着本能应答。 “开城!” 朱棣的声音,如同惊雷,在高翔的耳膜深处轰然炸响。 高翔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王爷!不可啊!”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尖锐得刺耳。 开城? 圣旨上“闭门思过”的墨迹未干,王爷这是要公然抗旨!这和谋反何异! 朱棣没有理会他的哀嚎,更无视了那所谓的抗旨之罪。他猛地转身,一把揪住了高翔的衣领,将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 一股骇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翔对上了一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能将钢铁融化的、绝对的意志。 “本王说,开城!”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翔的胸口。 他补充了一句。 “但,不是开西门!” 朱棣松开手,高翔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却再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这位燕王,已经做出了决定。 一个足以将整个北平,甚至他自己都拖入万丈深渊的决定! 朱棣不再看他,他已经启动了脑海中那个名为“方舟”的疯狂计划。他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清晰,一道道命令从他口中急速吐出,精准地射向每一个人。 “第一!” 他看向身后的亲卫。 “立刻动用本王的所有储备,拿出……本王早就备下的【神药】和【应急帐篷】!” 他口中说着早就备下,意识却在瞬间沉入系统。 那数千点刚刚积攒的积分,在他一个念头下,化作一道数据流,瞬间清空! 【兑换:初级抗生素(青霉素)*100000人份!】 【兑换:军用级应急帐篷*20000顶!】 一道只有朱棣自己能看见的微光,在他脑海中一闪而逝。 “第二!” 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刚刚爬起来,依旧魂不附体的高翔身上。 “以‘身份牌’制度为蓝本,立刻在城外十里处,设立巨型‘检疫隔离区’!” “所有流民,不经验证,不得靠近北平城墙五里之内! 想要活命,必须先‘以工代赈’!让他们自己在隔离区外围修建围栏,换取第一份食物!同时,进行严格的检疫与身份登记!” “第三!”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投向两名虎背熊腰的悍将。 张玉!朱能! “从流民中,甄别、挑选所有青壮!无论男女!直接编入‘北平建设兵团’!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用最快的速度,把‘神仙居’给我盖满整个城南新区!” 那不是请求,是命令。 是用饥饿与生存的欲望,去锻造一支前所未有的建设大军! 最后,朱棣的目光落在了全场唯一一个身穿朝服,气度沉稳的老者身上。 大明军神,魏国公,徐达。 他的岳父。 朱棣收敛起全身的锋芒,对着徐达,深深地,弯腰作揖。 “岳父大人……” 徐达眉头紧锁,他本该立刻动身,返回应天府,将北平之事原原本本奏报给朱元璋。可此刻,他从自己这个女婿的身上,嗅到了一股让他都感到心惊的决绝。 “岳父,流民之中,鱼龙混杂,恐有北元奸细,甚至探子混入其中,煽动暴乱。北平防务千头万绪,小婿一人实在难以支撑。” 朱棣的声音诚恳,姿态谦卑。 “北平数十万军民的安危,离不开您这尊军神坐镇!” 徐达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听懂了朱棣的言外之意。 这是……强行将他也绑上这辆疯狂的战车! …… 应天府。 紫禁城,奉天殿。 与北地的酷寒不同,南国的京师正被一股压抑的暑气笼罩。 丞相胡惟庸,刚刚从焦头烂额的朝会中走出。他的手中,捏着一份来自雍、冀两地的加急奏报。 奏报上的每一个字,都描述着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惨剧。 可胡惟庸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忧国忧民的沉重,反而在一丝无人察觉的阴影下,嘴角缓缓勾起。 他坐在返回府邸的轿子中,闭着眼,指节轻轻敲击着扶手。 朱棣。 数十万流民。 被围困的北平。 这些词语在他的脑海中盘旋、碰撞,最终,组合成了一个让他血液都开始微微发烫的词。 天赐良机! 一个能将那个屡次与他作对,甚至毁掉他精心布局的皇子,彻底打入尘埃,永世不得翻身的机会!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满是毒蛇般的算计。 回到相府,他甚至来不及换下朝服,便立刻提笔,写下了一封奏折。 第二天。 朱元璋正为大旱之事烦躁不堪,彻夜未眠。胡惟庸的奏折,被第一时间呈了上来。 朱元璋打开一看,眉头顿时拧得更紧。 又是弹劾朱棣? 可当他看下去时,神情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胡惟庸在奏折中,一改往日咄咄逼人的弹劾嘴脸,字里行间,满是“忠臣”的“顾虑”与“大局观”。 他声称,燕王朱棣正被数十万流民围困于北平,城池危在旦夕!此刻,个人的功过荣辱皆是小事,保全北平,安抚流民,才是动摇国本的头等大事! 朝廷,必须立刻“支援”燕王! 他甚至“主动”提议,请陛下“顾全大局”,暂且放下对燕王的偏见,“倾尽国库”以支持燕王救灾! 胡惟庸请求朝廷,立刻拨款“白银五十万两”,火速运往北平,用以安抚流民,稳定大局! 朱元璋看着奏折,眼神变幻不定。 胡惟庸……竟在此刻,表现出如此“不计前嫌”、“以国事为重”的胸襟? 连日来的焦躁与疲惫,让他的判断力出现了一丝松动。 “准奏!” 朱元璋最终拍板。 然而,所有人都没看到,当胡惟庸走出大殿时,他脸上那“为国分忧”的沉重表情,瞬间化为了阴冷至极的笑容。 当夜。 户部的银库被打开。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沉重木箱,本该被装车运走。 但在胡惟庸的亲信,户部侍郎的暗中操纵下,一场偷天换日的把戏,在夜幕的掩护下悄然上演。 五十万两,足以堆成一座小山的雪花白银,被悄无声息地留在了库房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箱箱几乎没什么分量的…… 大明宝钞! 那些在朱元璋的强制意志下推行,却因为朝廷的滥发与毫无信用担保,早在民间沦为废纸的宝钞! 一箱箱的“废纸”,被郑重其事地盖上官印,贴上封条,浩浩荡荡地装船,沿着运河,一路北上,运往那座被饥饿与死亡包围的城市。 相府书房。 胡惟庸凭窗而立,看着远处运河上那支“承载着皇恩浩荡”的船队,缓缓消失在天际线。 他的眼中,翻涌着残忍而快意的光芒。 “朱棣啊朱棣……” 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有神鬼莫测的手段吗?你不是有‘神粮’吗?” “本相,就用这五十万两‘合法’的废纸,废掉你的权利!” 此刻的胡惟庸不止是为了对付徐达,不止是为了北平的权利,而更多是为了那种神奇的神粮和传闻中的新式炼钢法。 这才是巩固权利的最重要物品! ------------ 第41章 皇恩与“废纸”!燕王的北平工分券 北平码头,寒风凛冽,割面如刀。 这股刺骨的冷意,却远不及盘旋在所有人头顶的阴云那般沉重,那般令人窒息。 数十艘漕船静静地停靠在岸边,船身因连日来的霜雪,覆着一层薄薄的白,如同裹尸布一般。 它们满载的,既非能活命的粮食,也非能救急的金银。 而是胡惟庸精心炮制的“催命符”——摞得高高的、面值五十万两的大明宝钞。 北平布政使高翔的手,正捏着一张刚从箱子里取出的“壹贯”宝钞。 纸张因受潮而微微发软,边缘甚至有些毛糙,可上面的墨迹,那“大明宝钞”四个字,却依旧以一种近乎嘲讽的姿态,刺入他的眼底。 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汗水浸湿了掌心。 “高大人,点……点清了。” 一名户部小吏的声音带着哭腔,嗓子眼仿佛被什么堵住。 他手中的账本,薄薄几页,此刻在高翔眼中,却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脊背发凉。 “整整五十万贯,按面值,是五十万两白银……” “放屁!”高翔猛地将那张宝钞砸在地上,纸张轻飘飘地打了个旋,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这位见惯了风浪的封疆大吏,此刻双目充血,赤红一片,面部肌肉因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状若疯狂。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粗砺的磨擦音。 “面值?面值有什么用!胡惟庸这个阉竖!他欺人太甚!” 他猛地转身,目光死死钉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燕王朱棣身上, “王爷!五十万两!您知道这五十万两,在如今的北平能买到什么吗?” 高翔伸出两根手指,指尖颤抖着,在寒风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弧线。 “连两千两!不!现在粮价飞涨,人心惶惶,怕是连两千两现银的粮食都买不到了! 这、这根本就是五十万张废纸啊!” 周围的官吏闻言,无不面如死灰。 他们低垂着头,不敢直视高翔那几近崩溃的眼神,可他们的身体,却无法抑制地轻颤。 那“废纸”二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希望。 数万张嘴等着吃饭,每一日都需耗费巨量粮草。 开发新区百废待兴,桩桩件件,哪一样不需要真金白银来推动? 胡惟庸在这个节骨眼上,送来这堆积如山的“废纸”,其心可诛! 他分明是要将北平拖入深渊,让燕王府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王爷……” 高翔几乎要跪下了,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此时正值流民涌入,北平城外,饿殍遍野。胡惟庸此计歹毒至极!他这是要釜底抽薪,断了我们的根啊!” 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着,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 官吏们绝望的粗重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分外刺耳。 他们等待着朱棣的回答,等待着这位燕王,他们的主心骨,能给出一个哪怕是虚无缥缈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朱棣,这位北平的主人,却突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冷笑。 “呵呵……” 笑声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入众人耳中。 那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反而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高翔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棣。 他看到的,不是绝望,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于“愉悦”的冰冷。 朱棣的目光扫过众人,深邃的瞳孔中,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跳动。 朱棣弯下腰,动作缓慢而优雅,从地上捡起那张被高翔丢弃的宝钞。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弹了弹纸面,发出“噗噗”的闷响。那声音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 “废纸?”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如同敲打在众人心弦。 “不。高翔,你错了。” 朱棣的目光如同刀锋,扫过所有惶恐不安的下属,最终停留在高翔因震惊而呆滞的脸上。 “这,不是废纸。”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彻人心。 他高高举起那张宝钞,迎着北平的寒风,字字铿锵,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是父皇体恤北平,赐下的‘浩荡皇恩’!” 他转过身,面对着码头上那些闻讯而来、满脸惶恐不安的流民和百姓。 他们衣衫褴褛,眼神中充满了迷茫与饥饿,此刻正伸长脖子,试图听清朱棣的话语。 朱棣的目光扫过他们,眼神深邃,随即朗声道:“传本王令!三日后,于开发新区广场,举行‘皇恩接收大典’! 本王要当着北平所有军民的面,感谢父皇的恩典!” 高翔等人彻底懵了。 他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 朱棣这是何意?将废纸当做恩典?这无疑是自欺欺人,甚至是在玩火! 可朱棣眼中那份深不见底的自信,却又让他们不敢妄加揣测。 三天后,大典如期举行。 开发新区广场上,人山人海,数十万军民齐聚于此,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流民们挤在人群最外围,眼中带着一丝麻木,一丝好奇,以及对任何可能带来希望的渴望。 广场中央,堆积如山的宝钞箱子被打开,红色的钞票如同小山一般,垒成了一座高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朱棣一身亲王常服,头戴翼善冠,身披玄色常服,器宇轩昂。 他缓步走上高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他亲手从箱中抓起大把的宝钞,任由它们在风中飞舞,如同漫天红蝶。 “父老乡亲们!”朱棣的声音传遍广场,每一个字都带着浑厚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看看这是什么?这是京城送来的,父皇的恩典!” 流民们眼中露出短暂的贪婪,那是一种对任何“钱财”的本能反应。 可随即,这份贪婪又迅速黯淡下去。 他们知道,这东西在北平,在如今这个世道,买不到一粒米,换不来一口吃的。 它只是废纸,是空洞的数字。 “但是!”朱棣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激昂。 “父皇赐下的,是‘皇恩’,不是银钱!‘皇恩’岂能用于市井买卖,玷污圣意?”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嗡嗡作响。 他们不明白朱棣的意思,这“皇恩”不能买卖,那又有什么用? “故而,本王宣布!” 朱棣从亲卫手中接过一枚崭新的、闪烁着寒光的钢印。 那钢印铸造精良,边缘锋锐,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赫然是——燕王府督造局所铸的钢印! 他拿起一张宝钞,将其平铺在木案上,然后猛地将钢印盖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在这数十万人的广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 他高高举起那张盖上了钢印的宝钞,对着下方数十万军民,声如洪钟,吼声震天: “即刻起,所有宝钞,加盖‘燕王府钢印’!更名为——‘北平工分券’!” “此券,严禁在北平市场流通!它只有一个用处!凡我北平子民,凭‘身份牌’,按劳领取!” “凭此券,可在新区内部,指定兑换‘神粮’玉米!指定兑换‘神仙居’的住宿权!指定兑换过冬的棉衣和取暖的煤炭!” 朱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流民,每一个官员,每一个士兵。 他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与磅礴的自信, “胡惟庸想用‘废纸’冲垮北平,那本王就用这‘废纸’,建立一个只属于北平的、崭新的循环!一个只认劳动,不认奸商的循环!” 短暂的死寂后,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那声音如同平地惊雷,将所有人的迷茫与绝望,瞬间冲刷得一干二净!“王爷千岁!”“王爷千岁!”的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云霄。 那些流民们,眼中贪婪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信仰,他们疯了,他们看到了活下去的真正希望! 高翔站在朱棣身后,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废纸”转瞬间变成了控制流民、激发生产力的“完美工具”,他浑身巨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 他看着朱棣那巍峨的背影,看着他如同神祇般掌控全局的姿态,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消散。他双膝一软,对着朱棣的背影,深深拜服。 ------------ 第42章 王爷仁德!“饥饿之海”的重生! 救助计划启动,如同一道神谕,降临在北平城外那片流民营地。 那片土地,曾是生机勃勃的田野,如今却被无尽的灰土与绝望覆盖。 枯草在风中无力地摇曳,流民们用破布和朽木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 恶臭与腐朽的气味,混杂着死亡的冰冷,弥漫在空气中,让每一个靠近者都感到窒息。 数万名形容枯槁、衣不蔽体的流民,在经历了数日的绝望等待后,他们的目光已然空洞,饥饿与寒冷将他们磨砺成了一具具行尸走肉。 他们被允许靠近那片用高大水泥墙围起来的“开发新区”。 高墙坚硬笔直,在阴霾的天空下,如同巨兽的脊背,既象征着某种威严,又散发着冰冷的疏离。 迎接他们的,是“检疫特区”洞开的门扉。 那门洞黑沉,深不见底,仿佛通向未知的深渊。 门后,严阵以待的燕王府士兵,身披甲胄,手持长矛,他们的站姿笔挺,目光如刀,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散发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肃杀之气。 “完了……” 一道低低的呜咽,颤抖着从人群中传来。 一个抱着死去婴儿的母亲,双膝一软,跌坐在冰冷的泥土上,她怀中的婴儿,小脸青紫,早已没了呼吸。 母亲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悲鸣,那声音撕裂了这片死寂,却又迅速被更深重的恐惧吞噬。 “是坑杀……他们要杀光我们……” 绝望的低语,如同毒蛇般在流民中蔓延。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底深处的最后一丝火光也随之熄灭。 恐惧,如同一场无形的瘟疫,在他们之间快速传染。 在这些流民的认知中,当官兵集结,亮出武器,面对他们这些被世人称为“灾殃”的饥民时,从来只有一种结果——屠杀。这是他们血肉里刻下的,关于生存的残酷法则。 然而,预想中的刀锋并未落下。 “十人一组!快!不许乱!” 士兵的吼声,穿透了弥漫的绝望。他们的长矛,并未刺向任何一人,而是用坚硬的矛杆,粗暴地将人群强行按组分开。 矛杆的冷硬触感,让流民们本能地畏缩,却也感受不到刀刃的锋利。 “进去!都进去!” 流民们被推搡着,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踉跄着踏入了“检疫特区”的门槛。 他们本以为是黄泉路,是通往死亡的深渊,然而,一股刺鼻的…… 石灰水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却骤然钻入他们的鼻腔。 那味道辛辣,带着泥土和植物的腥气,与他们熟悉的腐臭完全不同,是一种陌生而凛冽的气息。 “脱!全部脱光!” 命令声再次响起,冰冷,不带一丝怜悯。 “不!不要!”一些妇女发出尖叫,她们的双手死死护住自己身上那几片破烂的遮羞布,那是她们最后的尊严,也是她们对抗这残酷世界的唯一武器。 “想活命,就按规矩办!” 一名军官的声音沉稳,他的面容如同雕塑,没有一丝表情。 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光一闪,却不是对着流民的身体,而是一刀斩断了一个试图反抗的男人的发髻。那发髻,是男子最后的体面,如今却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染了尘土。 “剃发!消毒!换衣!这是燕王殿下的规矩!” 军官的语调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每一个字都重重地砸在流民的心头。 在武力的绝对威慑下,流民们被迫屈服了。 他们的眼神从最初的抗拒,转向了麻木与空洞,身体也随之松弛,任由士兵们推搡。 他们被强行推入冰冷的“消毒池”,池水刺骨,带着刺鼻的皂角水和药汤,冲刷着他们满是污垢的身体。 皮肤被药水刺激得生疼,却也带走了长年累积的污秽。 他们的头发,无论男女,尽数被剃去,冰冷的刀刃刮过头皮,留下一片光秃,是为了彻底清除虱蚤,斩断旧日的病患与纠缠。 他们那些破烂、散发着恶臭的衣物,被士兵们用长叉挑起,如同挑起一堆垃圾,然后毫不留情地集中扔进了不远处熊熊燃烧的火堆。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破布,冒出浓烈的黑烟,带着一股焦臭,那是他们旧日贫瘠生活的最后残余,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当他们赤裸着、颤抖着,在凛冽的寒风中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一股温暖的粗糙感,却骤然落在他们的身上。 士兵们扔来了崭新的、干燥的麻布短衣。 布料粗糙,却带着一股阳光晾晒过的干爽气息,与之前的湿冷形成鲜明对比。 “穿上!去那边领粥!” 命令再次响起,这一次,却带着一丝他们从未听过的,关于“生”的希望。 流民们麻木地套上衣服,粗糙的麻布摩擦着他们敏感的皮肤,却带来了一种久违的温暖。 他们被士兵们引向特区的另一侧。 在那里,数百口大锅一字排开,巨大的锅身被火焰烤得通红,白色的蒸汽从锅盖缝隙中狂野地喷涌而出,弥漫了整个区域 。一股他们此生从未闻过的、霸道而香甜的气息,如同有形之物,猛地钻入了他们的鼻腔。 那味道浓郁,带着谷物的醇厚与热气的芬芳,瞬间唤醒了他们体内沉睡已久的饥饿本能。 那,是“黄金粥”——用北平“神粮”玉米磨碎后熬成的浓粥。 “咕咚。” 一声清晰的吞咽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不知是谁先咽下了一口口水,那声音在数百饥民中,却显得格外响亮。 “每人一碗!喝完了,按身份牌,去宿舍楼!” 士兵们的声音不再是纯粹的命令,更像是一种承诺。 当那碗热气腾腾、金黄粘稠的粥,盛在粗瓷碗里,递到第一个流民手中时。 那个已经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呆滞,却又带着一丝不可置信的颤抖。 他呆呆地看了手中的粥三秒,那金黄的色泽,那升腾的热气,那浓郁的香甜,每一个细节都在冲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然后,他猛地将脸埋进碗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吞咽声。 那声音粗粝,急促,带着一种原始的本能,不顾一切地将那碗粥送入腹中。 “呜……呜呜……” 他一边吞咽,一边嚎啕大哭。热泪与粥水混杂,模糊了他的视线。 暖流!是暖流! 那股香甜的暖流,从他冰冷的喉咙涌入干瘪的胃袋,瞬间驱散了死亡的寒意。 他的身体,如同干涸的土地骤然迎来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 这是“活过来”的感觉! “噗通!”“噗通!” 越来越多的流民领到了粥。 他们无一例外,在喝下第一口时,身体便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崩溃地跪倒在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哭喊声,不再是绝望,而是极致的释放,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身体和灵魂同时被救赎的巨大冲击。 这不是受刑,这是……救赎! 在经历了这番“折腾”后,流民们被士兵们按家庭、按性别,分门别类地领向了他们的新家——一排排崭新的、高大的“水泥宿舍楼”。 这些楼房坚固笔直,墙面平整,与他们曾经居住的窝棚天差地别。 当他们颤抖着推开那扇薄薄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露出里面干净的水泥地面,和一排排整齐的木质通铺时,他们再次愣住了。 他们的眼睛瞪大,呼吸停滞,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这……这是给我们的?” 一个老者颤抖地抚摸着冰冷却坚实的墙壁,水泥的粗糙感真实地传递到他的指尖。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不敢置信。 “这不是……神仙居吗?” 他们颤抖地询问那些带路的士兵, “军爷……是哪位神仙,发了慈悲,救了我们这些贱民?”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敬畏与困惑,他们无法理解,除了神祇,何人能施予如此恩典。 那名士兵挺起了胸膛,他的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那份骄傲如同火光,瞬间点亮了他的面庞。 “神仙?不!是燕王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记住!救你们的,是燕王朱棣殿下!” 流民们激动得浑身颤抖,他们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擂动,血液冲上脸颊。他们走出宿舍,朝着那些尚未完工的区域,朝着王府的方向,纷纷跪倒在地。泥土的冰凉,却无法冷却他们内心的炽热。 此时,朱棣本人,正出现在不远处的工地上。 他戴着一个简易的、道衍用多层麻布和木炭制成的“口罩”,那口罩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他正亲自指挥着防疫队伍,在新区的各个角落喷洒石灰水,白色的粉末在空气中弥漫,净化着每一寸土地。 “王爷!王爷亲临一线!” 有人指着朱棣的方向,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是燕王殿下!他没有嫌弃我们!” 看到朱棣的身影,所有被拯救的流民,那刚刚被剃光的头颅,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光。 他们全都朝着朱棣的方向,黑压压地跪拜下去。 他们的身体伏在地上,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形成一片黑色的海洋。 没有组织,没有号令,这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嘶吼,汇聚成同一句话,震彻云霄: “燕王千岁!!” “燕王千岁!!” 他们的声音,带着重生的喜悦,带着绝望后的感恩,带着对新生的渴望,以及对这位君王的狂热信仰。 这一刻,无数饥民迎来了重生。而朱棣,则收获了二十万颗最忠诚、最坚定的心。 ------------ 第43章 武英殿对峙!魏国公的“偏袒”! 应天府,皇城。 巍峨的宫墙将整个世界切割成两半,墙外是人间烟火,墙内是无上天威。 一匹汗血宝马裹挟着北地的风霜,在禁宫门前撕裂了凝滞的空气,铁蹄刨地,发出一声痛苦而急促的嘶鸣。 马背上的骑士翻身落地,动作因极度的疲惫而带着一丝僵硬。 他身上的铁甲布满了征尘,甲叶的缝隙里凝固着干涸的泥点与汗渍,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硝烟与长途跋涉的凛冽气息。 魏国公,徐达。 这位被誉为大明军方定海神针的男人,在接到那面代表着皇帝最急切意志的八百里加急金牌后,便没有合过一次眼。 他一路换马不换人,将自己的身体压榨到了极限,终于从北平风驰电掣地赶回了京师。 他甚至没有片刻的停留,连家门都未曾靠近,便以一种近乎闯宫的姿态,直奔那座权力的心脏。 武英殿。 殿内死寂无声,空气沉重得能挤出水来。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乌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每一次摩擦,都让周遭的宦官心惊肉跳。 他的身侧,是大明最尊贵的女人,马皇后。她脸上写满了忧虑,目光不时投向自己的丈夫,却又不敢轻易开口。 殿门被猛地推开。 徐达魁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大步流星而入,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弦上。 甲胄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铿锵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臣,徐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殿下。” 他的声音洪亮,试图驱散这殿内的阴霾。 “徐达!” 朱元璋不等他行完跪拜大礼,便迫不及待开口。 “你给咱说清楚!” “北平的‘奇异作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胡惟庸弹劾老四‘荒废良田’,动摇我大明江山的根基! 你身为他的岳丈,你难道也跟着他一起瞎了吗!” 雷霆之怒,扑面而来。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朝臣肝胆俱裂的场景,徐达的面色却异常平静。 他的声音,稳如泰山,声如洪钟。 “陛下,臣正要向您禀报此事!” “臣在北平所见,非但不是‘荒废良田’,恰恰相反,是‘天佑大明’!” 徐达猛地直起身,他的双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一种亲眼见证神迹后,无法抑制的狂热光芒。 “陛下,您可知‘雍冀大旱’究竟惨烈到了何种地步?” “臣奉旨北上,一路所见,赤地千里,饿殍遍地! 北平周边的州县,所有我们熟知的麦子、粟米,尽数绝收!土地龟裂,连草根都被啃食殆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他顿了顿,积蓄着力量,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穿透力。 “唯独!” “唯独燕王殿下种植的那种‘神粮’,就在那片龟裂到能塞进拳头的土地上,迎来了大获丰收!” “神粮?” 朱元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的怒火被一丝困惑取代。 “对!就是神粮!” 徐达激动地向前踏出几步,完全忘记了君臣之礼。 “那作物,殿下名其为‘玉米’!其植株的秸秆,挺拔如高粱; 其结出的穗实,峥嵘如狼牙;其收获的籽粒,饱满如金豆!”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着,试图将那份震撼完整地传递给眼前的帝王。 “最关键的是,它极度耐旱!陛下,是极度耐旱!” “臣亲眼所见,那玉米,亩产……” 徐达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攥紧拳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着龙椅上的那个人,吼出了那个足以颠覆整个时代认知的数字: “亩产十石以上!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荒唐!!” 一声巨响,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整个人霍然起身! 他高大的身躯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他不敢置信地指着徐达! 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一种被最信任之人欺骗的狂怒,以及一种根深蒂固的认知被悍然挑战的失望。 “亩产十石以上?徐达!你是不是在北平征战多年,把脑子给打糊涂了!” 朱元璋在御阶之上来回踱步,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下砸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咱是泥腿子出身!咱这辈子,从给地主家放牛开始,就跟土地打交道!!你现在跑过来告诉咱,一亩地,能产出十多石粮食?”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了咆哮。 “你当咱是三岁孩童吗!你当这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 “你!” 朱元璋一步冲到御阶边缘,手指几乎要戳到徐达的鼻子上。 “你是朱棣的岳丈!你好大的胆子!你们翁婿二人,竟敢合起伙来,欺君罔上!欺骗咱!欺骗整个大明!” “陛下!” 徐达也急了,他双目赤红,梗着脖子。 “臣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臣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重八!” 一直沉默的马皇后再也坐不住了,她急忙起身,快步走到朱元璋身边,一把拉住了他不断颤抖的袖子。 “重八,你先冷静点。 徐大哥是什么人,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他跟了咱一辈子,是咱过命的老兄弟,他不是那种会为了谁去撒这种弥天大谎的人。” 马皇后的声音温柔,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再说了,老四的孝心,前些日子不是也八百里加急送来过吗? 咱也尝过了,磨成粉,口感是粗糙了些,但确实是能填饱肚子的好东西啊。” “你懂什么!” 朱元璋猛地一把甩开马皇后的手,那力道之大,让马皇后踉跄了一下。 他根本听不进去任何劝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亩产十石”这四个字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粮食。 那是足以颠覆国本,改朝换代的神话! 那是一个能让天下所有农民都为之疯狂的谎言! 正因为他自己就是农民,他才一万个,一亿个不相信! 他已经认定了,徐达,这个他最信任的统帅,被亲情蒙蔽了双眼,被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四儿子当枪使了! “好,好一个亩产十石……” 朱元璋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了冰冷的失望。 “徐达,咱看你是真的老了,在北平吹了几日北风,把脑子都吹糊涂了。” 他猛地一甩龙袖,决绝地转过身去,只留给徐达一个冰冷刺骨的背影。 “传咱旨意。” 他的声音,没有了刚才的咆哮,却比寒冰更加冻人。 “魏国公徐达,一路劳顿,神思恍惚。即日起,暂住京中,闭门休养!” 徐达高大的身躯,剧烈地一震。 这不是休养。 这是软禁! “陛下!陛下!臣所言句句属实啊!北平……北平真的……” 徐达看着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此刻却无比决绝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满脸无奈与焦急的马皇后,他瞬间明白了。 皇帝那颗源自农民的“自尊心”,以及他作为开国帝王那深入骨髓的猜忌,已经彻底压倒了理智。 任何解释,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中,充满了无尽的疲惫与失望。 他没有再做任何辩解,只是挺直了脊梁,任由两名上前的侍卫,将他“请”出了这座权力与猜忌的殿堂。 ------------ 第44章 丞相的毒计!“赈灾不力”之罪! 徐达的背影消失在殿门之后。 朱元璋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亩产十余石”的数字,不去想徐达那赤红的双目,不去想马皇后语重心长的劝慰。 农民的出身,让他对土地的产量有着近乎本能的执拗。 十石?简直是天方夜谭!这背后,定然是朱棣那野心勃勃的崽子,在搞鬼!他,徐达,竟被亲情蒙蔽,成了那逆子的棋子!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他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稍微清醒一些。 “传旨下去,着中书省严查北平近来粮草调拨,尤其是……那所谓‘新粮’的来龙去脉。”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消息传出的速度,比宫中传鹰还要快。 应天府的官场,一夜之间被搅动。 丞相府,灯火通明。 胡惟庸端坐主位,手中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轻轻吹散表面的浮沫。 茶香氤氲,却掩不住他眼底那浓得化不开的得意。 “魏国公……”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亩产十石’?呵,真是病急乱投医。 以为搬出老脸,就能让陛下信了这荒唐的鬼话?” 他呷了一口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畅快。 “陛下是何等人物?岂会被这等拙劣的谎言所蒙蔽? 徐达此举,非但不能为那燕王脱罪,反倒是将自己与燕王绑在了同一条贼船上。坐实了‘蛇鼠一窝’的罪名。” 身旁,一名心腹党羽,御史李善长之子李岐,连忙点头附和,脸上满是谄媚的笑容, “丞相英明!徐达一倒,燕王在朝中便如断了爪牙的老虎,不足为惧。” “只是……” 李岐话锋一转,略带忧虑,“那‘神粮’之事,终究因徐达担保,陛下心中恐留一丝疑虑。 万一……日后查明,反倒……” 胡惟庸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李岐,眼神陡然转冷,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过的朔风。 “疑虑?疑虑便对了。”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皇城的轮廓,那里灯火稀疏,却透着无上的威严。 “一件事说不清,我们就换另一件事!徐达能替燕王‘担保’那虚无缥缈的‘神粮’,可他保不住燕王在赈灾款上的手脚!” 他转过身,面对李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藏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荒废良田’的罪名,有徐达这个‘岳父’牵扯其中,陛下顾念旧情,一时难以决断。 但我们送去的‘五十万两’,可是实打实的‘赈灾款’!是朝廷的钱,是百姓的血汗!” 胡惟庸踱步至窗前,目光遥望。 北平城,此刻已是深夜。 “北平流民遍地,这是不争的事实。徐达可以借口‘雍冀大旱’,将其推脱。 可我们,却能说,这是燕王‘赈灾不力’,坐视百姓陷于水火?甚至……”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甚至,那笔巨款,早已落入燕王囊中,他却只肯救那区区数千人,其余的,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赈灾不力……贪墨赈灾款……” 胡惟庸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罪名,比‘荒废良田’,何止重上百倍!足够将那燕王,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李岐听得心头一颤,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丞相高见!卑职这就去安排,务必将此事……做得天衣无缝!” “去吧。”胡惟庸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皇城,“明日朝堂,有好戏看了。” 次日,朝会。 金銮殿上,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徐达的缺席,在武将的队列中留下了一个显眼的空位,如同往日威武身姿的刻意抹去。 朱元璋高坐龙椅,面沉似水。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停留在燕王朱棣的空位上。 昨日徐达之事,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耐心。 皇子争斗,本是常事,可朱棣……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陛下……” 一个清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胡惟庸手持玉笏,昂然出列。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恭维几句,反而摆出一副痛心疾首、忧国忧民的模样。 “臣,有本奏!” 朱元璋的目光转向他,眼神深邃。“讲。” “陛下!”胡惟庸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悲愤, “‘雍冀大旱’,天灾降临,赤地千里,流民遍野。 朝廷感念北平百姓疾苦,体恤燕王治下不易,特批下‘五十万两赈灾款项’,以解北平燃眉之急,助万民渡过难关。”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石头上,“可据臣近期暗中查访,所得密报,燕王朱棣,竟……竟‘赈灾不力’!” “赈灾不力!”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元璋的心头。 他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微微前倾,紧盯着胡惟庸。“说下去!” “是!” 胡惟庸高声应道,声调拔高,充满义愤填膺, “臣接到北平密报,燕王殿下于数日前,已将朝廷拨付的这五十万两巨款,尽数收入‘开发新区’的账簿!然而,殿下并未广开粮仓,赈济万民。 反而是……只从中拨出区区数千两,用于救济了区区数千所谓的‘重点流民’!”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每个字都带着火药味。 “而那剩余的近五十万两巨款,去向不明!殿下对此视而不见,任由城外数十万流民挣扎在死亡线上,饿殍遍地,惨不忍睹!” 这时,一直站在胡惟庸身后的御史中丞高申,猛地向前一步,高举着一份卷宗。 “陛下!臣这里有北平商旅的证词! 他们亲眼所见,在燕王‘开发新区’的围墙外,聚集着成千上万的流民,衣衫褴褛,奄奄一息!大人、老者、妇孺……皆是如此!” 高申的声音带着哭腔,仿佛他亲眼目睹了那人间炼狱。 “他们说,燕王殿下固守粮仓,只顾自己‘新区’的建设,对城外这些活生生的人命,视若无睹!这难道不是‘赈灾不力’吗?! 这难道不是将朝廷的赈灾款,变成了他一人的‘开发基金’吗?!” 好一个歹毒的偷换概念! 胡惟庸巧妙地将那些可能因为旱灾从山东、河北等地逃难而来,本就聚集在北平城外的流民,强行扭转为是朱棣“赈灾不力”才“导致”的惨状。 “流民遍野”这个“果”,被他生生安在了朱棣“不作为”这个“因”上。 胡惟庸“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捶打着胸口:“陛下啊!五十万两赈灾款,那可不是小数目! 足够让百万百姓渡过难关!可燕王,却只救了区区数千人!那剩下的钱,去了哪里?! 臣痛心疾首!臣斗胆猜测…… 燕王朱棣,绝非仅仅‘赈灾不力’,更有‘贪墨赈灾款’的重大嫌疑啊!”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朱元璋, “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命礼部尚书,暂代北平‘赈灾事宜’!并即刻派锦衣卫,彻查燕王朱棣‘贪墨巨款’一案!务必给天下万民,一个交代!” “请陛下彻查燕王!” “请陛下严惩贪墨!” 胡惟庸的党羽们,包括高申在内,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声浪滚滚,直冲殿顶。 朱元璋端坐在龙椅上,肥胖的身躯微微前倾。 他的手指,不知何时,已深深掐进了自己宽厚的掌心。 贪墨……赈灾款? 这个罪名,比那“荒废良田”,比那“欺君罔上”,还要恶毒百倍!它直接触及了朱元璋最为敏感的神经。 钱粮!那是国之命脉! 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看着胡惟庸那张涕泪横流却难掩得意之色的脸,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朱棣……真的会做出这种事吗?那个他最疼爱,也最寄予厚望的儿子? 可那流民遍野的惨状,那数十万饿殍的控诉……还有那五十万两巨款的去向……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农民的直觉,帝王的猜忌,此刻在他心中激烈交锋。 贪墨赈灾款? ------------ 第45章 万民血书!北平百姓的自救! 应天府的政治风暴,裹挟着足以颠覆乾坤的恶意,跨越千里,终究还是传到了北平。 它没有走官道的驿站,而是化作无形的瘟疫,附着在南来北往的商队口中,藏匿于有心人散播的耳语里。 最终,在“开发新区”那二十万颗刚刚寻得安宁的心上,轰然炸开。 胡惟庸弹劾燕王——“赈灾不力、贪墨皇款”。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最恶毒的诅咒。 新区三号食堂。 这里是无数流民用汗水换来饱腹与片刻喘息的圣地。 热气腾腾的“黄金粥”是他们每日最大的盼头,工友间的喧闹笑语是驱散过往噩梦的良药。 然而今天,一切都变了。 食堂里,死寂无声。 那足以喂饱数千人的巨大粥桶,依然散发着小米与薯块混合的香甜气息,可那股暖意,却再也无法驱散人们脸上重新浮现的、那种深入骨髓的灰败与惊恐。 一双双眼睛,空洞地望着面前的粥碗,再也没有了往日狼吞虎咽的急切。 压抑的沉默,比任何哭嚎都更令人窒息。 终于,一个角落里,有人用气音般的嗓子,捅破了这层薄冰。 “听说了么……京城……京城里有大官,告了王爷……” 这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说王爷……贪了咱们的救命钱……” “放你娘的屁!” 一声怒吼猛然炸响。 一个断了条胳膊的壮汉霍然起身,独臂撑着桌子,脖颈上青筋暴起。 “王爷要是贪钱,我们能住进这比神仙日子还舒坦的‘神仙居’?王爷要是贪钱,我们能天天吃上这救命的‘黄金粥’?!” 他的质问,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可紧接着,更深的恐惧攫住了他们。 “可……可消息里说,是皇帝老爷听信了奸臣的谗言……”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皇帝老爷信了,认为王爷‘赈灾不力’,要……要重罚王爷……” 重罚。 这两个字,让食堂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一个刚从检疫区被分到工队不久的汉子,嘴唇哆嗦着,说出了那个所有人都想到,却又不敢说出口的最可怕的猜测。 “我……我听人说,京城那边,是想……想废黜燕王!” “要派新的人,来管我们!” 哐当! 一声脆响,尖锐刺耳。 一个粗瓷碗从一个老者的手中滑落,在坚硬的夯土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金黄的米粥溅开,如同破碎的希望。 废黜燕王?! 这四个字,不再是低语,不再是猜测,而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精准地劈中了在场每一个流民心中最脆弱、最恐惧的那根弦。 他们是谁? 他们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鬼! 是躺在路边,眼睁睁看着亲人咽下最后一口气,自己也只剩半口气的饿殍! 是燕王,是燕王朱棣,将他们从地狱的门口一个个拉了回来。 是那一张张小小的“工分券”,让他们重新挺直了弯曲太久的脊梁,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换来了食物、住所,换回了那早已被遗忘的,名为“尊严”的东西。 燕王,就是他们的天!是他们的活菩萨! 如果天塌了呢? 如果菩萨被污蔑成恶鬼,被推倒了呢? 一瞬间,无数恐怖的画面在他们脑海中翻腾。 他们会不会被重新赶出这温暖的“神仙居”? 那救命的“黄金粥”,是否会一夜之间断供? 他们……他们是否会再次变回那些在北平城外挣扎,衣不蔽体,随时可能在下一个寒夜里冻饿而死的……野狗? “不!” “绝不能这样!” 一个满脸刺青的汉子猛地一拳砸在桌上,目眦欲裂。 “谁敢动王爷,老子第一个跟他拼了!” “拼?拿什么拼?” 一声绝望的叹息,瞬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火苗。 “那是京城的皇帝老爷,是朝廷!我们……我们只是贱命一条的流民……” 是啊。 他们能做什么? 绝望,如同潮水,再次将他们淹没。 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个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王二,一个曾经的秀才。长期的饥饿让他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耸起,但此刻,他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却燃烧着两团骇人的火焰。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颤。 “诸位乡亲!” 王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们,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 “是燕王殿下,给了我们第二次活命的机会!” “如今,朝中有奸臣,蒙蔽了圣上的眼睛,他们要断我们的生路!要害我们的恩人!我等,岂能坐在这里等死?!” 人群中一阵骚动,无数双眼睛齐齐望向他,那熄灭的火星,似乎又有了复燃的迹象。 “王秀才,你说!你说该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对!听你的!” 王二胸膛剧烈起伏,他深深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 “皇帝老爷远在应天府,他听不到我们的声音,也看不到我们的日子!” “那些奸臣,在皇帝老爷面前说王爷‘赈灾不力’!说我们‘饿殍满地’!” “好!”王二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疯狂的决绝,“那我们就亲口告诉皇帝老爷,我们到底活得有多好!” “我们要写信!” “写‘万民书’!把北平的真相,送到皇帝老爷的龙案上!” “可……俺不识字啊!”一个焦急的声音喊道。 王二猛地振臂,指向人群。 “识字的,都给老子站出来!” 那一夜,“新区三号食堂”外的巨大广场上,火把通明,亮如白昼。 数千名在新区扫盲班里学过几个字的流民代表,从各个工区、各个宿舍赶来,黑压压地聚集在一起。 没有纸。 他们就拿出自己当工装、甚至当被褥用的,最便宜、最粗糙的麻布,一块块拼接起来。 没有墨。 一个汉子沉默地看了一眼火光,猛地抬手,狠狠咬破了自己的食指。 鲜血,滴落在麻布上。 他用那根流血的手指,开始书写。 这一个动作,点燃了所有人。 他们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自己的血,用自己的体温,在这片承载着他们新生的土地上,写下他们的心声。 一张张麻布被拼接起来,最终汇成了一幅长达数十丈的血色长卷。 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小民张三,原雍州人士,庚子年大旱,全家饿毙于道。 蒙燕王殿下收留,赐‘黄金粥’活命,赐‘神仙居’安身,此恩,天高地厚,粉身难报……” “小民李四,冀州人士。奸臣胡惟庸送来无用废纸,唯燕王殿下之‘工分券’能换活命之粮。若王爷有罪,我等皆为同谋!” “民女王妞,曾卖身葬父,是燕王府亲兵将我救下,给了我一份缝补的活计,让我能凭双手吃饭。请陛下明察!” 他们用最朴实,甚至带着泥土味的语言,用滚烫的鲜血,详细描述了自己如何从一个等死的活尸,被燕王拯救; 如何住进冬暖夏凉的“神仙居”,如何吃上那碗救命的“黄金粥”,如何用那一张张“工分券”,换取衣食、药品,换回做人的体面。 这,是一封蘸满了二十万人血泪与希望的“万民血书”! 血书写完,一个更严峻的问题摆在面前。 如何送出去? “走官驿,不出百里,必然会被胡惟庸的党羽扣下,化为灰烬!”王二一语道破了关键。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张被汗水浸透、又被抚平的“工分券”。 “这是……这是老汉我攒了一周的工分,本想给孙儿换件厚衣裳……”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水光。 “我全拿出来!” “我也拿!” “都拿出来!” 一个念头,瞬间点燃了所有人。 “雇商队!我们凑钱,雇最快、最可靠的商队!就算是爬,也要把这封血书爬到应天府去!” 流民们自发地行动起来。 他们拿出了自己用血汗换来的所有“积蓄”,那些皱巴巴的、代表着一碗粥、一件衣、一块皂角的工分券,被堆积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 这支被重金雇佣的商队,并非经由朱棣的任何官方渠道。 它选择的,是一条最原始、最艰险的民间商路。 迎着黎明前的黑暗,马车碾过冰冷的土地,向着应天府的方向,踏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征程。 他们,要自救! 他们,也要救他们的王! ------------ 第46章 徐达的截获万民书,武英殿的父子! 应天府。 北城,一座略显陈旧的宅院。 飞檐斗拱,朱门铜钉,是勋贵府邸的常见规制,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落寞的气息。 魏国公徐达,这位大明朝的开国元勋,自被皇帝朱元璋勒令“闭门休养”后,便成了这府邸中的囚徒。 休养是冠冕堂皇的说法,实际上的软禁,让他寸步难行,昔日驰骋沙场的战将,如今被困于一方庭院,心中焦灼,如同被困的猛虎,只剩低沉的咆哮。 朝堂上的风云变幻,他虽无法亲历,但遍布京城的耳目,如同他延伸出去的神经,将宫内外的消息一丝不落地传回。 只是,这些消息,多半是关于胡惟庸一党的得意,关于燕王朱棣的被动。这让他愈发烦闷。 这一日,天气阴沉,闷得人喘不过气。 徐达换上一身洗得发白的家常布衣,想借着散步来消解心中的郁结。 他刻意绕开了府邸的巡逻路线,来到了靠近“北平会馆”的一条僻静街道。 这里是北地官员和商贾歇脚之地,或许能从往来的人口中,听到些关于北平的真实消息,哪怕只言片语。 他缓步走着,目光在街边的店铺和行人身上扫过,心不在焉。 突然,一阵杂乱的喧哗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急促的马蹄敲打石板的声响。 循声望去,只见街角拐出来一队身着制式铠甲的兵丁,为首的骑着马,趾高气扬。 他们将一支刚刚抵达的、满载货物的商队团团围住,态度粗暴,言语间满是勒索的意味。 “都给我下马!检查!”领头的兵丁,一个油光满面的小旗官,唾沫横飞,“车上拉的什么?打开看看!” 商队的领队是个被磨平了棱角的中年汉子,他堆起满脸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军爷,都是些北地的皮货和山货,都是些寻常物事……” “少废话!”那小旗官打断他,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车队, “我们接到举报,怀疑你们夹带私盐!尤其是那个箱子,打开!我们今天要仔细查验!” 他手指所指,是车队最后方一辆马车上,一个被厚重油布严严实实包裹着,显得异常沉重,体积也颇为巨大的木箱。 箱子被牢牢捆绑在车板上,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商队领队脸色一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军爷,这个……这个真不行。这是客人的急件,说是要亲自交给陛下的,我们……我们不敢擅自打开啊。” “不敢打开?”小旗官狞笑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鞘撞击地面的声音刺耳, “我看你是找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急件’,比王法还大!” 刀尖斜指木箱,寒光闪烁。 “住手!” 一声沉稳而有力的断喝,如同惊雷在街巷间炸响。 人群中,一个身着便服的中年男子拨开围观的闲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魁梧,面容坚毅,虽然只是常服,但那双历经沙场,浸染过无数血色的眼眸。 那周身自然散发出的、仿佛能凝固空气的威势,瞬间压制住了那几个嚣张跋扈的兵丁。 “你……你是……” 那小旗官的嚣张气焰顿时矮了一截,他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着来人。 当看清那张脸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不受控制地掉在了地上。 “魏……魏国公?”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徐达没有回答,只是目光如炬,扫过那群兵丁,最后落在小旗官身上。 那眼神,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滚!” 一个字,简洁、冷酷,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兵马司的兵丁们平日里依仗胡惟庸的权势作威作福,但面对真正的国公爷,他们不过是一群纸老虎。 被徐达的威势一震,又听了这命令,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上了马,簇拥着他们那吓破胆的小旗官,狼狈地逃离了现场,消失在街角。 喧嚣散去,徐达的目光转向那商队领队。 领队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小的叩见国公爷!您……您怎么会在这里?” 徐达心中微动。 这支商队,他有些印象。 当初在北平,他曾暗中嘱咐过几位信得过的、常年往来南国的商队掌柜,让他们留意北平的动向,尤其是关于燕王的消息。 难道…… 他走到那辆马车前,目光落在那个被油布包裹的巨大木箱上。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他沉声道:“这个箱子,是什么?” 商队领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无比郑重, “国公爷……这是北平‘新区’的二十万百姓,托我们九死一生带来的……他们说,一定要亲手交给皇帝陛下面前!” 北平“新区”? 二十万百姓?徐达瞳孔猛地收缩。 他立刻动手,撕扯开那厚重的油布,又指挥着车夫找来撬棍,费力地撬开了木箱的封锁。 随着木箱被打开,一股混合着尘土、汗水和一丝淡淡血腥味的气息弥漫开来。 箱子里并非什么金银财宝,也不是违禁物品,而是一卷巨大无比的、用粗麻布层层包裹的东西。 徐达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他与身后的亲卫对视一眼,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卷麻布取了出来,放在平坦的地面上。 他亲手解开层层缠绕的布帛。 当那长达数十丈、浸透了暗红色血迹、按满了密密麻麻、形态各异的血色指印的麻布长卷,在应天府的街道上缓缓展开时—— 饶是徐达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沙场宿将,此刻也感觉浑身一颤,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到了头顶的百会穴! 那不是普通的麻布,而是流民们用最粗糙的布料拼接而成。 那不是普通的墨迹,而是滚烫的、带着生命印记的鲜血。 每一道指印,都代表着一个绝望中的呐喊,一次对生的渴求。 “二十万……血指印……” 徐达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他缓缓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歪扭扭却又异常坚定的字迹。 这里有张三的家破人亡,有李四的工分救命,有王妞的卖身葬父…… 每一个故事,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这哪里是一封信,这是一部用血泪写成的史诗!这是二十万百姓对生的绝地反击! 他能想象到,在北平那片寒冷贫瘠的土地上,在昏暗的灯火下,流民们是如何咬破手指。 如何用自己滚烫的鲜血,在这片麻布上留下这惊心动魄的印记。 这每一滴血,都承载着他们的苦难,他们的希望,以及对那位将他们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的燕王殿下的无尽感激与忠诚。 这幅长卷,重逾千斤。 它不仅仅是麻布和鲜血的组合,更是二十万子民沉甸甸的信任和期盼。 徐达知道,这东西一旦呈现在朱元璋面前,足以在应天府掀起滔天巨浪! 它将彻底打破胡惟庸构筑的谎言,让皇帝亲眼看到,朱棣并非无能,而是真正得到了民心。 徐达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他对着身后早已被这景象震慑住的亲卫,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金牌!持我金牌!闯宫!!” …… 与此同时,皇宫,武英殿。 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实质。 朱元璋愁眉不展,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如意,眼神却落在殿外,充满了疲惫和失望。 胡惟庸近来的连番弹劾,像一盆盆冷水,不断浇在他对三儿子朱棣的期望上。 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转向身旁的太子朱标,语气沉重, “标儿啊,你说,老四是不是真的……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咱给了他五十万两的宝钞,那是钱!是能买多少粮食,多少物资!他就是拿去烧了,也该听个响,该做点事出来! 可他呢?”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胡惟庸说他‘赈灾不力’,说北平流民遍野,饿殍满地! 咱的脸,都被他丢尽了!他这是要把北平那几万百姓都活活饿死,好向天下人展示他的‘无能’吗?” 朱标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轻轻按住父亲的肩膀,温言劝慰道, “父皇息怒。四弟的性子是急躁了些,做事或许不够圆融,但他绝非奸恶之辈。 儿臣相信他的人品,他绝不会坐视百姓饿死。” “再者说,”朱标措辞更加小心翼翼, “北平此次遭逢百年不遇的大旱,赈灾本就难如山。 胡丞相的弹劾……或许,或许有夸大其词之处。 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再等等北平的消息?或许,四弟那边已经有了应对之法。” “等?等什么!”朱元璋猛地一拍桌案,沉重的响声在殿内回荡, “等他把北平的流民都饿死,把咱大明的脸面丢干净吗!他……” 朱元璋的话音未落,殿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内侍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声音尖利,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陛下!陛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魏国公……魏国公徐达,手持您的金牌……闯宫了! 他……他手里还拿着一卷……血书!正往这边闯过来!!” ------------ 第47章 龙案上的血书!朱元璋的迷茫! “闯殿?” 朱元璋和朱标同时一愣。 徐达不是在“闭门休养”吗? 话音未落,武英殿的殿门被猛地推开。 徐达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阔步闯入。 他手中紧紧捧着那卷沉甸甸的“万民血书”,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内光线昏暗,徐达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此刻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的双目赤红,像是燃烧着两团怒火,又像是刚从尸山血海中跋涉而出,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决绝。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愕然,随即被压抑的怒气取代。 他刚要开口呵斥这藐视宫规的举动,徐达却根本无视一旁面色微变的太子朱标,径直走到龙案前。 “砰!” 一声闷响。 徐达将那卷用血书写的麻布重重砸在光滑的御案上。 麻布铺展开来,露出其上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印记。 一股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混合着陈旧麻布的霉味,瞬间涌入鼻腔,充斥了整个原本肃穆压抑的大殿。 “这就是胡丞相口中,燕王‘赈灾不力’导致的‘流民遍野’!” 徐达的声音洪亮如钟,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他伸手指着那摊开的血书,目光灼灼地逼视着朱元璋, “请您亲眼看看!看看这二十万百姓的血指印!看看他们是怎么说的!” 朱元璋和朱标都被眼前这幅巨大、诡异的血书所震撼。 他们下意识地俯身前倾,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龙案的面积有限,根本无法完全摊开这长达数丈的麻布卷。 但仅是他们目光所及之处,那密密麻麻、用鲜血浸染、按下的指印和字迹,已经足够触目惊心,视觉冲击力远胜任何华丽辞藻。 “……小民王二,泣血叩告陛下。奸臣胡惟庸,欲以朝廷废纸(宝钞)倾覆北平。燕王殿下力挽狂澜,以‘工分券’代之……” “……小民王二,感念殿下恩德。殿下建‘神仙居’,我等寒冬得以安身。殿下施‘黄金粥’,我等旬日不再挨饿……” “……胡惟庸污蔑殿下‘贪墨赈灾款项’,实乃天大冤屈!若非燕王殿下,我等二十万流民,早已化作北地尘埃!何来胡丞相所言‘饿殍满地’?我等二十万签名的百姓,便是活生生的人证!” “……恳请陛下明察秋毫!明辨忠奸!速速诛杀奸臣胡惟庸!还燕王殿下清白!” 朱元璋一字一句地读着,他那双布满老茧、征战一生的大手,缓缓抚过那些已经干涸、微微凸起的血色指印。 每一个指印,都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份沉甸甸的血泪控诉。 他看到了百姓对胡惟庸的憎恨,看到了对朱棣的感激与拥戴,看到了那“工分券”、“神仙居”、“黄金粥”的字眼,看到了那二十万百姓的血指印汇成的滔天民意。 他看完了。 整个武英殿,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烛火在油碗中不安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元璋缓缓直起身,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被欺骗后的恍然大悟。 他只是沉默着,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的血书,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阴晴不定,让人完全无法揣测他此刻内心的真实想法。 “这是……老四让你送来的?” 过了许久,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徐达挺直胸膛,目光坦荡:“回陛下!此书由北平商队九死一生,穿越重重阻碍方才送达。 臣在城门口截获时,亦是刚刚得知内情。陛下!民心如水,民意如天! 这二十万百姓用鲜血按下的指印,岂能作伪!胡惟庸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朱元璋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一下一下,轻轻敲打着龙案的边缘。 “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在这死寂的殿内回荡,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一旁的朱标,默默观察着父亲的侧脸。 他敏锐地捕捉到,父皇眼中闪过的并非单纯的震怒或欣慰。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情绪。 一种夹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用咱的废纸……” 朱元璋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像是在问徐达,又像是在问自己,眼神迷茫, “……就收买了二十万的民心?” 他的目光扫过血书中那些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的指印,仿佛看到了北平那片土地上,无数百姓因这“废纸”而重获生机。 “他一个藩王,在北平,仅凭着他自己弄出来的‘工分券’,就让这二十万流民只知有他燕王,而不知有咱这个皇帝……”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冷,一股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徐达,仿佛要穿透他的铠甲,看清他的灵魂, “徐达,你告诉咱。他,到底是忠是奸?到底是好是坏?” 徐达的心猛地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 胡惟庸的弹劾,看似被这血书彻底粉碎,但实际上,它并未惨败。 反而,从另一个角度,以一种更隐蔽、更深刻的方式,在朱元璋的心中种下了一根更加难以拔除的刺。 一根名为“民望”的刺! 朱元璋的目光从徐达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卷血书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显示出他内心的波涛汹涌。 他不是在思考如何惩治胡惟庸,也不是在考虑如何褒奖朱棣。 他在思考,一个藩王,仅仅因为赈灾得力,便能轻易赢得二十万百姓的生死追随。 这股力量,若是落入心术不正之徒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而朱棣……他真的只是想赈灾吗? 还是借此机会,在北平培植自己的势力,积蓄力量,对抗朝廷? “工分券”……这东西,听起来简单,却能让百姓甘愿用血书来证明。 这说明,朱棣给他们的,远不止是食物和住所,更是一种被重视、被尊严对待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金钱买不到的。 朱元璋的脑海中,浮现出朱棣年轻时的模样,那张扬而自信的脸庞。 他想起自己对朱棣的期望,想起胡惟庸那些看似凿实的弹劾。 如今,血书虽然洗清了朱棣“赈灾不力”的污名,却似乎坐实了另一件事——朱棣,拥有着远超他想象的影响力。 他,朱元璋,尚且无法让所有百姓如此全心全意地拥戴。 而朱棣,一个被自己寄予厚望,却又时常让他感到头疼的儿子,竟然做到了。 这让朱元璋感到一丝不安。 “他……真的只是想救百姓吗?” 朱元璋低声自问,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看着徐达,又看了看血书,仿佛在权衡着什么。 徐达站在原地,感受着殿内愈发凝重的气氛。 他本以为这血书能让陛下彻底看清胡惟庸的阴谋,让朱棣洗脱嫌疑。 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这二十万百姓的血,确实洗刷了朱棣的“无能”,却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朱棣在北平根深蒂固的民心。 而这,恰恰触动了朱元璋作为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一个藩王,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 这在大明立国之初,是最危险的信号。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变得深邃,他不再敲打龙案,而是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血书上的一枚指印。 那指印周围,还残留着些许干涸的血迹。 “民心……”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殿内,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朱元璋心中的天平,已经悄然倾斜。 只不过,这倾斜的方向,并非完全是信任。 ------------ 第48章 魏国公的“火器”牌!帝王的兴趣! 武英殿内的空气,仿佛在朱元璋那句“是忠是奸”的质问中凝固了。 徐达站在原地,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威压。 他看着皇帝因猜忌而扭曲的面容,看着那双锐利得仿佛要将人剖开的眼睛。 他戎马一生,从最底层爬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朱元璋的脾性,他比谁都清楚。 皇帝不怕儿子“贪”,不怕儿子“蠢”,唯独怕儿子“得民心”。 这二十万百姓的血书,本该是为朱棣洗刷赈灾不力的污名的利器,此刻却成了悬在朱棣头顶的利剑。 它证明了朱棣赈灾的“成功”,但这份成功,却是以一种皇帝最不愿意见到的方式呈现——对藩王压倒性、几乎是狂热的民心拥戴。 徐达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此刻若是顺着血书的内容,去夸赞朱棣“仁德”、“爱民如子”,无异于火上浇油。 那只会让朱元璋心中的疑虑,变成熊熊燃烧的烈火,将朱棣吞噬。 这哪里是“功绩”,简直是“催命符”。 必须换个角度。 必须抓住朱元璋内心深处,那比“民心”更炽热、更让他无法抗拒的东西。 徐达的脑海中,瞬间闪过北平城外那冲天而起的烟柱,那座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钢铁厂”。 他曾亲手触摸过那冰冷而沉重的金属,更亲眼见证过,从那厂子里诞生的、令他心惊肉跳的武器。 那是比“民心”更实在、更直接的力量。 他压下心中因血书而起的波澜,深吸一口气,调整了站姿,声音变得无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人信念。 “陛下。” 徐达的目光扫过那卷血书,最终落在朱元璋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关于燕王是忠是奸,臣不敢妄言。但臣在北平,除了陛下提及的‘神粮’与‘工分券’,还亲眼见到了另一件事。” 朱元璋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瞬,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审视。 一旁的太子朱标也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徐达身上。 徐达挺直胸膛,话语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朱元璋的心上, “燕王在北平,用他新近扩建的高炉,炼出了臣此生未见过的‘优质钢’。 并且,他以此钢,仿制并改良,造出了一种新式火器。” 徐达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燕云二型神机铳!” “火器?” 朱元璋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原本充满猜忌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灼人的光芒。 作为大明王朝的缔造者,朱元璋比任何人都清楚火器的重要性。 正是依靠着火器的威力,他才将那些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一步步赶回草原。 他对“火器”的痴迷与重视,早已超越了对任何“民心”或“权谋”的考量。 皇帝的身子猛地前倾,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笼罩在他身上的帝王猜忌与内心迷茫,在“火器”二字出现的那一刻,如同冰雪般消融,被一种纯粹的、近乎狂热的军人兴奋所取代。 “比京城的神机营如何?” 朱元璋急促地追问,声音都有些沙哑。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 这正是徐达想要的效果。 “回陛下!”徐达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丝毫犹豫, “京城神机营所用神机铳,多为铁制,铸造粗糙,工艺不精。臣曾见,遇险时,十之二三会发生炸膛! 其射程不过百步,遇上北元精锐的重甲骑兵,便如同隔靴搔痒,毫无作用。” 徐达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带着画面感, “但燕王所造的神机铳,通体以‘钢’铸造,炉火纯青,工艺精良!” 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向朱元璋:“臣亲手试射,射程可达三百步!且……能轻易洞穿北元骑兵惯用的双层皮甲!” “三百步!!” “砰!”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量让他甚至将身前的茶杯打翻在地,滚烫的茶水瞬间在地板上蔓延开来。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 他没有怀疑。 徐达是什么人? 是他的开国元勋,是他的兄弟,更是他最信任的将领。 在军国大事上,徐达绝不可能撒谎,更不可能为了讨好朱棣而虚报军情。 三百步! 洞穿双层皮甲!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般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炸响。 他瞬间闭上眼睛,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波澜壮阔的战争画面: 大明锐不可当的步兵,人手一支那闪耀着寒光的“燕云二型神机铳”,在三百步的距离上,便能将草原上令人生畏的蒙古铁骑,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地收割、扫倒! 这……这不仅仅是火器的革新! 这是能彻底改变大明与北元乃至天下格局的利器 !这是能决定国运的战略武器! 一瞬间,朱元璋心中那关于朱棣“是忠是奸”的迷茫,那对“二十万民心”的深切猜忌,统统被这“三百步射程”和“洞穿重甲”的巨大信息所压倒、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狂喜和对强大武力的无限渴望。 “好……好……好一个三百步!” 朱元璋在原地踱起了步子,他的眼睛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精光爆闪,如同两颗燃烧的星辰。 “此物……此物当真如此神效?!” “陛下!”徐达再次挺直身体,毫不退缩地迎上朱元璋狂热的目光,“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 他看着徐达坚毅的面容,感受着他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军人气魄。 他知道,徐达用自己的性命,为这消息盖上了最可靠的印章。 他不再犹豫。 那关于朱棣“得民心”的隐忧,在绝对的军事优势面前,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至少,在眼下,这新式火器的诱惑,足以让他暂时将那些疑虑抛诸脑后。 他深深地看了徐达一眼,眼中情绪复杂,有狂喜,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权衡。 “传旨!”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变得洪亮,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 “命兵部尚书,立刻拟旨!调北平燕王朱棣,即刻启程,回京觐见!” “同时,命工部、兵部联合彻查,将燕王所造‘优质钢’与‘燕云二型神机铳’的图纸、样本,全部送往京城!” “朕要亲自……一观此等神物!”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几个字。 那强烈的军事冲动,已经完全压制住了他对朱棣潜在威胁的担忧。 徐达垂下眼帘,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二十万百姓的血书,终究没能让朱棣陷入万劫不复。 而那真正能让皇帝心动的“硬通货”——强大的军事力量,将朱棣从危险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徐达也明白,这只是暂时的。 朱棣的民心,如同埋在朱元璋心中的一根刺,它还在那里。 只是此刻,它被更耀眼、更具诱惑力的“钢铁洪流”的光芒,暂时遮掩了过去。 武英殿内,那因血书而起的凝重气氛,终于被一种新的、更加炽烈的情绪所取代。 朱元璋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卷血书上。 但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迷茫和猜忌,而是多了一层……审视。 他需要朱棣的“神机铳”,但他同样需要确保,这支即将改变大明军事实力的“神机铳”,最终握在谁的手中。 而朱棣,这位让父皇又爱又恨的藩王,接下来在京城的命运,将更加叵测。 ------------ 第49章 帝国的“特使”!胡惟庸的“暗棋” 朱元璋在龙案前来回踱步。 他脚下官靴的摩擦声在寂静的武英殿内回荡,每一次落地都仿佛踏在皇帝心头那杆名为“权衡”的秤上。 那关于朱棣“收买人心”的猜忌,如同盘踞在心底的毒蛇,虽被那“三百步神机铳”的耀眼光芒暂时压制,却并未真正离去。 而此刻,对那能横扫草原,奠定万世基业的“钢铁洪流”的渴望,已如烈火燎原,占据了上风。 他停下脚步,眼中精光闪烁。 他需要证据,需要亲眼所见,更需要将这股力量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犹豫,只是短暂的。 “徐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达躬身立正,等待着。 “咱命你……即刻返回北平!”朱元璋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鹰隼,“你,带上咱的特使,去北平视察!” 他伸出两根手指,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清晰的指令如同砸下的惊堂木。 “第一!视察‘方舟计划’是否如那血书所言。 那二十万流民,是否真的……归心于燕王?” 话语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重心已然偏移。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给咱带回一百支‘燕云二型神机铳’!” 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是压倒一切疑虑的砝码。 太子朱标在一旁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 “父皇圣明!那……特使的人选……”他知道,皇帝的每一个决定,都蕴含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朱元璋的脸上,瞬间覆上了一层冰冷的、属于帝王的算计。 他扫了一眼太子,又看了看徐达,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冷笑。 “特使……”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玩味, “就让胡惟庸的党羽,御史中丞高申去!” “什么?!”朱标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徐达也急忙上前一步,眉头紧锁, “陛下!高申乃胡党骨干,他去北平,岂不是……” 让政敌去监督自己信任的将领和儿子?这步棋,太过凶险。 “咱就是要他去!” 朱元璋猛地打断了徐达的话,声音陡然严厉,不容置疑, “咱倒要看看,他胡惟庸的人,当着你徐达的面,这次还能查出什么花样来!” 帝王的心术,在此刻展露无遗。 朱元璋深知,他既信不过朱棣那“逆子”的野心,也信不过徐达,毕竟是亲家,难保不徇私,更信不过胡惟庸的忠诚。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将徐达和高申一同抛入北平的棋盘。 他要让他们在北平互相掣肘,互相监视,如同两只眼睛,一左一右,逼迫真相显露。 他要的,是这两派人马带回来的、经过反复印证、最接近真实的情报,剔除掉所有可能存在的偏见与隐瞒。 消息传到中书省,当胡惟庸在朝堂上得知这个任命时,他那低垂的眼帘下,非但没有丝毫惊慌,反而闪过一丝阴冷的笑容。 他明白,朱元璋这是在利用他的“棋子”,去“制衡”徐达。 但他胡惟庸,又何尝不是在利用皇帝对朱棣的猜忌,为自己安插一颗更深的“暗棋”? 当晚,丞相府深处的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密室中阴冷的墙壁。御史中丞高申,一身官袍,此刻却显得有些狼狈,他恭敬地跪在胡惟庸脚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丞相,此去北平,下官定将那火铳的底细查个一清二楚,绝不辜负丞相所托!” 他以为自己明白了丞相的意思,要立功心切。 胡惟庸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鄙夷的喝骂:“蠢货!谁让你去查火铳的?” 高申猛地一愣,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和一丝惊惧。 胡惟庸缓缓蹲下身,阴冷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紧紧锁住高申的眼睛,声音低沉而危险, “高大人,陛下的心思,确实在那火铳之上。可我们的心思……是燕王的命!” 他站起身,背对着烛火,身形显得格外高大而阴影幢幢。 “你此去北平,那火铳再厉害,也是献给陛下的‘功劳’,是给朱棣那逆子脸上贴金。 我们不能让他得到任何好处。” 胡惟庸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冰锥刺入高申的耳膜, “你的任务,是去查燕王‘谋逆’的铁证!明白吗?” “谋逆?” 高申倒吸一口凉气,浑身禁不住一颤。这顶帽子,太大了,也太危险了。 “对。” 胡惟庸的笑容愈发狰狞,带着残忍的快意, “第一,查他‘私造那什么工分券’!这就是私铸货币! 这是在动摇大明的根基!他用那玩意儿取代我大明宝钞,就是经济上的谋反,是要挖大明的根!” “第二,查他那个‘方舟计划’!那二十万流民,只听燕王号令,不尊朝廷法度,这就是‘私建军队’! 他那个什么‘建设兵团’,说白了,就是燕王的私兵!这是军权上的谋反!” 胡惟庸缓步走到高申面前,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火铳、神粮、工分券、私兵……这些,都是朱棣的‘罪证’。 高大人,燕王府,就是你高升的‘投名状’!你,明白了吗?” 高申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和贪婪的光芒。 他明白了,这不仅是丞相的任务,更是他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坚定:“下官……明白!” 密室中,烛火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几分,只剩下胡惟庸嘴角那抹冰冷的、预示着风暴将至的笑容,以及高申眼中燃烧的野心之火。 ------------ 第50章 暴风前夜!燕王的“经济反击”! 就在应天府的特使团——魏国公徐达与御史中丞高申,踏上返回北平的漫长官道时,北平城,已经彻底撕碎了“雍冀大旱”投下的死亡阴影。 今日的北平,早已不是一个月前的北平。 曾经那二十万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此刻已经脱胎换骨。 他们是忠诚的“工业大军”。 他们的身体里奔流着用“黄金粥”换来的滚烫血液,他们居住在被誉为“神仙居”的崭新营房,他们手中紧握着能换来一切的“工分券”。 在“燕王殿下千岁”的狂热呼喊中,这支大军迸发出了足以撼动山岳的建设热情。 “开发新区”的二期工程已经如火如荼。 更多、更高的钢铁高炉拔地而起,那些钢铁铸就的巨兽,向着天空喷吐着滚滚的黑色浓烟。 那烟尘遮天蔽日,却不再是绝望的象征,而是工业心脏每一次的强劲搏动。 新建成的水泥谷仓群,鳞次栉比,坚固冰冷的外墙内,堆满了金黄色的“神粮”玉米。 那堆积如山的粮食,是北平所有军民心中最坚实的底气。 朱棣站在北平高耸的城头。 凛冽的北风灌满他的王袍,猎猎作响。 他的手中,是两份刚刚从应天府送抵的密报。 一份,是胡惟庸弹劾他“赈灾不力、贪墨巨款”的奏章副本。 另一份,则确认了“万民血书”已经发出,并且附上了徐达因此被皇帝软禁的惊人消息。 “好一个胡惟庸……” 朱棣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端坐在中书省的丞相,其野心早已不是权倾朝野所能满足。胡惟庸要的,是军政归一,是天下权柄尽入其手。 自己,不过是他清除异己、独揽大功路途上的一块绊脚石。 “高翔。” 朱棣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你怕吗?” 侍立在他身后的高翔,身形笔挺,甲胄在寒风中泛着幽光。他向前一步,声音沉闷有力。 “王爷,恕我直言。” “我们受够了被动挨打!” “没错。” 朱棣笑了。 那笑意顺着嘴角蔓延,却冻结在他的眼底,化作一片森寒的冰原。 “一味地防守,永远赢不了。” “既然他胡惟庸想玩,那本王,就陪他玩一场大的!” 他厌倦了在朝堂的泥潭里,一次又一次地为自己辩解,厌倦了被动地拆解那些来自暗处的阴谋。 他要掀了这张棋盘。 他要发动一场,只属于朱棣的战争! 一场经济上的绝地反击! “传令!” 朱棣猛地转身,王袍的下摆在空中甩出一个刚硬的弧度。 “即日起,正式成立‘北平商行’!” “本王要将我们的‘神粮’和‘钢铁’,卖出去!” 话音未落,一名亲卫飞奔上城楼,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王爷,京城急报!” “陛下恩准,特批十万石粟米,不日将运抵北平,以解我等粮荒!” 这是朱元璋在收到“万民血书”和“神机铳”密报之前的决定,是父皇对儿子迟来的、真正的关怀。 “哈哈哈……” 朱棣仰头,发出一阵震动胸腔的大笑。 “十万石真粮?” “晚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眼神锐利得能刺穿人心。 “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追赶即将到来的魏国公和特使团!” 这个命令石破天惊。 高翔的脸色瞬间变了。 “告诉他们!”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重量,“北平的‘神粮’玉米多到吃不完!多到谷仓都快爆了!” “我们,不需要朝廷的‘传统粟米’!” “请他们,原路带回!” 高翔的呼吸一滞,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恐。 “王爷!这……这是抗旨啊!” “不。” 朱棣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疯狂的智慧光芒。 “这是在告诉父皇,北平,不缺粮!” “我们不仅能自己养活自己,甚至……能养活别人!” 他没有理会高翔震惊的表情,思维在高速运转,一条条指令清晰地从他口中发出。 “‘北平商行’,即刻执行新的战略!” “一!”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指尖直指北方的天空。 “将我们过剩的‘神粮’玉米,高价!卖给同样处于‘雍冀大旱’中,快要饿死的其他北方藩王!” “比如,我的好三哥,晋王朱棡!” “我们不要银子,也不要他那已经变成废纸的大明宝钞!”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弄。 “我们要他们手中的——战马!和矿产!” “二!” 朱棣的目光穿透层层空间,投向遥远的东南方,那里是胡惟庸的政治老巢,是大明最富庶的鱼米之乡。 “利用我们已经掌握的‘医疗防疫’技术,将之包装成‘燕王神药’,秘密潜入江南!” “本王要让那些自诩天朝上国的江南士绅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神迹’!” “本王要让江南的百姓,也知道我北平燕王的名号!” “我们,要去他的地盘上,收集情报,埋下钉子!” 朱棣重新扶住城墙垛口,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他头脑愈发清醒。 他知道,随着徐达和那个名为高申的御史中丞的到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即将登陆北平。 但在暴风雨降临的前夜,北平的反击,已经悄然打响。 ------------ 第51章 “皇家织造局”!珍妮纺织机的诞生 “北平商行”的经济反击计划已经启动,钢铁、玉米和未来棉布的倾销蓝图,让朱棣暂时掌握了主动权。 然而,燕王府的议事厅内,朱棣很快发现了计划高效运转下的新问题。 高翔呈上了一份最新的户籍统计,神色凝重。 他的脚步都比往日沉重了几分,那本厚厚的账册被他放在紫檀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 “王爷,咱们吸纳的二十万流民已全数安置。” “钢铁厂、水泥厂和‘建设兵团’,几乎吸纳了所有十万青壮年男子。 他们干劲十足,‘工分券’体系运转良好。” 高翔的声音顿了顿,手指划过账册,最终停在了另一端,指尖的压力让纸张微微下陷。 “但问题是……那剩余的近十万妇孺老弱,依旧是纯粹的‘消耗者’。” 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们无法从事重体力劳动,只能按照最低标准,领取‘救济粥’。” “十万人……” 朱棣的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像是某种精准计时的沙漏。 这十万人,每天消耗的粮食和资源是一个恐怖的数字。 它是一个无底的洞,正在缓慢但持续地吞噬着北平刚刚积累起来的家底。 朱棣的目光扫过墙壁上巨大的北平堪舆图,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高翔,你要记住,本王的北平,不养闲人。” 这句话让高翔的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他知道,燕王绝非残忍嗜杀之辈。这并非一句准备抛弃她们的死亡宣告。 但这句“不养闲人”的理念,是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对效率的极致追求。 一种将整个北平视为一架精密战争机器的铁血意志。 如果这十万人不能创造价值,她们很快就会从“子民”变回“负担”。 在燕王的棋盘上,任何一个无法发挥作用的棋子,最终的下场都只有一个。 “王爷的意思是……”高翔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必须为她们找到价值。” 朱棣猛地站起身,龙行虎步,走到了那副巨大的产业规划图前。 钢铁厂、水泥窑、军工作坊、运输路线…… 一个个代表着北平心跳的标记,在他的视野中掠过。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明朝利润最高、最劳动密集型,也是最能吸纳妇女劳动力的产业上。 纺织业! “江南的松江布,甲于天下。 胡惟庸的老巢,有多少财富是靠这小小的棉线织出来的?” 朱棣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透出狼一般的侵略性。 “他能做,本王就能做!” “而且要做得更好!” 当晚,朱棣在书房内,屏退了所有侍卫。 夜深人静,唯有烛火跳动。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脑海深处。 “系统,兑换工业革命级别的纺织技术。” 【积分扣除成功。】 【已兑换:“改良型珍妮纺纱机(八轴)”全套图纸、“改良型飞梭织布机”全套图纸。】 冰冷的机械音落下的瞬间,两股庞大而精妙绝伦的信息流冲入朱棣的脑海。 无数齿轮、连杆、纱锭、梭子的构造图在他意识中旋转、组合、拆解,清晰得如同亲手绘制。 这已经不是大明朝那种吱呀作响、效率低下的原始手摇纺车。 这是真正的工业雏形! 朱棣睁开眼,眸中精光迸射。 他立刻召见督造局的工匠总管,这个跟了他多年的老人被亲卫从睡梦中叫醒,连滚带爬地赶到书房时,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立刻复刻图纸,所有工匠,三班轮换,不眠不休!” 朱棣将连夜绘制出的图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容置喙。 三天后。 奇迹发生了。 利用“开发新区”现成的劳动力和水泥窑、木工作坊,一片占地广阔的巨大厂房群,在无数人的惊叹中拔地而起。 “北平皇家织造局”的雏形,宣告建成! 数千台崭新的“珍妮纺纱机”和“飞梭织布机”被紧急制造出来,带着新鲜木料的气息,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厂房,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工业光泽。 朱棣随即发布了新的王令。 王令的内容,在十万妇孺之中,引发了一场真正的地震。 “凡新区之内,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妇女,皆可入‘皇家织造局’工作!” “无需体力,只需细心!” “不设底薪,按件计酬,所得工分,与男子同值!” 那些天生残疾的老弱和带着孩子的妇女们,本已做好了在北平苟延残喘、靠着那碗仅仅能吊命的“救济粥”勉强度日的准备。 她们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儿子在工地上挥汗如雨,换来食堂里那冒着热气和肉香的“神仙伙食”,心中充满了羡慕,以及更深沉的自卑。 她们是累赘。 她们是白吃饭的。 这个念头,是压在每个女人心头的一块巨石。 可现在,王爷说,她们也能工作? 也能像男人一样,去换取那种金贵的“工分券”? 张寡妇是第一批走进“皇家织造局”的女人。 她的丈夫在逃难的路上,为了给她和女儿找一口吃的,进了林子,就再也没出来,只留下一声被饿狼撕碎的惨叫。 她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是“神仙居”里最卑微、最绝望的一员。 当她按照工头的指导,颤抖着双手坐上那台名为“珍妮纺纱机”的古怪机器前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学会了如何用脚踩动踏板,如何用手轻轻摇动转轮。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惊呆了。 伴随着一连串轻快的“嗡嗡”声,八根纱锭同时开始飞速旋转,八根洁白的棉线被同步拉长、捻紧。 这…… 这比她以前在老家用的破纺车,快了十倍不止! 她甚至不需要用手去挨个操作,只需要保证棉条供应,再摇动转轮。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夕阳的余晖洒进巨大的厂房。 张寡妇拿着凭借自己双手纺出的、沉甸甸的一大捆纱线,在计数工头那里,领到了平生第一笔“工分券”。 那不是一笔小数目。 当晚,她用这笔“工分券”,在人声鼎沸的公共食堂,为女儿换来了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玉米“黄金粥”。 甚至,她还奢侈地多换了一小块滋滋冒油的肉干。 看着女儿一手抓着肉干,一手端着碗,将小脸埋进碗里狼吞虎咽的模样,张寡妇再也忍不住。 她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嚎啕大哭。 泪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滚烫,却带着一种新生的喜悦。 “娘不白吃王爷的饭了……” “妞儿……娘也能养活你了……” 这个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神仙居”的每一个角落。 当那些原本只能领“救济粥”的妇女们,发现自己真的也能靠双手为孩子换来“神仙伙食”,甚至能攒下工分去兑换崭新的棉布和过冬的衣物时—— 她们爆发出了比男人更狂热、更恐怖的劳动热情! 第二天,天还没亮,“皇家织造局”门口就挤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第三天,织造局不得不连夜扩招,将所有符合条件的妇女全部纳入。 “皇家织造局”的灯火,彻夜通明! ------------ 第52章 钦差驾临!北平的“工业震撼”! 就在“皇家织造局”的纱锭开始疯狂转动,将整个北平新区的夜晚都纺织成一片灯火通明之时,一支来自应天府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北平城下。 寒风如刀,卷起地上的枯草与沙尘,狠狠抽打在人的脸上。 队伍在北平那座饱经风霜的旧城门前缓缓停下,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为首的两人,神色迥异。 一人是魏国公徐达。 他名义上被朱元璋“解除软禁”,实则是以一种更为体面的方式,被押送至此。 他是人质,也是陛下的眼睛。他勒住缰绳,目光复杂地投向那座灰败的城墙,苍老的眼眸深处,既有对未来女婿安危的沉重担忧,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期待。 另一人,御史中丞高申。 高申紧握着怀中那卷明黄的圣旨,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膛直冲天灵盖。 他此行的名义是副使,实则手握着中书省与胡惟庸丞相赋予的真正权力——核查万民书真伪,带回神机铳。 然而,在他的袖中,还藏着一道更为阴狠的密令。 寻找朱棣谋逆的铁证! “徐国公,请吧。” 高申嘴角勾起,皮笑肉不笑地侧了侧身,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尖刻。 “下官倒是急着想看看,这北平城,是否真如那封血书所言,已成了人间乐土。” 他的眼神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轻蔑。 出发前,胡丞相的情报分析得清清楚楚。那所谓的“万民书”,不过是燕王朱棣狗急跳墙的伪作。 此刻的北平城外,必然是流民遍野、饿殍满地的惨状。 而他,高申,就是那根亲手戳破这个弥天大谎的针! 城门早已大开,朱棣一身干练的常服,早已在此等候。 他没有穿戴繁复的亲王礼服,整个人透着一股与这萧瑟寒风截然不同的利落与沉稳。 “徐大人,高大人,一路辛苦。请随本王入‘新区’视察。” 朱棣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必了!” 高申猛地一挥手,动作傲慢至极,直接打断了朱棣的话。 他策马向前半步,几乎要与朱棣的马头并齐,用审视的目光逼视着他。 “燕王殿下,请先带本官去城外的流民营!陛下有旨,命我核查北平‘赈灾不力’是否属实!” “流民营?” 朱棣闻言,竟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高大人,北平城外,早已没有流民营了。” “一派胡言!” 高申勃然变色,厉声怒斥,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朱棣脸上。 “十余万流民,岂能凭空消失!燕王殿下,你这是要欺君罔上!” “是否欺君,高大人亲眼一看,便知分晓。” 朱棣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 他猛地一拉缰绳,胯下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干净利落地调转马头。 朱棣没有再看高申一眼,径直引着钦差队伍,绕过破败的旧城,朝着那片拔地而起的“开发新区”行去。 高申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他冷哼一声,带着满腹的怒火与讥讽,紧随其后。 他倒要看看,这个黄口小儿,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然而,当钦差队伍转过一道低矮的山口,那片广袤得望不到边际的“开发新区”毫无征兆地、凶猛地撞入高申的眼帘时—— 他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到了什么? 入目所及,没有泥泞不堪的土路。 取而代之的,是宽阔、平整、干净得不像话的水泥地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 没有想象中用烂泥和茅草搭起的窝棚,没有衣衫褴褛、沿街乞讨的乞丐。 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拔地而起、高达三层、样式完全统一的灰色“水泥宿舍楼”,它们整齐地排列着,构成一种冷硬而秩序的几何美感,沉默地矗立在大地之上。 没有饿殍满地,没有死气沉沉。 只有无数穿着统一的粗麻布工装的百姓,他们的脸上没有菜色,没有麻木,反而洋溢着一种饱满的精神气。他们正在巨大的工地上,热火朝天地劳作! “这……这不可能……” 高申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着,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当——!当——!” 就在这时,新区食堂的钟声敲响,声音洪亮悠远。 高申亲眼看到,那成千上万的工人,听到钟声后,立刻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他们没有哄抢,没有喧哗,凭着挂在腰间的木制“身份牌”,在占地巨大的食堂窗口前排起了一条条长龙。 秩序井然。 每个人都领走了一份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神仙伙食”。 金黄的玉米粥浓稠得能立住筷子,搭配着爽口的咸菜,甚至还有一小块在碗中滋滋冒油的肉干。 高申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带来的那些从京城来的卫兵,此刻正吞咽着口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些“流民”的饭碗。 高申的内心升起一种荒谬感。 他发现,这些燕王口中“早已消失”的流民,他们的伙食,竟然比他带来的京城卫队还要好! “高大人,可要去‘皇家织造局’看看?” 朱棣的声音幽幽传来,将他从失神中唤醒。 高申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机械地调转马头,跟在朱棣身后,走向不远处那座规模更为庞大的巨大厂房。 那厂房通体由青砖与水泥建成,占地数万平米,光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屋顶,就足以让人心生震撼。 下一秒,当他踏入厂房大门的那一刻。 他再次被击溃了。 数万名妇女! 高申看到了密密麻麻、如潮水般、根本望不到头的妇女! 她们的脸上没有哭泣,眼中没有绝望,身上更没有乞讨的污秽。 她们正端坐在一台台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正在高速运转的古怪“怪物”机器前,神情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姿态,进行着生产! 嗡——嗡——嗡——! 纱锭在飞转,织机在轰鸣! 无数根洁白的棉线被同步拉长、捻紧,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白色洪流。 那已经不是纺织。 那是一种钢铁般的、令人窒息的、规模化的生产狂潮! 高申呆立当场,浑身冰冷。 他带来的那些随从,更是被眼前这工业巨兽般的场景吓得面无人色,下意识地连连后退。 这……这就是燕王口中的“流民”? 这就是胡丞相断言的“人间惨状”? 高申的脑海中,那封所谓的“血书”,那封被他视作笑话的“万民书”,此刻每一个字都化作了滚烫的烙铁,狠狠地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他终于明白。 胡惟庸那套经营多年的政治构陷,在这片热火朝天的“工业奇迹”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 第53章 “五百米”的神威!燕王的最终底牌 连日的“视察”,如同钝刀子割肉,在高申的心头留下一道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伤口。 北平新区的景象,早已超出了他认知中“流民”该有的惨状,更别提什么“人间奇迹”。 那些百姓脸上的满足与活力,工坊里机器的轰鸣,食堂里饭菜的香气——这一切都像是在嘲弄他,嘲弄他与胡惟庸精心编织的谎言。 他试图寻找一丝破绽,哪怕是一点点民不聊生的证据,好向上交差,但一无所获。 这里的每个人,从孩童到老者,眼中都闪烁着对燕王朱棣近乎狂热的拥护。 那精妙绝伦的“工分券”制度,更是将所有人的利益牢牢捆绑在一起,形成一股坚不可摧的向心力。 想从民生问题上找到朱棣的错处,已然是天方夜谭。 高申站在朱棣的临时官邸外,望着远处依旧忙碌的工坊,胸中翻涌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 作为胡党的一员,他绝不能空手而归。 胡惟庸的期望,朝廷的压力,还有他自己颜面,都逼迫着他必须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踱步良久,最终,目光落在了那封被他视作荒诞笑话的“万民书”上。 民生这条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 一条……足以让朱棣万劫不复的路。 第三日,当朱棣再次召见他时,高申的表情已恢复了惯常的刻板与威严。 他不再提及那些令他心烦意乱的“民生奇迹”,而是径直从怀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 “燕王殿下!”高申的声音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陛下命我等前来,除了核查那所谓的‘万民书’,更有一桩关乎社稷安危的要事!” 他展开圣旨,宣读道, “‘……魏国公徐达曾上奏,称燕王朱棣所辖之地,密造‘神机铳’,此铳威力绝伦,可百步外洞穿重甲!陛下对此物甚为关切,特命燕王朱棣,即刻呈上此等‘神兵利器’,由本官押送回京,以固国本!’” 高申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盯着朱棣的面容,字字句句带着试探与压迫。 “燕王殿下,陛下圣意难违。 请即刻将‘神机铳’交出来吧。” 他心中冷笑,这下看你如何应对。 这火器,乃是皇家重器,岂容藩王私自制造? 便是交出来,也是欺君之罪; 若是不交,更是抗命不遵! 无论如何,他高申都能以此为罪状,狠狠打压朱棣,完成胡惟庸交代的任务。 朱棣静静地听着,脸上波澜不惊。直到高申念完圣旨,他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神机铳’么?陛下果然英明,时刻不忘国之利器。” 就在这时,朱棣的脑海中,系统那熟悉而冰冷的声音响起。 【叮!检测到关键剧情人物:御史中丞高申。】 【现发布系统任务:最终的震撼!】 【任务要求:以绝对的武力,彻底碾压钦差高申最后的心理防线。】 【任务奖励:系统积分五千点!】 “终于来了。”朱棣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看向一旁同样面色复杂的徐达,以及一脸得意之色的高申, “徐大人,高大人,既然圣旨有令,本王自然遵从。请随本王来。” 他没有多做解释,转身便向着“开发新区”深处一处戒备森严的建筑走去。 穿过几道关卡,绕过几处繁忙的工坊,朱棣最终将两人带到了一片开阔的空地。 这里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淡淡气息,四周是厚实的土墙,显然是一处专门的操练场所。 最引人注目的是,场地一侧,从近及远,依次矗立着数个不同距离的靶子。 “这是……”徐达目光一凝,他曾是行伍出身,对距离的判断极为敏感。 他看到最前面的标靶,大约是一百米。但紧接着,是三百米,然后……是五百米! 高申也看到了,他忍不住嗤笑一声, “燕王殿下,这是在戏耍本官吗?五百米? 莫非你以为一支小小的火铳,能达到如此射程? 便是京城神机营的火炮,射程也不过如此!你这‘神机铳’,莫不是用金子做的?” 徐达心中也泛起一丝疑惑。 他上次亲手试过朱棣改良的火铳,在三百步也就是约四百五十米的距离上已是极限,威力惊人,但五百米? 这超出了他对现有火器技术的认知。 朱棣为何要设如此遥远的靶子? 朱棣并未理会高申的嘲讽,他只是微微颔首,对着身后一名身着劲装、面容坚毅的将领沉声道:“陈如龙。” “末将在!”一个洪亮的声音应答。 一名身材挺拔的校尉应声而出,他双手捧着一杆与众不同的火铳。 那火铳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钢灰色,线条流畅而简洁,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散发着冰冷而危险的气息。 枪管比寻常火铳更长,枪托的设计也显得更为精巧。 正是新造的“燕云二型神机铳”。 朱棣的目光扫过两人,平静地说道:“高大人,徐国公,请看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陈如龙,射击!三百米人型靶!” “遵命!”陈如龙应声领命。 他动作干净利落,将火铳扛在肩头,熟练地装填火药与弹丸。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早已演练过万千次。 他深吸一口气,将枪口瞄准三百米外那个穿着厚重双层皮甲的假人靶子。 “砰!” 一声清脆而沉闷的爆响,瞬间压过了场间的其他杂音。 这声音与大明军中常见的火铳声截然不同,更加纯粹,仿佛蕴含着某种惊人的能量。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三百米外的假人靶子胸口处,猛地炸开了一个清晰可见的、足有脸盆大小的血洞!皮甲碎片四溅,假人摇摇欲坠。 “好!好一个神威!”徐达忍不住拍案叫绝,眼中闪烁着激动与赞叹。 他知道这火铳的威力,但亲眼看到它在如此远的距离上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坏,依旧让他心神激荡。 高申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这一枪的威力,确实超乎他的想象,那破口之大,绝非普通火铳所能及。 远超京城神机营的制式火铳! “高大人,”朱棣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自信,“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 他再次看向陈如龙:“陈如龙!” “末将在!” “目标,五百米!双层铁甲靶!” “什么?!”高申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五百米?还要穿透……铁甲?燕王!你疯了!这绝无可能!你这是在欺君!” 就连徐达,也屏住了呼吸,眉头紧锁。五百米,而且是铁甲靶?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对“火铳”的认知。 这根本不是火铳该有的射程和威力! 陈如龙的眼神却依旧坚定。他没有理会高申的嘶吼,也没有因徐达的震惊而分心。 他迅速更换了弹药——那是一枚顶端闪烁着寒光的特制钢芯弹头。 这种弹头,是为了追求极致的穿透力而特意打造。 他再次举起“燕云二型神机铳”,深吸一口气,将枪口缓缓抬高,瞄准了那在五百米外几乎缩成一个小黑点的铁甲靶。那靶子由两层厚重的铁板拼接而成,重达百斤。 “砰——!!” 这一次的枪声,似乎更加狂野,更加暴烈!空气似乎都在这声巨响中颤抖。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在远处那微小的靶子上。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五百米外的铁甲靶,在弹头命中瞬间,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众人清晰地看到,那厚重的铁靶,竟然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猛地向后一顿,随即,“哐当”一声巨响,靶子从中间直接断裂开来! 两截沉重的铁块,带着火星,轰然倒塌在地。 靶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高申彻底呆住了。 他张大了嘴巴,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眼前的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那是一种……近乎神迹般的“神威”。 五百米! 精准命中! 洞穿双层铁甲! 这代表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元那些引以为傲的铁浮屠、重骑兵,在这般火力的面前,将不再是无敌的存在! 他们将变成一群……移动的、不堪一击的靶子! 高申的面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如纸,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血色。 他一直引以为傲的政治手腕,在胡惟庸的指使下搅弄风云,此刻在这绝对的、不讲道理的武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渺小! 【叮!震撼钦差任务完成!奖励积分五千点!】 系统的提示音在朱棣脑海中响起。 他依旧负手而立,神情冷漠,目光如同冰霜一般,落在高申那张已然死灰般惨淡的面容上。 他没有说话,但那无声的压迫,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 第54章 钦差的“罪证”!私造“龙币”之嫌 高申彻底失魂落魄了。 那片狼藉的靶场,那被撕开的巨大豁口,在他瞳孔中反复灼烧。 耳边依旧回荡着那声狂野的枪响,心脏的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得像是被巨锤擂击。 他脑海中,无数画面疯狂交错。 堆积如山的“神粮”,让整个北平不见一个饿殍。 日夜轰鸣的“工业”巨兽,吞吐着匪夷所思的钢铁与财富。 现在,又是这“神机铳”! 五百步! 穿透双层铁甲! 这已经不是凡间该有的武备,这是足以改朝换代的“神威”!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原本准备好的所有弹劾奏章,那些关于民生凋敝、耗费国帑的字句,此刻看起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若敢在朱元璋面前,对这些功绩说半个“不”字,恐怕下一刻,就会被盛怒的皇帝当成胡惟庸的奸党,直接拖出奉天殿斩了。 可他就这样空手回去吗? 高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能清晰地想象到,当自己两手空空地站在胡惟庸面前时,那位权倾朝野的丞相,会用怎样阴冷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必须带回些什么。 一个罪证。 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关于“态度”的罪证! 否则,胡惟庸绝对饶不了他。 在北平“视察”的最后一日,高申陷入了一种近乎疯魔的状态。 他推开了所有试图引路的官员,带着自己的亲信,像一头寻不到猎物的疯狗,在新区的街道与工坊之间横冲直撞。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死死地扫过每一个角落,翻找着,寻觅着。 他闯进账房,翻看那些流水账目,可上面的数字清晰得让他绝望。 他冲进工坊,审问那些满身油污的匠人,可他们口中除了对燕王殿下的感恩戴德,再无他言。 时间一点点流逝,绝望如同潮水,即将淹没他的头顶。 终于,就在太阳即将落山,最后一丝光线从地平线消失时,他在一个“新区食堂”的兑换窗口前,停下了脚步。 窗口前排着长龙,劳作了一天的工人们,脸上带着疲惫,眼中却闪烁着满足的光。 他们手中,都捏着一种样式统一的票据。 高申的目光,瞬间被那票据攫住! 他疯了一般地挤开人群,冲到窗口,死死地盯着一个工人刚刚递进去的那张纸。 那工人换回了两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和一个装满肉汤的陶碗。 而那张票据,被窗口里的伙计随手丢进了一个木箱。 高申找到了。 他找到了他认为的,足以致命的“铁证”! 当晚,燕王府灯火通明。 朱棣大排筵宴,于正厅之中,为钦差高申一行送行。 名贵的菜肴流水般呈上,醇厚的美酒散发着醉人的香气。 歌舞升平,丝竹悦耳。 徐达坐在朱棣身侧,面色沉稳,不时举杯,但目光却从未离开过主位对面那个沉默不语的人。 高申。 从宴席开始,他就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 他的脸色在灯火下忽明忽暗,眼神中的癫狂与压抑,让整个宴席的气氛都透着一股诡异的凝滞。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就在舞姬们旋转着长袖,乐声达到高潮之时。 高申猛地站起身来。 他动作之突兀,直接撞翻了身后的座椅,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 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惊慌地停下舞步,退到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高申没有去看那些粮食账目,也没有再提那神鬼莫测的火器。 他当着徐达和朱棣的面,缓缓从宽大的袖袍之中,取出了一物。 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拍在了面前的紫檀木桌案之上! “啪!” 一声脆响! 那是一张纸。 一张被无数汗手触摸过,边缘已经有些起毛、发软的纸券。 可所有看清那张纸券的人,呼吸都在瞬间停滞。 北平工分券! 这张工分券,赫然是以大明宝钞的制式、纹路、甚至是纸张为底版! 而在那原本应该印着“户部”官印的位置,一个刺眼夺目的朱红钢印,狰狞地烙印其上! ——燕王府印! “燕王殿下!” 高申的表情扭曲,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变得尖利刺耳,撕裂了整个大厅的宁静。 “此为何物?!” 满座皆静。 针落可闻。 徐达的眉头,在看到那张工分券的瞬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朱棣依旧端坐。 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张桌上的纸券,只是将手中的酒杯轻轻放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的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声音平淡得像是窗外的晚风。 “高大人明知故问。” “此乃北平‘工分券’,用以兑换粮食,救济流民,发放工饷。” “好一个‘工分券’!” 高申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把抓起那张工分券,高高举起,像是举着一道讨伐的檄文! 他的声音在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吼: “陛下只命你赈灾,可没命你‘私印宝钞’!” “此券,以我大明宝钞为体!加盖你燕王府私印!在北平一地,自成一体,流通市面!” “燕王殿下!” 高申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因激动而喷出的唾沫,在灯火下清晰可见。 “你这已然是‘私造龙币’!” “以藩王之印,行天子之权!” “此乃谋逆之举!”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吼得声嘶力竭。 整个大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至冰点。 “燕王殿下,你该当何罪!!” “放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炸响! 徐达猛地一拍桌案,坚硬的紫檀木桌面竟被他拍出一道清晰的裂痕! 这位大明军神须发戟张,怒视高申。 “高申!你休要在此血口喷人!” “当初胡惟庸送来那五十万贯形同废纸的宝钞,意图搅烂北平,若非王爷以此券紧急救市,稳定人心,北平早已崩溃!万千军民早已沦为饿殍!” “此乃活民无数的赈灾之策,何来谋逆!” “赈灾之策?” 高申不退反笑,那笑容癫狂而得意。 “国公爷,这究竟是赈灾之策,还是燕王殿下借赈灾之名,行那‘不臣之心’,你我说了不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工分券”重新收入袖中,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把能决定生死的尚方宝剑。 “本官,会将此物,原封不动地呈给陛下!” “让陛下来圣裁!” 高申终于亮出了他最阴狠,也是唯一能刺伤朱棣的毒牙。 他巧妙地绕开了所有无法撼动的功绩,将朱棣破解“金融绞杀”的阳谋,扭曲成了“私造货币、意图谋反”的政治构陷。 这一击,精准、狠毒,矛头直指历朝历代所有帝王心中最深、最敏感的那根逆鳞! 不臣之心! ------------ 第55章 丞相的杀机!来自南方的“毒蛇”! 应天府,奉天殿。 殿内的空气沉重,凝滞,带着一丝火药燃尽后的辛辣气息。 一百支崭新的“燕云二型神机铳”在金砖地面上整齐列开。 铳身通体幽暗,那种深邃的钢色在殿顶投下的光影里,反射着冰冷而危险的芒。 它们是沉默的钢铁凶兽。 朱元璋走下龙椅,宽大的龙袍拖曳在地,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一步步走近,文武百官的呼吸都随着他的脚步而屏住。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细微的颤抖,抚上了那冰凉坚硬的铳身。 那触感,坚实,沉重,充满了力量。 他抚摸着它,如同抚摸一件传世的玉器,又如同抚摸自己亲手打下的江山版图。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廷演武场上。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这支神机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雷鸣。 三百步外,三层叠放的精锻铁甲,被一颗小小的铅丸,轻而易举地撕开了一个狰狞的破口。 那一瞬间,所有武将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渴望,是震撼,是看到了战争形态被彻底颠覆的骇然。 “神威!神威啊!”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亢奋,每一个字都透着君临天下的畅快。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龙颜之上,是登基以来,最为酣畅淋漓的喜悦。 大明,有了此等神器,何惧北元残余!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个从北平归来的钦差身上。 “高申!” 朱元璋的声音洪亮,震得大殿嗡嗡作响。 “你此番北上,为咱带回此等神兵,功劳甚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御座之下,高申却未曾露出半点喜色。 他僵直地跪在那里,听到皇帝的问话,整个身体反而剧烈地一颤。 下一刻,他猛地向前一个俯冲,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陛下!” 高申的声音不再是北平燕王府时的尖利,而是充满了一种悲怆与沉痛,仿佛承受着天大的委屈与惊惧。 “臣……有罪!” “臣在北平,还发现了燕王殿下……大逆不道之举!” “嗡——” 朱元璋脑中一声轰鸣,那满腔的喜悦与豪情,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僵在了脸上。 整个奉天殿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申的身上。 高申颤抖着,从袖中缓缓掏出那张被他视作最终杀器的纸券。 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那单薄的纸,此刻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发起了,自己赌上一切的致命弹劾! “陛下!请看此物!” “此物,在北平名为‘工分券’!” 高申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燕王朱棣,在北平府,以此券替代朝廷宝钞,公然流通市面,行货币之权!此乃‘私铸龙币’,其罪一也!” 话音未落,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嘶吼! “北平城外那二十万流民,被他尽数收编,名为‘建设兵团’!陛下!那不是流民,是兵!是只听他燕王一人号令,日夜操练的私兵!此乃‘私练精兵’,其罪二也!” 两罪并出,朝堂之上已是一片死寂。 徐达的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 然而,高申的杀招,还未结束。 “陛下!”他声泪俱下,整个人都匍匐在地, “他以神粮、神仙居等小恩小惠,收买北平军民之心! 伪造万民感戴之假象,炮制出那份所谓的‘万民血书’,挟民意以令朝廷,逼迫户部!此乃‘收买人心,蛊惑黎民’,其罪三也!” 高申抬起头,满脸泪痕,眼中却闪烁着疯狂的、狠毒的光。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三罪并举!” “燕王殿下阳奉阴违,名为赈灾,实为割据!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请陛下圣裁!!” 最后四个字,如同雷霆滚过大殿,震得每个人耳膜刺痛。 “请陛下圣裁!” 一声巨响,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率领他身后那黑压压的一片党羽,尽数跪倒在地。 他们异口同声,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 “燕王图谋不轨,其心可诛!” “请陛下明断!!” “一派胡言!”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炸响,徐达再也按捺不住。 这位大明军神猛地跨出队列,须发戟张,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高申,那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高申!你这个颠倒黑白、构陷忠良的无耻之徒!” 徐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高申的鼻子怒斥, “当初若不是胡惟庸送去五十万贯废纸宝钞,意图搅烂北平,燕王何至于行此无奈之举?!” “‘工分券’是为稳定人心!‘建设兵团’是为开荒种地!‘万民血书’是百姓活命之后的感恩戴德!” “桩桩件件,皆是活民无数的救灾之策!到了你这奸贼口中,如何就成了谋逆!” “国公爷此言差矣。” 一个冰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徐达的怒吼。 胡惟庸缓缓抬起头,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表情。 “若真是救灾,为何要加盖‘燕王府印’?” “若真是为朝廷分忧,为何要让那北平百姓,只知有燕王,不知有陛下?!” 这一问,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问题的核心。 朝堂之上,胡党与军方勋贵两派势力,在这一刻,彻底撕破了脸皮。 一方痛斥燕王野心,一方怒骂奸臣构陷。 剩余的文武百官噤若寒蝉,一个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自己的官袍里,生怕被卷入这恐怖的漩涡。 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怒骂,所有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一个地方。 龙椅之上。 那唯一能裁决这一切的人。 朱元璋。 他没有说话。 他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大殿里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他缓缓地,弯下腰,一手拿起了那支冰冷的神机铳。 铳身沉重,钢铁的质感传递到掌心,那是一种能横扫天下,让大明江山永固的绝对力量。 然后,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拈起了那张轻飘飘的“工分券”。 纸张单薄,上面的朱红印记刺眼夺目。 它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它又很重,重得足以动摇他皇权的根基。 一边,是能让大明所向无敌的“国之利器”。 另一边,是能让皇权分崩离析的“不臣之心”。 而这两样东西,都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都出自他那个,一向最让他放心,也最让他看不透的四儿子,朱棣。 朱元璋的目光,在那支铳和那张纸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眼神,第一次,对自己亲手调教出的儿子,感到了深深的迷茫。 以及……一丝不安。 ------------ 第56章 “商行”密报!来自江南的“死信” 朱元璋的沉默,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丞相胡惟庸的心头。 这沉默并非深思熟虑的沉淀,而是动摇,是犹豫。 胡惟庸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原本坚如磐石的圣意,此刻正因龙椅上那双在“神机铳”与“工分券”之间徘徊的眼睛,而产生了裂痕。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殿上口若悬河,将燕王朱棣的种种举措描绘成谋逆铁证,自信满满地等待着庆功的诏令。 可现在,朱元璋的迟疑,那目光深处的迷茫与惊惧,让他如坠冰窟。 “神机铳”! 那一百支寒光闪闪的钢铁造物,此刻仿佛拥有了生命,在胡惟庸的视野里无限放大。 它们代表的不仅仅是军备,更是朱棣展现出的、远超藩王想象的实力与潜力。 它们的分量,太重了,几乎要压倒他精心罗织的、足以让任何藩王人头落地的“谋逆”指控! 换在以前,任何一个藩王敢碰“私铸货币”、“私练军队”这两条皇权红线中的任何一条,朱元璋那柄屠刀早已落下,抄家灭族,绝不留情! 可现在,皇帝在犹豫。 皇帝在权衡。 皇帝在……迟疑。 胡惟庸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紧绷。 他太清楚了,此刻的他与燕王朱棣,已经站在了不死不休的悬崖边缘。 为了那北平“神粮”与“钢铁”背后蕴藏的、足以颠覆朝堂的恐怖利益,他已经将朱棣往死里得罪,将自己绑在了与燕王对立的战车上。 如果这次不能借皇帝之手将朱棣彻底“按死”。 那么,一旦朱元璋回过神来,一旦朱棣的“神机铳”真正装备全军,形成无法撼动的军事力量…… 那么,等待他的胡惟庸的,必将是朱棣更为残酷的报复! 他将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他不能再等。他必须在朱元璋做出最终裁决前,亲手毁掉朱棣的根基! 当晚,中书丞相府,灯火通明,与白日朝堂的肃杀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阴谋气息。 胡惟庸召集了他最核心的几位党羽。 往日里那副温文尔雅、谦和近人的面具,此刻已被全然撕下,露出了隐藏在皮囊之下,狰狞而冷酷的真实面目。 他的眼神不再温煦,而是像淬了毒的冰锥,锐利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既然陛下犹豫不决,” 胡惟庸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那我们就帮他一把!” 他的目光落在领头那人身上,那人脸上布满刀疤,眼神如同草原上的孤狼,凶狠而警惕。 “让陛下迟疑的,”胡惟庸继续说道,语气中充满了对朱棣的鄙夷, “是燕王的功绩。 那我们就让他亲眼看看,燕王的功绩,是如何不堪一击!” 他要做的,是将燕王推向风口浪尖,让他承担众叛亲离、无能治郡的恶名。 胡惟庸激活了他潜伏最深、最为阴毒的“暗棋”。 这是一支由江湖亡命徒、前朝遗老中的亡命之徒,以及中书省精心培养、只效忠于他一人的死士组成的秘密队伍。 他们如同潜藏在黑暗中的毒蛇,只听命于他胡惟庸一人。 “传我密令!” 胡惟庸将一封用火漆严密封好的信件,递到了那领队的手中。 信封上印着一个极其隐秘的徽记,绝非朝廷所有。 “即刻北上!不惜一切代价!” 领队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打磨。 胡惟庸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决绝, “目标一:炸毁北平‘钢铁厂’的高炉!本相要让他的‘神机铳’变成一堆废铁!让他引以为傲的‘钢铁’,化为乌有!” “目标二:烧毁北平‘皇家织造局’的仓库!那些绫罗绸缎,那些新式纺织品,都是他的财路!断了他的钱袋子,看他还如何支撑!”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品味接下来的话语带来的效果。 “目标三:”胡惟庸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嘶吼,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病态的狂热,“在‘开发新区’的流民水源中……下毒!” 这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党羽们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本相要让北平大乱!让那二十万被他蛊惑的流民,变成二十万具在痛苦中挣扎的尸体! 我要让陛下亲眼看到,他朱棣连自己的老巢都守不住,连百姓都救不了,还谈什么江山社稷!” 胡惟庸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怨毒与癫狂, “他朱棣的根基一倒,那高产玉米和新式钢铁背后隐藏的巨大利益,自然就是我们这些忠于陛下的臣子,应得的回报!” 这支来自南方的“毒蛇”,带着丞相府深沉的杀机,悄然融入了无边的夜色之中,向着北方的天空,开始了他们最为狰狞的潜行。 ------------ 第57章 黄金之流!“燕北棉”的恐怖利润! 就在胡惟庸的刺客队伍尚在南下途中时,北平的经济引擎,已经彻底轰鸣到了极致。 应天府的政治风暴,暂时还未波及到这片热土。 “皇家织造局”。 巨大的厂房内,蒸汽的嘶鸣与机械的轰响交织成一曲工业的交响乐。 珍妮纺纱机伸出数十根细长的手臂,如同灵巧的女工,飞速地缠绕着棉絮,一根根棉纱凭空诞生,坚韧而均匀。 旁边,一台台巨大的飞梭织布机更是声势骇人,粗壮的木架随着动力装置的带动,梭子在经线中闪电般穿梭,织出一匹匹宽幅的棉布。 这已非往日吴侬软语间描摹的江南丝绸,而是北地工业的粗犷与力量。 第一批海量的“燕北棉布”终于下线了! 工匠们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布匹。 布面平整,色泽均匀,手感细腻却又带着一种独特的韧性。 与江南那些以精细闻名的松江布相比,这“燕北棉布”在工艺上竟丝毫不落下风,甚至在某些指标上犹有过之。 这得益于系统图纸带来的碾压式工艺优势,每一个环节都经过精确计算与优化。 而成本,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工业化的流水线作业,大规模的机械化生产,将生产成本压低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 每一寸布料的耗费,都比传统手工织造低了数倍。 “北平商行”的马队早已整装待发。 朱棣的“经济反击”计划,精准而狠辣。 第一批“燕北棉”,没有运往富庶但已足够拥挤的江南市场。 而是被“北平商行”的精锐马队,以高昂的价格,迅速倾销给了同样身处泥沼中的晋王朱棡以及其他几位北方藩王。 北方的冬天,已在不远处显露寒意。 这些藩王治下的百姓,同样在饥寒交迫中挣扎,急需御寒的衣物和过冬的粮食。 朱棣的态度强硬而明确。 他不要他们的银子,那在旱灾和战乱面前,不过是废纸一堆的宝钞更是想都别想。 “北平商行”给出的唯一交换条件:战马、铁矿、煤炭! 这三样,正是朱棣当前最迫切需要的战略物资。 战马,关乎北平骑兵的力量,是未来战争的本钱。 铁矿,用于铸造农具,支撑农业生产,更是制造铠甲与兵器的基础。 煤炭,则是驱动那些高炉与蒸汽机的燃料,是工业的血液。 钢铁制造农具、神粮用来活命、棉布抵御严冬。 这构成了北平眼下最核心的价值体系。 以这“三驾马车”为基石,“工分券”在北平的价值体系中拥有了无比坚挺的地位,任何外来的金银货币,都无法撼动它半分。 通过这种方式,源源不断的黄金之流——主要是通过转卖从北方藩王那里换来的战马和矿产——以及海量的战略物资,如同涓涓细流汇入北平。 这些财富与物资,被“北平商行”稳健地储备起来,为即将到来的大规模“扩建”以及那可能发生的、未知的“战争”,积蓄着雄厚的资本。 就在北平的生产热情如同那高炉中的火焰般达到顶峰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再次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座日益繁荣的北方重镇。 魏国公徐达。 这一次,他的行程格外低调,是秘密前来的。 “天翻地覆!天翻地覆啊!” 徐达站在“开发新区”那高耸入云的钢铁高炉之下,目光所及之处,是比应天皇宫还要更加火热、更加充满活力的工业区。 他看到那些原本被认为不适合重体力劳动的妇女们,正熟练而专注地操作着那些庞大、复杂、如同怪兽般的机器。 一股发自内心的赞叹,从这位身经百战的国公爷口中溢出。 他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藩王,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棣儿,你这里,跟你父皇的应天府……已经格格不入,完全是两个世界了!” 朱棣亲自为这位未来岳父大人斟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动作沉稳。 他敏锐地察觉到徐达语气中的忧虑,直接开口亲切的喊了一声, “岳父大人。” “此来,京城……可是有变?” 徐达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兜圈子,直接将奉天殿上胡惟庸“三罪并举”的控诉,以及朱元璋那令人不安的“沉默”,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了朱棣。 “胡惟庸,这是要置你于死地!” 徐达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以我对他的了解,在朝堂上占不到便宜,他一定会用最下作、最阴损的手段。” 徐达的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他……恐怕要狗急跳墙了!” ------------ 第58章 “燕王长城”!朱棣的“阳谋”! 徐达那句“狗急跳墙”的断言,余音未散,却已在冰冷的空气中化作了沉甸甸的预兆。 这位戎马一生的国公爷,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见惯了沙场上的刀光剑影,习惯了阳谋对撞的堂堂正正,却对朝堂之下的阴谋诡计,始终怀着最深的警惕与厌恶。 朱棣为他续上热茶,升腾的雾气模糊了他年轻而坚毅的面容。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出言安慰。 因为他知道,胡惟庸的刀,已经出鞘。 …… 一天后。 北平,燕王府,议事厅。 时辰尚早,天光微熹,厅内的气氛却比塞外的寒风更加肃杀,冰冷如铁。 朱棣端坐主位,面沉似水。 他的手指间,捏着一张极薄的麻纸。纸张因为传递过程中的反复折叠,已满是褶皱,边缘甚至有些许受潮的痕迹。 这是从“北平商行”设在应天府的分舵,通过最高等级的“死信”渠道,星夜兼程送抵北平的绝密情报。 所谓“死信”,意味着传递者只知送达,不知内容,一旦暴露,便是有死无生。 能动用这条线的,只有一种可能——天塌了。 朱棣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那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逾千钧。 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仿佛书写者在与死神赛跑,每一个字都透着惊心动魄的血腥味。 内容,与徐达昨日的猜测,分毫不差。 甚至,更加恶毒,更加触目惊心! 【胡党已动。】 短短四个字,让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目标:高炉、织造局、水源。】 每一个词,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心脏上。 高炉,是北平工业的脊梁,是未来的根基。 织造局,是“工分券”信用的源头,是财赋的血脉。 水源! 看到最后两个字,朱棣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供应着整个“开发新区”,包括那二十万流民赖以生存的“神仙居”在内的所有生命之源! 【死士已北上,手段不计,欲毁北平根基,夺我北平之利,断我北平之命!】 “砰!” 一声巨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徐达须发戟张,一拳狠狠砸在身前的梨花木长桌上,坚硬的桌面应声出现一道清晰的裂痕。 茶杯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他却浑然不觉。 这位纵横天下的大明军神,此刻怒不可遏,一身金戈铁马的煞气轰然爆发! “好一个胡惟庸!好一个当朝宰辅!” 他的声音如同咆哮的怒狮,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杀意。 “他这是要绝户啊!” “毁工厂,断财路,老夫只当他是朝堂争斗的阴损手段!” “在水源投毒?” 徐达猛地转向朱棣,双目赤红。 “他连那二十万刚刚有口饭吃的百姓,都不放过!他还是个人吗?!” 朱棣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那股平日里深藏的、属于马上天子的凛冽杀机,在这一刻,彻底爆闪,再无半分掩饰。 但就在这怒火燃到顶点的瞬间,他和徐达,两个大明最顶级的军事头脑,几乎在同一刹那,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个充满了震惊与寒意的眼神。 他们同时洞悉了北平最致命,也是最无可挽回的漏洞。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吐出四个字,声音艰涩而冰冷。 “开发新区!” 是的。 所有的一切。 所有让徐达赞叹“天翻地覆”的新兴产业——日夜不息的钢铁厂、吞吐着海量棉布的织造局、正在筹建的水泥厂…… 以及,那二十万流民的聚居地“神仙居”,和他们赖以为生的水源地…… 所有这一切,全都在那道破旧、低矮的北平“旧城墙”之外! 为了发展,为了效率,为了给流民一个广阔的生存空间,朱棣将一切都铺陈在了城外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而那里…… 几乎,不设防! “他看准了……”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让徐达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只要一把火,一场毒,我这几个月呕心沥血的基业,就会瞬间化为乌有。” 二十万人的希望,会随着那冲天的大火与污秽的毒水,一同葬送。 “必须立刻戒严!” 徐达猛地站起,属于大将军的果决与铁血瞬间压倒了怒火。 “封锁所有关口!全城搜捕!将那些杂碎给老夫一寸一寸地挖出来!” “来不及了。” 朱棣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但那份沉静之下,是更加恐怖的决断。 “岳父大人,那不是二十个人,是二十万人。 二十万人的新区,鱼龙混杂,刺客一旦混入,便是水入大海,如何去搜?” “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一动,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我们已经察觉了。” “这,是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徐达焦急万分,在厅中来回踱步,“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放火投毒?!” 朱棣没有回答。 他走到议事厅中央那巨大的北平全域沙盘前。 沙盘上,旧城墙像一个孱弱的蛋壳,孤零零地立着。 而在蛋壳之外,那片用新土堆砌、插着无数面小旗的“开发新区”,显得如此广阔,又如此脆弱,毫无遮拦地暴露在所有潜在的威胁之下。 他的目光,就落在那片代表着希望与未来的土地上。 许久。 他低沉地开口,仿佛在对徐达说,又仿佛在对自己说。 “他要用阴谋,用最下作的手段,从黑暗中毁掉我的根基。” 朱棣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森然的弧度。 “那本王,就用‘阳谋’。” “本王就在这朗朗乾坤之下,给他造一个他永远也打不破,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铜墙铁壁!”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一股磅礴的气势骤然席卷了整个议事厅! “传我将令!”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立刻向全城发布——” “‘一级紧急动员令’!” “就说……军情司侦知,北元残余势力觊觎我北平‘神粮’与冬衣,即将集结大军,趁我雍冀大旱,入寇劫掠!” “高大人” 北平布政使高翔,立刻点头。 “臣在!” 朱棣的目光转向沙盘,眼中燃烧着疯狂而炽热的火焰。 “立刻宣布,‘北平城防扩建’计划,即刻启动!” 话音未落,朱棣的手,在沙盘上猛地一挥! 他的手指,从旧城墙出发,绕过钢铁厂,掠过织造局,将整个水源地囊括在内,最终把那片广阔的“神仙居”也圈了进来! 一个巨大、蛮不讲理的圈,将整个“开发新区”,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进去! 这是一个超越时代想象的宏伟蓝图。 “本王要用我们自己的水泥,我们自己的钢筋!” “本王要将这二十万流民,全部转化为筑城的工兵!” “本王要建一座,胡惟庸的毒蛇,永远也爬不进来,北元的铁骑,永远也敲不开的——” 朱棣的声音,在这一刻,响彻王府。 “燕王长城!” ------------ 第59章 燕王的许诺!水泥打造的新城墙! 朱棣的“阳谋”,如同一道惊雷,彻底盘活了眼前的死局。 他没有选择被动防御。 更没有去玩那大海捞针的搜捕游戏。 他选择将一场迫在眉睫的“防御危机”,转化为一场史无前例的“建设动员”! “燕王长城”的计划,以一种蛮横的姿态,通过数百名信使的奔走,在短短一天之内,砸进了北平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一份商榷的文书,这是一道命令。 一道以“北平大都督府”与“燕王府”双重名义发布的,不容置喙的铁血军令。 一座周长二十里、高达三十米,将整个开发新区、水源地、钢铁厂、织造局悉数包裹在内的崭新城墙。 其工程量之浩大,足以吞噬掉北平未来数月,乃至更长时间里,所能产出的每一块水泥,每一根钢筋,以及每一个可用的劳动力。 消息公布的第三天。 北平,天色阴沉,寒风如刀。 “希望之墙”奠基仪式,在“开发新区”最中心的巨大广场上举行。 二十万曾经的流民,如今的“新北平人”,黑压压地汇聚于此。 他们像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海洋,沉默着,等待着。 人群的最前方,是以“北平建设兵团”为核心的十余万劳工。 他们不再是衣衫褴褛的灾民,身上穿着统一发放的厚实棉衣,手中紧握着磨出了光泽的铁锹与镐头,身躯站得笔直。 他们是这片新区的绝对主力。 他们的脸上,刻着风霜,也刻着一种被赋予了身份的肃穆。 高台之上,朱棣一身玄色戎装,冰冷的甲胄反射着天空中惨白的光。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片由无数颗头颅组成的汪洋。 他能感受到徐达布下的天罗地网,正潜伏在广场的每一个阴影之中。 无数双锐利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人群里任何一个可疑的动作。 但朱棣更清楚,胡惟庸派来的毒蛇,此刻一定就在这二十万人的海洋里。 或许是一个面容憨厚的老实人。 或许是一个不起眼的妇人。 他们正用最阴冷、最恶毒的视线,穿透人群,注视着高台上的自己,等待着那个可以一击致命的机会。 不够。 仅仅是防备,远远不够。 他必须让这二十万人,从身体到灵魂,都彻底与自己捆绑在一起。 他要让这片人海,从一片可能藏污纳垢的泥潭,变成一座由意志与渴望铸就的,滚烫的熔炉! “诸位!” 朱棣的声音,通过几个并排架设的巨大铁皮喇叭,被放大,扭曲,带着金属的质感,沉甸甸地压向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被压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集到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看看你们脚下的土地!” 朱棣抬起手臂,指向广场的地面。 “一年前,这里是荒滩!是乱葬岗!是你们亲手,用汗水,把它变成了家园!” “再看看你们身后的高炉!织坊!” 他的手,又挥向远处那些正喷吐着滚滚浓烟的烟囱。 “那里面的炉火,是你们未来的倚仗!是你们孩子冬天的衣裳!是你们碗里不会断绝的食粮!” 人群中,许多人的胸膛开始起伏,呼吸变得粗重。 他们想起了那些饥寒交迫的日子,想起了自己是如何一砖一瓦,建起了如今的一切。 “但是!” 朱棣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凌厉,充满了警告的意味。 他猛地指向北方。 “在那片草原上,北元的豺狼,正觊觎着你们的粮食!它们等着冬天,等着饥荒,冲进来,抢走你们的一切!” 他又指向南方。 “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在那些锦衣玉食的豪宅里,有毒蛇正窥探着你们的工坊!它们嫉妒你们的成就,怨恨你们能吃饱饭!” “他们,想毁掉这一切!” “他们想让你们的家园,重新变回荒滩!” “他们想让你们,重新变回沿街乞讨的流民!变回倒在路边的饿殍!”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二十万人的心口上。 恐慌,愤怒,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屈辱,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那是他们最恐惧的噩梦。 那是他们刚刚逃离的地狱。 “你们!” 朱棣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气势压迫到了极点。 “答不答应?!” 短暂的死寂。 下一刻! “不答应!!” “不答应!!” 最前方的十余万建设兵团劳工,率先爆发出了怒吼! 这吼声,点燃了整片海洋! “不答应!!!” 二十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那已经不是声音,而是一道实质性的冲击波,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上的阴云都撕碎! “好!” 朱棣振臂高呼,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从今日起,我们脚下将要建起的这座新墙,就叫‘希望之墙’!” “它将用我们的水泥,我们的钢筋,我们的双手来铸就!它将保护我们的家园,我们的妻儿,我们的一切!” 狂热的情绪被彻底点燃。 朱棣没有给他们平复的机会,而是举起了自己的右手,高高竖起三根手指,迎着猎猎寒风。 他的声音,盖过了风声,盖过了一切杂音。 “本王在此,向你们所有人,许诺三件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三根手指。 “第一!” 朱.棣的声音清晰而决绝。 “所有参与‘希望之墙’建设的流民,无论男女老少,只要你为这座墙出过一份力,流过一滴汗!在工程结束之日,你和你的家人,将自动获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吼了出来。 “北平户籍!” “从那天起,你们,将是真正的大明北平人!受大明律法与本王庇护!” “轰!” 人群炸了。 如果说刚才的怒吼是山洪,那此刻的爆发就是天崩! 北平户籍! 这四个字,对于这些颠沛流离,被故乡抛弃,被世人视作累赘的流民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根! 意味着身份! 意味着他们不再是无家可归的野狗,而是堂堂正正的人! 无数人瞬间红了眼眶,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却在划过脸颊的瞬间被寒风冻住。 “第二!” 朱棣没有理会下方的沸腾,他的第二根手指,带着千钧之力,竖了起来! “‘新墙’建成之日,本王将以燕王府的名义,正式发行——‘北平宝钞’!” “你们手中所有凭劳动换来的‘工分券’,将按照一比一的比例,全部兑换为北平宝钞!” “本王用燕王的信誉,用北平的钢铁和粮食为它担保! 它将是北平最坚挺的信用货币!可以在北平的任何地方,买到你们想要的任何东西!” 如果说第一个承诺是给了他们灵魂的归属,那么第二个承诺,就是给了他们现实的尊严! 那些攥着大把工分券的劳工头目,那些技术精湛的工匠,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的汗水券,将不再是只能在内部兑换粮食布匹的凭证,而是真正的,可以流通的财富! “第三!” 朱棣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疯狂的沙哑,但那股力量,却足以穿透每一个人的灵魂! “也是最后一条!” “每一户参与建设的人家,你们现在住的‘神仙居’,在工程结束之后,将由大都督府统一勘测、登记,为你们分发——” “地契!” “从拿到地契的那一刻起,那栋房子,那片地,将是你们家族的私产!” “神圣不可侵犯!” “轰——!!” 如果说前两个承诺是天雷,那么这最后一个承诺,就是直接劈开了所有人心防,击中了他们血脉深处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私产! 地契! 在这个时代,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传家之宝!意味着安身立命的根本!意味着一个家族,可以世世代代在此繁衍生息的根基! 人群彻底疯了。 理智被彻底烧毁,只剩下最原始的狂热与激动。 “燕王千岁!!” 一个满脸尘土的汉子,猛地跪在地上,用额头狠狠地磕着冰冷的土地,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誓死保卫家园!!” “誓死追随燕王殿下!!” “谁敢毁我家园!我生撕了他!!” 一个又一个的人跪了下去,他们哭着,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献上自己最狂热的忠诚。 这股由二十万人的意志汇聚成的洪流,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民意。 它变成了一股足以吞噬一切,摧毁一切的力量。 高台之下,徐达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他看着眼前这股近乎神迹的狂热景象,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热气息,这位身经百战的大明军神,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了朱棣的“阳谋”。 从这一刻起,任何试图混入其中的刺客,面对的,将不再是防备森严的王府卫兵。 他们将面对二十万双因为希望而变得警惕,因为愤怒而变得狂热的眼睛。 他们将面对一个,由二十万个想要保卫自己家园、财富和未来的“新北平人”,所组成的,真正的铜墙铁壁! ------------ 第60章 寒冬将至!胡惟庸的手下来了! 那股由二十万颗心脏的搏动汇聚而成的意志洪流,化作了撼天动地的力量。 “燕王长城”的工程,以一种近乎燃烧生命的速度,在北平的大地上疯狂铺开。 数不清的独轮车在夯实的土地上吱嘎作响,汇成永不停歇的河流。 水泥与钢筋,这两种超越时代的神物,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吞噬。 地基,那道被朱棣命名为“希望之墙”的根基,每一天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地平线的尽头野蛮生长。 然而,天地的意志,从不以人的渴望为转移。 “雍冀大旱”带来的酷烈寒冬,仿佛一头潜伏在时间深处的巨兽,比所有人的预料,更早地露出了它的獠牙。 第一片雪花,并非飘落,而是被刀子般的北风裹挟着,狠狠地砸在人们滚烫的皮肤上。 起初只是星星点点,很快,便化作了席卷天地的苍白帷幕。 呼啸的北风,是来自西伯利亚的怒吼,它要冻结一切,熄灭一切。 寒流,是工程最大的敌人。 却也是朱棣那盘阳谋大棋中,早已算定的一步。 在暴风雪彻底封锁天地的最后时刻,朱棣立于王府高台,迎着那几乎能将人吹飞的狂风,声音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传令官的耳中。 “传令!” “‘皇家织造局’,即刻起,停止一切对外盈利的活动!” 命令斩钉截铁,不容置喙。 “所有纺纱机、织布机,全部转向!日夜不休!” “全力生产‘标准化棉衣’!” 朱棣的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漫天风雪,落在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神仙居”上。 “本王要用‘工分券’体系,在本王的新城墙合拢之前,确保我治下的二十万百姓,人手一件棉衣,安然过冬!” 这道命令,不仅仅是民生。 它是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那些潜伏在暗影中的毒蛇。 朱棣要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眼睛看清楚,北平,非但没有因为这场席卷北方的天灾而混乱,反而,在他的铁腕统御之下,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正以一种更加恐怖、更加高效、更加有序的方式,疯狂运转! 他要用这二十万件棉衣告诉敌人——你们的希望,落空了。 …… 与此同时。 燕王府,戒备最森严的密室之内。 温暖的炭火驱散了室外的严寒,却无法融化空气中那凝如实质的冰冷。 烛火跳动,映照着两张同样坚毅的面孔。 朱棣。 徐达。 在他们面前的紫檀木长案上,摊开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帛。 上面用特殊的药水写就的密信,是张玉和朱能按照朱棣的授意,故意泄露出去,又通过反向渠道“截获”的假情报。 这是投向黑暗中的一块饵。 “毒蛇”已经入网,并且因为“燕王长城”的开工,彻底失去了他们最初设想中,最大规模投毒与纵火的机会。 那二十万双狂热的眼睛,就是最严密的防线。 “他们没机会了。” 徐达的声音低沉,这位大明军神的手掌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二十万人日夜赶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整个工地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军营,他们无从下手。” “不。” 朱棣的回答,平静而冷酷。 他的目光从密信上移开,落在了身侧那巨大的,几乎占据了半个房间的北平城防沙盘上。 “他们还有机会。” “或者说,他们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朱棣的手指,缓缓抬起,修长而有力,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指向窗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世界。 “寒冬将至,暴雪降临。” “当第一场真正的大雪覆盖北平,城墙的工程将被迫暂缓。 水泥无法在严寒中凝固,人也无法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行动。” 他的声音顿了顿,给徐达留出了思考的余地。 “到那个时候,日夜劳作的工人们会回到‘神仙居’里,围着火炉取暖。 连日紧绷的神经会松懈下来。 负责外围巡逻的卫兵,也会因为恶劣的天气,将更多的精力放在躲避风雪上。” “整个北平,都将陷入一种短暂的、虚假的安宁之中。” “那将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徐达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顺着朱棣的思路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两人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同时精准无比地锁定在了沙盘上两个用朱砂标记出的红点上。 一处,是“钢铁厂”那座永不熄灭的高炉。 为了维持炉温,为了能源源不断地提供建造城墙所需的钢筋,它绝不能停工。哪怕是在暴雪之中,也必须有工匠轮班值守。 另一处,是“开发新区”的中心,“神仙居”二十万军民赖以为生的“水源地”。 为了防止在酷寒中冻结,这处活水水源被设计成必须保持永恒流动的状态,日夜不息。 一处是工业的命脉。 一处是生命的源泉。 这两处,都是在整个北平城都因暴雪而“停摆”时,唯二还在运转,且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的地方! 也是守备力量最容易被“理所当然”地认为最强,从而在心理上产生懈怠的节点。 朱棣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那不是笑,而是一种猛兽锁定猎物时的森然。 “张玉、朱能,已经按照本王的布置,张开了天罗地网。” “今夜,当这场暴雪达到最大的时候,就是那些‘毒蛇’,自以为抓住了最后机会,从洞里爬出来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向徐达,漆黑的眸子里再无一丝温度。 “告诉他们。” “本王不要活口。” …… 夜,深了。 第一场暴雪,如期而至。 鹅毛般的大雪从铅灰色的天穹之上倾盆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埋葬。 喧嚣了无数个日夜的城墙工地,终于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风的呜咽,和雪花坠落的沙沙声。 北平,睡着了。 然而,在这片代表着休眠与死寂的深沉冬夜之下,数条黑色的影子,正无声无息地滑行在厚厚的积雪之中。 他们的动作轻盈得不带起一丝多余的声响,身体完全融入了风雪与黑暗的掩护。 他们的目标明确无比。 正是那两处在暴雪中依旧散发着“生命”迹象的地点。 那两处,在他们眼中,守备“最松懈”的地方。 一处,是远处风雪中透出冲天红光的高炉。 另一处,是传来隐约水流声的水源地。 寒冬的阴影,正悄然朝着北平的心脏,滑行而去。 ------------ 第61章 寒夜死战!“安全局”的首功! 北平的第一场暴雪,如期而至。 亿万片柳絮般的雪花,便从那无尽的黑暗中挣脱,盘旋、飞舞,带着一种决绝的姿态,扑向大地。 仅仅一个时辰,整个“开发新区”便被裹上了一层厚重的银装。 白日里喧嚣震天的“燕王长城”工地,此刻只剩下巨大的钢铁骨架在风雪中矗立,发出低沉的呜咽。 劳工们早已领了双倍的“工分券”,三五成群地挤在被命名为“神仙居”的集体宿舍中。 新发的蜂窝煤炉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将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庞映得暖意融融,屋里弥漫着汗水、食物和煤火混合的热烈气息。 这是北平入冬以来,最寒冷的一夜。 午夜,万籁俱寂。 暴雪是最好的掩护,它能吞噬声音,模糊视线,更能麻痹人心。 当温暖的炉火与刺骨的寒风仅一墙之隔时,再警惕的哨兵,其意志也会被这巨大的反差所侵蚀。 这是寒冬中最安逸的时刻。 这也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刻。 两队黑影,在漫天风雪中穿行。 他们并非行走,而是贴着地面高速滑掠,身形与飞雪融为一体,动作中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仿佛是自雪地深处滋生出的幽灵。 他们,就是胡惟庸布下的棋子,淬着剧毒的“毒蛇”。 为首的一队,人数约莫二十,领头者身形挺拔,背负一柄古朴长剑,剑柄上的丝绦在风中凝结成冰棱。 他每一步踏出,脚下的积雪都只是微微下陷,显露出极为高明的轻身功法。 他们的目标,是“开发新区”的心脏——那座烟囱高耸入云,炉火永不熄灭的“钢铁厂”一号高炉! 这群武林高手怀中,揣着的是足以开山裂石的“震天雷”火药。 这源自南宋军械的恐怖造物,经过改良,威力更胜往昔。 他们要在北平工业的命脉上,撕开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另一队人马,则更加阴森。 他们只有寥寥数人,行动间悄无声息,为首的“药人”身形佝偻,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 他们怀揣着特制的瓷瓶,里面装着的,是足以在数个时辰内污染整片水源,让十万军民腑脏溃烂的剧毒。 他们的目标——总水源地。 两支队伍,一刚一柔,一爆裂一阴毒,直指朱棣的根基。 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 钢铁厂,一号高炉。 刺客首领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潜伏。他半跪在雪地中,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观察着百米外那座庞然大物。 高炉如同一头钢铁巨兽,在风雪中沉默地呼吸。 炽热的空气从炉顶喷出,将靠近的雪花瞬间蒸发,形成一片扭曲的白色气浪。 周围空无一人。 只有几个固定的哨塔,但在如此暴雪之夜,哨兵的视野几乎为零。 太顺利了。 一种武者天生的直觉,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详。但他旋即压下了这丝疑虑。 燕王朱棣不过一介武夫,仗着兵权在此开荒建城,如何能懂他们这些江湖人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他正要做出突击的手势,将手中的“震天雷”点燃,送给那座高炉一份大礼。 异变,就在此刻发生! “嗡——!”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金属长鸣,毫无征兆地划破了雪夜的宁静! 那声音并非来自人声,也非任何乐器,而是一种纯粹的、机械的、令人灵魂战栗的警报! 刺客首领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下一瞬,高炉四周的雪地之下,数十个黑洞洞的铁罩猛然弹开! “嗤——!” 数十道粗大的光柱冲天而起,瞬间撕裂了漫天风雪,将方圆数百米的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那是“探照灯”,一种以巨型琉璃聚光镜和高纯度鲸油制成的大型马灯,光亮之强,足以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瞬间致盲! 雪地中潜伏的二十多名刺客,身形无所遁形,一个个僵在原地,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视网膜上一片惨白。 “不好!中计了!” 刺客首领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中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 “开火!” 一个冰冷、沉稳,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高处压了下来。 在高炉的钢铁平台上,两道身影显现。 他们身披厚重的钢制胸甲,头戴铁盔,在探照灯的光芒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张玉!朱能! 在他们身后,一排排身着黑色制服的“北平安全局”特工,以及肩扛着崭新火铳的“燕云火器队”士兵,早已严阵以待! 这,正是朱棣的“引蛇出洞”之计! “砰!” “砰!砰!砰!砰!” 不是一声,而是数十声枪响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 密集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夜中,奏响了一曲狂暴的死亡乐章。 “燕云二型神机铳”经过改良的枪管,在近距离内,将火药的威力爆发到了极致。 “结阵!冲过去!” 刺客首领目眦欲裂,拔出背后的长剑,真气灌注下,剑身发出一阵嗡鸣。 这些刺客不愧是胡惟庸精挑细选的死士,短暂的慌乱后,立刻展现出惊人的战斗素养。 他们强忍着双目刺痛,凭借肌肉记忆迅速收拢,试图结成赖以成名的绞杀剑阵,仗着高绝的轻功,向着火力最薄弱处突进。 然而,他们的血肉之躯,他们引以为傲的武学,在钢铁与火药谱写的绝对暴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 一名身法最快的刺客,将护体真气催发到极致,周身空气都泛起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他曾以此硬抗过军中重弩的攒射。 他看到一枚小小的金属弹头向他飞来。 他不屑地横剑去挡。 他甚至没有去看结果,已经准备从侧翼杀入敌阵。 可那枚钢芯弹头,却以一个诡异的弧度绕过了他的剑锋,直接撞上了他的胸膛。 “噗!” 没有想象中的金铁交鸣。 那层足以抵御刀剑的护体真气,在那枚高速旋转的弹头面前,薄得同一张窗户纸。 弹头钻入他体内的瞬间,巨大的动能轰然爆发。 他的胸口,整个炸开了一个碗口大的血洞,破碎的内脏混合着鲜血,从背后喷涌而出。 他低头,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胸腔,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雪地里,热血迅速将身下的白雪融化、染红。 剑阵,瞬间崩溃。 冲锋,变成了屠杀。 …… 另一边,潜向水源地的“毒蛇”小队,下场更为凄惨。 为首的“药人”,正小心翼翼地拨开最后一片灌木丛。 前方就是水源地的蓄水总池,只要将手中的毒药投进去,任务便告完成。 他的脚,轻轻地踩在了雪地上。 没有预警。 脚下一空,一股巨力猛地从脚踝处传来! “唰!” 一根绷紧到极致的钢丝,瞬间从雪下弹出,深深勒入他的脚踝! 剧痛袭来,他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 这只是开始。 他倒下的同时,触动了另一根更细的引线。 “嗖!嗖!嗖!” 四周的雪地中,树干后,一瞬间弹射出数十道纵横交错的钢丝,形成一张疏而不漏的死亡之网。 同时,数条浸过桐油、坚韧无比的绊马索,也从各个角度缠绕而来。 这群精通潜行与毒杀的刺客,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他们的身体被钢丝瞬间割开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又被绊马索死死缠住手脚,一个个如同被蛛网捕获的虫子,在雪地中痛苦地挣扎、扭动。 未等他们试图用内力崩断束缚。 黑暗中,一个个黑洞洞的枪口,从埋伏的雪坑中探出。 手持短铳的“安全局”特工,迈着沉稳的步伐,从黑暗中走出。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酷,动作整齐划一。 他们对着地上那些无法动弹的活靶子,扣动了扳机。 “噗。噗。噗。” 加装了消音装置的短铳,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没有惨叫,只有子弹入肉的钝响和身体的抽搐。 一场冷酷无情的“处决”,在几轮齐射后,便宣告结束。 …… 当惨烈的寒夜死战归于沉寂,朱棣与身披重甲的徐达,才在一队亲卫的护送下,亲临现场。 风雪依旧,似乎要将这片土地上的血腥尽数掩埋。 高炉之前,尸横遍野。 张玉走到朱棣面前,沉默地将那名武林高手死后依旧紧握的长剑拿起,随手扔在了朱棣脚下的雪地里。 “锵啷。” 名贵的百炼钢剑,发出一声脆响,剑身上沾染的血迹,在雪光的映衬下,黑得发紫。 水源地旁,朱能单膝跪地。 他身前,一个浑身筛糠般颤抖的黑衣人被死死按在地上。那人正是投毒的主谋,也是唯一被要求活捉的目标。 他的下巴被粗暴地卸掉,嘴巴无力地张着,混合着鲜血的涎水顺着嘴角不断流下,在酷寒中迅速凝结成冰。 他被活捉了。 ------------ 第62章 “铁证”!丞相的谋逆之印! 北平“安全局”的秘密审讯室内,灯火通明。 这里是燕王府地底最深处的密室,由前元大都的监牢改建而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铁锈、霉菌与陈年血腥的阴冷气息。 墙壁上,粗大的铁链自顶部垂下,末端连接着一副沉重的刑架。 被活捉的投毒主谋,此刻就被这铁链牢牢地捆在刑架上。 他的四肢被大字型拉开,冰冷的钢铁深深嵌入皮肉,每一寸筋骨都发出不堪重负的**。 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冷汗,身体止不住地剧烈发抖。 然而,他那双充血的眼睛里,燃烧的却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狠厉。 这是胡惟庸培养的死士。 徐达站在刑架前,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几乎将那刺客完全笼罩。 他戎马一生,身上的煞气早已凝如实质,此刻只是静静地站着,便让整个审讯室的温度都骤降几分。 “说!你们的上线是谁?在应天府的联络点在哪?” 徐达的声音并不高,却沉重得如同战鼓擂响。 他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审讯桌上,厚实的硬木桌面发出一声痛苦的爆鸣,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杀气,腾腾而起。 那刺客的身体因这声巨响而猛地一颤,嘴角却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 “呸!” 一口混合着鲜血与碎牙的浓痰,被他奋力吐出,落在徐达脚前半尺的地面上。 他嘶哑地笑了起来,声带破损,发出的声音如同夜枭哀嚎。 “魏国公……你别白费力气了。” “要杀便杀!” “相爷……相爷会为我们报仇的!” “嘴硬至极!” 徐达双目圆睁,额角青筋暴起。一股狂暴的怒意从他胸中升腾,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岳父大人,不必与他废话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旁边的阴影中传来。 朱棣缓步走出。 他身上那件在雪地里沾染了血腥与寒气的黑色大氅已经脱下,只着一身常服,但那份冰冷的气质却丝毫未减。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澜,眼神深邃,手中正把玩着一个不过拇指大小的白色瓷瓶。 他已经没有耐心,跟一个注定要死的工具玩什么心理游戏了。 时间宝贵。 朱棣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刺客身上停留,他的意识沉入脑海。 “系统,兑换‘真言药剂’。” 这东西是系统商城杂项列表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儿,价格不高,效果却极其霸道。 朱棣在浏览系统时曾偶然看到,并因其特殊的用途而记在了心里,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积分扣除成功。】 机械的提示音在脑中响起,手中瓷瓶的质感瞬间变得无比真实。 朱棣走到刑架前。 他捏开了刺客的下巴。 这个动作简单而粗暴。 在水源地将其活捉时,朱能为了防止他咬舌或服毒,早已用卸骨的巧劲将他的下颚关节整个卸掉。 此刻朱棣只是轻轻一掰,那张嘴便无力地张开,再也无法闭合。 “唔……唔!” 刺客的眼中,终于第一次浮现出纯粹的惊恐。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看到那个年轻的燕王,将那个小小的瓷瓶凑到他的嘴边,瓶口倾斜。 一股无色无味的液体,顺着他无法反抗的喉咙,被强行灌了进去。 冰凉的药剂滑入食道,带来一阵诡异的刺痛。 朱棣松开手,平静地退回到徐达身旁。他没有看那刺客一眼,只是对自己的岳父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岳父,现在,您可以问了。” 起初,那刺客还在喉咙深处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身体在铁链的束缚下疯狂地扭动,试图将那未知的药剂呕吐出来。 但很快,药效发作了。 他的挣扎幅度越来越小,咒骂声也渐渐微弱下去。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了焦点,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这个世界。 身体的剧烈颤抖,从反抗的愤怒,变成了神经末梢不受控制的痉挛。 他像一尾被扔上岸的鱼,在无形的巨网中做着最后徒劳的抽搐,抵抗着某种来自灵魂深处的侵蚀。 徐达压下心中的惊疑,他盯着刺客那双空洞的眼睛,试探性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胡惟庸……许了你们什么好处?” 刺客的嘴唇无意识地蠕动着,喉咙里发出了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含混不清,却又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黄金……万两……” “还有……江南的……田地……” 徐达的心猛地一沉。 他与朱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凝重。 黄金万两,江南良田。好大的手笔!这绝不是收买几个江湖草莽的价码,这是在豢养一支足以撼动国本的私人武装! 徐达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些许,他追问道: “你们在应天府的联络点在哪?” “……城南,淮清桥……” 刺客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迷茫而痛苦的神情,仿佛在竭力回忆着什么被深埋的秘密。 “……柳树巷,第三家……门前有……有石狮子……” “暗号是……天街踏尽公卿骨……” 在“真言药剂”那不容抗拒的药理作用,以及朱棣带来的那份冰冷、绝对的巨大心理压力的双重作用下。 这名被灌输了“忠诚”与“死亡”的死士,其坚固的心理防线,被从最底层彻底瓦解,轰然崩溃。 他如同一个被拧开了阀门的竹筒,将腹中所有的秘密,争先恐后地倾倒而出。 他不仅一字不漏地招供了此次针对高炉的“爆破”计划,与针对水源地的“投毒”阴谋的全部细节。 更骇人听闻的是,他还招出了胡惟庸党羽在应天府布下的数个秘密联络点和安全屋。 最后,一个名字被他无意识地吐露出来,让徐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上线——中书省左司郎中,李彬! 这不再是猜测,不再是推论。 这是来自敌人核心成员的,最直接的指控! 就在审讯进行到一半,整个阴谋的脉络逐渐清晰之时,审讯室的铁门被猛地推开。 张玉神色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震撼,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回音,打断了那刺客断断续续的招供。 “王爷,国公爷!”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激动。 “有重大发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张玉摊开自己的手掌。 他的掌心,赫然托着一枚被血污和碎肉包裹的小物件。 经过简单的擦拭,那东西显露出它本来的面目——一枚小巧的、由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半月玉印”! “这是从那名刺客首领的尸体上搜出来的。” 张玉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临死前试图咬碎牙齿,被我们的人及时用刀柄砸开了嘴,这东西就藏在他后槽牙的夹层里!” 徐达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了那枚玉印上。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那枚玉印抓了过来! 冰凉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作为大明军方第一人,常年执掌天下兵马,徐达对朝廷中枢,尤其是总揽政务的中书省的各类印信体系,了如指掌。 他甚至不需要仔细分辨,只一眼,就认出了这枚玉印的来历! 这枚“半月玉印”,正是代表着胡惟庸个人,代表着他中书省丞相之权,用以调动他最核心、最隐秘的“密谍”力量的最高凭证! 见此印,如见相爷亲临! 这枚玉印…… 连同审讯桌上那份由书记官飞速记录下来的、详尽到令人发指的口供—— 两者合一,构成了胡惟庸“谋害皇子、毒杀二十万流民、图谋不轨”的,一份完整到无懈可击的“铁证”! 徐达紧紧攥着那枚玉印,玉石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那双戎马一生、指挥过千军万马、签发过无数生死将令的手,第一次,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知道,这不再是朝堂上的政见之争,不再是派系间的利益倾轧。 这是“谋逆”! ------------ 第63章 连夜离京!徐达的“密使”! 燕王府,密室。 死寂。 空气压抑得宛若凝固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胸膛。 烛火在密不透风的室内无声跳跃,光线将墙壁上狰狞的兵器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朱棣与徐达的脸上,明暗不定。 桌案上,那枚“半月玉印”静静躺着,玉质温润,却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旁边,是那份刚刚用血与生命换来的口供,墨迹未干,字字惊心。 徐达的手,那双曾执掌百万雄师、定鼎大明江山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粗重的呼吸声,是这片死寂中唯一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如同破旧的风箱。 “胡惟庸……” 两个字从徐达的齿缝间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 “他疯了!”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终于从这位大明军神的胸膛中爆发! 他眼中燃烧的,不再是震惊,而是化为实质的、足以焚天煮海的滔天怒焰。 “毒杀二十万流民!谋害当朝亲王!他这是在自掘坟墓!他这是要毁了我大明朝的根基!” 朱棣却异常的冷静。 他的身躯挺拔如松,立在阴影之中,那张与朱元璋有七分相似的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玉印上,仿佛在审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死物。 “岳父。”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徐达的怒火。 “他不是疯了。” “他是怕了。” 徐达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眸死死盯住朱棣。 “怕?” “对,怕。” 朱棣的视线从玉印移开,迎上徐达的目光,那眼神中的寒意,比窗外的暴雪更冷, “他怕我的‘神机铳’,怕我的‘钢铁厂’,更怕父皇在‘功绩’和‘猜忌’之间,那杆摇摆不定的天平,最终会彻底倒向我。” 朱棣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上的供词,发出笃、笃的轻响。 “所以,他等不及了。” “他必须在我羽翼未丰,根基未稳之时,用最极端、最酷烈的方式,将我,连同整个北平的根基,彻底毁灭。”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冰锥,精准地刺入现实最核心的要害。 徐达胸口剧烈地起伏,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为沉重的、冰冷的理解所取代。 他明白了。 这不是疯子的狂悖,而是权臣在末路前的,一场蓄谋已久的豪赌。 “这份铁证……” 朱棣的手指从供词滑到那枚玉印上,“分量太重了。” 他的指尖在玉印冰凉的表面上摩挲。 “重到任何一个驿站,任何一条官道,都承载不起。” “只要它通过正常的途径送出北平,中书省的眼线就会在第一时间察觉,胡惟庸一旦得知刺杀失败、证据确凿,他会做什么?”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他会立刻撕下所有的伪装,狗急跳墙。” “甚至……” 一个词被他压在舌底,却清晰地回荡在徐达的脑海里。 兵谏! 父皇在应天府那近乎“沉默”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胡惟庸的权势,早已盘根错节,在某种程度上,甚至已经能够掣肘皇权! “不能等!” 徐达猛地站起身,身上那套还未完全卸下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这位大明的魏国公,刚刚才从京城的风暴中心脱身,风尘仆仆地回归北平,连府邸里的座椅都还没坐热。 “棣儿!”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战刀,直刺朱棣。 “这份证据,必须由我,亲自送回京城!” “只有我,能绕过中书省遍布天下的耳目!” “只有我,能将它当面,呈给陛下!”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岳父刚刚才从京城的软禁中脱身,那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此番回去,携带着足以让整个朝堂天翻地覆的铁证,无异于孤身闯入龙潭虎穴。 “岳父,此行万分凶险。” 朱棣的声音沉了下来。 “胡惟庸的党羽,恐怕早已在北平通往应天府的每一条官道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等着您的,将是无穷无尽的截杀。” “那又如何?” 徐达一甩披风,一股金戈铁马的豪气冲天而起,将满室的阴霾都冲散了几分。 “我徐达纵横一生,何曾怕过!” 他的目光灼灼,看着朱棣,也像在透过朱棣看着远方的金陵皇城。 “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老四你,是我徐达的女婿。” “于公于私,这一趟,我非走不可!” 话音落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朱棣胸中气血翻涌,他知道,任何劝说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当即立断。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我给您派人!” 他猛地转身,对着门口沉声喝道:“张玉!” “末将在!”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玉,几乎是撞开了门,单膝跪地。 “立刻从‘安全局’,抽调一半精锐!” 朱棣的命令如同连珠快炮,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全部换装‘燕云二型神机铳’!” “全部配备‘钢制胸甲’!” “立刻!” “遵命!” 张玉领命,没有一句废话,起身便如同一阵风般消失在门外。 徐达也毫不迟疑,他大步走向墙边,取下自己的战盔,熟练地戴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熟悉与安心。 时间,就是生命。 半个时辰后。 北平,南门。 一场暴雪毫无征兆地降临,鹅毛般的大雪席卷了整座雄城,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足十步。 一支悬挂着“北平商行”旗号的运粮马队,在风雪的掩护下,混在其他出城的队伍中,悄然驶出了厚重的城门。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很快便被呼啸的北风吞没。 队伍中央,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里,端坐着一位身披厚重斗篷的“商行管事”。 斗篷之下,是冰冷的甲胄与一颗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属于大明军神的心。 徐达,再次踏上了南下的征途。 与之前每一次凯旋或奉诏回京都不同。 他知道,从踏出北平城门的那一刻起,致命的危机,就已经在沿途的风雪中,对他露出了獠牙。 高耸的城头之上。 朱棣身披黑色大氅,如同一尊雕塑,独自伫立在风雪之中。 雪花落在他宽阔的肩上,很快积了薄薄的一层。 他的目光,穿透了漫天风雪,死死盯着那支马队消失的方向,直到那最后一个模糊的轮廓也彻底融入白色的虚无。 凛冽的寒风,将他身上的大氅吹得猎猎作响。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脚下这座庞大而坚固的城池。 他知道,随着岳父的离开,随着这份“铁证”的南下,一场决定生死的豪赌,已经开始。 而北平,这座他苦心经营的根基之地,将彻底陷入真正的、政治上的孤立无援。 ------------ 第64章 寒冬大考!“希望之墙”下的棉衣! 朱棣的身影,在风雪中凝成了一尊拒绝融化的冰雕。 岳父徐达那支伪装成商队的马队,早已被无垠的白色吞噬,连最后一丝轮廓都消弭于虚无。 可他的目光,依旧穿透了肆虐的暴雪,钉死在南方。 那里是应天府。 随着那份足以颠覆朝局的铁证南下,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政治豪赌,正式开局。 北平的命运,暂时脱离了他的掌控,交给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勾心斗角。 而他自己,则迎来了一场更严峻,也更迫在眉睫的考验。 寒冬,降临了。 “雍冀大旱”所带来的连锁反应,化作了一场远超往年任何一次的酷寒。 鹅毛大雪封锁了每一条道路,气温骤降,呵气成冰。 就在这北平政治上最孤立无援的时刻,朱棣收回了望向南方的目光。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向脚下这座庞大而坚固的城池,落向那片灯火绵延的新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二十万视他为唯一依靠的流民,才是他对抗朝堂之上一切阴谋诡计的唯一根基,是他在这片冰天雪地里,唯一能点燃的火焰。 凛冽的寒风将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吹得炸裂开来,发出沉闷的扑簌声。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头,卷着一身的风雪与寒气,踏入了燕王府的议事厅。 “传我王令!” 冰冷、决绝的声音,砸在温暖如春的厅内,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跳。 高翔等一众“北平商行”的核心官员立刻起身,神情肃穆。 “‘皇家织造局’,即刻起,停止一切对外盈利活动!” 朱棣的命令如同连珠快炮,不带一丝一毫的迟疑。 “所有珍妮纺纱机、飞梭织布机,全部转向!” “全力生产‘标准化棉衣’!” 命令下达,满室死寂。 高翔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困惑与焦急。 “殿下!” “万万不可啊!” 他拱手道:“‘燕北棉’如今正是利润最高的时候! 南方的布商为了抢到我们的棉布,几乎是一天一个价!这笔钱,是我们‘北平商行’最大的一笔收入,更是支撑我们明年所有计划的根本! 现在停下,损失……” 他的话没能说完。 朱棣的目光转了过来,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 “人,比钱重要。”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比万钧巨石更沉。 朱棣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干将,一字一句地说道:“钱没了可以再赚,人心要是散了,北平,就完了。” 他要用他一手建立,已经趋于完美的“工分券”体系,在这一场酷寒真正露出獠牙,开始吞噬生命之前,确保他治下的二十万百姓,人手一件棉衣!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北平,是他的北平。 遵从他的意志,庇护他的子民。 暴雪停歇的第一天。 惨白的阳光无力地洒在银装素裹的大地上,寒风却未停歇,刮在人脸上,如同刀割。 正在修建的“燕王长城”工地之上,朱棣再一次登上了那座已经初具雏形的“希望之墙”。 城墙之下,是黑压压的一片人海。 二十万劳工和百姓,在风雪初歇后便立刻复工,密密麻麻的身影,汇成了一股沉默而坚韧的洪流。 他们的脸上带着被冻出来的紫红色,口中呼出的白气,几乎要将整片工地笼罩。 朱棣站在墙垛边,俯瞰着下方那一张张质朴而坚毅的脸。 “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却借助风势,灌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清晰无比。 下方鼎沸的人声瞬间安静下来。 二十万道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城墙之上,汇聚到那个如山岳般矗立的身影上。 “这个冬天,很冷!” 一句简单的大白话,却让无数人眼眶一热。 “但本王的北平,不应该有冻死的人!” 话音落定,朱棣猛地转身,从身后侍卫手中,亲手拿起一件厚实的、针脚细密的黑色棉衣。 那是最新的“标准化棉衣”,样式统一,用料扎实。 他将其郑重地披在了一名被推选出来的劳工代表身上。 那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者,双手布满了无法愈合的裂口与厚茧,他的身体在寒风中微微颤抖,此刻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僵在了原地。 一股温暖,从肩头迅速扩散至全身。 老者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身上厚实的棉衣,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浑浊的眼泪却瞬间夺眶而出。 朱棣为他系好最后一个盘扣,而后直起身,面向下方无尽的人潮。 他的声音,化作了雷霆。 “今日!本王在此发誓!” “凡我北平子民,凭‘身份牌’与‘工分券’,皆可领棉衣一件!” “老弱妇孺,优先!” “本王,与你们同在!” 最后六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二十万人的心海中轰然炸响!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城墙下,那片由二十万颗心脏组成的黑色海洋,彻底沸腾了! “燕王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 下一刻,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希望之墙”下冲天而起,汇成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席卷了整片苍茫雪原! “燕王千岁!!” “燕王千岁!!” 二十万身穿单薄衣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百姓,此刻却感觉不到一丝寒冷。 他们看着城墙上那个为他们许下承诺、赐予他们温暖与尊严的男人,心中的热血,在这一刻彻底点燃,融化了整个寒冬! 这股排山倒海的民意,这股发自肺腑的拥戴,汇聚成了一股无形的、却又坚不可摧的浪潮。 这是朱棣的“防线”。 是他在这个酷寒的冬天里,用棉衣与人心,为自己铸就的最坚实的壁垒! ------------ 第65章 “蜂窝煤”!北平的“温暖”革命! 城墙之上,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惨白的冬日苍穹掀翻。 朱棣站在“希望之墙”的墙垛之后,俯瞰着下方那片由二十万颗心脏组成的黑色海洋。 统一的黑色棉衣,让这支庞大的“建设兵团”褪去了流民的散乱,显露出一股惊人的肃穆与纪律。 这是他的兵,是他用一碗粥、一件衣,从阎王手中抢回来的子民。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归附。 然而,那足以撼动山河的拥戴声,却未能抚平朱棣眉心深处那一道细微的褶皱。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望向远处那一排排崭新的、灰白色的“水泥宿舍楼”。 棉衣,只能御寒于外。 真正的死神,藏在室内。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城墙的另一侧疾步而来,带起一阵寒风。 高翔的脸上还带着分发物资后的激动红潮,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焦灼。 他甚至来不及行完军礼,便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 “王爷,情况不妙!” 他的呼吸在严寒中凝成一团浓重的白雾。 “城中木柴早已砍伐殆尽,草木枯槁,无以为继。” “百姓们虽领了棉衣,但他们所住的‘神仙居’,在这样的天气里……阴冷如冰窖!” 高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已经有人……有人开始试图拆解您下令分配的简易木制家具,想要生火取暖了!”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两个字,如同两根冰锥,狠狠扎进了他的心里。 冰窖。 他亲手为百姓们建造的“神仙居”,在寒冬面前,竟成了囚禁他们的冰盒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法有效取暖的冬天,一样会冻死人。 水泥房的导热性远超传统土坯房,一旦室内没有持续的热源,墙体本身就会不断吸走人体的温度,变成一个巨大的、缓慢的、却致命的杀手。 “煤!” 朱棣的脑中瞬间迸出这个词。 这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他转头,目光锐利地盯住高翔:“西山的煤炭储备如何?” 高翔的脸上浮现出一片苦涩,那刚因棉衣而振奋起来的神采,瞬间黯淡下去。 “王爷,西山产出的,多是些劣质煤末。” “那东西烟大,味儿冲,根本进不了屋。而且……” 高翔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禁忌的恐怖传说。 “而且极易引发‘中煤毒’,百姓们称之为‘鬼上身’,人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 “往年冬天,宁肯全家老小挤在一起挨冻,也没人敢在屋里烧那玩意儿。”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 一个无法解决的技术难题,横亘在了二十万人的生死线上。 他站在万民欢呼的顶峰,却清晰地看到了脚下那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深渊。 下一刻,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周遭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凛冽的寒风声,在一瞬间尽数褪去。 他的意识沉入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界面。 “系统,搜索煤炭安全利用技术。” 他的意念,化作一道无声的指令。 【搜索完毕。】 【工业基建模块-子菜单-能源利用:】 一行行清晰的文字,如同神谕般在他眼前展开。 【1. 焦炭提炼技术(5000积分)】 【2. 蜂窝煤压制技术及全套图纸(3000积分)】 朱棣的视线,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死死锁定了第二项。 不需要焦炭那种用于炼钢的高端产物。 他现在需要的,是能让二十万百姓活过这个冬天的东西! 他的意念集中在第二行文字上。 【蜂窝煤压制技术:可将劣质煤末,混合一定比例的黄土与水,通过特制机械压制成型。成品呈圆柱状,内有多孔,可大幅增加与空气的接触面积,提升燃烧效率。】 【优点:高效、耐烧、火力可控,且极大降低一氧化碳中毒风险。】 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打在朱棣最迫切的需求上! 就是它! “兑换!立刻兑换!” 朱棣在心中发出一声咆哮。 【积分-3000。图纸已发放。】 系统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但在朱棣听来,却无异于天籁。 无数复杂的机械构造图、配比参数、工艺流程,在一瞬间涌入他的脑海,清晰得如同他亲手绘制过千百遍。 朱棣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深邃的眸子里,此刻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一把抓住高翔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这位悍将的身躯都为之一震。 “传本王令!” 他的声音不再是面对百姓时的温和,而是化作了钢铁般的意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立刻召见督造局所有总领工匠,一刻钟内,到本王书房议事!” “另外,立刻在‘开发新区’选址,成立‘蜂窝煤厂’!” “从‘建设兵团’中调拨五千人手,配合机器,给本王日夜不停地赶工!” 命令如同一道道炸雷,劈得高翔有些发懵,但他从朱棣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中,读懂了那份扭转乾坤的决心。 “遵命!” 数日之后。 第一批黑色的、布满了整齐孔洞的圆柱状煤饼,被源源不断地从新建成的厂房中运出。 与此同时,一批造型奇特的,带有长长烟囱接口的配套小铁炉,也从兵工厂的流水线上紧急下线。 这两样东西,通过早已成熟的“工分券”体系,以一种近乎“白送”的象征性价格,火速分发到了二十万流民的手中。 当家家户户的“神仙居”中,第一次升起了温暖的炉火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那种从未见过的黑色煤饼。 没有预想中的滚滚浓烟。 没有那股足以把人呛晕的刺鼻气味。 只有一股稳定而柔和的热流,从小小的炉膛中扩散开来,顺着铁皮烟囱,将最后的废气排出室外。 那股温暖的、可以持续一整夜的热流,如同神灵温柔的手掌,将水泥房内那股浸入骨髓的阴冷、潮湿,彻底驱散,一扫而空。 一个蜷缩在母亲怀里的孩子,被冻得发紫的小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渐渐恢复了健康的血色,他伸出小手,好奇地靠近那温暖的源头。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伸出布满裂口的手,颤抖地抚摸着那温暖的炉壁,感受着那股让他几乎落泪的热度。 如果说,“黄金粥”和“棉衣”,是燕王从死亡线上拉回了他们的性命。 是“救命”。 那么这无烟的炉火,这温暖了整个家、让孩子不再哭泣、让老人得以安睡的“蜂窝煤”,就是燕王赐予他们的…… “尊严”! “燕王殿下……真乃神人也!” 不知是谁,在温暖如春的屋子里,喃喃自语了这么一句。 下一刻,在这片广阔的“开发新区”里,在每一栋“神仙居”的每一个房间中,无数的百姓,自发地、虔诚地,朝着燕王府的方向,再一次缓缓跪拜下去。 这一次,没有山呼海啸。 只有无声的、却更加炽热的泪水。 他们对燕王的感情,已经从最初的“感激”和后来的“拥戴”,彻底转化为了某种近乎狂热的、不容置疑的…… “崇拜”。 ------------ 第66章 “火力发电厂”的诱惑! 窗外,夜色如墨。 自“蜂窝煤”分发之后,笼罩在北平开发新区上空的滚滚黑烟,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万户“神仙居”窗棂中透出的、星星点点的温暖光晕。 那光芒驱散了严冬的酷寒,也映照着一张张安详的睡脸。 朱棣站在王府最高处的观星阁上,俯瞰着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灯火之海。 凛冽的夜风卷起他的王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灼热的激荡。 民心,可用。 不,已经不是“可用”那么简单了。 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拥戴,再到此刻……那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一种足以将他奉上神坛,让他言出法随的力量。 “蜂窝煤”的成功,让整个北平彻底挣脱了寒冬的枷锁。 更让他,朱棣,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窥见了那埋藏于地底深处的黑色黄金,所蕴含的恐怖潜力。 胡惟庸派来的顶尖刺客,连同他们精心策划的阴谋,已化作北平城防体系升级的垫脚石。 岳父徐达,已带着那份足以撼动朝堂的“铁证”秘密南下,金陵城那潭深水,即将被投入一颗巨石。 北平的内政与安全,终于进入了一个短暂却宝贵的稳定期。 一个高速发展的窗口期。 数月以来绷紧的神经,终于得到片刻的舒缓。朱棣转身走下高阁,回到温暖的书房。 这里也用上了新出的小铁炉,炉膛中燃烧的蜂窝煤没有一丝烟气,只有一股恒定的热流,将书房烘烤得温暖如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书卷气。 他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闭上了双眼。 整个人的意识,沉入一片无垠的虚空。 “系统,打开面板。” 一个念头,在意识的深海中响起。 下一瞬,一道半透明的幽蓝色光幕,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展开,其上的字符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冷峻与精确。 【宿主:朱棣】 【封地:北平】 【文明等级:农耕巅峰(工业萌芽)】 【积分:2000】 朱棣的目光在“工业萌芽”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萌芽。 一个再精准不过的词。 钢铁厂、水泥厂、织造局,这些拔地而起的庞然大物,正在用远超这个时代手工作坊的效率,改变着北平的骨骼。但他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这些工厂的动力,依旧在依赖最原始的水力与畜力。 水力受制于河流与季节,一到寒冬,河面封冻,水车便成了摆设。 畜力更是靡费巨大,维持一支数千头骡马的动力队伍,其消耗的草料,几乎能与一支军队的粮草相当。 瓶颈已至。 想要让文明的车轮真正地、无可阻挡地向前滚动,就必须挣脱这些原始的束缚。 必须找到一种更强大,更稳定,更高效的动力源。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了几个灰暗的模块之上。 【基建模块:【农业】(已解锁)、【工业】(已解锁)、【能源】(未解锁)、【信息】(未解锁)…】 朱棣的呼吸,在看到【能源】二字时,微微一滞。 就是它。 他伸出手指,用意念,在那片灰暗的区域,重重地点了下去。 光幕微微一闪,一个子菜单弹了出来。 那上面只有一行字,同样是灰暗的,仿佛沉睡在亘古的黑暗中,等待着被唤醒。 【科技选项:初级火力发电厂(全套图纸及核心发电机组设备)】 【状态:未解锁】 【解锁条件:1. 文明等级达到“工业初期”;2. 积分 100,000点。】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十万积分! 他为了建立钢铁厂、水泥厂、织造局这三大奠定北平工业基础的支柱,总共花费了多少积分? 一万。 而现在,仅仅一个“初级火力发电厂”,就需要十万。 整整十倍! 这个天文数字,足以让任何雄心勃勃的帝王,都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 然而,这股无力感仅仅持续了不到一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火焰,在他的眼底轰然引爆。 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占有、以及对未来的绝对洞悉而产生的,近乎贪婪的光芒。 他是穿越者! 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明白,那一行灰暗文字背后,那个名为“电”的词汇,究竟意味着什么! 电! 那不是什么神仙法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奇迹。 那是工业革命的钥匙,是开启一个全新纪元的雷霆! 电,意味着永不熄灭的光明。 他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副幻景。 大明北平城的夜晚,不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而是被无数灯火照如白昼。 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透出的不再是昏黄的油灯,而是稳定、明亮的电灯光芒。 犯罪将无处遁形,黑夜不再是危险的代名词。 电,意味着永不停歇的生产! 他仿佛听到了“皇家织造局”里传来的轰鸣。 成千上万的电动纺纱机、织布机,不再需要畜力驱动,不再需要人力轮换,它们可以昼夜不息地疯狂运转。 雪白的棉布、华美的丝绸,将如同瀑布一般从生产线上奔涌而下,堆积如山! 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足以武装百万大军、影响天下布价的战略物资! 电,意味着无坚不摧的利刃! “北平钢铁厂”的厂房内,原始的、依靠焦炭的炼铁高炉将被彻底淘汰。 取而代之的,是温度更高、冶炼更精纯的“电弧炉”! 那将能炼出这个时代匪夷所思的合金钢! 更坚硬的板甲,更锋利的马刀,更耐用的炮管! 电,意味着不可逾越的防线! 在那道被他命名为“燕王长城”的边境防线上,一个个高耸的哨塔之上,将亮起刺破黑夜的“探照灯”! 那如同神罚一般的巨大光柱,将在暴风雪的夜晚,将数百米外的草原照得一清二楚,让任何试图潜行的鞑靼游骑,都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十万积分……”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指节一片苍白。 “虽然遥远……” 他的目光穿透了眼前的光幕,穿透了书房的墙壁,仿佛看到了那条通往无上权柄与辉煌文明的荆棘之路。 “但……必须提前布局!” ------------ 第67章 “黑色黄金”!北平“矿业兵团”! 朱棣看着系统面板上那一行灰暗的文字,心潮澎湃,胸腔中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火力发电厂。 仅仅五个字,却重逾万钧。 他知道,只要能在这片古老的大地上,点亮第一盏凡人可以掌控的“电灯”,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就将因为他,而彻底改变固有的航向! 十万积分。 他必须从现在开始,就为此布局。 因为,支撑起第二次工业革命的基石,不是虚无缥缈的系统积分。 是煤! 是堆积如山的、海量的、源源不绝的煤炭! 朱棣的思绪从宏伟的未来蓝图瞬间拉回了残酷的现实。 目前,刚刚投产的“蜂窝煤厂”,所依赖的仅仅是北平西山那几座零星的小煤窑。 那点可怜的产量,供应全城百姓冬季取暖都显得捉襟见肘。 用这点煤,去支撑一个即将到来的“工业时代”? 简直是杯水车薪,痴人说梦! “必须扩大煤矿!” 这个念头如同雷霆般在他的脑海中炸响。 朱棣猛地转身,眼中的炽热光芒几乎要将书房内的空气点燃。 他走到门口,没有丝毫停顿,对着门外的亲卫下达了简短而急促的命令。 “传张玉、朱能,即刻见我!” “遵命!” 亲卫感受到了燕王语气中那股山雨欲来的磅礴气势,不敢有丝毫怠慢,脚步声飞快地远去。 片刻之后,两道魁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入书房,甲叶碰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 正是燕王麾下最得力的两员大将,张玉和朱能。 “末将张玉!” “末将朱能!” “参见王爷!” 二人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免礼。” 朱棣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让他们起身,而是直接下达了一道足以颠覆北平现有所有规划的最高密令。 “我命你二人,即刻从‘建设兵团’中,抽调五万精壮劳力!” 五万! 这个数字砸在张玉和朱能的耳中,让两名久经沙场、心志坚毅的悍将,身体都不由自主地一震。 他们猛地抬头,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五万人! 几乎是整个“建设兵团”一半的核心力量! 朱棣的目光沉静,继续说道:“成立一个全新的兵团——‘北平矿业兵团’!” 张玉和朱能倒吸一口凉气,胸膛起伏,面面相觑。 “王爷……”张玉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困惑与不解, “调动如此多的人力……只是为了去挖煤?眼下各处工程正到关键之处,若是抽调了五万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确。 “各处工程的优先级,排在它之后。” 朱棣一句话,便斩断了张玉所有的疑虑和谏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一不二的绝对。 张玉的心头剧震,他从未听过王爷用如此决绝的语气。 在所有燕王府的将领心中,各处工程,比如加固城墙,建造道路,是抵御蒙古铁骑的生命线,是北平的根基,是王爷心中最重要的战略工程,没有之一! 可现在,挖煤,竟然超越了它? 朱棣没有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他转身,大步走到那巨大的军事沙盘前。 他的手指,却越过了那道长城模型,重重地落在了北平西山,以及更北方、更西方的几片在地图上标注为“荒山”的区域。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朱棣的手指在沙盘粗糙的表面上缓缓划过,仿佛要将那几片区域从地图上抠下来。 “不计成本,不问代价,立刻开始对这些区域,进行最大规模的勘探与开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意志。 “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内,让北平的煤炭产量,翻百倍!” 张玉和朱能的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这不是一个命令,这简直是一个神谕。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为何要如此疯狂地囤积那种除了烧火取暖外别无他用的“黑石头”。 朱棣的目光从沙盘上抬起,如两柄出鞘的利剑,直刺二人的内心深处。 他看到了他们的震惊,看到了他们的茫然,更看到了他们眼神深处那份绝对的忠诚。 他一字一顿,声音沉重如山岳压顶。 “你们记住。” “这些‘黑色的石头’,在不久的未来,将比你们所知的‘黄金’,更宝贵一万倍!” “它不是燃料,不是货物。” 朱棣的拳头,在沙盘上重重一顿,震得那微缩的城墙模型都微微颤动。 “它是我北平的命脉!是我未来百万大军的筋骨!是我要打造的那个全新世界的基石!” 这番话,张玉和朱能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他们听懂了王爷话语里那股吞吐天地的气魄,感受到了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就够了。 王爷的意志,就是他们的方向。 二人胸中最后的一丝疑虑被彻底冲垮,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统帅的万丈雄心所点燃的炽热战意。 他们轰然起身,甲胄铿锵,再次单膝跪地,这一次,声音里再无半分犹豫。 “末将……遵命!” 命令以惊人的速度被执行下去。 仅仅半日之后,北平那几处刚刚稳定下来的城门口,张贴出了全新的,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醒目的“工作招募令”。 巨大的白麻布上,用最粗的墨迹写着几个磅礴大字。 “北平矿业兵团,招募令!” 布告前,无数刚刚结束了一天劳作,或是正在寻找生计的流民,全都围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上面的待遇条款时,整个人群瞬间沸腾了! 前往开采煤矿的工人,待遇竟然全面超过了之前被誉为“神仙兵团”的“建设兵团”! “不仅能获得一日三餐的玉米粮食管饱,每餐更有充足的白菜炖豆腐供应!” 人群中,一个识字的汉子大声念着,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白菜!豆腐! 这两个词,对于吃了几个月粗粮的流民来说,不亚于山珍海味! “每日发放的‘工分券’,在建设兵团的基础上,再上浮三成!” “哗——!”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三成!这意味着他们能用更短的时间,攒够兑换物资的工分! “凭工分券,可以优先兑换‘神仙居’的住宿权、过冬的棉衣,以及……以及‘北平钢铁厂’新出产的钢铁农具!” 当最后一条被念出来时,人群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下一刻,一股冲天的热情,如同火山喷发,彻底引爆! “俺要去!俺要去挖煤!” “让开!让俺过去!俺家三代都是矿工,俺有力气!” “为了婆娘娃儿的棉衣,为了那铁犁头,这条命卖给王爷了!” 那些刚刚在这片土地上看到一线生机,渴望着能真正扎下根来的流民们,眼中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城门口的几个报名点,瞬间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负责登记的书吏被挤得东倒西歪,几乎要被这股人浪吞没。 没人知道那些“黑色的石头”究竟有何用处。 他们只知道,燕王殿下指引的方向,就是能让他们吃饱穿暖,活下去,活得像个人的方向! 在无数双渴望的眼睛注视下,一个以“黑色黄金”为唯一目标的庞大工业机器。 此刻,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时刻,开始在北平的地下深处,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运转起来。 ------------ 第68章 密会东宫!徐达的“雷霆一击”! 与北平城那冲天的喧嚣和炽热的民情截然不同。 与此同时,应天府,深夜。 连绵的秋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秦淮河的支流,一条被刻意隐去的秘密水道,幽深曲折,直通东宫的腹地。 水面之上,唯有雨点砸落泛起的细碎涟漪。 一条不起眼的乌篷船,如同幽灵,无声无息地滑行。 船夫甚至没有用桨,只是凭借着对水流的精准把控,让小船顺着暗流,一点点靠近那座被厚重藤蔓所遮蔽的水闸。 “吱嘎——” 一声极其轻微、被雨声完美掩盖的机括转动声响起。 水闸沉重的石门向上抬起一道缝隙,浓郁的、属于地底的潮湿霉味混杂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乌篷船滑入绝对的黑暗之中。 石门随即落下,隔绝了外界最后一点微光和声响。 一道身影从船上跨出,脚步落在湿滑的石阶上,沉稳得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 他身上披着一件足以将整个人罩住的巨大蓑衣,雨水顺着蓑衣的边缘不断滴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 当他走进通道深处,唯一一盏防风灯笼所投射出的昏黄光晕里时,他终于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魏国公,徐达。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再无一丝平日里对外示人的温和与病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硬与锋利。 两道法令纹深深刻下,如同刀劈斧凿。 他的眼神不再是浑浊,而是鹰隼一般,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路从北平南下,他躲过了中书省以各种名义设下的数次盘查,更在暗中,亲手斩断了数支试图将他“永远留下”的黑手。 这一路,不是凯旋,而是潜行。 这一路,不是荣归,而是搏命。 他没有回自己的魏国公府,那座府邸此刻必然布满了胡惟庸的眼线。 他更没有冒险闯宫,皇城大内,更是十面埋伏。 他唯一能来的地方,只有这里。 东宫。 太子朱标的密室之内,檀香袅袅,驱散了地底的寒意。 朱标正对着一卷前线军报凝神,眉宇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仁厚与忧虑。 当密室的暗门被心腹太监无声推开,当那个本应在北平养病、甚至在大都督府闭门休养的身影出现在灯火下时,朱标手中的笔,“啪”的一声掉落在地,墨汁溅开,污了整洁的文书。 “徐叔父!” 朱标的声音变了调,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的目光落在徐达的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已是你数次往返……你……” 朱标惊恐地察觉到,眼前这位被父皇誉为“万里长城”的大明军神,此刻气质不对! 对方身上那股只有在最惨烈的战场上才会出现的煞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的寒流,吹得桌案上的烛火都为之摇曳,仿佛畏惧着这股无形的威压。 这根本不是一个“养病”之人该有的状态! “太子殿下,事态紧急,臣顾不得礼数了。” 徐达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他没有半句寒暄,一步上前,将那件还在滴水的蓑衣猛地扯下,露出里面早已被汗水和雨水浸透的常服。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事,没有丝毫缓冲,“砰”的一声,重重按在朱标面前的桌案上。 那沉闷的撞击声,让朱标的心脏都跟着狠狠一跳。 徐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飞快地解开油布的绳结。 一层,两层,三层。 当最后一层油布被揭开,两样东西暴露在烛火之下。 朱标的呼吸停顿了。 一枚玉印。 半月形状,玉质温润,上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的私印,代表着他个人权柄的信物。 只是此刻,这枚本该洁白无瑕的玉印,却被一片暗红色的血污所浸染。 那血迹早已干涸,变成了深褐色,死死地凝固在玉印的每一个纹路缝隙之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玉印旁边,是一份折叠起来的供状。 纸张的边缘有些卷曲,显然也被水汽浸润过,但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 “这是……” 朱-标俯下身,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那份供状的刹那,竟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凉。 他展开供状。 视线扫过纸面,一个个墨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眼底。 “投毒……” “爆破……” “引动山洪……” “二十万流民……” 每一个词,都让朱标的脸色白上一分。 当他的目光最终落款处那鲜红的指印,又转回到那枚代表着胡惟庸相权的半月玉印上时,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猛然窜起,直冲天灵盖! 轰!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有一道惊雷在颅内炸响。 整个人如遭雷击,手脚冰冷,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胡惟庸……他敢!” 朱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张一向以仁厚宽和著称的脸,第一次浮现出狰狞的扭曲。 他虽然宅心仁厚,但他绝不愚蠢! 在看到这些物证的瞬间,无数平日里被他刻意压下、不愿深思的线索,在脑海中疯狂地串联、组合! 父皇对胡惟庸权势的敲打,朝堂之上愈发激烈的党同伐异。 以及……四弟朱棣在北平那一系列惊世骇俗、却又处处透着凶险的举动! 他立刻就明白了! 胡惟庸的目标,从来都不只是他的四弟朱棣! 或者说,朱棣只是第一个目标! 胡惟庸这是在剪除羽翼!是在砍掉他朱标未来最重要的外援! 大明诸王之中,谁的兵权最重?谁的战功最盛?谁在军中的威望最高? 唯有燕王朱棣! 一旦朱棣在北平以一种“意外”的方式倒下,那么他这个在朝臣眼中“仁弱”的太子,就将再无任何可以倚仗的宗室力量,彻底沦为胡惟庸随意拿捏、架空权力的傀儡!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构陷亲王,谋害皇子了。 这是在动摇国本! 这是在挖他们老朱家皇权的根! “逆贼!”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怒,如同火山熔岩,从朱标的胸腔深处喷涌而出。 他气得浑身发抖,支撑在桌案上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深深嵌入了名贵的梨花木桌面。 “逆贼!”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不再温润,而是充满了暴戾的杀机。 “这……这是真正的‘谋逆’!” ------------ 第69章 奉天殿对峙!丞相的“栽赃陷害”! “逆贼!” 暴戾的嘶吼在密室中回荡,烛火被声浪震得剧烈摇曳,将朱标脸上扭曲的狰狞映照得忽明忽暗。 支撑在桌案上的双手青筋暴起,指甲刮擦着梨花木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杀意。 站在一旁的徐达沉默不语,这位一生戎马、见惯了尸山血海的老帅,此刻也感受到了太子身上那股从未有过的暴烈气息。 这不是平日里那个温润仁厚的储君。 这是龙之逆鳞被触碰后,最原始、最纯粹的皇家之怒。 朱标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死死盯住徐达。 “徐叔父!”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随我来!我们立刻面见父皇!” 这一刻,他没有半分迟疑。 此事一刻也不能耽搁! 朱标抓起桌上的玉印与供状,甚至来不及用油布包裹,转身便冲向密室深处。 徐达紧随其后。 天色未明,皇城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墨色之中。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吹打在宫墙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标不顾宫规,甚至没有通报任何宦官侍卫,直接带着徐达进入了一条只有他与皇帝朱元璋知晓的密道。 阴冷,潮湿。 狭长的甬道里只有两人急促的脚步声与沉重的呼吸声在回响。 墙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嘀嗒”声,敲打在两人紧绷的神经上。 这条路,通往武英殿寝宫,直达天子卧榻之侧。 “砰!” 寝宫的暗门被猛地推开。 朱元璋在睡梦中被悍然惊醒,一股怒色,让他瞬间坐起。 “谁!” 当他看到闯入者是太子朱标,身后还跟着一个风雪未消的徐达时,愤怒之中带着些许疑惑。 “标儿,你半夜闯宫,是何规矩?” “父皇!” 朱标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证物。 “十万火急!您看了便知!” 朱元璋的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儿子,又落在他身后风尘仆仆、神情凝重的徐达身上,最后,定格在朱标手中那枚被血污浸染的玉印之上。 所有的睡意,在这一刹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没有再怒斥,只是沉默地掀开龙被,走下御榻。 大殿内,针落可闻。 朱元璋没有先去接那份供状,而是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拈起了那枚半月形状的玉印。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玉印上干涸凝固的深褐色血迹。 那是一种刺骨的冰凉。 他将玉印凑到烛火前,仔细端详着上面繁复的云纹,以及每一个缝隙中都无法剔除的污秽。 这是胡惟庸的私印,他认得。 接着,他才拿起那份纸张边缘卷曲的供状,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投毒……” “爆破……” “引动山洪……” “二十万流民……” 朱标跪在地上,甚至能听到父皇因为看到这些字眼而骤然粗重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当朱元璋的目光从供状的末尾,从那个鲜红的指印上移开时,他身上那股山崩地裂般的暴怒,奇异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端的、令人恐惧的冷静。 他没有像朱标那样嘶吼,没有暴跳如雷。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帝王,只是缓缓地、缓缓地将供状和玉印放在了桌案上。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寂静,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加可怕。 它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足以将整个大明朝堂掀翻的血腥风暴。 “好……” 朱元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地底的闷雷。 “好一个胡惟庸。” 他重复了一遍,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度冰冷的弧度。 那双看过太多背叛与杀戮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杀机。 他看向殿外的深沉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人的结局。 “传旨。”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今日早朝,任何人不得缺席。” 朱元璋转过身,目光落在朱标和徐达身上,一字一顿。 “朕,要亲眼看看他的表演。” …… 奉天殿。 晨光熹微,文武百官早已肃立。 但今日的气氛,却凝重得可怕。 所有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龙椅之上的皇帝陛下,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扫视着殿内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所及之处,官员们无不低下头颅,心头发紧。 压抑。 极致的压抑。 朝堂之上,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心中同样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昨夜辗转反侧,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却又抓不住任何头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朱元璋终于开口。 他的声音冰冷,没有任何起伏。 “徐达!” 两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在!” 魏国公徐达从武将队列中走出,他身披甲胄,步履沉稳,带着一股铁血肃杀之气。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对龙椅,躬身行礼。 随即,在朱元璋的示意下,他猛然转身,面向文武百官。 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供状,声若洪钟,将刺客的供词、投毒、爆破、引动山洪,谋害燕王,屠戮二十万流民的惊天阴谋,一字一句,公之于众! 最后,他托起了那枚浸染着血污的半月玉印! “此,乃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之私印!” “轰!” 整个奉天殿,先是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呆在原地,无法思考。 紧接着,死寂被彻底打破,嗡嗡的议论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开来。 无数道惊骇、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胡惟庸! 胡惟庸的党羽们,一个个面色惨白,汗出如浆,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完了! 这是他们脑中唯一的念头。 然而,胡惟庸毕竟是那个在朝堂之上翻云覆雨十数年的权相。 在最初的、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震惊之后,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反应速度。 “噗通!” 胡惟庸重重跪倒在地,不等皇帝发问,便以头抢地,发出凄厉的哭喊。 “陛下!冤枉啊!臣冤枉啊!” 他老泪纵横,涕泗横流,一副忠臣蒙冤、肝胆欲裂的模样。 紧接着,他猛地回过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徐达,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斥,反咬一口! “此乃栽赃陷害!赤裸裸的栽赃陷害!陛下明鉴!” “这玉印,定是伪造!臣的私印从未离身,怎会沾染血污!” 他的声音充满了悲愤与委屈,逻辑却在瞬间变得无比清晰。 “这口供,更是徐达这个‘燕王未来岳父’,为了给他那拥兵自重的女婿脱罪,而屈打成招的伪证!” 胡惟庸声泪俱下,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陛下!” 他猛地转向龙椅,重重叩首。 “这整起事件,从头到尾,都是燕王朱棣和徐达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目的,就是为了构陷臣这个忠心耿耿的中书省丞相!”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光芒,发出了最后的、也是最恶毒的指控。 “这是‘北平军方’,对‘朝廷文官’的公然倾轧啊!陛下!” “请陛下为臣做主!” ------------ 第70章 帝王心术!朱元璋的“屠龙刀”! 胡惟庸的嘶吼,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钢针,精准地刺向了朝堂之上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经。 “请陛下为臣做主!” 这最后的指控,阴狠,毒辣,且无比高明。 他完全避开了刺杀、屠戮流民这些血淋淋的罪证细节,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将一桩板上钉钉的谋逆铁案,直接拔高到了整个大明王朝最核心的政治矛盾。 军方与文官的权力斗争! 他不再是一个待罪的囚徒,而是化身成了整个文官集团的代言人,一个被手握兵权的武夫们构陷的悲情领袖! 他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向龙椅上的那位帝王发出最直白的警告: 你今天动了我胡惟庸,就是向天下宣告,你朱元璋选择了军方,放弃了文官! 你将迎来整个文官集团的对抗,你将亲手撕裂你的帝国! “嗡!” 奉天殿内,原本指向胡惟庸的无数道视线,瞬间变得复杂、游移、不定。 一些原本中立的文官,眼神中流露出了惊疑与忌惮。 他们看向徐达的目光,不再是看待一个揭露罪恶的功臣,而是看待一个试图打破平衡的军方巨头。 胡惟庸的党羽们,在经历过最初的绝望后,此刻竟从这番话中,捕捉到了一线生机!他们纷纷跪倒,哭天抢地,声援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明鉴!此乃构陷!是武将对文臣的倾轧啊!” “若如此轻易便能定罪,我等文官人人自危!朝纲将荡然无存!” 太子朱标站在队列之前,肺腑几乎要被气炸! 何其荒谬!何其无耻! 这群蠹虫,竟能将谋逆篡位、屠戮生灵的滔天大罪,粉饰成党同伐异的政治倾轧! 他一步踏出,胸中义愤填膺,正要出列为自己的岳丈,为那位一生戎马、忠心耿耿的魏国公辩护。 然而,他刚有动作。 一道冰冷、沉重,蕴含着无上威严的目光,便从龙椅之上投射而来,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朱标的脚步,瞬间凝固。 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被硬生生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父皇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翻涌着火山喷发般的狂怒与杀意。 但那杀意之外,却又覆盖着一层冰山般的冷静,以及一种……一种让他看不懂的、名为“为难”与“疑虑”的复杂神色。 朱标的心,猛地一沉。 龙椅之上,朱元璋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看着那个将头磕得鲜血淋漓,却将整个朝堂玩弄于股掌之上的胡惟庸。 他在心中,为胡惟庸的这番表演,轻轻鼓掌。 好! 好一个胡惟庸! 好一个“文官领袖”! 你说的,对了一半。 这,确实是“党争”。 但不是军方与文官的党争,而是朕,与你们这盘踞朝堂、侵蚀皇权千年的“相权”之争! 朱元璋知道,此刻,他不能动。 仅凭一个藩王送来的“证据”,一个国公呈上的“供状”,就当庭格杀一个执掌中书省十数年、门生故吏遍天下的当朝首相? 天下文官会如何想?地方州府会如何看? 朝堂,必将大乱。 时机,未到! 这把刀,还不够快!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九天之上传来,狠狠砸在奉天殿的每一个角落! 那声音里蕴含的“震怒”,让所有人都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伏低了身子。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皇帝训斥的,并非某一方,而是双方! “朝堂之上,哭天抢地,指鹿为马!成何体统!” 朱元璋的视线如同刀锋,先是扫过胡惟庸,随即又落在了徐达身上。 “此事疑点重重!!”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失望”。 “魏国公徐达,身为上柱国,总领军事,却擅离职守,私自回京,干预朝政!” “着,闭门思过!” 此言一出,徐达身后的武将们,一片哗然! “中书省左丞相胡惟庸,御下不严,致使宵小之辈有机可乘,遭人构陷,亦有失察之过!” “着,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最后,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全场,一字一顿,做出了最终的判决。 “此案,证据不足,交由三法司再审,不得声张!” “退朝!” 他……竟然就这么将这桩足以掀翻大明江山的谋逆铁案,以一个轻飘飘的“证据不足”,强行压了下去!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武将们怒不可遏,却又不敢发作。 文官们则是面面相觑,心中翻江倒海。 而趴在地上的胡惟庸,在听到这判决的瞬间,紧绷的身体猛然一松。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赢了! 他赌赢了! 皇帝,终究还是忌惮“相权”!终究还是不敢冒着天下文官离心的风险,来动他这个丞相! 他,胡惟庸,依旧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权相! 退朝的钟声敲响。 百官散去,奉天殿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武英殿内。 暖炉中的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朱标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愤懑与不解,他双目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父皇!铁证如山!那半月玉印,儿臣也曾见过,绝无虚假!那些口供,更是燕王府的死士用命换来的!您……您为何要纵虎归山?!” 他不懂,也无法接受。 那可是胡惟庸啊!是欲将他四弟置于死地,屠戮二十万流民,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奸! 如此滔天罪行,换来的,仅仅是“罚俸一年”? 这让忠臣如何自处?让天下人如何看待皇家威严?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背对着朱标,静静地看着墙壁上那幅巨大的《大明江山图》,身影被烛火拉得悠长,透着一股孤绝与冷寂。 他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一言不发。 大殿之内,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朱标的质问声还在空气中回荡,但他的气势,却在父皇这沉默的注视下,一点点地被瓦解,被碾碎。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远古凶兽盯住的猎物,从头到脚,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叫嚣着危险。 直到朱标的额头渗出冷汗,浑身发毛,几乎要站立不住时。 朱元璋那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标儿,胡惟庸这个人有问题,咱知道。” “甚至,他心里在想什么,咱也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压迫感。 “但现在,还不是除去他的时机。” 朱元璋缓缓转过身,昏黄的烛光下,他的脸一半隐在光明,一半藏于黑暗。 也就在这一刻,他终于向自己的继承人,露出了他藏在最深处的,那足以让神佛战栗的獠牙。 那把为了朱家江山,已经磨砺了十数年的“屠龙刀”! “杀一个胡惟庸,容易。”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点,仿佛碾死一只蚂蚁。 “但他背后,是什么?” 朱元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仿佛能穿透朱标的血肉,直视他的灵魂! “是盘踞朝堂千年的‘相权’!是自秦汉以来,就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宰相制度’!” “咱要的,从来不是‘惩治’他胡惟庸一个人!”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让朱标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冻结! “咱要的,是‘废除’他!废除他背后的整个‘宰相制度’!” “咱必须等!” “等他自己犯下‘真正’的、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谋反’大罪! 等他把所有与他盘根错节的党羽,那些藏在朝堂各个角落里的蛀虫,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届时,朕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连根拔起!将‘相权’这个悬在皇帝头顶的利剑,从大明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朱元璋一步步走向朱标,那股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铁血帝王之气,压得朱标几乎无法呼吸。 他伸出手,重重地按在朱标的肩膀上,声音冰冷而决绝。 “如此,才能将所有权力,集于朕一身!” “这,才是把所有的权利,都握在咱爷俩的手里!” 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父皇那看似“为难”的眼神背后,究竟隐藏着何等恐怖的谋划。 父皇的棋盘,根本就不在今日的奉天殿。 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胡惟庸,穿透了中书省,落在了那传承千年的制度之上。 这是一场,要用丞相的命,用无数官员的血,来祭旗的,最彻底的权力革命。 而他,和他那位远在北平的四弟,都只是这盘血腥棋局上,被精准操控的棋子。 …… 千里之外,北平。 寒风呼啸,王府书房内,灯火通明。 朱棣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那是他岳父徐达派人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信上,寥寥数语,便将朝堂之上的“判决”,写得清清楚楚。 闭门思过。 罚俸一年。 他沉默地看着信纸,看了很久,很久。 房间里,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他的脸上,没有预想中的愤怒,甚至,连一丝一毫的失望都没有。 许久,他将信纸缓缓放到烛火之上,看着那明黄的火焰,一点点将纸张吞噬,化为灰烬,在空气中飘散。 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 第71章 蒸汽神力!来自“一号工坊”的咆哮 燕王府,书房。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纸张烧灼后的焦糊气味。 几点尚未冷却的灰烬,在烛火摇曳带起的微风中,无声地飘舞,最后落在紫檀木的书桌上,碎裂成更微小的尘埃。 朱棣的目光,就追随着那最后一点灰烬。 直到它彻底寂灭。 “废除宰相制度……” 他低声开口,声音不大,却让这间密室的空气都为之一振。 了然。 彻彻底底的了然。 在这一刻,父皇朱元璋那张在奉天殿上布满“为难”与“隐忍”的脸,与记忆深处那个从尸山血海中杀伐而出,一手缔造大明江山的铁血帝王,终于重叠在了一起。 所谓的“纵容”,不过是喂养祭品的耐心。 所谓的“沉默”,不过是磨刀霍霍时的屏息。 胡惟庸,早已不是一个权臣那么简单。 他是“相权”,是那个自秦汉始,与皇权缠斗了上千年的庞然大物的最后化身。 父皇在等。 他在等一个时机。 一个能将这头巨兽彻底斩首,将它盘根错节的肢体从大明的血肉中尽数挖出,让天下士人、万代后世,都再也无话可说的时机。 一个谋反的,时机。 “胡惟庸死定了。” 朱棣缓缓吐出一口气,胸中的那点不甘与郁结,在此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紧迫感。 他必须在胡惟庸被清算之前,在应天府那场注定血流成河的政治风暴最终爆发之前,将北平的实力,提升到极致。 他需要力量。 一种足以在风暴来临时,安然自保的力量。 一种足以在尘埃落定时,向父皇“自证”价值的绝对力量! 他一刻也不愿再等。 朱棣霍然起身,抓过一旁架子上的玄色大氅,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备马!” 冰冷的命令砸在门外亲卫的耳中。 王府的侧门悄然打开,朱棣翻身上马,没有带任何多余的扈从,单人独骑,顶着漫天风雪,径直冲出城门,朝着西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阵刺痛。 但他的心,却是一片滚烫。 西山矿场。 这里与北平城内的寂静截然不同。 放眼望去,数万条汉子赤着上身,在冰天雪地里,构成了一副无比壮阔又无比心酸的画卷。 他们的肌肉虬结,身上蒸腾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将整个矿区笼罩得宛如仙境。 然而,这并非仙境,而是人间炼狱。 五万名“北平矿业兵团”的士兵,正用着最原始的锄头和铁锹,与这片冻得如同钢铁般坚硬的土地进行着最绝望的搏斗。 “铛!” “铛!” 镐头砸在冻土上,迸溅出的不是泥土,而是点点火星,以及一声声清脆刺耳的金铁交鸣。 朱棣勒住缰绳,立于山坡之上,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 太慢了。 这进度,慢得让他心焦。 “王爷!” 朱能一路小跑过来,冻得满脸通红,不断跺着脚哈着白气。 他指向不远处一堆可怜兮兮的黑色粉末。 “您看,这天寒地冻的,镐头下去就是一个白点。 兄弟们三班倒,连轴转,一天挖出来的煤末,也只够‘蜂窝煤厂’那边,勉强维持着全城的供应。” 朱能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再这么下去,别说挖矿了,兄弟们手里的家伙什都快先报废了!” 朱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兵,看着他们虎口上迸裂的血痕,看着那微不足道的产量。 靠这种纯粹的人力堆砌,用血肉之躯去对抗大自然。 别说支撑他脑海中那个庞大的“工业化”蓝图。 就连他那个看似近在咫尺的“火力发电厂”的梦想,都将永远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必须改变! 必须找到一种,能够碾压这个时代所有生产力的,全新的动力来源! 返回王府。 朱棣径直走入书房,反手将门死死锁上。 “咔哒”一声,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他没有点灯,只是站在黑暗中,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下一秒,一道淡蓝色的光幕,无声无息地在他眼前展开,照亮了他坚毅而又充满渴望的脸庞。 【积分:7350点】 这是近期完成的一些小任务所积攒。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直接穿过那些琳琅满目的选项,死死锁定在了“工业基建”模块深处,一个他已经垂涎了许久,却迟迟不敢下手的选项上。 那是一行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文字。 【大型往复式蒸汽机(全套制造图纸及核心组件三台)】 【兑换积分:6000点】 这就是它! 是那个用煤与水驱动,能迸发出千百马匹之力的钢铁巨兽! 是那个开启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将整个世界拖入崭新时代的,文明的心脏! 朱棣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有些粗重。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巨大的活塞推动连杆的轰鸣,感受到了齿轮转动时大地的震颤。 “系统!” 他的意念,在脑海中咆哮。 “立刻兑换!” 【积分-6000,剩余1350点。】 【图纸及核心组件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查收。】 嗡!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信息流,瞬间冲入朱棣的脑海! 关于高压锅炉的精密结构! 关于汽缸与活塞的完美闭合! 关于曲柄连杆机构如何将直线运动转化为旋转运动的机械原理! 无数复杂、精妙、超越了这个时代一千年的知识,在这一刻,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化作了他的本能,深刻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 朱棣猛地握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一阵爆响。 他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正在自己的身体里,在自己的脑海中,汹涌澎湃。 胡惟庸,你还在玩弄权术,还在那座金銮殿上,算计着人心。 而本王,即将把真正的“神力”,带到这片人间! ------------ 第72章 “水龙”!来自开发新区的钢铁巨兽 胡惟庸,你还在那座金銮殿上,沉溺于权术的迷梦,算计着人心鬼蜮。 而本王,即将把真正的“神力”,带到这片人间! 朱棣猛地睁开眼,黑暗的书房中,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他深知,凭空变出三台房屋大小的“钢铁巨兽”,那不是神力,那是妖术。 一旦处理不当,他非但得不到助力,反而会坐实“燕王谋逆,修炼妖法”的罪名,给远在应天的那些人,送去一把最锋利的刀。 他需要一个“阳谋”。 一个让所有人亲眼见证,却又不得不信服的阳谋。 一个能将这份超越时代的“神力”,合理地、震撼地,展示在世人面前的完美舞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再有丝毫迟疑,朱棣转身拉开沉重的房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备马!去开发新区!” 夜色下的“开发新区”,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这里是朱棣的禁脔,是整个北平的心脏。 由“安全局”最精锐的特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核心区域围得水泄不通。 尤其是那座被命名为“一号工坊”的巨大厂房,更是禁区中的禁区。 朱棣翻身下马,径直走向工坊。 “王爷!” 沿途的护卫纷纷单膝跪地,眼神狂热。 朱棣目不斜视,只丢下一句命令。 “传令下去,本王要研发新式高炉鼓风机,提升钢铁产量,清空工坊核心区,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原本还在劳作的工匠们被迅速清场。 巨大的工坊核心区,很快便只剩下朱棣一人。 空旷,寂静。 只有远处高炉偶尔传来的轰鸣,反衬着此地的绝对孤立。 朱棣站在工坊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 意念沉入系统空间。 “具现!”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光效果,一切都在无声无息中发生。 三组庞大的钢铁造物,凭空出现在他面前的空地上。 那是高压锅炉的庞大身躯,黝黑的钢铁表面闪烁着冰冷的工业光泽。 那是巨型汽缸的森然洞口,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钻入其中。 那是精密活塞连杆的复杂结构,每一处连接,每一个齿轮,都蕴含着超越这个时代一千年的机械美学。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宛如三头从异世界降临的钢铁魔神,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棣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人!” 他向着工坊外喝道。 “将城里所有最顶尖的铁匠、木匠、机关术师,全部给本王叫来!立刻!” 半个时辰后。 数十名北平城内最负盛名的工匠,被带到了“一号工坊”。 他们怀着忐忑与荣耀,以为燕王殿下又有什么惊世骇俗的新图纸要公布。 然而,当他们走进工坊核心区,看清眼前那三尊“钢铁疙瘩”时,所有的思绪都在瞬间凝固了。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脖颈的声音。 他们看到了什么? 冰冷的金属光泽,远超这个时代认知的精密结构,闻所未闻的庞大体型。 这不是人力能造出来的东西! 这不是凡间该有的器物! “噗通!” 一名年长的老师傅第一个承受不住这股视觉与精神上的双重冲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地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筛糠。 一个,两个…… “噗通!噗通!” 连锁反应发生了,所有的工匠,无一例外,全都跪了下去。 他们叩拜的不是朱棣。 是那三尊散发着金属寒光的“钢铁疙瘩”。 在他们看来,这分明是王爷从天界请下来的法器!是天神的造物! “都起来!” 朱棣的喝声,如同惊雷,在工坊内炸响。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看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天神法器!” 他一脚踹在最近的一台高压锅炉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这,便是本王为北平寻来的新‘动力’!” “你们的任务,就是按照图纸,将它们组装、拆分、再组装!直到你们每一个人,都能将它的每一个零件,都刻进骨子里!” 朱棣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工匠们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敬畏地看着眼前的燕王。 在他们眼中,能驾驭这等“神物”的王爷,本身就与神明无异。 在朱棣的亲自坐镇与指导下,一场超越时代的教学,开始了。 三天三夜。 这些大明朝最顶尖的头脑,在朱棣这个“异界导师”的填鸭式教育下,终于从最初的恐惧与迷茫中,初步理解了这“钢铁巨兽”的运转原理。 他们看向蒸汽机的眼神,也从敬畏神明,逐渐转变为一种痴迷于技术的狂热。 三日后。 一个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北平。 燕王殿下在“一号工坊”闭关三日,成功研发出一种“新式鼓风机”! 还没等百姓们消化这个消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运输”,便在万众瞩目中,拉开了序幕。 三台被拆分成核心部件的“钢铁巨兽”,被牢牢固定在数十辆特制的重型马车上。 每一辆马车旁,都有全副武装的“安全局”士兵,手持百炼钢刀,目光警惕地护卫左右。 这支诡异而又充满压迫感的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开发新区,一路向西,目标——西山矿场。 这已经不是运输。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武装游行,一场展示肌肉的盛大典礼。 西山矿场。 数万名“矿业兵团”的士兵,纷纷停下了手中的镐头。 他们呆呆地看着那支缓缓驶来的庞大车队,看着马车上那些奇形怪状、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怪物”。 一种莫名的压抑感,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在西山最大的一个积水矿坑旁,朱棣下令车队停止。 这里,将是“神力”降临人间的第一个舞台。 “组装!” 随着一声令下,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工匠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 在数万双眼睛的注视下,第一台蒸汽机的核心部件被迅速吊装、拼接、固定。 它的另一端,连接上了一台刚刚铸造完成的、粗大笨重的大型铁制水泵。 一切准备就绪。 数万名士兵屏住了呼吸,鸦雀无声。 他们看着那位身穿玄色王袍的燕王殿下,面无表情,独自一人,走上前去。 他没有用火折子。 在万众瞩目之下,朱棣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那是一个标准的凸透镜。 他举起凸透镜,对准了锅炉下方早已准备好的引火物。 正午的阳光,被聚焦成一个灼热的光点。 “刺啦——” 一缕青烟升起,随即,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神迹! 在数万名只知钻木取火、火石引火的士兵眼中,这“聚光成火”的手段,无异于神仙法术! 锅炉开始预热,炉膛内的水开始升温,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整台钢铁机器,开始发出了轻微的、令人牙酸的颤抖。 “退后!” 朱棣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工匠与护卫们潮水般向后退去。 当炉内压力达到临界点,当高压蒸汽第一次被导入汽缸,当那沉重无比的巨大活塞被猛地推动时—— “呜——!!!” 一声撕裂天空、仿佛来自远古巨兽的汽笛长鸣,响彻了整个西山! 那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穿透力,霸道,蛮横,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 紧接着! “砰!砰!砰!” 机器活了! 巨大的活塞连杆开始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进行着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往复运动! 它如同一个活过来的钢铁恶魔,在震耳欲聋的咆哮中,向着天空喷吐着冲天的黑烟! “神……神仙发怒了!” “是地龙!是地龙翻身了!” 数万名“矿业兵团”的士兵,在这股超越了他们全部认知与想象的“神威”面前,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掉手里的工具,吓得魂飞魄散,黑压压地跪拜下去,额头死死地磕在地上。 “燕王千岁息怒!” “燕王千岁息怒啊!” 山呼海啸般的求饶声,响彻云霄。 朱棣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那个积满了黑色污水的巨大矿坑。 在士兵们惊恐的跪拜与祈祷中,那连接着蒸汽机的巨大铁制水泵,猛地一震! 下一秒! 一道比成年人腰身还要粗的恐怖“水龙”,从泵口猛地喷射而出! 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矿井积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抽出,在山坡上汇聚成了一条奔腾不息的黑色溪流! 士兵们停止了哭喊,目瞪口呆地抬起头。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需要上千名劳工,动用上百架木制水车,不眠不休劳作整整一个月,才能勉强抽干的巨大矿坑。 此刻,就在那头“钢铁巨兽”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降! 仅仅一日! 只用了一日! 那个曾经吞噬了无数人力与时间的巨大矿坑,便已彻底见底! 数万士兵,呆若木鸡。 他们看着那台仍在咆哮的钢铁巨兽,又看看空空如也的矿坑,最后,目光汇聚在那个如同神魔般矗立在机器旁的男人身上。 恐惧,敬畏,狂热。 这一刻,“蒸汽神力”,在北平,正式降临! ------------ 第73章 飞扬跋扈!来自应天府的“报复”! 就在北平西山的矿场上空,第一次飘起属于工业革命的滚滚浓烟,宣告一个崭新时代降临的同时—— 遥远的应天府,大明的政治心脏,依旧在腐朽而粘稠的泥潭中,进行着一场场古老而血腥的权力游戏。 中书省,丞相府。 书房内,紫檀木桌案上摆放的汝窑笔洗,价值连城,此刻却映着一张阴郁到扭曲的脸。 胡惟庸。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 胸膛中,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在横冲直撞。 就在刚刚结束的奉天殿朝会上,那个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朱元璋,用他那惯有的、不带丝毫烟火气的语调,轻描淡写地提起了“工分券”与“神机铳”。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胡惟庸最敏感的神经。 他能清晰地回忆起,当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他时,那眼神深处潜藏的东西。 不再是过去的信任与倚重,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审视与猜忌的锋芒。 尽管他凭借着盘根错节的势力与滴水不漏的话术,将此事强行压下,以“证据不足”搪塞了过去。 可他知道,那层窗户纸,已经破了。 皇帝的猜忌,不再是虚无缥缈的影子,它已经化作了悬在他头顶的、一柄实质的刀锋,随时可能落下。 “相爷。” 一个压低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破了书房内死寂的压抑。 一名心腹幕僚躬着身子,碎步挪了进来,连头都不敢抬。 “说。” 胡惟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幕僚的身体抖了一下,将一份密报呈上,声音愈发地低微:“北边……北边的眼线急报。 ‘北平商行’,已经……已经开到了应天府。” 胡惟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一把夺过密报,视线在纸上一扫而过。 那些印着“燕王府”标记的“燕北棉布”,布料厚实,染色均匀,价格却比江南本地的丝绸布匹低了不止一半。 它们正以一种野蛮的姿态,冲垮着江南纺织业的根基,让无数以此为生的士绅豪族怨声载道。 还有那“蜂窝煤”,一种黑色的、布满孔洞的煤饼。 京城百姓视若珍宝,称其为“过冬神物”,无需劈柴,引火便捷,燃烧持久,家家户户都在抢购。 燕王府的产业,已经从北平,一路蔓延到了天子脚下! 朱棣! 那个只该在北境吃沙子、防备蒙古人的武夫藩王! 他不仅在军事上对中书省构成了潜在的威胁,如今,更是在经济上,用这些闻所未闻的新奇事物,狠狠地刨着他胡惟庸的根基! “砰!” 价值千金的端砚被他一把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好一个燕王!” 胡惟庸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在这时,一阵轻浮的脚步声伴随着熏人的香风传了进来。 “父亲,何必为那北地蛮子动怒?” 一个穿着华贵锦袍的青年,摇着一柄洒金折扇,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他面色白净,眼下带着纵情过度的青黑,正是胡惟庸的独子——胡淳。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砚台碎片,嘴角撇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笑意。 “一个只会打仗的武夫藩王罢了,也敢把爪子伸到应天府来?” “看孩儿去给您出出这口恶气,让他知道知道,这应天府是谁的地盘!” 胡惟庸猛地转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 那眼神,让胡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胡闹!!”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从胡惟庸的喉咙深处炸开。 “你懂什么!这是生意上的事吗?这是朝堂!是君臣!是储位之争!” “滚出去!” 胡惟庸指着门口,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 “此事不许再提!再敢自作主张,我打断你的腿!” 他甚至懒得跟这个蠢货解释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关系。 朱棣的任何举动,背后都有皇帝的默许甚至支持。 此刻动他,就是主动把脖子往朱元璋的刀口上送! 胡淳被父亲眼中从未有过的凶戾吓了一跳,悻悻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看着儿子消失的背影,胡惟庸颓然坐倒在太师椅上。一股更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自己一生权谋,算计天下,却生出这么一个只会惹是生非的蠢物。 后继无人。 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 他闭上眼,脑中甚至开始盘算,该再纳几房美妾,为胡家开枝散叶,诞下能继承自己衣钵的子嗣。 然而,他终究是低估了自己儿子的愚蠢与胆大妄为。 被当众斥责的胡淳,非但没有半分收敛,反而觉得颜面尽失,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你不让我动?我偏要动给你看! 让你瞧瞧,你儿子我,不是废物! 当天下午。 应天府最繁华的秦淮河畔,画舫如织,游人如鲫。 “北平商行”的分舵,就开在这寸土寸金之地,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干净利落,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沉稳大气。 胡淳身穿一身更为招摇的蜀锦长袍,脸上带着病态的亢奋,身后跟着数十名手持棍棒、凶神恶煞的家奴。 他走到商行门口,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直接抬起一脚,狠狠踹在了朱漆大门上! “砰!” 大门被踹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店内的伙计和客人都吓了一跳,惊愕地望过来。 胡淳狞笑着,一挥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砸!” 一声令下,数十名恶奴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哗啦!” 门口码放得整整齐齐,准备出售给城中百姓的蜂窝煤炉子,被棍棒砸得粉碎,黑色的陶片四下飞溅! “刺啦——” 挂在货架上,一匹匹质地优良、价值不菲的“燕北棉布”,被恶奴们粗暴地扯下,扔进门外满是污水的泥地里,肆意践踏! “住手!”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商行的掌柜,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从后堂冲了出来。他是燕王府的老人,朱棣亲自指派,前来应天府坐镇。 他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此乃燕王殿下产业!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 胡淳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像是看一只蝼蚁。 “我呸!” 他扬起手中的马鞭,没有丝毫预兆,狠狠一鞭子抽了过去! “啪!” 清脆的鞭响! 老掌柜惨叫一声,脸上瞬间绽开一道血痕,整个人被抽翻在地。 胡淳翻身下马,走到老掌柜面前,用马鞭的末梢挑起他的下巴,脸上是极致的嚣张与残忍。 “打的就是燕王府的狗!” “给老子记住了!燕王不过一介武夫,也配与当朝丞相争利?” 他一口浓痰吐在老掌柜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滚回你的北平吃沙子去吧!” 说罢,他收回马鞭,对着身后那群仍在打砸的家奴喝道:“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搬走!” 数十名家奴公然从打砸,变成了抢掠。 桌椅、算盘、柜台里的铜钱,甚至是伙计们的包袱,都被洗劫一空。 直到将整个店铺彻底毁于一旦,将那老掌柜打得浑身是血、昏死过去,这群人才在胡淳的带领下,狂笑着扬长而去。 此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整个应天府,掀起了滔天巨浪。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非简单的商业冲突,更不是纨绔子弟的寻衅滋事。 这是丞相胡惟庸的中书省,对燕王朱棣的一次公然的、毫不掩饰的、充满了羞辱意味的挑衅! 秦淮河畔被砸烂的商铺,泥水里污秽的棉布,老掌柜脸上的血痕。 应天府的腐朽、落后、飞扬跋扈,与遥远的北平那台仍在不知疲倦地轰鸣着、代表着“近代化”的蒸汽机,形成了这个时代最鲜明、也最讽刺的对比。 ------------ 第74章 晋王“朝圣”!来自皇兄的“震撼” 应天府的风暴尚未平息,北平的传说早已先行。 关于“蒸汽机”的神迹,与其说是新闻,更准确的说,是一种正在发酵的“神话”。 这个神话,正通过“北平商行”遍布北方的渠道,以一种远超驿站快马的速度,向整个大明疆域辐射。 它不再是商贾间流传的秘闻,而是开始在各地藩王的案头,成为一份份加急的密报。 晋王,朱㭎,朱元璋第三子,朱棣的三哥,成了第一个坐不住的人。 他与朱棣的关系,远比其他兄弟要复杂。 他曾是朱棣“神粮”玉米的最大买家。 去年,一场史无前例的“雍冀大旱”席卷北方,他的封地晋阳饿殍遍野,几近崩溃。 是他那个一向被他视为莽夫的四弟,不计前嫌,从北平调来海量的玉米,才将他的晋王府从倾覆的边缘拉了回来。 那一次,他感受到了“富足”的力量。 而这一次,当探子将北平西山矿场的消息传回时,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恐惧。 “……日夜不休,吞云吐雾,其声如雷,其力如神。” “……日可抽水万吨,使废矿复生。” 密报上的每一个字,都重重敲击在朱㭎的心脏上。 继活人无数的“神粮”,与足以改变战争形态的“神机铳”之后,那个男人,又造出了一头“钢铁巨兽”。 这已经彻底超出了“奇技淫巧”的范畴。 这是神魔之力! 朱㭎再也无法安坐于晋阳的王殿之上。 他立刻下令,备上最丰厚的礼物,车队即刻启程,东行! 他要亲眼去见。 他要亲自去北平,看看他那个四弟,究竟变成了何等的存在。 当晋王朱㭎的仪仗车队,驶入北平地界时,第一个冲击便迎面而来。 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变了。 那种常年伴随着旅途的、令人颠簸欲呕的震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顺滑的嗡鸣。 晋王猛地掀开车帘。 一条灰白色的、笔直坚硬的“巨龙”,匍匐在大地之上,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路面平整得不可思议,在凛冽的冬日里,不见丝毫的泥泞与冰冻。 “殿下,这……这便是燕王殿下修的‘水泥官道’!” 身旁的侍卫声音都在发颤。 朱㭎伸出手,感受着车厢那微弱而均匀的震动,又看了看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 他的马车速度,比在山西境内,快了一倍不止! 他不需要任何解释,一个词瞬间就从脑海中蹦了出来。 兵贵神速! 若以此路运兵,大军一日可行百里!粮草辎重,源源不绝! 朱㭎的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然而,他抵达北平燕王府的当天,命运仿佛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也恰好是“北平商行”应天府分舵被砸的八百里加急密信,被快马递上朱棣书桌之日。 晋王朱㭎,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成了朱棣新一轮“奇迹”的第一个见证者。 他被恭敬地请入了燕王府专为招待贵客而设的“神仙居”。 甫一进门,一股干燥而温暖的空气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脚下,是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房间的角落,一个造型奇特的炉子里,正燃烧着一块块打满孔洞的黑色煤饼。 没有浓烟,没有呛人的味道,只有源源不绝的热量。 “此乃‘蜂窝煤’,殿下。” 引路的管家微笑着解释。 朱㭎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了窗户上。 那不是他所熟悉的、朦朦胧胧的明瓦,也不是模糊不清的贝壳片,更不是一戳就破的高丽纸。 那是一整块……透明的“水晶”! 窗外的庭院景象,纤毫毕现,清晰得令人心悸。 他不受控制地走过去,伸出手指,触碰那冰冷、坚硬的表面。 窗明几净,温暖如春。 这八个字,他曾在无数诗词歌赋中读到过。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明白,那究竟是何等奢侈的意境。 午膳,设在“新区食堂”。 当一口用崭新的“炒钢锅”爆炒出的青菜送入口中时,那种猛烈而丰富的锅气,那种油脂与食材瞬间结合产生的、前所未有的镬香,让晋王朱㭎的味蕾彻底炸裂。 他终于明白,为何“北平商行”的铁锅能在北方卖疯。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口锅。 这是一种全新的、更美味的、属于“富足”的生活方式。 道路、居所、食物…… 一桩桩,一件件,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北平与这个时代其他地方的“不同”。 最后,他被带到了西山矿场。 然后,他见到了“神”。 或许,那应该被称为“魔”。 一头纯粹由钢铁铸造的黑色巨兽,盘踞在巨大的矿坑旁,冰冷、狰狞,仿佛从深渊中爬出的恶魔。 随着一声令下,巨兽的体内发出沉闷的嘶吼,烟囱里喷出遮天蔽日的白色蒸汽。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 朱㭎脚下的土地,仿佛正被一只无形巨手撼动。 那头钢铁巨兽发出了震天动地的咆哮,金属的连杆与齿轮疯狂运转,奏出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下一刻。 一道粗壮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水龙”,从矿坑深处被猛然抽出,以一种无可匹敌的姿态,咆哮着射向远处的山谷! 那不是水流。 那是恐怖的暴力! 是人力无论如何也无法企及的、纯粹的、蛮横的力量! 晋王朱㭎,彻底失语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 他被这种彻底超越了他整个时代认知的“富足”与“武力”,完全击溃了。 他终于彻底明白。 他这个四弟,早已不是什么镇守边疆的“藩王”。 他是一个……他是一个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掌握了“神力”的恐怖存在。 傍晚,燕王府,书房。 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 晋王朱㭎坐立不安。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他一口都未曾喝下。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书桌后的那个人。 他的四弟,朱棣。 那个男人面色冰冷,眼神沉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纸。 那是从应天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 朱棣正在一字一句地阅读着,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看一份再寻常不过的军报。 可晋王朱㭎的心中,却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感叹。 甚至……是一丝怜悯。 不是怜悯即将暴怒的朱棣。 而是怜悯那个远在应天府的、丞相胡惟庸的蠢儿子。 “那个蠢货……” 晋王心中无声地呐喊。 他根本不知道,他砸烂的,不仅仅是一家商行。 他抽打的,也不仅仅是一个老掌柜。 他试图用最原始、最愚蠢的方式去招惹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 第75章 “燕王火锅”!来自北平的软刀子! 书房之内,死寂无声。 那檀香的烟气,仿佛都被无形的寒意冻结,在空中凝滞成一缕缕灰白色的、绝望的线条。 晋王朱㭎的每一次呼吸,都感觉像是在吸入冰冷的铁屑,刺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视线,被那双正在折叠信纸的手死死钉住。 那是一双属于武人的手,骨节分明,布满薄茧,此刻却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在朱㭎的耳中,这声音却被无限放大,每一次折叠,都像是一柄无形的铡刀,重重落下,斩断了空气,也斩断了那个远在应天府的蠢货的最后一线生机。 终于,那封薄薄的,却承载着雷霆之怒的密信,被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朱棣将其轻轻放在桌角,动作平缓,带着一种近乎于仪式感的从容。 朱㭎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张信纸之上,已然凝结了肉眼无法看见的、足以冻彻骨髓的凛冽杀意。 然而,当朱棣抬起头时,那张冷峻的面庞上,所有的阴云都已散去。 冰封的湖面瞬间解冻,甚至,还漾开了一丝笑意。 “三哥远道而来,一路风尘,是小弟招待不周,还请恕罪。”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仿佛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只是晋王朱㭎的一个错觉。 朱棣强行将那股几乎要冲出胸膛的杀意,死死地按了下去。 他的理智,如同一座万载寒冰铸就的牢笼,将那头名为“暴怒”的凶兽死死锁住。 胡淳。 一个跳梁小丑。 一根被胡惟庸扔出来试探深浅的、愚蠢至极的投枪。 杀掉他,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但这只蚂蚁的背后,站着胡惟庸那头盘踞朝堂多年的老狐狸。 一旦动手,就等于提前掀了桌子。 这会彻底激怒胡惟庸,让他从暗处跳到明面,疯狂反扑。 更重要的,是会彻底打乱父皇酝酿已久的“废相”大计。 也会打断自己最为宝贵的、一刻千金的发展时间。 不行。 现在还不行。 朱棣的目光深处,理智的寒光压过了所有情绪。 自己必须继续“强化自身”,将北平打造成一柄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神兵利器。 同时,必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他的视线,落在了对面坐立不安的三哥朱㭎身上。 这就是最重要的力量。 是血脉相连的、无可替代的、可以争取到自己阵营的宗室亲王! “三哥,一路劳顿,想必也饿了。” 朱棣站起身,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今晚,我为你接风,让你尝尝,我北平最新研制出的‘神仙吃食’。” …… 当晚,燕王府,暖阁。 与白日里书房的冰冷不同,这里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而霸道的浓郁香气。 一场在规格上足以称之为“国宴”的盛大洗尘宴,正式开始。 然而,宴会的主角,既非传统的山珍海味,也非甘甜的琼浆玉液。 长案之上,赫然摆放着一只只造型精美、炉火烧得正旺的紫铜器皿。 那器皿中央高高耸起一根烟囱,四周的汤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赤红色的汤汁,无数叫不出名字的香料在其中沉浮,散发出勾魂夺魄的异香。 旁边,则是一坛坛刚刚从蒸馏器中取出,尚未贴标的烈酒。 这是朱棣动用系统以来,难得为自己的口腹之欲兑换的技术。 仅仅花费了600积分。 便得到了“紫铜火锅”的全套制作图纸,以及领先这个时代数百年的,“三蒸三酿”高度白酒蒸馏技术。 “三哥,请。” 朱棣亲自为朱㭎做着示范。 晋王朱㭎看着那锅滚烫、鲜红、仿佛燃烧着火焰的汤底,又看了看旁边盘中那切得薄如蝉翼、纹理清晰可见的顶级羊肉片,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学着朱棣的样子,用特制的长筷夹起一片羊肉,探入那沸腾的红汤之中,心中默数三下,随即提起。 原本鲜红的肉片,瞬间变得微微卷曲,颜色也转为诱人的嫩白。 他将其在旁边一碗盛满了特制麻酱的小料里轻轻一蘸,然后,满怀着期待与一丝紧张,送入口中。 “轰!” 一股难以用任何语言去形容的、狂暴的味觉洪流,瞬间在他的口腔里彻底炸开! 羊肉的鲜嫩,汤底的香辣,酱料的咸香与醇厚…… 无数种滋味,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和谐又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层层叠叠地在他的味蕾上疯狂引爆! 那种酣畅淋漓的快感,顺着他的舌根,直冲天灵盖! “好!好!好!” 晋王朱㭎双目圆瞪,所有的矜持与王爷的仪态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他忍不住大呼过瘾,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哥,配这个。” 朱棣微微一笑,亲自为他斟满了一碗清冽如水的酒液。 晋王此刻兴致正酣,端起白瓷碗,一饮而尽。 下一刻。 一道灼热的火线,从他的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那股霸道绝伦的劲道,瞬间点燃了他全身的血液! 可那灼烧感过后,一股奇异的甘醇与粮食的清香,却又从舌根深处缓缓回返。 “痛快!” 朱㭎猛地将酒碗拍在桌上,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来,一股男儿的豪情自胸中勃然而发。 “这才是男人该喝的酒!这才是男人该吃的东西!” 从西山矿场那头钢铁巨兽带来的、对他精神世界的极致碾压,到此刻这种从味觉到灵魂的极致享受…… 晋王朱㭎,这位大明的塞王,彻底被他四弟的手段,所征服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看着已经彻底沉浸在这种全新美食体验中的朱㭎,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放下了筷子,开口笑道: “三哥若是喜欢,小弟我便将这‘火锅’和‘烈酒’,在北平之外的整个北方,‘独家代理权’,尽数交给三哥来经营,如何?” “什么?!” 筷子“当啷”一声掉在了桌上,晋王朱㭎猛然抬头,眼中满是狂喜与不敢置信。 他不是不通庶务的蠢人。 仅仅一顿饭的工夫,他已经清晰地预见到,这两样东西一旦面世,将会掀起何等恐怖的浪潮! 凭借这“火锅”和“烈酒”,他能在一夜之间,垄断整个北方的“高端餐饮”市场! 这背后所代表的,是足以让他这个藩王的财力翻上几番的、无法估量的恐怖利润! “四弟……这份礼,太重了!” 他的声音,甚至因为过度的激动而微微发颤。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 朱棣的笑容,在暖阁蒸腾的雾气中,显得高深莫测。 他拍了拍手。 立刻有侍从抬着一个巨大的锦盒,恭敬地走了上来。 锦盒打开,一套比他们正在使用的、更加精美绝伦的紫铜火锅,呈现在眼前。 这套火锅通体鎏金,锅身之上,一面雕龙,一面画凤,龙凤呈祥,盘绕的姿态栩栩如生,尽显皇家气派。 “三哥,这一套,是小弟特意打造,用来‘孝敬’父皇和母后的。” 朱棣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朱㭎的耳中。 “北平苦寒,儿臣身在边关,时常忧心父皇母后凤体安康。特献上此物,冬日围炉,或可聊尽孝心,稍御寒气。还请三哥回京之时,务必带回,亲手转呈给父皇。” 晋王朱㭎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套雕龙画凤的“皇家御用”火锅。 他的脑海中,应天府那个打砸商铺、嚣张跋扈的胡淳的身影,与眼前这套凝聚着“孝心”与“美食”的精美器物,轰然相撞!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胡惟庸用的,是“硬刀子”。 是当着天下人的面,去抽打燕王府的脸,用最粗暴的方式进行羞辱和挑衅。 而他这个四弟…… 他用的,是“软刀子”! 是一把裹着“孝心”,淬着“美食”剧毒的,无形之刃! 这把刀子,不伤人,不流血。 它却能越过朝堂的纷争,越过所有的规矩,绕开一切的阻碍,用一种最温情、最无法拒绝的方式,精准地、深深地,直插父皇的心窝! 一边是飞扬跋扈、欺压皇子的权臣之子。 一边是远在边关、却依旧心系父母、献上御寒奇物的孝顺藩王。 这两者放在父皇的面前,会是何等鲜明的对比! 高下立判! “四弟放心。” 晋王朱㭎抬起头,他收起了所有的激动与震撼,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他郑重地,对着朱棣点了点头。 “这份‘孝心’,三哥一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咬得极重。 “亲手送到!” ------------ 第76章 帝王之怒!一顿火锅引发的“血案” 晋王朱㭎的车驾,卷着北地的风尘,一路疾驰,未曾有片刻停歇。 他怀中揣着朱棣的那份“孝心”,更揣着那份足以撼动朝局的、沉甸甸的敬畏与感激。 数日后,马蹄踏碎了应天府清晨的薄雾。 朱㭎没有回自己的王府,甚至没有换下那身风尘仆仆的常服,便直奔宫门。 他以“边关藩王有紧急军情与贡品面呈”为由,将那套精美绝伦的紫铜火锅与数坛“北平烧刀子”,作为最高等级的“藩王贡品”,献入了宫中。 是夜,坤宁宫。 宫灯如昼,暖意融融。 朱元璋与马皇后,还有太子朱标,一家人难得地聚在一起,准备用一顿家宴。 北平的酷寒,朱元璋是知道的。每年燕王府送来的无非是些上好的貂皮、人参、山珍,虽是心意,却也了无新意。 他本以为这次也是如此。 可当内侍们将一个巨大的紫铜锅架在炭火上,倒入赤红如火的汤底,一股霸道辛辣、夹杂着无数香料的浓郁香气升腾而起时,朱元璋的鼻子动了动。 “这是何物?” “回父皇,这是四弟特意寻来的新式吃食,名曰‘火锅’。 言说北平冬日苦寒,以此物围炉,可暖身暖心。” 一旁的朱标笑着解释,同时亲手为朱元璋斟上了一杯从坛中倒出的酒液。 酒液清冽,却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烈性。 朱元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哈!” 一股火线从喉咙瞬间烧到了胃里,随即,一股猛烈的暖流轰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常年批阅奏折带来的疲惫与郁结,仿佛被这股刚猛的酒气冲刷得一干二净。 “好酒!” 朱元璋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大腿,双目放光。 他戎马半生,喝过的酒比寻常人喝过的水还多,却从未喝过如此痛快、如此刚猛的烈酒!这酒,对他的胃口! 汤底沸腾,薄如蝉翼的羊肉片下锅,三两下翻滚便烫熟,蘸上特制的麻酱料,送入口中。 辛辣,滚烫,鲜嫩。 极致的口感在味蕾上炸开,逼出额角一层细密的汗珠。 朱元璋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龙颜大悦,心中的那点郁结之气,彻底烟消云散。 他从未体验过这种大汗淋漓的酣畅吃法! “标儿,你也尝尝!皇后,你也动筷!” 朱元璋高兴地招呼着太子和皇后,声音洪亮。 “咱这个老四,总能给咱弄出点新花样!这火锅,这烈酒,驱寒暖胃,是真正用了心的‘孝心’啊!” 马皇后看着丈夫久违的开怀模样,脸上也满是慈爱的笑容,亲手为他夹了一筷子青菜。 “身在边关,还时时惦念着我们,这孩子,有心了。” 坤宁宫内,炭火哔剥作响,锅中热气蒸腾,一家人围坐,其乐融融,仿佛驱散了整个深宫的清冷。 然而,就在这片温暖祥和之中,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外。 应天府尹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在殿外躬着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是反复请求着通传。 “陛下!” 内侍进来通禀后,府尹被允准入内,他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此事……此事微臣实在难以决断,只能冒死惊扰圣驾!” 朱元璋刚刚喝下一杯烈酒,正是兴头上,此刻被打断,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了酒杯。 “何事如此惊慌?” 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悦。 那府尹匍匐在地,身子抖得如同筛糠。 “回……回陛下……前些日子,中书省丞相之子胡淳,公然带领数十家奴,将……将燕王殿下在京城的‘北平商行’,给……给砸了!” 府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埋越深。 “商行掌柜与伙计皆被打伤,如今……胡公子已经被相府的人接回家中,微臣……微臣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置,故此前来请旨!” 话音落下。 坤宁宫内,那沸腾的火锅,仿佛瞬间被冰封。 方才还暖意融融的空气,温度骤降,变得死寂。 朱标和马皇后,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坐在主位上的朱元璋,身上那股如山如狱的威压,正在疯狂凝聚。 那是一种宛如实质的杀气! “好……” 朱元璋的嘴里,吐出一个字。 “好一个胡淳!” 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刺骨的冰冷与狰狞。 他刚刚还在享受着戍边儿子“孝敬”的御寒美食,还在赞叹着儿子那份滚烫的“孝心”。 转眼之间,就在他享受着这份“孝心”的同一时刻,他听到了什么? 这个“孝敬”他的儿子的“店铺”,就在他朱元璋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应天府城内,被胡惟庸的儿子,给砸了! 这是什么? 这不是打朱棣的脸。 这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狠狠一巴掌抽在他朱元璋的脸上! 一边,是远在苦寒边关,依旧心系父母,献上御寒奇物的孝顺藩王。 一边,是身在京城,飞扬跋扈,公然打砸皇子产业的权臣之子。 这两件事,在同一个夜晚,轰然撞击在朱元璋的心头! “砸了商铺,打了皇子的人,还敢大摇大摆地被接回家去?”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是目无王法!” “这是欺我朱家无人!” “传朕旨意!”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盛满烈酒的玉杯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命亲军都督府,即刻‘捉拿’胡淳!” “不得有误!” …… 消息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丞相府的夜幕。 书房内,胡惟庸本还在为儿子胡淳的鲁莽而大发雷霆,但也仅仅是责骂而已。 在他看来,不过是小辈之间的一点冲突,砸了一家不起眼的商铺,回头备上一份厚礼,自己再亲自入宫向陛下一个认错,此事便可揭过。 燕王远在北平,还能如何? 可当管家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嘶声喊出“亲军都督府”五个字时,胡惟庸脸上的怒意,瞬间凝固,转为惊骇。 亲军! 陛下竟然动用了只听他一人号令的亲军! 那不是衙役,那是杀人的刀! “备轿!入宫!” 胡惟庸大惊失色,他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必须去求情,必须保下自己这个唯一的儿子! 然而,他的轿子刚刚赶到奉天殿外,就被一排身披重甲、手持长戟的禁卫,拦住了去路。 他们神情冷漠,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 因为,朱元璋的第二道圣旨,已经先一步到达。 那是一道不经中书省,由皇帝直接下达的、森然的口谕。 “丞相之子胡淳,结党行凶,蔑视皇权,目无君父,无法无天!” “着……” “廷杖八十!” 廷杖八十! 当胡惟庸发疯一般冲开阻拦,闯到奉天殿外的广场上时,行刑已经结束了。 他看到的,只有他儿子那具被拖拽在地上的,血肉模糊的躯体。 那身华贵的衣服早已被抽烂,与皮肉黏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整个人,早已没有了半分气息。 亲军都督府的行刑,从来都不是惩戒。 那是真正的,往死里打! 胡惟庸踉跄几步,停在了儿子的尸体旁。 他没有哭,也没有喊。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仿佛一尊石化的雕像。 所有路过的太监和侍卫,都远远地绕开了他,仿佛他身边有无形的深渊。 他们能看见。 他们都看见了。 这位权倾朝野的大明丞相,那双死寂的眼神深处,那股怨毒与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火焰,焚尽眼前的一切。 ------------ 第77章 “光明”革命!北平的水晶玻璃! 应天府的血,尚未凝固。 北平的铁,却已烧得火红。 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隔着千里江山,形成了这个时代最诡异、也最鲜明的对比。 应天府的夜,是死寂的,是冰冷的,是浸透了怨毒与恐惧的政治风暴。 而北平的夜,却是喧嚣的,是滚烫的,是被一头钢铁巨兽的呼吸所点燃的工业革命。 西山矿场,灯火通明。 那台被朱棣命名为“开山一号”的蒸汽机,正不知疲倦地日夜轰鸣。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火光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每一次活塞的推动,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与喷薄而出的白色蒸汽。 大地在它的脚下微微颤抖,仿佛在臣服于这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声音,是新时代的脉搏。 朱棣站在矿场的高坡上,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他身上那股来自钢铁厂的灼热气息。 他手中,正捏着一张刚刚由最快的信使送达的密报。 信纸上寥寥数语,字迹却仿佛带着奉天殿广场上的血腥味。 胡淳,死。廷杖八十。 朱棣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看不真切,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纸,指尖微微用力,纸张便起了褶皱。 他知道,他那个高坐于皇位之上的父亲,用最酷烈、最直接的方式,替他表明了态度。 这既是敲打,也是宣告。 敲打胡惟庸,宣告皇子不可辱。 但这,不是结束。 朱棣很清楚,对于胡惟庸那样的权臣而言,丧子之痛,足以将最后一丝理智焚烧殆尽。 接下来,必然是疯狂的,不计后果的报复。 应天府,将化为一个巨大的绞肉场。 而他朱棣,这个引发一切的***,必然是胡惟庸首要的报复目标。 “时间……” 朱棣低声自语,声音被蒸汽机的轰鸣瞬间吞没。 他将手中的密报,缓缓伸向旁边的一个火盆。 纸张的边缘瞬间卷曲、焦黑,然后被火舌一口吞噬,化作一缕飞灰,消散在北平寒冷的夜空中。 他必须更快。 在胡惟庸的报复抵达北平之前,他需要更坚固的城墙,更锋利的武器,更强大的实力。 他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加速建设! 就在他这个念头升腾到极致的瞬间,一道奇异的声响,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 【叮!】 【检测到文明进程关键性突破!】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紧接着,只有他能看见的,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轰然展开,一行行崭新的、散发着金色光芒的文字,疯狂刷新! 【文明等级提升至:“工业萌芽”!】 【奖励:系统积分 10,000点!】 【解锁:新科技模块【工业:化学精炼(初级)】!】 一万积分! 这四个字,如同天降甘霖,瞬间浇灌在他那因紧迫感而焦灼的心田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混杂着巨大的松弛感,从他的胸腔深处猛地炸开,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那因为长期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肌肉,在这一刻都舒缓了下来。 及时雨! 这简直是天赐的及时雨! 有了这一万积分,他脑中无数个因为积分不足而搁置的计划,瞬间便能启动! 他的目光扫过山下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的“神仙居”开发新区。 蜂窝煤的出现,让这个寒冬不再致命。二十万百姓有了温暖的居所,有了热腾腾的食物。 但朱棣知道,这还不够。 他亲自去过那些新落成的砖瓦房。 为了抵御北平的严寒,所有窗户都糊上了厚厚的窗户纸,有些甚至糊了两三层。 这导致了另一个致命的问题。 阴暗。 潮湿。 即便是正午,阳光也只能透进一丝昏黄的光线,整个房间都显得暮气沉沉。 人长期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不仅心情压抑,更可怕的是,阴暗潮湿的角落,是滋生病菌的温床。 一旦开春,天气回暖,一场瘟疫就足以让他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 “必须给他们带来‘光明’!”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坚定。 朱棣的意念沉入系统。 他那原本只剩下1350点的积分余额,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数字。 11350点! 他毫不犹豫地打开了科技兑换列表,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工业基建”大类下的一个分支。 【工业基建-建材类:平板玻璃制造图纸(全套)】 【描述:包含从原料配比、熔炉建造、压延工艺到退火冷却的全套技术资料。可生产出基础的平板玻璃,用于建筑、器皿等领域。】 【兑换积分:3000点。】 就是它! “兑换!” 朱棣在心中发出一声低吼。 【积分-3000,剩余8350点。】 【图纸已发放,相关知识已灌输。】 刹那间,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 关于二氧化硅、关于纯碱、关于石灰石,关于一千五百度的熔融温度,关于一种名为“压延法”的全新工艺…… 所有知识,清晰得如同他亲手实践过千百遍。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弧度。 第二天,一道全新的命令从燕王府发出。 于“开发新区”内,钢铁厂之侧,成立“北平玻璃厂”! 这个名字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比陌生。 但王爷的命令就是一切。 朱棣亲自从工匠营中挑选出最心灵手巧、最听话的老师傅,又从钢铁厂调拨了最精锐的炉窑建设队伍。 他没有浪费时间去建造新的熔炉。 “直接改造一座焦炭炉!” 他指着钢铁厂那散发着恐怖高温的焦炭冶炼炉,下达了让所有工匠都目瞪口呆的命令。 利用现成的焦炭炉,提供制造玻璃所需的高温! 同时,他凭借脑中灌输的知识,彻底颠覆了这个时代对“琉璃”的认知。 他放弃了所有人都知道的,效率低下、成品率可怜的“吹制法”。 “听我口令!” 朱棣站在炉前,亲自指挥。 “配料!石英砂十份,纯碱三份,石灰石两份!研磨至最细!” “入炉!将温度,给本王烧到极限!” 工匠们虽然满心困惑,但王爷的威严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怠慢。 炉膛内的火焰,在鼓风机的疯狂吹动下,从橘红色,渐渐变为刺目的亮白色。 炉壁都被烧得发出微光,那股灼人的热浪,逼得人几乎无法靠近。 几个时辰后。 “开炉!” 随着朱棣一声令下,炉口被打开。 一股金红色的、宛如太阳核心般的滚烫液体,从炉口缓缓流淌而出! 那光芒,比铁水更加纯净,更加耀眼! “浇筑!” 那滚烫的玻璃液,被精准地浇筑在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巨大而平整的冰冷铁板上。 “滋啦——” 一声巨响,浓郁的白雾瞬间升腾而起。 “压延!” 一个巨大的、表面光滑无比的特制铁滚轴,在数名大汉的合力推动下,带着沉重的力道,从玻璃液的这一头,缓缓碾压到另一头! 滚烫的液体,在巨大的压力下被均匀摊开、压平。 紧接着,便是冷却,退火。 当一切工序完成,当所有的蒸汽散尽。 一块晶莹剔透、光滑如镜、足有一米宽的巨大“水晶板”,静静地躺在那块铁板上。 它完美地倒映出炉火的光芒,倒映出每一个人那呆滞、震撼、不敢置信的脸。 它坚硬。 冰冷。 却又无比的通透! 透过它,对面的一切都清晰可见,没有半分扭曲。 这……这是什么神物?! “天……” “天啊!” 一名年长的工匠,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块“水晶板”。 他的指尖刚刚碰到那冰冷坚硬的表面,就如同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朝着那块玻璃,不,是朝着朱棣的方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是琉璃!” “是天上的琉璃啊!!” “神物!这是神物啊!” 所有参与制造的工匠,全都吓傻了。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被方士们吹嘘为仙界瑰宝的“琉璃”,竟然能被这样“制造”出来!而且是如此巨大,如此完美的一块! 他们颤抖着,敬畏着,抚摸着这块冰冷、坚硬,却又无比透明的“仙界神物”。 朱棣看着他们的反应,心中涌起一股创造历史的豪情。 他没有理会众人的跪拜,而是用一种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下一道命令。 “传令下去!” “将第一批生产出来的所有玻璃,全部,立刻,安装在‘新区一号食堂’!” ------------ 第78章 “水晶宫”与“燕王神皂”! 朱棣的命令,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掀起的波澜,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席卷整个北平开发新区。 “新区一号食堂”要换“琉璃瓦”当窗户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个时代的“琉璃”,是方士口中仙界的瑰宝,是皇宫大内都罕见的珍品。 用它来当窗户? 还是给数千劳工吃饭的食堂当窗户? 这消息初听起来,荒诞得如同梦呓。 无数百姓抱着看热闹,甚至是看笑话的心态,从四面八方涌向了新区一号食堂。 安装工程的当天,食堂外围被堵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数万道目光聚焦于此,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作响的潮海。 “疯了,燕王爷一定是疯了!” “拿琉璃当窗户?那得是多大的手笔?把整个北平府卖了都不够吧!” “我听说啊,那琉璃比黄金还贵,一小块就能换一座宅子!” 人群中,质疑与惊叹交织。 直到,安装的工匠们出现了。 他们抬着那块巨大的“水晶板”,每一步都走得沉稳无比,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与狂热。 当工匠们小心翼翼地拆下食堂墙壁上那些糊了厚厚一层、早已被油烟熏得发黄发黑、透着一股酸腐气息的窗户纸时,围观的百姓发出一阵嫌恶的议论。 撕拉—— 破旧的窗户纸被扯下,一股沉闷浑浊的气味从窗口涌出。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块巨大、通透、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光泽的“神物”,被缓缓嵌入了墙壁的巨大开口中。 严丝合缝。 就在安装完成的那一瞬间。 冬日的阳光。 第一次,毫无任何阻碍地倾泻而入! 那不是透过窗户纸的、昏黄而微弱的光线。 那是一道金色的洪流,是一条神圣的光之河,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冲刷着食堂内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在光柱中清晰可见,如同金色的星屑。 桌椅的纹理,地面的缝隙,墙角的蛛网,一切都在这沛然莫御的光明之下,无所遁形。 整个食堂,被照得亮如白昼!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外面的喧嚣、议论、质疑,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数万人的现场,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面墙,不,是那面“光之墙”,大脑一片空白。 时值暴雪刚停。 数千名刚刚从矿场、工地、钢铁厂下工的“建设兵团”劳工,正坐在温暖的食堂内。 他们身上还带着煤灰与泥土,脸上刻满了疲惫。 可此刻,他们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有人刚夹起一块肥肉,筷子悬在半空,肉块掉回碗里也毫无察觉。 有人正端起热汤,却任由那温暖的液体顺着嘴角流下,只是呆呆地仰着头。 奢侈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他们粗糙的皮肤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他们沐浴在这片光明之中,透过那片极致通透的“水晶”,清晰地看到窗外一米之遥的屋檐下,积雪厚重,凛冽的寒风卷起雪沫,无声地拍打着那层透明的壁垒。 冰与火。 光明与黑暗。 温暖与酷寒。 仅仅一墙之隔,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种温暖、明亮、安全、宛如置身仙境的震撼体验,瞬间击溃了他们粗粝的神经。 一个劳工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似乎想要去触摸那道从窗户射入的光柱。 “水晶宫!” 不知是谁,用一种梦呓般的、颤抖的声音,第一个喊了出来。 这个词仿佛一道闪电,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是水晶宫!” “天啊!王爷为我们……为我们这些泥腿子,造了一座水晶宫啊!” “轰”的一声,整个食堂,乃至食堂外的数万百姓,彻底陷入了狂热! 无数劳工扔下碗筷,冲到那面巨大的玻璃墙前,用他们那粗糙的手掌,敬畏地、小心地抚摸着那冰冷、光滑、坚硬的表面。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实质感,感受着那触手可及、却又无法穿透的温暖边界。 朱棣站在人群之后,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万众狂热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种深入骨髓的震撼。 但他要的,不止是“光明”。 还有“洁净”。 “北平,必须是一座干净的城市。”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五万矿工浑身漆黑、如同鬼魅的身影。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他立刻转身,在一众亲卫的护送下,返回了那座热火朝天的工坊。 他心念一动,打开了刚刚因为玻璃的成功而新解锁的科技面板。 【化学精炼】 面板上,一个崭新的选项正在闪闪发光。 【科技选项:热法肥皂生产线(全套图纸及工艺流程)】 【兑换积分:2000点】 “兑换!” 朱棣的眼神锐利,没有丝毫犹豫。 几乎在兑换完成的瞬间,海量的知识与图纸涌入他的脑海。 一个全新的机构,在他的意志下迅速成型。 “北平化工厂,即刻成立!” 这一次,朱棣再次展现了他那近乎妖孽的“资源整合”能力。 他下达的命令,让所有负责具体执行的官员和工匠,再次感受到了那种颠覆常识的冲击。 原料一:来自“钢铁厂”冶炼过程中产生的、原本被视为无用废料的工业碱水。 原料二:来自“新区所有食堂”统一回收的、本应被直接倒掉的废弃油脂——地沟油! 两种最肮脏、最废弃、最令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在他的指令下,被集中到了新建的化工厂。 在新建的高压反应釜中,经过高温皂化反应。 数个时辰后。 第一批黄澄澄的、散发着一股奇异清香的固体块状物,被生产了出来。 它们被统一印上了一个醒目的标识——“燕王神皂”! 朱棣的下一个命令,再次让所有人瞠目结舌。 他利用“蒸汽机”组产生的庞大余热,结合系统刚刚奖励的“医疗防疫”基础技术,下令在“开发新区”的矿工营地旁,建立十个巨型“公共蒸汽浴室”! 命令传达下去,整个北平官场都为之震动。 给那群最底层的矿工建浴室?还是蒸汽的?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事! 然而,朱棣的意志不容违逆。 浴室建成之日,他强制“北平矿业兵团”那五万名矿工,全体停止工作一天。 所有矿工,凭“工分券”,入内洗浴! 那是一副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之人都为之动容的画面。 五万名矿工,他们更像五万个从煤炭里爬出来的人形怪物。 黑色的煤灰与汗水、油脂混合,在他们身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坚硬的“壳”。 他们中的许多人,自打出生以来,数年,甚至十数年,都没有洗过一次真正干净的热水澡。 他们麻木地、沉默地走进了那座热气蒸腾、白雾弥漫的巨大浴室。 当热水冲刷在身上,当他们拿起那块散发着清香的“燕王神皂”,笨拙地在身上搓洗时…… 奇迹发生了。 那坚硬的黑色污垢,在肥皂泡沫的作用下,开始软化、溶解。 黑色的、泥鳅一般的污水,顺着他们的身体滚滚流下,在脚边汇成一条条黑色的溪流。 一个年轻的矿工,看着自己手臂上,一块黑色的“壳”被洗掉,露出了底下那片久违的、属于人类的、白皙的皮肤。 他愣住了。 他伸出另一只手,颤抖地抚摸着那片属于自己的皮肤,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委屈、心酸、震惊与狂喜的情绪,猛地冲上了他的喉头。 他张了张嘴,一声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下一秒。 “哇——” 这个身高七尺的关西汉子,就这么赤身裸体地蹲在地上,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嚎啕大哭! 他的哭声仿佛一个信号。 整个巨大的浴室内,一个,十个,一百个,一千个…… 无数的七尺男儿,看着从自己身上被洗去的、那层如同枷锁般的污垢,闻着那股从未闻过的、代表着“干净”的清香,感受着热水流过每一寸肌肤的温暖。 他们全都哭了。 压抑的抽泣,变成了放肆的痛哭。 最终,上万名汉子嚎啕大哭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在蒸汽弥漫的浴室中,久久回荡。 ------------ 第79章 帝王的震撼!来自北平的“神物”! 那一场数万人汇聚的嚎啕大哭,震动了整个矿工营地,也彻底撕裂了北平城旧有的秩序。 当那五万名矿工,洗去了一身漆黑的“甲胄”,换上了崭新的麻布工服,抬头挺胸地走出蒸汽浴室时,整个世界在他们眼中,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们第一次发现,原来天空是这样蓝。 原来同伴的脸,不是只有黑白两色。 原来“干净”二字,不仅仅是属于达官贵人的奢侈,更是他们用汗水与“工分券”就能换来的尊严。 这股由内而外的蜕变,带来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归属感。 从此,“燕王神皂”这个名字,在北平的底层民众口中,几乎被神化。 它与“水晶玻璃”的消息一起,仿佛插上了翅膀,化作一场席卷北境的风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越过北平的城墙,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朱棣的“北平商行”没有丝毫迟疑,立刻启动了最高等级的运送方案。 这两样足以颠覆时代认知的“神物”,被郑重其事地列为“贡品”,由燕王麾下最神秘、最精锐的“安全局”成员亲自护送,一路南下,目标直指大明帝国的心脏——应天府。 …… 此时的应天府,正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之下。 武英殿内,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坐在龙椅之上,脸色阴沉,目光扫过下方堆积如山的奏折,眼底的烦躁几乎要凝成实质。 胡淳案的余波未了,胡惟庸那个老东西,竟敢跟他玩起了“消极怠工”的把戏! 整个中书省的政务效率一落千丈,无数事务积压,运转近乎半停摆。 这对于一个掌控欲极强、事必躬亲的开国皇帝而言,无异于最直接的挑衅。 他强压着心头的火气,随手拿起一本奏折,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 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跪伏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陛下!” 朱元璋眉头一皱,一股戾气涌上心头。 又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来烦朕? 他本以为又是燕王府送来的什么新奇吃食,诸如那“燕王火锅”之类的东西,正要不耐烦地挥手,让其退下。 “陛下!” 那太监猛地抬起头,脸上混杂着恐惧与极度的亢奋,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殿内的死寂。 “燕王殿下……燕王殿下献上‘神物’两件!” 神物? 朱元璋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知道自己那个四儿子喜欢折腾,但用“神物”二字来形容,这还是头一遭。 他的目光落在那太监身后,只见数名身强力壮的内官,正抬着一个巨大的,用厚重木板钉死的箱子,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仿佛里面装着的是一座山。 “呈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木箱被小心翼翼地抬至大殿中央。 在撬棍的作用下,厚重的木盖发出“嘎吱”的刺耳声响,被缓缓打开。 箱内,铺满了厚厚的、用来减震的棉花与草料。 当内官们合力将里面的东西抬出来,并且撕开最外层的油布时—— 一道璀璨的光芒,在大殿的烛火照耀下,骤然迸发! 那是一块足有一米见方的巨大“板子”,它通体透明,晶莹剔透,没有任何一丝杂质。 烛火的光辉穿透它,在地面上投下清晰而明亮的光斑,仿佛将光芒本身都提纯了一遍。 嗡! 朱元璋的脑中一声轰鸣。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整个大殿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所有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都屏住了呼吸,惊骇地看着那件前所未见的宝物。 “这……这是何物?!”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置信地走下龙台,一步一步,来到了那块巨大的透明“板子”前。 他伸出那只布满了厚茧、曾握过刀、扶过犁、也批阅过无数奏章的手,用指节,在它的表面上轻轻敲击。 “当!” “当!” “当!” 清脆、坚硬的声响,在寂静的武英殿中回荡,敲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触感冰冷。 质地坚硬! 朱元璋缓缓将自己的手掌贴在“板子”的另一面,然后从这边看过去。 掌心的纹路,指节上的老茧,甚至是指甲缝里一丝淡淡的墨迹,都看得一清二楚,毫发毕现,没有任何扭曲与变形。 “琉璃?”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但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他自己瞬间否定。 “不……” “这世上,断无可能有一米见方、且如此通透纯净的琉璃!”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殿角处一尊作为装饰的琉璃瓶。 那是花费重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珍品,可即便如此,瓶身依旧带着淡淡的绿色,充满了肉眼可见的气泡与杂质,形态更是扭曲不定,看东西一片模糊。 两相对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是蒙昧的造物,而眼前这个……是神迹! 朱元璋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这东西的价值。 他想到的不是奢华,不是装饰,而是北境那漫长的边关防线! 是应天府巍峨的皇宫城墙! 有了此物,边关的瞭望塔,可以在抵御刺骨寒风的同时,将敌人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有了此物,皇宫的窗户,将不再是一层脆弱的油纸,而是一面既能透光、又能防风挡雨的“墙壁”! 光明! 坚固! 这件东西的价值,在某些层面上,甚至远远超过了朱棣之前献上的“神机铳”! 神机铳是利刃,是杀伐之器。 而此物,是眼睛,是守护之盾! 就在朱元璋为这“水晶玻璃”而心神激荡之时,另一件“神物”,也悄然在后宫之中,掀起了另一场风暴。 坤宁宫。 马皇后看着手中那块小小的、呈淡黄色的方块,鼻尖萦绕着一股从未闻过的奇异清香。 “这就是老四送来的‘香胰’?” 她有些好奇地拿起它,按照宫女的说明,在沾湿的双手上轻轻搓揉。 下一刻,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只是几下,一层丰富、细腻、洁白的泡沫就从她的指缝间涌了出来,那股清香也随之变得更加浓郁。 当她用清水冲洗干净后,低头一看,一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竟显得比平日里更加白皙、润泽。 最关键的是,那种去污的能力,比宫中最昂贵的、用各种珍稀药材和香料研磨而成的“澡豆”,强了何止百倍! 皮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干净、清爽、舒适。 马皇后,这位从尸山血海中陪着朱元璋一路走来,见惯了人间疾苦与富贵荣华的传奇皇后,第一次被一块小小的、不起眼的“肥皂”彻底征服了。 当晚。 夜深人静的武英殿中,烛火通明。 朱元璋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休息。 他就站在那块巨大的“水晶玻璃”前,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其冰冷光滑的表面,感受着那份坚实与纯粹。 而他的另一只手中,则握着那块从马皇后那里要来的“燕王神皂”,清新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一件,代表着极致的“坚固”与“光明”。 另一件,代表着极致的“洁净”与“民生”。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数日之前,丞相胡惟庸呈上的那封奏折。 ——“燕王朱棣,沉迷奇技淫巧,荒废封地民生,恐有违圣恩,臣请陛下明察。” 奇技淫巧…… 荒废民生…… 朱元璋的目光,从冰冷的玻璃,移到清香的神皂上。 他,陷入了长久的、深邃的沉默。 ------------ 第80章 “大婚”圣旨!朱元璋的“阳谋”! 武英殿的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朱元璋也站了整整一夜。 他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仿佛一尊融入了殿宇暗影的石像。 左手,轻轻搭在那块巨大无瑕的“水晶玻璃”之上。 指尖传来的,是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触感。 透过这片纯粹的“光明”,殿外的夜色似乎都少了几分深沉。 右手,则虚虚握着那块从马皇后宫中取来的“燕王神皂”。 即便没有搓揉,那股清新、干净的香气,依旧霸道地钻入鼻腔,驱散了御书房中沉闷的檀香与墨气。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胡惟庸那封奏折上的字句。 “奇技淫巧……” “荒废民生……”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嘲。 若这能让大明边军的眼睛看得更远、让皇城的宫墙变得坚不可摧的“墙壁”是奇技淫巧,那他恨不得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都来钻研此道! 若这能让百姓洗去污垢、远离病疫、带来极致洁净的“神物”是荒废民生,那他这个开国皇帝,岂不成了殃民的罪魁? 胡惟庸,看不懂。 满朝文武,也未必看得懂。 可他朱元璋,看得懂! 正是因为看得太懂,一股从未有过的复杂心绪,在他的胸膛里翻腾、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渴望与极致忌惮的情绪。 他的指节,在冰冷的玻璃表面无意识地划过。 他渴望。 他渴望将这些神物牢牢掌控在手中。 他看见,大明北境九边,一座座新建的瞭望塔上,镶嵌着这种“水晶玻璃”,戍边的将士们再不必迎着刀子般的寒风,就能将百里之外的草原子民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应天府的千家万户,都用上了这种“燕王神皂”,曾经困扰无数人的皮肤顽疾、市井间的污秽恶臭,都随着那洁白的泡沫一扫而空。 大明,会因此而变得更强盛,更富足,更稳固! 这是他毕生的追求! 然而,另一个念头,却又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一滞。 他忌惮! 他忌惮的,不是这些神物,而是能造出这些神物的儿子——他的四子,燕王朱棣! 这种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 神机铳、神粮、水晶玻璃、燕王神皂…… 一件接着一件,层出不穷,闻所未闻。 这已经不是一个“藩王”该有的能力。 这甚至,已经不是一个“皇子”该有的界限! 这近乎于“神”的权柄!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出来。 若是有朝一日,朱棣在北平登高一呼,振臂而起,他拿出的,又会是什么样的“神物”? 是能让士卒刀枪不入的铠甲? 还是能自行飞出百里、轰塌城墙的“天火”? 朱元璋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必须去北平!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遏制,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他必须亲眼去看看,那个被胡惟庸形容为“荒废”的北平,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必须亲口去问问,他这个儿子,到底是能为大明带来无尽财富的“财神”,还是一个能随时颠覆他江山的“隐患”! 可是,不行。 身为天子,九五之尊,无故驾临藩王封地,这是取乱之道。 朝堂会因此震动,天下会因此非议,那些蛰伏在暗处的眼睛,会立刻将此举解读为皇帝对燕王起了猜忌之心。 到那时,无论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君臣父子之间,都将出现一道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光明正大,一个让满朝文武,让天下百姓,甚至让胡惟庸都挑不出半点错处的理由! 一个完美的“阳谋”! 朱元璋的目光,从玻璃上移开,落向了坤宁宫的方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温婉而又英气的少女面庞。 徐达的女儿,徐妙云。 他亲自为老四朱棣定下的婚事,未来的燕王妃。 眼下,婚期,已近。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所有迷雾! 大婚! 对!大婚! 天子与皇后,亲自为功勋卓著的儿子主持大婚,这是何等的天家恩宠!这是何等的父慈子孝! 谁能说个“不”字? 谁敢说个“不”字? 朱元璋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下来。 一股掌控一切的强大意志,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来人!” 他低沉而又威严的声音,瞬间划破了武英殿的死寂。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伏在地。 “传朕旨意,拟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狠狠砸在听旨太监的心头。 “燕王朱棣,在北平封地,‘开疆拓土、安民革新’,以‘神粮’救济灾民,以‘神机铳’威慑北元,以‘神物’利国利民,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一连串的赞誉,一个比一个分量重,砸得那太监头晕目眩,几乎握不住笔。 这……这是要把燕王捧上天啊! 然而,朱元璋接下来的话,才真正如同一道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为表彰其功,朕与马皇后,将‘亲自’驾临‘北平’,为燕王朱棣与魏国公之女徐妙云,主持大婚!” “钦此!” 当这份盖着传国玉玺的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从皇宫发出,传遍应天府,传向大明十三布政使司时,整个天下,彻底哗然! 皇帝、皇后亲至藩王封地,为其主持大婚! 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的无上恩宠! 一时间,燕王朱棣的声望,在民间被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在应天府的朝堂之上,在那些政治嗅觉无比敏锐的文武百官耳中,这道圣旨,却品出了完全不同的味道。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意味。 恩宠? 这恩宠太过厚重,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元璋,这是要借着“大婚”的名义,带着天子仪仗,“空降”北平!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亲自去看一看。 他那个被神物光环笼罩的四儿子朱棣,他的“底牌”,到底还有多厚! ------------ 第81章 圣驾亲临!“燕王长城”的震撼! 朱元璋“空降”北平,为燕王主持大婚的圣旨,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北平的寒冬,瞬间激起了千层巨浪。 燕王府上下,炸开了锅。 高翔等一众文官,在短暂的错愕后,陷入了某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王爷!圣眷!这是旷古未有的圣眷啊!” 高翔一张老脸涨得血红,花白的胡须都在微微颤抖,他双手捧着官帽,几乎要将其抛向空中。 “陛下和娘娘亲临北平为您主婚,这是何等的荣耀! 这说明什么?说明朝堂上那些弹劾,那些攻讦,在陛下的眼中,尽是跳梁小丑的聒噪!”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 “北平稳了!王爷,我们稳如泰山了!”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天子亲临,四海咸服,王爷功绩,终得圣心垂鉴!” 议事厅内,暖炉烧得正旺,可官员们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他们互相拱手,满面红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一条通往青云之巅的金光大道。 然而,在这片鼎沸的声浪中心,朱棣却是一尊纹丝不动的冰冷雕像。 他端坐于主位,目光穿过眼前一张张狂喜的脸,落在厅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眼神幽深,不见半点喜悦。 那张与太祖皇帝酷似的脸上,线条绷得死紧,凝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一个简单的手势,却蕴含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沸反盈天的议事厅,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喧嚣戛然而止。 官员们脸上的狂喜僵住了,他们不解地看着朱棣,厅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数分。 “都坐下。” 朱棣开口,声音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每个字都砸在众人心头。 狂喜的官员们打了个激灵,瞬间从云端跌回现实,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呼吸都放轻了。 议事厅内,只剩下暖炉中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这不是‘恩宠’。” 朱棣的手指,在身前的沙盘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笃、笃”声。 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巨大的北平全域沙盘前,俯瞰着那片他亲手打造的基业。 “这是父皇的‘阳谋’。”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内回响,清晰而又残酷。 “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考’!” 高翔等人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煞白。 他们不是蠢人,朱棣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所有的幻想。 “父皇的猜忌,从未消失。” 朱棣的手指,从沙盘上的北平城,划向南方的应天府。 “他打死胡淳,是为了皇家的脸面,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藩王不可辱。” “他压下铁证,是为了他酝酿已久的‘废相’大局,胡惟庸的党羽必须连根拔起,本王,只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冷酷。 “但这一切,都无法解释一个问题。” 朱棣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扫过张玉、朱能、高翔等核心心腹。 “北平,为何能在短短时间内,拥有如此多的‘神物’?本王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这些,父皇一无所知。”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残酷的现实在每个人心中发酵。 “所以,他老人家,是来亲眼‘摸底’的。” 最后六个字,朱棣说得极慢,极重。 议事厅内,死寂一片。 针落可闻。 之前还因为“圣眷”而浑身发热的官员们,此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皇帝的“摸底”……这比任何一道斥责的圣旨都更加可怕。 “传我王令!” 朱棣猛然转身,一身的煞气轰然爆发。 “北平全城,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他不再是那个沉静的燕王,而是那个在尸山血海中杀伐决断的北元终结者。 一名负责城防的参将喉结滚动了一下,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出列问道: “王爷,那……城外的一些工坊,是否要……‘隐藏’起来?比如,西山的那几头‘钢铁巨兽’?”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隐藏实力,藏匿锋芒,这是面对君父猜忌时最本能的反应。 “隐藏?” 朱棣发出一声冷笑,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嘲讽。 “父皇的锦衣卫,他的耳目,早已遍布北平的大街小巷,现在去隐藏,你觉得能瞒得过谁?” 他反问一句,那名参将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言。 “任何刻意的隐藏,都等于是在父皇面前,亲口承认我们‘做贼心虚’!” 朱棣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所以,本王决定——”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 “‘全面开放’!” “高翔!” 朱棣的吼声在厅中炸响。 “臣在!” 高翔一个激灵,立刻出列。 “‘北平矿业兵团’,所有人力,全部动员起来!日夜赶工!‘水泥路’,必须在父皇的龙驾抵达北平之前,从‘开发新区’一路铺到旧城门!” 朱棣的手在沙盘上划出一条粗重的直线。 “本王要让父皇的龙驾,从踏入北平地界的那一刻起,就走在‘水泥’之上!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通途!什么叫效率!” “张玉!” “末将在!” 魁梧的张玉踏前一步,甲叶铿锵作响。 “‘皇家织造局’、‘蜂窝煤厂’、‘玻璃厂’,所有工坊,全部给本王满负荷运转!订单不够就去创造订单!本王要让父皇看到一个,比应天府更繁忙、更富足、更有活力的北平!” “我要让他看到,北平的每一缕炊烟,都冒着金钱的味道!” “朱能!” “末将在!” 朱能眼神灼热,早已热血沸腾。 “‘神仙居’的所有‘玻璃窗’,必须在父皇母后抵达前,全部安装到位!不计成本!不够的,就从王府库房里拿!” 朱棣的声音稍微柔和了一丝,但其中的决心却未减分毫。 “本王要让母后亲眼看到,北平的百姓,是如何生活在光明之下!我要让她看到,她的儿子,治理的是一片怎样的人间乐土!” 一条条命令,如出膛的炮弹,精准而又狂暴地砸向每一个人。 整个议事厅的氛围,从之前的冰封,瞬间转为烈火烹油般的炽热。 所有人的疑虑、恐惧,都被朱棣这股蛮横的自信与魄力一扫而空。 展示! 毫无保留地展示! 将一个强大、富足、充满无限潜力的北平,狠狠地砸在皇帝的脸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命令已经下达完毕时,朱棣的目光,却转向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身影——工坊总管。 他招了招手。 工坊总管立刻连滚带爬地来到沙盘前。 朱棣俯下身,之前的雷霆之势尽数收敛,声音压低到了极限,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见。 “封存‘二号工坊’!” 工坊总管的瞳孔骤然收缩。 “所有的研发项目,全部停止!” “所有相关的图纸、模具、半成品,立刻打包,全部转入地底最深处的密室!” “这件事,由‘安全局’的特工亲自接管看押,任何人不得靠近!” 朱棣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冰霜。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位被吓得魂不附体的心腹,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出了他整个“阳谋”战略的核心。 “‘蒸汽机’和‘神机铳’,是父皇渴望得到的‘利器’,可以强国,可以强军,他会欣喜若狂。” “而‘火炮’,是父皇绝对忌惮的‘凶器’。” “那是属于帝王的权柄,是用来推翻旧朝,建立新朝的国之重器。” “这个终极底牌,绝不能暴露!” ------------ 第82章 帝王巡城!“浩瀚城墙,不逊长城! 半月后,北平南郊,官道尽头。 风中卷着北地初秋的萧瑟,旌旗猎猎作响,金戈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朱棣一身亲王蟒袍,领着高翔、张玉、朱能等北平文武,立于道旁。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的人群,却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官道的尽头。 地平线上,一个黄色的尘点出现,然后迅速扩大。 先是数百名精锐骑兵组成的斥候队伍,如利刃般破开前路。 紧接着,是数万京营将士组成的庞大军阵,甲胄鲜明,杀气森然,将一架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九龙盘绕的华贵龙辇,拱卫在最中心。 大明帝国的权力核心,到了。 朱元璋与马皇后的龙驾,在亲军都督府的簇拥下,终于抵达。 与龙驾同行的,还有面色沉稳、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的太子朱标。 以及,一位身形如山、气势沉凝的老将,刚刚从“闭门思过”中被“解放”出来的魏国公,徐达。 “哗啦——” 朱棣振袖,领着身后全体官员,齐齐跪倒在地。 冰冷的地面,隔着布料传来刺骨的寒意,却压不住众人狂跳的心脏。 “儿臣朱棣,恭迎父皇!恭迎母后!” “父皇母后,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冲散了云霄。 死寂。 长久的死寂。 只有风声与旗帜的呼啸,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终于,那龙辇的明黄帘子,被一只苍劲有力的手掀开。 朱元璋威严的面容露出。 他的眼神,没有在跪于最前方的朱棣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那双饱经风霜、见惯了尸山血海的眸子,只是淡淡地扫视着四周,仿佛在审视一片陌生的疆土。 “起来吧。” 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朱棣与众臣起身,垂首侍立,连呼吸都放缓了。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会是入城,入王府,安歇,接风洗尘。 然而,朱元璋并未遵循任何常理。 他甚至没有下车的意思,第一道命令,便穿透了微凉的空气,精准地砸向朱棣。 “老四,听闻你在北平,修了新城?” 朱棣的脊背肌肉瞬间绷紧,但他面上依旧是无懈可击的恭敬。 “回父皇,为抵御北元,儿臣正在扩建‘开发新区’的防线。” 朱元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 “带咱,去‘视察’城防。” 这道命令,让朱棣身后的一众官员,脑中都嗡的一声。 不入城,不歇息,直奔工地? 皇帝的心思,无人能猜。 朱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 当朱元璋和马皇后的仪仗,在朱棣的引领下,缓缓驶过那座破旧、低矮、墙体斑驳的“北平旧城墙”时,车轮碾过坑洼土石路面,发出的颠簸与噪音,让车驾内的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这便是边城的模样,饱经风霜,苍凉古旧。 然而,就在车驾穿过旧城门洞的下一刻。 咯噔。 一声轻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响。 紧接着,所有的颠簸与噪音,都消失了。 龙辇,猛地一震。 不是路面不平造成的震动,而是行驶在一种过于平顺的路面上,那种突如其来的稳定,让习惯了颠簸的朱元璋,心脏毫无防备地猛然一颤。 他一把掀开车帘。 一条笔直的、宽阔的、平整得不似人间的灰色大道,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阳光下,那路面泛着一种坚硬的、冰冷的光泽。 朱元璋的瞳孔收缩。 他走下龙辇,甚至没等内侍放下脚凳。 脚掌落地,传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脚,重重地踩了踩地面。 咚! 沉闷的声响,坚硬如铁! “这……这就是徐达奏折里的‘水泥路’?”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喃喃自语。 另一侧的车窗,马皇后也掀开了帘子。 她与身旁的太子朱标、以及刚刚下马的徐达,顺着朱元璋的视线望去。 然后,他们的呼吸,同时停滞。 远处。 就在那条灰色大道的尽头,就在广阔的地平线上。 一座他们从未见过的、灰黑色的“钢铁长城”,拔地而起! 那不是熟悉的夯土的黄色。 那不是常见的青砖的灰色。 那是一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充满了力量与冷酷的灰黑色。 一座高达三十米,近乎十丈的巍峨巨城,耸立在天地之间,如同一头沉默的远古巨兽,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燕王长城”! 朱元璋的呼吸,在这一刻都变得急促粗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大步,朝着那座巨城快步走去,将一众侍卫都甩在了身后。 他亲手抚摸着那正在修建中的、冰冷而坚硬的墙体。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建筑的质感。 坚固、致密、浑然一体。 他感受着那“水泥”带来的、无可匹敌的力量感。 “徐达!朱标!你们看!”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手臂猛地指向城墙上那些已经完工的部分。 他的手指,点向那些预留的、结构精巧的“射击孔”! 点向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如同利齿般凸出墙体的“棱堡”炮台! “好!好一个‘棱堡’!好一个‘交叉火力’!” 朱元璋到底是开创了一个帝国的军事天才,他只用一眼,就看穿了这种设计的恐怖之处! 那些凸出的棱堡,与主城墙之间,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死亡夹角。任何试图靠近城墙的敌人,都将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方向的火力之下,无处可藏! “父皇。” 朱棣的声音适时地在身后响起,平静而沉稳。 “此墙,以百炼钢筋为骨,以水泥浇筑而成。” “墙体之内,中空部分宽达三丈,可屯兵、可运粮、可走马。战时,便是最安全的运兵通道。” 朱元璋激动得浑身颤抖。 他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墙垛之上! “砰!” 坚硬的墙体发出沉雄的回响。 “浩瀚城墙!不逊长城!” 这位大明帝国的开创者,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老四!你给咱造的这座墙,不逊于秦皇汉武的长城啊!” 他猛地回过头,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朱棣,其中燃烧着炽热的光焰。 “告诉咱!” “如果大明的九边重镇,全都换上你这座墙,那北元的铁骑,还如何南下?!” ------------ 第83章 帝后见闻!“没有乞丐”的水晶宫! 朱棣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颠覆世间认知的力量。 “父皇,这只是开始。” 朱元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炽热的光焰剧烈地跳动着。 开始? 仅仅是开始?! 这样一座不逊于秦皇汉武的钢铁雄城,竟然只是一个开始?! 他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带着灼人的热浪。他还想再问,可朱棣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龙驾,再次缓缓启动。 车轮压上那坚硬冰冷的水泥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咯噔”声,与记忆中京城土路的颠簸泥泞形成了天壤之别。 朱元璋的震撼,才刚刚开始。 他的龙驾,驶入了这座被命名为“开发新区”的城池主干道。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从最底层爬上龙椅的皇帝,一辈子都在和贫穷、肮脏、混乱的城市打交道。 在他的认知里,城池,哪怕是天子脚下的应天府,也必然是污水横流、粪便遍地的。藏污纳垢,是城市的本性。 然而,眼前的景象,再一次狠狠地撞碎了他的认知。 干净! 一种近乎于刺眼的干净! 宽阔得足以容纳八马并行的灰色大道上,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污秽。 没有牲畜的粪便,没有随处倾倒的垃圾,甚至没有一点泥土的痕迹。 道路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铸铁的、带着栅格的方口。 随行的一名中书省官员,忍不住低声惊呼。 “那是……下水道?”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那是一种前所未闻的设计,将所有街面的污水,都通过这套系统,统一收集,排向城外的河流。 这意味着,这座城市,不会有积水,不会有瘟疫滋生的源头! “这……这真是北平?” 那官员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身处幻境。 车窗的另一侧,马皇后的关注点,却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新奇的建筑和道路,投向了街道上往来的人群。 她那双看过太多人间疾苦的、温柔的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巨大的惊愕。 她掀开车帘,仔仔细细地看,一遍又一遍地确认。 然后,她震惊地“发现”了一个事实。 这座容纳了二十万人的“北平新城”,竟然“没有乞丐”! 一个都没有! 她的视线里,没有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流民。 她没有看到那些伸出干枯的手掌,沿街乞讨的孤儿寡母。 她只“看到”了成千上万、穿着统一的崭新黑色棉布衣衫的百姓。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和愁苦,反而洋溢着一种健康的、被食物和暖衣滋养出来的红光。 时值傍晚,夕阳的余晖为这座钢铁新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皇家织造局”的女工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正三三两两地从巨大的厂房里涌出。 她们的脸上带着笑,嘴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脚步轻快。 她们在笑。 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 她们涌向不远处一片灯火通明的广场,那里被称作“夜市”,实际上是几个巨大食堂外的公共空间。 无数的摊位已经支起,蒸汽升腾,香气四溢。 女工们熟练地从怀里摸出一种小小的、印刷精美的纸券,上面写着“工分券”三个字。 她们就在那些摊位上,用这种小纸券,兴奋地“兑换”着今晚的吃食。 那是“燕王火锅”的“食材”。 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鲜嫩羊肉片。 一块块洁白细腻的豆腐。 还有一篮篮青翠欲滴的蔬菜。 马皇后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的手,紧紧拉住了朱元璋的袖子。 “重八,你看……” 她的声音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那些女人……她们在笑。” “她们……她们在用‘工分券’买肉吃!” 肉! 对于经历过元末那个人间地狱的马皇后而言,对于一个见过饿殍遍野、易子而食惨剧的女人而言,“肉”这个字,拥有着无可比拟的分量。 那不是逢年过节才能见到的奢侈品。 那竟是这些普通女工,在寻常的一天收工后,可以随意采买的食物! 朱元璋的内心,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 他看到了。 他看得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不是施舍。 那些女工脸上的笑容,是劳作之后获得回报的满足。 她们挺直了腰杆,用自己双手赚来的“工分券”,去换取食物。 这是一种尊严! 一种朱元璋在底层挣扎时,从未见过的、属于普通百姓的尊严! “停车!”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他当即下令。 “深入‘神仙居’,咱要亲眼看看!” “神仙居”,是这些女工们居住的宿舍区名字。 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净街开道。 朱元璋和马皇后,就在朱棣和徐达的陪同下,随机走入了一栋楼,随机敲响了一户刚刚下工回家的女工的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女工,看到门口站着的一群“大人物”,吓得脸色煞白,几乎要跪下去。 朱棣平静地说了句:“陛下与娘娘巡视,勿惊。” 那女工才魂不附体地让开了路。 推开门。 预想中那种贫苦人家特有的、刺鼻的霉味与酸臭味,完全没有。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干燥、温暖的空气! 那股暖气,带着一丝奇特的、淡淡的硫磺味道。 马皇后一眼就看到了屋角的那个黑色的、布满了窟窿眼的“蜂窝煤”炉子。 一条铁皮烟囱,连接着炉子和墙壁。 而墙壁的另一侧,是东北人家最熟悉不过的“炕”。 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亲手摸了摸那连通着灶台的“火炕”。 温暖! 甚至有些烫手! 在这已经转寒的北平夜晚,拥有一张这样温暖的火炕,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而朱元璋,则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呆地看着那扇窗户。 那是一扇窗。 但那不是他所熟悉的、糊着厚厚高丽纸的窗。 那是一整块的……“水晶”! 不,比水晶更纯净,更透明! 透过那块巨大的“玻璃”,屋外黄昏的最后光线,清晰地洒入室内,将每一粒尘埃都照得清清楚楚。 明亮的阳光(虽然已是黄昏)和室内的温暖,被这扇窗户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光明与温暖,这两个人类最原始的渴求,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得到了最完美的实现! 女工在最初的惶恐之后,看到马皇后脸上那慈母般的微笑,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激动地从脸盆架上,捧起了一块淡黄色、散发着清香的“肥皂”。 “启禀……启禀娘娘,这……这是燕王殿下发的‘神皂’,用了身上可干净了,一点味儿都没有!”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整洁的屋子,到那温暖的火炕,再到那明亮得不可思议的玻璃窗。 最后,落在了那个衣食无忧、满脸幸福、甚至敢于主动呈上物品的女工身上。 他的脑海中,一瞬间,涌现出了无数的画面。 那是他当灾民时,蜷缩在破庙里。 那是他父母兄嫂饿死后,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的凄惨。 那是黑暗、冰冷、饥饿、绝望的童年。 他所经历的一切苦难,与眼前这个普通女工所拥有的一切,形成了一个无比残酷、无比鲜明的对比。 “老四……” 朱元璋的眼眶,竟然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朱棣。 这一刻,他对这个儿子的“治国”能力,有了一种全新的、被彻底颠覆的认识。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不是奇技淫巧。 这是一种他从未理解过,但却能创造出人间奇迹的、经天纬地的能力! “来人!”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他当即命令随行的工部官员。 “将这‘火炕’的‘烟道’设计,还有这‘玻璃’的制造图纸,全部给咱‘复刻’下来!” 他的声音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帝王意志。 “咱要让应天府,也过上这样的日子!” ------------ 第84章 北平不奢!“燕王商行”的震撼! 朱元璋那一声不容置喙的命令,在小小的民居里激起回响。 工部的官员们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扑向那温暖的火炕和明亮的玻璃窗,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他们拿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张,开始手忙脚乱地测绘、记录。 朱元璋的目光,却早已从这些“奇物”上移开。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曾历经尸山血海、早已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竟有些湿润。他一步一步,走到朱棣面前。 “好!” 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挥舞过屠刀也曾执掌过玉玺的大手,重重地拍在朱棣的肩膀上。 “好!” 又是一声赞叹,力道之大,让朱棣的身形都微微一晃。 “好啊!” 第三声“好”,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朱元璋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欣慰,有震撼,更有几分身为父亲的骄傲。 “老四,咱以前只当你是个能打仗的莽夫。”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分量。 “咱没想到,你这安抚百姓、经营民生的本事,比你那几个哥哥,加起来都强!” 这话一出,旁边的太子朱标脸色微微一白,却又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神中多了一丝深思。而徐达,则抚着胡须,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然而,帝王的赞赏,从来都与猜忌相伴而生。 朱元章的眼底,那股刚刚被温情融化的冰冷,又迅速凝结起来。他凝视着朱棣,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搞出这么大的摊子,修那百里长城,造这神奇琉璃,还在这北平城里,养着二十万张吃饭的嘴……”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 “钱呢?” 这两个字,如同两柄重锤,狠狠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滞重。工部官员们测绘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朱元璋的眼神变得锐利,那是一个帝王在审视自己疆土时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角落。 “咱还听说,你为了自己享乐,穷奢极欲,在北平修建了堪比皇宫的新苑?” 这句质问,带着胡惟庸奏折里的阴影,带着一个开国皇帝对子孙腐化堕落最深刻的恐惧。 面对这雷霆般的诘问,朱棣没有半分慌乱。 他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一下。 “父皇,”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平静而坦荡,“儿臣的王府,就在旧城之中。” “请父皇移驾一观。” 龙驾再次启动,浩浩荡荡,穿过秩序井然的北平新城,驶向那片还残留着战争痕迹的元大都旧址。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太子朱标的心情尤为复杂,他既希望四弟是清白的,又隐隐担忧父皇看到那“奢靡王府”后会龙颜大怒。 终于,队伍在一片……废墟前停了下来。 说是废墟,或许有些夸张。但眼前的一切,与“王府”二字,实在相去甚远。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太子朱标。 包括大将军徐达。 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亭台楼阁。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没有画栋飞甍。 眼前所谓的“燕王府”,只是在元朝宫殿被战火焚毁的残垣断壁之上,做了一些最基础的清理和修缮。 几座主殿被重新加固了屋顶,换上了新的门窗,但墙壁上烟熏火燎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院落里的杂草被清除了,但地砖的缝隙里,仍顽强地钻出点点新绿。 其简朴的程度,甚至连应天府里许多公侯的府邸都远远不如。 这哪里是什么堪比皇宫的新苑? 这分明就是一个战地指挥所! 朱元璋站在那座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王府正殿前,一言不发。 北平的风,吹动他明黄色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围的锦衣卫都感到了一丝不安。 他终于明白了。 胡惟庸的弹劾,从动机到内容,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标点,纯属诬告! 老四若真是贪图享乐之人,又怎会住在这种地方? 他若真是中饱私囊之辈,又怎会将北平治理得井井有条,让百姓安居乐业? “老四……” 朱元璋缓缓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他看着朱棣,那个一直平静如水的儿子。 “你弄出那些‘神物’,赚来的钱,到底都花在了何处?”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对着朱元璋,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父皇,请随儿臣来。” 这一次,他没有将父皇领向府库。 在帝王与百官想当然的认知里,财富,自然是储藏在堆满金银的库房之中。 朱棣却领着他们,穿过几条街道,来到了一座前所未见的“巨楼”之前。 “北平商行”。 四个水泥浇筑的大字,镶嵌在楼体之上。 这楼太高了,足足有五层,在普遍低矮的建筑群中,简直是一个庞然巨物。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灰白色,没有半点装饰,线条笔直而冷硬,充满了力量感。 更让朱元璋和百官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能听到从这巨楼内部,传来一阵阵有节奏的、沉闷的机器轰鸣声与蒸汽的嘶嘶声。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朱棣将他们带到了巨楼的入口。 一扇巨大的铁门被缓缓拉开,一个钢铁铸就的、如同巨大笼子的平台,正随着铁链的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从高处缓缓降下。 “这是……蒸汽升降梯。”朱棣简单地解释了一句。 朱元璋没有看到他想象中的黄金白银。 他没有看到任何一件奢侈品。 当他踏入这座名为“中央仓库”的巨楼时,他看到了此生都难以忘怀的景象。 第一层。 堆积如山,打包得整整齐齐,仿佛一个个巨大方块的布匹! 那是一种厚实、耐磨的棉布,色泽统一,上面烙印着“燕北制造”的字样。这些布匹堆叠起来,一直顶到天花板,形成了一道道布的山脉! “燕北棉布,足以装备十万大军,让他们在关外严寒中,不惧风雪!”朱棣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第二层。 一股浓郁而清新的香气扑面而来。 码放得如同城墙一般的箱子里,装满了淡黄色的“燕王神皂”。 那数量,足以让整个应天府的百万军民,痛痛快快地洗上一年! 第三层。 是粮食! 一袋袋麻布口袋,鼓鼓囊囊,堆成了连绵不绝的丘陵。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朴实的、属于丰收的味道。那不是大米,也不是麦子,而是一种颗粒饱满的黄色作物。 “神粮,玉米。” 朱棣指着那粮食的山,“耐旱耐寒,产量数倍于麦禾。 有此粮在,足以让北平再撑过一个最严酷的寒冬,而无一人冻饿!” 朱元璋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那场让他家破人亡的***。 如果当年有这种“神粮”,他的父母兄嫂,是不是就不用死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朱棣却领着他,继续向上。 第四层,第五层。 这里,没有了布匹的柔软,没有了神皂的清香,也没有了粮食的朴实。 取而代之的,是钢铁! 是无尽的钢铁! 源源不断从“钢铁厂”运来的、闪耀着幽暗寒光的钢铁! 它们不再是杂乱无章的铁锭,而是被制造成了统一规格的武器和甲胄。 一排排长刀,刀身笔直,寒光凛冽,造型简洁而致命。 一箱箱板甲,甲片厚重,弧度优美,每一片都经过了精心的锻打与淬火,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令人心悸的幽光。 制式化! 朱元璋的脑海里,猛地蹦出这个词。 他,这位靠着一场场血战打下大明江山的马上皇帝,他看着这仓库里的一切。 他看着那些足以让十万大军从头武装到牙齿的棉布、刀具、板甲。 他看着那些足以让这支大军吃饱肚子,再无后顾之忧的“神粮”。 他终于明白了。 他的这个儿子,不是在“花钱”。 黄金白银,堆在府库里,只会发霉。 而眼前的这一切,是流动的血液,是强健的筋骨! 他是在用一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方式,在“造钱”! 他是在“造”一支战无不胜的无敌雄师! 他是在“造”一个崭新的、远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强大的大明! ------------ 第85章 皇城夜话!来自父皇的“夸赞”! 当晚,朱棣精心准备的接风宴,被朱元璋一道口谕直接推拒了。 没有给出任何理由。 这位刚刚被儿子颠覆了半生认知的帝王,只是换下了一身龙袍,穿上最寻常不过的深色常服。 他甚至没有带上仪仗,只点了太子朱标,以及几名身手最顶尖的侍卫,如同几滴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走出了燕王府。 他们的目的地,是“开发新区”的“夜市”。 才刚刚踏入街口,一股混杂着食物辛香与鼎沸人声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朱元璋的脚步,第一次在北平的土地上,有了片刻的迟疑。 他所熟悉的夜晚,是应天府的森严宫禁,是秦淮河的靡靡之音。 可这里,完全不同。 宽阔的街道两侧,一盏盏新奇的“燕王灯”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没有醉醺醺的酒鬼踉跄,没有浓妆艳抹的女子拉客。 这里的主角,是刚刚从工厂下工的劳工,是结束了一天纺织工作的女工。 他们三五成群,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那疲惫之下,是一种难以掩饰的、鲜活的生命力。 “老王,今天又领了多少工分券?走,吃火锅去!” “哈哈哈,今天带的徒弟出师了,管事的多奖励了我五分!今晚必须加一盘羊肉!” “你们听说了吗?三号高炉那边,新来的那个‘蒸汽机’,我的天,力气比一百头牛还大!” “那算什么,我家刚换了‘玻璃窗’,屋里那叫一个亮堂!比以前的窗户纸好上百倍!” 朱元璋的耳朵,捕捉着这些充满了新奇词汇的对话。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围着一个个巨大铜锅,吃得热火朝天的百姓。 那锅里翻滚着红亮的汤汁,薄薄的肉片涮入,几息便熟,蘸上酱料,送入口中,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满足。 他们用一种名为“工分券”的纸票,从摊主手中兑换着一盘盘新鲜的肉食与蔬菜。 交易过程流畅而自然,没有争执,只有大声的谈笑风生。 他们的笑容,干净、纯粹。 那是一种对当下生活的满意,更是对未来充满笃定希望的笑容。 朱元璋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只是看。 用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看过王朝更迭、看过人心叵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看了许久,许久。 直到夜色更深,人群渐散,他才缓缓转身。 回到燕王府。 朱棣那间简朴到甚至有些寒酸的书房中,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三个沉默的影子。 朱元璋挥了挥手。 “你们都下去。” 侍卫与太监无声退下,将空间留给了大明帝国权力最顶端的父子三人。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身前的茶具上。 那是一套再普通不过的粗瓷茶具,甚至壶嘴上还有一个微小的豁口。 这位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一改白日的审视与冷肃,竟亲自伸出了那双曾定鼎天下的手,拿起了茶壶。 滚烫的热茶,从壶嘴倾泻而出,注入朱棣面前的茶杯。 水汽氤氲,带着茶叶的清香。 “咕嘟。” 一旁的太子朱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跟在父皇身边几十年,何曾见过父皇亲手为哪个儿子倒过茶? 便是对他这个太子,也从未有过。 朱棣的身躯绷紧,下意识便要起身。 “坐着。”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朱棣那张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脸上。 “老四。” 朱元璋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斤,砸在朱棣的心头。 “咱今天看了你的‘开发新区’,看了你的百姓。”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是在平复内心的波澜。 “咱要收回以前骂你的那些话。” 这位帝王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自省。 “你那套‘烤鸭治国论’,说得没错!” 朱元璋的眼神,穿透了摇曳的烛火,变得前所未有的柔和,甚至带着一丝欣慰。 “百姓,要的就是吃饱穿暖!” 他看着朱棣,一字一句,给出了此生最高的评价。 “咱的儿子里,你,最像咱!”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太子朱标也在一旁,发自内心地长叹一声,看向朱棣的眼神充满了复杂与由衷的赞叹。 “四弟,你这北平的民生和工业,简直是……奇迹。” 他斟酌着词句,最终只能用“奇迹”二字来形容自己的观感。 “愚兄在应天府,对此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朱棣迅速压下心头的狂涛,深深低下头,声音沉稳。 “全赖父皇教导有方。” “少跟咱拍这些没用的马屁!” 朱元璋难得地笑骂了一句,书房里那股紧绷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然而,这轻松仅仅持续了三息。 随即,朱元璋脸上的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的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话锋陡然一转。 那双刚刚还满是温情的眸子,在一瞬间,变得冰冷,锐利。 “咱听说了,你在应天府的‘北平商行’,前些日子,被人给砸了?” 书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朱棣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夸大其词,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委屈。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语调,将胡淳如何带人上门,如何飞扬跋扈,如何砸了商行,又如何放出狂言的全过程,清晰地叙述了一遍。 只讲事实。 不带情绪。 当朱棣最后一个字落下,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的火苗,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跳动,凝固在空气中。 朱元璋的眼神,冰冷得宛如一柄刚刚从极北冰泉中抽出的刀。 杀气。 浓郁到化为实质的杀气,从这位马上皇帝的体内,弥漫开来。 他看着朱棣,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到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见的程度。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钢铁摩擦的质感。 他问出了那个决定了无数人命运,也决定了未来大明朝堂走向的问题: “老四,你跟咱说句实话。” “你对胡惟庸,怎么看?” ------------ 第86章 帝王的“屠龙术”!来自父皇的安心 书房内,时间仿佛被那句问话冻结了。 烛火的焰心,停止了最后一次跃动,凝成一颗明亮的琥珀。 朱元璋那句“你怎么看”,不是一句寻常的问询。 它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寒光闪烁,抵在朱棣的咽喉。 它是一份沾着血的投名状,摊开在桌案上,等待他按下自己的手印。 这是父皇,在逼他站队。 这是帝王,在验他成色。 太子朱标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 他紧紧盯着自己的四弟,手心里已经沁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个问题,自己答不好,父皇会失望。 但四弟若是答不好,父皇,怕是会动怒。 整个大明的未来,此刻就悬于朱棣的一念之间。 然而,朱棣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猛地抬头。 那双与朱元璋极为相似的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算计,只有一片淬过火的决绝。 他迎着父皇那深不见底的目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砸出来的,清晰,沉重。 “父皇!” 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书房中激起一圈圈无形的涟漪。 “儿臣以为,胡惟庸身居相位,却结党营私,权倾朝野!” 朱棣的脊背挺得如同一杆标枪,身上那股在北平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他纵子行凶,打砸皇子商铺,是为‘目无皇权’!” “他构陷忠良,甚至试图在应天府谋害儿臣,是为‘其心必异’!” 话音落下,他眼中杀机爆闪,声音陡然压低,变得森然刺骨。 “此等奸贼,国之巨蠹!” “其心可诛!” 最后四个字,如四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书房内的温度,因这毫不掩饰的杀意,又凭空降了三分。 朱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四弟。 也从未想过,有人敢在父皇面前,如此直白地表露对当朝宰相的杀心。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朱元璋依旧维持着身体前倾的姿态,一动不动地看着朱棣,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息。 两息。 三息。 就在朱标的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的时候。 “呵……” 一声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轻笑,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呵呵……” 笑声渐大。 “哈哈哈哈——!!” 朱元璋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震得房梁都在嗡嗡作响的大笑! 这笑声里,没有半点怒意,全是满意,是酣畅,是找到了同类的欣赏与狂喜! “好!” “说得好!” 笑声骤歇,朱元璋猛地一拍大腿。 “不愧是咱的儿子!” 他亲手提起那把紫砂茶壶,越过桌案,亲自给朱棣那已经空了的茶杯,续满了滚烫的茶水。 动作沉稳,没有溅出哪怕一滴。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一旁的朱标眼皮狂跳。 父皇,这是何等程度的认可! “老四,你当咱真的老糊涂了吗?” 朱元璋放下茶壶,脸上的笑容陡然转冷,那股刚刚还温和的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令人遍体生寒的帝王威压。 “咱早就知道胡惟庸有问题!” 他盯着朱棣,一字一句地说道。 “咱之所以在朝堂之上,‘强压’徐达递上来的‘铁证’,甚至不惜‘打死’那个不成器的胡淳,来‘激化’你和他的矛盾……”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都是在‘演戏’!” “演给胡惟庸看!演给他背后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党羽看!” 轰! 朱棣和朱标的脑子里,同时炸开一道惊雷。 演戏? 这一切,竟然都是父皇布下的一个局? 朱元璋缓缓站起身,双手负于背后。 他不再是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父亲,而是君临天下的大明开国之君。 他的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被拉得巨大,几乎笼罩了整个书房。 他终于向他最看重的两个儿子,吐露了他内心最深处,那足以颠覆整个朝堂格局的“帝王心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俯瞰苍生的冷酷。 “胡惟庸,不是一个人。” “他,是咱手中的‘屠龙刀’!” 屠龙刀! 三个字,让朱棣的心脏骤然紧缩。 历史的迷雾,在这一刻被父皇亲手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震惊的脸,声音愈发冰冷锐利。 “咱要的,从来就不是杀一个区区的胡惟庸。” “咱要的,是‘废除’他背后,那个从秦汉以来,盘踞了朝堂上千年的‘宰相制度’!” 这句话,如同一座大山,轰然压下! 朱标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冷。 他读过圣贤书,他知道“宰相制度”意味着什么。 那是士大夫阶层制衡皇权的基石!父皇,竟是要亲手砸碎这块基石! 朱棣则是心头巨震。 他知道历史的结果,他知道胡惟庸案之后,丞相之位便被废除,六部直接对皇帝负责,皇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他不知道,这其中的过程,竟是如此的惊心动魄! 父皇,从一开始就不是在针对胡惟庸这个人,他是在对一个延续了千年的制度,宣战! “所以,咱必须等!”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气。 “等他胡惟庸,犯下‘真正’的、让天下人都无话可说的‘谋反’大罪!” “等他把他所有的党羽,一个不漏地,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届时,咱才能名正言顺地,将他们,连同那个腐朽的制度,一起连根拔起!”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朱标身上,那冰冷的眼神里,难得地流露出一丝属于父亲的温情。 “为你,扫清君临天下之前的所有障碍!” 朱标听得嘴唇发白,身体微微颤抖。 他感受到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源于权力之巅的、极致的孤独与寒冷。 朱元璋的目光,最后落回到朱棣身上。 他走上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执掌过屠刀也执掌过玉玺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朱棣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温度,滚烫,有力。 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托付。 “老四,你安心在你的北平。” “给咱炼钢!给咱种粮!给咱造你说的那个‘玻璃’!” 朱元璋的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你的北平越强,你给咱输送的钱粮越多,咱在应天府‘屠龙’的底气,就越足!” 他盯着朱棣的眼睛,一字一顿,给出了一个让朱棣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的承诺。 “咱,给你撑腰!” …… 这场决定了大明未来走向的谈话结束时,窗外已是深夜。 书房里的那股肃杀之气,随着朱元璋的开怀,彻底烟消云散。 他的兴致被完全调动了起来。 当朱棣将一份热气腾腾的粥端到他面前时,朱元璋看着碗里那些金灿灿、饱满的颗粒,好奇地尝了一口。 香甜,软糯,一种从未有过的谷物香气在口中爆开。 “好东西!” 他几口便喝完了半碗,意犹未尽地用勺子刮着碗底。 “这‘黄金玉米粥’,比那些劳什子的珍珠翡翠都要好!是要让咱大明百姓都能吃饱的宝贝!” 随后,他又在朱棣的“怂恿”下,亲身体验了一把“燕王神皂”的威力。 当内侍只用一点点皂块,就打出了满盆的泡沫,轻易洗去了他手上因常年批阅奏折而留下的墨痕时,这位帝王的眼睛亮了。 他看着自己干净得有些发白的手背,又闻了闻那股清爽的皂角香,脸上露出了孩童般的新奇。 “去污神速,果然名不虚传!” 临回房歇息前,朱元璋大手一挥,带着不容置喙的霸气,对朱棣下了命令。 “玻璃、神皂、还有这玉米的种子,咱回京时,都要带走!” ------------ 第87章 帝王的“北伐”!朱棣的“底牌”! 与父皇的深夜密谈,让朱棣那根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不再是那个仅仅为了自保、为了在未来残酷的政治风暴中求活的燕王。 他明白了父皇那颗藏在雷霆手段之下的、最深沉的帝王之心。 他也终于找到了自己在这盘惊天棋局中的位置。 大明最锋利的刀。 大明最坚实的盾。 胡惟庸案的爆发,他必须等。 但在那之前,他要向那位高坐龙椅的父亲,向整个大明,展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父皇这棵参天大树轰然倒下之后,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数日,朱元璋没有再提朝堂之事。 他像一个对新奇事物充满无穷精力的老人,在朱棣的陪同下,巡视着北平这座正在悄然发生聚变的城池。 西山矿区。 “呜——” 尖锐的汽笛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一头钢铁巨兽,拖着长长的铁皮车厢,在两条平行的铁轨上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轰鸣,从幽深的矿井中缓缓驶出。 蒸汽,白色的浓雾,从机车的烟囱和活塞处喷薄而出,带着一股硫磺与煤炭混合的灼热气息。 朱元璋就坐在这头钢铁巨兽的驾驶室里。 他没有坐椅子,而是站在那里,双手死死抓着驾驶室的铁栏,身体随着矿车的颠簸而微微起伏。 他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延伸至黑暗尽头的铁轨,感受着脚下钢铁车轮碾过铁轨时传来的、持续而有力的震动。 这不是战马奔腾的颠簸,而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源于机械的力量。 “陛下,小心!” 身旁的工匠紧张地提醒,生怕这位天子有任何闪失。 朱元璋却恍若未闻。 他伸出一只手,感受着从锅炉侧壁传来的滚烫温度,又看向那不断被添入炉膛的黑色煤块。 简单的黑石,加上水,就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巨力! 当矿车停稳,一车车乌黑发亮的煤炭被轻易倾倒出来,堆积如山时,他才从那种震撼中回过神。 他走下车,用手抚摸着冰冷坚硬的铁轨,目光深邃。 “老四。”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这东西,一天能运多少煤?” “回父皇,”朱棣上前一步,“一辆蒸汽机车,满负荷运转,一天可抵五百人力。” 朱元璋的手指在铁轨上重重敲击了一下。 五百人! 他想到的不是省了多少人工,而是这五百人可以拿起武器,变成士兵! 他转头,望向那依旧在吞吐着白雾的蒸汽机,眼神中的渴望,几乎要化为实质。 皇家织造局。 这里没有江南织坊的秀丽与雅致,只有一座座巨大而空旷的厂房。 一踏入其中,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便扑面而来,数百台蒸汽驱动的织布机,在传动轴的带动下,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运转。 梭子在经纬线间飞速穿梭,带起道道残影。 洁白的棉布,如同瀑布一般,从机器的末端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 女工们穿着统一的蓝色工装,穿行其间,她们的动作熟练而麻利,脸上没有麻木,只有一种因饱足而产生的、踏实的光彩。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背着手,一步步走过这片钢铁与棉线交织的森林。 他看到一个女工,仅仅是看管着三台机器,一天产出的棉布,就比他记忆中应天府最好的织工十天织出的还要多。 他看到了效率。 一种足以碾压整个时代的、恐怖的效率! 这种效率,意味着更低的成本,意味着他的军队可以用更少的钱,穿上更厚实的军服。 意味着他的百姓,可以用几枚铜板,就买到足以御寒的衣物。 国富,兵强! 巡视的终点,是“燕王长城”。 这段由朱棣主持修建、用新式水泥浇筑的城墙,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军事防御功能,成了北平的一道独特风景。 父子二人,并肩站在高耸的城头。 凛冽的寒风从蒙古草原的方向呼啸而来,卷起他们身后的大氅,猎猎作响。 朱元璋的目光越过城垛,投向那片苍茫辽阔的北方大地。 在那里,是北元的残部,是大明建立以来,始终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 “老四。” 朱元璋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带着一股穿透风雪的锐利。 “你这套‘经济’,太慢了!” 他缓缓转身,那双曾见证尸山血海的眸子里,爆发出了一生都未曾熄灭的火焰。 “大明,等不起!” 朱棣的心脏猛地一缩。 “朕决定了!” 朱元璋的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水浇筑而成。 “开春,即刻‘北伐’!” “朕要亲率大军,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清北元残部!” “而大军的集结地和后勤基地,就是你北平!”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朱棣的脑海中炸响。 他知道历史上的北伐,但绝不是在此时,更不是以这种决绝的方式! 父皇被他所展示的“工业实力”刺激到了。 这位马上皇帝,骨子里最信赖的,永远是战争! 朱元璋猛地回头,目光如炬,死死锁住朱棣。 “徐达上次在奏折中所言,你的‘神机铳’,可三百步穿甲……” “到底如何?” 最后的摊牌,到了。 朱棣迎着父亲那探究、怀疑、又带着一丝期待的复杂眼神,感觉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场豪赌。 他深深躬身,将头埋下。 “回父皇。”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儿臣的‘神机铳’,已非昔日可比。” 风声在耳边呼啸。 朱棣抬起头,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 “儿臣,承诺明日,将向父皇展示,足以确保北元必亡的……” 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朱元璋的耳中。 “终极底牌。” “好!” 朱元璋喉结滚动,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他能感受到朱棣话语中的分量。 那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的自信,而不是虚张声势。 这让他的心中,既是涌起万丈豪情的期待,又生出了一股对未知力量的深深忌惮。 这个儿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夜幕再次降临。 朱元璋的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他又拉着朱棣,亲自巡视了那座被工人们称为“水晶宫”的大食堂。 巨大的玻璃穹顶下,灯火通明,数千名刚刚下工的工人正端着餐盘,有序地打着饭菜。 白米饭堆成了小山,红烧肉泛着油光,大锅的菜汤里飘着厚厚的肉片。 工人们大口扒着饭,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他们看到朱元璋和朱棣进来,纷纷放下碗筷,起身行礼。 那眼神中,有对皇帝的敬畏,更有对燕王近乎狂热的崇拜。 朱元璋看着这一切,心中感慨万千。 他戎马一生,打下这片江山,为的,不就是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穿暖吗? 他没完全做到。 他的儿子,在他的封地上,似乎正在用一种他看不懂的方式,提前实现了。 当晚,燕王府的暖阁里,一只紫铜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没有内侍,没有外人。 烈酒入喉,辛辣的暖流从胸腹间炸开。 朱元璋的脸颊泛起一层红晕,他夹起一片在滚汤中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放进嘴里,痛快地咀嚼着。 “老四。” 他放下酒杯,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朱棣的肩膀上。 那力道,让朱棣的身子微微一震。 “咱这一辈子,杀人无数,打赢了无数仗。” 朱元璋的眼神有些迷离,又无比清醒,他盯着朱棣,声音低沉而有力。 “但咱这辈子,最得意的一仗,就是生了你这么个儿子!” ------------ 第88章 “神机工坊”!“燕云三型”的诞生 次日,天色微明。 昨夜的酒意与炭火的暖意尚未完全从身上散去,北平城特有的清冽寒气,便已透过门缝渗了进来。 朱棣没有带父皇去军士们喊杀震天的靶场,也未前往那座象征着燕地财富的玻璃与钢铁的博览馆。 他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 一行人,轻车简从,直奔“燕王长城”的脚下。 随行的,除了父皇朱元璋与太子朱标,唯有魏国公徐达,以及几名从京营千挑万选、对大明忠心耿耿的核心将领。 这些人,是大明军方的擎天之柱,是这个帝国最锋利的刀刃。 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混合着宿醉后的疲惫与对朱棣口中“终极底牌”的强烈好奇。 越是靠近目的地,周遭的守卫便越是森严。 那些站岗的士卒,身形笔挺,眼神锐利,身上披挂的甲胄与手中的火铳,都与寻常卫所的制式不同。他们看向朱棣的眼神,已经超越了敬畏,抵达了一种近乎信仰的狂热。 他们不认得皇帝,不认得太子,他们只认燕王。 朱元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但那双承载了太多杀伐与权谋的眸子,却愈发深邃。 最终,队伍停在了一处毫不起眼的山壁前。 这里,是连高翔这等燕王府心腹都无权踏足的禁地。 朱棣亲自上前,在一块伪装成山石的机关上,用一种复杂的韵律敲击。 “轰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眼前的山壁,竟然从中裂开,向两侧缓缓退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由钢铁浇筑的巨大门洞。 一股混杂着煤油、灼热金属与某种未知气味的浪潮,扑面而来。 “父皇,请。” 朱棣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元璋没有半分犹豫,率先迈步踏入。朱标与徐达紧随其后。 当厚重到令人窒息的钢制大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的光明与声音时,地底的景象,让这位开国皇帝,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马上天子,再一次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里,没有人力。 这里,没有畜力。 视线所及的巨大地底空间内,没有一匹马,没有一头牛,甚至看不到几个挥汗如雨的苦力。 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钢铁巨兽。 它盘踞在工坊的最中心,巨大的铁制身躯上连接着无数粗大的管道与奇特的阀门,正有节奏地吞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吭哧、吭哧”的咆哮。 这头钢铁巨兽,通过一套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皮带传动系统,将其无穷无尽的力量,传递到工坊的每一个角落。 数十台朱元璋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异机器,在这股力量的驱动下,正以一种冷酷而高效的韵律,疯狂运转。 “那是……‘水力锻压机’!” 徐达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一幕。 一块被烧到通体赤红的巨大铁锭,被机械臂精准地送到了一个巨大的铁砧上。 下一瞬,一个由蒸汽驱动的、比水牛还要庞大的巨锤,轰然砸下! “咚!!!” 整个工坊的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颤! 那力道,远非人力所能企及! 仅仅一下,那块坚硬的铁锭,便如同面团一般,被瞬间锻打、延展、成型! 飞溅的火星,映照着徐达那张因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他戎马一生,深知兵甲锻造之艰难。 一口好刀,一具好甲,需要多少经验丰富的铁匠,耗费多少心血,千锤百炼?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毕生的认知。 “父皇,魏国公。” 朱棣的声音平静地响起,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震撼。 “这,才是儿臣真正的‘钢铁厂’。” 他指着那台正在被冷却的、一体成型的巨大金属构件。 “这里,可以生产炮管。” 朱元璋的目光,已经顾不上去看什么“炮管”了。 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头不断咆哮的钢铁巨兽身上。 他被眼前这“蒸汽驱动一切”的、充满了冰冷力量感的工业景象,惊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不是人力,这是……神力?魔力? 他想不明白,但他能感受到那股力量。 那是足以开山裂石,足以改天换地的,纯粹的力量! 朱棣没有过多解释蒸汽机的原理,他知道,对于父皇和徐达这样的实用主义者而言,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他带领着众人,穿过轰鸣的厂区,走向了工坊最深处,一个被独立隔离开的精密车间。 这里,是工坊的最高机密。 朱棣从武器架上,取下了一杆崭新的火铳。 “父皇请看。” 他将火铳递到朱元璋面前。 “这,是‘燕云三型’神机铳。” 这杆枪,与朱元璋之前见过的“二型”截然不同。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黝黑,枪身线条流畅而冷硬,充满了机械的美感。 枪管更长,也更显精良。最关键的是,它摒弃了“二型”的火绳,采用了更为先进、可靠的“燧发”结构。 “它与‘二型’最大的区别,并不在于此。” 朱棣从另一个武器架上,又取下了一杆一模一样的“燕云三型”。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双手如穿花蝴蝶般,飞速地将两杆火铳完全拆解。 扳机、击锤、枪管、枪托…… 一个个精密的零件,被随意地堆放在工作台上。 然后,他从两堆零件中,随意地拿起一部分,开始重新组装。 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车间内接连响起。 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朱元璋的瞳孔,猛然一缩! 徐达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们都是用兵的大家,他们瞬间就明白了朱棣在做什么! “咔哒。” 伴随着最后一声轻响,朱棣将两杆重新组装好的火铳,举在了手中。 完美无瑕。 他将零件打乱,又迅速组装成了两杆完好的枪。 “它实现了所有零件的……‘完全标准化’。” 朱棣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朱元璋和徐达的脑海中炸响。 标准化! 这个词汇对于他们而言无比陌生,但其背后所代表的恐怖意义,却在一瞬间被他们洞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战场上,任何一杆枪的任何一个零件损坏,都可以用另一杆枪的相同零件,瞬间替换! 这意味着,后勤不再需要为每一杆独特的火器去寻找特定的工匠修补,只需要携带标准化的零件包! 这意味着,生产效率将达到一个匪夷所思的高度! 战争的形态,将因此而彻底改变! “不止如此。”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将众人从巨大的思维冲击中拉回。 他转身,又从一个特制的金属箱里,拿出了两样东西。 一包,用油纸包裹的、黄色的、均匀的颗粒状物体。 以及一枚,被他捏在指尖的、造型奇特的子弹。 那枚子弹,头部呈圆锥形,闪烁着铅灰色的金属光泽,尾部则带着几道精密的凹槽,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空洞。 “全新的火药,全新的子弹。” 朱棣的语气,平静到近乎冷酷。 “儿臣称之为,无烟火药,与米尼弹。” 他将其中一杆“燕云三型”,连同火药和子弹,交给了早已在车间尽头等候的一名神射手。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得不似凡人。 正是朱棣麾下第一神射手,陈如龙。 “陈如龙。” 朱棣下令。 “靶位,五百米!” “目标,人型双层铁甲靶!” “五百米?!” 话音刚落,徐达身后的一名京营宿将,当场失声惊呼。 其余几名将领,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这绝不可能”的表情。 五百米! 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弓弩的极限有效射程! 寻常火铳,在一百五十步外能打中目标都算是神迹,更遑论是五百米!还要洞穿双层铁甲?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陈如龙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 他接过火铳,动作娴熟流畅,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装填颗粒火药,塞入米尼弹,压实,合上击发机。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快到令人眼花缭乱。 他举枪,瞄准。 整个车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连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砰!” 一声爆响! 这声音,与“二型”火铳那种沉闷的轰鸣截然不同,它清脆、短促、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枪口处,只有一缕极淡的青烟,瞬间消散!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五百米外,那个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光的、穿着双层重锻铁甲的靶子,猛地一震! 靶子的胸口位置,应声出现一个清晰的、向内凹陷的孔洞! 洞穿! “砰!” “砰!” 没有丝毫停顿,陈如龙以一种非人的稳定与速度,再次装填,再次击发! 又是两声清脆的爆响! 五百米外的铁甲靶上,再次增添了两个新的孔洞! 三发,全中靶心! 那三个黑洞洞的弹孔,仿佛三只凝视着众人的魔鬼之眼。 这超越时代的恐怖射程! 这无与伦比的穿甲威力! 这近乎无烟的射击特征! 这一切,让在场的徐达,以及那几位身经百战、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京营武将,都感到了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支装备着这种武器的军队。 在五百米外,从容不迫地,一轮又一轮地,将穿着重甲的、无敌于天下的铁骑,像割草一样,成片成片地屠戮殆尽。 那不是战争。 那是……屠杀! ------------ 第89章 帝王的“薅羊毛”!皇室“新军”! 死寂。 整个车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不同于硫磺硝石的、带着些许化学品味道的青烟,那味道陌生而又刺鼻,钻入鼻腔,仿佛在宣告一个全新时代的降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五百米外,那个孤零零矗立在灯光下的铁甲靶上。 三个黑洞洞的弹孔,精准地分布在靶心的位置,每一个孔洞的边缘都向内翻卷,呈现出金属被高温高速暴力撕裂的狰狞形态。 那不是刀剑劈砍的豁口,也不是弓弩射击的凹痕。 那是纯粹力量的贯穿。 “五百米……五百米……” 徐达喉结滚动,干涩地重复着这个数字。 他戎马一生,见过的神射手不计其数,能开三石弓的猛士,能在百步穿杨的锐士,他都见过。可那些,与眼前这一幕相比,都变得黯然失色,甚至有些可笑。 这不是技巧。 这是规则的改写! 他身后的几名京营宿将,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中残留的震撼,正迅速被一种更深层次的恐惧所取代。 他们不需要旁人解释,他们的大脑,已经在一瞬间,自行推演了无数个血腥的战场画面。 一支装备了这种武器的军队。 在五百米外,列成三段阵。 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 周而复始。 没有浓烟遮蔽视线,没有哑火的尴尬迟滞,只有清脆的爆响,和一排排倒下的敌人。 无论是身披重甲的精锐铁骑,还是悍不畏死的冲锋步卒,在这五百米的死亡禁区面前,都将变得毫无意义。 冲锋的道路,将由自己人的尸体铺就。 勇气,将成为最廉价的消耗品。 这不是战争。 这是工业化的、冷酷无情的屠宰! “神……神罚……” 一名将领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力量的敬畏。 而站在所有人最前方的朱元璋,那双曾看遍尸山血海、见证过王朝更迭的眼眸,此刻却死死地盯着那三个弹孔,瞳孔缩成了两个危险的针尖。 他没有看枪,也没有看人。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那个铁甲靶,穿透了工坊的墙壁,投向了遥远的北方草原,投向了那片让大明始终无法安寝的漠北之地。 蒙古人的弓,最精锐的射手,极限射程也不过三百步。 三百步,换算过来,不足四百五十米。 而且,是抛射!是箭雨覆盖!准头和威力都会大打折扣,更不可能洞穿双层重甲! 而这个“燕云三型”…… 是五百米! 是平射! 是精准的点杀! 是无视重甲的贯穿!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大明的步兵,将第一次,在射程上,完全碾压草原的骑射手! 这意味着,大明军队可以在蒙古骑兵的弓箭够到自己之前,就从容不迫地,一轮,又一轮,将他们点名射杀在冲锋的路上! 骑兵,这个统治了冷兵器时代战场数千年的王者,其最大的优势——机动力与冲击力,在这一刻,被彻底剥夺了存在的意义!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朱元璋的胸腔猛地升起。 他那颗伴随着大明建立而逐渐归于沉寂的帝王之心,那份以为早已被岁月磨平的开疆拓土的渴望,在这一刻,被这三声枪响,彻底点燃! 火山,在他心中喷发! “好!” “好!!” “好!!!” 一连三声好!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朱棣的肩膀,双眼赤红,那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朱棣的骨头捏碎。 “图纸!”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抗拒的意志。 “工匠!” “老四!把这‘燕云三型’的所有图纸!给咱带回应天府!” “咱要让工部日夜不休,咱要在一个月内,造出三千杆!不!五千杆!” 朱元璋状若疯魔,他已经看到了横扫漠北,封狼居胥的场景!他看到了大明的版图,在他手中,无限扩张的未来! 这不再是武器。 这是传国玉玺!这是镇国神器! 面对父亲狂热到近乎失控的模样,朱棣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平静地承受着那股巨力。 “父皇。”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朱元璋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儿臣与父皇有过密约。” 朱棣迎着朱元璋那仿佛要吃人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图纸,儿臣可以与工部共享。” “但北平,必须保留完整的生产线,以及所有核心工匠的归属权。” 这话一出,旁边的朱标和徐达,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在狂怒的洪武大帝面前,谈条件? 整个大明,除了眼前的燕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你……” 朱元璋眼中的狂热瞬间被一丝怒火取代,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这个儿子,仿佛要从他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畏惧。 但是,没有。 朱棣的眼神,清澈,坚定,坦然。 那里面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对既定事实的陈述。 两人对视了足足十个呼吸。 车间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压抑得让人无法喘息。 突然。 “哈哈……” 朱元璋松开了手,怒火从他眼中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炽热的情绪。 有欣赏,有无奈,更有……一种发现绝世宝藏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 他指着朱棣,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 “好!好你个臭小子!出息了!敢跟咱讨价还价了!”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最让他满意的继承人姿态。 一个只知道唯唯诺诺的儿子,守不住大明的江山。 一个敢于在帝王面前坚持原则、争取利益的儿子,才有资格,去执掌那更强大的力量! 朱元璋背着手,在原地来回踱步,脚步声踏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道狐狸般的狡黠光芒。 既然你小子不肯把下金蛋的鸡给咱,那咱……就直接住到你的鸡窝旁边! 咱要薅羊毛! 咱要把你这头养肥了的羊,连毛带肉,都刮下一层来! 一个惊人的决定,在他脑中瞬间成型。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天威。 “朕,不回京了!” 什么?! 此言一出,太子朱标和魏国公徐达,同时大惊失色。 皇帝滞留在一个藩王的封地,这在国朝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事情!这其中牵扯到的礼制、安全、以及朝政的运转,都是天大的问题! “朕,要留在北平一段时间!” 朱元璋无视了所有人的震惊,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朱棣身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朱棣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他的目的,清晰而又霸道。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斩钉截铁。 “朕要亲眼看着你的‘一号工坊’,给朕,给皇家,打造一支三千人的‘神机新军’!” “所有新出产的‘燕云三型’,必须优先供应朕的这支新军!粮饷、甲胄、人员,皆由朝廷供给!但统领和训练,朕要你亲自负责!” “第二!”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愈发浓厚。 “朕要借此机会,把你这北平府,里里外外,给咱彻底摸个清楚!你那神神秘秘的‘蒸汽机’,除了抽水和驱动车床,到底还能干什么!你的家底,到底还有多厚!” 说到这里,朱元璋的语气,陡然一转,变得森寒彻骨。 “第三!” 他的声音压低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杀机。 “朕已经密诏刘基,不日将抵达北平。他此来,是应了你之前的邀请。” 刘伯温! 听到这个名字,朱棣的眼底,闪过一抹微光。 “朕要让他,配合你的‘安全局’,给咱彻查!查清南边那些脑满肠肥的‘江南商帮’,这些年,到底和北元残部,有多少肮脏的勾当和联系!” 朱元璋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那狂热的扩张野心,已经转化为冰冷而精密的政治算计。 御驾亲征? 不。 那太慢了。 他决定了,就在北平,就在这个大明最“先进”的地方,坐镇中枢,遥控指挥。 一场即将到来的、针对内外所有敌人的“屠龙”大戏,将由此拉开序幕! ------------ 第90章 皇恩浩荡!“北平大婚”的政治秀! 朱元璋的声音,还在冰冷的水泥厂房内回荡。 每一个字,都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三道旨意。 一道比一道狠。 一道比一道急。 太子朱标的面色凝重到了极点,看向朱棣的眼神里,充满了忧虑。 魏国公徐达垂着眼帘,魁梧的身躯站得笔直,但紧握的拳头,却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父皇这是要将四弟架在火上烤! 这哪里是恩宠,这分明是敲打,是警告,是无上的皇权在宣示它的绝对掌控力! 朱棣垂首而立,一言不发。 没有人看得清他兜帽阴影下的表情。 厂房内的空气,沉重得拧得出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朱元璋忽然动了,面色更加和蔼起来。 “作为交换,老四啊,咱可以给你更多的自主权。” 此刻的朱元璋非但没有半分怒意,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反而迸发出一种炽热的、近乎于欣赏的火焰。 这趟北平之行,他收获了太多太多。 收获了狂喜,也收获了震撼。 他决定了。 必须重赏! 狠狠地赏! 赏什么? 金银?庸俗!咱的儿子,不缺这点黄白之物。 土地?多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朱元璋背着手,胸膛里一股豪气勃发。 他要给的,不是这些俗物。 他要给的,是天下第一的“脸面”! 是泼天的富贵,是至高的荣耀! 他的目光,忽然从朱棣身上,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魏国公徐达。 那眼神,意味深长。 徐达心中一突,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皇帝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朱元璋的脑中,一个念头瞬间清晰。 他抓住了那根维系着君臣、亲情的红线。 朱棣和徐达之女,徐妙云的婚事! “传旨!”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杀机,而是君临天下的皇皇天威! 一名随行的中书舍人立刻趋步上前,摊开黄绫,执笔悬腕,神情肃穆。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 朱元章的声音,响彻整个北平上空,也通过无形的电波,传向整个大明帝国。 “朕巡幸北平,见燕王治国有方,百姓安居,工业鼎盛,神机卫国,朕心甚慰!”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朱标和徐达同时身体一震。 这是何等高的评价! 由皇帝金口玉言,亲自为一位藩王背书,这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恩宠! 然而,更让他们震惊的,还在后面。 朱元璋顿了顿,给了所有人一个喘息和消化震撼的时间,然后,他投下了一颗真正的炸雷! “为彰其功,朕与马皇后,将暂留北平,择吉日,为燕王朱棣与徐氏妙云,亲自主持大婚!” 徐达虽然早已知道,但此刻依旧泪流满面。 这是徐家自跟随陛下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无上荣光! 他魁梧的身躯剧烈颤抖,激动得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终只能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臣……叩谢陛下天恩!” 朱标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真切的喜悦与释然。 他明白了。 父皇这是在用一场登峰造极的“政治秀”,向全天下宣告。 向应天府那个蠢蠢欲动的胡惟庸宣告! 向富甲天下却离心离德的江南士族宣告! 燕王,是朕的爱子! 北平,是朕看中的根基! 动燕王,就是动朕! 这道圣旨,不是简单的赐婚,而是一道护身符,一柄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它将朱棣“最受宠皇子”的名号,用最霸道、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彻底坐实! “儿臣……叩谢父皇天恩浩荡!” 朱棣的反应最快。 在圣旨落下的那一刻,他已经双膝跪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哽咽。 一场完美的、无可挑剔的谢恩表演。 然而,在那深深叩拜的姿态下,在他无人可见的内心深处,早已是掀起了滔天巨浪,一片叫苦不迭。 父皇不走了! 他不仅不走,还要带着母后一起留下! 他知道,完了。 这位精力旺盛到令人发指的皇帝,就像一头闯进了瓷器店的猛虎,他留在北平,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将无所遁形。 “二号工坊”里正在攻关的火炮项目,怎么办? 那些藏在更深处、更见不得光的秘密,怎么办? 这位皇帝,打着“监工”和“主婚”的旗号,实际上是要在自己的心脏地带,安营扎寨! 他要亲眼看着“神机新军”的诞生。 他要亲自审视北平的每一寸土地,榨干这里的每一分潜力。 他甚至还要借着这场大婚,将朝中所有重要人物的目光,都吸引到北平来。 这是一张用“皇恩浩荡”编织起来的天罗地网!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了北平城。 整个城市,瞬间陷入了狂欢的海洋。 皇帝陛下要为燕王殿下主婚! 皇后娘娘也要来! 这对于北平的百姓来说,是天大的喜事,是足以载入史册的荣耀! 家家户户,自发地张灯结彩。 商铺老板们,更是将库存的鞭炮都搬了出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从城南到城北,响成一片。 整个北平,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的红色之中。 燕王府内。 朱棣表面上感激涕零地应付着来自兄长和未来岳父的道贺,内心却在疯狂地盘算着对策。 他能感觉到父皇那道锐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自己。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满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审视。 一场大婚。 一场监工。 一场围绕着父子亲情、君臣之道的攻防战,已经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帷幕。 ------------ 第91章 大婚与“北伐”!朱棣的“后勤总督 那一道册封皇后、并与皇帝共留北平主婚的圣旨,化作一场席卷天下的政治风暴。 应天府,胡惟庸的相府之内,名贵的瓷器碎了一地。 天下藩王,无不心神剧震,连夜派出使节,备上最厚重的贺礼,奔赴那座正在成为大明帝国新焦点的北方雄城。 北平,彻底沸腾了。 整座城市仿佛被投入了一座巨大的染缸,目之所及,皆是喜庆的赤红。红色的灯笼挂满了每一条街巷,红色的绸缎缠绕着每一根廊柱。 百姓们自发地涌上街头,那发自内心的喜悦与自豪,让空气都变得滚烫。 燕王府,自然成了这场狂欢的风暴之眼。 朱棣与徐妙云的婚礼,办得远超规制,其盛大与奢华的程度,足以让历史上的任何一场皇家婚礼都黯然失色。 然而,这场盛宴的奢华,却处处透着诡异。 它不像一场婚礼。 它更像是一场赤裸裸的、向整个大明王朝展示肌肉的“北平工业博览会”。 宴席之上,不见一件传统的金器或银器。 所有宾客面前摆放的,皆是一套套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流转着梦幻光泽的器皿。 “此乃何物?竟比水晶更纯净,比琉璃更通透?” 一位来自南方的藩王使节,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只酒杯,指尖传来的温润触感让他心头一颤。 他对着光,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的纹路。 “回禀王爷,此乃‘北平玻璃厂’所产之‘水晶餐具’。” 侍立一旁的王府侍从,语气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骄傲。 一石激起千层浪。 满座哗然。 玻璃?传闻中那价比黄金、且浑浊不堪的西域之物?燕王府竟能将其烧制得如此纯净,还……用来当饭碗和酒杯? 这哪里是器皿,这分明是在用一座座金山银山来宴客! 紧接着,酒水被一一斟满。 一股霸道凛冽的酒香瞬间炸开,压过了所有的菜肴香气。 不是温润的黄酒,不是绵柔的米酒。 那酒液清澈如水,入喉却如一线火龙,从咽喉直烧到腹底,瞬间点燃了四肢百骸的血气。 “好酒!” 一名来自北疆的武将,被呛得满脸通红,却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喝彩。 “此乃‘北平烧刀子’!” 侍从再次高声介绍。 随后,主菜登场。 没有繁复的珍馐,没有炫技的雕龙画凤。 一口口巨大的铜锅被抬上桌,锅中红汤翻滚,香气四溢。 旁边摆放的,是切得薄如蝉翼的牛羊肉卷,以及一盘盘金黄饱满,颗粒分明的“神粮”玉米。 “燕王火锅”。 这种新奇、热烈、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吃法,瞬间打破了皇家宴饮的沉闷与拘谨,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与酣畅。 朱棣,用这种最直接,也最蛮横的方式,向他的父皇,向天下所有的藩王与权贵,宣告着北平的“富庶”。 一种超越了金银,碾压了时代的,工业化的富庶。 高坐上首的朱元璋,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一幕,看着那些藩王使节们震撼又贪婪的眼神,布满风霜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道深刻的笑纹。 龙颜大悦。 婚礼的高潮,在交换回礼时到来。 当王府的管事高声唱出礼单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金银,没有珠宝,没有古玩字画。 所有前来观礼的藩王与重要使节,收到的回礼,是三件套。 一个精致的木盒,内装三块香气扑鼻的“燕王神皂”。 一匹质地绵密,触手柔软,远胜松江布的“燕北棉布”。 以及…… 当数十名王府护卫,吃力地抬着一面面盖着红布的巨大物件进入殿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布掀开。 嗡! 整个大殿,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巨大轰鸣。 一面面半人高的巨镜,清晰地倒映出每一个人的身影,毫发毕现。 一个来自蜀地的王妃,看着镜中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与自己等高的华服女子,下意识地伸出手,抚摸上自己的脸颊。 当镜中的人做出同样的动作时,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眶瞬间红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了完整的自己。 这一刻,朱棣不动声色地展示的,不再是财富。 是神迹! 是足以颠覆一个时代,改变天下人生活方式的恐怖力量! 这场“大婚”,在朱元璋的刻意推动下,喜庆的气氛被推向了顶峰。 他借着这股喜气,在北平城外,那段由朱棣主持修建、被百姓们称为“燕王长城”的崭新城防工事脚下,大宴群臣。 所有前来道贺的北方藩王,如晋王朱棡、秦王朱樉等人,悉数在列。 长城巍峨,如巨龙横卧。 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旌旗。 这根本不是一场喜宴的延续,而是一场“北伐”的最高动员大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身着龙袍的朱元璋,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帝王,猛地站起身。 他高大的身影,在火把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诸位!” 声音如雷,瞬间压过了风声与喧哗。 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冰天雪地。 “自古胡人无百年之运!如今,北元残部,依旧在我大明边境苟延残喘,时时入寇!” “此乃国耻!”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全场,带着刺骨的杀伐之气。 “前日,朕,亲眼得见我儿朱棣的‘燕云三型’神机铳。此等神兵,五百米外可穿重甲!” “有此利器,何愁胡虏不灭?!” 砰! 他猛地一拍身前的桌案,酒水四溅。 “朕意已决!开春之后,即刻北伐!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扫灭北元!” “父皇!” 太子朱标面色一变,急忙出列。 “父皇三思!北平刚刚经历大旱,百姓方才安居,大明国库亦不充裕。北伐乃国之大事……” “住口!” 朱元璋一声怒喝,如同晴天霹雳,粗暴地打断了朱标仁厚却不合时宜的劝谏。 他死死盯着太子,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人洞穿。 “国库不充裕,才要打!” “灭了北元,他们的牛羊、他们的马匹、他们的土地,尽归我大明!这叫‘以战养战’!” 这番毫不掩饰的强盗逻辑,让在场的文官们心头发寒,却让那些武将们热血沸腾。 朱元璋不再理会脸色煞白的太子,当众宣布。 “北伐统帅,由魏国公徐达担任!统率朕的‘皇家神机新军’三千人,并节制北平周边所有卫所!” 徐达出列,魁梧的身躯如山岳般沉稳,重重叩首。 紧接着,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缓缓转向了今天的新郎官。 全场的焦点,瞬间转移。 “燕王朱棣!” 朱棣的心脏,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他出列,单膝跪地。 “儿臣在!” 朱元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命你为‘北伐后勤总督’!” 总督二字,咬得极重。 “此次北伐,大军所需的所有粮草、军械、棉衣、‘神机铳’、子弹……” 皇帝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不断砸向朱棣。 “朕,统统交给你了!” 这是一个狠毒到了极致的“阳谋”! 朱元璋用一场盛大的婚礼将朱棣捧上了云端,又用一场赌上国运的北伐,将他死死按住! 他要利用北平那恐怖的工业实力,为他亲自打造的“皇家新军”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他更要借着这个机会,用一场规模浩大的战争,将朱棣积攒了数年的家底,彻底掏空、耗尽! 他要亲眼看一看,他这个最能干的儿子,那座神秘的“仓库”,到底有多深! 太子朱标和岳父徐达的目光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忧虑。 这不是北伐,这是要用一场战争,把整个北平活活抽干啊! 朱棣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土,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明白了。 父皇的“屠龙术”,不仅仅是对付权臣胡惟庸的利刃。 更是悬在他这个“工业藩王”头顶的铡刀! 他明知道这是一个阳谋,明知道这是毫不掩饰的“薅羊毛”,但他无法拒绝,也绝不能拒绝。 在所有藩王或嫉妒、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在满朝文武百官的审视下,朱棣深深叩首,将所有的惊涛骇浪尽数压在心底。 他的声音,沉稳,坚定,听不出一丝一毫的勉强。 “儿臣……领旨谢恩!” “必不负父皇所托!” ------------ 第92章 婚礼上的“刺客”!刘伯温的“示警 北平的夜,并未因一场盛大婚礼的落幕而沉寂。 恰恰相反,它正在沸腾。 白日里朱元璋那道赌上国运的“北伐宣言”,正化作无数信使蹄下的烟尘,朝着大明王朝的四面八方疯狂扩散。而此刻的燕王府,新婚的正殿之内,却死寂得宛如一座深海下的宫殿。 喜庆的红绸还在梁上飘荡,空气里却嗅不出一丝一毫的暖意,只剩下酒水与食物渐渐冷却的气息,混杂着一种无形的、名为“君父”的威压。 大明帝国权力金字塔最顶端的人物,悉数在列。 皇帝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燕王朱棣、魏国公徐达。 甚至,还有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却应朱棣密信之邀,悄然抵达北平的“诚意伯”刘伯温。 他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仿佛一尊行将就木的石像,与这满殿的皇亲国戚格格不入。 “好!好!好!” 朱元璋猛地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那来自北平的“烧刀子”,辛辣如火,直烧喉咙。他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龙颜之上硬是挤出了一丝笑意。 “今日双喜临门!我儿大婚,北伐在即!来,看舞!” 他一声令下,殿外早已候命的宫廷舞女,如一群色彩斑明的蝴蝶,悄无声息地鱼贯而入。 丝竹管弦之声,应声而起。 乐声悠扬,舞姿曼妙,试图用这靡靡之音,冲淡先前那几乎要将人逼疯的政治压迫。 朱棣端坐着,身形笔挺。 那杯本该与王妃共饮的“合卺酒”,至今还纹丝未动地摆在桌上。 他的感官被提升到了极致。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父皇留下来,绝不仅仅是为了“主婚”这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审视,一场在北伐这柄铡刀落下之前,最后的、冷酷的观察。 刘伯温依旧坐在角落,眼皮低垂。 他没有看那龙椅上威严的皇帝,也没有看那些身姿婀娜的舞女。 他那双仿佛早已洞悉了世事流转、人心变幻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冷冷扫过殿内每一个人的脸。舞女,侍卫,宦官…… 所有活物,都在他无声的审视之下。 突然。 他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那群舞女队伍的末尾,一个容貌最为艳丽的女子,眼神却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她的一个旋转动作,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甚至万分之一刹那的停顿。 一个普通人绝难察觉的停顿。 但对于刘伯温这种人屠沙场、算尽权谋的老怪物而言,这个停顿却无比刺眼! 那不是舞者的重心! 舞者的重心是轻盈的、漂浮的,而这个女人的重心,却沉稳如山,双足仿佛在地上扎了根! 那是“武人”的重心!一个顶级刺客的重心! 刘伯温不动声色,枯瘦的手指在面前的酒杯里轻轻一蘸,随即在光滑的紫檀木桌案上,用酒水,无声地划写出一个字。 一个“危”字。 酒水写就的字迹,在灯火下转瞬即逝。 几乎就在字迹消失的同一瞬间,那名舞女,动了! 她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敛去,取而代代的是野兽般的森然杀机! 只见她宽大的水袖猛然一抖,两柄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淬毒短刃,滑入掌心! 她整个人不再是翩跹的蝴蝶,而是一只从悬崖上俯冲而下,扑向羔羊的猎鹰! 她越过前方舞女的肩膀,身形快到极致! “护驾!” 徐达的爆喝声,如同炸雷般响彻大殿!这位大明军神几乎是凭借着尸山血海里磨练出的本能,第一个做出了反应! 殿内的“亲军”侍卫瞬间拔刀出鞘,刀锋的寒光映亮了每个人的脸! 但,已经来不及了! 刺客的速度,超越了所有人的反应极限! 所有人都以为,她的目标,是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的朱元璋! 侍卫们疯了一般扑向御座! 然而,那道致命的鬼魅身影,却在半空中猛地一拧! 她的目标,竟是朱元璋下首的——太子朱标! 这一转折,狠毒到了极致! 杀了朱元璋,还有朱棣、晋王、秦王可以继位,大明这艘巨轮依旧会向前。 但杀了以“仁厚”著称、被视为未来国本的太子朱标,整个大明朝堂必将瞬间陷入夺嫡的血腥内乱! 届时,所谓的北伐,将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北元的算计,阴狠!毒辣! “大哥小心!” 朱棣的吼声,几乎与徐达的“护驾”同时响起! 他的反应,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那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神经反射极限的本能!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拔腰间的佩剑! 他整个人向后爆退,双手猛地抓住身前那张沉重的、摆满酒宴佳肴的婚宴桌案,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掀翻! “砰!!!” 一声巨响! 但在这声桌案砸地的巨响之中,还夹杂着另一声完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清脆尖锐的爆响! 一道火光,从翻倒的桌案之后,一闪即逝! 朱棣,竟是在这张婚宴的桌案之下,死死固定了一支早已上好了膛的、短管“燕云三型”神机铳! 一支专门用于近身搏杀的手铳! 由“无烟火药”催动,由“米尼弹”执行死亡! 半空中,那名北元刺客的身形,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猛地一僵。 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杀机,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她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一个碗口大小的血洞,正狰狞地绽放开来。 强大的动能甚至撕裂了她背后的衣衫,鲜血与碎肉喷涌而出。 她不明白。 那是什么? 那道火光,是什么? “噗通。” 带着这最后的、永远无法得到解答的疑惑,她的尸体,重重摔在了太子朱标的面前。 距离朱标的脚尖,不足三尺。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悠扬的丝竹管弦之声早已戛然而止,那些舞女们抱着头,蜷缩在角落,发出无声的尖叫。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以及一丝……淡淡的、独属于火药的硝烟气息。 朱元璋的目光,从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上移开,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落在了自己那个刚刚救了太子性命的儿子身上。 他又看了一眼那翻倒的桌案。 在新婚之夜。 在自己的婚宴之上。 在皇帝与太子面前。 桌藏火器。 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顺着朱元璋的脊椎骨,一点点爬上后脑。 他这个儿子,到底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东西? “父皇受惊!” 朱棣收起那支还在散发着高温的手铳,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头颅深垂。 朱元璋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所有的惊疑、后怕、猜忌,最终都化作了滔天的帝王之怒! “封锁王府!彻查!” “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怒吼声,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这场刺杀虽然失败了,但它带来的冲击,却比成功更加可怕! 它让朱元璋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北元的威胁,已经不再是草原上的铁骑,而是如同毒蛇一般,渗透到了大明的骨髓深处! 甚至,能精准地出现在他亲自主持的皇家婚礼之上! …… 当晚,风波平息。 王府内的血迹被冲刷干净,尸体被拖走,惊魂未定的宾客也早已散去。 刘伯温枯瘦的身影,独自出现在了朱棣的书房。 “王爷。” 刘伯温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那里,昏黄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方才锦衣卫已经验明,此刺客,确是北元王庭培养的死士,舌下藏毒,用的兵刃与刺杀手法,都与北元‘血鹰’别无二致。” 朱棣沉默着,等着他的下文。 “但是……” 刘伯温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如同耳语。 “能把一名北元死士,如此精准地安插进皇家婚礼的舞女队伍,甚至能将时机把握得分毫不差,摸清太子殿下身边那一瞬间的防御空当……” 他浑浊的眼球里,闪烁着智慧与洞察的光芒。 “这背后,若没有富可敌国的‘江南商帮’提供财力支持,打通层层关节; 若没有一个身居高位的‘内鬼’提供准确情报,里应外合……” “绝无可能。” 刘伯温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朱棣的心湖之上。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朱棣。 “王爷……小心南方的‘背刺’。” ------------ 第93章 “倭寇”来袭!江南的“背刺”! 刘伯温的示警,如同一道阴影,笼罩在“北伐”的狂热之上。 “南方的‘背刺’……” 朱棣的指节,无意识地在冰冷的书案上轻轻叩击,发出沉闷的、带着一丝规律的声响。 烛火摇曳,将他与刘伯温的身影在墙壁上拉扯、扭曲,仿佛两个正在密谋的鬼魅。 空气里,那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硝烟与血腥气味,此刻又混入了一丝更加冰冷、更加危险的阴谋气息。 江南商帮。 内鬼。 这两个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化作两把无形的利刃,悬于北伐大业的咽喉之上。 刘伯温枯瘦的面容在昏黄光线下明暗不定,他浑浊的眼球倒映着烛火,却比火焰本身更加灼亮,仿佛能洞穿人心。他看着朱棣,不再言语,该说的已经说完,剩下的,是等待。 等待这位燕王,如何消化这足以颠覆国策的惊天秘闻。 朱棣终于停止了叩击,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与刘伯-温对视。 “本王,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刘伯温微微躬身,算是回应。他清楚,对于燕王这种人,点到即止,远比喋喋不休更有用。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即将抵达顶点时—— “报——!!” 一声凄厉的嘶吼,如同利剑,悍然撕裂了王府的夜幕! 那声音由远及近,带着血与火的滚烫气息,冲破了层层禁卫的阻拦,径直扑向皇帝所在的大殿方向。 朱棣与刘伯温脸色同时剧变!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来不及掩饰的惊骇。 …… 皇极大殿。 朱元璋刚刚压下心头的杀意,正准备下令,让刘伯温与他新设的“安全局”将江南在北平的所有势力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那声凄厉的呐喊便撞入了他的耳中。 他猛然回头,龙目圆睁。 只见一名甲胄破碎、浑身浴血的信使,连滚带爬地冲到殿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重重摔在冰冷的汉白玉石阶上。 他高举着手中那支被血浸透的蜡封竹筒,声嘶力竭。 “陛下!八百里加急!东海边防军情!” 殿内刚刚因为刺杀而凝固的火药味,瞬间被这股更加浓烈、更加新鲜的血腥气味所冲散、所取代! “呈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内侍连滚带爬地跑下台阶,从那几乎昏死过去的信使手中取过竹筒,飞奔回殿上。 朱元璋没有等内侍拆解,一把将其夺过! 他粗粝的手指,带着开疆拓土的赫赫伟力,生生捏碎了坚硬的竹筒。 一份用油布包裹的丝绸军报,滚落在他掌心。 那双鹰隼般的眼眸,仅仅扫了一眼。 轰! 一股比先前刺杀发生时更加恐怖百倍的帝王杀气,如同实质的狂涛,轰然充斥了整座大殿!空气停止了流动,烛火被这股无形的气压得猛然一矮,几乎熄灭。 “好!” 一个字,从朱元璋的牙缝里挤出,带着令人骨髓冻结的寒意。 “好!好一个‘江南商帮’!!” 他气得魁梧的身躯都在剧烈颤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肌肉扭曲,青筋暴起,宛如一尊即将降下天罚的怒目金刚。 “砰!” 那份丝绸军报,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了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军报上的内容,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泣血,骇人听闻! 倭寇作妖! 丧心病狂的“江南商帮”,为了报复燕王朱棣的神皂、棉布倾销,更是为了给被处死的盐商首脑胡淳复仇,竟做出了亘古未有之恶行! 他们暗中勾结、资助了盘踞在东海之上的倭寇主力! 金钱、粮草、战船! 甚至,他们派出了熟悉北方航路的“向导”,引领着那群海上鬣狗,绕开了大明水师的常规巡防路线,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直扑北平的经济命脈! 朱棣的钱袋子! 天津卫港口! “通、敌、叛、国!!” 这四个字,再也不是猜测,而是血淋淋的事实。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朱元璋的齿缝间用酷刑碾磨出来,带着无尽的血腥与暴戾。 刘伯温刚刚发出的“背刺”警告,言犹在耳。 此刻,一语成谶! 这突如其来的通倭军情,其性质之恶劣,影响之深远,瞬间便将那所谓的“北伐”大业,冲击得支离破碎。 朱元璋与朱棣之间,那因为资源争夺而产生的微妙对峙,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所有的矛盾,都被一个更加尖锐、更加致命的矛盾所取代! “父皇!” 太子朱标面色惨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津卫港的重要性。 那里不仅是朱棣的财源,更是整个北平工业体系与外界连接的唯一窗口! “倭寇若毁了天津卫,我北平的工业基地将遭重创!‘北伐’的后勤补给……” “还提什么北伐!” 朱元璋猛然转身,对着太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北元是狼,盘踞在草原,虎视眈眈!” “但这群‘江南’的内鬼,这群该死的倭寇,是钻进咱们心窝里的毒蛇!!” “不先挖出心头肉,宰了这条毒蛇,何以提兵去打狼?!” 帝王之怒,让整座大殿都在嗡嗡作响。 朱棣,就站在这风暴的中心。 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危机? 不。 这是机会!一个千载难逢、足以让他一步登天的机会!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搏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 血液冲刷着血管,让他的四肢百骸都充满了力量。 江南商帮,你们真是……送了本王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他猛然从队列中踏出一步! “噗通!” 动作干净利落,单膝重重跪地,甲胄与金砖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铿锵之响。 “父皇息怒!” 他的声音,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瞬间斩开了殿内狂暴混乱的气氛,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倭寇与江南商帮狼狈为奸,通敌叛国,其心可诛!” “但他们既然敢伸出爪子,就休想再活着抽回去!” 朱棣抬起头,双目之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他高高举起双手,仿佛在托举着自己的决心与命运,字字铿锵,立下了石破天惊的军令状: “儿臣,不需要朝廷一兵一卒!” “更不需动用父皇您赖以定国、即将用于北伐的‘皇家新军’!”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只要父皇允许儿臣,动用北平卫所的五百‘神机铳营’!” “儿臣在此立誓!” “三日之内,必在天津卫,将来犯倭寇,全歼于滩涂之上!” “将所有通倭的‘江南内鬼’,生擒活捉,押送至父皇面前,听候发落!” 这,是朱棣的阳谋! 一个光明正大,却又狠辣无比的阳谋! 他要借着父皇的滔天怒火,借着这天赐的良机,向整个大明,向他那位威严的父亲,酣畅淋漓地展示北平新军的“实战”能力! 他要借着父皇的手,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彻底将“江南商帮”这个盘踞在大明肌体上的毒瘤,连根拔起! ------------ 第94章 “铁甲舰”图纸!陈如龙的“首秀” 朱元璋的目光,化作了两道实质的烙铁,死死地钉在朱棣的身上。 那双曾俯瞰天下、洞穿人心的眼眸里,此刻翻腾着岩浆般的震怒。 “内鬼”! 这两个字,是他一生征战中最痛恨的存在! 它们比任何强大的敌人都更让他感到恶心,更让他杀意沸腾! 背叛,尤其是来自内部的背叛,是对他一手缔造的这个煌煌大明的最大亵渎! 怒火之外,更深处,是一股被强行压抑住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审视与探究。 他想看。 他想亲眼看看,他这个一向桀骜不驯的四儿子,这个在北平鼓捣出无数新奇玩意儿的燕王,究竟是只有一张会说大话的嘴,还是真的藏着足以撼动天下的雷霆手段! “五百米穿甲”! 这六个字,在朱元璋的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要亲眼见证,那所谓的“燕云三型”神机铳,在血与火交织的真实战场上,到底能有多“神”! 大殿之内,死寂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只能看着那御座之上的天子,和跪于殿中的亲王。 父与子。 君与臣。 这沉默的对视,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具压迫感。 终于,朱元璋动了。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龙椅! “啪!!” 那沉重的、由整块金丝楠木雕琢而成的扶手,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 “好!” 一个字,从帝王的齿缝间迸出,带着金石摩擦的锐利。 “咱准了!” 这两个字,则化作了滚滚天雷,在大殿之上轰然炸响! “咱,和你大哥,还有徐达,亲至天津卫!” 朱元璋霍然起身,龙袍鼓荡,帝王威仪如山崩海啸,席卷全场。 “为你压阵!” “咱倒要看看,你这五百人,如何将数千倭寇,全歼于滩涂之上!” 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棣的头顶,也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 天子亲征! 这是何等样的决心!又是何等样的压力! 朱标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张了张嘴,想要劝谏,却被朱元璋那不容置喙的眼神生生堵了回去。 徐达则微微眯起了眼,这位大明的军神,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目光在朱元璋和朱棣之间来回扫视,最终落在了朱棣那挺得笔直的脊梁上。 “儿臣,遵旨!” 朱棣重重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声音却稳定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他立刻行动起来,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从大殿中退出的那一刻,外界的阳光刺入眼帘,朝堂上的压抑与狂暴被瞬间隔绝。 朱棣的大脑,彻底进入了战时状态。 倭寇。 优势在海上,机动力极强,来去如风。 他们是狼群,是鲨鱼,绝不是守在原地等待被屠宰的羔羊。 用步兵在漫长的海岸线上布防,企图堵住他们所有的登陆点? 那是下下之策! 是蠢货才会干的事情! 被动防守,只会将自己活活拖死。 “必须在海上!” “在他们踏上大明的土地之前,就将他们彻底解决!”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在朱棣的脑中成型。 当晚。 北平,燕王府。 戒备森严的“二号工坊”最深处,一间密室之内,灯火通明。 朱棣屏退了所有人。 他的意识沉入了一片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界面之中。 “系统!” 他的意念,化作了无声的指令。 “兑换海军技术!必须是能够彻底克制当前时代倭寇木制战船的技术!” 【指令接收……正在根据当前世界科技水平、敌方单位(倭寇福船、安宅船)进行最优解搜索……】 【搜索中……】 【目标已锁定:小型蒸汽铁甲舰*1配套全套技术图纸。】 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在朱棣的“视野”中浮现。 【核心技术模块包含:】 【一:30毫米均质钢制装甲(可有效防御当前时代所有型号的弓箭、轻型弩箭及小型投石机抛射物)。】 【二:小型往复式蒸汽机(简化版),可提供稳定航速:8节(约15公里/小时)。】 【三:舰艏强化撞角(针对木制船体结构,具备毁灭性打击能力)。】 【兑换所需积分:15000点。】 “积分……” 朱棣的目光扫过右上角。 那里显示着他目前拥有的全部身家。 大婚之前辛苦积攒的,加上完成大婚任务后系统奖励的,总计约两万点。 这一艘“试验型”的铁甲舰,就要花掉他四分之三的家当! 但朱棣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钱,没了可以再赚。 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兑换!” 没有半点犹豫! 【确认兑换……积分-15000,当前剩余积分:5000点。】 【小型蒸汽铁甲舰,技术图纸、制造工艺、材料配比……正在传输……】 轰!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信息洪流,瞬间冲入朱棣的脑海! 那不是单纯的记忆,而是无数繁复的图纸、精密的机械结构、严谨的力学原理、高深的材料化学…… 它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疯狂肆虐、重组、构建! 朱棣闷哼一声,身体微微晃动,脸色瞬间煞白。 但他强行挺住了。 他睁开眼,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亮得骇人! “来人!” 他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召集了“一号工坊”和“钢铁厂”的所有首席大工匠。 命令以“为北伐大军赶制特殊攻城器械”的绝密名义,下达到每一个环节。 整个北平工业体系,这头被朱棣亲手喂养大的钢铁巨兽,在深夜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但这只是掩饰,真正的铁甲舰,已经悄然入水。 但他们不敢问,只能执行! 与此同时,朱棣发出了第二道军令。 他召见了那位曾经在朱元璋面前,上演了“五百米穿甲”神迹的年轻神射手。 陈如龙! “末将在!” 陈如龙大步踏入,单膝跪地,甲胄铿锵。 “命你为‘神机铳营’指挥使,暂代千户之职!” 朱棣走到他的面前,巨大的手掌重重按在他的肩膀上,那力量几乎要将陈如龙的锁骨捏碎。 他的眼神,如出鞘的利刃,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即刻点齐我北平卫所最精锐的五百名士兵,全员配备‘燕云三型’神机铳!随本王,亲征天津卫!” “这是我北平新军,组建以来的‘首秀’!” 朱棣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灼人的热量。 “本王要你的首秀,打出我北平的威风!” 他的脸凑近了陈如龙,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无穷的野心与战意。 “更要打给……我父皇看看!” “告诉父皇,他那支宝贝的‘皇家新军’,应该怎么打仗!”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陈如龙的耳边炸响!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沸腾! 王爷,要当着陛下的面,证明谁才是大明最强的军队! 这是何等的荣耀!又是何等的信任! 陈如龙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甲胄下的肌根贲张。 他猛地抬起右拳,狠狠捶打在自己的胸甲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立下了自己的军令状! “王爷放心!” “末将,誓要将那帮该死的倭寇,彻底歼灭在天津卫!” 他的眼中,燃烧着狼一般的凶光。 “片板不得入海!” ------------ 第95章 海岸的枪声!帝王的“新玩具”! 数日后,天津卫。 港口的上空,铅云低垂,寒风卷着咸腥的湿气,刮在人脸上,刀割一般。 望海楼,这座天津卫最高的建筑,此刻已被清空,成为临时的天家御所。 朱棣站在顶楼的露台。 他身上的亢奋与疯狂,被这凛冽的海风一吹,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凝练成了一股冰冷的、择人而噬的杀意。 他身后,是他的父皇,大明朝的开创者,朱元璋。 还有太子朱标,以及大将军徐达。他们代表着大明最顶级的军事权威,此行名为“观摩”,实为“审判”。 “重八,倭寇势大,老四这五百人……是不是太托大了?” 马皇后站在朱元璋身侧,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逐渐浮现的黑点,忧心忡忡,素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丈夫的龙袍一角。 那些黑点在视野中迅速放大,变成一艘艘大小不一、样式狰狞的海船。 数十艘船,裹挟着近三千名倭寇,正朝着港口的方向破浪而来。 他们显然已经看到了码头上堆积如山的“货物”,那些用油布包裹的巨大箱子,在他们眼中,是唾手可得的财富。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的身体站得笔直,双手负在身后,那双看过尸山血海、看过王朝更迭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定了远方的舰队。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让整个望海楼的气氛都压抑到了极点。 “王爷!可以出击了!” 陈如龙一身戎装,按着腰间的刀柄,单膝跪地请命。 他的眼神里,是即将出笼的饿狼才有的渴望。 朱棣却连头都未回。 他举着一个黄铜打造的单筒望远镜,那是系统中兑换出的简易造物,却足以让他清晰地看到倭寇头领脸上那贪婪而狰狞的笑容。 “不急。” 他的声音平静,不起波澜。 “让他们再近一点。” “让本王的‘铁王八’,先去好好招待他们。” 铁王八? 朱元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朱标与徐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这是何等古怪的代号。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港口最深处的巨大船坞中,一声前所未闻的、穿云裂石的嘶鸣,猛然炸响! “呜——!!” 那不是号角,不是战鼓,是一种纯粹由钢铁与蒸汽迸发出的咆哮! 声音巨大到让望海楼上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头“怪物”从船坞中猛地冲出,撞开波浪,闯入了所有人的视野! 它没有高耸的船帆。 它通体被一层层厚重而粗糙的铁灰色钢甲包裹,接缝处布满了巨大而狰狞的铆钉,充满了野蛮、原始的力量感。 最骇人的是,它的船身两侧,巨大的木制轮盘正在疯狂转动,搅起漫天水花,推动着它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海面上横冲直撞。 船体中央,一根粗大的烟囱正“呼哧呼哧”地喷吐着滚滚黑烟,将天空都染上了一抹污浊的灰色。 这,就是这个时代根本不该出现的怪物! 铁甲!蒸汽!明轮! “那……那是什么东西?!” 倭寇的旗舰上,头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代的是极致的错愕与荒谬。 这是船? 没有帆,如何航行? 那黑烟,莫非是着火了? 不等他们想明白,那头“铁王八”已经调整方向,笔直地朝着他们的舰队冲了过来。 它的速度,远不是靠人力摇橹的小船可以比拟的! “放箭!射!给老子射沉它!” 倭寇头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气急败坏的怒吼。 一瞬间,密集的箭雨腾空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道抛物线,精准地覆盖了铁甲舰的全身。 “叮!叮!当!当!当!”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利刃入肉的闷响,而是一阵密集的、清脆的、令人牙酸的金属碰撞声! 所有的箭矢,在接触到那厚达三十毫米的锻压钢甲的瞬间,或被弹飞,或直接碎裂成数截,叮叮当当地落入水中。 别说射穿,连一个清晰的白点都没能留下! 望海楼上,徐达这位一生戎马的大将军,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明白了。 那些箭矢,无效! 这艘怪船,免疫弓箭! “撞沉他们。” 朱棣放下了望远镜,吐出了四个字,冰冷,不带一丝情感。 命令通过旗语,瞬间传达到了铁甲舰上。 “呜——!!!” 又是一声汽笛长鸣,铁甲舰的烟囱喷出了更浓重的黑烟,两侧的明轮转速陡然加快! 它对准了倭寇最为巨大的那艘旗舰,舰艏那根特意加固、突出船体的巨大撞角,在海面上划开一道狰狞的白浪,猛地加速! 倭寇旗舰上的所有人,眼睁睁看着那头钢铁怪物以无可阻挡的姿态,在他们的瞳孔中越放越大! 恐惧,攥住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轰——!!!” 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那不是木头与木头的碰撞,而是钢铁对血肉之躯的碾压!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倭寇的旗舰,那艘足以容纳数百人的巨大海船,被铁甲舰的撞角从侧腰处,硬生生撞了进去! 木屑与残骸冲天而起! 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断裂声,那艘旗舰,被拦腰撞断,瞬间断成了两截! 船上的倭寇如同下饺子一般,惨叫着坠入冰冷的海水之中! 一击! 仅仅一击! 旗舰沉没! 整个倭寇舰队,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便是彻底的崩溃与大乱! “怪物!是海里的怪物!” “跑!快跑啊!” 幸存的倭寇彻底失去了战意,他们疯狂地划动小船,一部分人调头想逃,更多的人却被码头上的“财富”冲昏了头脑,他们嘶吼着,试图冲上岸,进行最后的抢劫。 他们以为,只要上了岸,就安全了。 岸边,一直单膝跪地的陈如龙,缓缓站起了身。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指挥刀。 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反射出一道森然的寒芒。 “开火!” 朱棣的声音,再次从望海楼上传来。 陈如龙高举的指挥刀,猛然劈下! 他没有嘶吼,而是举起了一个铁皮制成的喇叭,用一种冷静到冷酷的语调,发出了清晰的指令。 这声音,响彻整个海岸线。 “神机铳营!三段击!” “自由射击!” “开火——!!”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声,也不是一片。 而是一道连绵不绝、仿佛永无止境的金属轰鸣! 岸边,早已列阵完毕的五百名神机铳营士兵,以后世最标准的三段击阵型,同时喷吐出了死亡的火舌! 第一排射击,退后装填。 第二排上前,射击,退后装填。 第三排…… 周而复始,循环不休! 这不是一场屠杀。 这是一场“工业化”的、“流水线”式的清除! 五百米的恐怖射程,是这些倭寇的认知中,根本无法理解的“天堑”! 他们还在距离海岸足有三百多米的海面上,还在弓箭的射程之外! 他们引以为傲的倭刀,还挂在腰间。 他们悍不畏死的冲锋,还只是一个可笑的念头。 然后,由“燕云三型”神机铳射出的米尼弹,组成的金属风暴,就跨越了遥远的距离,精准地覆盖了他们! 朱元璋亲眼看着。 他看着那些刚才还嚣张无限的倭寇,在冲锋的半途中,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炸开一团血雾。 他看着他们划桨的动作戛然而止,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他看着一片又一片的海水,被迅速染成刺目的猩红。 没有惨叫,因为子弹的速度超越了声音。 没有对冲,因为敌人的攻击范围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只有枪声。 永不停歇的枪声。 和不断倒下的尸体。 一个不留! 望海楼上,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呼吸,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无比急促、粗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没有任何愤怒。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灼热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兴奋! 他死死攥着栏杆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 他彻底爱上了这个“新玩具”! 爱上了这种将敌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对方的绝望中,予以清除的绝对掌控感! “好!” “好一个‘神机铳’!” “好一个‘铁甲舰’!” 朱元璋猛地一巴掌,狠狠拍在面前的汉白玉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身后的太子与徐达,最后落在了自己的四子,朱棣的身上。 那眼神里,再无审视,只剩下纯粹的欣赏与炽热!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响彻云霄。 “‘北伐’暂缓!” “‘平倭’为先!!” ------------ 第96章 审讯“活口”!锁定江南的通倭铁证 天津卫海战,与其说是“战”,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展示”。 当朱元璋正沉浸在“新玩具”带来的绝对掌控感中,当他那句“平倭为先”的帝王之音还在望海楼上空回荡时,朱棣却已经从那山呼海啸般的胜利狂热中抽身而出。 他的眼神越过了脚下这片被胜利和鲜血浸染的土地,投向了更深、更暗的所在。 那股滔天的兴奋,那股几乎要将胸膛撑爆的灼热,在朱元璋的体内奔涌。 而朱棣,却冷静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这截然不同的反应,让刚刚从极度震撼中回过神来的太子朱标,心头猛地一跳。 他看向自己的四弟。 那张年轻却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半分居功自傲,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仿佛这场惊天动地的海战,仅仅是他庞大计划中,一个毫不起眼的开端。 “陈如龙!” 朱棣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穿透了海风的呼啸与残存的枪炮回响。 岸边,正指挥士兵清点战果的陈如龙身体一震,猛然转身,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末将在!” “打扫战场!不许放跑一个活口!” 朱棣下达了第二道命令,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他顿了顿,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海面上挣扎、沉浮的倭寇破船,声音压得更低,也更具穿透力。 “‘安全局’特工随行!” “本王要的不是战利品,是‘活口’!尤其是那些……穿丝绸的‘活口’!” 穿丝绸的活口! 这几个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标和徐达的心上。 他们瞬间明白了。 朱棣的真正目的,从来都不是这三千悍不畏死的倭寇。 他的剑锋,自始至终,都指向了他们背后,那只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黑手——江南商帮! 命令下达。 早已待命的“北平安全局”特工,如同黑夜中的猎犬,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 他们与杀气未消的“神机铳营”士兵一同,在“铁甲舰”那巨大钢铁身躯的掩护下,迅速登上了那些还未彻底沉没的倭寇船只。 海风中,浓郁的血腥味混杂着硝烟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海浪拍打着断裂的船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到处都是被米尼弹撕裂的、残缺不全的尸体,将暗色的海水染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安全局的特工们对此视若无睹。 他们的目标明确,行动精准而高效。他们越过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倭寇尸体,用靴子踢开堆叠的杂物,直奔那些最大、最坚固的船只。 很快,他们找到了目标。 在几艘大船最底层的船舱里,阴暗、潮湿,充满了鱼腥和血的恶臭。 特工们一脚踹开舱门,火把的光亮照了进去。 角落里,十几个人挤作一团,抖如筛糠。 他们身上穿着的,不是倭寇的肮脏武士服,而是昂贵、考究的大明丝绸长衫。 只是此刻,这些华美的衣物上,沾满了污秽的舱底积水和呕吐物,显得狼狈不堪。 这些人,正是江南商帮派来督战、并用独家海图引导航线的“管事”! 在他们身边,还躺着几个尚未死透的倭寇头目。 安全局的特工毫不留情,直接上前,用特制的绳索将这些“活口”全部捆绑结实。 …… 天津卫,临时指挥所。 这里原本是卫所的一处仓库,此刻已被清空,布置成了森严的审讯场。 冰冷的空气,仿佛凝结的铁块。 朱元璋、朱标、徐达,三人并排坐在主位上。 他们的脸色,已经从望海楼上的兴奋与震撼,转变为此刻的铁青与凝重。 尤其是朱元璋,他一言不发,那双曾阅尽天下风云的眼睛里,此刻正酝酿着一场足以焚毁一切的风暴。 朱棣没有坐。 他负手立于堂中,身姿笔挺,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在他的脚下,一名被安全局特工特意“照顾”过的中年人,正瘫在地上。他的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脸上血污与冷汗交织,身体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 他,就是这批“向导”的总管事。 “姓名,籍贯,何人指使!” 朱棣开口,声音里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我……我乃应天府商人……”那管事剧痛难忍,牙齿打颤,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依旧嘴硬,“我乃胡……胡丞相的门生……燕王殿下,您不能……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朱棣一个冰冷的眼神打断。 “聒噪。” 朱棣失去了耐心。 他不想,也没有必要在父皇、皇兄和魏国公面前,表演一场漫长而血腥的“酷刑”戏码。 他有更直接、更高效的手段。 他对着身侧的安全局特工,微微偏了一下头。 一个眼神。 两名黑衣特工立刻上前,动作熟练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的机械。 一人上前,用膝盖死死压住管事的身体,一只手化作铁钳,捏住了他的下颚,用力一错! “咔!” 脱臼的脆响声中,管事的嘴巴被迫张开。 另一名特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拔掉木塞,动作迅捷地将瓶中透明的液体,尽数灌进了管事的喉咙! “唔!唔!唔!!” 管事发出绝望的、被堵在喉咙里的呜咽,四肢疯狂地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这一幕,就当着朱元璋和朱标的面,悍然上演。 朱元璋的眉毛剧烈地跳动了一下,他看着那瓶不知名的药剂,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冷酷的脸,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没有阻止。 这无声的默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药力发作得极快。 短短几个呼吸之后,那名管事的剧烈挣扎渐渐平息。 他的身体瘫软下来,眼神中的狡诈、恐惧与痛苦迅速褪去,变得空洞、涣散,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流下了涎水。 他的人,还在。 他的魂,已经没了。 “何人指使?” 朱棣再次发问,声音依旧平淡。 这一次,管事涣散的瞳孔微微转动,嘴唇机械地开合,吐出了毫无修饰的真实。 “是……是胡相爷……不……是商帮的王会长,和胡相爷的公子……” “为何‘通倭’?” “是……是为了报复……报复‘燕北棉布’和‘神皂’……它们断了我们的财路……” “胡淳的死……也是诱因……” “王会长他们……提供了金钱、五艘大海船……还有……我们商帮独有的‘海图’……引导倭寇,绕开大明水师,直扑天津卫……” 一句句,一字字。 从这个已经失去意志的躯壳中,吐露出的,是足以让整个大明朝堂为之震动的惊天阴谋。 旁边,一名书记官笔走龙蛇,将这份沾满了血与背叛的口供,一字不漏地清晰记录在案。 口供录完。 另一队特工立刻呈上了从这名管事和其他“活口”身上搜出的物证。 一枚雕刻着“通济”二字的象牙腰牌,这是江南商帮核心成员的信物。 一个用火漆封口的信筒,里面是商帮与倭寇联络的密信。 最关键的,是一本封皮已经发黑、上面浸染着斑驳血迹的“账本”! 账本被翻开,上面用隐晦的代号,密密麻麻地记录了他们向倭寇支援金钱、粮食,甚至是大量倭刀、盔甲的详细数目! 人证! 物证! 口供! 三者俱全,形成了一条完整而无可辩驳的证据链。 “通倭叛国”,铁证如山! 书记官将誊写好的口供,双手呈递给朱元璋。 朱元璋伸出手,接过那张还带着墨香的纸。他的手,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的目光扫过纸上的每一个字,呼吸变得无比粗重,如同濒死之人拉动的破旧风箱。 他看到了“报复”,看到了“断了财路”,看到了“提供海图”。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的心脏! 轰! 一股滔天的怒火,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啪!!” 朱元璋猛地将那份口供狠狠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虬结贲张。 “内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声音震得整个指挥所嗡嗡作响。 “这帮畜生!为了钱,连‘内鬼’都敢当!!” ------------ 第97章 帝王的海军梦!朕要一支铁甲舰队! 那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在指挥所内掀起了一阵无形的风暴,余音久久不散。 朱元璋那张因极致愤怒而扭曲的脸,在摇曳的火光下,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杀意。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一个即将炸裂的火药桶,起伏不定。 他猩红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张写满了背叛的供状。 墨迹未干,字字诛心。 朱标默默地上前一步,弯腰,将那份供状捡起,小心地拂去上面的灰尘。他不敢看自己的父皇,只能将目光投向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朱棣。 四弟的手段,酷烈、直接,甚至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 可正是这种冰冷,撬开了最坚硬的嘴,挖出了藏在帝国肌体深处,那已经开始腐烂流脓的毒疮。 许久,朱元璋的喘息声终于平复了些许。 他没有再看那份供状,而是将视线死死地钉在了朱棣身上,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老眼中,翻涌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回北平。” 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咱,要亲眼看着!” …… 一道加盖了太子朱标亲笔署名与东宫大印的奏报,连同那份足以掀翻整个江南官场的口供、物证,被装入特制的防水信筒。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带着足以燎原的星火,冲出天津卫,直奔帝国的心脏——应天府。 这不再是一份捷报。 这是一封战书! 是皇权对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发出的最后通牒! 当奏报抵达中书省,当那份供状的内容被六部九卿传阅之时,整个应天府的官场,迎来了一场史无前例的大地震。 前些时日还在为“海禁”与“市舶司”之争而上蹿下跳,试图将脏水泼向燕王府的胡惟庸党羽,在一夜之间,集体失声。 他们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恐惧,如同瘟疫,在他们之间疯狂蔓延。 而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甚至对燕王在北平的“胡作非为”颇有微词的言官们,彻底被点燃了。 文人的风骨,让他们无法容忍“通倭叛国”这种践踏底线的行径。 “商贾误国!” “奸贼当诛!” 雪片般的奏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堆满了通政司的案头,矛头直指整个江南商帮,以及他们背后那张若隐若现的、属于相国胡惟庸的巨网。 一场席卷大明朝堂的政治风暴,已然拉开序幕。 然而,掀起这场风暴的核心人物,朱元璋,却已经带着朱标、朱棣以及大将军徐达,返回了北平。 燕王府,书房。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名内侍正小心翼翼地将墙上那幅巨大的《北元疆域图》卷起,收拢。 那上面用朱砂标记的北伐路线,那一个个代表着蒙古部落的名字,随着地图的卷起,被一同封存进了历史的尘埃里。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幅崭新的地图。 一幅以前所未有的视角,描绘着大明万里疆域的地图。 它的主色调,不再是代表陆地的土黄,而是无垠的、深邃的蔚蓝。 从辽东的鸭绿江口,到天津卫,再到广阔的东海、南海,一个个细小的岛屿,一条条用虚线标注出的航线,清晰地呈现在众人眼前。 《大明海疆图》。 朱元璋就站在这幅图前,负手而立,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天津卫码头,那艘钢铁巨兽喷吐蒸汽的咆哮,那“神机铳”撕裂一切的火龙,那场颠覆了他数十年战争认知的“工业化屠杀”,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他的野心,那份从一介布衣到九五之尊都未曾熄灭的火焰,在这一刻,找到了新的方向。 它从广袤的草原,转向了更为广阔,也更为富饶的海洋! “都看看吧。” 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缓缓转身,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长子朱标,义子徐达,最后,定格在朱棣那张平静的脸上。 “咱以前,错了。” 这位从不认错的马上皇帝,说出了让朱标和徐达都心头一震的话。 “咱一直以为,北元残余,是我大明的心腹大患。咱做梦都想着,要将王保保的脑袋,挂在应天府的城楼上。” 他的手指,猛地戳向了地图上那片蔚蓝色的海域。 “但现在咱明白了!” “盘踞在草原上的,充其量,只是疥癣之疾!他们打进来,咱能打回去!他们跑,咱能追!” “而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与后怕。 “这‘倭寇’与‘江南’的勾结,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是烂在根子里的病!是能要我大明江山性命的绝症!” 朱元璋的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怒火再次燃烧。 “北伐,可以等!” “等个三年,五年,十年!等王保保老死,等他们自己分裂!咱等得起!” “但‘平倭’,一天都不能等!” “刻不容缓!”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重新转向朱棣,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那是一种帝王的占有欲,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纳入掌中的疯狂野心。 这,是一个全新的“阳谋”。 一个比“北伐”宏大百倍的计划。 “老四!” “嗯。”朱棣平静应声。 “你那‘铁甲舰’,是好东西!你那‘神机铳’,更是平定四海的国之利器!”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极致兴奋的颤抖。 “咱要你,立刻,马上,给咱造!” 他伸出一根手指。 “咱要一百艘!” 朱标的瞳孔微微一缩,一百艘铁甲舰?这个数字已经足够骇人。 然而,朱元璋似乎觉得这个数字还远远不够。 他猛地张开五指,在朱棣面前狠狠一晃! “不!一百艘不够!” “咱要五百艘‘铁甲舰’!” “咱要组建一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无敌舰队!一支属于我朱家,属于大明的‘皇家水师’!” “咱要让这支舰队,跨过这片大海,从根子上,彻底踏平那些倭寇的老巢!!” “五百艘?!” 这一次,不仅是朱标,就连一向沉稳的大将军徐达,都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徐达的眼中,瞬间爆发出璀璨的光芒! 五百艘钢铁巨舰组成的无敌舰队! 那将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威势?光是想象一下那样的场景,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帅,浑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而朱标的脸,却“唰”的一下白了。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威势,而是国库。 “父皇!” 他急切地向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 “不可!万万不可啊!” “五百艘铁甲舰……父皇,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几乎要将北平,不,是将整个北方的‘钢铁厂’全部抽空!其耗费的钱粮、人力、物力,恐怕比十次北伐加起来还要巨大!” “国库……国库根本支撑不住啊!” 朱标心急如焚。 他这位父皇的“薅羊毛”大法,已经到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地步。 这已经不是薅羊毛了,这是要连羊带骨头一起吞下去! 书房内的狂热气氛,被朱标这盆冷水浇得微微一滞。 朱元璋眉头紧锁,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计划的疯狂。 然而,朱棣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平静地站了出来,打破了父兄之间的对峙。 “父皇,大哥所言不虚。” 他先是肯定了朱标的担忧,让太子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您的宏愿,儿臣愿万死达成。” “但目前,我们确实造不了五百艘。” 他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产能。” “目前北平所有的高炉,即便不眠不休,日夜产钢,其全部产量加在一起,一年,也只够勉强支撑五艘‘铁甲舰’的龙骨和核心装甲。” “想要支撑起一支如此庞大的舰队,钢铁的年产量,至少要翻十倍。”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动力。” “作为铁甲舰心脏的‘蒸汽机’,目前仍处于‘一号工坊’的手工试制阶段。 其核心部件,例如汽缸和活塞的锻造与打磨,对工艺的要求极高,良品率甚至不足一成。” “无法实现标准化量产,就无法为舰队提供稳定可靠的动力核心。” 最后,他看向朱元璋,说出了最致命的一点。 “第三,人才。” 朱棣的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洞穿现实的力量。 “父皇,我们,没有‘人’。” “您没有足够多的、懂得如何驾驭这种钢铁巨兽,而非传统帆船的水手。” “您更没有足够多的,懂得如何维护,甚至只是简单修理那些娇贵‘蒸汽机’的‘工程师’。” ------------ 第98章 “天津卫水师学堂”! 死寂。 一种足以将人骨髓都冻结的死寂。 朱棣最后那句“我们,没有‘人’”,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砸碎了书房内刚刚升腾起来的所有狂热。 它比钢铁产能不足更冰冷,比蒸汽机良品率低下更绝望。 它直指帝国的根基。 朱标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朱棣这釜底抽薪式的剖析,震得心神失守。 是啊,就算掏空国库,榨干北平,奇迹般地造出了那五百艘钢铁巨舰,谁来开?谁来用?谁来修? 一群连大海都未曾见过的北方旱鸭子吗? 徐达眼中沸腾的光芒,也一寸寸冷却下来,化为深沉的凝重。 他戎马一生,最清楚“人”的重要性。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 没有合格的统帅与士兵,再精良的武器,也不过是一堆废铁。 而朱元璋,这位大明的开创者,只是坐在那儿。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那双曾看过尸山血海,也曾俯瞰万里江山的眼睛,此刻死死地锁定在自己第四个儿子的脸上。 那里面没有怒火,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实质的压力,仿佛要将朱棣的骨头一根根碾碎,看清他灵魂深处的每一个念头。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 许久。 “老四。” 朱元璋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砂石摩擦的质感,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咱还是那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书房的光线似乎都暗淡下去,全部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别跟咱说‘困难’。” “咱要‘怎么办’!” “你提要求,咱让整个大明,配合你!”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命令。 是这位马上皇帝一生行事准则的终极体现。 他从一个乞丐,一个和尚,走到九五之尊的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抱怨困难,而是碾碎困难! 朱棣等的,就是这句话。 这一刻,他感受到了父皇身上那股熟悉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霸道。但他没有畏惧,反而挺直了脊梁。 因为他手中握着的,是唯一能够满足这份霸道的答案。 “父皇,船,儿臣造不了五百艘。” 他的声音平静,却在死寂的御书房中,投下了一颗惊雷。 “但儿臣,可以为您打造一个,能源源不断‘生产’舰队和海军人才的‘体系’!” 话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副巨大的海疆图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动作吸引。 朱棣没有丝毫犹豫,伸出手指,在那片蔚蓝的舆论图上,一个临近北平,连接着内陆与大海的战略要冲之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圈。 天津卫! 他的指尖,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要将那块冰冷的舆图烙穿。 “儿臣请求父皇下旨!” 朱棣猛然转身,目光灼灼地迎上朱元璋的审视,声音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以‘平倭’大义、‘皇家’之名,在天津卫划出‘皇家特区’!”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开创历史的沉重分量。 “建立——‘大明皇家水师学堂’!” “学堂?” 朱元璋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中的审视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怀疑与不耐。 “咱要的是战舰!是能踏平倭寇老巢的无敌舰队!” “不是一帮摇着扇子,满口之乎者也的穷酸秀才!” 皇帝的怒气,已经濒临爆发的边缘。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本末倒置,滑天下之大稽! “父皇!”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第一次在御前显露出如此锋锐的气势,竟隐隐压过了皇帝的不满。 “此‘学堂’,不学‘四书五经’!” “不考‘八股策论’!” 他斩钉截铁地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是在颠覆大明立国以来的文教根本。 “只学‘实学’!” 朱标心头巨震,他几乎要开口呵斥朱棣的“离经叛道”,却被朱棣接下来的话,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朱棣的语速极快,思维却清晰得可怕,仿佛这套方案已在他的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水师学堂’,下设两大分院!” “第一:‘舰长指挥学院’!”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徐达,带着无比的敬重与恳切。 “由魏国公徐达,挂帅督学!” 徐达猛地一怔,显然没想到会突然被点名。 “从北平卫所、‘建设兵团’、甚至京营最精锐的百战老兵中,挑选最忠诚、最有经验、识字断文的军官与士卒入学!” “他们不学孔孟,不学文章!只学三样东西!” 朱棣伸出手指,重重一点。 “‘新式航海术’!让他们懂得如何凭借星辰与罗盘,驾驭钢铁巨舰,驰骋万里海疆!” “‘铁甲舰炮术’!让他们懂得如何计算风速与弹道,让每一发炮弹都精准地落在敌舰之上!” “‘舰队协同战术’!让他们懂得如何指挥数十上百艘战舰,如臂使指,结成无坚不摧的钢铁战阵!” 朱元璋眼中的不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思索。 而朱棣,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他的计划,环环相扣,根本不容人喘息。 “第二:‘蒸汽工程师学院’!” “由儿臣,‘亲自’督导!” 他加重了“亲自”二字,这是他对父皇的承诺,也是一种权力的宣示。 “从‘一号工坊’最优秀的工匠,从‘矿业兵团’最聪明的匠户子弟中,选拔最心灵手巧、最识字的学徒!” “他们同样不学经义!也只学三样东西!” “‘蒸汽机原理’!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懂得那颗钢铁心脏是如何跳动的!” “‘钢铁冶炼’与‘机械维修’!让他们懂得如何锻造出最坚固的装甲,更懂得如何在炮火连天的大海上,亲手修复受损的机器!” “以及,‘图纸测绘’!让他们懂得如何将一个零件,一个构思,精准地复制、放大,实现真正的‘标准化’生产!” 书房内,鸦雀无声。 朱标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听懂了。 他完全听懂了朱棣这个计划背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阳谋”! 这哪里是在建一个什么学堂? 这分明是在以“为皇家造舰队”这个谁也无法拒绝的崇高名义。 此刻堂而皇之地,将那些被朝堂诸公视为“奇技淫巧”的工业革命核心科技,从他朱棣一个人的“系统灌输”,转变为“规模化”的“国家人才教育”! 他要绕开整个大明的科举体系,绕开所有的文官集团,亲手培养出大明第一代,只忠于技术、忠于皇权,而不知孔孟为何物的“工程师”! 他要培养出大明第一代,只懂得协同作战、炮火覆盖,而不知传统战法为何物的“指挥官”! 这……这是在挖整个士大夫阶层的根基! 朱标能看懂,朱元璋又岂会看不穿? 那一瞬间,朱元璋眼中的思索,化为了一道洞穿一切的精光。 他瞬间就明白了朱棣的“私心”! 这个老四! 他不仅仅是要一支舰队! 他是在借着造舰之名,将北平,将他的燕王藩地,打造成一个独立于江南财税与文教体系之外的,独一无二的“技术心脏”! 一旦这个学堂建成,源源不断的技术人才和新式军官,都将打上他朱棣的烙印! 这股力量,未来将何等恐怖? 拒绝他? 朱元璋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捏得咯咯作响。 他可以拒绝。 用一万个理由,用祖宗成法,用天下安稳,来拒绝这个包藏“祸心”的计划。 但是…… 他的脑海中,再一次浮现出那五百艘钢铁巨舰组成的无敌舰队,跨过大海,将倭寇的岛屿一寸寸碾为焦土的画面。 他需要这支舰队! 他迫切地需要这支能为他扬威四海,奠定万世基业的舰队! 而朱棣的计划,是唯一能让这个梦想照进现实的路径。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朱棣摊在桌面上,逼着他这位皇帝必须接下的阳谋! “好……”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好一个‘实学’!”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咱准了!” 朱棣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刚要叩首谢恩。 “但是!” 皇帝那带着绝对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阳谋”,也随之而来。 朱元璋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学堂,必须冠以‘皇家’之名!从督学到学员,皆为‘皇家’之人!” “所有毕业生,无论是指挥官还是工程师,在分配到舰队之前,必须先入‘皇家新军’服役!毕业之后,也皆为皇家之臣,受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双重节制!”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朱棣。 “你,要先为咱,组建一支完全属于咱,只听命于咱的‘御用舰队’!” 朱棣的心脏,猛地一跳。 父皇,终究是父皇。 他看穿了自己的意图,并且在第一时间,就用“皇家”这把最锋利的锁,将这头即将出笼的工业猛兽,牢牢地锁在了他的皇权之下。 但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这本就是交易的一部分。 “儿臣,遵旨!” 朱棣俯身,额头重重地叩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 成了。 他,终于拿到了那把开启“民智”与“工业化教育”的黄金钥匙。 ------------ 第99章 密令!刘伯温的“江南”之行! 朱棣的身影,在奉天殿厚重的门槛外消失。 他带走了那份沉甸甸的“阳谋”,也带走了皇帝的“准了”二字,即刻启程,奔赴天津卫。 在那里,一座史无前例的“大明皇家水师学堂”即将拔地而起,大兴土木,昼夜不息。 而奉天殿内,龙椅之上的朱元璋,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眸中,刚刚送走朱棣的复杂光芒,正在迅速冷却、凝固。 他的注意力,如同从烈日当空的白昼,瞬间沉入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那条关乎“平倭”的明线,已经交给了朱棣。 现在,他要亲自来处理那条足以动摇国本的,“通倭”的暗线。 …… 夜色深沉。 燕王府,一间不为外人所知的密室。 这里没有窗户,唯一的亮光,来自桌案上的一盏孤灯。灯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拉扯得扭曲不定。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木料与青铜器皿的冷冽气息,压抑得让人呼吸都变得滞重。 朱元璋端坐主位。 太子朱标侍立一旁,神情凝重。 另一侧,躬身站立的,是须发皆已花白的诚意伯,刘伯温。 桌案上,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奏折文书,只静静地躺着一份供词。 那份从“江南”管事口中撬出来的,关于“通倭”的铁证。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与背叛的味道。 “伯温。” 朱元璋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冰冷,不带一丝温度,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激起一圈无形的涟漪。 “你上次在婚宴上的示警,应验了。” 刘伯温的腰弯得更低了,苍老的面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沟壑纵横。 “陛下,‘江南商帮’与北元刺客有关,老臣当初只是基于蛛丝马迹的猜测。” “但如今,”他的目光扫过那份供词,语气沉重如铁,“他们‘通倭’,已是铁证如山。” “不错!” 朱元璋的手指,在那份供词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咚。 声音不大,却让太子朱标的心脏都跟着猛地一缩。 那股无形的杀气,不再是弥漫,而是几乎凝固成了实质,让灯火的焰心都为之战栗。 “胡惟庸的势力,已经不仅仅是‘结党营私’了。” 朱元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是在‘通敌叛国’!” “这,触碰了咱的底线!” 这一刻,朱元璋的脑海中,那条名为胡惟庸的毒蛇形象,彻底变了。 它不再是那条盘踞在朝堂之上,贪婪吞食着权柄与财富的巨蟒。 它已经悄然昂起了头,吐着信子,将毒牙对准了自己这个主人。 它要噬主! 这股认知,化作一股酷烈的寒流,瞬间贯穿了朱元璋的四肢百骸。 他的“屠龙术”,必须加速了!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手,直接伸进了自己宽大的龙袍内衬。 片刻之后,一只布满老茧、却稳如泰山的手,取出了两样东西。 一道用明黄丝绸包裹的密旨。 以及一枚在灯火下闪烁着冰冷光芒的纯金令牌。 令牌之上,阳刻着四个杀气腾腾的大字——如朕亲临! “刘伯温。” “老臣在。” 刘伯温的头,垂得更低。 “朕命你,即刻南下。” 朱元璋将那道密旨,推到了刘伯温的面前。 “明面上,你是‘皇家特使’,去‘嘉奖’江南的‘忠义商人’。”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淬着寒冰的弧度。 “就是那些,没有参与‘通倭’的商人。你要稳住胡惟庸,更要稳住整个江南的人心。告诉他们,咱只罚首恶,不搞株连。” 话音一转,那份伪装出来的“宽仁”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暗地里,” “啪!” 那枚沉甸甸的“如朕亲临”金牌,被朱元璋重重地拍在了刘伯温的手中。 冰冷的触感,让刘伯温苍老的身躯都为之一震。 他知道这枚金牌的分量。 持此牌者,言即圣旨,行即君威! “你持此金牌,全权节制朱棣‘北平商行’在南方的所有情报网!” 朱元璋的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都笼罩在灯火的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咱的那个老四,他的商行里,养了不少能人。这些人,不属于朝廷官僚体系,胡惟庸的手,伸不进去。他们,就是你最锋利的刀!” “朕给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那一瞬间,朱元璋的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化的、嗜血的光芒。 那不是一个帝王的眼神。 那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在锁定猎物时,才会有的眼神! “利用这份‘通倭’铁证,给咱秘密清查!” “清查‘江南商帮’的所有账目!” “挖出他们与胡惟庸‘勾结’的每一笔黑钱!” “彻底掌握胡党‘叛国’的完整证据链!” 他的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沉,一句比一句森寒,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刀锋,要将“胡惟庸”这个名字凌迟。 “朕要的,是在‘废相’之时,让他胡惟庸,死无葬身之地!” “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 第100章 丞相的反击!来自江南的经济封锁 应天府,丞相府。 府外,是泼天而下的暴雨,雷光每一次撕裂夜幕,都将飞檐上的琉璃瓦照得惨白。 府内,书房的烛火,却比那雷光还要摇曳不定。 “啪!” 一声脆响,炸裂在死寂的空气里。 一方温润如玉、雕刻着山水楼阁的端砚,被狠狠掼在金砖地面,迸裂成无数碎片。 墨汁四溅,污了名贵的地毯,也污了胡惟庸那双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就在刚刚,他接到了第一份来自天津卫的八百里加急密报。 信使冲进来时,几乎成了一个水人,带来的消息却像一团烈火,将胡惟庸的理智焚烧殆尽。 他重金勾结,寄予厚望,号称纵横东海无敌手的数千“倭寇”,连天津卫的岸都没摸到,就在海上被屠杀得干干净净! 全军覆没! 报告上那几个字,被雨水浸得有些模糊,却依旧带着刺骨的血腥气。 “神火器”……“铁甲怪物”…… 这些匪夷所思的词汇,让胡惟庸感觉自己像是在听一个荒诞不经的神话。 可那份由他最信任的暗桩拼死送回来的情报,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神话,已经变成了现实。 “废物!” “一群连船都开不明白的废物!” 胡惟庸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砸碎的不是一方砚台,而是他试图染指军权、试探朱棣虚实的野心。 然而,不等他从这份毁灭性的打击中喘过气来,书房的门再次被撞开。 第二名信使,比第一个还要狼狈,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相……相爷!” “宫中……宫中传出密信……陛下……陛下他……” 信使哆嗦着,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一个蜡丸。 胡惟庸一把夺过,用颤抖的手指捏碎蜡丸,展开里面的纸条。 只一眼,他脸上的暴怒就瞬间凝固,然后迅速褪去所有血色。 “陛下任命刘伯温为‘皇家特使’,已于今日,秘密南下,巡查江南!” 刘伯温! 这三个字,仿佛一道九天玄雷,精准无误地劈在了胡惟庸的天灵盖上。 那不是一个人名。 那是朱元璋悬在所有功臣头顶之上,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刀! 是那把,号称能斩尽天下蛟龙的……“屠龙刀”! “嗡——” 胡惟庸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血液倒灌的轰鸣。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又一步,最后“咚”的一声,整个人都瘫软在了背后的太师椅上。 椅子冰冷的硬木,硌得他骨头发疼,却远不及那股从心脏深处炸开的寒意。 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被完全锁定的绝望。 他瞬间就懂了。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天津卫那场匪夷所思的海上“屠杀”,根本不是什么意外,那是朱棣的“武力示威”! 是用那闻所未闻的“神火器”和“铁甲怪物”,在向他,向整个大明朝堂,展示一种他无法理解、更无法对抗的全新暴力! 而刘伯温的“南下”,就是紧随其后的“政治清算”! 一武一文,一北一南,一张天罗地网,已经悄然合拢! “江南商帮”…… 这条他经营多年,为他输送了无数财富,支撑着他整个权力帝国的黄金命脉,已经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他知道了……” 胡惟庸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皇帝他……什么都知道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华贵的丝绸内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冷。 他仿佛能感觉到,刘伯温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已经隔着千里之遥,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位老谋深算的前辈,此刻正手持着一份他无法辩驳的铁证,在南下的官船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把名为“律法”的屠刀。 反击! 必须反击!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绝望的闪电,划破了他脑中的混沌。 坐以待毙,就是死路一条! 他深知,自己绝无可能在军事上,去对抗朱棣那射程高达“五百米”的神机铳。 他也绝无可能在政治上,去阻止一个手持“通倭铁证”,还带着皇帝“屠龙”意志的刘伯温。 他所有的常规武器,在绝对的力量和绝对的法理面前,都失效了。 他只剩下最后,也是他最擅长、最根本的武器—— 经济! 那个支撑着他一步步爬上权力之巅,那个让他能与皇权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来人!”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胡惟庸的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瘫软和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彻底爆发出来的疯狂与狠厉。 “连夜召集‘江南商帮’所有核心成员!” “传我手令!召中书省安插在南方的所有党羽,立刻到各地商会总号集结!”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火焰。 “皇帝要‘屠龙’?” “那本相,就先‘断了他的龙脉’!” 那个老四朱棣不是要靠着北平那点贫瘠的土地,搞什么闻所未闻的“工业”吗? 那本相,就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当晚,就在应天府被暴雨彻底淹没的时刻,一道道来自丞相府的“总动员令”,通过无数个秘密渠道,如同蛛网般扩散向整个富庶的江南。 胡惟庸对着那些连夜赶来,面色惶恐的商帮头领和地方心腹,下达了堪称“灭绝”的死命令。 那声音,比窗外的风雨还要森寒。 “第一!”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立刻停止向‘北平商行’,出售一切工业原料!记住,是一切!” “一两丝绸、一斤棉花、一块铁矿石、一寸木材,都不许再卖给他们!” “谁敢阳奉阴违,本相就让他全家在江南,再也做不成一文钱的生意!” “第二!”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江南全境,即刻起,严禁‘燕王神皂’和‘燕北棉布’的销售!” “查封所有存货!但凡发现有人私下交易,一律以‘通燕’之罪论处,家产充公,主事者下狱!” 他要用一场史无前例的、波及整个天下的“经济封锁”,彻底扼杀朱棣那刚刚萌芽的“工业化”进程! 他要让朱棣那日夜轰鸣的“钢铁厂”,因为缺少一块矿石而彻底熄火! 他要让朱棣那引以为傲的“织造局”,因为缺少一缕棉线而彻底停转! 他要让朱棣那个狂妄的“海军梦”,变成一堆躺在船坞里,永远无法开工的生锈废铁! …… 北平,天津卫。 初秋的凉风,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吹拂过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 这里是“水师学堂”的选址。 朱棣正站在一处高地上,脚下是湿润的泥土,手里拿着一张刚刚绘制出的草图。 他正对着几名工匠,指点着图纸上一个特殊的区域,规划着未来“蒸汽机”的动力布局。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北平商行”的信使,坐骑几乎是贴着地面冲刺而来。 还未等马儿停稳,信使便一个翻身,滚鞍下马,连身上的尘土都来不及拍打,便单膝跪地,双手高高呈上了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报。 信筒的颜色,是代表最高级别的赤红色。 朱棣的眉头微微一蹙,放下图纸,接过了信筒。 他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 仅仅扫了一眼,他脸上的从容与沉静,便瞬间消失。 那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庞,迅速阴沉,目光也随之变得锐利,冰冷。 旁边的亲卫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小心翼翼地开口。 “王爷!江南……” 朱棣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信纸末尾的几个字上。 那几个字,仿佛带着江南的潮湿与阴谋,钻进了他的眼底。 全线断供! ------------ 第101章 火锅宴惊变!父皇,您回京镇场子 北平燕王府,正厅内。 紫铜火锅内的汤底翻滚着,咕嘟咕嘟,每一个气泡的破裂都喷出浓郁的肉香,混杂着麻酱的醇厚与酒液的烈性,将这座北境王府的寒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桌面上,新切的羊肉片还带着冰霜的晶莹,层层叠叠堆砌着,肉质的纹理在灯火下清晰可见。几坛未开封的“烧刀子”静立一旁,单是那逸散出的酒气,就足以让人生出几分暖意。 朱元璋坐在主位,褪去了一身龙袍,仅着常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满是笑意,声音洪亮而爽朗。 “老四,这北平的冬天,可比应天府有滋味多了!” 他探出筷子,从沸腾的汤中夹起一片涮得恰到好处的羊肉,在麻酱碟里滚了一圈,塞入口中。肉的鲜嫩与酱料的香浓在舌尖炸开,朱元璋满足地眯起了眼,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股酣畅淋漓的劲儿。 “咱看这北平城,比去年又繁华了不少!那街上的人,熙熙攘攘,都快赶上应天府的夫子庙了。你这个燕王,当得不错,有两把刷子。” 朱棣一身干练的劲装,在侧陪坐,身形挺拔。他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恭敬的笑容。 “父皇谬赞了。” “不过是儿臣遵照您的治国方略,在北平多开了些工坊,让城里城外的百姓都有活干,手里有钱,日子自然就好过了些。” 太子朱标坐在朱元璋的另一侧,面容温润,他举起酒杯,看向朱棣。 “四弟之功,天下皆知。如今的北平,已是我大明北方的门户,坚不可摧。” 兄弟三人围炉而坐,皇帝、太子、藩王,此刻卸下了所有身份的重担,只剩下父子兄弟间的温情。热气蒸腾中,气氛融洽,这方寸之间的正厅,仿佛是世间最安宁富足的乐土。 然而,变故突生。 就在朱元璋刚刚端起酒杯,准备品尝一口那烈喉的“烧刀子”时,一个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厅内的祥和。 一名身着北平商行特制黑衣的信使,神色慌乱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寒风与焦急留下的痕迹。他甚至来不及喘匀气息,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急报!” “北平商行加急密报,呈与王爷!” 朱棣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微微皱起。 他伸出手,从那信使颤抖的手中接过密报。 信封上,三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完整无缺,代表着最高等级的紧急军情。 只一眼,朱棣脸上的自信与从容便如同被冰封的湖面,寸寸碎裂。那张刚刚还挂着笑容的脸庞,此刻瞬间凝固,血色尽褪。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薄薄纸张,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泛出森然的白色。 朱元璋是何等人物? 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的帝王,对气氛的变幻,对杀意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 空气中那骤然降临的凝重感,让他立刻放下了酒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老四,出什么事了?” 他的语气低沉下来,方才的笑意荡然无存,只剩下帝王的威严与审视。 朱棣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惊骇压下,这才抬起头,将那封密报递了过去。 他的声音,沉得能砸出坑来。 “父皇,胡惟庸……发动总攻了!” “密报显示,整个江南,全线断供棉花和生铁!所有与北方有贸易往来的商贾,都被勒令停运北上。我们北平的各大工坊,尤其是纺织和军械制造,即将面临停摆!” 朱元璋接过密报,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 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的、来自底层草莽的暴烈之气,毫无征兆地轰然爆发! 他猛地站起身,龙椅被他巨大的动作带得向后一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龙颜大怒! 他手中那只价值不菲的青花瓷酒杯,在他恐怖的握力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 “砰!” 一声脆响。 酒杯被他生生捏得粉碎! 锋利的碎瓷片割破了他的掌心,殷红的鲜血混着醇厚的酒液,滴滴答答溅满了桌面,也溅在了那堆积如山的羊肉上。 “奸相误国!” 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洪亮,而是化作了雷霆般的咆哮,在整个正厅内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而下。 “好一个胡惟庸!他竟然敢掐咱的咽喉!” 他双目赤红,瞳孔中喷射出骇人的杀气,仿佛一头被触怒的雄狮。 “断咱的棉铁,就是断咱北平百姓的活路!” “就是断咱北方边军的军需!” “咱这就回京!调集御林军,把那奸贼的相府给咱围了!咱要活剐了他,抄他九族!” 朱元璋嘶吼着,转身便要向外走,那架势,是真的要立刻点兵回京,将胡惟庸碎尸万段。 然而,一只手,坚定地按住了他那只正准备挥舞的手臂。 朱棣如同铁塔般站立在他的身侧,力量沉稳,不容动摇。 “父皇,不可!” 朱棣的声音同样沉着有力,甚至带着一种与此刻狂暴气氛格格不入的、冰雪般的冷静。 “此时杀人,于事无补!” 朱元璋被他按住,动作一滞,狂怒的火焰稍稍降低,但胸口依旧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厅内清晰可闻。 朱棣迎着父皇那几乎要将人洞穿的审视目光,没有丝毫退缩,他主动请缨,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舍我其谁的霸气。 “请父皇即刻回京!” “您现在要做的,是立刻返回应天,稳定朝堂,稳住那些摇摆不定的墙头草!您要坐镇中枢,让江南那些人,看不清您的底牌!” “给儿臣争取时间!” “儿臣在北平,自会解决这个经济死局!” “这经济仗,儿臣来打!” 朱元璋死死盯着眼前的第四子。 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足以镇压风暴的绝对自信。 他活剐胡惟庸的念头依旧在脑海中咆哮,但理智告诉他,朱棣的话句句在理。 杀一个胡惟庸,北平缺料的困境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不杀,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他心中泛起万般担忧,更有一丝身为帝王的疑虑,半信半疑地盯着朱棣。 “老四,你给咱交个实底!没棉没铁,你拿什么跟人家斗?你北平那堆铁疙瘩,没了江南的原料,就是一堆废铜烂铁!” “别硬撑!实在不行,就跟着咱回京!” 面对帝王的终极质疑,朱棣却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勉强,反而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傲然。 “父皇放心。” “儿臣的底牌,不在陆上,而在海上!” 他没有解释。 也不需要解释。 仅仅是这句霸气十足的宣言,已经让朱元璋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 老四,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朱元璋深沉的目光在朱棣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将他彻底看穿。 最终,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铁血帝王,沉重地叹了口气,缓缓地点了点头。 那一个点头的动作,仿佛承载了千钧之重,是他将半壁江山的安危,押在了这个儿子的身上。 “好!” “咱就信你一回!” 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金石之音。 “老四,你若败了,咱给你收场!” ------------ 第102章 帝王回銮!北平的最高机密启动! 夜色浓重,北平府衙的后厅里,那股属于帝王的狂怒余威尚未散尽。 朱元璋那句“咱就信你一回”,每一个字都砸在朱棣的心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帝王之诺,重于泰山。 朱元璋的决断不带丝毫拖泥带水。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的动作,衣袍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决绝。 太子朱标紧随其后,临走前,他深深地看了朱棣一眼,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担忧,有期许,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这个四弟的重新审视。 “身体不适,急需回京疗养。” 这个理由在当夜便传遍了行辕,却没能传出更远。 整个过程快到极致,悄无声息。没有仪仗,没有通传,只有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卫,裹着马蹄,在沉沉的夜幕掩护下,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决绝地向南而去。 他们要抢在江南的消息发酵之前,在胡惟庸的阴谋彻底引爆之前,让大明的皇帝,重新坐回应天府那张龙椅之上。 在帝王车驾消失于夜色之前,一间偏僻的静室里,烛火被风压得几近熄灭。 大明战神,魏国公徐达,正垂手立于朱元璋面前。 他满脸风霜的皱纹里写满了不解,不明白陛下为何深夜密召,又为何行色匆匆。 朱元璋没有解释国事,他只是将一枚温热的、刻着龙纹的金牌,按进了徐达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中。 那金牌的重量,让戎马一生的徐达都感到手掌一沉。 “老哥哥。” 朱元璋的声音低沉,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只剩下一种属于男人和父亲的沙哑。 “咱走了,北平就交给你了。” 徐达猛然抬头,正要立下军令状,保证北平军需无虞。 朱元璋却摆了摆手,目光穿透摇曳的烛火,落在他身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若燕王有失,即刻调兵,护他周全。” 徐达一怔。 朱元璋的瞳孔收缩,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不可因抗旨而伤了皇子。”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徐达脑中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这道密旨,不是让他去解决北平的经济困境,不是让他为燕王调运物资。 这道密旨的唯一核心,是朱棣的命! 陛下的意思是,哪怕燕王把天捅个窟窿,哪怕他抗旨不遵,只要他有性命之忧,自己就要动用这枚金牌,不惜一切代价保住他! 帝王心,深如海。 可这一刻,徐达感受到的,却是一位父亲对儿子最深沉,也最矛盾的爱护与担忧。 他攥紧了那枚金牌,金牌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臣,遵旨!” …… 冰冷的夜风吹拂在朱棣的脸上,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父皇和大哥的温度也彻底带走。 他静静地站在府衙门口,直到那最后一丝马蹄的震动也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 他缓缓转身。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脸上那份面对父兄时的谦恭、那份恰到好处的笑容,如同面具般寸寸剥落。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绝对冷静。 他的眼神里,再无半分温情,只剩下如同万年玄冰般的冷酷,以及冰层之下,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肃杀之气。 走了。 父皇和大哥都走了。 从这一刻起,应天府的朝堂风暴与他无关。 从这一刻起,整个北平,就是一座被惊涛骇浪包围的孤岛。 而他朱棣,就是这座岛上唯一的王。 他知道,胡惟庸的獠牙,以及他背后整个江南利益集团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这里,等着看他被原料耗死,等着看他那引以为傲的军工作坊变成一堆废铁,等着看他这个不可一世的燕王,是如何低下高傲的头颅。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 他没有回自己的卧房,而是径直走向了议事大厅。 “来人!传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穿透了寂静的夜。 片刻之后,燕王府所有核心的文臣武将,睡眼惺忪却又心神剧震地被召集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厅内。 他们看着端坐于主位之上的燕王,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如同实质的压力,所有人的睡意都在瞬间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自即刻起,北平全城,进入‘内循环’战时状态!” 朱棣的第一道命令,就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所有非必需品的对外贸易,降至最低!” “户部、兵部、工部官员立刻行动,重新盘点城内所有储备物资!精确到每一斤粮食,每一块煤炭,每一寸钢铁!” “所有物资,优先保障军工生产、煤炭开采、全城粮食供给、以及基础民生!” “本王要确保,在新的原料抵达之前,北平城内,不许出现一粒米的骚乱,不许发生一起工坊的停工!” 一道道命令如同出膛的炮弹,精准而冷酷地砸向每一个人。 没有解释,没有商议。 只有命令与执行。 大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意识到,一场他们看不见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在所有官员领命而去,整个北平城如同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高速运转之后,朱棣却挥退了所有的侍卫。 他谢绝了任何人的陪同,独自一人,走向了燕王府的最深处。 穿过层层守卫森严的关卡,走过一道道厚重的铁门,他来到了一个连徐达都无权靠近的绝对禁区。 “一号工坊”。 这里没有寻常工坊的喧嚣,只有一种令人敬畏的寂静。 朱棣站在一片空旷的巨大空间中央,在他面前,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由无数淡蓝色光流组成的巨大面板,正静静地悬浮在空气中。 面板上,一个数字正在闪烁。 那是他近期通过完成一系列“民生小任务”,比如修筑道路、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系统积分。 这些积分,足以兑换出大量的成品火炮,甚至几台完整的蒸汽机。 任何一样,都能解北平的燃眉之急。 但朱棣的目光,只是在那些成品选项上停留了一瞬,便毫不留恋地移开。 成品,只能让他喘息。 却不能让他赢得这场战争。 胡惟庸以为他斩断的是棉花和铁矿,但他真正想扼杀的,是北平这颗正在萌芽的工业心脏。 既然如此…… 朱棣的眼神,落在了兑换列表的最深处,那几个闪烁着金色光芒、价格高昂到恐怖的选项上。 他的战略,早已超越了胡惟庸的想象。 他要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 他要的,是整个时代的超车道! 没有丝毫犹豫,朱棣伸出手,意念在那几个选项上重重点下。 【兑换:蒸汽舰船龙骨冲压机全套图纸及核心组件】 【兑换:船用高压锅炉生产线全套图纸及核心组件】 积分疯狂燃烧,瞬间清零。 作为代价,两道庞大的、蕴含着无穷信息洪流的金色光芒,从面板中爆射而出,瞬间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属于工业时代的巅峰造物,是能将整个造船业从木头和风帆的时代,一步拖入钢铁与蒸汽时代的终极“杀手锏”! 他要的不是几艘船。 他要的,是一整套能够源源不断生产钢铁舰船的工业母体! “海上……” 朱棣低声重复着他对父皇说过的那两个字,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吞噬一切的光芒。 他立刻下令,召集了工坊内所有最核心、最忠诚的工匠大师。 这些工匠里,有世代造船的木匠宗师,也有能锻打出绝世宝刀的铁匠巨擘,他们都是朱棣耗费心血从天南海北挖来的天才。 当这些人带着满心的疑惑与敬畏,走进这间核心工坊时,看到的是平铺在巨大桌案上的、一张他们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图纸。 那是一艘狰狞而庞大的钢铁巨兽。 没有风帆,只有高耸的烟囱。 没有木壳,只有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铁甲。 复杂的管线,巨大的锅炉,颠覆了他们对“船”这个字的一切认知。 朱棣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图纸中央那巨大的锅炉结构图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因震撼而呆滞的脸,下达了比以往任何命令都要冷酷、都要决绝的死命令: “三个月的时间!” 他的声音在封闭的工坊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 “本王要看到一支能跨海远航的‘钢铁狼群’!” “哪怕累死在工坊,哪怕三天三夜不合眼,也要给本王造出来!” 朱棣的眼神里布满了血丝,那血丝中燃烧着的是吞吐天下的野望。 “所有图纸、所有技术,尽数向你们开放!你们的命,和北平的命,都在这几艘船上!” 工匠们看着图纸上那划时代的造物,再看看眼前这位燕王那双仿佛在燃烧的眼睛,他们身体里那股沉寂已久、为知己者死的匠人热血,被彻底引爆!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无上荣光! “誓死完成王爷重托!”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怒吼,汇聚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洪流。 下一刻,巨大的蒸汽锤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猛然砸下! 黑色的浓烟,第一次从“一号工坊”那高耸的烟囱中滚滚而出,直冲云霄。 北平的最高机密——钢铁海洋计划,正式启动! ------------ 第103章 南京风云!丞相的“半场香槟”! 应天府,南京城。 自从朱元璋带着太子朱标毫无征兆地匆忙回京,整个朝堂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而压抑。 每一根梁柱,每一块地砖,似乎都浸透了某种令人不安的沉默。 胡惟庸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发生。 龙椅上的朱元璋,非但没有降下雷霆,反而展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无奈”与“疲惫”。 他上朝时,只是轻飘飘地提了几句北方边防的艰难,对于江南商贾联手断供北平之事,却只字不提。 没有责骂,更没有惩戒。 他只是偶尔会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那叹息声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让百官的心都跟着抽紧。 然后,他会将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眼神空洞,仿佛在对着满朝文武,又仿佛在自言自语。 “北平的事,难啊。” “朕……也无能为力了。” 这六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这种极度的反常,这种帝王罕见的示弱,让胡惟庸那颗被权欲熏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嗅到了胜利的气息。 一个巨大的、致命的误判,在他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丞相府内,早已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上等的花雕酒香混合着昂贵的香料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胡惟庸正在大宴宾客,庆祝他自认为人生中最辉煌的一场胜利。 满座皆是他的心腹党羽,以及那些手握江南经济命脉的豪商代表。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堆砌着谄媚入骨的笑容,一声声“丞相千岁”的恭维,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胡惟庸高坐主位,面色红润,眼神中满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他端起一杯琥珀色的上好黄酒,对着身边最亲信的党羽,以一种指点江山的姿态,大声分析道: “陛下为何匆忙回京?” 他的声音不大,却瞬间压过了满堂的喧嚣。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北平撑不住了!”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眼神里的蔑视几乎要溢出来。 “他那宝贝老四的什么‘工业化’,不过是建立在咱们江南原料之上的一座空中楼阁!” “现在,咱们釜底抽薪,原料一断,那座楼阁,顷刻间就要塌了!” “陛下想回来用皇权压我,想用他那把杀人如麻的屠刀,来吓唬咱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商人!” 他重重将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冷哼道: “但他能奈我何?” “法不责众!” 这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江南所有的商贾,上万家字号,都抱成了一团!他能把咱们所有人都杀了不成?” “他不敢!” “杀了咱们,江南的赋税谁来交?他皇家的开销从哪儿来?他那庞大的朝廷,靠谁来养活?” 胡惟庸猛地站起身,在堂中踱步,声音越发激昂。 “他回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求和的!是想找个台阶下,好让咱们松口,给北平一条活路!” “丞相高明!” “丞相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满堂宾客齐声附和,马屁声如潮水般涌来,将胡惟庸彻底淹没。 他享受着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仿佛已经看到了最终的胜利。 在他看来,朱棣那所谓的“工业化”,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冰冷的、毫无用处的废铜烂铁。 北平的经济崩溃,民心动乱,只是时间问题。 一个只会玩弄些奇技淫巧的皇子,也妄想挑战这维系了千百年的经济铁律? 可笑至极! 经济的命脉,权力的根基,始终掌握在他们这些人的手中! 胡惟庸重新端起一杯酒,高高举起,对着满堂宾客,高呼一声: “诸位!” “北平的那头工业怪兽,已成冢中枯骨!” “来!为咱们的胜利,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干了此杯!” “干!” 丞相府内,觥筹交错,酒气熏天。 胡惟庸沉浸在这半场开香槟的狂欢之中,他感受着权力的巅峰滋味,以为自己已经扼住了那位燕王的咽喉,将整个大明的未来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不知道。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在这片他以为尽在掌握的大明版图之外,就在那被他视为经济孤岛的北地,遥远的天津卫,海边。 一座地图上从未标注过,被军队层层封锁的“皇家造船厂”内。 此刻,正是一派钢铁与火焰交织的沸腾景象。 轰!轰!轰! 巨大的蒸汽锤每一次落下,都让整片大地随之颤抖,那震耳欲聋的轰鸣,足以撕裂任何人的耳膜。 数不清的工匠赤膊着上身,汗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肌肤上流淌,瞬间又被灼热的空气蒸发。 他们眼中没有疲惫,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 高耸入云的烟囱,正不分昼夜地向天空喷吐着滚滚浓烟,那黑色的烟柱,是高压蒸汽锅炉在极限运转的怒吼。 一台造型狰狞、远超这个时代想象的巨大冲压机,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一块块烧得通红的铁板,狠狠压制成舰船龙骨和弧形外壳的精准形状。 那是朱棣用积分兑换的核心设备,是属于工业时代的暴力美学。 火光冲天。 蒸汽弥漫。 这里根本不像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船坞,而是一个由钢铁、烈火与咆哮构成的巨型怪兽巢穴。 在系统的图纸指导下,在无数工匠不眠不休的血汗浇灌下,第一批以“蒸汽机”为心脏、外覆钢板的量产型铁甲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完成最后的舾装。 它们没有传统福船那高耸入云的巨大风帆。 只有一根根指向天空的、粗壮而威武的黑色烟囱。 它们没有温润的木壳。 只有一片片用铆钉连接起来的、闪烁着森冷光泽的坚实铁甲。 这些沉默的钢铁巨兽,在海水的浮力托举下,一艘艘,如下饺子一般,悄无声息,却又无比高效地滑入了冰冷的海中。 没有欢呼,没有庆典。 只有钢铁划破水面的沉闷声响。 它们沉默地漂浮在灰色的海面上,组成一片钢铁的森林,等待着那一声足以改变时代的命令。 它们即将以一种全新的、碾压式的姿态,去撞碎胡惟庸自以为坚不可摧的经济封锁。 应天府的笙歌与狂欢,不过是这场海上暴风雨来临前,最可笑的序曲。 ------------ 第104章 钢铁狼群!目标:倭国石见银山! 时间在无声的流逝中被消磨,如同在沙漏中悄然滑落的细沙。 自胡惟庸那道足以扼杀北平工业命脉的断供令下达,已是第二个月。 北平的物资库存,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城内的工坊并未完全死寂。巨大的蒸汽机依旧在低沉地轰鸣,维持着这座工业巨城最后的运转。 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从工坊内汗流浃背的工匠,到衙署里彻夜不眠的官员,内心都悬着一块巨石。 他们依靠的,是燕王朱棣以惊天手笔囤积的最后一批原料。 那是在与江南彻底撕破脸皮之前,最后的存粮。 现在,粮仓即将见底。 整座北平城,上上下下,都憋着一口气。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沉闷的天空。 每个人都清楚,最后的希望,唯一的变数,只在海上。 断供令下达后的第六十天。 一个寒意刺骨的清晨。 天津卫,海面。 厚重的海雾笼罩着一切,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呜——! 一声悠长、沉闷,却又充满了穿透力的汽笛长鸣,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声音不属于这个时代,充满了钢铁与蒸汽混合而成的蛮横力量。 雾气中,六个庞然大物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们是六头蛰伏于深海的黑色巨兽,是“燕云级”蒸汽铁甲舰。 舰身外壳,覆盖着一片片用铆钉紧密连接的厚实钢板,在晨光下反射着森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一根传统帆船引以为傲的桅杆,取而代之的,是六根指向天空的粗壮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将灰白色的天空染上工业的墨痕。 它们所蕴含的,是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狂暴动力,是足以碾碎一切传统水师的恐怖火力。 岸上,被召集前来观望的传统水师官兵,脸上写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敬畏。 旗舰“北平号”的甲板上,朱棣一身玄色戎装,身披黑色大氅。 冰冷的海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鹰翼。 他的目光比这初冬的海水更加冰冷,穿透了浓雾,望向那片未知的大海。 在他面前,神机营千户陈如龙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这位曾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悍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等待命令的绝对服从。 朱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两面旗帜。 一面,是绣着一个硕大“燕”字的王旗。 另一面,是代表着神机营荣誉的“神机”二字大旗。 他亲自,将这两面承载着北平最后希望的旗帜,庄重地交到了陈如龙手中。 “陈如龙听令!” 朱棣的声音,如同钢铁撞击,冷酷、直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江南的国贼不卖给我们铜铁,我们就去海外拿!” “胡惟庸以为他掐住了本王的脖子,断了北平的生路。那本王今日,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世上的财路,从来不止一条!” 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被浓雾笼罩的无尽东方。 那一个动作,充满了霸道与决绝。 “目标——倭国!” “石见银山!” 陈如龙握紧旗杆的指节瞬间发白,眼神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石见银山! 那是倭国最大的银矿,是支撑那个岛国经济的命脉所在! 紧接着,朱棣的下一句话,更是让这位百战悍将的心脏都为之剧烈收缩。 那句话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匪气与霸道。 “记住!”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砸进陈如龙的脑海里。 “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收税’的!” “倭寇袭扰我大明海疆数十年,杀我子民,掠我财货!这笔血债,如今,本王要你们连本带利,全部给本王讨回来!” “只要能带回银子、铜料,任何你们需要的资源,哪怕将整个倭国都给本王翻个底朝天!” “本王!” “为你们撑腰!” 他的目光扫过旗舰上的每一个人,从船长到水手,再到神机营的士卒。 那些人的眼中,不再有对未知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许久后彻底点燃的狂热,以及对财富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此行,生死自负!” “但财富共享!” 朱棣的承诺,掷地有声。 陈如龙猛然起身,单手持旗,另一只手攥成铁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甲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末将领命!” “誓不空手而回!” 他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大步登上了“北平号”的指挥位。 呜——!!! 回应他的,是更加高亢、更加震撼天地的汽笛长鸣。 六座钢铁巨兽的烟囱同时喷发出更加浓密的黑烟,遮蔽了天日。 它们切断了与陆地最后的缆绳,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告别了故土。 没有风帆,不依赖风向,更无视洋流的阻碍。 六艘“燕云级”铁甲舰,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航海认知的恐怖速度,调转船头,一头扎进了那片灰色的、充满未知的茫茫大海深处。 它们是六头挣脱了牢笼的钢铁恶狼,扑向了一片鲜美的猎场。 码头上,所有目送这支舰队离去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雾重新弥漫,很快便吞噬了那片钢铁森林的最后一道剪影。 他们知道。 这是北平的最后一搏。 是燕王朱棣赌上了一切的破局之战。 是生,是死,皆在此行。 ------------ 第104章 钢铁狼群!目标:倭国石见银山! 时间,是悬于北平城头的一柄利刃。 沙漏中的每一粒细沙滑落,都带着死亡的冰冷回响。 胡惟庸那道旨在扼杀北平工业命脉的断供令,已下达整整六十天。 第二个月。 北平的物资库存,彻底绷紧到了极限。 城内的工坊并未完全死寂。巨大的蒸汽机依旧在低沉地轰鸣,那轰鸣声维持着这座工业巨城最后的、脆弱的心跳。 但每一个身处其中的人,从工坊内汗流浃背、肌肉虬结的工匠,到衙署里双眼布满血丝、彻夜不眠的官员,内心都悬着一块沉重到足以压垮灵魂的巨石。 他们依靠的,是燕王朱棣以惊天手笔,在与整个江南彻底撕破脸皮之前,所囤积的最后一批原料。 那是最后的存粮。 现在,粮仓即将见底。 整座北平城,从王府到市井,从官衙到工坊,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天空是沉闷的,人心是沉闷的,连风中都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凝重。 每个人都清楚,最后的希望,唯一的变数,只在海上。 断供令下达后的第六十天。 一个寒意刺骨的清晨。 天津卫,海面。 厚重的海雾笼罩着一切,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分不清海与天的界限。 呜——! 一声悠长、沉闷,却又充满了穿透力的汽笛长鸣,悍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静。 那声音不属于这个时代,充满了钢铁与蒸汽混合而成的蛮横力量,将沉睡的海鸟惊得四散飞起。 雾气被这声咆哮粗暴地推开。 六个庞然大物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们是六头蛰伏于深海的黑色巨兽,是“燕云级”蒸汽铁甲舰。 舰身外壳,覆盖着一片片用铆钉紧密连接的厚实钢板,在晨光下反射着森冷、坚硬的金属光泽。 没有一根传统帆船引以为傲的桅杆。 取而代之的,是六根指向天空的粗壮烟囱,正喷吐着滚滚浓烟,将灰白色的天空染上工业的墨痕。 它们的心脏,是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狂暴动力。 它们的獠牙,是足以碾碎一切传统水师的恐怖火力。 岸上,那些被召集前来观望的传统水师官兵,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到震惊,最终凝固成一种无法言喻的敬畏。 他们看着这些不需要风帆,却能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大脑一片空白。 旗舰“北平号”的甲板上,朱棣一身玄色戎装,身披黑色大氅。 冰冷的海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鹰翼。 他的目光比这初冬的海水更加冰冷,穿透了浓雾,望向那片未知、翻涌的大海。 在他面前,神机营千户陈如龙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甲胄在寒风中泛着幽光。 这位曾在尸山血海中搏杀出来的悍将,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等待命令的绝对服从,宛如一尊蓄势待发的钢铁雕塑。 朱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从亲卫手中接过两面旗帜。 一面,是绣着一个硕大“燕”字的王旗。 另一面,是代表着神机营荣誉的“神机”二字大旗。 他亲自,将这两面承载着北平最后希望的旗帜,庄重地交到了陈如龙手中。 布料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甲板上清晰可闻。 “陈如龙听令!” 朱棣的声音,如同钢铁撞击,冷酷、直接,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 “江南的国贼不卖给我们铜铁,我们就去海外拿!” “胡惟庸以为他掐住了本王的脖子,断了北平的生路。那本王今日,就要让天下人看看,这世上的财路,从来不止一条!” 他猛地抬起手臂,肌肉绷紧,指向被浓雾笼罩的无尽东方。 那一个动作,充满了霸道与决绝,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目标——倭国!” “石见银山!” 陈如龙握紧旗杆的指节瞬间发白,那坚硬的木杆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他眼底深处,爆发出骇人的精光。 石见银山! 那是倭国最大的银矿,是支撑那个岛国经济的命脉所在!王爷的目标,竟是如此之大! 紧接着,朱棣的下一句话,更是让这位百战悍将的心脏都为之剧烈收缩。 那句话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匪气与霸道。 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蛮不讲理的掠夺宣言。 “记住!”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锤,狠狠砸进陈如龙的脑海里。 “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收税’的!” “倭寇袭扰我大明海疆数十年,杀我子民,掠我财货!这笔血债,如今,本王要你们连本带利,全部给本王讨回来!” “只要能带回银子、铜料,任何你们需要的资源,哪怕将整个倭国都给本王翻个底朝天!” “本王!” 朱棣的声音骤然拔高,充满了铁血的意志。 “为你们撑腰!” 他的目光扫过旗舰上的每一个人,从船长到水手,再到神机营的士卒。 那些人的眼中,不再有对未知的恐惧。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压抑许久后彻底点燃的狂热。 以及对财富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 “此行,生死自负!” 朱棣的承诺,掷地有声。 “但财富共享!” 陈如龙猛然起身,单手持旗,另一只手攥成铁拳,重重捶在自己的胸甲上。 “咚!” 一声闷响。 “末将领命!” “誓不空手而回!” 他转身,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军人的刚硬与决绝,大步登上了“北平号”的指挥位。 呜——!!! 回应他的,是更加高亢、更加震撼天地的汽笛长鸣。 六座钢铁巨兽的烟囱同时喷发出更加浓密的黑烟,遮蔽了天日。 它们切断了与陆地最后的缆绳,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告别了故土。 没有风帆,不依赖风向,更无视洋流的阻碍。 六艘“燕云级”铁甲舰,以一种超越了这个时代所有航海认知的恐怖速度,调转船头,一头扎进了那片灰色的、充满未知的茫茫大海深处。 它们是六头挣脱了牢笼的钢铁恶狼。 扑向了一片鲜美的、毫无防备的猎场。 码头上,所有目送这支舰队离去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海雾重新弥漫,很快便吞噬了那片钢铁森林的最后一道剪影,只留下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煤烟味和一声声悠长的回响。 他们知道。 这是北平的最后一搏。 是燕王朱棣赌上了一切的破局之战。 是生,是死,皆在此行。 ------------ 第105章 降维打击!蒸汽炮舰的“讲道理” 东海之上,风高浪急。 翻滚的墨绿色海浪,携带着万钧之力,一次又一次地撞击着“北平号”那钢铁铸就的船身。 轰鸣声沉闷而压抑,仿佛深海巨兽的低吼。 浪花在撞击中粉身碎骨,化作亿万飞沫,又无力地坠回大海。 然而,在这片狂暴的汪洋中,“北平号”的甲板却稳固得令人心悸。 神机营的士卒们,全身披挂,肃立如林,脚下的钢铁甲板没有丝毫传统木船那种令人作呕的颠簸与摇晃。 只有一种恒定的、低沉的震动,从脚底通过骨骼,直达心脏。 那是蒸汽核心在不知疲倦地咆哮,将磅礴如山海的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到舰尾的螺旋桨。 这种力量,让他们能够撕裂风暴,斩断洋流,以一种近乎神魔的蛮横姿态,将身后的波涛与渐行渐远的故土,一同抛在身后。 陈如龙站在舰桥之上,海风卷起他披风的一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去看那些狂暴的海浪,而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前方,那片灰蒙蒙的未知。 出发前,燕王朱棣的每一个字,都依旧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你们不是去打仗的,是去‘收税’的!” “本王,为你们撑腰!”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赌上了北平所有未来的掠夺。他和他麾下的这支钢铁舰队,是燕王投出的唯一一枚筹码。 绝不容有失! 数日之后。 舰队的瞭望手那穿透力极强的呼喊,撕裂了海面的宁静。 “发现陆地!” “正东方向,发现陆地!” 陈如龙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抓过身旁的单筒望远镜。 冰冷的镜片中,视线的尽头,一条模糊而狭长的海岸线,正从经久不散的海雾中缓缓浮现。 倭国。 猎物,就在眼前。 与此同时,石见国的海防哨所内,已经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 “报告!报告大人!” 一名负责瞭望的足轻,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冲进了石见国大名的居所。 他因极度的恐惧而声音尖利变调,仿佛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 “海……海面上出现了怪物!” “八嘎!什么怪物!” 石见国大名一把推开怀中温顺的艺伎,抓起枕边的武士刀,脸上满是被打扰好事后的暴怒。 “冒着黑烟!六个……六个巨大无比的钢铁要塞!正朝着我们的港口……冲过来了!” 钢铁要塞? 这个陌生的词汇让大名紧紧皱起了眉头。他完全无法在自己的认知中找到任何与之匹配的东西,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信息——有船队来了,而且规模不小。 “是哪里的海寇?还是南蛮的商船?” “不知道……不……不知道啊大人!但……但它们太大了!比我们所有的安宅船加起来还要巨大!还要雄伟!” 足轻语无伦次地嘶吼着,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崩溃。 大名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能超出了他的想象。 他当机立断,发出了集结令。 刺耳的法螺声响彻云霄,领地内所有能战斗的武士,从各地被紧急征召而来,足足数千人,黑压压地汇聚在港口。 同时,他将自己引以为傲的水军——那些大小不一,在他看来坚不可摧的“安宅船”与“关船”,全部部署到了港口外围,试图构筑一道海上长城。 木质的战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海湾,数不清的家族旗帜迎风招展。 武士们的呐喊声此起彼伏,互相鼓舞着士气。 看着眼前这番声势浩大的阵仗,大名刚刚升起的些许不安,又迅速被强大的自信所取代。 他认为,这不过是一群规模稍大、船只形制古怪的海盗罢了。 又或者,是某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藩属国水师,在茫茫大海上迷失了方向。 在他的认知里,海战的最终形态,无非就是接舷,然后用武士的血勇与锋利的太刀,决定胜负。 只要对方敢靠近,他麾下这数千名悍不畏死的武士,就能用最原始、最血腥的方式,告诉入侵者,谁才是这片海域真正的主人。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俘获这几艘冒着黑烟的“大船”之后,能从对方手里敲诈出多少财物。 然而,他所期待的传统海战,那场属于武士的荣耀对决,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 战斗的爆发与结束,快到不讲任何道理。 “北平号”的舰桥之上,陈如龙举着单筒望远镜,冰冷的镜片将倭国舰队那拥挤、杂乱的木质结构清晰地映入他的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里面没有轻蔑,只有一种跨越了整个时代的漠然。 一个手持火铳的壮汉,看着一群正朝自己挥舞着木棍的无知孩童。 接舷? 不,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 而他,没有兴趣亲手去执行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屠杀。 “传令!” 陈如龙的声音透过舰桥内的传声铜管,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晰地传达到舰队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战舰,目标敌方舰队,距离两公里,停止前进!” “咚!咚!咚!” 旗手猛力挥动令旗,沉闷悠长的钟声在各舰之间回响。 六艘“燕云级”铁甲舰,如同被驯服的远古巨兽,在距离倭国水师两公里的地方,几乎同时停下了它们那庞大的身躯。 看到这一幕,港口外围的倭国武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怕了!” “懦夫!不敢靠近了!” “看到我们大石见武士的威势,看到我们无敌的水军,他们停船了!” 石见大名也得意地捋着自己的八字胡,他愈发肯定,对方是被自己这庞大的阵仗给吓住了。 他正准备派遣一艘小船前去“劝降”,好好享受一番胜利者的荣耀。 可下一瞬,他脸上的笑容,连同所有武士的欢呼,被一声撕裂天地的巨响,彻底凝固。 迎接他们的,是来自工业时代的地狱咆哮! “全舰齐射!” 陈如龙手臂猛然挥下,怒吼声响彻整个舰桥。 “目标——敌军旗舰!” 命令下达的瞬间,“燕云级”铁甲舰的侧舷,一块块厚重的装甲板缓缓打开。 一根根比成年人腰身还粗的巨大炮管,狰狞地从炮窗中伸出。 这些由二号工坊倾尽全力打造的新式线膛炮,无论是射程、精度还是威力,都远远超越了这个世界上任何一种已知的火炮。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让整片海域都为之剧烈颤抖!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丈的炽烈火舌,沉重的实心弹与饱含毁灭意志的***,裹挟着肉眼可见的空气波纹和尖锐到刺耳的呼啸,划破了两公里的空间。 港湾内的倭国武士们,甚至没能看清究竟是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他们只看到,自己大名所在的那艘最为高大、最为华丽的安宅船,在接触到那些从天而降的黑色“铁球”的刹那,整个船体猛地一震,然后—— 轰然炸开! ***内部装填的猛烈炸药,在命中目标的瞬间被引爆。 巨大的冲击力,将坚硬厚实的木质船体,如同纸糊的一般,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断裂的桅杆、残破的肢体、被点燃的船帆,混杂着冲天而起的黑色浓烟,被猛地抛上数十米的高空,再暴雨般砸落海中。 一艘旗舰,连同船上数百名最精锐的武士,以及那位刚才还意气风发的大名,就这么在一瞬间,被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去了痕迹。 整个倭国舰队,死寂了一。 ------------ 第106章 跨海奔袭!高丽棉仓的“零元购” 死寂。 一种混杂着焦臭与血腥的死寂,笼罩着整片海港。 先前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与欢呼,仿佛是上个世纪的幻梦。此刻,只剩下火焰舔舐断木时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冰冷海水冲刷着残骸的“哗哗”声。 每一个幸存的倭国武士,都僵在原地,瞳孔里倒映着那冲天而起的黑烟,以及烟柱下那个巨大的、空洞的海面。 他们的旗舰,他们的大名,他们最精锐的武士…… 没了。 就在一息之间,被彻底从这世间抹除。 恐惧,化作了实质的寒意,从每个人的脚底板,一路窜上天灵盖。 陈如龙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呆若木鸡的倭国舰队,最后,落在了岸上一名因为过度惊骇而瘫软在地的武士身上。 那人身上的服饰,显示出他是仅次于大名的领主。 新的领主。 陈如龙收回视线,从怀中取出了一叠整齐的纸券,纸质坚韧,上面用朱红色的印泥盖着一个清晰的大印。 他将其中一张,随意地递给了身旁的亲兵。 亲兵会意,走到船舷边,对着下方一艘幸存的倭船,将那纸券扬手扔了下去。 纸券在空中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了那艘船的甲板上。 船上的倭人浑身一颤,如同见到了什么催命的符咒,竟无一人敢上前拾取。 “告诉他们。” 陈如龙的声音不大,却通过传声铜管,化作了足以覆盖整个战场的洪亮宣告。 “此为‘工分券’。” 那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冰冷得如同钢铁。 “可以凭此券,到北平市舶司兑换粮食、布匹,甚至是……铁器。” 声音平稳,却在每个倭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铁器! 那可是大明严令禁止出口的战略物资! 新任领主瞳孔骤然收缩,那张瘫软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极度复杂的贪婪与恐惧。他颤抖着,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份被亲兵送上岸的协议。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向协议的最后。 那是一行朱红色的、用汉倭两种文字并排书写的条款。 “凡持有工分券者,皆受大明燕王府庇护。” 陈如龙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无比真诚,是一个慷慨的施予者,在面对迷途的羔羊时,才会露出的悲悯。 他将那份决定石见银山未来百年命运的卷轴,轻轻放在了新领主颤抖的手中。 “签了它。” 他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终极裁决。 “或者,我换一个人来签。” …… 就在陈如龙用“大炮与契约”为朱棣撬开倭国银矿的同时,一片更加冰冷、更加广阔的海域上,另一支幽灵般的舰队,正悄然撕开黎明前的薄雾。 三艘通体漆黑的钢铁巨舰,沉默地划开高丽南部海域的波涛。 它们没有狰狞的撞角,也没有传统战船高耸的船楼,只是三座平顶的、会移动的钢铁堡垒。烟囱里喷吐出的浓重黑烟,混杂着水汽,在海面上拖出三道长长的、灰黑色的伤疤。 这里是高丽最大的贸易港口——釜山港的外海。 分舰队指挥官,赵毅,正站在旗舰“破阵号”的舰桥上。 他身上穿着一身与周围冰冷钢铁格格不入的陈旧棉甲,那是他跟随燕王朱棣在北境征战多年的旧物。 棉甲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却被他擦拭得一尘不染。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脸上的线条如同北境的风沙雕刻而成,坚硬而冷厉。 “将军,已经可以看见釜山港的灯塔了。” 一名年轻的瞭望兵大声报告,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战栗。那不是恐惧,而是即将见证历史的亢奋。 赵毅没有回头。 他只是用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注视着远方那个逐渐清晰的港口轮廓。 高丽。 大明的藩属。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了一瞬,便被他毫不留情地碾碎。 藩属? 在燕王殿下的宏图霸业面前,任何阻碍,都只是需要被碾碎的石头,无论它顶着什么名头。 胡惟庸。 这个名字,赵毅更是熟悉。正是此人当权时,处处掣肘北平,甚至暗中断绝了军械粮草的补给。 如今,他虽死,其党羽却在高丽兴风作浪,妄图用小小的棉花,来卡住北平发展的脖颈。 可笑。 他们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位雄主。 也根本不明白,这位雄主手中,掌握着何等超越时代的力量。 “传我命令。” 赵毅终于放下了望远镜,声音不大,却带着金属敲击般的质感。 “所有舰炮,解除炮衣。” “主炮,装填实心弹。” “目标,釜山港外,三里海域。”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冰冷的钢铁甲板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与机械绞盘转动的吱嘎声。 一门门黑得发亮的线膛炮,被水兵们从防水油布下释放出来,炮口缓缓抬起,无声地指向了那片平静的海面。 “开炮。” 赵毅的命令,简单到没有任何修饰。 下一秒。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一枚重达百斤的实心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从“破阵号”的主炮炮口喷射而出。 它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轨迹,随即狠狠砸入釜山港外三里处的海面。 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高达数十丈,随后又轰然砸落,激起滔天巨浪。 整个釜山港,瞬间从沉睡中被惊醒。 港口内的所有高丽官员与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炮响,震得肝胆俱裂。 他们冲出房门,冲上箭楼,骇然地望向海面。 然后,他们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三艘从未见过的、如同海中巨兽般的黑色铁船,正呈品字形,死死地封锁住了整个港口的出海口。 那些船没有帆,却能逆风而行。 那些船冒着黑烟,仿佛燃烧着地狱的火焰。 刚才那一声天崩地裂般的巨响,正是从其中一艘巨兽的身上发出的。 “那……那是什么怪物!” “是海神发怒了吗?” 港口的官员们面如土色,双腿打颤,几乎站立不稳。他们立刻派出一艘小船,壮着胆子前去交涉。 赵毅甚至懒得用望远镜去看那艘可怜的小舢板。 他直接对传令兵下令。 “打旗语,告诉他们。” “奉大明燕王密令,搜查北元残余势力潜伏港口,确保藩属国安全。” “我部将即刻登岸,检查所有仓库,任何阻拦,皆以通敌论处。” 冰冷的命令,通过旗语,清晰地传递到了高丽人的眼中。 “通敌”二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了高丽官员的心口上。 他们看着那三艘钢铁巨舰上,缓缓转向、对准了港口的黑洞洞炮口,又想起不久前从对马岛传来的、关于倭国舰队全军覆没的恐怖传闻。 所有的抗议,所有的质问,都堵在了喉咙里。 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们只能颤颤巍巍地打开港口的大门,放行。 当赵毅亲率的士兵踏上釜山港的码头时,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屈辱的气息。 北平的士兵们没有理会那些瑟瑟发抖的高丽守军。他们在军官的带领下,直奔港口最大的仓库区。 一脚踹开仓库大门。 瞬间,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仓库之内,一座白色的山丘,一直堆到了房顶。 一包包被压得无比紧实的棉花,散发着干燥而独特的植物清香,数量之多,简直令人咋舌。 这正是北平纺织工坊日夜盼望的战略物资! 赵毅缓步走进仓库,他伸手,从一个破损的棉花包里,抓出了一把洁白的棉絮。 棉纤维修长,质地柔软。 是上等的好棉花。 他嘴角的线条,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很好。 “此乃战略物资!” 赵毅的声音,在巨大的仓库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胡惟庸意图谋反,勾结北元余孽,此批棉花恐有资敌之嫌!” “为了大明江山永固,为了高丽藩国安危,北平燕王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士兵。 “征用了!”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好的士兵们,如同出闸的猛虎,扑向了那堆积如山的棉花。 他们没有携带金银,却带来了大捆大捆的、崭新的纸券。 那是燕王府工坊最新印制的“工分券”。 士兵们在搬运棉花的同时,将几份盖着“大明燕王府”朱红大印的公文,贴在了仓库最显眼的柱子上。 又随手将几张工分券,散落在空出来的地面上。 公文上的字迹龙飞凤舞,气势磅礴。 “兹征用高丽釜山港优质棉花数万包,以充军需,日后结算,凭此券赴北平市舶司兑换!” 至于这些在高丽境内形同废纸的“工分券”能兑换到什么,何时能兑换,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高丽的守军与官员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一包包属于他们的财富,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高效地搬上运输船。 他们看着那三艘钢铁巨舰恐怖的轮廓,感受着那些黑洞洞炮口传来的死亡凝视,连一句像样的抗议都说不出口。 恐惧与无奈,笼罩了整个釜山港。 他们进行了一场毫无成本的掠夺。 不。 用燕王府的说法,这是一次合乎“礼仪”与“正义”的征用。 ------------ 第107章 震撼归!那不是船,是移动的国库 天津卫港口,已是深冬。 寒风自海面之上席卷而来,刮在人脸上,是刀子划过的刺痛。 可这刺骨的寒意,却无法驱散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 北平布政使高翔站在最前方,嘴唇干裂,双眼布满血丝。 他身旁,是矿业兵团的负责人,一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拳头却攥得指节发白。 在他们身后,是数以万计的工人。 纺织工坊的、冶炼工坊的、军械工坊的……他们是北平工业的心脏,但这颗心脏,已经因为缺少原料而跳动得无比虚弱。 整整两个月。 北平上下,从官员到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在紧衣缩食,都在忍受着一种无声的煎熬。 唯一的信念,便是等待。 等待那支深入茫茫大海的舰队,带回决定北平生死的希望。 午后的残阳缓缓向西沉降,橘红色的光辉铺满海面,像是燃尽的余烬。 希望,也正如此刻的夕阳,一点点沉入黑暗。 码头上的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高翔的心沉入谷底,就在无数工人开始绝望地低下头时。 海平面上,天与海的交界处,毫无征兆地,升起了六道浓黑的烟柱。 那烟柱笔直地冲天而起,撕裂了橘红色的天幕,是蒸汽机独有的咆哮,是钢铁心脏搏动的证明。 死寂被打破了。 一个眼尖的少年工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 “回来了!” “是燕王殿下的舰队!回来了!” 这一声,点燃了干燥的草原。 码头瞬间被引爆。 所有人都疯了一般涌向岸边,压抑了两个月的焦虑期盼,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震天的狂呼。 陈如龙率领的“钢铁狼群”,终于归来! 六艘钢铁巨舰,以一种碾压一切的雄壮姿态,破开海浪,缓缓驶入港口。 当舰队依次靠岸,那巨大的吃水深度,让每一个懂行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 船体被压入了海面以下极深的位置,仿佛不堪重负的巨兽。 这说明,它们负载着超乎所有人想象的恐怖重量。 旗舰“北平号”巨大的钢铁舱门,在一阵刺耳的机括声中缓缓开启。 工坊紧急制造的简易蒸汽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巨大的吊臂探入船舱,吊起了第一箱货物。 所有人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屏住了。 木箱被稳稳吊上码头。 就在落地的瞬间,或许是碰撞过于剧烈,箱盖竟“砰”的一声弹开了! 刹那间,万道光芒迸射而出。 箱内,根本不是什么货物。 那是一座由无数银锭堆砌而成的小山! 白花花的“石见银”,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下,反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甚至不敢直视的刺眼光芒。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银子!” “是银子啊!” 狂热的尖叫与欢呼,彻底盖过了海风的呼啸,化作实质的声浪,席卷了整个天津卫。 这还没完。 紧接着,一包包被液压机压得无比紧实的“高丽优质棉花”,被流水线般搬运下船。 它们在码头上迅速堆砌起一座又一座连绵的矮山。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来棉花独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植物清香。 这股气味,钻入那些纺织工坊工人的鼻腔,比世间任何美酒都要醉人。 码头的人群中,一名乔装成货栈伙计的锦衣卫暗探,死死盯着眼前这震撼的一幕。 他的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一切记在脑中,连夜写下了那份注定要震动整个应天府的绝密奏章: “启禀皇上,燕王舰队归来,所获非虚!白银折合库平银一百万两有余,铜料二十万斤,棉花五万包!此非舰队,实乃移动之国库也!” 码头的高台上,朱棣身披一袭宽大的黑色大氅,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下方那堆积如山的财富,俯瞰着那些陷入狂热与崇拜的百姓和士卒。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是睥睨天下的霸气。 他缓缓抬起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无穷的魔力。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奇迹般地平息了。 数万人的目光,汇聚于他一人之身。 “传令下去!” 朱棣的声音穿透风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力量与无边的自信。 “所有工厂,即刻复工!”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动到涨红的脸。 “告诉所有工人们,咱们的棉花和银子,多得用不完!”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衣袖,手臂如铁,直直指向应天府的方向。 那语气中,充满了对胡惟庸集团毫不掩饰的蔑视与嘲弄。 “从今天起,北平不缺钱,更不缺粮!” “我们要让江南那帮想饿死我们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富得流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仿佛是从胸膛里迸发出的惊雷。 “什么叫……工业的力量!” 短暂的寂静之后。 “燕王千岁!” “燕王千岁!!” “燕王千岁!!!” 数万百姓与工人,用尽了毕生的力气,爆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呐喊。 这股声音冲破云霄,宣告了胡惟庸精心策划的经济封锁,已然彻底破产。 更预示着,一场由北平发起的,无比残酷的经济反击战,即将拉开帷幕。 ------------ 第108章 降维打击!“燕货”南下 朱棣那句“什么叫……工业的力量!”的余音,还未在天津卫刺骨的寒风中彻底消散。 它不是宣言,更不是口号。 它是扳机。 一声扣响,一场由北平掀起的经济风暴,便已然化作了吞噬一切的实体,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大明帝国的心脏——江南,直扑而去。 整个北平,就是一头苏醒的钢铁巨兽。 当那一百万两白花花的石见银,那五万包散发着暖香的高丽棉花,被分别送入熔炉与工坊,这头巨兽被注入了滚烫的血液。 它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原料危机? 这个词,从北平的字典里被彻底抹去了。 那些因缺棉而停转的纺织车间,那些因断铜而熄火的冶炼高炉,此刻宛若饿了数月的凶兽终于见到了血食。 积压了数月之久的庞大产能,在这一刻得到了毫无保留的疯狂释放。 更致命的,是成本。 这些原料,不是从市场上买来的。 它们是朱棣的舰队,从海外直接“拿”回来的。 零成本。 这意味着,北平的每一寸布,每一件铁器,其成本,低到了一种扭曲现实的、堪称渎神的境地。 朱棣的字典里,同样没有“被动挨打”这个词。 他骨子里的血是烫的,是满溢着侵略与征服欲望的。 胡惟庸想用经济封锁饿死他,那他便要用更野蛮更高效、更残酷的经济铁拳,将对方引以为傲的整个江南经济体系,砸个粉碎! 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大网,以北平为中心,急速张开。 大运河,成了锦衣卫暗探们流淌着财富的黑色动脉,走私船队昼夜不息。 东海之上,那支刚刚挂牌、尚显稚嫩的商贸船队,第一次满载着烙印着“燕”字的货物,扬帆南下。 北方内陆,晋王朱棡、宁王朱权这些朱棣的兄弟藩王,成了他最可靠的节点,将北平的意志辐射向更广阔的腹地。 海量的,廉价到令人发指的“燕货”,以一种近乎野蛮的姿态,冲垮了所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壁垒,灌入了南方富庶的肌体。 风暴的中心,应天府。 这座大明最璀璨的都城,很快便出现了一幕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奇景。 城东最大的集市口,一家新开的布行门前,队伍像一条贪食的长蛇,从街头一直甩到了巷尾。 人挤着人,人挨着人,汗臭与兴奋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那股热烈的劲头,竟比灾年抢米还要疯狂。 一块巨大的木牌戳在门口,上面的墨迹粗大而嚣张。 “燕北棉布,每匹二百文!” “二百文?” 一个垫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的大婶,眼睛瞪得铜铃大,满脸都是荒谬。 “店家怕不是写错了吧?少写了个‘两’字?” “没写错!就是二百文!” 她身前一个精瘦的汉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唾沫星子横飞。 “我邻居二小子昨天就抢到一匹!我摸了,那手感,那质地,比咱们松江府四百多文的上等货还好!密实,厚重!” “我的天爷!松,松江布最贱的也要四百五十文!这‘燕北棉布’,一半都不到?” 议论声,倒抽冷气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北平的回答。 用从高丽零元购的棉花,用朱棣从无人知晓的神秘渠道获得的“蒸汽织布机”,进行着这个时代的人们无法想象的工业化生产。 成品布料的紧密程度,花色的新颖程度,都远超江南手工作坊的极限。 而它的价格,却低到足以将一切对手送进地狱。 一墙之隔,便是另一个世界。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几家江南老字号布庄,此刻死寂得能听见蛛网凝结的声音。 几个掌柜凑在门口,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地望着自家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存货。 那些都是他们响应胡丞相的“号召”,用远高于平日的市价,从各地豪商手中拼死抢购回来的棉花和生丝。 他们本以为,这是一场针对北平的围猎,是一次足以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的豪赌。 可现在,那些曾被他们视作黄金的棉花,那些耗尽家财囤积的生丝,此刻变成了一卷卷无人问津的布,在仓库的阴暗角落里,无声地腐烂,嘲笑着他们的贪婪与愚蠢。 顾客不是傻子。 当有一种品质更好、价格却只有一半的新选择出现时,没有人会再为那些昂贵的旧货支付一个铜板。 这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 这是愿不愿意当冤大头的问题。 崩溃开始了。 它如同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引发了摧枯拉朽的连锁反应。 铁器铺里,那些由北平钢铁厂用新式高炉炼出的“精铁农具”,正以其恐怖的低价和“三年不卷刃”的惊人耐用性,疯狂地吞噬着市场。 灯油店中,一种名为“鲸油”的新式灯油,正用它更明亮、更持久、也更廉价的光,驱散应天府的黑暗,也同时掐灭了传统油坊最后的生机。 恐慌。 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的恐慌,终于在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豪商和胡惟庸的党羽之间,疯狂蔓延。 他们囤积的棉花,烂在了手里。 他们高价收购的生丝,无人问津。 他们引以为傲、传承百年的手工作坊,在北平那台名为“工业”的恐怖战争机器面前,脆弱得如同被狂风卷过的纸窗,被轻易地碾成了齑粉。 降维打击。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不讲任何道理的降维打击。 苏杭,松江…… 江南最富庶的几个府县,曾经织机声日夜不休的纺织作坊,成片成片地陷入了死亡般的寂静。 织机停了。 染缸冷了。 工人们被遣散,曾经富甲一方、在当地呼风唤雨的作坊主们,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从云端跌落泥潭,血本无归。 他们拖家带口,跪在各自府衙的门前,哭声震天。 但这一次,他们愤怒的矛头,不再是指向那个遥远的、强大的燕王。 而是那个当初信誓旦旦,用丞相的信誉作保,蛊惑他们参与这场经济豪赌的当朝第一权臣——胡惟庸! “是胡惟庸!是他害了我们全家啊!” “若不是听信他的鬼话,说什么囤积原料,断供北平,我何至于倾家荡产,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胡惟庸!还我血汗钱!” 愤怒的哭喊与绝望的咒骂,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暗流,穿过富庶的江南水乡,笔直地指向应天府,指向那座权倾天下的丞相府。 相府,书房。 紫檀木的香气在书房中弥漫,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胡惟庸坐在那张他最喜欢的紫檀木太师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面前,几名从江南各地星夜兼程赶回的心腹,正躬着身子,面如土色地汇报着各地的惨状。 苏州,三成纺织作坊倒闭。 松江,五成。 杭州,七成! 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无情的重锤,狠狠砸在胡惟庸的心口。 他手中的那只汝窑天青釉茶杯,正在剧烈地颤抖。 温热的茶水溅出,洇湿了他华贵的丞相公服,他却毫无知觉。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也必须承认,自己犯下了一个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错误。 他想起了锦衣卫密报中,那个模糊的词——“工业”。 他当时嗤之以鼻。 现在,这个词化作了扼住他咽喉的铁手。 他终于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用商贾囤货居奇的把戏,去对付一座座喷吐着黑烟、吞噬着矿石、能将棉花变成无穷无尽布匹的钢铁巨城。 他以为自己在跟一头狼搏斗。 结果,对方是一条会飞的、喷火的龙。 他没有饿死北平。 他甚至没有让北平伤到一丝一毫的元气。 他只是用自己亲手签发的“断供令”,将整个江南的经济根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崩溃边缘。 ------------ 第109章 盟约崩塌!商人的膝盖,软得很快 胡惟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书房的。 他只记得,当最后一名心腹颤抖着说完江南的惨状,那只汝窑天青釉茶杯终于从他失去知觉的手中滑落。 “啪!” 一声尖锐的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炸开,撕裂了沉闷的空气。 碎片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滚烫的液体浸透了他脚下的波斯地毯,洇湿了他的官靴,如同他那份被碾碎、被焚烧、再也拼凑不起来的信心。 这场所谓的“经济封锁”,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用整个江南的繁华,用无数商贾的身家性命,用他胡惟庸的丞相声望作为代价的,天大的笑话。 海啸般的反噬,比他预想中来得更快,更猛烈。 那座由他亲手搭建,自以为坚不可摧的“江南利益共同体”,在绝对的利益崩塌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商人,终究是商人。 他们的信仰是利润。 他们的忠诚,只取决于背叛的筹码是否足够诱人。 当破产与死亡的阴影笼罩在头顶,胡惟庸的丞相权威,那些昔日酒桌上的称兄道弟,瞬间化为泡影,一文不值。 苏州府。 一座外表极其低调的私家园林深处,假山嶙峋,水榭亭台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深夜,园林最隐秘的一间暖阁内,灯火通明。 几个身影围坐在一张黄花梨圆桌旁,每个人的面孔,在跳动的烛光下都显得阴沉不定。 这些人,跺一跺脚,整个江南的盐价、丝价、粮价都要抖三抖。 他们是真正掌握着江南经济命脉的顶级豪商。 然而此刻,他们脸上再无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绝望与焦虑。 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胡惟庸完了。”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富态,常年执掌苏杭丝绸生意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残酷的清醒。 “他赢不了燕王。” 老者环视一圈,看着众人惨淡的脸色,一字一顿地说道:“再跟着他走下去,我们所有人,都得倾家荡产,被陛下抄家灭族!” 这句话,戳破了在场所有人心中最后那一丝幻想。 跟胡惟庸走,是死路一条。 北平那台名为“工业”的机器,已经向他们展露了最狰狞的獠牙。 他们的存货积压如山,每日都在飞速贬值,库房里的银子流水般地往外淌,资金链已经绷紧到了极限,随时可能断裂。 他们每晚都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堆积如山的棉花和生丝在腐烂,就是官府上门查封家产的场景。 结论,很快就达成了。 一个绝望,但唯一正确的结论。 向燕王投诚。 只有跪向北平,跪向那个他们不久前还想置于死地的燕王朱棣,才有可能保住家业,保住性命,继续活下去。 “投诚,需要投名状。”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语,掌控着江南私盐贸易的枭雄人物,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敲了敲桌面。 “燕王殿下凭什么相信我们?” “凭什么接纳我们这些墙头草?” 众人再次沉默。 是啊,前脚还在跟着胡惟庸断供,后脚就想投靠,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 一份足以让燕王动心,足以让他们与胡惟庸彻底切割,再无回头之路的沉甸甸的“投名状”! 一个惊人的决定,在这间小小的暖阁里,被迅速敲定。 数日后。 几艘不起眼的商船,趁着夜色,悄然驶离了太仓港,它们没有北上,而是诡异地进入了茫茫东海。 船上,几名豪商的心腹亲信,怀揣着足以掀翻大明朝堂的秘密,绕开了胡惟庸遍布运河与陆路的眼线,通过一条曲折而隐秘的海上航线,一路向北。 北平,燕王府。 府门前,那几名从江南潜行而来的豪商代表,褪去了所有往日里呼风唤雨的骄横。他们整理好衣冠,对着王府朱红色的高大门楣,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冰冷的青石板透过膝盖的布料,传来刺骨的寒意,但无人动弹分毫。 姿态卑微,谦恭到了尘埃里。 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原本准备断供北平的所有物资清单。 “殿下!我等有罪!我等愿意将所有物资,以市价之半,源源不断供给北平,以赎万一!” 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致命的,是他们从怀中取出的一样东西。 为首那人双手颤抖着,高高举起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重册子。 “殿下!此乃胡惟庸多年来在江南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私开钱庄,甚至暗中蓄养死士的全部罪证!” “黑账本!” 这份账本,详细到令人发指。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胡惟庸党羽的完整名单,每一笔肮脏交易的时间、地点、经手人,以及所涉及的触目惊心的巨额财富。 这是足以一击致命的铁证! 这是江南豪商们为了求生,递给燕王的一把最锋利的刀! 几乎在同一时刻。 远在江南的刘伯温,也迎来了一批特殊的“客人”。 这些曾经对他这个“查账钦差”避之唯恐不及的商贾,此刻却主动登门,将一份份整理好的账目和口供,恭敬地呈到了他的面前。 刘伯温在江南“查账”已久,虽然掌握了不少线索,但始终缺少最直接,最全面的核心罪证。胡惟庸的党羽盘根错节,早已串通一气,想要撬开他们的嘴,难如登天。 此刻,他看着手中这份由商人们主动献上的罪证,其详尽程度,连他这个老谋深算的谋臣都感到心惊。 猎人,终于等到了收网的时刻。 刘伯温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不再犹豫,立刻提笔,给远在应天府的朱元璋写下了一封密信。 他的笔锋沉稳,狼毫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个个杀气森然的墨字。 “陛下,江南人心已散,商贾倒戈。” “胡惟庸已成冢中枯骨,随时可取其项上人头,无需再等。” 写到这里,刘伯温笔锋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仅仅扳倒一个胡惟庸,还不够。 他要借着这股东风,将火烧得更旺! “然,臣以为,这把火,或许可以烧得更旺一些!” “如今江南豪商自乱阵脚,人心惶惶,正是我朝借此机会,将江南土地兼并之沉疴,与盘踞百年的世家大族势力,一并扫除的最佳时机!” 应天府,皇城,奉天殿。 朱元璋的御案上,摆着两封刚刚通过最快渠道送达的密信。 一份,来自北平。 是他的四子朱棣大获全胜的捷报,以及那份来自江南商贾的,卑微而又赤裸的投诚书。 另一份,来自江南。 是他的老兄弟刘伯温那封建议他“放火烧山”,毕其功于一役的毒辣谏言。 这位一手缔造了大明王朝的洪武大帝,缓缓将两封信合上。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宫殿的重重殿宇,望向丞相府的方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滔天风暴。 所有的牌,都已经握在了他的手中。 收网的时刻,到了。 ------------ 第110章 帝王落子!“皇家海贸”的合法化 应天府,武英殿。 殿内香炉里升腾的龙涎香,弥漫在沉凝的空气中,一丝一缕都透着无形的压迫。 香气浓郁,却驱不散那股盘踞在殿宇梁柱间的血腥预兆。 朱元璋端坐于九龙蟠龙椅之上。 那张饱经风霜、沟壑纵横的面孔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愈发深邃难测。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射在金砖之上,宛若一头蛰伏的巨兽。 他的面前,御案被清晰地分成了两界。 左边,是那本用油布包裹,却依旧散发着血腥与腐朽气息的“黑账本”。 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吸饱了罪恶的黑色肿瘤。 旁边则摊开了数十份来自江南富商的“投诚书”,雪白的宣纸上,每一个字都用最谦卑的笔触写就,剖白着自己的“罪过”,乞求着皇权的宽恕。 右边,则是一份更为惊人的清单。 它不再是笔墨纸张,而是由锦衣卫直接呈送上来的,关于北平惊人财富的详细报告。 上面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座座银山,代表着足以撼动国本的恐怖力量。 报告旁边,还有一份关于“蒸汽舰船”的图纸和说明,上面绘制的钢铁巨兽,即使是静静地躺在纸上,也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野性与力量。 朱元璋的指尖,粗糙而有力,轻轻划过那份“黑账本”油腻的封面。 胡惟庸。 这个名字在他心中盘桓了太久,久到几乎成了一个必须铲除的执念。 为了这一天,他隐忍,布局,等待。 现在,这张罗织了数年的天罗地网,终于到了收紧的时刻。 江南豪商的倒戈,刘伯温的最终奏报,都宣告着这位权相的死期已至。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 他的目光从左边的罪证,缓缓移到了右边的财富清单。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风暴在酝酿,雷霆在汇聚。 但风暴的中心,却不是小小的丞相府,而是更为广阔、更为遥远的天地。 胡惟庸,已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杀。 可他的四子朱棣,却用钢铁和烈火,为大明劈开了一扇通往无尽宝藏的大门。 一个胡惟庸的项上人头,与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大明未来相比,孰轻孰重? 这位铁血帝王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复杂而又森然的弧度。 先收割果实。 再清理门户。 他要先将朱棣这种近乎“僭越”的掠夺行为,用皇权这把最锋利的刻刀,彻底烙上大明的官方印记,赋予其至高无上的合法性。 …… 次日,早朝。 奉天殿。 殿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文武百官垂首肃立,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龙椅上那片沉默的深渊。 “臣,弹劾燕王朱棣!”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一名御史手持笏板,猛然出列,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燕王未经朝廷允准,私自组建舰队,擅开边衅,名为平倭,实为海盗行径!此乃无君无父之举!” “臣附议!” 话音未落,另一名官员立刻跟上,声音愈发尖利。 “况其强夺高丽棉田,掳掠其民,更是有伤天朝体面,败坏我大明仁义之名!请陛下降旨,严惩不贷!” 一时间,朝堂之上,仿佛捅开了马蜂窝,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胡惟庸的党羽们,此刻正经历着冰与火的双重煎熬。 他们收到了来自江南的警告,知道大势已去,五脏六腑都被恐惧的冰水浸泡着,惶惶不可终日。 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将所有的火力都对准燕王朱棣。 只要能将朱棣的“罪行”坐实,或许就能让陛下投鼠忌器,让他们获得一丝喘息之机。 “僭越祖制!” “擅动刀兵!” “有违邦交!” 一声声罪名,掷地有声,在庄严的奉天殿内激烈回荡。 胡惟庸站在百官之首,深深地低垂着头,竭力控制着身体的颤抖。 他能感受到,龙椅之上那道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正死死地锁定着自己。 那目光没有温度,却灼得他背脊刺痛。 他不敢抬头,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群臣的声浪能够动摇天听。 朱元璋始终沉默着。 他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 只有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笃,笃,笃。 每一下,都像是死神的脚步,踩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殿内的争吵声达到了顶峰。 就在此时。 “哼!” 一声冷哼。 声音不重,却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瞬间贯穿了整个大殿的嘈杂。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群臣噤若寒蝉,整个奉天殿落针可闻。那股令人窒息的寂静,比刚才的喧嚣更加恐怖。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元璋缓缓从宽大的龙袖之中,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银锭。 一块沉甸甸,造型粗犷,却在从殿顶缝隙中透入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目耀眼光芒的银锭!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将那重达五十两的“石见银锭”,重重地拍在了龙案之上。 银锭在坚硬的御案上弹跳了一下,发出的金石之音,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心神俱裂。 “都在说燕王是海盗?” 朱元璋的声音,冰冷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钢针,穿透了每一个人的灵魂。 “哼!朕看他不是海盗!” 他缓缓站起身。 龙袍鼓荡,那股蛰伏的帝王威压,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瞬间淹没了整个奉天殿。 “他是我大明的财神!” 胡惟庸的身体剧烈一颤。 那双本就发软的腿再也支撑不住,骨头里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猛地抬头,看到的是朱元璋那双闪动着无尽杀意的眼睛,和他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嘲弄的冷笑。 完了。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朱元璋无视了胡惟庸那惨白如纸的脸色,威严的目光扫过殿下战战兢兢的群臣,用不容置喙的口吻,下达了一道足以震动整个大明朝野的圣旨。 “传朕旨意!” 太监尖锐的唱喏声随之响起,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百官耳中,如同重锤击鼓。 “鉴于北平‘平倭’有功,缴获甚丰,且海外蛮夷冥顽不灵,不服王化,屡犯我大明边境。” “特许燕王府,于天津卫设立‘北平市舶司’!” 轰! 这两个词,如同一道道天雷,在百官的脑海中炸开! 将朱棣的私掠行为,定义为“代天巡狩”!将海盗行径,包装成了官方的“通商”! 这已经不仅仅是赦免其罪。 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加封赏! 然而,真正的惊雷,还在后面。 “凡燕王舰队海外所得,准其在北平就地铸造‘燕王宝钞’!” “以充军资,以资北平工业建设!” 死寂。 整个奉天殿,陷入了彻彻底底的死寂。 就地铸币权! 这是皇权最核心的权力之一!自古以来,钱法皆由中央所定,从未有藩王可以染指。 陛下,竟然将铸币权和海权,这两样国之重器,同时下放给了北平! 胡惟庸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终于明白,他输了。 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处心积虑想要掐死朱棣的咽喉,结果却反手将朱棣推向了更广阔的汪洋大海,甚至还得到了大明最高统治者所亲自授予的、至高无上的合法性。 …… 与此同时,天津卫。 巨大的造船厂内,号子声、锤打声、蒸汽机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喧腾的交响。 空气中弥漫着木料、桐油和煤烟混合的独特气味。 朱棣一身劲装,站在一座正在铺设龙骨的巨大船台之下。 他手中,正展开一卷刚刚由八百里加急送抵的明黄圣旨。 阳光照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胜利的弧度。 但他那深邃的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停留和满足。 那片胜利的喜悦,只是一闪而过的涟漪,深处依旧是无尽的渴望。 “殿下,圣旨上……” 一旁的陈如龙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捧着头盔,几乎要语无伦次。 朱棣将圣旨随手递给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庞大的,如同巨兽肋骨般的船体龙骨上。 “既然父皇给了名分,那咱们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轻易地穿透了周遭的嘈杂。 “传我的令,二号船坞,即刻动工!” 他伸出手,食指坚定地指向那巨大的船台,眼中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我们要造,比‘燕云级’大两倍的‘巡洋舰’!”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一旁的工棚。 “把海图拿来!” 工匠们不敢怠慢,立刻将一张巨大的,标注着已知海域的图纸在长桌上铺开。 朱棣的手指,越过高丽,越过倭国,在那片代表着无尽蔚蓝的茫茫海域上,缓缓划过。 “我听说,南洋的铁矿很不错啊。” ------------ 第111章 港口堵塞!燕王的陆地行舟狂想! 朱棣的手指,越过高丽,越过倭国,在那片代表着无尽蔚蓝的茫茫海域上,缓缓划过。 “我听说,南洋的铁矿很不错啊。” 他的话音未落,那道将他一切“私掠”行径彻底洗白的圣旨,便化作了席卷整个北方的风暴。 朱元璋的金口玉言,不只是赦免。 是加冕。 北平市舶司,正式设立。 这四个字,意味着朱棣的“大航海”被彻底合法化,从阴影走向了烈日之下。 天津卫港口,迎来了建港以来最为疯狂的井喷式繁荣。 每一天,太阳还未跃出海平面,远方的天际线上便已出现一根根笔直的黑色烟柱。 那是蒸汽轮船的滚滚浓烟。 数十艘满载着倭国石见银矿、高丽优质棉花和刚刚从南洋运回来的檀木、香料的巨轮,争先恐后地驶向港口,庞大的钢铁身躯挤满了整个航道。 汽笛的嘶鸣声,压过了海浪的咆哮。 码头上,人声鼎沸。数万名苦力赤着上身,喊着沙哑的号子,肩扛手抬,昼夜不歇地从船舱中卸下一箱箱沉重的货物。 金钱的味道,混杂着海水的咸腥、煤炭的烟尘、香料的异香,弥漫在天津卫的每一寸空气中。 但这极致的繁荣之下,一个足以让整个北平工业体系瘫痪的隐患,正在疯狂滋长。 港口,堵死了! 现有的码头、仓库、道路,根本无法消化这如同山崩海啸般涌来的物资洪流。 从天津卫到北平城那条引以为傲的官道,此刻变成了一条凝固的泥石流。 原本宽阔平整的路面,被数不清的马车、驴车、人力板车堵得水泄不通,车轮深陷泥泞,动弹不得。 从高空俯瞰,这支绝望的车队长龙,形成了一条绵延数十里的“运输长城”。 传统的畜力与人力,在这种工业级的物流需求面前,脆弱得像个笑话。一趟来回,耗时耗力,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 堆积如山的珍贵原料,根本无法在第一时间运进北平城的工坊和仓库。 天津卫的露天堆场上,一幕幕令人心头滴血的景象正在上演。 刚从海船上卸下的铁矿石,在潮湿的海风中迅速氧化,表面浮起一层刺眼的铁锈。 价比黄金的南洋香料,因为长时间的堆放和湿气侵蚀,开始发霉变质,散发出腐败的酸味。 甚至连成包的高丽棉花,都因为处理不及,在海风的吹拂下带上了盐分,变得潮湿而沉重。 北平布政使高翔,急得满嘴燎泡,一张脸黑得如同锅底。 他再也坐不住了。 高翔疯了一般冲进燕王府,官帽歪斜,袍服上沾满了泥点,几乎是带着哭腔在王府内嘶声大喊: “王爷!王爷!” “不能再运了!再运就要出大事了!” 书房内,朱棣正俯身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用炭笔精细地勾勒着一张新的火炮纸。 听到这凄厉的喊声,他抬起头,眉头微皱。 “高翔,何事如此慌张?” 高翔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全然顾不上君臣礼仪,一把拽住朱棣的胳膊就往外拖。 “王爷您随我来看!” 朱棣被他拉到官道旁的高坡上。 一股混合着牲畜粪便、泥土和货物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 高翔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条陷入泥泞、动弹不得的马车长龙,声音里的痛心疾首几乎要化为实质。 “王爷您看!您看啊!” 他用力跺着脚,眼眶通红。 “咱们的船再快,能从万里之外把金山银山运回来,可现在呢?” “全烂在码头上了!” “铁矿石在生锈,香料在发霉,布政司刚刚清点过,光是昨天一天,堆在码头的棉花因为淋雨受潮,直接损失的就超过三万两白银!” “这么下去,不出十天,北平所有工厂都要因为缺少原料而停工!那些从南洋、从倭国九死一生换回来的珍贵原料,要损失大半啊!” “王爷,咱们这不是在发展,咱们这是在用金子打水漂,是在自己掐自己的脖子!” 朱棣站在拥堵不堪的官道旁,沉默不语。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的马车夫,扫过那些被鞭子抽打得皮开肉绽、却依旧无法挪动分毫的牲口,扫过那一望无际、凝固在路上的财富。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高翔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这,正是工业化前期必然会遭遇的,最致命的瓶颈——运输瓶颈。 他一言不发,转身返回王府。 书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嘈杂。 朱棣心念一动,淡蓝色的系统光幕在眼前展开。 他没有丝毫犹豫,意念直接在搜索框中输入“运输”。 一个醒目的项目,带着金色的光晕,瞬间弹了出来。 【成熟铁路系统(蒸汽机车、轨道、站台配套技术)】 朱棣的视线,直接落在了后面那串刺眼的数字上。 【兑换所需积分:十万】 “十万?” 朱棣的眼角肌肉绷紧了。 他意念一动,果断关闭了系统面板。 以北平目前的基建速度和发展水平,要攒够这十万积分,最乐观的估计,也需要半年时间。 港口,等不了半年。 北平的工业,更等不了半年! 一股强悍至极的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求人不如求己! 既然已经拥有了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心脏——蒸汽机,拥有了这个时代最坚固的骨骼——百炼精钢,为什么不能靠自己的力量,造出一种驰骋于陆地之上的快速运输工具? 他猛地推开书房大门。 “来人!” “立刻召集‘一号工坊’所有大匠、核心技术骨干,到王府密室议事!” 片刻之后。 王府最深处的秘密工坊内,气氛凝重。 几十名北平最顶尖的工匠和技术骨干垂手肃立,呼吸都放轻了,他们不明白,为何王爷会如此紧急地召见他们。 朱棣没有一句废话。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块巨大的黑板前,拿起一根炭笔。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手腕翻飞,炭笔在黑板上划过一道道精准而有力的线条。 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甚至有些荒诞的“怪物”,逐渐成型。 那是一个造型粗犷、主体是一个巨大锅炉的“大铁屋”。 它没有马匹来拉拽,身下却装着一排巨大而沉重的铁轮。 更让工匠们无法理解的是,这东西的图纸下方,还画着两根必须平行铺设在地面上的铁轨。 这个怪物的存在,似乎就是为了在那两根铁轨上运行。 这幅图纸,正是“蒸汽轨道车”的雏形。 是这个世界,第一辆火车的概念图! 工匠们看得瞠目结舌,大脑一片空白。 “本王将其命名为‘蒸汽轨道车’。” 朱棣放下炭笔,转身,用手指着图纸上那个冒着黑烟的烟囱,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的力量,来自我们已经造出的蒸汽机。” “它的使命,是运载北平的未来!”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工匠的脸,眼神锐利。 “本王给你们一个月时间,把它造出来!” “要让它,跑得比最快的八百里加急快马还要快!” 所有工匠都死死盯着那张“陆地行舟”的图纸,面面相觑。 这东西……能动吗?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这简直是违背了世间一切常理的设计。 可当他们迎上朱棣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时,所有的质疑都被压了下去。 一种混杂着敬畏与狂热的情绪,取代了迷茫。 蒸汽机、铁甲舰、线膛炮…… 眼前这位年轻的王爷,已经创造了太多他们曾经认为绝无可能的神迹。 他们深吸一口气,躬身,齐声领命。 他们知道,燕王从不说空话。 一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这样被硬生生接了下来。 ------------ 第112章 炸炉与脱轨!工业怪兽的暴脾气! 北平,西郊。 一处被高墙与重兵彻底隔绝的秘密区域。 泥土被夯实,碎石被铺平。两条粗糙的钢条在初冬的阳光下,反射着并不均匀的暗淡光芒。 它们并行延伸,消失在五里之外的视野尽头。 这是一条用土法冶炼的钢材,由上百名工匠耗费心血,一寸寸秘密铺设而成的简易“试验铁轨”。 为了掩人耳目,朱棣对外宣称,此地正在测试一种“新型矿车”,用以提升矿石运载效率。 锦衣卫的眼线无处不在。 燕王府某些“出格”的举动,必须用一个看似合理的借口包裹起来。 近一个月的鏖战,日夜不休。 无数汗水滴落,无数双手被炉火与钢铁磨出厚茧。 王府密室那张图纸上的“怪物”,终于从一个疯狂的构想,变成了矗立在众人眼前的庞然大物。 它被命名为——“燕山一号”。 这台初代蒸汽机车,此刻静静地趴在铁轨的起点。 丑陋,笨重。 巨大的锅炉占据了车体最核心的位置,铆钉的接缝粗糙不堪,黑色的漆面下隐约可见锻打的痕迹。 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杂着机油与煤炭的独特气味。 朱棣站在数十步之外的安全距离,目光灼灼。 他的身后,是整个项目的核心团队,几十名大匠与技术骨干。 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他们看着眼前的钢铁巨兽,眼神复杂。 有期待,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亲手创造了不属于这个世界之物的巨大荒诞感。 朱棣没有看他们。 他的全部心神,都灌注在了那台冰冷的机器上。 一个月,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推倒重来的争论与计算。 此刻,便是检验一切的时刻。 他抬起手,猛然挥下。 “点火!” “启动!” 命令穿透冰冷的空气,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准备就绪的工匠立刻行动起来。 引火物被塞进炉膛,熊熊的烈火瞬间燃起。 黑色的煤炭被一铲铲送入,贪婪的火焰将其吞噬,爆发出惊人的热量。 锅炉下方的水箱里,清澈的井水开始翻滚、沸腾,化作白色的蒸汽。 压力表,这个由钟表匠人手工打造的精密仪器,它的黄铜指针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颤抖着向右侧攀升。 “嘶——嘶——” 一种沉闷而压抑的声音,从“燕山一号”的体内传出。 某种远古巨兽在沉睡中被惊醒,发出的不耐烦的低吼。 整个车体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脚下的地面似乎都在随之共鸣。 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朱棣双拳紧握。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所有现代物理学知识与眼前的景象一一对应。 压力、传动、摩擦力…… 就在这时,现实给了所有人一记响亮的耳光。 “轰!” 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如同平地惊雷! 那声音穿金裂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燕山一号”顶部的汽笛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它巨大的车身猛地向前一冲! 不到百米! 甚至不到五十米! 锅炉侧上方,一个负责释放多余压力的安全阀,在一瞬间化为致命的炮弹! 设计上的缺陷,加上材料强度远远不够,让它根本无法承受那股狂暴的蒸汽之力,被硬生生崩飞了出去! “嗤——!!!” 滚烫的高压蒸汽化作一道咆哮的白色巨龙,以无可阻挡之势喷薄而出。 炽热的浪潮瞬间席卷了机车周围的区域。 “啊——!” 几名离得最近、负责操作的工匠躲闪不及,被蒸汽正面扫中,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翻滚在地。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然而,这仅仅是灾难的开始。 更大的问题接踵而至。 锅炉虽然侥幸没有彻底炸裂,但那股巨大的冲击力与车体自身的剧烈震动,暴露了另一个致命缺陷。 车轮与轨道的咬合设计存在巨大问题! 轮缘太浅了! 轨道本身的铺设也极其粗糙,根本无法有效束缚住这头发狂的钢铁野兽。 “哐当——!” 庞大的车头在剧震中脱轨,沉重的铁轮碾碎了枕木,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试验田里。 那里,种满了即将成熟的玉米。 “咔嚓!咔嚓!咔嚓!” 巨大的声响连绵不绝,一人多高的玉米秆被成片地碾碎、压垮。 最终,“燕山一号”带着一股绝望的惯性,在泥地里划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庞大的身躯轰然侧翻。 “砰!!!” 它摔成了一堆冒着滚滚蒸汽的废铁,彻底不动了。 死寂。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前一秒还沸腾的人心,瞬间被冻结。 所有围观的工匠,都被这恐怖的景象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看着那片狼藉的废墟,身体抖如筛糠。 “噗通!” “噗通!噗通!” 所有人,无论大匠还是学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泥土。 “王爷恕罪!” “我等技术不精,辜负了王爷重托!请王爷降罪!” 绝望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他们以为,接下来将是雷霆之怒。 是封建王爷对于“办事不力”的残酷惩罚。 甚至是,人头落地。 然而,预想中的咆哮与责骂并未到来。 朱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堆冒着白烟的废铁,看着那片被毁掉的玉米地,看着那几名躺在地上哀嚎的工匠。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更没有责备。 恰恰相反。 一双眼睛里,竟然迸发出了某种近乎癫狂的兴奋光芒! 那颗被现代科学思维武装过的大脑,在混乱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最重要的信息! “起来!” 朱棣沉声暴喝。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堆废墟,无视了脚下的泥泞和刺鼻的气味。 他走到侧翻的机车旁,指着那根在冲击中断裂的蒸汽连杆,指着那深深嵌入泥土的车轮。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灌入每一个跪伏在地的工匠耳中。 “都给本王看清楚了!” “它虽然冲出去了,但它动了!” 这一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众人心中的恐惧与黑暗。 动了? 对……它动了! 它真的靠着自己的力量,冲了出去! 朱棣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 “能动!” “只要能动,就说明我们的大方向是对的!” 他的声音变得高亢,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失败? 这不叫失败! 这叫——实验! 一次收集了宝贵数据的、无比成功的实验! 他转身,目光如电,快速下达一连串清晰无比的指令,像一个冷静到极致的现代工程师在处理突发故障。 “马上,回收所有数据!” “一:重新设计安全阀!放弃铸铁,必须用我们最好的精钢材料来做!强度要提高三倍以上!” “二:加固所有连杆!图纸上的厚度不够,给我再加厚一倍!” “三:调整轮距和轮缘深度!本王要它像人的手指一样,死死地扣住轨道,绝不能再让它脱出去!” 朱棣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响,驱散了所有的恐惧和迷茫。 他看着那些从地上抬起头,满脸惊愕的工匠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失败不可怕。” “可怕的是,我们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给本王继续造!” “燕山二号,立刻上马!” 工匠们呆呆地看着他们的王爷。 看着他。 ------------ 第113章 皇长孙夭折!应天府的白幡! 燕山二号,立刻上马! 朱棣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开了工坊上空所有的阴霾。 工匠们从泥泞中爬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迅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狂热所替代。 他们的王爷,这个帝国的塞王,没有降下雷霆之怒,反而用一种他们难以企及的高度,重新定义了这场灾难。 这不是失败。 这是实验! “还愣着干什么!” 朱棣一把抓起那张浸透了泥水的图纸,用沾满油污的手指在上面奋力涂抹,留下黑色的印记。 “安全阀的结构必须改!这里,还有这里,全部用最好的精钢锻打!”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魔力。 “液压机给我往死里压,我要它的强度能顶住一头疯牛的冲撞!” 热火朝天的气氛重新燃起。 恐惧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的使命感。 工匠们奔走忙碌,回收烧得变形的零件,用简陋的工具测量着扭曲的数据,清理着狼藉的现场。 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与金属的碰撞声、人群的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又充满生命力的工业序曲。 朱棣沉浸在这种创造与毁灭交织的独特氛围中,享受着将脑海中的理论付诸实践的纯粹快感。北平的寒风吹不散这里的热浪,皇权的天威也远不及蒸汽的力量来得真实。 他正亲自操作着一台吱嘎作响的简易车床,笨拙却无比专注地打磨着一根全新的连杆。 金属摩擦的尖锐声响,在他耳中,竟是一种别样的天籁。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那声音撕裂了工坊的喧嚣,带着一种不祥的急迫。 一名风尘仆仆的亲卫,甲胄上还带着未干的泥点,从战马上翻身滚落。 他甚至来不及喘息,便踉跄着冲到朱棣面前,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封用火漆密封的密信。 信封一角,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黑色。 “王爷,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朱棣的动作戛然而止。 车床刺耳的噪音消失了。 工坊内所有的声响,锤击声、呼喊声,都在这一瞬间诡异地褪去。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接过那封信。 指尖触碰到那冰冷坚硬的火漆,一股恶兆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迹潦草而急切,每一个字都透着惊恐与慌乱,仿佛书写者的手在剧烈颤抖。 咣当! 他手中的扳手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圈黑色的油污。 朱。 雄。 英。 薨。 死于,痘症。 短短几个字,却重如泰山,瞬间压垮了工坊内所有的喧嚣与热血。 周围工匠的呼喊、金属的撞击声,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抽离,世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个孩子…… 他从未见过面的大侄子,那个被父皇捧在手心,视作大明未来希望的皇嫡长孙,就这么没了。 八岁。 天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个时代,“痘症”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它不是病,是审判。 是阎王爷亲自递出的请柬,无人可以拒绝。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这不是单纯的家庭悲剧。 这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明王朝的政治海啸! “雄英一死……” 朱棣的嘴唇微微翕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穿越者的先知,让他瞬间洞悉了这道噩耗背后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雄英是太子朱标的嫡长子。 他是父皇心中无可替代的、隔代指定的继承人。 他的存在,是太子一脉最坚固的基石。 如今,基石崩塌了。 太子之位,必将动摇!那些觊觎储君之位的兄弟们,秦王、晋王……那些在朝堂上蠢蠢欲动的势力,会立刻闻到血腥味,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撕咬! 而父皇…… 那个刚刚痛失爱孙的暴戾老人,他心中再也没有可以寄托希望的孙辈了! 更可怕的是母后! 朱棣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发闷。 马皇后的身体本就因为常年为国事操劳而每况愈下。 这份打击,对她而言是致命的! 一旦母后离世…… 朱棣不敢再想下去。 马皇后是朱元璋唯一的“缰绳”。 是那个能在他暴怒时,唯一敢劝、也唯一能劝住他的人。 如果这根缰绳断了…… 洪武晚年的那场大清洗,那场让整个大明官场血流成河的恐怖风暴,将彻底失控。 并且……提前到来! 后果,不堪设想。 朱棣猛地攥紧了拳头,那张写着噩耗的信纸在他的掌心被捏成一团湿冷的纸球。 他不能让那一切发生。 绝不! “来人!” 一声暴喝,打破了死寂。 周围的工匠和亲卫们被他身上陡然爆发出的威压惊得一颤。 “传本王令!” 朱棣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刚才那个沉浸在工业实验中的工程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在北境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燕王。 “即刻起,暂停北平城内一切宴饮、娱乐活动!” “全城悬挂白幡,为皇长孙致哀!” 他的声音一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规格,等同太子之丧!” 亲卫们心中巨震。 等同太子之丧?这是何等惊世骇俗的规格!但看着王爷那不容置疑的眼神,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遵命!” 朱棣没有停下,他转身冲向自己的营帐,脑海中疯狂地呼唤着那个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 系统! 医疗仓库! 一个虚拟的物品栏在他眼前展开,各种超越时代的药品静静躺在格子里,散发着幽微的光芒。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其中一个发出淡蓝色微光的小瓶上。 青霉素。 系统出品,针对感染与炎症的特效药。 存货,仅此一份。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提取。 下一秒,一支闪烁着淡蓝色光泽的药剂出现在他手中。 冰冷的玻璃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 这东西救不了天花,也治不好心病。 但他或许能救母后! 急火攻心,悲伤过度,必引邪毒入侵,身体会迅速出现各种并发症。 宫中的御医对此束手无策,但青霉素可以!只要能压住那些致命的炎症,就能为母后吊住一口气,争取到一线生机! 朱棣抓过笔墨,摊开一张素白的宣纸。 他摒住呼吸,笔走龙蛇,一封情真意切、字字泣血的亲笔信一挥而就。 信中,他没有谈论任何政事,只是作为一个儿子,表达对父皇身体的担忧,对痛失侄儿的切骨哀恸,以及对远在应天府的母后的无尽思念。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支“青霉素”用几层柔软的丝绸包裹好,与亲笔信一同放入一个坚固的木盒中。 “来人!” 他冲出营帐,将木盒交到一名最精锐的亲卫队长手中。 “你,带上最好的快马,换马不换人!” 朱棣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命令。 “日夜兼程,将此物亲手交予陛下!” 他盯着亲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补充道。 “告诉父皇,这是儿臣从西域胡僧手中求来的神药,或可为母后……挽回一丝生机!” ------------ 第114章 锦衣卫出笼!父皇的疑心病! 亲卫队长的身影消失在夜幕的尽头,卷起的烟尘久久不散。 朱棣站在原地,北平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动他素色的王袍衣角。 他的心,却有一半已经随着那匹快马,飞向了千里之外的应天府。 父皇……母后…… 朱棣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皇那张饱经风霜、刻满猜忌与疲惫的脸。 还有母后,那总是带着慈爱与担忧的目光。 皇长孙朱雄英的死,对父皇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而对母后,那更是剜心之痛。 朱棣甚至能想象得到,此刻的应天府,皇宫深处,是何等的愁云惨淡,何等的压抑绝望。 哀恸,会击垮一个人的身体。 而对于父皇朱元璋来说,哀恸之后,必然是滔天的怒火和深入骨髓的猜忌。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防卫森严、号称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皇宫大内,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就病死了? 天灾? 父皇绝不会相信。 他只会认定,这是一场针对他朱家血脉的阴谋,一场恶毒的诅咒。 他会疯。 彻底地,不顾一切地疯狂。 朱棣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头被父皇亲手打造,又被他自己牢牢锁住的猛兽,要出笼了。 锦衣卫。 果不其然,数日之后,来自应天府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感。 一道圣旨,将原本只负责宫廷仪仗、守卫的“锦衣卫亲军都指挥使司”,彻底变成了一柄悬在所有官员头顶的利剑。 侦查、逮捕、审讯。 无需三司会审! 这四个字,意味着朱元璋亲手撕碎了他自己建立的法度,将屠刀交给了他最信任的爪牙。 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这个名字,朱棣并不陌生,一个手段酷烈、心志坚忍,对父皇绝对忠诚的刽子手。 这头猛兽一旦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应天府,必定血流成河。 消息中提到,胡惟庸的余党,成为了第一个被清算的目标。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果然如此。 父皇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所谓的“经济战”。 在他眼中,那些复杂的数字和商贸手段,不过是胡惟庸等人谋逆的障眼法。 现在,皇长孙死了。 新仇旧恨,累积在一起,彻底引爆了那颗帝王心中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下毒! 行巫蛊诅咒之术! 这些罪名,被一个接一个地安在了那些早已落魄的官员头上。 锦衣卫的诏狱,很快就人满为患。 日夜不休的审讯,凄厉的惨嚎穿透高墙,成为应天府上空挥之不去的梦魇。 无数官员在深夜被从家中拖走,他们的家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冰冷的绣春刀就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严刑拷打。 水刑,夹棍…… 所有能想象到的酷刑,都在那座人间地狱里轮番上演。 目的只有一个——逼他们承认,承认自己与胡惟庸勾结,承认自己参与“加害”了皇长孙。 恐怖的氛围,从京城的权力核心,如瘟疫般迅速向整个大明腹地蔓延。 北平,自然也不例外。 一股看不见的阴影,笼罩在了这座欣欣向荣的工业新城之上。 朱棣感觉到,无数双眼睛,正从暗处窥伺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天津卫的港口,往来的商船边,多了些眼神阴鸷的“苦力”。 一号和二号工坊的周围,总有些陌生的面孔在徘徊,对那些冒着滚滚浓烟的烟囱指指点点。 甚至在他新划定的“开发新区”那片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也有人伪装成流民,试图探听些什么。 锦衣卫。 他们来了。 朱棣对此心知肚明。 他清楚父皇的逻辑。 经济战,你燕王打赢了胡惟庸。 蒸汽机,你燕王搞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 现在,胡惟庸的“余党”正在诅咒朕的皇孙,你这个比胡惟庸能量还大的儿子,在做什么? 你是不是也在图谋不轨? 你那轰隆作响的工坊,是不是在偷偷铸造兵器? 你那数万名工人,是不是你暗中蓄养的私兵?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藏。 越是掖着,越是会引火烧身。 “王爷,”亲卫队长低声汇报道,“那些探子,已经连续三天在二号工坊外围打探了,要不要……” 他做了个驱赶的手势。 朱棣摇了摇头。 “不必。” 他的声音很平静。 “不仅不要驱赶,还要让他们看个清楚。” 他转身,看向身旁一个穿着工装、神情精悍的年轻人。 这是他新提拔的“北平安全局”负责人,专门负责内部保卫和反渗透。 “你,”朱棣吩咐道,“主动去‘配合’一下锦衣卫的兄弟们。” 年轻人一愣。 “配合?” “对,配合。”朱棣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几天后。 几名伪装成行脚商的锦衣卫探子,正“恰好”路过二号工坊附近。 突然!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工坊内部传来! 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滚滚黑烟夹杂着炙热的蒸汽,从一扇窗户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 工坊内,传来工匠们惊恐的尖叫和混乱的奔跑声。 “炸炉了!快跑啊!” “救火!快救火!” 几名探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安全局的人就“恰好”出现,一脸惊慌地组织人手救灾,同时“不经意”地将他们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蒸汽机车试验场。 在那里,他们又“恰好”看到了另一幕“惨状”。 一列简陋的蒸汽机车,歪歪扭扭地冲出轨道,一头扎进了旁边的玉米地里。 巨大的车头整个翻倒,几个轮子还在半空中无力地转动着。 一群工匠哭天抢地地围着那堆废铁,几个负责人模样的人更是捶胸顿足。 “完了!又失败了!” “王爷的银子,又打了水漂啊!” 一名安全局的“内线”被锦衣卫探子用几两银子轻松“买通”。 那人添油加醋,唉声叹气地透露着“内部消息”。 “唉,别提了,我们王爷最近就跟魔怔了一样。” “天天捣鼓那个叫什么‘陆地行舟’的玩意儿,说是能自己跑的铁车。” “烧了多少钱?数都数不清!工坊里但凡有点结余,全填这个无底洞了!” “可您几位也看到了,就弄出这么一堆废铜烂铁,除了能把自己摔进玉米地,屁用没有!” “王爷天天看着这些废铁唉声叹气,头发都白了不少!” 这招“示弱”,精准地戳中了锦衣卫想要收集的情报点。 几日后,一份加密的密奏从北平发出,火速送往应天府。 密奏的内容,让杀气腾腾的朱元璋,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燕王依旧沉迷于奇技淫巧,耗费巨万。” “其所谓蒸汽工业,规模虽大,然技术不稳,事故频发,时有炸炉、脱轨之险,产出效能低下,不足为患。” “其人亦因屡屡受挫,颇为消沉。” 朱元璋放下密奏,指关节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一个忙着研究“玩具”的儿子,一个为了“奇技淫巧”而烧钱失败、唉声叹气的儿子…… 总比一个兵精粮足、步步为营的儿子,要安全得多。 至少,现在是。 他对北平的猜忌,暂时被打消了。 朱棣,又一次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时间。 ------------ 第115章 疯狂的“海狼”!民间财富大爆发 朱棣站在窗前,负手而立。 窗外,是北平初现的繁华轮廓。 那份发往应天府的、描绘着他如何“消沉落魄”的密奏,墨迹恐怕还未全干。 他的嘴角,勾起一道无人察觉的弧度。 消沉? 真正的风暴,从来不在天上,而在海里。 应天府的血雨腥风,朝堂上的步步惊心,似乎都与这座北方的雄城隔绝开来。 这里的空气中,没有铁锈般的血腥味,只有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滚烫的气息。 那是金钱与欲望混合发酵的味道。 天津卫,港口。 这里已经不像是一个码头,更像一个巨大的、永不落幕的赌场,赌注是人生。 与应天府官方主导、戒备森严的宝船舰队不同,朱棣一手催生的“大明商贸舰队”,从诞生之初就带着一股野蛮生长的狂热。 他将绝大部分“海贸”的利润,直接留给了民间。 燕王府只通过新设的北平市舶司,抽取微不足道的税金,以及一部分用以扩充军备。 这种近乎于分赃的模式,是一剂最猛烈的药剂,注入了北平沉寂百年的商业血脉。 于是,神话每天都在这里上演。 一个叫刘三的赌徒,半个月前还因欠下巨额赌债,被债主打断了一条腿,扬言要将他卖去矿山当苦力。 他走投无路,瘸着腿爬上了一艘开往倭国的商船,签下了生死状。 今天,他回来了。 他被人簇拥着走下颠簸的跳板,脖子上挂着三条粗大的金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是从倭国大名那里换来的。 他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袋口敞开,里面装满了闪着贼光的倭国银币。 “砰!” 他将麻袋重重砸在码头的青石板上,银币撒了一地。 “孙老板!” 他冲着人群中一个脸色发白的胖子吼道。 “你的五十两银子,我还你一百两!” 他抓起一把银币,狠狠砸在那个曾经的债主脸上,然后又抓起一把,撒向周围看热闹的人群。 “剩下的,赏给爷的街坊们喝酒!” 码头上瞬间沸腾了! 刘三在一片哄抢和恭维声中,一瘸一拐,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他当场派人还清了所有旧债,随即在无数人艳羡的目光中,直奔北平城内最昂贵的“神仙居”,一口气买下了一整套上等宅院。 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招募令都管用。 它是一滴滚油,滴进了所有人心里的那锅欲望之火。 一夜之间,整个北平的价值观被彻底颠覆。 在传统的士农工商序列中,被视为“贱业”的水手、船工,如今成了全城最抢手的女婿人选。 城东有名的王媒婆,过去只给官宦和书香门第牵线,如今却在茶馆里唾沫横飞地吹嘘: “李员外家那个秀才儿子算什么?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我家这头,可是‘海龙号’上的二副!出海一趟,赚的银子能把他们家书房给填满!” “只要能上船,哪怕只是个刷甲板的伙计,一趟回来,嚼用就够一年!” 这股狂潮,直接让北平周边的所有造船厂,订单排到了三年之后。 木料的价格一天三涨。 铁匠铺不再打农具,炉火昼夜不息,全在锻造船钉和铁锚。 大量的民间资本,不再像过去那样被窖藏在地下,等待发霉。 也不再投入到唯一稳妥的土地兼并中去。 它们被主人从地窖里、墙缝里、床板下挖了出来,带着几代人的体温,疯狂地涌入造船业。 同时,还有军火业。 每一艘出海的商船,为了对抗变幻莫测的大海和比大海更叵测的人心,都迫切需要武装自己。民用版的火铳和小型佛朗机炮,成了最畅销的货物。 朱棣站在燕王府的高楼上,用新得的单筒望远镜,遥遥望着天津卫的方向。 他能看到那股冲天的热浪。 那是由无数人的贪婪、希望、野心汇聚成的洪流。 这股力量,太庞大了。 朱棣敏锐地察觉到,这股力量如果任其发展,会造就无数个一夜暴富的刘三,也会因为一次海难而让无数家庭倾家荡产。 它混乱,且不可控。 但如果……给它一条河道呢? 一个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引导。 他要做这条河道的设计者,做这股资本洪流的最终主宰。 “来人。” 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沉稳。 “传道衍、张玉、朱能。” 半个时辰后,书房内。 几位心腹重臣看着朱棣亲手绘制的一份草案,脸上都带着困惑与震惊。 “‘北平海洋债券’?” 谋士道衍,也就是姚广孝,念出了这个闻所未闻的名词。 “王爷,这……是何意?” 朱棣的手指,点在草案上。 “很简单。” “出海一次,动辄需要上千两银子购置船只货物,寻常百姓,哪怕是富户,也未必能独立承担。” “但如果,我们将这一千两,拆成一百份,每份十两银子呢?是不是很多人都买得起?” 他看向众人。 “本王以燕王府的名义做保,号召全北平的百姓,用他们手里的闲钱,来购买这份‘债券’。” “凑齐的钱,用来资助商团出海。” “待商船返航,所有购买债券的百姓,都可以按照自己出资的份额,坐享分红!” 书房内一片寂静。 张玉和朱能这样的武将,听得云里雾里,但姚广孝的眼中,却瞬间迸发出一道骇人的精光。 他明白了。 王爷这是要将全北平的散碎银两,全都吸纳过来! “不止如此。” 朱棣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出海有风险,很多人会因此却步。所以,我们同时推出‘航海保险’。” “所有出海的商团,都可以在出航前,向市舶司缴纳一笔极低的费用,购买保险。” “如果商船平安归来,这笔钱就归王府所有。可一旦船只失事……” 朱棣的嘴角微微上扬。 “王府将根据船只和货物的价值,赔偿给商团,让他们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这一手,直接击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一个用别人的钱生钱,一个用小钱保大钱。 这两招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它像一个巨大的抽水机,将直接把北平民间那些沉睡在坛坛罐罐里的财富,彻底动员起来,汇聚成一股推动北平工业化和“大航海”的庞大资本洪流! 通过这种方式,朱棣不仅一举解决了未来所有庞大计划的资金问题。 更重要的是。 他看着窗外那座正在被欲望点燃的城市,目光深邃。 从“海洋债券”发售的那一刻起,燕王府的利益,就不再仅仅是燕王府的利益。 它将成为每一个购买了债券的市民、每一个投资了船队的商人、每一个在船厂里挥汗如雨的工匠的共同利益。 他将北平数十万百姓,都拉上了“大航海”这条巨轮。 所有人都成了既得利益者。 北平的民心,将不再需要靠虚无的仁义道德来维系。 它将被利益的锁链,牢牢地和他的王座捆绑在一起,如同钢铁一般坚固。 ------------ 第116章 二次试车!只有五里的“爬行”! 将整个北平的民心与财富,用利益的锁链牢牢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这仅仅是第一步。 朱棣深邃的目光从繁华的城市收回,投向了更为遥远的西郊。 那里,有他另一个野心的试验场。一个足以颠覆时代,重塑山河的宏伟计划。 北平西郊试验场。 经历了“燕山一号”炸炉脱轨的惨败,整个研发团队像是被投入了炼狱。 耻辱与不甘,化作了日以继夜的疯狂。 每一个齿轮的啮合,每一根铆钉的敲打,都承载着雪耻的执念。 一个月的时间,昼夜不分。 耗费了无法计数的精钢与铜料,烧掉了足以供应一座小城数月之用的煤炭,新的钢铁巨兽终于在无数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注视下,被组装完毕。 “燕山二号”。 它静静地伏在简陋的铁轨上,冰冷的钢铁身躯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光。 这一次,朱棣吸取了那次惨痛的教训。 锅炉被加厚了整整一倍,采用的是武库中最优质的百炼精钢,足以承受远超设计极限的恐怖压力。 连接活塞与车轮的蒸汽连杆,被锻造成了骇人的粗壮形态,肌肉感十足,只为承受那狂暴的扭矩。 车轮的轮缘结构被高翔带着工匠们推倒重来了十几次,最终确定的新设计,能够确保车轮与铁轨之间形成一种近乎完美的咬合。 甚至,在车轴与车架之间,还增加了几组由多层钢片叠加而成的简易减震弹簧。尽管粗糙,却是应对崎岖路面的关键一步。 试车当天。 朱棣再次亲临现场,高翔与所有核心工匠侍立两侧。 气氛与上一次的期待截然不同。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是一种压抑到极点的紧张。 每个人的心脏都悬着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坠着,连呼吸都带着灼痛感。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只是死死盯着那头趴窝的钢铁怪兽。 朱棣抬起手,重重落下。 信号发出! “呜——!!” 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划破了西郊的寂静。 这一次,汽笛不再是濒死的惨叫,而是一声积蓄了全部力量的沉闷怒吼,充满了不屈的意味。 紧接着,炉膛内的烈火被鼓风机催动到极致,浓密的黑烟从高耸的烟囱中喷涌而出,直冲云霄,仿佛一条挣脱束缚的黑龙。 所有人的瞳孔,都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巨大的活塞在磅礴的蒸汽推动下,发出了沉重的喘息,开始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往复运动! “动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燕山二号”动了! 它没有炸炉! 更没有像上一次那样,刚一启动就发疯般地脱轨而出! 在数百道屏住呼吸的目光注视下,这头钢铁巨兽带着巨大的金属摩擦声和震耳欲聋的机械噪音,拖着身后两节装满了煤炭与生铁的沉重货斗,在铁轨上,开始了它的移动。 一寸。 一尺。 一丈。 它确实在跑! 尽管缓慢,尽管笨拙,但它在前进! 工匠们紧张地跟在机车两侧奔跑,手里拿着简陋的测速工具,一遍遍地计算着。 结果令人沮丧。 它的速度,慢得像一头拉着破车在泥泞中跋涉的老牛。 最终测算出的时速,竟然不到十公里。 这个速度,比驿站一匹最普通的快马奔跑起来,慢了数倍不止! 而且,它的征途是如此短暂。 朱棣亲手规划督造的这条简易铁轨,全长不过五里。 当“燕山二号”喘着粗气,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终点线,象征性地完成了它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完整路程后,悲剧再次上演。 “咔……咔咔!” 几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从车底传来。 连接车轮的轴承处,因为无法承受长时间的高温和摩擦,已经烧得通红,冒出滚滚的白烟。 伴随着这几声脆响,整台机车猛地一震,彻底抛锚,死寂地停在了轨道尽头,动弹不得。 试验场上,先是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欢呼! “成了!” “老天爷!它跑完了!它拉着几千斤的货跑完了五里路!” “我们成功了!!” 这一刻,理智与矜持被彻底抛开。那些平日里沉默寡言、满身油污的工匠们,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潮。 他们扔掉手里的工具,与身边的人紧紧相拥,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不少年长的老工匠,更是双腿一软,激动地跪倒在地,朝着机车的方向,朝着朱棣的方向,重重地磕头,浑浊的泪水在布满沟壑的脸上肆意流淌。 失败? 不!这不是失败! 虽然有无数的缺陷,虽然速度慢如爬行,虽然只跑了短短五里就彻底报废。 但它真的,拉着数千斤重的货物,跑完了全程! 从“0”,到“1”! 这最艰难,最不可逾越的一步,终于被踏了过去! 朱棣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台冒着白烟、已经成为一堆废铁的“燕山二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口浊气,仿佛带走了连日来所有的压力与焦虑。 距离他心中那个“日行千里,朝发北平,暮宿南京”的疯狂梦想,还有着十万八千里的遥远距离。 但他清楚,代表着这个时代工业革命最关键、最核心的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这头钢铁巨兽,将彻底改变大明的未来! “赏!” 朱棣的声音洪亮,穿透了所有人的哭喊与欢呼。 “所有参与‘燕山二号’研发之人,官升一级!赏银百两!” “高翔!” “臣在!”高翔一个激灵,猛地挺直了腰杆。 “赏你黄金千两!官进三级!赐飞鱼服!” 重赏之下,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试验场。 朱棣却没有理会,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台仍在散发着高温的报废机车旁,不顾灼人的热浪,一把从旁边工匠手中夺过图纸,将其“哗啦”一声展开在机车头上。 他的声音,如同最响亮的战鼓,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继续改!” “将冷却系统给本王重新设计!用水!用油!用一切办法给轴承降温!” “哪怕改一百次,一千次!也要让它跑得比最快的马车还快!” “要让它能不间断地跑上五十里,一百里!” 他用手指重重敲击着图纸,目光如火,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燕山三号’,立刻上马!” ------------ 第117章 药石无医!母后,儿臣不想让你走 北平西山试验场的热浪,似乎还残留在朱棣的皮肤上。 工匠们的欢呼与哭嚎声渐渐平息,但那股混杂着汗水、煤灰与狂热的气息,依旧在空气中盘旋。 “燕山三号,立刻上马!” 他最后一道命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再次激起千层浪。 高翔,这位刚刚被封赏到几乎晕厥过去的工部主事,此刻正拿着那张被朱棣拍得满是手印的图纸,召集着一群同样双眼通红的工匠,声音嘶哑地分配着任务。 狂热还未褪去。 希望的火种已被点燃。 朱棣收回目光,胸膛里那颗因激动而狂跳的心脏,终于缓缓平复。 他转身,准备返回王府,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着“燕山三号”的预算、材料和人力。 就在这时,一名亲卫策马狂奔而来,马蹄卷起滚滚烟尘,那份不顾一切的急切,瞬间刺破了现场残存的喜庆氛围。 “殿下!!” 亲卫翻身下马,动作踉跄,几乎是滚到了朱棣面前。 他高举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脸色苍白如纸。 “应天府,八百里加急!” 应天府。 这三个字,让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军报。 军报的信筒是染成红色的。 这是……宫里来的。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攥住了他的心脏。他一把夺过竹筒,指尖用力,捏碎了火漆。 一张极小的纸条从里面滑落。 朱棣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字迹潦草,带着一种穿透纸背的惊惶。 “皇后娘娘,弥留之际。” 轰! 朱棣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周遭所有的声音——工匠们激动的讨论声,远处马匹的嘶鸣声,风吹过山谷的呼啸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 他什么也听不见。 眼前那张写着惊天噩耗的纸条,仿佛变成了一个吞噬一切的黑洞。 手中的图纸无声地滑落,飘落在滚烫的机车残骸上,瞬间被高温点燃,化作一缕青烟。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 应天府,坤宁宫。 药味,浓得化不开。 混杂着死亡的腐朽气息,笼罩着这座大明最尊贵的女性所居住的宫殿。 即便朱棣星夜兼程送来的“青霉素”,奇迹般地压制住了马皇后体内的炎症,甚至让那些折磨了她数月的并发症都消退了。 但它逆转不了衰老。 更填补不了那颗因痛失爱孙朱雄英而彻底破碎的心。 油尽灯枯。 这是御医们在心中重复了无数遍,却无人敢宣之于口的四个字。 马皇后已经数日水米未进,曾经雍容华贵的脸庞,此刻只剩下皮包骨头的嶙峋。 她躺在那里,呼吸微弱,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冰冷的宫殿里,跪了一地的御医和宫人,每个人都将头深深地埋下,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唯一的声响,来自床边那个男人。 朱元璋胡子拉碴,双眼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威压天下的洪武大帝,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妻子离去却无能为力的男人。 他像个无助的孩子,用那双布满老茧、曾握过屠刀也曾执掌江山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握着马皇后枯瘦的手。 “妹子……”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哀求。 “妹子……你看看咱……你不能丢下咱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寂。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那个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人,眼皮忽然颤动了一下。 马皇后在弥留之际,竟凭着最后一丝意志,强撑着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浑浊,却努力地聚焦在朱元璋的脸上。 “重八……” 她的声音气若游丝,轻得几乎听不见。 朱元璋猛地俯下身,将耳朵凑到她的唇边。 “……别杀人了……” “给儿孙……积点德吧……” 这几个字,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每一个字,都像一根滚烫的钢针,狠狠扎进朱元璋的心脏。 她顿了顿,积攒着微弱的气力,继续说道:“老四……在北平不容易……他性子烈,你……你别老疑他……” 说完,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望向宫殿门外的方向。 她的眼神,穿透了重重宫墙,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凝望一个永远也等不到的归期。 …… 北平,燕王府。 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朱棣背靠着门板,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瘫坐在地。 那张小小的纸条,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 “弥留之际……” 他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他知道历史。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马皇后的离世意味着什么。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后。 她是朱元璋心中唯一的温柔,是拴住那头名为“猜忌”与“暴戾”的猛虎的唯一缰绳! 她一旦走了,那头猛虎将彻底挣脱束缚。 洪武朝后期的血腥清洗,那些针对功臣、针对藩王的无情屠戮,将会以一种更加酷烈、更加疯狂的方式,提前上演! 整个大明,都将陷入无尽的杀戮之中! 不! 他用尽一切手段,送去了划时代的药物,不就是为了改变这一切吗? 为什么还是不行! “我不能让她走!” “不能!” 朱棣在心中发出无声的怒吼,那股不甘与狂怒,几乎要撑爆他的胸膛。 他猛地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闪过最后一丝疯狂。 系统! 他还有系统! 一个念头,幽蓝色的光幕在他眼前豁然展开。 他甚至来不及去看那因为“燕山二号”试车成功而跳涨的积分,直接用近乎咆哮的意念,打开了系统商城。 【医疗】 一排排琳琅满目的商品飞速划过。 他的目光疯狂扫视,掠过那些普通的药品和医疗器械,最终,定格在了一个散发着柔和金光的物品上。 那是一个他看过无数次,却始终因为其天文数字般的价格而望而却步的神物。 【顶级延寿基因药剂(一支)】 【描述:通过对细胞端粒进行根本性修复,逆转细胞衰老进程,全面重塑身体机能,修复所有器质性、功能性、精神性损伤。功效等同于重生。】 就是它! 这就是唯一的希望! 朱棣的呼吸瞬间停滞,心脏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兑换价格上。 【兑换所需积分:五万积分。】 五万! 朱棣的手指猛地一颤,他立刻切换界面,看向自己当前账户的余额。 “燕山二号”的成功,为他带来了一笔不菲的积分奖励。 但是…… 【当前可用积分:两万积分。】 两万。 还差三万。 三万分的鸿沟,如同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横亘在他与唯一的希望之间。 朱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一拳狠狠砸在身旁的梨花木桌案上! 坚硬的木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来。 绝望。 彻骨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将他瞬间淹没。 他像一个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双眼通红,浑身发抖。 他不甘心! 他绝不甘心! 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系统界面,如同溺水之人抓向最后一根稻草。他疯狂地翻找着,翻找着每一个可能获得积分的角落。 任务列表、成就系统、一次性奖励…… 没有! 都没有! 没有任何一个任务,能让他在短时间内凑齐三万积分! 就在他全身力气都仿佛被抽空,即将彻底坠入深渊的那一刻。 【叮!】 一声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带着金属质感的清脆提示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系统界面上,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闪烁着刺目红光的任务框,猛地弹了出来! 朱棣的瞳孔瞬间凝固。 那是一个只有在宿主面临极限挑战、处于极度渴求状态下,才会被动触发的特殊任务类型。 【连环基建任务(史诗级)已触发!】 ------------ 第118章 极限爆肝!为了积分,拼了! 【连环基建任务(史诗级)已触发!】 朱棣的呼吸停滞了。 那一行刺目的红字,携带着一种金属的冰冷质感,狠狠扎进他的视网膜。 它不是希望。 它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 赢,他能从阎王手里抢回母亲的命。 输,他将一无所有,眼睁睁看着历史的车轮,朝着他最恐惧的深渊碾压而去。 朱棣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片血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燃烧到极致的、近乎扭曲的冷静。 五万积分。 他还差三万。 连环基建任务。 时间。他没有时间。 “来人!” 一声低吼,震得营帐内的烛火都剧烈摇晃了一下。 亲卫猛地掀帘而入,只看了一眼,便被燕王此刻的样子惊得头皮发麻。 那不是一个人该有的眼神,那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准备用獠牙撕碎一切的野兽。 “传本王令!” 朱棣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任何质疑的钢铁意志。 “召集北平所有官员、工坊主事、矿区管事,一刻钟内,于王府议事厅见我!” “现在!立刻!马上!” …… 疯了。 燕王殿下疯了。 这是议事厅内,所有人心**同浮现的念头。 朱棣站在地图前,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人,那种沉重的压迫感,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本王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 “三天!” 他伸出三根手指,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三天之内,北平所有城区主路、天津卫至北平的官道,必须全部铺上水泥!” 话音未落,工部出身的官员已经脸色煞白,他颤抖着出列。 “殿……殿下,这……这绝无可能!光是材料运输、人员调配,就需数月之功,三天……” 朱棣的目光骤然转向他。 那官员后面的话,瞬间被堵死在喉咙里。他感觉自己不是被一个人盯着,而是被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锁定了。 “本王说的是,三天。” 朱棣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底发寒。 “人手不够,就去征民夫!工具有限,就让所有铁匠铺日夜不停地打!材料不足……”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那就拆!城中所有非必要的院墙、石板路,全部给本王拆了,当做地基!” “本王要的,是结果!” 整个议事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股不讲道理的疯狂给震慑住了。这不是在下令,这是在用王爵的威严,逼着所有人一起陪他发疯! 朱棣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划,指向西山。 “五天!” “西山矿区,煤炭、铁矿石产量,翻倍!” 矿区管事两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七天!” “‘燕山三号’,必须给本王跑完一百里!” 负责机车项目的核心工匠张大了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将北平所有的产能和人力,压榨到极致。 不,是压榨到超越极致! 这就是朱棣的计划。 他不再管什么循序渐“渐进,他要将整个北平,变成一台为他赚取积分的巨大机器,以燃烧一切的姿态,疯狂运转! “谁能做到,本王重赏!” “谁敢拖延……”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声音陡然变得阴冷。 “杀。” 一个字,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他们毫不怀疑,此刻的燕王,真的会杀人。 “极限爆肝”基建狂潮,以一种史无前例的野蛮姿态,在北平的大地上轰然引爆。 整个北平,彻底变成了一座不夜城。 二十万工匠、五万矿工、三千核心工匠,还有不计其数被紧急征召的民夫,被这道疯狂的指令驱赶着,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战争中。 水泥厂的烟囱喷吐着浓烟,遮蔽了星月。 矿区的火把连成一片,将整座西山照得如同白昼。 造船厂的敲打声、试验场的轰鸣声,昼夜不息。 所有人都以为燕王疯了。 或许是因为皇长孙的死讯,或许是因为远在应天的母后病危,这个男人承受了太多刺激,终于被压垮了。 但当他们看到那个身影时,所有的怨言和疑虑,都被一种莫名的情绪所取代。 西山矿坑下,最深、最危险的掌子面。 朱棣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上沾满了黑色的煤灰和汗水。他抡起鹤嘴锄,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坚硬的煤壁上! “砰!” 煤块簌簌落下。 他没有用任何内力,就是用最原始的蛮力,一锄,一锄,再一锄。 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脚下的煤渣里,溅起一小团黑色的尘埃。 他身边的矿工们,看着那个尊贵无比的亲王,此刻却和他们一样,在黑暗的地下挥汗如雨,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王爷都亲自下来挖煤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挖!” “都给老子用力挖!”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整个矿坑的挖掘声,陡然激烈了数倍! 铁轨铺设现场。 朱棣蹲在枕木旁,手里拿着扳手,满头大汗地拧紧一颗又一颗的螺丝。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虎口都被粗糙的钢铁磨破了皮,渗出血迹。 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铁轨的连接处,亲自用标尺测量着每一寸的间距。 他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 身体的疲惫早已达到了极限,支撑着他的,是心中那股不焚尽一切绝不罢休的疯狂执念。 他不是在搞基建。 他是在跟阎王爷抢人! 他必须在母亲的生命烛火彻底熄灭之前,将那支药剂,送到应天府! 每一个积分的跳动,都是他从死神手里夺回的一秒钟。 他输不起! 第七天,黄昏。 应天府的八百里加急,再次抵达北平。 信使翻身下马时,几乎是滚落在地的,他嘶声力竭地喊着:“急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她……气息更加微弱” 消息传到西山试验场时,朱棣正站在铁轨旁,看着那台冒着滚滚浓烟的“燕山三号”。 弥留。 这两个字,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刺入朱棣的心脏。 他身体剧烈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时间……到了吗? 不! “给本王……烧!” 朱棣指着机车,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把所有的煤都给本王填进去!烧!让它跑起来!” “轰——隆隆——” “燕山三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嘶吼,车轮在铁轨上剧烈打滑,冒出刺眼的火星,终于,缓缓向前开动。 五十里。 连杆开始泛红。 八十里。 轴承发出了刺耳的尖啸,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九十里。 储煤仓的煤炭已经见底,工匠们甚至开始拆卸车厢上的木板,扔进锅炉! 朱棣就站在终点线,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钢铁怪物,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那一声声的系统提示。 【连环任务进度:99.5%……】 【99.7%……】 【99.9%……】 近了! 就差一点! “轰!” 在冲过代表一百里终点线的瞬间,“燕山三号”的锅炉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巨响,一道连杆在高温下直接烧断,飞了出去! 整台机车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轨道上滑行了十数丈后,终于彻底停下,变成了一堆冒着黑烟的废铁。 但它成功了。 它在解体之前,跑完了最后的一里路。 几乎就在车轮停止转动的那一刻,朱棣的脑海中,一声他从未听过如此美妙的系统提示音,轰然炸响! 【连环基建任务(史诗级)完成!】 【达成极限成就:七日奇迹!】 【奖励结算中……三万积分已到账!】 ------------ 第119章 单骑救母!来自未来的神药! 【连环基建任务(史诗级)完成!】 【达成极限成就:七日奇迹!】 【奖励结算中……三万积分已到账!】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此刻在朱棣的脑海中,却化作了九天之上降下的仙乐。 三万积分! 够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肺部火烧火燎,眼前因力竭而产生的黑斑仍在疯狂扩散。但他顾不上了。 意念一动。 “兑换!” 【兑换成功!】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朱棣的心脏像是要从喉咙里撞出来,他摊开那只被扳手磨得血肉模糊的右手,凭空一抓。 一支闪烁着淡蓝色幽光的试管,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试管由某种不知名的晶体制成,入手冰凉,与其内流转的光华形成了诡异的触感反差。 那淡蓝色的液体,不像是凡物,更像是一捧被揉碎了的、最纯净的星光,在小小的容器里缓缓旋动,庄严,且充满了生命的气息。 顶级延寿基因药剂! 他赢了! 他从阎王的手里,把母亲的命抢了回来! “张玉!朱能!” 朱棣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与激动而扭曲、沙哑。 “在!” 两道魁梧的身影自人群中冲出,甲胄铿锵。 “备马!备最好的马!有多少备多少!” “传本王令,北平一切防务,暂由魏国公全权节制!” 朱棣的命令短促而急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身上那件沾满了油污与汗渍的脏衣,只是在冲向马厩的途中,从亲卫手中夺过一个包裹,将那份刚刚测试成功的《蒸汽火车图纸》与另一份他早已准备好的《北平工业规划书》死死塞进怀里。 图纸粗糙,是用炭笔在最粗劣的麻纸上绘制的,但上面的每一个结构,每一个理念,都足以颠覆这个时代。 他不仅要救母。 他还要给他的父皇,送上一份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惊天大礼!一份足以将所有猜忌与怀疑,都彻底压下去的筹码! 三人三骑,不,是三人九骑! 没有告别,没有多余的言语。 朱棣翻身上马,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那匹日行千里的宝马发出一声长嘶,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出了西山试验场。 张玉和朱能一言不发,各自牵着两匹备用战马,紧随其后。 这是一场亡命的狂奔! 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官道上的尘土,拍打在朱棣的脸上,刺得他脸颊生疼。 他的眼中只有前方那条无限延伸的路。 时间。 他现在唯一缺的,就是时间! 马蹄声如雷,昼夜不歇。 一匹战马力竭,口吐白沫,他便在飞驰中换乘另一匹。 又一匹战马悲鸣倒地,他看都不看一眼,驱动着新的坐骑,继续向前! 沿途的关卡,士兵刚刚举起长矛喝问。 一道黑影便裹挟着狂风冲了过去。 “燕王奉旨进京——!” 那一声暴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血腥的杀气,让所有守关士兵肝胆俱裂,竟无一人敢再上前阻拦。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三道仿佛从地狱里冲出来的身影,绝尘而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 一天? 还是两天? 朱棣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疲劳,也感觉不到饥饿。 支撑他的是怀中那支冰凉的试管,和胸膛里那份滚烫的图纸。 应天府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朱棣的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 他一勒缰绳,身下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抵达终点前最后的悲鸣,随即重重落地,四蹄一软,彻底倒毙。 朱棣的身影却早已借力跃出,如同一支出膛的炮弹,冲向那巍峨的宫城。 坤宁宫。 死寂。 宫殿内外跪满了人,从皇子公主到太监宫女,所有人都低着头,压抑的啜泣声被死死闷在喉咙里。 浓重的药味和焚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殿内,灯火通明。 龙床之上,一道瘦弱的身影静静躺着,气息已绝。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双手颤抖,捧着一方白色的丝绢,正要缓缓盖下。 床边,那个曾经叱咤风云、扫平天下的铁血帝王,此刻却跪在那里,宽阔的背影佝偻着,像是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朱元璋的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嗬嗬声,眼眶赤红,一滴浑浊的泪,正要从他那布满皱纹的眼角滚落。 就在那白绢即将触碰到马皇后脸颊的一瞬间。 “父皇!母后还有救!” 一声炸雷般的嘶吼,从殿外传来! 轰! 这一声,震得整个坤宁宫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 所有人,包括朱元璋在内,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骇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一道身影冲了进来。 那是一个野人。 头发散乱,如同枯草。 满身尘土,衣衫破烂,脸上混杂着干涸的血迹与黑色的油污。 一双眼睛,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却亮得吓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其中熊熊燃烧。 朱棣! 是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朱棣疯了一般冲到龙床前。 他眼中没有君臣,没有礼仪,只有床上那个即将逝去的女人! 朱棣一把扒开朱元璋的手臂,动作粗暴得近乎忤逆。 他从怀中掏出那支闪烁着蓝色光芒的试管,拔开塞子,捏开马皇后早已冰冷的嘴唇,直接将那被他命名为“西域神药”的液体,尽数灌了进去! 药剂入口即化。 没有顺着喉咙流下,而是直接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温暖的光流,没入马皇后的体内,瞬间流向四肢百骸。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动作彻底惊呆了。 “逆子!” 朱元璋最先反应过来,他被朱棣推得一个踉跄,此刻又惊又怒,滔天的怒火冲上头顶,扬起手就要一巴掌扇过去。 “你竟敢如此胡闹!” 然而,他的手掌,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所有人的怒斥,都卡在了喉咙里。 下一刻。 奇迹,发生了。 原本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体征,面如金纸的马皇后,那平坦如死水的胸口…… 竟然,轻微地、奇迹般地,起伏了一下! 那是一次呼吸! 一次无比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呼吸! 紧接着,在殿内数十道目光的注视下,那张蜡黄干枯的脸颊上,死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一抹淡淡的、属于活人的红润,从她的皮肤底下,顽强地渗透了出来! 这一幕。 让准备降下雷霆之怒的朱元璋,看傻了眼。 让跪了一地,已经宣判了皇后死刑的太医们,看傻了眼。 让殿内外所有准备哭丧的人,全部都看傻了眼! ------------ 第120章 帝后重生!这才是大明的祥瑞!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坤宁宫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具本应冰冷的身体上。 那道微弱的起伏,仿佛不是来自马皇后的胸膛,而是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口的一记闷锤! “动……动了?” 一个年轻太监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哭腔和不敢置信的惊恐。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下一个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又一次! 那平坦的胸口,再次起伏了一下!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用力! 仿佛一个溺水之人,在沉入无尽深渊的最后一刻,终于挣扎着探出水面,贪婪地吸入了第一口救命的空气! 呼—— 一道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吐息声,从马皇后的鼻息间逸出。 那不再是死寂的无声。 那是生命流转的声音! 紧接着,在数十道骇然欲绝的目光注视下,神迹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马皇后那张蜡黄如金纸、死气沉沉的脸庞上,那些代表着生命力彻底流逝的暗沉斑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退! 一抹活人才有的血色,顽强地、执拗地,从她干枯的皮肤底下渗透出来。 先是淡粉,然后是红润。 如同冬日枯槁的大地,被春风吹过,枯草之下,新绿破土而出! “这……这……” 那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手中的白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一屁股瘫坐在地,浑浊的老眼瞪得如同铜铃,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行医一生,从未见过如此颠覆认知的一幕! 这不是医术! 这是仙法!是神迹! “娘……” 一声梦呓般的低语,从龙床之上传来。 马皇后,缓缓地,睁开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弥留之际的浑浊与涣散,而是带着初醒时的迷茫,清澈,且蕴含着一丝神采。 她的目光扫过床边。 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背脊佝偻,浑身颤抖的男人。 看到了那个满脸油污,双眼血红,却紧紧攥着拳头的儿子。 看到了周围跪了一地的,哭得涕泪横流的儿女们。 她虚弱地,却无比满足地,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如同一道阳光,瞬间刺破了笼罩在坤宁宫上空的所有阴霾与绝望! “活了……” “皇后娘娘……真的活过来了!” 轰!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引爆! 坤宁宫内外,死寂被山呼海啸般的狂喜所取代。 宫女太监们相拥而泣,皇子公主们破涕为笑,所有人都在高呼着上苍保佑,高呼着奇迹降临。 而在这片狂喜的中心,那个九五之尊的男人,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朱元璋没有起身。 他依旧跪在那里,只是转过身,用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看着自己的妻子。 确认了。 不是幻觉。 不是回光返照。 他的结发妻子,那个陪他从一介草民走到帝国之巅的女人,真的回来了! 下一刻。 “哇——” 一声震彻宫殿的嚎啕,从这位铁血帝王的喉咙里爆发出来。 他猛地扑到床边,将头深深埋在马皇后的臂弯里,像一个迷路后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放声大哭。 那哭声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丈夫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后怕。 他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浑浊的泪水奔涌而出,瞬间就浸湿了马皇后的衣袖。 “妹子……咱的妹子……” 他哽咽着,用最朴实的、只有他们两人时才会用的称呼,一遍遍呼唤着。 马皇后抬起一只手,轻轻地、温柔地,抚摸着丈夫那斑白的头发,眼中满是心疼与爱怜。 她不仅醒了。 所有人都看到,马皇后的面色愈发红润,精神焕发,仿佛一场大病带来的所有疲惫与损耗都被一扫而空。 更不可思议的是,她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被抚平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比病倒前还要年轻! 这不是医学奇迹。 这是神迹降临! 哭了许久,朱元璋才缓缓抬起头,他通红的眼睛转向一旁那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着的儿子。 朱棣。 他的第四个儿子。 朱元璋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朱棣面前。 他的情绪太过复杂,以至于表情都有些扭曲。 有狂喜,有感激,有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翻江倒海般的愧疚。 “老四……”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伸出那只布满老茧、曾经掀起无数腥风血雨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想拍拍儿子的肩膀,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他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堵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你……你这神药……从何而来?” 最终,他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极度的疲惫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跑死的……第六匹马……在入京前倒了。” 一句话。 让朱元璋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 六匹马! 从北平到应天,两千多里路,他这个儿子,是怎样一种不要命的跑法! “为了赶时间,闯了三处关卡。” 朱棣的眼神依旧血红,他看着自己的父亲,又补充了一句,“还带来了一份图纸。”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卷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羊皮纸,递了过去。 “此物名为‘神车’,若能造成,可日行千里。” 朱棣的声音很平静,但紧接着,他坦诚地说道。 “目前……儿臣造出的原型,只能跑五里,且噪音巨大。” 朱元璋接过那卷图纸,手指都在颤抖。 他想起了什么。 就在不久前,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还向他密报,说燕王朱棣在封地不务正业,整日与工匠为伍,捣鼓一些“奇技淫巧”,甚至造出了一台会喷火冒烟的“怪物”。 当时,他还为此龙颜大怒。 可现在…… 他看着朱棣那张因为日夜兼程而满是油污与尘土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焦虑与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一股无法言喻的愧疚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 咱……咱竟然还派人去监视他! 咱竟然怀疑一个为了救母亲,连命都不要的儿子! 朱元璋猛地展开图纸。 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由无数钢铁零件构成的庞然大物,线条歪歪扭扭,充满了孩童般的稚气,却又透着一股超乎这个时代的严谨与疯狂。 在图纸的旁边,还有另一份用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的册子。 《北平工业规划总纲》。 朱元璋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拿着那份图纸,转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大步流星地冲向殿外! “陛下!” “父皇!” 所有人,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呆了。 朱元璋充耳不闻。 他一把推开殿门,冲到坤宁宫外的汉白玉台阶上。 殿外,闻讯赶来的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了一片,所有人都以为皇后已经宾天,正准备聆听丧钟。 看到皇帝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地冲出来,所有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看看!” 朱元璋的声音,如同炸雷,在所有人的头顶滚过! 他将那张画着火车的图纸,和那份《北平工业规划总纲》,高高举起,迎着正午的阳光!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与伦比的激动、威严与狂怒! “这!才是孝心!” “这!才是咱大明的祥瑞!” 他的目光如刀,扫过下面那些战战兢兢的文臣,特别是那些曾经上书弹劾过燕王朱棣的御史和腐儒。 “那些只会读死书,只会说老四搞‘奇技淫巧’的腐儒,都给咱滚远点!” “燕王!为救母后,不惜一切代价!此等孝心,感天动地!” 朱元璋的声音,回荡在整个紫禁城的上空。 “朕!要重赏!” “他所求之事,朕,一概准许!” 这一刻,跪在地上的百官们,清晰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燕王朱棣在皇帝心中的分量,经过此事,已经超越了所有藩王。 甚至…… 一些心思敏锐的大臣,悄悄地,将目光投向了东宫的方向。 那份分量,隐隐有了与太子朱标,并驾齐驱的势头。 坤宁宫内,马皇后的重生,意味着大明这艘巨轮,没有失去那根用仁德与宽厚编织而成的、最后的“道德缰绳”。 同时也为朱棣,这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儿子,争夺到了最宝贵的时间,和足以撬动整个天下的政治筹码。 历史的洪流,在这一天,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截断。 ------------ 第121章 巨龙咆哮!燕王亲自登车死亡测试 两个月后。 北平城外。 一条崭新的碎石路基拔地而起,坚实、平整,稳稳地托举着两道平行延伸的钢铁轨迹。 钢轨在初秋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刺目的光泽,它坚定地环抱着整座雄城,宛如一条匍匐在大地上的钢铁腰带,庄严、肃杀、充满了力量感。 这便是“北平环线铁路”。 朱棣耗时数月,动用数万劳工,在整个军工体系的极限运转与精密协作下,亲手为大明帝国锻造出的第一条钢铁动脉。 西郊,总站台。 经过数次迭代改良,乃至推倒重来的“燕山四号”蒸汽机车,正停靠在铁轨的尽头。 它有规律地喷吐着一道道白色蒸汽,每一次吞吐都带着沉闷的低吼,震动着脚下的地面。 这台钢铁造物的体型比任何一台试验机都要庞大,充满了威慑力。 车头线条经过精心设计,加装了可以有效减少风阻的流线型导流板。 前端那巨大的排障器,狰狞地向前凸出,仿佛能撞碎一切阻碍。 黄铜铸造的锅炉外壳被擦拭得一尘不染,阳光在其上折射出炫目的金色光芒。 它静静地蛰伏着,一头即将从沉睡中苏醒的钢铁巨兽。 今日,是最新一轮测试。 更是对这头新生的巨龙,进行的一次极限性能压榨。 站台边缘,一文一武两位重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布政使高翔,掌管北平民生财政,此刻却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镇定。 他几乎是半个身子拦在朱棣面前,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殿下!万金之躯,坐不垂堂啊!” 他颤抖的手指着那台庞然大物。 “此物名为‘机’,实为‘怪’!一旦在高速下脱轨,一旦锅炉炸裂,其后果……不堪设想!请殿下三思,万万不可亲身犯险!” 徐达,沉默地立在一旁。 这位追随朱元璋打下赫赫江山,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宿将,那双虎目中没有流露出丝毫面对敌军时的畏惧,此刻却盛满了对这未知造物的深沉忧虑。 他不言语,但紧皱的眉头,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朱棣一身劲装,肩上披着一件迎风猎猎作响的黑色大氅。 他站在高耸的机车脚踏板旁,身形如山,神色坚定如铁。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台蒸汽机车,这条环城铁路,对于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它是一种颠覆性的力量。 一种足以碾碎旧有认知,重塑帝国格局的力量。 也正因如此,民众的恐惧、官员的疑虑,才是它推广之路上最坚固的壁垒。 要击碎这壁垒,语言是无力的。 唯有他自己亲自踏上这片未知的领域,用自己的行动,为这股新生的力量注入绝对的信心。 只有这样,这条“钢铁大道”,才能从官员口中的“奇技淫巧”,变成大明人尽皆知的常识。 “本王意已决。” 朱棣大手一挥,动作干净利落。 “不必多言。”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深入骨髓的威严。 他不仅要亲自登上这台机车,他还要将这次测试的难度推向极致。 “加挂车厢!” 命令下达。 整整十节装满了煤炭与沙石的重载车厢,被缓缓挂接在机车之后。 这个重量,几乎是之前任何一次测试载荷的三倍。 他要用无可辩驳的事实,向所有人证明“燕山四号”那超乎想象的恐怖载重能力。 在长长货运车厢的末尾,一节经过特殊改造、拥有巨大玻璃窗的“观光客厢”被连接上去。 随行的官员和军中悍将们将在此处,近距离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 朱棣转过身,沿着冰冷的铁梯,一步一步登上了高高的驾驶室。 “生火!” 随着他一声令下,司炉工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挥动铁铲,将一铲又一铲经过精选、在系统提供的技术下制成的无烟煤,凶猛地抛入熊熊燃烧的炉膛。 火焰暴涨! 锅炉内的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剧烈翻腾,压力表上那根纤细的黄铜指针,开始稳步而迅速地向上攀升。 它越过了安全线,毫不迟疑地冲向了那片代表着极限与危险的红色警示区。 整个车头都在这股狂暴的力量下,开始了轻微的震颤。 朱棣伸出手。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绵延的铁轨,投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那里,是大明的未来。 他的手,紧紧握住了那根闪亮的,冰凉的黄铜汽笛拉杆。 他狠狠向下一拉! “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震彻天地的长鸣,陡然炸响! 这声音裹挟着金属独有的颤音,化作实质般的声浪,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其声势之巨,骇得方圆数里内的飞鸟惊惶失措,集群冲向高空。 站台内外,无论是围观的百姓还是久经训练的士兵,全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脸上布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恐与震撼。 在数千名工匠、士兵,以及闻讯赶来的北平百姓那混杂着恐惧、期待、茫然的复杂注视下,朱棣收回手,对身旁的司机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发车。” 司机猛地扳动阀门。 巨大的动轮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中,开始了它第一次的转动。 无比艰难。 无比沉重。 钢铁机车内部,粗大的活塞连杆被高压蒸汽有力地推动,爆发出规律而沉闷的撞击声。 咚! 咚! 咚! 整条由十一节车厢组成的“钢铁巨龙”,在一阵剧烈到足以让心脏骤停的猛烈颤抖后,终于挣脱了惯性的束缚。 它稳住了。 车轮开始在钢轨上滚动,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磅礴气势,冲出了站台。 车轮与钢轨剧烈摩擦,迸发出刺耳欲聋的尖啸。 速度在攀升。 越来越快! 它如同挣脱了弓弦的巨箭,呼啸着,一头扎进了北平西侧广袤的旷野。 站台上,只剩下漫天散去的白色蒸汽,空气中弥漫的浓重煤烟味。 ------------ 第122章 移动的江山!车窗外的大明盛世! 死寂的人群,是站台上的终点。 而对于钢铁巨龙来说,这只是起点。 恐怖的惯性猛地将观光车厢内的所有人狠狠掼向后方。 坚硬的厢壁传来骨头撞击的闷响,好几名官员的官帽都被甩飞,狼狈地滚落在地。 徐达与高翔,一位是百战名将,一位是工部重臣,此刻却都脸色发白,死死抓住焊在车厢壁上的黄铜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坐在一节车厢里,而是被塞进了一颗刚刚发射的炮弹。 窗外的一切都疯了。 景物被拉扯、撕裂、扭曲成模糊的色块,疯狂地向后倒灌。 耳边是车轮与铁轨摩擦产生的,一种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嘶鸣,混杂着整节车厢在高速下不堪重负的嘎吱作响。 脚下的地板在有规律地剧烈颠簸,震动从脚底板一路传导至天灵盖,让人的牙齿都在打颤。 “六十里……” 一名负责计时的年轻官员,声音颤抖地报出了一个数字,随即因为列车的一次颠簸,一头撞在玻璃上,后面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时速六十里! 在这个依靠双腿、马匹与舟船来丈量天下的时代,这已经不是速度,这是神迹,是凡人无法理解的伟力。 唯有一人例外。 朱棣。 他安稳地坐在专门为他打造的、有厚实软垫的座椅上,身体随着列车的节奏轻微起伏,神情平静得可怕。 他甚至没有去抓扶手。 那扇巨大、明亮、纯净无暇的玻璃窗,是新玻璃厂的杰作。 此刻,这扇窗成了他的画框。 窗外流淌的,并非风景,而是他亲手缔造的江山图卷,是他用超时代的科技与不容置疑的铁腕,在北平这片土地上,一笔一划刻下的野心。 画卷的第一幕,西山矿区。 轰鸣声隔着车厢,依旧沉闷地传来。 曾经那些散乱分布、效率低下、时常塌方的小煤窑早已被夷为平地。 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巨型井架,钢铁的骨骼直指苍穹。 粗大的缆绳在蒸汽绞盘的带动下,不知疲倦地升降,将一笼又一笼的矿工与一车又一车的乌金送上地面。 机械化的筛选传送带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将煤炭与煤矸石分离开来。 那不再是原始的采掘,那是一座钢铁森林在吞吐着工业的血液。 这片景象一闪而过,却在车厢内所有官员心中,烙下了滚烫的印记。 这是力量。 是驱动这头钢铁巨兽,乃至驱动整个北平战车的力量源泉。 紧接着,列车冲入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 画卷的色彩,瞬间由钢铁的灰黑,转为生命的翠绿与金黄。 连绵的田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规划整齐的方格田。 田里,一人多高的作物正迎着秋风,掀起浩荡的绿色波涛。 那是高产玉米。 沉甸甸的玉米棒子包裹在厚实的苞衣里,将粗壮的秸秆都压弯了腰。 丰收。 一种肉眼可见,甚至能闻到芬芳的丰收景象,让高翔这位工部侍郎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他看到了粮食。 足以支撑一支数十万大军长期作战,足以让北平在任何封锁下都屹立不倒的,海量的粮食! 有了粮,人心才能安。 有了粮,殿下的工业大计,才能无所顾忌地继续推进。 车厢内,徐达与高翔的脸色,已经从最初被速度带来的生理性恐惧,转变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的战栗。 震撼。 无以复加的震撼。 徐达的脑海里,已经没有了战马的概念。 他麾下最神骏的“照夜玉狮子”,日行千里已是极限,且需数匹轮换,人马皆疲。 而眼前这头钢铁巨兽呢? 它不需要休息,只需要吞吃煤炭与水,就能以数倍于战马的速度,拉着山一样的物资与数千名甲士,昼夜不息地奔赴任何它想去的地方。 这是什么概念? 这意味着北平的军队,可以在敌人斥候都来不及反应的时间里,出现在数百里之外! 这意味着千里奔袭不再是兵家险招,而是常规操作! 这不是运兵之效,这是改变战争形态的神器! 高翔的思维则在另一条轨道上飞驰。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沿途那些矿山、农田、砖窑……所有的一切,都被这条铁路串联了起来。 原料被高效地采掘,通过铁路被飞速地运往工厂。 工厂生产出的产品,又能通过铁路,被飞速地分发到北平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更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循环。 一个以铁路为大动脉,以蒸汽机为心脏的,高效、强大、不断自我增殖的经济循环! 其所能带动的生产潜力,其所能创造的财富,是过去任何一个朝代都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就在这时,列车前方出现了一条与铁路并行的、宽阔平整的灰色长带。 水泥官道。 官道上,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正在艰难跋涉。 数十辆大车上堆满了货物,健壮的牛马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向前挪动。 赶车的伙计,护卫的镖师,骑着马的商队管事,所有人都被这缓慢的旅途折磨得无精打采。 他们来自晋地,来自辽东,甚至有几个高鼻深目的高丽商人。 “呜——!!” 汽笛声毫无预兆地在他们头顶炸响。 那声音不再是远方的长鸣,而是近在咫尺的、仿佛能撕裂天空的咆哮。 地面开始剧烈震动。 商队的所有人,所有的牲畜,都在同一时间停下了脚步。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 一个巨大、漆黑、喷吐着白色烟柱的“怪物”,正沿着平行的轨道,以一种碾碎他们认知的方式,狂飙而来。 那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他们。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尖啸,让他们的耳膜嗡嗡作响,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看到了那十节堆得如同小山一般的重载车厢。 也看到了这头怪物,根本不需要任何牲畜来拉动。 它就那样,靠着自身的力量,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呼啸着,冲到了他们身边。 然后,超越他们。 最后,将他们远远抛在身后,化作一个黑点,绝尘而去。 官道上,一名来自晋地的绸缎商人,手里价值千金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泥地里,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 他看到了什么? 一个陆地神兽? 不。 他看到了他的所有经验、所有常识、所有对这个世界的理解,都在刚才那一瞬间,被那头钢铁巨兽,撞得粉碎。 观光车厢内,朱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那些商人脸上凝固的、混杂着恐惧与茫然的表情。 他看到了那些因惊吓而瘫软在地的牛马。 他看到了那个被彻底颠覆的世界观。 一个自信而又充满了无尽野心的笑容,在他嘴角缓缓绽放。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 第123章 时代的震撼!凡人眼中的陆地神迹 官道上那惊魂未定的一幕,仅仅是这趟旅程中的一个微小插曲。 朱棣嘴角的笑意还未散去,那头钢铁巨兽便已经载着他,完成了环绕北平城的最后一段旅程。 在短时间内,它不仅拖拽着足以压垮数百匹良马的货物,更在全程保持着一种碾碎常识的惊人高速。 当西郊总站那熟悉的轮廓再次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列车发出了三声悠长、高亢的鸣响。 呜——! 呜——! 呜——! 那不再是初启时的试探,也不是遭遇商队时的咆哮,而是如同得胜将军凯旋归来时吹响的号角,充满了宣告胜利的磅礴气势。 伴随着巨大的蒸汽泄压声,钢铁摩擦轨道的尖锐长音由高到低,最终,这头庞然大物稳稳地停靠在了它出发的地方。 西郊总站,分毫不差。 车门开启。 当朱棣的身影出现在车厢门口时,整个站台,乃至远方所有能看到这一幕的地方,陷入了一瞬间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一点。 他面带微笑,衣袍整洁,步履沉稳。 他毫发无损。 下一刻,一股无法抑制的狂潮,从人群中轰然炸开! “千岁!!” “燕王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瞬间吞噬了整个西郊。 那声音蕴含着太过复杂的情绪——震惊、狂热、崇拜、敬畏。汇聚成一股灼热的气浪,冲天而起,仿佛要将天空中的云层都撕扯开来。 这一次,欢呼的不仅仅是那些早已被这台机器的价值所折服的工匠与士兵。 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更多、更庞杂的声浪所淹没。 无数闻讯赶来,堵在铁路沿线,亲眼见证了这不可思议一幕的北平百姓,他们用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宣泄着内心的震撼。 在这些普通百姓的认知里,这根本不是什么机械,不是什么钢铁与蒸汽驱动的造物。 这是神迹。 是燕王殿下拘来的“陆地神龙”! 他们根本无法理解什么叫“功率”,什么叫“时速”,但他们看得懂最直观的画面。 他们亲眼看到,这个不需要任何牛马、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拖着那堆积如山的数十万斤货物,在那两条铁带上不知疲倦地狂奔。 它的速度,比最快的驿马还要快! 它的力量,比上千匹挽马还要强! 一名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老农,颤颤巍巍地挤到最前方,在无数人的注视下,“扑通”一声跪倒在铁轨旁。 他的眼神无比虔诚,看向那刚刚停稳、还在散发着灼热气息的巨大机车,仿佛在仰望一尊行走于人间的神祇。 他磕头如捣蒜,额头与坚硬的碎石路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天爷开眼啊!” “燕王殿下定是得了上天的眷顾!拘来了天上的雷公电母为我大明拉车!” 他涕泪横流,高声祷告着。 “这是祥瑞!旷世祥瑞啊!” 这种源自目睹奇观的震撼,已经彻底超越了理性的范畴,直接轰击在了每个人最原始的信仰之上。 人群中,那些衣着光鲜、眼神时刻在盘算的商贾们,却没有被这股狂热的信仰冲昏头脑。 他们没有看到神迹。 他们看到的,是另外一种更让他们呼吸急促的东西。 滚滚财源! 一条流淌着金银的河流! 一名来自天津卫的粮商,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阵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一车粮食,从天津运到北平,算上装卸、脚夫、路上的损耗,最快也要数日。 若是遇到雨雪天气,半个月都算正常。 现在呢? 几个时辰! 这头不知疲倦的铁龙,只需要区区几个时辰! 时间!成本!损耗! 这些原本吞噬着他们利润的无形巨兽,在这头有形的钢铁巨兽面前,被瞬间碾压得粉碎!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野心从心底滋生。 谁能掌控这条铁龙,谁就能掌控整个北方的贸易命脉! 就在这片喧嚣与狂热的中心,布政使高翔疾步上前。 他这位掌管着北平钱粮庶务的大管家,此刻早已无法维持往日的沉稳。他的眼眶通红,几欲落泪,那是巨大的压力得以释放后的激动。 他对着朱棣,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个长揖。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成了! 真的成了! 困扰北平已久,几乎要将整个天津卫港口彻底堵死的“港口积压”问题,将彻底迎刃而解! 天津卫那堆积如山的海量棉花、从高丽运来的银矿石、从辽东运来的铁料,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再受限于那可怜的运力。 它们将通过这条钢铁动脉,源源不断,昼夜不息地被喂给北平那些饥渴的工厂。 一个永不停歇的工业闭环! 高翔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一幅宏伟到让他战栗的图景。 朱棣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官员的激动,看着商贾的贪婪,看着百姓那近乎信仰的狂热。 他知道,他所期待的一切,都实现了。 这股被他亲手点燃的火焰,已经彻底燃烧起来。 意气风发! 一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充斥胸膛。 “锵——!” 朱棣当场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没有指向天空,也没有指向任何一个人。 他剑指的方位,是南方。 是金陵城的方向。 “铁路实验,大获成功!” 他的声音,穿透了鼎沸的人声,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即刻开启‘津北铁路’复线建设!” “本王要让天津港的货物,像江河入海一般,源源不绝地涌入北平!” 随着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宣告,现场刚刚稍有回落的欢呼声,被瞬间推向了一个新的、更高的顶点! 那音浪甚至压过了火车头最后泄压时发出的巨大声响。 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一个事实。 随着这道钢铁巨龙的正式运行,北平,这个北方的雄城,正式进入了“铁路时代”。 ------------ 第124章 系统晋升!目标:点亮北平的夜空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几乎要将整个站台掀翻。 朱棣那股睥睨天下的豪情,在他胸膛中翻涌、激荡,几乎要破体而出。 他能感受到脚下坚实的站台在微微震颤,那是万千民众跺脚欢呼引发的共鸣。 他能听到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官员激动的呐喊,商贾贪婪的喘息,百姓狂热的嘶吼,最终汇聚成一股纯粹的、近乎信仰的洪流,将他高高托起。 成了。 这头钢铁巨兽,这道横贯天地的神迹,从此将只听从他一人的号令。 【检测到宿主完成双重划时代成就!】 【成就一:蒸汽运输(构建完整工业运输系统)】 【成就二:历史改写(马皇后苏醒)】 【文明等级判定中……】 【判定通过!】 【文明等级开始提升……】 【恭喜宿主!文明等级已提升至:第一次工业革命(成熟期)!】 成熟期! 朱棣心中激动,他几乎是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失态。 他必须立刻看到,这次提升带来了什么! 在脑海中,他用最快的速度下达指令。 系统面板豁然展开。 那不再是过去略显单薄的列表,而是一片如同星辰般璀璨的光幕,无数全新的技术分支如同新生的星系,缓缓旋转,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他的目光飞速扫过。 【转炉炼钢法(改良版)】 【高精度车床(二代)】 【模块化建筑理论】 …… 这些都是足以让任何一个势力脱胎换骨的顶级技术,但朱棣的视线却未在它们身上停留超过一息。 他在意的依旧是电力技术。 【中型火力发电厂(成品):价格十万积分。】 【备注:采用最新蒸汽轮机技术,可供应整个北平现有开发区的全部工业及民用基础用电需求,兑换后可即刻投入使用。】 依旧是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久前为了拯救母后,他的积分储备几乎被彻底掏空。 后续铁路的建成虽然带来了一笔丰厚的奖励,让他稍稍回血,但距离十万这个恐怖的数字,依旧遥远得令人绝望。 一步到位,让整个北平亮起来,这个诱惑太大了。 但他现在拿不出来。 朱棣的眼神沉了下去,一抹失望的情绪刚刚浮现,就被他强行掐灭。 他的目光,落在了下一行,这是新解锁的。 【全套蒸汽发电机组制造图纸(含变压器、输变电基础原理):价格一万积分!】 一万! 仅仅是成品价格的十分之一! 朱棣的大脑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与权衡,一个念头如同雷霆般炸响。 兑换! 立刻!马上! “值!” “太值了!” 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化作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吼。 他太清楚“电”这种力量的本质。 蒸汽机,解决了“力”的问题,让机器拥有了远超人力的蛮力。但这种蛮力是粗糙的,是笨重的,是无法进入更精微领域的。 北平的工厂,一到夜晚就必须停工。 那些从鲸油中提炼出来的昂贵膏脂,只能支撑起一盏盏昏暗的油灯,不仅成本高昂,照明范围可怜,更有巨大的火灾隐患。 无数的精密加工,因为光线不足而无法进行。 整个工业体系的效率,被“黑夜”这个古老而强大的敌人,死死地限制住了。 而电,就是斩断黑夜的利剑! 它不止是光明,更是新时代的血液!那些他脑海中真正属于下一个时代的恐怖机器,无一例外,都需要这种更精细、更高效的能源来驱动! 他要让北平,成为大明,不,成为这个世界的第一座不夜城! 他要让“电”这个只存在于雷霆之中的神力,经由他的手,降临人间! 随着积分扣除,海量的知识与数据,化作一道信息洪流,疯狂地涌入他的脑海。发电机的每一个零件构造,电磁感应的深奥原理,变压器的升降压逻辑……所有的一切,都清晰地铭刻在他的记忆深处,仿佛他亲手制造过千百遍。 朱棣缓缓吐出一口气,那股灼热的野心在他的眼底彻底化为冰冷的理智与决断。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鼎沸的人潮,对着身侧一名负责王府防务的亲信将领,用不容置喙的语气,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立刻传本王手令,召集‘一号工坊’所有‘甲’字级大匠!” “负责蒸汽机核心攻关的,负责精密仪器打磨的,还有那几个对物理格物最有心得的先生,一个都不能少!” “让他们立刻到西郊密院集合!” “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违令者,斩!” 将领心头一凛,虽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燕王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后。 北平西郊,一处地图上不存在的、由王府重兵层层把守的绝密院落内。 十几名大明朝最顶尖的工匠与学者,正襟危坐,神情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他们都是被从各自的岗位上紧急抽调而来,甚至来不及询问缘由。 直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踏入院落。 “殿下!”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朱棣没有一句废话,他走到众人面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从今日起,你们所有人,归属一个全新的部门。”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这个部门,代号‘雷霆’。”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在本王的亲自指导下,将雷霆化为己用,为北平带来永恒的光明!” 他要用光的力量,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划出一道任何人都无法逾越的天堑,将他的北平,与身后那个依旧沉浸在农耕文明中的大明,彻底隔绝! ------------ 第125章 劫后余生!胡惟庸的“缩头”哲学 视线转回繁华喧嚣的应天府。 相府之内,气氛却与北平的热烈截然相反,显得格外压抑和阴沉。 胡惟庸瘫坐在他的太师椅上。 肥胖的身躯深深陷入紫檀木与锦缎构筑的权力象征之中,此刻却只显出几分佝偻的疲态。 他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双眼微闭。 这并非诵经时的安宁,而是一种强行压制内心风暴的紧绷。 他面前,两名心腹——工部侍郎与户部主事——正躬身汇报着来自北平的消息。 “相爷,那燕王……简直是妖孽!” 工部侍郎的声音在颤抖,他本是执掌天下营造之人,此刻面色却白得如同宣纸。 “他搞出的那个铁龙,当真无需牛马,拉着十节重车,日行数百里!如今北平的货物运转,比我应天府快了十倍不止啊!” 这数字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记重锤,砸在他的心口。 “是啊相爷!” 户部主事的声音更加尖锐,带着一丝哭腔。 “北平的商贾都在传,若不制止,不出五年,北平的富庶将远超应天!” 他向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急切。 “燕王权势滔天,若是再任由他发展下去,只怕日后朝堂之上,再无你我等立足之地!” “请相爷定夺!”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他们已经想好了对策,言辞凿凿,纷纷表示要立刻联络相熟的御史。 “妖言惑众!” “制造悖逆之物!” 一个个罪名从他们口中蹦出,每一个都足以掀起一场政治风暴。 他们要进宫弹劾燕王,必须限制他的发展,将那头失控的钢铁巨兽彻底锁死在北平。 胡惟庸捻动佛珠的动作,骤然停滞。 他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射出的光芒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住了两个心腹的脖颈。 工部侍郎和户部主事喉头一紧,后面的话全都堵死在了嗓子里。 嘭! 一声巨响。 胡惟庸肥硕的手掌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官窑茶杯高高跳起,茶水泼洒而出,洇湿了公文。 “住口!” 他厉声呵斥,声音沙哑得像是被钝刀割过,又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 “都给本相滚出去!” “莫要再提此事!” 两位心腹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魂飞魄散,身子一哆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赶。 房门被带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书房内,只剩下胡惟庸粗重的喘息声。 滚出去…… 若是半年前,他会说出完全不同的话。 他会亲自召集门生故吏,磨利刀锋,组织一场针对燕王的全面弹劾,将那远在北平的藩王置于风口浪尖。 但现在,他觉得自己成了一只受惊的鹌鹑。 面对那个遥远的燕王,面对那个不断创造奇迹的侄儿,他心中再也生不出半分斗志。 马皇后的死而复生,那是一道天雷,劈在了他的天灵盖上。 他至今还记得,自己跪在奉天殿外,听着殿内传出皇帝那压抑不住的狂喜与失而复得的哽咽时,自己后背被冷汗浸透的感觉。 那一刻,他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 朱元璋陷入了极度的狂喜和家庭温情之中,那股笼罩在整个应天府上空,让所有官员都喘不过气的杀气,陡然大减。 胡惟庸敏锐地抓住了这个“窗口期”。 他像一条冬眠的蛇,全面收缩爪牙。 主动上交了部分原本由他牢牢掌控的权力,将几个肥得流油的差事拱手让人。 他甚至开始在家里吃斋念佛,每日只吃素食,青菜豆腐。 他要让那双时刻注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他胡惟庸,已经是一个无害的、信佛的、只想安度晚年的贤相。 他要熬过去。 熬过朱元璋那如同实质般的猜忌。 然而,安稳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北平传来的消息,像是寒冬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无需牛马,日行千里……” 这八个字,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撞击着他的神经。 他不懂什么蒸汽,不懂什么钢铁。 但他懂人心。 他懂权力。 燕王搞出的动静越大,他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就越重。 这些惊世骇俗的造物,就是燕王功绩的最好证明,比任何奏折都更有说服力。 这些奇观,更会聚拢天下人对他的声望和期待。 民心所向,这四个字的分量,胡惟庸比谁都清楚。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已经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将整个相府,整个应天府,都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这种黑暗,他曾无比熟悉,也曾是他在其中翻云覆雨的最佳掩护。 可今夜,这无边的黑暗却让他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还有恐慌。 北平的燕王,就像一颗不可预测的星辰,每一次闪耀,都让整个大明的夜空为之震颤。 他不知道燕王下一次会搞出什么。 是会飞的船?还是能自己耕种的犁?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小心,更低调。 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做出任何触怒龙颜,让人抓住把柄的事情。 只要皇帝的猜忌还在,任何针对燕王的动作,都可能被解读为挑拨天家父子关系。 那是取死之道。 活下来。 胡惟庸看着窗外那化不开的墨色,喃喃自语。 只有活下来,才有翻盘的可能。 ------------ 第126章 手搓电机!绝缘体的“土法”替代 应天的夜色有多浓,北平的灯火就有多亮。 就在胡惟庸感到前所未有无力感的同一时刻,数百里外的北平,一座戒备森严、代号“雷霆”的院落,却亮如白昼。 这里是燕王府辖下最高等级的禁地,曾经是朱棣改造蒸汽机的秘密工坊。 此刻,它已然面目全非。 数十名从大明最顶尖工坊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大匠,一个个衣着朴素,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长年与金石烈火打交道才能磨砺出的精光。 他们不再摆弄熟悉的炉火与铁锤,而是围着一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古怪材料,满脸的困惑与茫然。 铜线。 磁铁。 还有一卷卷光洁如镜的图纸。 朱棣就站在这片混乱与创造的核心。 他的目光在手中的系统图纸与眼前那堆原始的材料之间来回移动,眉头紧锁。 原理图,系统给得清晰详尽,每一个部件的结构,每一根线路的走向,都标注得明明白白,仿佛是另一个文明的馈赠。 然而,知识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名为“时代”的鸿沟。 制造发电机,最大的拦路虎,并非结构有多复杂,而是这个时代贫瘠的材料基础。 绝缘。 这个在后世普通到几乎被人遗忘的概念,此刻却成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没有橡胶。 没有塑料。 甚至连最基础的电木都没有。 如何让那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又蕴含着雷霆之威的“电”,乖乖地在铜线中流淌,而不是肆意乱窜,将一切化为焦炭? “雷霆小组”的所有工匠,都被这个难题困住了。 系统资料库里并非没有解决方案,譬如“杜仲胶”的提炼法。 但那需要大规模种植杜仲树,再经过复杂的化学提炼,是一个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才能见效的庞大工程。 远水,解不了近渴。 朱棣的指节在冰冷的铁质工作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深知,任何跨越时代的技术,在落地之初,都必须向现实妥协,学会因地制宜。 他的思绪飘回了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无数技术爱好者在简陋条件下,用最“土”的办法复现那些工业奇迹。 一个方案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漆包线。 用这个时代最顶级的绝缘材料——生漆,来包裹铜线。 “来人!” 朱棣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传本王令,去库房,取最上等的生漆来!再派人去城中所有织布坊,不管花多少银子,把他们库里最细密、最上等的丝绸,全部买回来!”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很快,一群平日里挥舞着铁锤、习惯了与钢铁烈火共舞的粗壮汉子,便在这绝密的工坊内,上演了堪称魔幻的一幕。 他们收起了惯用的工具,一个个屏息凝神,动作笨拙却又透着一股极致的小心。 他们手中握着的,不再是沉重的铁钳,而是最纤细的毛刷。 那些从倭国重金购来的、闪烁着暗红色光泽的优质铜线,被一根根架起。 大明的铜矿含杂质太高,冶炼技术也无法满足导电要求,在初期,朱棣只能依赖进口,这些珍贵的铜线,每一寸都价值不菲。 工匠们用毛刷蘸着气味刺鼻的生漆,小心翼翼地,一遍又一遍地涂刷在铜线表面,力求均匀,不能有丝毫遗漏。 那专注的神情,那轻柔的动作,不像是铁匠在干活,倒像是一群绣娘在精心描绘一幅工笔画。 刷完第一遍生漆,待其稍稍凝固,更精细的活计开始了。 那些华美柔顺的丝绸被裁剪成细长的布条。本该出现在贵妇人身上的华美之物,此刻却要与粗陋的铜线为伍。 工匠们用他们那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粗糙手指,捏着丝绸的一头,以一种近乎于朝圣的姿态,一丝不苟地,将丝绸紧密地缠绕在涂满生漆的铜线上。 一圈,又一圈。 包裹完毕,再刷一层生漆,将其彻底封死。 生漆与丝绸,这两种源于东方的古老造物,在此刻,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结合,构成了大明通往电气时代的第一块基石。 “王爷,这……这法子真能隔绝那‘雷电’之力?” 一名年长的匠头,看着眼前这根被包裹得如同木乃伊般的铜线,忍不住开口问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不解。 朱棣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向工坊的另一角。 那里,新建的高温炉正熊熊燃烧,炉口喷吐着骇人的热浪。几名工匠正用长长的铁钳,从炉中夹出一件件烧得通红的物事。 那是朱棣亲自画出图纸,指导他们烧制的“陶瓷绝缘子”。 这些白色的陶瓷疙瘩形状奇特,表面要求绝对光洁,不能有任何裂纹。它们将被用来支撑和隔离高压铜线。 然而,烧制难度极高。 “砰!” 又一件刚刚出炉的绝缘子,因为承受不住温度的急剧变化,在冷却过程中发出一声脆响,裂成数块。 旁边,已经堆起了一座由报废品构成的小山。 成功率,不足一成。 每一件成功的作品,都意味着九件失败品的代价。 看着匠头脸上的忧虑,朱棣的语气平静却坚定。 “成与不成,试了才知。” “这世上没有万无一失的法子,只有不断去试的人。”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雷霆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充满了失败与危险的地方。 “滋啦——” 一声刺耳的锐响,伴随着一蓬耀眼的蓝白色电弧猛然炸开! 负责接线的两名工匠惨叫一声,本能地向后跌倒,脸上被电光映得一片惨白,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是绝缘层被击穿了。 “快!断开蒸汽机联动!” 朱棣的吼声第一时间响起。 工匠们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瞬息间爆发出恐怖威力的力量,产生了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每一次短路,每一次电火花的跳跃,都让他们心惊肉跳。 但燕王就站在他们身边。 他没有退缩,每一次失败后,他总是第一个上前检查损坏的部件,分析失败的原因。 王爷都不怕,他们这些匠人,又有什么好怕的? 恐惧,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执着所取代。 在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烧毁了足以武装一个百户所的铜线之后,第一台以蒸汽机为动力的“原型直流发电机”,终于在“雷霆实验室”的中央,组装完毕。 它丑陋不堪。 外壳由粗糙的铸铁构成,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凹凸不平的丝绸与生漆,看起来就像一个被胡乱包裹起来的、巨大的、不规则的黑色粽子。 整个机体散发着一股生漆与丝绸混合的古怪气味,与周围机油和钢铁的味道格格不入。 但它,就是大明通往一个全新时代的钥匙。 是这间工坊里,数十名顶级工匠,用他们的心血、汗水,乃至被电弧灼伤的皮肉,浇筑而成的希望。 当沉重的传动皮带被挂上,当远处的蒸汽机发出一声沉重的喘息,开始嘶嘶作响,带动这台漆黑的“粽子”缓缓转动时—— 整个工坊,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着那台怪异的机器,等待着那开天辟地的一刻。 ------------ 第127章 碳丝之光!失败是成功的亲娘! 随着那台漆黑“粽子”的转速越来越快,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开始在工坊内回荡。 那声音仿佛来自地心深处,带着金属摩擦的战栗,钻入每个人的耳膜。 工匠们的心脏,也跟着这嗡鸣的节律,一下下被攥紧。 没人敢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发电机末端引出的两根粗铜线上。 铜线的尽头,连接着一个朱棣临时制作的简陋装置——一个被铜线缠绕的罗盘。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伸得无比漫长。 一息。 两息。 罗盘的指针纹丝不动。 工坊内死一般的寂静里,开始混入粗重的喘息声,有年轻的工匠,脸色已经因为过度紧张而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 失败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就在一个匠头几乎要泄气垂下头颅的瞬间—— “动了!” 一声压抑不住的惊呼,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所有人的视线猛然聚焦。 那枚静止的罗盘指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指拨动,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它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猛地偏转了一个角度,死死地指向一个方向! 电流! 这股看不见、摸不着,却蕴含着雷霆之威的力量,真的被这台丑陋的机器“制造”了出来! “嗡——”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奇迹,两根铜线末端预留的微小空隙间,一粒微弱的蓝色电火花凭空跃出,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成了! “吼!” 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野兽般的狂喜嘶吼,瞬间点燃了整个工坊。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引爆! 工匠们,这些大明最顶尖的巧手,这些平日里沉稳如山的中年汉子,此刻却像一群得到糖果的孩子欢呼起来。 他们成功了。 他们真的将神话中的雷霆,囚禁在了这台钢铁怪兽之中! 朱棣站在人群中央,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那枚坚定偏转的指针,看着那粒虽小却石破天惊的电火花,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他成功了。 但他要的,远不止于此。 这只是第一步。 有了驱动一切的力量之源,接下来,他要为这个时代,带来真正的“光明”。 朱棣的目标明确得令人发指,而且必须具备无与伦比的视觉震撼力。 电灯。 这是最直观、最能击穿人心防线,也最能立刻解决工厂夜间生产照明难题的应用。 他没有去挑战那个需要极高冶金技术,与完整工业体系才能诞生的钨丝,那不现实。 他的选择,是科技树上最原始,却也最可行的那条路——碳化纤维灯丝。 “把我们能找到的所有丝状物,都给我收集起来!” 朱棣的命令,让刚刚从狂喜中稍稍平复的工匠们再次陷入了迷惑。 很快,北平城内以及周边地区所有能找到的纤维材料,都被送进了“雷霆实验工坊”。 有从南方运来的,坚韧无比的老竹竹丝。 有织造局库存的,最柔韧的上等棉线。 甚至,还有一些胆大的工匠,从理发匠那里收来的,更细、更黑的长头发丝。 朱棣亲自指导,将这些五花八门的材料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个特制的坩埚,密封,然后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送入高温炉中进行碳化。 他要将这些凡俗之物,炼成能够承载光明的纯净碳丝。 实验的过程,是足以将人的意志彻底碾碎的枯燥与挫败。 由玻璃厂的老师傅们,用吹制琉璃的精湛手艺,特制出的一批抽空了空气的玻璃泡,成了消耗最快的物资。 数百个玻璃泡,在短短几天内就变成了一堆堆闪着寒光的碎片。 失败,是唯一的主旋律。 “噗!” 一名工匠刚刚合上闸刀,玻璃泡内那根比蛛丝还要纤细的碳化棉线,骤然闪过一道刺目的红光,随即发出一声轻响,瞬间化为一撮飞灰。 通电即毁。 “下一个,换竹丝,加粗一倍!”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又一个玻璃泡被装上。 “合闸!” “啪嗒!” 这一次,灯丝没有立刻烧断,它顽强地亮了起来,在玻璃泡的中心,撑起了一点微光。 然而,那光芒黯淡得可怜,亮度甚至不如一只夏夜的萤火虫,一阵微弱的闪烁后,便彻底熄灭。 根本无法用于照明。 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如同冰冷的潮水,不断冲刷着工匠们刚刚建立起来的信心。 他们对“电”这种力量,本就怀着源自本能的敬畏与恐惧。 如今,亲眼目睹它并不能轻易地化为传说中的光明,许多人的信念开始动摇。 窃窃私语声,在工坊的角落里悄然响起。 “这……真的能成吗?” “咱们造出了雷电,可这玩意儿,怎么看也不像是能变成太阳啊。” “殿下……会不会是想错了?” 这些低语,如同毒蛇,啃噬着团队的士气,他们不怀疑燕王的权威,但他们开始怀疑这件事本身的可能性。 朱棣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训斥。 他深知,对于这些生活在油灯与火烛时代的人来说,眼前的景象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极限。 怀疑,是正常的。 用言语去说服,是苍白无力的。 他选择用行动来回应。 “所有人都过来!” 朱棣站在一台新运来的古怪机器旁,那机器结构复杂,由许多玻璃管和金属构成,底部连接着一根通往蒸汽机的管道。 “你们怀疑,是因为我们做得还不够好。” 他指着一个刚刚失败的玻璃泡。 “它为什么会烧断?因为它不够纯净,为什么光亮微弱?因为它内部,还留存着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气’。”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气,全部抽出来!一点不剩!” 朱.棣亲自上手,调试他根据后世记忆画出的,以蒸汽机为动力源的“水银泵”。 利用蒸汽机驱动活塞,制造出初步的真空,再利用水银的垂落,在玻璃管内形成一个气压极低的“托里拆利真空区”,从而将玻璃泡内的空气抽到这个时代所能达到的极限。 这是一个天才般的设计,也是一个充满了危险与疯狂的设计。 水银,有剧毒。 但朱棣有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坚定。 他知道,通往新世界的大门,从来都不是用鲜花和掌声铺就的,而是用汗水、鲜血,乃至生命。 在亲手改进了抽真空的设备后,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材料本身。 他摒弃了所有杂乱的选项,最终将目标锁定在一种材料上。 最古老、最坚韧,也是最被这个时代的人们所熟知的,老竹丝。 他亲自从成堆的竹料中,挑选出那些生长年份最长,质地最为密实坚硬的竹节,亲自指导工匠将其剖成粗细均匀的细丝,再进行碳化。 工坊里的气氛,在朱棣的亲自带动下,从怀疑与低迷,重新变得肃杀而专注。 失败依旧在继续。 上千次的失败。 无数个不眠不休的深夜。 报废的玻璃泡与碳丝,在实验室的角落里堆成了另一座小山,与之前报废的陶瓷绝缘子遥相呼应,仿佛两座沉默的墓碑。 终于,在一个清冷的、万籁俱寂的夜晚。 当所有的参数,都达到了理论上的最佳状态时,决战的时刻来临了。 整个“雷霆实验室”,灯火通明,却落针可闻。 朱棣站在实验台前,所有工匠都远远地围着他,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他的面前,摆放着那个被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玻璃泡。 它完美无瑕,晶莹剔透。 在玻璃泡的中央,用两根细小的金属支架撑起的,是一根被碳化得漆黑油亮,宛如黑曜石雕琢而成艺术品的老竹丝。 它连接着电路,静静地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那巨大的黄铜闸刀开关上。 他的胸膛缓缓起伏,将肺部的浊气尽数排出。 “合闸!”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负责操作的匠头,双手紧紧握住绝缘的木质刀柄,手臂上的肌肉块块坟起,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闸刀合了下去! “啪嗒!” 一声沉重的脆响。 巨大的电流,如同被释放的洪荒猛兽,咆哮着涌入了纤细的电路! 刹那间—— 所有人的瞳孔,都收缩到了极致! 玻璃泡内,那根漆黑的竹丝,骤然间由黑转红,仿佛一块被投入炉火的烙铁。 随即—— 一团光! 一团虽然昏黄,却稳定、持久、前所未见的光芒,猛然绽放! 那光芒并不耀眼,甚至有些温柔。 但它却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姿态,刺破了实验室的深沉黑暗,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它照亮了布满油污的蒸汽机,照亮了堆积如山的失败品,更照亮了室内所有工匠,以及朱棣那张被汗水与油污浸染的脸庞。 工匠们呆呆地看着那团悬浮在半空中的“人造太阳”,他们的眼神,从极致的紧张,瞬间化为了不可置信的狂喜与深入骨髓的敬畏。 有的人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的人浑身颤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对着那团光芒喃喃自语。 那不是火。 那不是油。 那是被殿下从雷霆中剥离出来的,最纯粹的光明! “成功了!” 朱棣猛地一挥手,紧握成拳。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略带沙哑,却充满了征服世界的霸气与自豪。 从这一刻起,大明,拥有了驱散黑夜的力量。 ------------ 第128章 蒸汽发电站!北平的第一束强光! 实验室的成功,只是朱棣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他要的不是一个在密室中孤芳自赏的灯泡,而是一股足以撬动整个时代,能够被工业化、规模化应用的磅礴伟力。 朱棣在“开发新区”的核心腹地,以雷霆之势,圈定出一块面积惊人的土地。 这片区域被彻底隔离,调集来的重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肃杀的气氛让任何窥探的目光都望而却步。 在这里,大明历史上第一座“火力发电站”拔地而起。 它没有后世钢筋水泥的冷硬与宏伟。 这是一个由粗粝砖石与巨大原木搭建而成的庞然巨物,墙体上还残留着新砌的湿痕,巨大的木质桁架支撑着高耸的屋顶,宛如一头史前巨兽的肋骨。 厂房内部,是三台由“雷霆小组”耗费巨资,呕心沥血打造的“磁极旋转式发电机”。 它们是这个时代的工业奇迹,巨大的铜线圈在铁芯上有序缠绕,闪烁着金属独有的沉静光泽。 每一台发电机都通过粗大的传动轴,与一台更为庞大的蒸汽机紧密相连。 力量已经诞生,接下来便是输送! 朱棣的命令被一丝不苟地执行。 一根根高大、笔直的巨木,被竖立在开发新区规划出的街道两旁。 这些木杆在运来之前,便在巨大的池子里用滚沸的沥青浸泡了数日,通体漆黑,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原始而有效的方法,赋予了它们强大的防腐与绝缘能力。 工匠们攀上高杆,动作熟练而谨慎。 他们用一种白色、光滑的“陶瓷绝-缘子”,将粗大的铜线固定在木杆顶端。 那些铜线泛着暗沉的红光,在空中交错延伸,最终汇入发电站,构成了一张覆盖整个新区的巨大蛛网。 这张网,即将输送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足以改天换地的力量。 通电测试的夜晚,如期而至。 朱棣特意邀请了徐达与高翔。 大明北平府,事实上的三位权力核心,此刻正并肩站在这座“光明工厂”之外。 他们的身后,是无数被召集于此的工匠与守卫,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好奇、紧张与深深的疑虑。 夜色如墨。 不是形容,而是事实,新区的旷野之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光源,黑暗浓稠得化不开,将一切都吞噬殆尽。 唯一的亮点,是那座巨大厂房门窗中透出的、被锅炉火光映照出的微弱昏黄。 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个身影上。 朱棣走上前去。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特制的巨大闸刀开关。它被固定在一个厚重的木板上,由两片厚实的铜片组成刀口,刀柄则是粗大的绝缘木料。 这便是掌控雷霆的权柄。 朱棣没有回头,没有言语。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的木质刀柄。 然后,猛地向下一合! “滋啦——” 一声刺耳到极致的爆响,在死寂的夜色中轰然炸开! 那声音,像是用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进了所有人的耳膜! 一道炫目的蓝色电弧,在铜片接触的瞬间爆裂、闪现,随即湮灭。 庞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电流,挣脱了束缚。 它化作一头被囚禁万年的出笼猛兽,沿着粗大的铜线,发出无声的咆哮,冲向了远处那盏被特意安装在“钢铁厂”大门口的、巨大而丑陋的弧光灯! 与实验室里那团温柔的昏黄光芒截然不同。 这盏灯,从设计之初的唯一目的,就是极致的、不计代价的照明! “刺啦——嗡!” 又是一声短暂的爆响! 紧接着,一道蓝白色的光柱,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恐怖强度,骤然撕裂了夜幕! 不! 那不是撕裂! 那是净化!是驱逐!是碾压! 那一刻,仿佛九天之上的烈日,被神明摘下,掷于凡间! 光芒之强,让所有人在瞬间都闭上了双眼,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 方圆数十丈内的黑暗,被这道光柱瞬间清扫一空。整个世界从极致的黑,突兀地变成了极致的白! 亮如白昼! 地面上,一只匆忙爬过的蚂蚁,它的每一根触须,每一个节肢,都清晰可见。 远处墙角,一张被夜风吹拂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的颤动,都毫发毕现! “哐当!” 徐达手中的鎏金酒杯,脱手坠地。 醇厚的酒液泼洒在泥土里,迅速渗入,他却毫无知觉。 这位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魏国公,大明军方的定海神针,此刻浑身都在轻微地颤抖。 他缓缓地,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伸出食指,遥遥指向那团不可逼视的光源。 他的嘴唇翕动着,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任何成型的音节。 他戎马一生,见惯了火箭齐发的烈焰,见惯了火炮轰鸣的硝烟。 但眼前这一幕,这无声、无息、无焰,却比太阳还要刺目的光,彻底击溃了他用一生建立起来的认知。 “这……这……” “王爷!” 高翔的声音猛然炸响,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癫狂与深入骨髓的敬畏。 “您……您这是……拘来了天上的星辰啊!” 朱棣没有理会身旁两人的失态。 他仰着头,任由那霸道的蓝白色强光,将自己的脸庞照得一片雪白。 他能感受到那光芒中蕴含的,并非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纯粹的、蛮横的能量。 心中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正在疯狂滋生、膨胀,几乎要撑爆他的胸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的未来,将拥有摧毁一切敌人的力量! ------------ 第129章 工业夜战!不夜城的生产力! 朱棣沐浴在这片人造的灯光之中,缓缓收拢野心,转过身。 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在他身后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那阴影甚至吞噬了远处高墙的轮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深处却倒映着那团撕裂夜幕的光,仿佛有两颗太阳在他的瞳孔中燃烧。 徐达与高翔的失态,他尽收眼底,却毫不在意。 凡人第一次目睹神迹,理当如此。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朱棣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在这片被光芒净化的死寂中,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打在两人的心头。 他没有再看那盏巨大的弧光灯,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远处的黑暗。 那片黑暗,才是他真正的疆场。 “传我王令。”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即刻起,将‘电’力优先供给兵工厂与纺-织厂。” “所有精加工车间,全部换装‘白炽灯’!” “自今夜始,我要北平,再无黑夜!” … 命令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被执行。 一个月后,当夜幕再次降临时,兵工厂的匠人们被管事用半强迫的姿态,赶进了神机铳的精加工车间。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疑虑与不安。 “老张头,你说王爷这是要干啥?大晚上的,点再多油灯也看不清铳管里的膛线啊,这不是糟蹋料子吗?” 一个年轻的工匠小声嘀咕着,凑到一位老师傅身边。 老师傅姓张,是厂里手艺最好的几个匠人之一,他眉头紧锁,摇了摇头。 “王爷的心思,我等岂能揣测。只是这夜里做精细活,废品率太高,实在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 当车间厚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刹那,所有人的议论声,戛然而生。 一片纯粹的,稳定到令人窒息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将他们每个人的瞳孔都刺得微微一缩。 没有呛人的油烟。 没有摇曳的火光。 只有一排排悬挂在头顶的,发出稳定光芒的透明琉璃泡。 那光芒均匀地洒落在车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冰冷的机床,锃亮的车刀,乃至地面上最细微的铁屑,都照得清清楚楚,毫发毕现。 整个车间,比晴空万里的正午,还要亮堂! “天……天爷……” 老张头浑身一震,他下意识地举起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铁屑的手。 在光芒下,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甲缝里的污垢,看到掌心每一道深刻的纹路。 他颤抖着走到一台冰冷的车床前,拿起一个刚刚粗加工完毕的铳管零件。 在以往,即便是白天,他也需要凑到窗边,借着最好的天光,眯着眼睛才能勉强看清里面的细节。 而现在…… 他只是随意地将零件举到眼前,那琉璃泡发出的光芒便毫无阻碍地照了进去。 铳管内壁上,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的金属毛刺,此刻是如此的扎眼。 “看得见……全都看得见!” 老张头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这片被光芒笼罩的世界,眼中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神采。 他一把推开身边的学徒,双手握住车床的摇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还愣着干什么!开工!” “所有人都给我动起来!今天晚上,老子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神乎其技!” 同样的景象,在纺织厂巨大的厂房里上演。 年轻的女工们,被那一行行明亮的“灯泡”惊得捂住了嘴。 她们发现,自己甚至能轻松地看清最细的棉线,能在一瞬间完成以往需要反复尝试的穿针引线动作。 机器的轰鸣声,从未如此悦耳。 在朱棣“三班倒”的铁腕制度下,北平的工业心脏,开始了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疯狂搏动。 巨大的蒸汽机组昼夜不息地咆哮,驱动着发电机,将无形的电流转化为无穷无尽的光明与动力。 车床飞转,织机穿梭。 神机铳的产量,在短短数日内,翻了一倍! 棉布的产量,翻了一倍! 子弹的产量,更是直接翻了两倍有余!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持续向上攀升! 这种违背常理的生产效率,彻底击溃了那些从大明各地前来北平采办军需、进购货物的商人们的认知。 一个来自南方的丝绸巨商,名叫钱三,他白天刚刚在北平王府的商务司签下了一笔巨额的棉布订单。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这么大的量,北平的工厂至少需要一个月才能交付。 然而,当晚,他与几个同伴在酒楼宴饮,却能清晰地听到远处工业区传来持续不断的、沉闷的轰鸣。 “怪了,这都什么时辰了,北平的工厂怎么还不歇息?” 一个同伴疑惑地问道。 钱三皱了皱眉,推开窗户。 只见远方的夜空中,有一片区域亮如白昼,仿佛那里有一轮永不坠落的太阳。 “走,去看看!” 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他们,一行人雇了马车,直奔那片光明而去。 当他们被允许进入那灯火通明的纺织厂车间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巨大的厂房里,数百台织布机在蒸汽的驱动下疯狂运转,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上千名工人,在那些比油灯亮上千百倍的“神灯”照耀下,神情专注,动作迅捷,没有一丝一毫的懈怠。 汗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却没有人去擦拭。 他们的眼中,只有飞速穿梭的棉线,和一匹匹被飞快织造出来的、雪白的棉布。 “疯了……全都疯了……” 一个商人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钱三的脸色却变得一片煞白,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兴奋,与对商机敏锐嗅觉带来的战栗。 他看着那成堆的,刚刚下线的棉布,又看了看那些在强光下依旧精神饱满的工人。 一个词,猛地从他心底冒了出来。 “不夜……神城……” “这座北平城,已经不是凡人的城池了!这是一座不眠不休,吞金吐银的神城啊!” 这个称呼,如同插上了翅膀,在所有来往于北平的商人之间疯狂流传。 北平,不夜神城。 朱棣站在王府的最高处,俯瞰着自己一手缔造的奇迹。 工业区的光芒,已经连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将半个夜空都染成了白色。 他知道,这光芒不仅仅是驱散了黑暗。 它碾碎了旧有的生产秩序,建立起一种超越整个时代的,绝对的工业霸权。 更低的成本,更高的品质,以及无穷无尽的产量。 这不再是简单的富庶。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他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北平生产的棉布和兵器,将渗透整个北方。 ------------ 第130章 帝心难测!东宫的“阴影”! 应天府。 皇城巍峨,琉璃瓦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而冰冷的光。 北平“黑夜如白昼”、“工厂日夜不息”的消息,如同一颗投入深井的巨石,在应天府的朝堂上,激起了无数肉眼难见的暗流。 这一次,再没有哪个头铁的御史敢于出头,弹劾那远在北平的燕王“行妖术”、“悖逆人伦”。 风向,早已变了。 马皇后死而复生,燕王千里奔袭救驾有功。 现在,他又在北平搞出了这般惊天动地的“奇观”。 圣眷之浓,权势之盛,已然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点。 奉天殿上,气氛压抑。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竟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来自锦衣卫的加急密奏。 那上面,详细描绘了北平工业区如何被一种名为“电灯”的神物,将黑夜彻底变为白昼。 “哈哈哈!好!好一个老四!” 洪亮的笑声毫无征兆地炸响,震得整座大殿的梁柱都在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无不心头一跳。 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将那份密奏高高举起,如同举着一道昭告天下的圣旨。 他环视着下方那些战战兢兢的臣子,声音如同滚雷,轰鸣着回荡在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老四在北平搞出的这个‘电’,能让工坊产量翻倍!” “这是什么?” “这就是国运,能让我大明绵延万世的国运!”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肯定。 “老四这本事,是真真切切的富国强兵之术!论富国强兵,朕看,满朝公卿,不及燕王万一!” 话音落。 石破天惊。 对于一位藩王而言,这句评价,太重了。 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神经。 刚刚因皇帝的笑声而稍稍松弛的朝堂,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将头颅深深地垂下,恨不得将自己埋进脚下的金砖里,连大气都不敢再喘一口。 一直扮演着“缩头乌龟”角色的中书省丞相胡惟庸,此刻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恭顺模样,站在百官的队列之中,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可他的内心,早已乐开了花。 他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周围的变化。 那些一向以东宫马首是瞻,死死抱紧太子朱标大腿的儒臣们,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惨白之中透着铁青,眉宇间的忧虑几乎要凝成实质。 而另外一些原本保持中立的武将,以及那些惯于投机的文官,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烁起来。 光芒,从他们的眼底深处亮起,又迅速熄灭。 那是在权衡,是在计较,是在思考着,是不是该立刻派个心腹,备上一份厚礼,星夜兼程送往北平,向那位权势滔天的燕王,稍稍表达一下积蓄已久的“敬意”。 燕王的光芒,已经太过炽盛。 盛到,开始灼伤“储君”的威严。 退朝的钟声敲响。 朱元璋没有返回后宫,而是领着太子朱标,径直走向了御花园。 父子二人,一前一后,漫步在湖边的小径上。 他们屏退了所有的内侍与护卫,只留下湖水拍打岸边假山的微弱声响,和风拂过柳梢的沙沙声。 朱标沉默地跟在父亲身侧,心事重重。 朱元璋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一双深邃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自己的长子。 “标儿。” “老四在北平搞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搞出了比千匹骏马还要厉害的火车,让北平黑夜变白昼。” 朱元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你……怕不怕?” 朱标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醇厚、真挚。 他立刻为自己的四弟辩解。 “父皇,四弟是为我大明镇守国门。” “他越是强大,便越能为朝廷分忧,为父皇分忧。” “儿臣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害怕?” 他的语气诚恳,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朱元璋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粗糙而有力的手掌,带着九五之尊的威严,也带着一个父亲最深沉的关爱。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莫测,仿佛这湖底千年不化的寒冰。 “你仁厚,这是好事。” “也是坏事。” “你信他,但你手下那些靠着圣贤书吃饭的臣子们,他们信吗?” “天下的悠悠众口,信吗?” 朱元璋收回手,背到身后,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声音却愈发冰冷。 “老四手里,有兵,有钱,有粮。” “现在,他又握住了‘光’。” “这‘光’,不仅仅能照亮黑夜,更能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看到前方的路。” 皇帝的声音陡然压低,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朱标的耳朵里,带着不容抗拒的警告。 “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他越是耀眼,你这个太子的位置,就越是处在阴影里啊。” “标儿,你要明白,这世上的很多事,不是你想不想争,不想争就可以不争的……” “是局势,是人心,是这天下的大势,会逼着人,不得不去争……” ------------ 第131章 井底之蛙!苏州首富懵了! 北平的秋风,带着一种刮骨的凉意,卷起街面上的尘土,却丝毫吹不散这座古老都城里正急剧升腾的喧嚣与热度。 西门外的“环城总站”前,人潮涌动,鼎沸之声直冲云霄。 苏州首富沈富,立于人潮之外,眉头微蹙。 他今日穿了一身专门定制的苏绣长衫,单这一件衣衫的工料,便足够寻常百户人家一年嚼用。 两枚盘玩得油光锃亮的和田玉核桃在他掌心缓缓转动,发出沉闷而温润的碰撞声。 他身后,两名账房先生垂手而立,眼神精明。再 往后,是四个从镖局高价请来的保镖,一个个太阳穴高高鼓起,气息沉稳,如四座铁塔般将闲杂人等隔绝在外。 这一行人,从衣着到神态,无一不透着江南水乡的精致与傲慢,与周遭北地百姓的粗犷形成了鲜明对比。 作为江南商会无可争议的执牛耳者,沈富此次奉召北上,内里其实是存了一份居高临下的“体恤”之心。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北平,纵然是那位凶名赫赫的燕王封地,也终究是风沙漫天的苦寒之所。 如何能与金粉遍地、温柔富贵的烟雨江南相提并论? 来之前,他甚至已在心中做好了万全的盘算。 燕王府的生意,若是不好做,那便不做了。 他沈富的万贯家财,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届时,便只当是破财消灾,寻个由头捐一笔银子,买个路途平安,便可打道回府。 “老爷,您看。” 身旁一个账房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指向那座巨大无比的钢铁棚子,语气里满是困惑。 “这北平的百姓,怎地一个个都跟疯了似的,拼了命往那铁棚子里钻? 莫不是燕王府在里头设了粥棚,施舍粮食?” 沈富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无数百姓汇成一股洪流,拥堵在几个狭窄的入口处,叫嚷声,推搡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他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轻哼,缓缓摇了摇头。 “这便是北方人的粗鄙之处,行事毫无章法,无论做什么都闹哄哄的,上不得台面。” 他收起玉核桃,理了理衣袖,下巴微抬。 “走,咱们也过去瞧瞧,我倒要看看,这位燕王殿下,究竟是弄出了什么骇人听闻的新名堂。” 一行人拨开人群,凭借着保镖开路,轻易便到了售票口。 当沈富用几倍于寻常座位的价格,购得一张名为“特等包厢”的硬纸卡片,再踏上那列正从车头烟囱里喷吐着浓郁白气的“北平环城号”时,他眼中的那份矜持与傲慢,开始一寸寸碎裂。 车厢内部,与他想象中混杂着汗臭与污秽的景象截然不同。 脚下,并非冰冷坚硬的木板,而是厚实柔软的羊毛地毯,他那双千金打造的云锦缎靴踩上去,竟微微下陷,带来一种极致的享受。 视线一扫,屁股下的座位更是让他心头一震。 那不是什么红木太师椅,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形制,表面包裹着细腻的真皮,坐下去的瞬间,一股奇妙的弹力从下方传来,将他的身体稳稳托住。 这种触感,竟比他府中从西洋商人手里重金购得的天鹅绒沙发,还要舒适百倍。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抚过车窗。 宽大,明亮,一整块剔透的玻璃镶嵌其中,澄澈得看不见一丝杂质。 光是这一块玻璃! 沈富的呼吸陡然一滞。 以他在江南经营琉璃生意的经验判断,这样尺寸和纯净度的玻璃,工艺之难,简直匪夷所思。 若是运到江南,足以轻易换下一座带花园的豪宅! “呜——!” 一声穿云裂石般的汽笛长鸣骤然炸响,声浪滚滚,震得整个车厢都在嗡鸣。 沈富手一抖,掌心那两枚价值连城的玉核桃险些脱手飞出,他整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骇得心脏都缩成了一团。 紧接着,脚下的地毯传来一阵细微却持续不断的震动。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 站台上的人影,那些简陋的建筑,竟然……竟然在缓缓向后移动! “动了?” 沈富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他猛地抓住身前的扶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这……这房子自己在动?!没看见牛马,也没有纤夫,它怎么会自己动起来?!” 账房先生和保镖们同样面无人色,一个个死死抓住身边能抓住的一切,身体僵直,仿佛正经历着什么神鬼传说中的异事。 列车的速度在不断提升。 窗外的景色,从最开始的缓慢倒退,逐渐变成模糊的流光,最后化作飞速掠过的残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 钢铁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富有节奏的“哐当”声,仿佛一头巨兽在低沉地咆哮。 这一刻,沈富建立了一生的世界观,开始剧烈地摇晃,直至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万贯家财,他那雕梁画栋、可在西湖上引来无数艳羡目光的七层画舫,他那由八匹神骏西域宝马牵引的豪华马车…… 所有他曾认为代表着财富与地位的象征,在这头吞云吐雾、日行千里的钢铁巨兽面前,渺小得不成样子。 那简直就是幼童手中粗劣的木制玩具。 列车沿着刚刚铺设完毕的环城铁轨飞驰,将整座北平城纳入视野。 沈富死死地贴在车窗上,瞪大双眼,看着窗外那幅让他几乎要窒息的宏伟画卷。 铁轨的一侧,是北平那高耸巍峨的古老城墙。 城砖在岁月中沉淀出深沉的颜色,垛口与箭楼在天际线下勾勒出刚硬的轮廓,依旧昭示着大明王朝不可侵犯的威严。 而铁轨的另一侧,则是另一番让他神魂俱裂的景象。 那是一片延绵数里地的新开发区。 这里,没有江南的小桥流水,没有文人墨客钟爱的亭台楼阁。 有的,只是一根根刺破天穹的巨大烟囱,正向着灰白色的天空,喷吐着滚滚的黑色浓烟,如同无数条挣扎着要升天的黑龙。 沈富喉结滚动。 “这,这是什么东西?” 但根本来不及震惊,紧接着,就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玉米田,那是他在江南从未见过的景象。 半个时辰后。 快得让人感觉不真实。 列车已经载着他们,绕着这庞大得惊人的北平城,完整地跑了一圈。 当沈富双腿发软,几乎是被两个账房先生一左一右架着走下车厢时,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缩地成寸”的仙家法术,整个人的魂都还没归位。 他走出车站,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却依旧感觉整个世界在晃动。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不远处那座沐浴在残阳中的德胜门城楼。 夕阳的余晖,为古老的城楼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边。 就在那城墙之巅,一个身穿玄色常服的年轻身影,正负手而立。 那人并未看向车站这边,他的目光,正俯瞰着整个北平城外。 沈富从未见过燕王朱棣的真容。 可是在这一刻,在看到那个背影的瞬间,他膝盖一软,竟不受控制地产生了一种想要当场跪倒、顶礼膜拜的冲动。 那不是对皇权的畏惧,而是生命在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抗衡的绝对力量时,最本能的敬畏。 城楼之上。 朱棣听着脚下车站方向传来的、火车归港的汽笛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锋利的弧度。 他感受着脚下这座城市,正因为工业化而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劲有力的心跳。这台刚刚启动的庞大战争机器,正在他的意志下,贪婪地呼吸着,成长着。 他心中暗自思索: “爪牙已利,这把工业重锤,该找谁来试刀呢?” ------------ 第132章 深入烟火!王爷亲临路边摊! 城楼上的风,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煤烟气息,吹动着朱棣的衣角。 脚下,德胜门车站的汽笛声悠长地回响,那是巨兽归巢的嘶鸣,也是一个时代开启的序曲。 朱棣收回俯瞰的目光里,翻涌的思绪缓缓沉淀,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他转身,走下城楼。 “走,去新区转转。” 他随手理了理身上的玄色常服,对身后一直默然跟随的岳父徐达,以及几名换上了寻常布衣的亲卫说道。 声音平淡,不带任何情绪。 徐达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那双看过无数尸山血海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明的情绪。 他本以为,朱棣接下来会去视察那个被列为最高机密的“一号工坊”,或是正在疯狂扩建的兵营。 那些地方,才是这位燕王殿下力量的核心。 没想到,朱棣却带着他们,没有走向那些戒备森严的区域,反而七拐八拐,一头扎进了另一片天地。 这里是“开发新区”的心脏,也是最混乱、最富有生命力的地方——工人生活区。 刺耳的下工哨声刚刚划破长空,尖锐得能刺穿人的耳膜。 这是一个信号。 下一刻,空气中的味道立刻变了。 属于钢铁与煤炭的冰冷气息被瞬间冲淡,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人间烟火。 浓烈的汗水味,廉价的皂角味,还有一股无比霸道、无比强势、足以勾起人最原始食欲的肉香味。 这里没有江南雅致的酒楼茶馆,只有在街道两旁一字排开的路边摊与大排档。 一口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的土灶上,下面烧着黑亮的煤块,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来一份大锅炖!多加辣子,多给汤!” “刘老三,给我留两个白面馒头!钱先给你!” “哈哈哈,今天又超产了,晚上加餐!” 吆喝声,粗犷的笑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喧嚣而蓬勃的生命力。 徐达看着这群人。 他们脸上、手上、工装上,都沾着洗不净的煤灰与油污,看上去狼狈不堪。 可他们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种光芒,徐达再熟悉不过。 那是打了胜仗,吃饱了肉,即将领赏的士兵才会有的光芒。 这与他在大明其他地方看到的,那些在官府工地上做苦役的流民,截然不同。 那些人眼神麻木,动作迟缓,宛如行尸走肉。 而这里的人,是活的。 是活得很有劲头的那种。 朱棣对周围的喧嚣恍若未闻,他步履不停,径直走到一个位置稍偏的摊位前。 这个摊位生意极好,排着一条不短的队伍,但工人们看到朱棣一行人走来,都下意识地、安静地让开了一条路。 摊主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只是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他身体的动作来回晃动。 他只有一条右臂,却极为有力。 单手握着一把巨大的铁勺,在那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大铁锅里奋力翻炒,锅里的菜肴随着他的动作翻滚、碰撞,发出诱人的“滋啦”声。 他虽然身有残疾,但动作干脆利落,腰杆挺得笔直,哪怕只是一个炒菜的动作,都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军旅之气。 “老板,来三份‘工人套餐’。” 朱棣的声音清晰而洪亮,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好嘞!客官您稍……” 那独臂摊主下意识地高声应和,这是他千百次重复过的动作。 话音未落,他习惯性地一抬头,目光越过朱棣,看到了他身后那个如山岳般沉稳的身影。 徐达。 摊主的瞳孔在瞬间剧烈收缩。 手中的大铁勺再也握不住,“咣当”一声,砸进滚烫的菜肴里,溅起一片油星。 那张脸! 那是一张哪怕化成灰,他也永远不会忘记的脸! 摊主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那条仅存的右腿一软,就要直挺挺地跪下去。 “大……大将军?!” 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他曾是徐达麾下的一名百户,当年跟着大将军北伐蒙古,饮马瀚海。 这条左臂,就是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一只手,一只有着厚厚老茧、却温暖而无比有力的大手,在他膝盖弯曲之前,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 是燕王殿下。 朱棣扶着他,让他站直,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老哥,今儿咱们不谈军务,只谈吃饭。” “别声张,给我整三份实在的,我岳父饿了。” 摊主猛地抬起头,看向朱棣,又看向他身后的徐达。 “岳父……”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开。 他的眼眶“刷”的一下就红了,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哆嗦着手,拿起一个海碗,用那只仅存的右手,一勺又一勺地往碗里盛菜,手臂上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贲起。 很快,三大碗堆得冒尖的饭菜被端了上来。 朱棣接过碗,毫不嫌弃地在旁边一条油腻腻的长条板凳上坐下。 徐达看着碗里。 这所谓的“工人套餐”,分量惊人。 最上面,是一大勺油汪汪的红烧肉,每一块都有拇指大小。 肉下面,垫着吸饱了肉汁、炖得软烂入味的豆腐块和大白菜。 旁边,还并排搁着两个成年男人拳头大小的白面馒头,蒸得雪白饱满,散发着纯粹的麦香。 “岳父,尝尝。” 朱棣递给徐达一双筷子,自己则毫不客气地率先夹起一块颤巍巍、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的红烧肉,直接送进嘴里。 肥肉的油脂瞬间在舌尖融化,没有一丝一毫的油腻感,只有极致的醇厚甘香。 瘦肉部分也已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在口中散开。 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猛烈地冲击着味蕾。 “唔……香!” 朱棣由衷地赞叹了一声,随即抓起一个馒头,狠狠咬下一大口,就着红烧肉大口咀嚼起来。 他吃得没有半点皇子亲王的架子,就是一个饿极了的普通汉子,在享受一天中最畅快的时光。 周围的工人们,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喧哗。 他们早就认出了这位经常出现在工地、厂房,甚至亲自下场跟他们一起推过独轮车的燕王殿下。 没有人惊慌失措地跪拜行礼。 那会打扰殿下吃饭。 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用一种近乎虔诚的目光,注视着那个坐在油腻板凳上大口吃饭的身影。 许多人的眼眶,和那个独臂摊主一样,慢慢变红了。 他们默默地,用筷子把自己碗里为数不多的肉片,小心翼翼地拨到最上面,最显眼的地方。 那是一个个无声的展示,仿佛在汇成一句话: 殿下您看,我们吃得很好! 我们有肉吃! 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徐达看着这一幕,他夹着红烧肉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戎马一生,带了一辈子兵,太清楚“民以食为天”这五个字背后,是用多少鲜血和白骨堆砌起来的重量。 他永远也忘不了,为了筹集军粮,为了能让麾下的士兵在决战前喝上一口不掺沙子的稀粥,他曾经愁白了多少头发,杀了多少贪官污吏。 而现在。 就在这里。 在朱棣治下的北平,最底层的普通工人,竟然能顿顿吃上大块的红烧肉,吃上精贵的白面馒头。 这种无声的凝聚力,这种发自肺腑的拥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都要恐怖一万倍。 徐达看着那个正埋头干饭的女婿。 朱棣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他不用繁琐的说教,也不用虚伪的施恩。 仅仅用这一碗油汪汪的红烧肉,他就已经把北平这百万军民的人心,牢牢地攥在了自己手里。 收买了人心。 徐达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身体壮硕、眼神明亮的工人,一个冰冷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这些吃饱了饭、长出了力气、眼神里有光的工人…… 一旦战事开启,只要给他们发一把刀…… 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死忠、最悍不畏死的兵源! ------------ 第133章 弹药如河!徐达眼中的无限战争! 吃完那顿充满了油水与人情味的午餐,朱棣带着意犹未尽的徐达,离开了喧嚣的生活区。 徐达心中的震撼,尚未平息。 然而,随着他们乘坐的马车一路向西,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沿途的喧闹人声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愈发森严的岗哨。 一队队身着黑色制服、手持统一制式火铳的卫兵,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的表情冷硬,身上散发着与普通卫所军士截然不同的铁血气息。 马车最终在西山脚下一片被高大围墙圈禁的区域前停下。 这里,就是最新建立的,第一兵工厂。 如果说刚才的生活区是升腾的人间烟火,喂养着生命与希望。 那么这里,就是锻造死亡与毁灭的修罗熔炉。 “岳父,请。” 朱棣率先下车,神色平静。 徐达跟着走下,甫一踏足此地,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煤烟与金属的特殊气味。 他抬头望去,高大的红砖围墙上,每隔五十步就有一座哨塔,塔上的卫兵如同雕塑,手中的火铳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在两名军官的引导下,他们穿过数道关卡,最终来到一座巨大的红砖厂房前。 那厂房庞大得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光是站在它巨大的门前,就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朱棣没有多言,伸手推开了厚重的铁门。 “轰——!” 一股恐怖的声浪瞬间从门内喷涌而出,狠狠地撞在徐达的耳膜上。 那不是人声,不是战鼓,不是任何他此生听过的声音。 那是钢铁的咆哮。 “哐当!哐当!哐当!” 沉重而富有韵律的巨响,仿佛巨人的心跳,每一次都让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徐达的眼睛在一瞬间瞪到了最大。 他的目光被一排正在运作的机器死死吸住。 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钢铁造物,造型粗犷而充满了力量感。 工人们分工明确,两人一组,配合默契。一人将一片片黄澄澄的铜片精准地送入机器张开的“巨口”之中。 “咔嚓!” 一声短促而清脆的爆响。 一个巨大的冲压锤以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 下一瞬,一枚造型标准、毫无瑕疵的子弹壳便从另一端弹了出来,骨碌碌滚落进旁边的竹筐。那清脆的碰撞声,汇集成一片细碎而悦耳的金属流淌声。 仅仅是站在这里的片刻,那竹筐里的弹壳就肉眼可见地增多了一层。 徐达的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自己麾下那些手艺最好的工匠,为了打造一颗合格的铳弹,需要熔炼、制模、锉磨,耗费半天功夫,成品还时常大小不一,甚至影响发射。 可在这里…… 他的视线转向另一边。 那是一条更长的流水线。 工人们全都戴着厚实的口罩和手套,动作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 填装颗粒火药。 压入铅芯弹头。 每一个步骤都由不同的人负责,每一个人的动作都仿佛用尺子量过一般,精确到了毫厘。 没有交谈,没有迟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默契与效率。 “这……这得有多少?” 徐达的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他一步步走上前,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最终停在了传送带的末端。 那里,一个巨大的木箱已经被装满了。 刚刚下线的定装子弹在箱中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在透过天窗射入的光线里,闪烁着一层迷人而又致命的金色光泽。 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抓起一把。 金属独有的冰冷质感,瞬间从掌心传遍全身。 他的血液,在这一刻逆流而上,直冲头顶。 每一颗子弹都入手沉甸甸的,大小、重量、弧度,分毫不差。 它们是如此的完美,如此的……一致。 这种极致的规整,带来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美感。 这已经不是凡人的技艺。 朱棣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边,没有看那些子弹,而是抬手,指向仓库的深处。 徐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仓库深处的阴影里,堆放着难以计数的巨大木箱,和他面前这个一模一样,它们层层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触碰到高耸的房梁。 朱棣,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冷静:“以前咱们打仗,那是‘惜弹如金’。弓箭手射完三轮箭雨,就得拔刀。火铳手打完一发,就要拼命地清理铳膛、重新装填,还得担心会不会炸膛。” 他随手从徐达的手中拿起一颗子弹,在指尖轻轻抛了抛。 那枚金色的死亡之种,在他手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但以后,不需要了。” 朱.棣握住子弹,目光灼灼地看着徐达。 “我的北平军,每一名士兵,都将拥有打不完的子弹。” “我们可以用最密集的火力网,覆盖战场的每一寸土地。将任何敢于靠近我们三百步以内的敌人,撕成碎片。” 撕成碎片! 这四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徐达的心脏上。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朱棣,因为缺氧,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战争的逻辑……变了。 作为一个将战争艺术钻研到骨子里的统帅,徐达在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他毕生所学的勇武、阵法、士气、兵法韬略……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脆弱不堪。 当一方的士兵可以肆无忌惮地倾泻钢铁风暴,而另一方还停留在计算弓箭储量、珍惜每一发铳弹的时代…… 那不是战争。 那是屠杀! 朱棣构建的这个恐怖体系,已经将战争从勇士的对决,粗暴地变成了一道冰冷的算术题! 一道关于钢铁产量与生产效率的算术题! “无限开火权……” 这个概念,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劈开了徐达固有的军事思维。 他想象过十万铁骑纵横驰骋的霸道,想象过百万大军遮天蔽日的雄壮。 可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这座钢铁熔炉带给他的安心感。 骑兵会疲惫,大军会饥饿,最勇猛的战士也会恐惧和死亡。 但这座工厂不会。 只要有足够的煤炭和铜铁,它就能日以继夜地咆哮,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死亡! 这种工业化的造血能力,这种近乎无限的后勤支撑,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碾压一切的绝对霸权! “无限弹药……” 徐达喃喃自语,他松开手,任由掌心的子弹叮叮当当地落回箱中。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逐渐转为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大漠之上,面对着汹涌而来的蒙古铁骑,明军阵前万铳齐发,喷吐出无穷无尽的火舌,将前方的一切血肉之躯都打成齑粉! 那将是何等壮丽,何等酣畅淋漓的景象!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发白,嘶哑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压抑不住的狂热。 “若有此等后勤……” “老夫何惧漠北?!” “何惧天下?!” 朱棣看着徐达那张因极度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熊熊烈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这颗名为“工业化”的种子,已经在眼前这位大明军神的心中,破土而出,生根发芽了。 ------------ 第134章 烽烟北起!不知死活的北元骑兵! 从钢铁熔炉的灼热地狱回到燕王府的清幽雅致,徐达的精神依旧处于一种亢奋的游离状态。 那座日夜不息的工厂,那成箱成箱的金黄子弹,那个名为“无限开火权”的恐怖概念,依旧在他脑海中反复冲刷,撞击着他穷尽一生建立起来的军事认知。 他与朱棣相对而坐,府内侍女奉上顶级的武夷岩茶,馥郁的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徐达却浑然不觉。 他端起茶盏,指尖能感受到那细腻的汝窑瓷胎传递出的温润,可他的思绪却飘向了千里之外的漠北。 “无限弹药……” 他无意识地再次呢喃出这四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 他眼前浮现的,不再是茶盏中澄澈的汤色,而是一片被钢铁风暴犁过的血色战场。 朱棣没有打扰他。 他安静地品着茶,目光落在自己这位岳父身上。 他能清晰地看到,徐达那双曾阅尽千军万马的眼眸深处,正有一团火焰在重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疯狂。 这很好。 一颗种子,只有在最肥沃、也最渴望改变的土壤里,才能以最快的速度长成参天大树。 而徐达,这位大明军神,就是他最需要的那片土壤。 就在这午后难得的宁静即将被茶香浸透时,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粗暴地撕裂了这份安逸。 “报——!”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滚着冲进正堂,身上的轻甲因为剧烈奔跑而哗哗作响,头盔下的脸庞被汗水和尘土糊成了一片。 他单膝重重跪地,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北平以北三百里,发现大股北元骑兵踪迹!” 传令兵嘶哑的吼声在空旷的厅堂内回荡,他高举过头的双手中,是一份用火漆封口、沾着新鲜泥土的急奏。 朱棣眼神一凝,放下了茶盏。 他伸手接过军报,指尖撕开火漆,一目十行地扫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眉头极轻微地挑动了一下。 徐达也立刻从那种神游天外的状态中被拽了出来。 他凑过头去,目光落在军报的羊皮纸上。 仅仅是片刻。 轰! 一股冰冷、凝实的杀气,从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帅身上轰然爆发。 他猛地一拍桌案! “啪!” 坚实的红木八仙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桌上的茶杯被震得高高跳起,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滋滋作响。 “好大的胆子!” 徐达霍然起身,魁梧的身躯投下大片阴影,他的声音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纳哈出部的残兵败将,竟然还敢主动挑衅?” 军报上的信息简单而直接:一支隶属于北元太尉纳哈出麾下的游骑兵,绕过了明军的边境防线,直扑北平而来。 数量,约三千骑。 领军者,是一个名叫阿鲁台的万夫长。 他们的动机更是赤裸裸,不带任何掩饰——天灾。 今年的草原,遭遇了近百年来都罕见的“白灾”。 连绵不绝的暴雪覆盖了整个草原,气温骤降,无数的牛羊被活活冻死、饿死。 赖以为生的牲畜没了,牧民的口粮也断了。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饥饿将这群牧民变成了最凶残的饿狼。 在阿鲁台派出的探子口中,北平城外的“西山矿区”,简直就是一块流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那里的流民,竟然人人都有厚实的棉衣御寒。 那里的仓库,据说堆满了吃不完的粮食。 最关键的是,那片富饶的区域地处偏远,完全暴露在北平坚固的城墙保护之外。 贪婪吞噬了理智。 饥饿驱使着疯狂。 这三千饿疯了的草原狼,挥舞着生锈的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绕开正面防御森严的大宁卫,像一把尖刀,精准地刺向了他们眼中最肥美也最脆弱的软肋。 “一群不知死活的饿鬼!” 徐达的眼眸中,寒光几乎化为实质。 这不仅仅是一次入侵,更是对他这位大明魏国公、曾经的北伐主帅最直接的侮辱!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坐镇之地,打秋风? 这简直是在用马鞭抽他的脸! “王爷!” 徐达转向朱棣,声音斩钉截铁。 “给老夫五千精骑!老夫亲自带队,去把他们的脑袋一颗颗砍下来,在北平城外筑成京观!”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棣并没有流露出同等的暴怒。 甚至,连一丝怒意都没有。 他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示意徐达稍安勿躁。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愉悦。 朱棣站起身,缓步走到墙边。 那里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北平周边军事地图。 山川、河流、城镇、道路,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在连接西山矿区和北平城的那条加粗的黑线上,轻轻点了点。 那是刚刚全线通车的“西山运煤铁路”。 “岳父,杀鸡焉用牛刀?” 朱棣的声音平稳而淡漠,仿佛在谈论的不是三千精锐的敌骑,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天气小事。 “他们既然自己一头撞到了铁路线附近,那就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让咱们试试新家伙。” “新家伙?” 徐达一愣,心中的滔天杀意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涌起一丝困惑。 朱棣缓缓转过身。 那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了一丝与方才在兵工厂如出一辙的,近乎狂热的光芒。 “正好,咱们兵工厂刚刚改装完成的‘雷霆号’装甲列车,还没见过血。” “这三千骑兵,不多不少,正好用来测试一下咱们的‘排枪战术’和‘移动堡垒’,究竟有多大的威力。” 用工业的方式送客。 朱棣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笑容冰冷而残酷。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雷霆号出库,全员一级战备!” “让那个叫阿鲁台的万夫长知道,也让整个草原知道……” “这西山的煤,烫手!” ------------ 第135章 钢铁怪兽出笼!这他娘是什么怪物 北平城北,西山荒野。 风从西伯利亚毫无阻碍地吹来,刮过光秃秃的丘陵,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阿鲁台眯起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试图抵御灌入眼眶的寒风。 身下的战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每一次呼吸都在干冷的空气中喷出白色的气团。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远方的地平线上。 那里,一排排狰狞的井架刺破天际。 一个个巨大的烟囱正不知疲倦地向天空吐着浓密的黑烟,如同草原上永不熄灭的狼烟。 西山矿区。 在他的认知里,那不是什么矿区,更不是什么工厂。 那是传说中用金子堆砌的仓库。 是能让整个部落熬过这个冬天的棉衣与粮食。 是每一个饿得奄奄一息的族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勇士们!” 阿鲁台猛地举起手中那把锈迹斑斑的弯刀,刀锋上的豁口在惨白的天光下闪着钝光。 他的声音干裂嘶哑。 “冲进去!” “杀光那些孱弱的汉人!” “抢光他们的粮食!抢光他们的女人!” 他用尽肺腑的力气发出最后的咆哮。 “谁抢到,就是谁的!” “嗷呜——!” 三千名蒙古骑兵的回应,不是整齐的呐喊,而是一阵阵压抑已久、混杂着饥饿与疯狂的狼嚎。 他们的皮甲破烂不堪,露出的棉絮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许多人的武器只是粗糙的木棍,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残破兵刃。 可他们身上那股被饥饿逼到绝境的凶狠,那种为了生存可以撕碎一切的野性,足以让任何一支装备精良的军队感到心悸。 马蹄声骤然响起,从稀疏到密集,最终汇成一片沉闷的雷鸣。 滚滚黄尘被三千匹战马卷起,遮天蔽日,化作一道黄色的洪流,朝着那片冒着黑烟的矿区,发起了决死冲锋。 就在此时。 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这种震动,完全不同于万马奔腾时那种杂乱无章的踩踏。 它沉闷。 它规律。 它带着一种无可抗拒的节奏,仿佛有一头沉睡在地底深处的钢铁巨兽,正在一节一节地舒展它的脊骨。 “哐当!哐当!哐当!” 一种极其古怪的金属撞击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韵律,轻易就盖过了上万只马蹄敲击大地的轰鸣。 阿鲁台心中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后脑。 他死死勒住缰绳,战马吃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恐的长嘶。 他猛地扭头,望向侧面那两条在荒野上无限延伸的、闪着铁光的“轨道”。 视线的尽头。 地平线上,一道浓烈得化不开的黑烟,笔直地冲上云霄,如同一根宣告着灾厄降临的黑色的图腾柱。 紧接着,一条黑色的长龙,正沿着那两条铁轨,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朝着他们飞速游弋而来! 那东西通体漆黑,庞大的身躯覆盖着一层层冰冷的钢铁甲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它没有腿。 没有任何马匹或牲畜在前面拉动。 可它的速度,却比草原上追逐羚羊的最快的头马,还要快上数倍! 在它的最前端,一个巨大无比的三角形钢铁结构物,如同史前巨兽张开的獠牙,闪烁着要把前方一切都碾成粉末的凶光。 “那……那是什么?” 一个年轻的骑兵声音发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是长生天降下的惩罚吗?是吞噬大地的怪兽!” “汉人的妖术!是汉人的妖术!地龙翻身了!” 蒙古骑兵的冲锋阵型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混乱。 战马,这些草原上最通人性的伙伴,此刻却成了最致命的麻烦。 它们感受到了来自天敌的、源于血脉深处的恐惧,疯狂地嘶鸣着,不顾主人的抽打,原地打转,甚至试图掉头逃跑。 对于这些一辈子只见过牛、羊、马匹的游牧民来说,眼前这个喷吐着黑烟,浑身钢铁的庞然大物,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那是来自地狱的噩梦。 是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的妖魔。 恐惧,如同瘟疫一般在三千骑兵中蔓延。 阿鲁台的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在肋骨后疯狂地撞击,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也怕,那种面对未知与绝对力量的恐惧,让他握着刀柄的手都渗出了冷汗。 但他不能退。 他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矿区烟囱,又仿佛看到了部落里那些蜷缩在冰冷帐篷里,因为饥饿而哭不出声的孩子。 一股混杂着绝望与疯狂的狠劲,瞬间冲垮了恐惧。 “都别怕!” 阿鲁台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变得扭曲。 “那是假的!” “那是汉人用木头和布做的假龙!是他们用来吓唬我们的把戏!” 他的吼声在混乱的马队中炸响,强行压下了骑士们的惊慌。 “它冲着我们来了!它挡住了我们去抢粮食的路!” 阿鲁台的眼睛赤红,他调转马头,用刀尖直指那条越来越近的黑色长龙。 “你们看!它没有腿!它只能在那两条铁杆上跑!” “冲上去!用我们的弯刀砍断它的轮子!只要我们能靠近它,这些躲在铁壳子里的汉人,就是待宰的羔羊!” “杀啊!” 在首领的鼓动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残存的理智被彻底点燃。 恐惧被转化成了更加狂暴的愤怒。 三千骑兵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的怪叫,他们强行勒转受惊的马头,调整了冲锋的方向。 那片由血肉之躯组成的黄色浪潮,如同一群扑向烈火的飞蛾,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列正在疾驰而来的列车,发起了拦截冲锋。 他们挥舞着手中简陋的弯刀。 他们拉开了早已磨损的角弓。 他们妄图用游牧民族传承千年的骑射技艺,用人类温热的血肉之躯,去对抗一个崭新时代刚刚露出的、最冰冷的獠牙。 而在那呼啸而来的钢铁堡垒之中。 冰冷的命令已经下达。 一扇扇厚重的射击口被推开,露出一排排黑洞洞的枪口。 死神,已经悄然拉开了枪栓。 ------------ 第136章 移动的铁墙!排枪与霰弹的屠杀! 列车的中部指挥车厢内,气氛冷峻。 金属车壁隔绝了外界的狂风与嘶吼,只剩下齿轮转动和蒸汽机低沉的脉动,规律,稳定。 朱棣坐在固定在地板上的指挥椅上,透过厚实的观察窗,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 那片正在席卷而来的黄色浪潮,在他眼中被迅速分解。 不再是三千个鲜活的生命,不再是骁勇的蒙古骑兵,而是一团会流动的血肉,一个个即将进入射程的靶子。 他甚至能看清最前方那个首领的面孔,因狂怒而扭曲,赤红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可笑。 朱棣的指节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与列车心跳合拍的沉闷声响。 他见过这种眼神,在北伐的战场上,在无数次与蒙古部落的血战中。 那是属于草原的,野草一般烧不尽的顽强。 但时代变了。 野草,终究是怕铁犁的。 “距离五百步。” 观察员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冷静得不带一丝情感,如同钟表报时。 “打开射击孔,三段击准备。” 朱棣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命令仆人准备茶水。 “火炮装填葡萄弹。” 他顿了顿,视线穿透玻璃,精准地锁定了阿鲁台和他身边最精锐的亲卫。 “给他们上一课。” 一堂关于死亡的课。 命令通过铜制传话管迅速传遍全车。 “咔!咔!咔!” 一连串沉重的机括解锁声响起。 列车侧壁原本平滑的装甲板瞬间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个整齐排列的方形射击孔。 冰冷的风混合着沙尘与马匹的腥膻味,第一次灌入车厢。 紧接着,数百支锃光瓦亮的燕云步枪从孔中探了出来。 枪管在昏暗天色下反射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密密麻麻,让这钢铁巨兽瞬间竖起了最致命的尖刺。 车厢内的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机械被启动。 第一排士兵半跪在地,枪托抵肩,瞄准前方。 第二排士兵弯腰站立,枪口越过同伴的头顶。 第三排士兵直立,等待轮换。 没有人说话,只有拉动枪栓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汇成一支死亡的序曲。 而在车顶的平板车厢上,两名炮长亲自撕开了覆盖在火炮上的伪装网。 两门线条刚硬的七五毫米野战炮露出了狰狞的真容。 炮手们飞快地转动着摇柄,黑洞洞的炮口缓缓压低,炮口下方闪烁的标尺,最终定格在骑兵冲锋最为密集的区域。 一名炮手撬开炮膛,另一人将一枚巨大的、如同酒瓶般的弹药奋力推了进去。 丹药的内部,填满了数百颗致命的铅丸与不规则的铁砂。 “距离三百步!” 观察员的吼声带着一丝被压抑的颤抖。 在这个距离,他已经能看清骑兵们脸上每一丝狰狞的纹路,看清他们手中弯刀反射的寒光。 朱棣没有再下令。 他的目光,就是命令。 立于车厢前端的指挥官,手中的红色令旗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决绝的弧线。 猛然挥下! “砰!砰!砰!砰!砰!砰!” 不是一声枪响,而是数百支步枪在同一瞬间炸响! 整齐划一的排枪声汇聚成一道金属的咆哮,瞬间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彻底吞噬。 浓密的白色硝烟在列车一侧骤然腾起,形成了一道长达百米的烟墙,将列车与骑兵之间的空间彻底模糊。 烟墙之内,是秩序。 第一排士兵扣动扳机后,甚至没有去看自己的战果。 他们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立刻向后撤步,蹲下,从腰间的弹药盒里取出一枚黄澄澄的子弹。 拉栓,退壳。 滚烫的弹壳叮叮当当地掉落在钢铁地板上,发出一片清脆的交响。 推弹,上膛。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耗时不过三息。 在他们装填的同时,第二排士兵已经踏前一步,补上了射击位,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 又是一阵毁灭性的齐射。 紧接着是第三排。 这种经过无数次血与汗操练出来的“三段击”战术,依托于装甲列车这个无比平稳坚固的射击平台,将火药武器的杀伤效率提升到了一个冷酷的极致。 一张由子弹编织而成,看不见、摸不着,却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被瞬间张开。 就在第二轮排枪响起的刹那,车顶的两门野战炮也发出了它们迟来的怒吼。 “轰!轰!” 那不是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两声沉闷到让心脏都为之停顿的巨响。 炮口喷出的火焰,如同两条暴怒的火龙,瞬间照亮了周围骑兵惊骇欲绝的面孔。 紧接着,无数颗铅丸和铁砂被巨大的动能赋予了生命,它们尖啸着,旋转着,如同两股逆卷而上的暴雨梨花,朝着骑兵最密集的中军覆盖而去。 漫天的铁砂混合着密集的子弹,在冲锋的骑兵队伍中,刮起了一阵名副其实的金属风暴。 阿鲁台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就在他前方不到二十步,那个冲在最前面的,部落里最勇猛的巴图鲁,脸上的狂热笑容还凝固着。 下一瞬间,巴图鲁的胸膛上爆开了十几朵血花。 整个人,连同他身下的战马,就像一块被重锤砸中的朽木,瞬间被打成了漫天飞溅的碎肉和血雾。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血雾在空中爆开,一匹神骏的蒙古马悲鸣着,前半身直接消失,内脏和碎骨泼洒一地,沉重的后半身轰然栽倒,将背上同样被打成筛子的骑士甩飞出去。 那个骑士的尸体还未落地,就被后续汹涌而来的马蹄踩踏,瞬间化为一滩无法分辨的肉泥。 这不是屠杀。 这是抹除。 子弹风暴所过之处,人马成排倒下,仿佛被一把无形的巨镰齐刷刷地割倒。 血肉横飞,断肢与破碎的内脏四处抛洒。 战马的悲鸣,人的惨叫,骨骼碎裂的闷响,混杂在一起,奏响了地狱的乐章。 “射箭!射箭啊!” 阿鲁台感觉自己的声带都被撕裂了,发出了绝望到变调的嘶吼。 残存的骑兵们本能地从马鞍旁抽出角弓,在颠簸的马背上竭尽全力拉开弓弦。 稀稀拉拉的箭雨终于越过硝烟,落在了列车的钢铁外壳上。 “叮!叮!当!当!” 那声音如此清脆,如此无力,甚至带着几分滑稽。 锋利的箭头在坚硬的钢板上迸溅出点点火星,然后无力地弹开,坠落。 除了蹭掉几块不起眼的油漆,连一道像样的划痕都无法留下。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一个时代的武器,在另一个时代的造物面前,展现出了它全部的孱弱与悲哀。 对方的子弹,每一发,都能轻易穿透蒙古人引以为傲的皮甲,撕开血肉,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而他们的弯刀,甚至没有机会靠近。 他们的弓箭,在这个移动的钢铁堡垒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无力,列车没有丝毫减速,它就像一堵移动的,不断喷射着烈焰的钢铁城墙。 ------------ 第137章 吓破胆的蛮夷!跪地求饶!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 对于冲锋的骑兵而言,那是一段比一生还要漫长的地狱煎熬。 对于列车上的士兵来说,那仅仅是一炷香都不到的、短暂到甚至有些乏味的屠戮。 当那刺耳到让耳膜生疼的金属摩擦声终于响起,巨大的钢铁怪兽缓缓停下时,周遭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铁轨两侧,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溪流,在坑洼处积成一个个小小的血泊,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三千人的精锐骑阵,一个冲锋,便被硬生生撕碎。 超过一千具残缺不全的尸体,连同他们战马的碎块,被暴力地涂抹在这片土地上。 崩溃是如此的彻底。 幸存的骑兵们,那些曾经骄傲地自诩为草原雄鹰的汉子,此刻却如同受惊的鹌鹑。 他们被巨大的轰鸣震碎了胆魄,被血腥的屠杀剥离了灵魂。 许多人甚至没有逃跑,只是滚下马背,跪在混合着泥土与内脏的草地上,抱着头,浑身筛糠般抖动,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阿鲁台趴在地上。 他身上沾满了黏稠温热的液体,那是他坐骑的血。 就在方才,那匹陪伴他征战了十年的神骏战马,整个前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轰开,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掀飞出去。 他没有受伤,却比死了还要难受。 视野里一片猩红,耳中是持续不断的尖锐蜂鸣。 他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声响。 他试图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挤出破碎的音节。 “长生天……发怒了……” 他看着不远处一具被轰掉半个脑袋的尸体,那空洞的眼眶正对着自己。 “是魔鬼……是吞噬血肉的魔鬼!” 一阵整齐划一,带着金属质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咔!咔!咔!” 那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精准地敲击在每个幸存者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车门打开,一队士兵从列车上鱼贯而出。 士兵们手持上了刺刀的步枪,明晃晃的铳剑在残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呼喊,动作标准得如同提线木偶,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 补枪。 抓俘。 一个蒙古百夫长突然从尸堆里爬起来,挥舞着弯刀,发疯般冲向一个士兵。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百夫长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血洞,他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再无人敢动。 几名士兵大步走到阿鲁台身边,动作粗暴地抓住他的臂膀,将他从血泥中拖拽起来。 他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架着,拖向那座黑色的钢铁堡垒。 朱棣就站在列车的踏板上。 他向下看着,视线落在被拖到跟前的阿鲁台身上。 他一身常服,连袖口都洁净如新,与脚下几步之外的血腥地狱格格不入。 这种极致的洁净与阿鲁台满身的血污形成了最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神祇在俯瞰污泥中的蝼蚁。 阿鲁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快感,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那双眼睛里只有绝对的掌控。 就像天神在审视自己的造物,漠然而威严。 “轰!” 阿鲁台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骄傲的弦,彻底崩断。 他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尊严,所有游牧民族传承千年的悍勇,都在这一瞥之下,被碾得粉碎。 “魔鬼……魔鬼……” 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哀求,双膝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求求你……” 他疯狂地磕头,用额头一下下撞击着坚硬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很快便血肉模糊。 “别杀我!我是阿鲁…阿鲁台!我愿意……我愿意给您做牛做马!求您!” 朱棣冷漠地注视着他。 他没有开口,只是看着。 阿鲁台的磕头声渐渐弱了下去,他抬起血肉模糊的脸,眼中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 直到阿鲁台的精神被彻底碾碎,朱棣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穿透了战场上所有的杂音,清晰无比地钻进阿鲁台的耳朵里。 “回去告诉纳哈出。” “时代变了。”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锥子,钉进阿鲁台的灵魂深处。 “想活命,就学会载歌载舞,做个能歌善舞的顺民。” 他顿了顿,视线越过阿鲁台,投向更北方的草原深处。 “想死,本王的火车随时奉陪。” 阿鲁台的身体剧烈一颤,瞳孔放大,整个人瘫软下去。他像是听到了神谕,又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嘴里不断重复着:“是……是……” 士兵们不再理会他,像拖一条死狗一样,将他拖了下去。 徐达正带着人清点战果。 这位大明军神,一生戎马,见过的尸山血海不计其数。 但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感到一种发自骨髓的震撼。 他弯下腰,从冰冷的铁轨枕木旁,捡起一枚尚有余温的黄铜弹壳。 弹壳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将弹壳放到鼻端,轻轻嗅了嗅。 那股刺鼻的、混杂着硝烟与黄铜腥甜的气味,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令人着迷。 这是属于一个新时代的气味。 他目光复杂地抬起头,看向那两条在血色中无限延伸向远方的铁轨。 这一战,彻底颠覆了他数十年来建立的战争认知。 “王爷。” 徐达走到朱棣身边,将那枚弹壳递了过去,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感慨。 “有了这东西,北平防务,再无死角。”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震撼一并吐出。 “只要铁轨铺到的地方,就是我大明的绝对疆土。” “谁来,谁死。” 朱棣接过那枚小小的弹壳,在指尖把玩着,却没有低头去看。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凝视着北方那片苍茫无垠的草原。 “是啊,岳父。”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开疆拓土的锋锐。 “但这还不够。” “防御不是目的,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 第138章 铁骨柔情!燕王府的“家宴”!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朱棣指尖摩挲着那枚尚有余温的黄铜弹壳,金属的触感冰冷而坚硬,一如他此刻的决心。 硝烟的气味已经淡去,被北地深秋的寒风吹散。 除了荒野上那一千多具逐渐僵硬的尸体,以及被鲜血浸染成暗红色的土地,北平城似乎并未受到任何影响。 城墙依旧高耸,街市依旧在日落前恢复了些许人烟。 只是空气中,多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是敬畏。 处理完战俘的收编与军务的交接,朱棣难得地没有留在军营。 他将后续的所有事宜都丢给了徐达和一众将领,径直打马,回了燕王府。 战马的铁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的“哒、哒”声,是他此刻唯一想听的节奏。 他需要从那股开天辟地的****中暂时抽离,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小方天地。 那里,有能让他卸下所有铠甲的人。 燕王府,后院。 夕阳的余晖穿过稀疏的枝丫,将一地金黄的槐树叶照得透亮,铺成一张破碎的黄金地毯。 空气里弥漫着晚秋草木的清冽气息。 徐妙云就坐在这片碎金光影之中。 她身穿一件宽松的月白色居家常服,即便如此,六个月的身孕也让她的腹部明显隆起,为她平日的端庄增添了几分柔和的韵味。 她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此刻正微微侧身,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撑着躺椅的扶手,似乎想要起身。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因身子的不便而显得有些吃力,眉头也因此轻轻蹙起。 朱棣刚踏进院门,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他心中猛地一紧。 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在这一刻瞬间瓦解。 他几乎是本能地加快了脚步,两步并作一步,人未到,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关切已经先到了。 “别动!”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来到妻子身边,温热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徐妙云的身体一松,顺势倚回了柔软的躺椅靠背上。 朱棣半蹲下身,视线与妻子齐平,眼中满是宠溺,又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责备。 “不是早就说过了,这些粗活让下人们去做。” “你现在可是咱们燕王府的‘国宝’,肚子里怀着的是大明的皇孙,要是磕着碰着一点,父皇能从应天府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上三天三夜。”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在家中才会显露的、独有的温柔。 徐妙云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外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正小心翼翼地半蹲在自己面前,眉宇间洗去了所有的煞气,只剩下对自己的紧张。 一股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出,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的律动,眼神变得愈发柔软。 她犹豫了片刻,嘴唇微动,最终还是轻声开了口。 “殿下,妾身如今身子不便,许多事上都无法服侍周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试探。 “按照宫里的祖制,殿下这个年纪,也该是时候……纳两房侧妃了,我看府里那几个新来的丫鬟,都是读过书的,知书达理,样貌也是极好的……” 话没有说完。 朱棣的笑声打断了她。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笑容。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握住了徐妙云放在腹部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微凉,他便用自己的掌心将那只手整个包裹起来,传递着自己的温度。 “傻丫头。” 他开口,语气里没有半分不悦。 他抬起另一只手,遥遥指向远处。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能依稀看到几根高耸的烟囱,正冒着滚滚的浓烟,那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工业区的雏形。 他又指了指书房的方向,那里堆着一摞一摞比人还高的图纸和文件。 “本王的心思,一半在那堆钢铁、煤炭里,另一半在那张巨大的世界地图上。” “每天夜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想的不是火车要铺到哪里,就是舰队要开向何方,是如何把这大明,建成一个真正的日不落帝国。” 朱棣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回妻子的脸上,眼神前所未有的真挚。 “哪里还有那个闲工夫,去应付别的女人?” 他顿了顿,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她的耳中。 “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安安稳稳的,就比什么都强。” “咱们家,不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徐妙云的心上。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出身将门,自幼熟读史书,深知在这个时代,一个手握重权的皇子说出这样的话,是何等的惊世骇俗,又是何等的……难能可贵。 眼眶瞬间有些发热,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弥漫开来。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生怕一开口,声音就会带上哭腔。 正在这时,侍女迈着小碎步,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过来,将午膳一一摆在小几上。 没有御厨精心烹制的山珍海味,更没有繁复的宫廷菜式。 那都是朱棣前些日子特意吩咐厨房,专门为徐妙云准备的“家常菜”。 一盘刚出锅的蒸玉米,颗粒饱满,金黄透亮,软糯的甜香随着腾腾的热气弥漫开来。 一盘“西红柿炒鸡蛋”,色泽尤为鲜艳。那鲜红的果肉与明黄的炒蛋交织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盘酱色油亮的回锅肉,以及几道清淡爽口的时令小菜。 饭菜简单,却香气扑鼻,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家的味道。 “来,先尝尝这个。” 朱棣直接用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块裹着浓郁汤汁的鸡蛋,小心地放到徐妙云碗里。 “御医说酸甜口的东西最适合你现在的胃口,这叫西红柿,新鲜玩意,你尝尝看。” 他刚要再介绍两句这新作物的好处,门外,突然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 朱棣和徐妙云的动作皆是一顿。 “哈哈哈,好香的味道!老夫大老远就闻到了这股子酸甜味儿!”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健硕的身影已经大步流星地跨过了月洞门。 来人身着一身寻常的藏青色便服,却丝毫掩不住那股金戈铁马的悍然之气。正是当朝魏国公,徐妙云的父亲,徐达。 ------------ 第139章 岳父蹭饭!饭桌上的家国天下! 徐达丝毫不见外,仿佛巡视自家后院,目光在小几上扫了一圈,径直走到石桌旁,一屁股便坐了下来。 桌上的热气还在蒸腾。 徐达蒲扇般的大手伸出,直接抓起一根尚在冒着白气的玉米,也不怕烫,张口就啃了一大口。 “唔!” 饱满的玉米粒在齿间爆开,一股纯粹的、带着土地芬芳的甜糯瞬间充斥口腔。 “又甜又糯!怎么吃都是好东西啊!”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三两口就啃秃了一排。 朱棣脸上的无奈一闪而逝,随即化为发自内心的笑意。 他站起身,亲自为这位不速之客添上了一副碗筷。 “岳父,您这是踩着饭点来的吧?鼻子真灵。” “去去去,没大没小!” 徐达瞪了他一眼,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毫不客气。 他拿起筷子,目标明确,直接夹了一大筷子色泽最是鲜艳的西红柿炒蛋,看也不看就塞进了嘴里。 入口的瞬间,他咀嚼的动作猛地一停。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 那鲜红的果肉,酸中带着一丝清甜,汁水丰沛,瞬间唤醒了有些疲惫的神经。 紧接着,是被油脂浸润得恰到好处的炒蛋,那股子独有的鲜香滑嫩,完美地中和了果肉的酸,二者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霸道又和谐的绝妙滋味。 “嗯?!” 徐达的眼睛彻底亮了,喉结滚动,将口中的食物咽下,筷子却已经闪电般再次伸出,又夹了一大块。 “还得是你这个西红柿炒蛋啊,这个做法,绝了!” 朱棣看着老丈人这副模样,心中颇为得意。 “嘿嘿,这东西可只有咱们北平才能吃得到。” 一顿简单的午膳,就在这奇妙的氛围中进行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的盘子渐渐见了底。 徐达终于放下了筷子,拿起一旁的茶水漱了口。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脸上那副饕餮食客的满足神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山的气度。 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筷的女儿,目光中闪过一丝柔和,但声音却刻意压低了,只让朱棣能清晰地听到。 “家宴吃得差不多了。” “该谈谈国事了。” 庭院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方才还弥漫着的饭菜香气和家庭温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抽走,换上了北境凛冽的寒风。 徐妙云收拾的动作微微一滞,但她没有退下,只是安静地将碗筷放到一旁的托盘里,然后垂手立在朱棣身后,表明了自己并非需要回避的妇孺。 徐达对此并未表示异议。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缓缓掏出了一份折叠起来的公文。 那并非朝廷下发的正式塘报,纸张的边缘有些粗糙,显然是一份手抄的副本。 他将副本在石桌上展开,修长有力的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如同战鼓的预兆。 “阿鲁台那三千骑,虽然让你一口吞了,渣都没剩下,但老夫这心里,不痛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份量。 “他们是什么?他们只是探路的饿狼,闻着味儿扑上来的先头部队,在他们背后,是拥兵数万的纳哈出,是贼心不死的北元小朝廷。” “这一仗,你打得漂亮,老夫没话说。” 徐达的目光从战报上抬起,直视着朱棣,“咱们的铁路,是神来之笔,它就像一道铜墙铁壁,能把北平护得严严实实,能让你在自家门口,把阿鲁台打出屎来。” 话锋陡然一转,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但是,它动不了啊!” 这一句话,充满了不甘。 “咱们总不能指望把铁轨一路铺到漠北的草原上去吧?这仗,赢是赢了,可却是守着家嬴的!” 徐达一拳轻轻砸在石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咱只能等着人家上门来打,打完了,人家拍拍屁股跑了,咱们却伸长了脖子都够不着人家的后脑勺!” “这算什么?” 朱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温情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那双刚刚还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像是被极北的寒风吹过,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冷冽与锋芒。 那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眼神,属于一个天生的战争猎手。 他拿起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种异样的平静。 “岳父说得对。” 他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寒。 “缩在乌龟壳里等别人上门挑衅,从来不是本王的性格。” 朱棣将手帕放下,目光越过徐达的肩膀,投向遥远的北方天际,那里空无一物,但在他眼中,却仿佛映出了连绵的草原和奔腾的战马。 “既然铁路暂时修不到草原深处,抓不到那些滑不留手的耗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我们就换个法子,去把这个场子找回来。” “换个法子?” 徐达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眸中瞬间精光暴涨。 他从朱棣那平静的语气里,嗅到了一股极其危险、却又让他这个老将无比兴奋的味道。 “你有主意了?” 朱棣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回答,而是负手而立,身姿挺拔如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铁枪。 北风吹过,扬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他们因为雪灾没了活路,才想着来抢我们的粮食。” “那好办。” 朱棣的目光骤然收缩,那股令人胆寒的杀伐之气再也无法掩饰,冲天而起。 “我们就主动去他们的老巢,把他们的锅,都给砸了!” ------------ 第140章 捕鱼儿海!徐达的北上! 北风在庭院中打着旋,卷起几片枯叶,却吹不散朱棣身周那股有若实质的煞气。 徐达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却一个字都未能说出。 他看着眼前的女婿,那个刚刚还温情脉脉为他布菜的年轻人,此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令人心胆俱裂的锋锐。 那不是狂妄,不是空谈。 那是无数次在生死线上游走,用敌人的尸骨堆砌出的绝对自信。 砸了他们的锅! 何等霸道,何等张狂,又何等……对他的胃口! 朱棣收敛了那外放的气势,仿佛刚才那席卷庭院的凛冽只是幻觉。 他转身,迈步。 “岳父,随我来。” 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个平静的邀请。 徐达没有丝毫犹豫,跟上了他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走入王府深处。 午后的书房光线稍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书卷与墨锭混合的沉静气息。 朱棣挥手屏退了所有侍立在门口的亲卫与下人。 “砰”的一声,厚重的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朱棣没有走向书桌,而是径直走到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前。 那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兵法韬略,每一本都摆放得整整齐齐,透着主人一丝不苟的性格。 他的手没有去触碰任何一本书册,而是在书架侧面一块不起眼的木雕上,以一种特定的韵律和顺序,叩击了数下。 “咔…咔哒…” 轻微的机括转动声响起,紧接着,整面书架从中间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道由精钢浇筑而成的暗门。 门上,是一个复杂的黄铜转盘,刻满了天干地支。 徐达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镇守北平多年,自认对燕王府了如指掌,却从未想过,这书房的核心,竟还藏着这样一重天地。 朱棣从容上前拧动把手,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厚重的钢门向内弹开。 暗格内空空荡荡,只在正中央,静静地摆放着一个玄铁打造的密匣。 朱棣将其取出,捧在手中,那沉重的份量让他的手腕微微一沉。 他将密匣置于书桌之上,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没有珠宝,只有一份卷起来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 当朱棣将其在桌案上缓缓展开时,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一份巨大且详尽的地图。 《北进捕鱼儿海作战计划》。 一行杀气腾腾的大字,烙印在地图顶端。 徐达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目光被那地图死死吸住,再也无法挪开分毫。 朱棣修长的手指越过长城,越过北平,跨过那片在地图上被标注为“千里大漠”的广袤无人区,重重地,点在了地图最北端,那一片幽深的蓝色湖泊之上。 “捕鱼儿海。” 朱棣的声音低沉,却如同战锤敲击在徐达的心脏上。 “岳父,根据我们最新的情报,北元小朝廷的汗帐,如今就设在此处。” 徐达的身体猛地前倾,凑近地图,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 捕鱼儿海! 那是何等遥远的地方,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与前朝史书中的地名。 更是悬在所有大明武将心头的一根刺,一个终极的梦想。 封狼居胥,饮马瀚海! 彻底捣毁北元的法统,将这个纠缠了中原百年的梦魇彻底根除! 但下一刻,这股热流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熄。 他那根身经百战、布满老茧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黄色地带上缓缓划过。 从北平到捕鱼儿海,图上距离不过三尺,现实中,却是横亘着数千里的死亡沙海。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尽的渴望与彻骨的无奈。 “目标是好,老夫做梦都想将大明的龙旗插在那里。” “但路途太远了。” 他摇了摇头,声音变得沙哑。 “从北平出发,要穿越千里大漠。我们的补给线会被拉到极限,甚至被扯断,这是兵家第一大忌。” “咱们没有那种喷着黑烟的钢铁巨兽,只能靠牛马畜力运输粮草。大军未至,人吃马嚼,走到一半,粮食就得消耗大半,更别提漠北那能冻死人的鬼天气,随行的民夫会成片成片地倒下。” 徐达的拳头无声地攥紧。 “这就是为什么皇上这些年厉兵秣马,却始终对漠北深处犹豫不决的根本原因。” 朱棣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 这一次,他没有再拿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武器图纸。 他从密匣的底层,又取出了一份厚厚的卷宗,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 《远征后勤保障革新方案》。 “岳父,时代变了。” 朱棣将这份后勤清单放在徐达面前。 “我们现在,拥有的是工业的力量。” 他的手指点在清单的第一行。 “以前大军出征,十份粮草,有七份要消耗在路上,这是死结。” “但现在,我让兵工厂下属的食品厂,试制了一种军粮,我称之为压缩饼干’与午餐肉罐头。” 朱棣的语气平淡,却在徐达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压缩饼干,用炒熟的麦粉、油脂、糖分高压制成,体积只有巴掌大小,热量却极高,便于携带。一块,能顶过去行军途中三碗粟米饭。” “午餐肉罐头,用铁皮和高温密封,将加了盐的熟肉封存起来,一罐,能顶两斤鲜肉的能量,且数月不腐!” 徐达的眼睛瞪大了,死死盯着清单上那些闻所未闻的名词,嘴唇微微颤抖。 数年不腐? “还有这个。” 朱棣又抽出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种结构精密的四轮马车。 “四轮钢轴大马车,这是兵工厂锻造车间的副产品,车轴用百炼精钢一体锻造,取代了易损的木轴,最关键的是这里,”他指着车轮与车轴连接处一个精巧的环状结构,“我叫它滚珠轴承,能让转动时的阻力降到最低。” “一匹挽马,能拉动过去三倍的货物,日行百里,车轴都不会发烫损坏!” “我们不再需要征发数十万民夫,只需要从军中挑选最精锐的辅兵,组建一支专业高效的运输!” 徐达呆呆地看着那张图纸,看着上面标注的每一个零件,他的大脑在嗡嗡作响。 他戎马一生,深知后勤的艰难。 每一次大军出动,那连绵数十里的民夫队伍,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负担。 而现在,朱棣告诉他,这一切都可以被改变。 “最重要的是……” 朱棣的眼中闪过一抹森寒的杀机,手指狠狠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脆响。 “我们有打不完的子弹,和足够轻便、可以随时架设的野战炮!” “过去,我们最头疼的就是北元游骑的骚扰。他们如同草原上的苍蝇,挥之不去,我们不得不频繁结阵防守,严重拖慢行军速度。” “现在?” 朱棣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现在,我们一路平推过去!” “我们用罐头和饼干填饱士兵的肚子,用子弹和炮弹为大军开路!” “用工业的洪流,把整个北元皇庭,彻底淹没!” 徐达的目光从那些匪夷所思的清单上抬起,那上面甚至详尽到连冬季棉大衣厚度,手套材质选用,马蹄铁损耗率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一种生产力上和技术上的碾压。 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压迫力。 他猛地抬起头,直视着朱棣。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滔天战意! “好!好好!” 徐达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眼中甚至泛起了泪光。 “老夫这把骨头,还没散架!” 他一把抓住朱棣的肩膀,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对方的肉里。 “这一仗,老夫要亲自挂帅!” “去那捕鱼儿海,为我大明,彻底平定北方!” ------------ 第141章 八百里加急!跑死五匹马的捷报! 大明的官道上,烟尘如龙,如同一条灰色的巨蟒,蜿蜒盘旋,直扑南方。 一名浑身泥泞的驿卒,甲胄歪斜,紧紧伏在马背上,疯狂催动胯下战马。 他的胸前,斜跨着一个漆木筒,筒上插着三根鲜红的翎羽。 那三根红翎,是最高等级的军事讯息,是八百里加急的死命令。 从北平到应天府,这一路,他已经换了五匹快马。 每到一个驿站,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摔下来的。 还未站稳,便有驿卒上前,粗暴地将一碗烧刀子灌入他口中。烈酒入喉,火辣辣的灼烧感迅速扩散,将他麻木的神经重新点燃。 他顾不得歇息,翻身上了另一匹早已备好的快马,继续向南方狂奔。 日夜兼程,他的意识模糊,耳畔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当他冲进金陵午门时,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四肢一软,颓然倒地。 马口中喷出的白沫,夹杂着暗红的血丝,在青石板上蜿蜒开来。 驿卒被甩落在地,摔得浑身生疼,但他顾不得这些。 他连滚带爬地挣扎起身,嗓音嘶哑:“北平……北平捷报!燕王殿下……大捷!” 他的声音在大殿前回荡,却未能立刻传进武英殿。 此时的应天府武英殿内。 殿内的烛火摇曳,将朱元璋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映照在他的龙袍之上,更显沉重。 朱元璋正伏在御案前。 他面前摆着的是几份关于江南水利的奏折。 那些文官们在折子里大吐苦水,字里行间都在哭穷。 这个说修堤缺钱,那个说赈灾要粮,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朱元璋的食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次敲击,都仿佛在敲打着他紧绷的心弦。 这些日子,他的心一直悬着。 北元骑兵南下的消息,他早有耳闻。 北平,那是老四朱棣的封地,也是大明北方的门户。 他知道朱棣素来勇猛,但也深知北元骑兵的悍勇。 三千精锐,足以冲垮任何一支寻常的大明卫所。 他担心,担心老四在北平遭了难,担心北元大军已经叩关了。 殿内死寂,只有炭盆里木炭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大殿的宁静。 太监总管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那个沾满了尘土和血渍的红翎急报。 他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皇上,北平……北平急递!” 朱元璋心头猛地一沉,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太监总管。 他一把夺过漆木筒,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显得有些发白。他颤抖着手拆开密封,展开了那卷略显潦草的奏折。 那是朱棣的亲笔信。朱元璋快速扫视,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跳跃,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不祥的预兆。然而,看着看着,他的动作僵住了。 奏折上的内容简直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儿臣朱棣奏:日前三千北元骑兵犯境,其势汹汹,直指西山矿区。 儿臣念及工坊重地,不容有失,遂命新练之‘神机卫’出城迎敌。 儿臣试用新制火器,配合三型神机铳,与敌交火于平原。 耗时约莫一顿饭功夫,全歼来犯之敌。 俘虏精锐千户以下一千余众,余者皆没。 统计战损,我军阵亡零人,重伤零人,轻伤五人,多为追击虏贼时马失前蹄所致之扭伤……” 朱元璋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他甚至抬起手,掐了掐自己的掌心。 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错愕,最后变成了深深的怀疑。 他把奏折一把拍在御案上,发出的声响在大殿内回荡。 他转头看向正在一旁帮他整理文书的太子朱标。 朱标此刻正低头核对着一份户部文书,神情专注。 “标儿,你给咱念念。” 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咱是不是最近操劳过度,这眼睛……是不是老眼昏花了?还是说咱在做梦?” 朱标疑惑地抬起头,接过奏折。 他知道父皇日理万机,偶有疲惫也属正常。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奏折上时,那张一向沉稳儒雅的脸也彻底僵住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带着一丝颤音:“父皇……老四说,他打了个全歼战,自己连一个死的人都没有?这……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冷哼一声,拍案而起。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过,仿佛要将所有不安的因子驱散:“咱打了一辈子仗,就没听过这种战损比! 三千北元精锐骑兵,那不是三千只羊! 老四这混小子,是不是在北平待久了,学会了江南那帮文官的臭毛病,敢在战报上给咱灌水了?” 他紧握双拳,青筋暴起,显然对这份战报的真实性抱有极大的怀疑。 然而,朱标从奏折的夹层里,又翻出了几张纸。 那是详细到令人发指的战损清单和俘虏花名册。 上面清楚地记录了每一个战死虏贼的甲胄样式,每一门收缴的兵刃,甚至连那千余名俘虏的部落番号,领头千户的姓名年纪甚至是那千户胯下马的毛色,都写得清清楚楚。 朱标的喉咙动了动,他将手中的纸张递给朱元璋,苦笑道:“父皇,您看这份名单。这种细节,如果不进过一场真刀真枪的统计,是编不出来的。 尤其是这个千户脱脱木,儿臣记得,那是北元齐王扩廓帖木儿麾下的悍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烛火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仿佛也在为这份战报的惊世骇俗而震颤。 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战损零人的记录上,久久不语。 他不再质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思考。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椅扶手,眼神中闪过一丝精芒,那是老牌军事统帅嗅到了战争变革气息时的敏锐。 “一顿饭功夫,全歼三千骑兵。” 朱元璋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老四在北平折腾的那些劳什子机器,难道真的能把仗打成这个样子?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老四带着人去塞外郊游,顺便抓了批苦力回来拉煤啊!” 朱标站在一旁,心中同样波澜万丈。 他看着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捷报,意识到北平那座原本荒凉的边城,似乎正在发生某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剧变。 ------------ 第142章 东宫夜话!太子的算盘 捷报带来的震动像一场地震,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横扫了整个大明高层。 朝野上下,从六部九卿到寻常百姓,无不议论纷纷。 三千北元精锐骑兵,零伤亡全歼,这战绩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有详细至极的战报为证。 人们消化着这份惊人的消息,震撼尚未完全平息。 就在此时,朱棣的第二封奏折,通过同样的渠道送到了应天府。 这份奏折的标题让中书省的官员们感到困惑。 他们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关于北伐经济可行性的分析书》。 这标题,不像战报,不像请功,更不像任何一份他们见过的官方文书。 它带着一种与朝堂格格不入的,浓郁的商贾气息。 夜幕深沉,东宫内灯火通明。 朱标屏退了所有的宫女和太监,只留下几名心腹侍卫守在门外。 殿内只余他一人,孤灯下,他的影子投射在屏风上,显得格外挺拔。 他独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的,正是朱棣的那份分析书。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经过多次翻阅。 作为大明的接班人,朱标一直是个坚定的稳健派。 在朝堂上,他更倾向于主和。 理由很简单:大明初创,百废待兴,每一次的大规模北伐都是在透支国力。 那是烧钱,是把辛苦积攒的粮草和丝绸扔进漠北的漫天黄沙里。 往往是胜了也拿不到什么实惠,反而让百姓背上沉重的课税。 他深知民生艰难,不愿轻易让百姓再添负担。 但朱棣这封信,完全没有谈什么卫青霍去病的功业,也没谈什么“封狼居胥”的情怀,更没谈圣贤书里的忠义。 这封信,通篇只谈了一件事——生意。 朱标的目光落在信纸上,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 “大哥,见信如面。” 他低声诵读着信中的内容。 朱棣那有些霸道且自信的语气跃然纸上,仿佛能穿透纸张,直抵耳畔。 “弟在北平,观草原之变。北元虽残喘,然其漠北草原广袤万里,其间牛羊数以千万计。” 朱标呼吸一滞。 他知道草原上牛羊众多,但这与北伐何干?他继续往下看。 “北平如今工业初兴,纺织厂日夜轰鸣,然江南棉花运费昂贵,供给有限。” 朱棣笔锋一转,直指核心,“弟急需羊毛,大量且廉价的羊毛。” 朱标的心脏猛地跳动。 羊毛?他从未想过,北伐的目标会是羊毛。 朱标的手指抚过纸面,继续读道:“此番北伐,弟不求开疆拓土之虚名,只为那数百万只羊。 抢下草原,剪下羊毛,运回北平。 此羊毛所制之毛衣、毡毯,可御北地之严寒,卖遍大明南北。” 朱标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 朱棣的思路,完全颠覆了他对战争的认知。 “其利,足以覆盖北伐军费之三倍。”朱棣的字句带着毋庸置疑的肯定,“甚至,弟可承诺,此战若成,北平商行愿将所得之三成,直拨国库作为红利。” “打仗……赚钱?”朱标喃喃自语。 这四个字在他的世界观里简直是荒谬。 战争,在他看来,是吞噬财富的无底洞,是耗尽国力的巨大负担。 朱棣却说,它能赚钱,甚至能三倍覆盖军费,还能给国库分红? 他缓缓起身,走到书架旁。 他从架上取下一把精致的沉香木算盘。算盘入手,木质温润,珠子光滑。 “噼里啪啦——” 清脆的算珠碰撞声在寂静的东宫响起,打破了夜的沉寂。 朱标一边回忆着北平商行去年上缴的税收账目,一边核算着朱棣在信中提到的那种名为“毛纺机”的恐怖产能。 他将朱棣信中提及的羊毛价格、毛衣售价、以及北平商行所能提供的生产力一一对应,拨动算珠。 如果一斤羊毛的成本是三文钱,制成毛衣后能卖到百文,而大明边境有数以万计的牧民…… 朱标的眼神越来越亮,手中的算盘拨动得越来越快。 他是一个极具管理天赋的皇太子,他敏锐地察觉到,朱棣提供的是一种全新的治国思路:用工业去收割原始的放牧业,用经济的绞索去勒死北元的脖子。 这不是简单的抢劫,这是一种更高明的,釜底抽薪的战略。 他算出了一串惊人的数字。 那不是简单的财富,那是能够改变大明国运的巨大潜力。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这时,书房的门轻响。 太子妃常氏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她看到丈夫满头大汗拨弄算盘的样子,不由得心疼地责备道:“殿下,这都什么时辰了?什么大不了的事,能让您这位大明储君亲自操劳这算盘?” 朱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最后一颗算珠上,整个人却僵住了。 他没有回头,目光死死盯着算盘上那个惊人的数字。 那不是一串冰冷的珠子,那是堆积如山的财富,是足以让整个大明运转起来的血脉。 他抬起头,对着常氏露出一抹笑容。 那笑容里混杂着太多东西,有苦涩,有惊叹,还有一丝自我解嘲。 “孤以前总觉得,老四在北平搞那些黑烟滚滚的铁疙瘩是在瞎折腾,是纨绔子弟的玩心。”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长时间思考后的疲惫,却又蕴含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直到今天孤才明白,老四不是在胡闹,他是在教孤这个当大哥的怎么算账啊。”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算盘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爱妃,如果打仗不仅不亏本,还能让国库丰盈,让北方百姓都能穿上暖和的衣裳,那这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燃起一团火焰,那火焰炙热得让常氏都感到心惊。 “孤哪怕拼着被那些御史骂死,也得帮老四去父皇那儿要粮、要权!” 常氏虽然不懂经贸,但她看到了朱标眼中从未有过的光。 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撼。 她认识的朱标,永远是温和,稳重,以天下苍生为念,宁可受气也绝不轻启战端的储君。 可现在,他眼中的狂热,比任何一个主战派的将军都要浓烈。 这一夜,东宫的灯火彻夜未灭。 朱标推开了那碗莲子羹,也推开了那把算盘。 他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饱蘸浓墨,笔尖落下,写下了一行字——《北伐后勤支持及分配草案》。 他知道,大明的国策,可能要因为北平那个爱折腾的弟弟,发生翻天覆地的转变了。 ------------ 第143章 舌尖上的军工厂!徐达的试吃大会 当应天府的灯火因一份奏折而彻夜通明时,千里之外的北平,早已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热量所包裹。 北平北郊,一座新式厂区的轮廓在晨曦中浮现,占地极广,格局森严。 这里听不见铁匠铺里震耳欲聋的锤击,也看不见冶炼高炉喷吐的滚滚黑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难以形容的浓郁气味。 那气味霸道地钻入鼻腔,混杂着香料的辛辣油脂的醇厚,以及大量肉类被深度烹煮后的香味。 魏国公徐达跟在朱棣身后,身经百战的鼻翼忍不住用力翕动了几下。 “咱们来这干啥?” 这位大明军神的脸上写满了狐疑。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甲胄,又抬头望了望那挂着北平食品加工厂牌匾的大门,腹中竟不争气地响起一声清晰的雷鸣。 “咱们不是要去神机营看新式火炮吗?” “怎么拐到这地方来了?难道王爷打算让老夫北伐时,身后跟上一大帮厨子,去给草原上的元寇送饭不成?” 朱棣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 他转过身,宽厚的手掌指向前方那一排排正在向外喷吐着白色蒸汽的巨大铁锅。 “岳父,这里面就是我试制的军粮。” 两人步入车间。 一股更为爆裂的食物香气混合着灼热的水汽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戎马一生的徐达眼瞳骤然收缩。 数百名工人,在一个个划分清晰的区域内,井然有序地高速忙碌着。 这里没有喧哗,只有机器的轰鸣与统一的口令。 徐达的视线被一台正在咆哮的铁家伙牢牢吸住。 在蒸汽机的驱动下,巨大的绞轮飞速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工人们将一块块剔骨去皮的硕大猪肉投入其中,只一眨眼的功夫,那些肉块就被彻底粉碎,化为细腻的肉泥,从另一端奔涌而出。 他看到那些鲜红的肉泥被倒入巨大的搅拌槽中,掺入雪白的淀粉、盐粒、白糖以及某些颜色深邃、散发着异香的粉末。 “那是本王亲手调配的秘制香料。” 朱棣的声音适时响起。 这些凭借着记忆便可以尝试出来,因此他根本没用系统兑换。 充分搅拌后的肉泥,被熟练的工人用特制的工具,飞快地灌进一个个样式统一的厚壁陶罐里。 这个时代的马口铁皮,其成本之高昂,根本无法支撑如此巨大的消耗。 朱棣退而求其次,采用了改良的烧制工艺,制造出这种气密性极佳的厚陶罐。 罐口用软木塞紧紧塞住,最外层再用融化的石蜡进行彻底的真空密封。 成品虽然笨重,但保质期被拉长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半年以上。 “这就是本王为北伐大军研制的军粮——燕云午餐肉。” 朱棣的语气带着一股难以抑制的自豪。 他顺手从刚刚成型的流水线上拿起一个还带着余温的陶罐,动作熟练地抽出腰间短刀,刀尖一挑,便撬开了那层厚厚的封泥。 这股香味太过霸道,太过直接,瞬间就击穿了人的所有防线。 徐达是什么人?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手打下大明江山的绝世名将。 他什么苦没吃过? 当年鄱阳湖水战,断粮数日,饿到极致时,连湿透的牛皮甲都想拿来煮了吃。 草根、树皮,更是家常便饭。 可此刻,他看着朱棣撬开的那个陶罐。 罐中,是整整一大块被肉冻包裹的、呈现出诱人粉红色的、表面闪烁着点点油光的肉块。 徐达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滑动了一下。 朱棣用刀尖挖下一大块,直接递到徐达面前。 “岳父,尝尝。” 徐达没有半分客气。 这位平日里威严赫赫的国公,此刻竟有些急不可耐地接过,一把塞进了嘴里。 肉块入口的瞬间,徐达的眼睛倏地瞪圆了! 扎实! 肉质无比扎实! 虽然能清晰地咀嚼出淀粉带来的些微粉感,但这絲毫不能掩盖那浓郁的肉味。 更重要的是,那股丰腴的油脂带来的巨大满足感,以及盐分和香料混合后的极致鲜香,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他的每一个味蕾! 这是一种最纯粹、最原始的能量冲击! 对于一个需要每日骑在马背上颠簸、与敌人殊死搏斗、体力消耗巨大的战士而言,这种高盐、高油、高热量的食物,简直就是神迹! “好!” 徐达含糊不清地爆喝一声。 “好东西!” 他三两口便将那一大块午餐肉扫荡干净,甚至还意犹未尽地抹了抹嘴。 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震撼与狂喜的复杂神情。 “这要是带上战场,弟兄们哪里还需要什么埋锅造饭?” “撬开罐头就能吃上大肉!这不仅省去了生火造饭暴露踪迹的风险,更能在激战之后,让弟兄们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 徐达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 朱棣只是笑着,引着他来到另一边的成品区。 他拿起一块四四方方、看起来平平无奇、坚硬逾石的褐色方块。 “这叫压缩饼干。” 朱棣介绍道。 “用炒熟的面粉、油脂、磨碎的坚果和糖,以万斤之力高度压缩而成。 管饱,更能顶饿。” 徐达接过一块,入手沉甸。 他将信将疑地送到嘴边,用力咬下。 “咔嚓!” 一声脆响,他的牙床都被震得一阵发麻。 但这东西虽然干硬,可随着唾液的浸润,一股纯粹的麦香和油脂的甘甜缓缓化开。 他只是咀嚼了片刻,便感觉到一股扎扎实实的热流涌入胃中。 徐达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仓库。 仓库里,一箱箱封装好的燕云午餐肉和压缩饼干,如同小山一般堆积着,沉默而厚重。 徐达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王爷……老夫当年带兵出征,最怕的就是断粮。” “为了省下那一口救命的口粮,多少好儿郎,得把裤腰带勒紧了三圈,忍着胃里火烧火燎的抽搐,去跟敌人拼命。” 他的目光从那些如山的军粮上,缓缓移回到朱棣的脸上。 “如今……” “如今咱们的兵,是穿着北平商行产的厚实棉衣,背着这大鱼大肉去打仗。” “这仗还没开打,老夫就敢在这里断言!” 徐达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那些还在啃着冰冷的风干羊肉、喝着凛冽西北风的元寇,已经输了一半了!” 话音落下,这位执掌大明兵权、威震天下的魏国公,对着比自己年轻几十岁的女婿朱棣,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郑重无比的大揖。 这不是岳父对女婿的赞许。 这是一个老兵,对为三军将士找到了生路与胜算的统帅,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朱棣没有去扶。 他坦然受了这一拜。 因为他知道,徐达拜的不是他燕王朱棣,而是他身后那座轰鸣的工厂,是他所代表的、一个全新的战争时代。 ------------ 第144章 老马识途!钢轴大车的威力! 徐达眼眶中的那一抹激动,尚未完全褪去。 那座轰鸣工厂里浓郁的肉香,刺激着他每一根因征战而变得粗粝的神经。 他一生戎马,见过尸山血海,也见过饿殍遍野。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不取决于刀锋的锐利,而取决于最后那一口救命的粮。 朱棣所展示的,已经超出了军粮的范畴。 那是一种足以颠覆战局的战略武器。 朱棣拍了拍依旧处于震撼状态的徐达。 “岳父,吃饱了肚子,只是第一步。” 朱棣的声音平静。 “走,我再带您去看另一样东西,之前谈论的轴承,其实已经制作出来了。” 解决了肚子问题,朱棣马不停蹄,拉着徐达来到了西郊的一段泥土官道上。 这里尘土飞扬,数十名士兵和民夫正围聚在此,对着场地中央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场新奇的杂耍。 一场看起来有些滑稽,实则关乎国运的拔河比赛,即将上演。 朱棣缓缓开口。 “就像之前我说的,一万担粮食,从北平启运,等送到前线,能剩下三千担,都算是老天爷睁眼保佑。 剩下的七千担,不是坏了,不是丢了,是全在路上被拉车的牛马和押运的民夫吃光了!” “今天开始,一切都将改变!” 话音落下,第一辆大车被几名民夫合力推到了官道中央。 那是一辆大明军队标准的四轮运粮车,车身由厚重的木板钉成,车轴是坚硬无比的榆木。 为了减少摩擦,上面抹着厚厚一层凝固的猪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油腻气味。 车上,堆满了黑色的煤炭,标明了重量,十石。 约九百余斤。 一匹正值壮年的健壮挽马被套在了车辕上。 马夫扬起手中浸了水的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雷。 “驾!” 挽马肌肉贲张,鼻孔里喷出两道粗重的白雾,四只蹄子疯狂地刨着地面,扬起一阵烟尘。 “吱呀——咯咯咯——” 木质车轴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了仿佛牙床碎裂般的**。 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令人揪心的摩擦感,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难受。 大车在剧烈的颤抖中,终于慢吞吞地挪动了一寸。 马夫不得不再次挥鞭,鞭梢抽在马股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浑身的腱子肉绷得如同铁块,汗水很快浸湿了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 车轮滚滚,每前进一步,都像是在与整个大地角力。 没走几步,挽马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粗重地喘息着,显然已经消耗了巨大的体力。 “岳父看清楚了。” 朱棣的声音很淡,却清晰地传入徐达耳中。 “这马,已经出了全力。” 徐达默然。 他当然看得清楚。这幅场景,他看过何止千百遍。 多少次,就是因为这该死的摩擦,这脆弱的木轴,他的大军只能望漠兴叹,饮恨而归。 紧接着,第二辆车被推了上来。 这辆车的外形与前一辆相差无几,同样是坚固的木质车身。 唯一的不同,在于它的轮毂中心。 那里没有涂抹猪油的粗大木轴,而是闪烁着一圈深邃幽暗的黑光。那光芒沉静内敛,仿佛将所有的锋利都藏匿于内。 那是朱棣的工坊里,由最好的特种钢铁,经过上千次淬火与精密打磨而成的滚珠轴承。 这种滚珠轴承,远远达不到后世的精密程度,甚至不如前世一些小作坊的产品,但勉强使用是没问题的。 而更让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这辆车上堆叠的煤炭,黑压压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整整三十石! 近三千斤的重量,压得整个车厢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微微向下沉陷。 “开始!” 朱棣一声令下。 这一次,从队伍里牵出来的,甚至不是什么壮年挽马。 而是一匹胡须都已经有些发白,眼神略显浑浊的老马。 “哄!” 围观的士兵和民夫们瞬间爆发出了一阵毫不掩饰的哄笑声。 “开什么玩笑?让这老家伙去拉三千斤?” “这老马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怕不是要被活活拽死在车辕上!” “王爷这是要演哪一出?要是这都能拉动,我把那车上的煤炭给生吞了!” 在他们看来,这根本不是什么测试。 这是彻头彻尾的胡闹。 然而,下一秒,所有的嘲笑声,都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剪,齐刷刷地剪断了。 全场,死寂。 只见那匹老马,在马夫轻轻一抖缰绳后,只是习惯性地往前迈了一步。 它的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已经做好了承受巨大拉力的准备。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吱呀声。 没有丝毫的停滞与挣扎。 只听“呼——”的一声轻响,那声音顺滑得不似人间之物,仿佛是一阵风吹过。 那辆堆积着三千斤煤炭,沉重如山的钢轴大车,竟然就这么……动了! 老马似乎也愣了一下,它预想中的千钧之力并未传来。 它只是用了平日里散步的力气,便轻轻松松地迈开了步子。 它甚至还有余力,悠闲地打了一个响鼻,甩了甩那有些稀疏的尾巴。 在它身后,那辆装载了三千斤货物的巨车,轻盈得像是装满了棉花,在水泥官道上滚滚向前,越走越快,平稳得令人发指! “哐当!” 周围的民夫惊得连手里的铁锹都掉在了地上,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先前那个负责赶第一辆车的老汉,此刻呆若木鸡,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他疯了似的冲了过去,绕到车轮旁,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微微颤抖的手,敬畏地、试探地摸向那个正在平稳旋转的、黑得发亮的轴承。 那里没有滚烫的温度,只有一丝冰凉的金属触感。 “神了……神了啊!” 老汉猛地抬头,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惊骇与狂喜,对着周围的人嘶吼道。 “这轴承里面是不是住了神仙?咋一点劲儿都不费呢?” 徐达的反应比他更直接。 这位执掌大明兵权、威震天下的魏国公,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 他甚至不顾自己国公的形象,猛地趴在了满是尘土的地上,将脸凑到飞速旋转的车轮边,死死地盯着那幽光闪烁的轴承。 作为一个统帅,他太清楚了! 他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顺滑得不似凡物的转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王爷……” 徐达猛地抬起头,尘土沾满了他的脸颊,他却浑然不顾。他的眼神中,不再是震撼,而是一种近乎惊悚的狂热。 “这……这就是您说的钢珠轴承?” 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甚至破了音。 “小小的几颗钢珠……就能让马力增加三倍以上?不!不止!” 他猛地摇头,自己推翻了自己的判断,眼神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因为摩擦少了,马儿的体力消耗也降了下来!这意味着它能走得更远!拉得更久!” 朱棣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是运筹帷幄的自信笑容。 他看着自己这位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岳父,一字一句地说道: “岳父。有了这车,咱们在大漠中的粮草转运速度,能提升三倍,损耗,能降低七成。” “以往咱们不敢深入大漠腹地,穷追猛打,是怕被漫长的补给线活活拖垮。”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睥睨天下的豪情。 “但现在,在这些钢轮之下,所谓的戈壁天险万里黄沙,不过是咱们大明钢铁洪流的坦途!” 徐达缓缓从地上站起身。 他的目光越过朱棣,望向远处那一排排正在组装的新式大车,对于这次的北伐有了更多的信心。 ------------ 第145章 皇家开箱!来自儿子的御寒神器! 半个月后的应天府,春雨如酥。 北平的尘土与钢铁轰鸣犹在昨日,江南却已是另一番光景。 湿冷的气息无孔不入,钻入骨缝,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尤其难熬。 坤宁宫内,角落的炭火盆燃着微弱的火光,只能勉强驱散一小片区域的寒意。 朱元璋与马皇后并肩而坐,面前一张小几,一盘腌萝卜,两碗小米粥。 自北平的捷报传来,老两口的精神头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总萦绕着一丝对那个远在北疆的儿子的挂念。 “皇上,皇后娘娘,燕王殿下的船队到了!” 殿外,太监总管尖细却难掩喜意的嗓音划破了宫内的宁静。 话音未落,十几个身材魁梧气息彪悍的燕王府侍卫,便在太监的引领下鱼贯而入,脚步沉稳,目不斜视。 他们肩上抬着数个沉重的木箱,箱体上用朱砂大字贴着封条——“北平特产”。 “哐、哐、哐……” 木箱被整齐地码放在大殿中央,发出的闷响声让整个宫殿都为之一震。 朱元璋搁下瓷碗,碗沿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用手背随意抹了抹嘴,目光扫过那些大箱子,脸上露出一丝好笑又无奈的神情。 “这老四,每次都给咱整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 他哼了一声,对着马皇后说道。 “不送金银,不送珠宝,偏就爱弄这些个又大又沉的箱子。 咱倒要看看,他又在北平那疙瘩,捣鼓出什么怪东西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起身的动作却不见半分迟缓。 老两口对视一眼,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迫不及待,索性站起身,亲自上前,那份兴致,全然不见帝后威仪,只余下寻常人家对远方儿子寄来年货的期盼。 “开!” 朱元璋一挥手。 侍卫得令,用撬棍对准了第一个箱子,嘎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后,箱盖应声弹开。 箱内只有一叠叠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墨绿色厚实衣物。 朱元璋伸手拎起一件。 指尖传来的,是远超寻常衣物的沉甸分量,让他动作微微一顿。 那衣服的布料极厚,带着一种粗犷而坚韧的质感,领口处,细密地缝着一圈蓬松柔软的灰色皮毛,触手温润。 “这是啥玩意?” 他抖开衣服,一份附带的说明书飘落下来。 “燕云一型军大衣?” 朱元璋捡起说明书,粗略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此衣以高丽棉花为填充,经北平新式纺织机高强度纺织缝制,每一寸缝线都严丝合缝,专为北境苦寒之地设计。 他来了兴致,直接脱下身上的外袍,学着说明书上的图样,将这件军大衣穿在身上,再将那些特制的泛着暗哑光泽的圆铜扣一一扣好。 扣上最后一颗扣子的瞬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蛮横地将他整个人包裹。 那厚实的棉层,如同一道无形的壁垒,瞬间将殿内所有阴湿寒意尽数隔绝在外。 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腹间升腾而起,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连鼻尖都微微见了汗。 “嚯!好东西!” 朱元璋在殿内大步流星地走了两圈,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热,筋骨都舒展开了。 “妹子,你快来摸摸!” 他扯着衣袖,声音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这布料是糙了点,没绸缎那么精细,可这挡风保暖的本事,简直是绝了! 老四在信里说,这玩意儿要给咱们大明的边军,一人一件?” 马皇后走上前,指尖抚过那厚实绵密的针脚,感受着布料下传来的温度,眼中满是欣慰。 “这孩子,是真有心了。” 她轻声感叹。 “咱们的兵,最怕的就是冬天,有了这身大衣,在漠北那冰天雪地里扎营,夜里头总能睡个安稳觉了。” 说着,马皇后亲自上前,示意侍卫撬开了第二个箱子。 箱盖打开,露出一排排码放得如同军阵般整齐的铁皮罐头和陶罐。 正是朱棣之前在军中,给徐达试吃过的那种午餐肉。 太监总管连忙捧上说明书。 按照朱棣的嘱咐,几个小太监取出了几个罐头,手脚麻利地用小炉子隔水加热。 不过片刻。 “嘶啦——” 随着罐头被开启,一股霸道无匹的肉香,混杂着油脂的芬芳,瞬间炸开,充满了坤宁宫的每一个角落。 那香味极具侵略性,勾得人腹中馋虫翻江倒海。 朱元璋也不嫌弃,拿起筷子,径直从那铁皮罐头里夹了一大块塞进嘴里。 咸!鲜! 丰腴的油脂瞬间在舌尖融化,那纯粹而扎实的肉感,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撞击着他的味蕾。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铁血帝王,咀嚼的动作,猛地慢了下来。 他眯起了眼睛。 他大口大口地嚼着,眼眶毫无征兆地,竟有些发烫。 “咱……咱当年在濠州当兵那会儿,大冬天身上就一件漏风的单衣,啃的饼子冻得跟石头疙瘩一样,硌掉牙是常有的事。” 朱元璋看着碗里那颤巍巍、闪烁着油光的肉块,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挤出来的。 “为了活命,饿急了眼,连马粪里没嚼烂的草籽都得翻出来填肚子……” 他的声音顿住了。 殿内一片死寂。 “如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厚重。 “如今老四手下的兵,能穿着这样的棉袄,吃着这样的肉罐头……” 朱元璋又用勺子挖了一大块肉,小心地放进马皇后的粥碗里,动作竟带着几分郑重。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一箱箱军粮上。 “妹子,这仗要是再打不赢,那些领兵的将官,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咱拉到午门外头砍了!” 这一刻,这位铁血帝王心中对北伐最后的那一丝不忍,那一缕对兵卒伤亡的忧虑,在这碗肉香四溢的军粮面前,被彻底焚烧殆尽,化作了冲天的杀伐之气。 他看着碗里的肉,又像是透过这碗肉,看到了千千万万的将士。 “老四这是在帮咱还愿啊。” 朱元璋一字一顿,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感叹。 “咱大明的兵,总算能像个人样去打仗了。” 马皇后面骄傲之色。 “就这,你当初还说咱老四胡闹呢。” “这不,现在咱明军啊,不用挨饿受冻了,多亏了老四。” 朱元璋闻言,又是一阵笑的合不拢嘴。 ------------ 第146章 在我大明,当兵是自豪的! 北平城南。 巨大的红旗在朔风中被扯得笔直,发出猎猎的炸响。 旗帜下的空地上,人潮涌动,黑压压的一片,无数颗脑袋在寒风中攒动。 这已经不是燕王府第一次招兵。 但这一次,阵仗前所未有。 高大的告示牌上,用最醒目的黑墨写着一行大字:招募燕云神机辎重营,一万人。 下面是几行小字。 要求:身强力壮者优先。 识字者有过工坊学徒经历者,加半饷。 人群的最外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死死拽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衣袖。 她是卖豆腐的李大娘,此刻脸上满是泪痕,鼻涕都挂了下来。 “二狗啊,娘求你了,咱家不缺那点钱!”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格外凄厉。 “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那是去漠北啊,那是活见鬼的地方!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娘下半辈子可怎么活啊!” 李大娘的哭喊,道出了许多在场百姓心中最原始的恐惧。 燕王仁义,这北平城里谁都知道。 可打仗,是要死人的。 被她死死拽住的李二狗,急得满头是汗,脸都憋红了。 他用力想挣脱,却又不敢太用力伤到自己的老娘。 “娘!您老糊涂了!” 李二狗压着嗓子,几乎是吼出来的。 “您睁开眼看看那是谁的兵?那是燕王殿下的亲军!是跟着神机卫走的!” 他见母亲依旧不松手,干脆把声音压得更低,凑到她耳边,指着远处一个穿着簇新绸缎马甲,正跟人眉飞色舞吹嘘的壮汉。 “娘,您看隔壁的王大锤!” “他去年进了矿警队,说白了不也是个兵?可您看看人家现在!每个月往家里寄三两银子!三两啊!” 这个数字让李二狗的眼睛里冒出火来。 “过年回来的时候,不止把他爹欠的债都还清了,还从王府的福利社里扛了一大袋子精白面! 他爹以前那个咳嗽,咳得人都快没了,现在天天吃王爷发的那个什么枇杷膏,您瞅瞅,脸上都有血色了!” 李大娘的哭声弱了下去,拽着儿子的手,力道却没松。 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动摇。 就在这时,募兵处的高台上,一名身披铁甲的军官举起了一个亮闪闪的铁皮喇叭。 那是朱棣特制的马口铁扩音器。 “——喂!喂!” 军官清了清嗓子,下一刻,一股被放大了数十倍的洪亮嗓音,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南城的爷们儿,都给老子听清楚了!看清楚了!” 那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咱们这次招的,是辎重兵!” 军官用喇叭指了指身后的告示牌。 “什么是辎重兵?我告诉你们!就是坐着王爷新造的四**马车,车上拉着粮食、拉着弹药,跟在大军后头往北边走!” “咱们不冲锋!不陷阵!那是神机营的铁甲骑兵和重甲步兵该干的活儿!” “咱们的任务,就是看好车上的物资,到时候给前头的弟兄们送饭!送弹药!听明白了没有!” 人群安静了许多,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军官,竖起了耳朵。 军官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清了清嗓子,再次举起喇叭,声音里充满了昂扬的鼓动。 “而且,王爷发了话!” 他用手里的铁皮喇叭,梆梆地敲着告示牌,神采飞扬。 “凡是入选燕云神机辎重营的,全家免赋税三年!”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万一……我说万一!要是在路上受了伤,只要还有一口气,王爷保你下半辈子吃穿不愁!抚恤金当场就发!” “如果以后从军中退伍,只要在兵册上记了优等,优先安排进第一钢铁厂或者水泥厂,当正式工!” “嗡——” 如果说前面的话只是让水面起了波澜,这最后一句,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募兵处,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 李大娘的哭声,在正式工三个字出口的瞬间,戛然而止。 她那双被豆腐和生活磨炼得无比精明的老眼里,那点残存的悲戚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当……当钢铁厂的正式工?” 李大娘的声音都变了调,干涩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在如今的北平城,钢铁厂的正式工意味着什么? 那不叫工人。 那叫王爷的人! 那意味着每个月有雷打不动的薪水,逢年过节有福利,生病了有王府的医官给看病,干得好了还能在城里分到一套带玻璃窗的新式宿舍! 玻璃窗啊! 那是多少媒婆挤破门槛,踏烂脚底板都想攀上的好亲事! 李大娘原本死死拉着李二狗衣袖的那只手,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猛地松开了。 不。 不仅仅是松开。 她反手一把抓住李二狗的后衣领,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一推,直接把还有些发懵的儿子往前面的人堆里顶了一个趔趄。 “傻小子!还愣着干啥?” 李大娘一跺脚,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咆哮,那嗓门比刚才哭的时候响亮了十倍不止。 “赶紧给老娘去排队啊!” “你要是选不上,晚上回来别想喝老娘的一口豆腐脑!听见没?跟军爷说,咱家要选那个正式工!” 这一幕,在北平城南的每一个角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激烈上演。 百姓们心里都有一本账,一本算得比谁都清楚的账。 如果说以前当兵是给朝廷卖命,九死一生,回来也落不着好。 那么现在,在北平府,跟着燕王殿下打仗,就成了一次改变命运,跨越阶层的绝佳入股! 与此同时,南城募兵处的山呼海啸,传到北平商行总部的二楼雅间时,只剩下不可查的嗡鸣。 窗帘紧闭,将午后的阳光彻底封死。 屋内的光线晦暗不明,唯一的亮源,来自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巨烛,烛火跳动,将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得扭曲变形。 烟雾缭绕。 一种辛辣、呛人,却又带着奇异草木焦香的味道,弥漫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朱棣亲手卷制的劣质卷烟样品,烟叶未经醇化,粗糙得割嗓子。 但在座的商人们,却无一人露出不适的神色,反而将这呛人的烟气,如同琼浆玉液般吸入肺腑,神情庄重而陶醉。 仿佛能与燕王殿下呼吸同一片烟云,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朱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并未抽烟,露出一丝笑容。 他今天来,是为了解决北伐军费的! ------------ 第147章 羊毛战争!让商人心甘情愿掏钱! 雅间内,朱棣宽大的手掌中,正揉搓着一团物事。 那是一团经过反复清洗、梳理的羊毛。 在他的对面,沈富端坐着。 这位曾经在整个江南呼风唤雨,一言可决万千丝绸价格的商会执牛耳者,此刻正襟危坐,腰背挺得笔直。 那双初来北平城时写满傲慢与审视的眼睛,早已被一种近乎原始的贪婪所占据。 他的目光,死死地、一错不错地,胶着在朱棣手中那团羊毛上。 那眼神,是饿了七天七夜的头狼,终于看到了猎物的眼神。 在他身边,还坐着十几位来自天南地北的顶级豪商。 这些人,每一个跺跺脚,都能让一方经济抖三抖。 他们的身家财富加起来,足以买下半个大明江山。 此刻,他们却安静得如同私塾里最听话的学童,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了。 “各位。” 朱棣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他随手将茶盏端起,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烟气。 “本王的北平纺织厂,现在的机器声,可不怎么好听。”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每一个与他对视的商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没别的原因,就是原料不够了。” 朱棣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 “那些新式机器,就像一群饿极了的铁胃野兽,每天吃掉的棉花和羊毛,是个天文数字。” 商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 空气中那股贪婪的味道,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机会! 这是王爷在释放信号! 沈富身体微微前倾,欠了欠身,话在舌尖上滚了三圈,才斟酌着吐出来。 “王爷,您的意思……是想让我们,从江南调运棉花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只是……江南到北平,路途遥远,这运费……” “不。” 一个字,斩钉截铁。 朱棣摆了摆手,手腕一抖,那团雪白的羊毛球脱手而出,划过一道精准的抛物线,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长桌正中央的紫砂茶盘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团白色吸引了过去。 “这次北伐,本王不打算向朝廷要一分钱的军费。” 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 “那太慢,也太麻烦。”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射出巨大的压迫感。 “这笔钱,本王打算,让大家出。” 轰! 这句话,比窗外募兵处的呐喊更具爆炸性。 屋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那缭绕的烟雾都仿佛凝固了。 让商人们白白掏钱给军队? 这不是募捐。 这是强征! 这是历朝历代,悬在所有商人头顶上,最锋利的那把刀! 沈富的脸色微微发白,端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凸起。 其余的商人,有的眼观鼻,有的鼻观心,雅间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几度。 但朱棣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向上提起,堵住了喉咙。 他们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本王,不白要你们的钱。” 朱棣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谁出的军费多,谁就能获得‘草原羊毛优先收购权’!” 草原!羊毛!优先收购权! 这九个字,如同九道天雷,在商人们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而且,本王承诺,凡是参与此次赞助的商号,北平商行将为其颁发‘特许经营证’!” “凭此证,你们运送羊毛和皮货进入关内,三年之内,免除一切关税和过路税!” 如果说前一句话是惊雷,那么这一句,就是足以改变整个大明商业格局的滔天巨浪! 朱棣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他大步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最新绘制的疆域地图。 他的手指,越过长城,越过北平,狠狠地、用尽全力地,戳在了那片广袤无垠的漠北草原上! 指尖传来的,是坚硬墙壁的冰冷触感。 “草原上有多少羊?” 朱棣转过头,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因为震惊而呆滞的脸。 “你们这些天天跟钱打交道的生意人,比本王更清楚!” “那是数不尽的,长在羊身上的银子!” “那是能纺成最精美的毛线,织成最华贵的毛衣,卖到天价的宝贝!”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充满了不容置喙的断然。 “现在,它们就在那儿!” “只要本王的军队打过去,那片草原,就是你们的原材料基地!” 沈富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最危险的针尖! 他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作为江南丝绸业的霸主,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更清楚,“垄断原材料”这五个字,究竟意味着何等恐怖的财富和权力! 那意味着他可以反过来给整个市场定价! 那意味着从今往后,整个大明的纺织业,无论是棉布还是新兴的毛纺,都必须看他沈家的脸色行事! 这已经不是赚钱了。 这是在铸造一个前所未有的商业帝国! 一口气猛地从胸腔里冲出,沈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燃烧。 “啪!”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四溅。 “草民沈富,愿捐银十万两!先期!助王爷大军开拔!”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尖锐。 十万两! 这个数字让旁边的几个商人倒吸一口凉气。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我出十五万两!” 一个山西商人霍然起身,涨红了脸,唾沫横飞。 “王爷!我要大宁卫那一带的经营权!” “我也出十二万两!王爷,草民别无他求,只求能分到三成的羊毛配额!” “二十万两!我福源号出二十万两!王爷,我们只要开平卫的独家收购权!” 雅间里,瞬间变成了最疯狂的竞价场。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房间,此刻沸腾得如同烧开的油锅。 这些平日里一个铜板都要掰成两半花,算盘打得比谁都精明的商人,此刻像是彻底疯了。 他们争先恐后,挥舞着手臂,报出一个个惊人的数字,拼命地想要把银子塞进朱棣的手里。 在他们血红的眼睛里,这哪里是捐军费? 这分明是在抢购一张通往未来,通往无尽暴利的黄金门票! 朱棣缓缓坐回太师椅,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他看着眼前这些为了优先权和免税权而争得面红耳赤的金主,看着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最原始的贪婪火焰,嘴角的弧度,在缭绕的烟雾中,显得愈发深邃。 想要这帮人出钱,根本不需要强迫! ------------ 第148章 冬日营房!火炉旁的家书! 北平西郊。 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 旷野之上,寒风冻彻骨髓。 然而,新兵营的宿舍区,却是另一个世界。 一脚踏入,那股扑面而来的暖流,瞬间驱散了附着在身上的所有寒意。 朱棣亲自督造的新式营房,墙体用的是中空的砖石结构,厚重得惊人,将一切风雪都隔绝在外。 每一间屋子的正中央,都安稳地坐着一个黑得发亮的蜂窝煤炉。 这种将煤粉与黄泥混合压制而成的燃料,造价低到令人咋舌,火力却凶猛而持久。 此刻,炉口幽蓝的火苗正舔舐着炉壁,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炉子上架着的一只硕大铁壶,壶嘴正不知疲倦地喷吐着欢腾的白色蒸汽,在温暖的空气里氤氲成一片朦胧。 几个刚操练完的新兵,索性光着膀子,露出结实黝黑的肌肉,围在炉边,借着那灼人的余温烘烤湿透的毛巾,汗水混着水汽蒸腾,散发出一股混杂着皂角和阳刚气息的味道。 李二狗没有参与打闹。 他趴在靠窗的桌子前,身子微微弓着,神情专注。 桌上一盏明亮的煤油灯,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上。 灯是军需处发的新家伙,听说是用鲸油和酒精按特殊比例混合的产物,光亮稳定,最重要的是,几乎没有恼人的黑烟。 他手里攥着一杆毛笔,笔杆被他粗糙的手指捏得死紧,姿势有些笨拙,甚至可笑。 这是他在燕王府为新兵开办的扫盲班里,学了半个月的成果。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但他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宝。 “娘,见字如面。” “我在营里好得很,您千万莫要挂念。” “今天营里杀猪,晚饭吃的是猪肉炖粉条,配的是王爷发的大白馒头,儿子没忍住,一口气吃了三个,肚皮撑得滚圆。” “班长还说,我现在的身板,已经比隔壁的大力哥还壮了。” 他写到这,停下笔,扭过头,目光落在一旁墙壁的挂钩上。 那上面,一件崭新的墨绿色军大衣静静地悬着。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厚实的布料,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从指尖传来,瞬间流遍全身。 那不是一件衣服。 那是尊严和庇护。 是他作为一个燕王亲兵的身份证明。 一抹难以抑制的自豪,在他的眼底深处燃烧起来。 他收回目光,重新蘸了蘸墨,继续写下去。 “娘,过几天咱们就要拔营往北走了,但我一点也不怕。” “咱们发了新棉袄,厚实得跟被子似的,您在家里也别省着,儿子这个月的军饷托人给您带回去了,您拿着买点肉吃,再买两担蜂窝煤,别让您的老寒腿受了冻……” 信还没写完,李二狗的嘴角已经咧开,露出一个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他仿佛已经看到,母亲收到银子和信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会是何等欣慰的表情。 宿舍的另一头,又是另一番光景。 几个老兵油子正围着炉子,把脚泡在滚烫的热水盆里,舒服得龇牙咧嘴。 他们的话题百无禁忌,荤腥不忌。 “嘿,听说了吗?这次打过去,王爷有令,谁缴获多,功劳就大!” “功劳能换地,能换牛羊!”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一拍大腿,热水溅了一地。 “老子这回豁出去了,怎么也得抓两个元寇回来给老子盖房子!一个负责和泥,一个负责砌墙!” “哈哈哈,你那破房子要两个人盖?老子看你是想抓两个婆娘回去暖被窝吧!” “去你娘的!老子这是为了开枝散葉!” 粗俗的笑骂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命力,混着壶里的水沸声,竟将窗外那野兽般的风雪咆哮都压了下去。 这里没有边塞诗里“将军角弓不得控,都护铁衣冷难着”的凄凉与悲壮。 这里只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烧得通红的煤炉,以及一群吃饱穿暖,精力过剩的士兵。 在这里,每一个最底层的士卒,都被一股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强大力量保护着,温润着。 那是工业的力量。 徐达巡营,正走到这间营房的窗外。 他身上厚重的披风已经被风雪打湿,眉毛和胡子上都凝结了一层白霜。 风雪如刀,刮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可窗户里透出的那片温暖的灯光,以及那毫无顾忌的欢声笑语,却讓他停住了脚步。 他有些失神。 那些声音,那么真实,那么有力,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一种蛮横的自信。 他侧耳倾听,屋里的话语断断续续传来。 “……武装游行……” “……抓两个元寇……” “……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徐达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身边的副将也听到了,忍不住低声道:“大帅,这帮小子,真是……” 徐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 他哈出一口浓重的白雾,那白雾瞬间被狂风吹散。 “以前咱们怕冬天打仗,那是怕什么?” 他像是在问副将,又像是在问自己。 “怕冻死、饿死在荒郊野岭。怕一场大雪下来,人还没见到敌人,就先没了三成。” 他的声音里,带着对过往岁月的追忆与感慨。 “那时候仗还没打,心气儿就没了一半。” 徐达的目光穿透风雪,重新落在那扇明亮的窗户上。 他能看到那个光着膀子烘烤毛巾的新兵,看到那个伏案写信的年轻脸庞,看到那些用热水烫脚、肆意大笑的老兵。 “你看看这些小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过得比地主老财还滋润。” “这哪里是去打仗?” “这简直是去武装游行啊。” 这种从骨子里,从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的自信和底气,是任何操练和军法都无法给予的。 徐达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眼前的这支军队,已经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蜕变。 它不再是单纯依靠皇权和军纪捆绑起来的封建军队。 这是一支被工业文明喂养出来的铁甲雄师。 ------------ 第149章 天子剑至!太子的秘密嘱托! 与军营里那股子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不同,此刻的燕王府,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毕剥声。 北伐出征的前三天,应天府的特使终于抵达了北平。 太子朱标并未亲至。监国理政,他抽不开身。 但他派来了自己最信任的心腹,詹同。 燕王府,密室。 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旧书卷的混合气息。 詹同的神情肃穆到了极点,他躬着身,双手捧着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缓缓打开。 一柄长剑静静躺在猩红色的天鹅绒衬垫上。 剑鞘通体漆黑,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 鞘身上,九枚鸽子蛋大小的蓝宝石,在烛火的映照下,流转着深邃幽冷的光。 “燕王殿下。” 詹同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他将长剑双手奉上。 “此乃尚方宝剑,皇上口谕:如朕亲临。” “凡北伐军中,敢有延误战机,中饱私囊、阻拦方略者,殿下可先斩后奏!” 朱棣伸出双手。 他的指尖触碰到剑鞘的瞬间,一股冰冷的质感顺着皮肤迅速蔓延,直透骨髓。 剑很沉。 这不只是钢铁与宝石的重量,更是生杀予夺的权力之重,是数十万将士身家性命的托付之重。 他没有拔剑,只是用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缠绕的鲨鱼皮,感受着那粗糙而坚实的触感。 微微点头。 一个动作,便接下了这份来自帝国最高处,不容置疑的信任与授权。 仪式结束,密室里那股紧绷的官方气息稍稍松弛。 詹同直起身,但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他从鼓囊囊的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私人书信。 “殿下,这是太子殿下交给您的。” “没有落款,也没有官印,只有几句家常话。” 朱棣接过信。 信封是寻常的麻纸,没有任何皇家标识,上面的火漆印,也不是东宫的官印,而是一个私人的温字小印。 他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凑到灯火下。 烛光将他的脸庞映照得轮廓分明,跳动的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投下两点明亮的光斑。 信上的字迹,带着一丝随性的行书,笔锋温润,一如其人。 开篇就是一句。 “老四。” 仅仅两个字,朱棣的眼神就柔和了些许。 “父皇准了你的方略,但大哥心里总还是悬着,那些数字和推演,大哥看得懂,可战场上的事,终究不是算盘能算尽的。” “剑给父皇给你的,虽然这次北伐老四你不用去,不用经历危险,不过徐叔叔他们是沙场宿将,战法已成定式,你隔着千里指挥,你的新法子他们未必信服,有这把剑在,他们即便不信,也得执行。” 朱棣的目光在压住两个字上停顿了一瞬。 大哥懂他。 懂他即将面对的,不只是草原上的敌人,更有自己阵营中那些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继续往下看。 “但大哥只有一句话:少杀人。” “你在信里说的羊毛战争,大哥反复看了几遍,看懂了,既然我们的目的不是一时的征服,而是长治久安,是为了从草原上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那人,就是最宝贵的。” “那些牧民,留着,让他们以后给你养羊,给你剪毛,给你提供牛马,总比把他们的脑袋砍下来筑成京观强。” “杀戮换来的只有仇恨,仇恨会催生出新的敌人,永无宁日。” “而利益,只有用利益才能将他们捆绑在大明的战车上,才能换来真正的永安……” 信纸不长,字里行间,却满是一个兄长絮絮叨叨的担忧。 朱棣的眼前,甚至浮现出了一副画面。 东宫的书房里,大哥朱标一手拨着算盘,核对着北伐所需的庞大物资账目,另一手提着笔,在昏黄的灯下,蹙着眉给自己写下这些嘱咐。 那张温厚的脸上,一定写满了担忧。 朱棣的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他小心翼翼地将信纸叠好,没有放回信封,而是直接揣进了最贴近胸口的内衬里。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对着詹同,一字一句,郑重承诺。 “请转告太子殿下。” “朱棣,省得。” “此战,不为杀戮而战,不为拓地而战,只为我大明万世之国运。” “我带走的每一位将士,朱棣也会尽全力,把他们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詹同听着这番话,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由衷的宽慰。 他仿佛完成了最重要的任务,整个人都轻松下来,又从脚边拿起一个半旧的蓝色布包裹。 这一次,他的神色变得格外柔和,甚至带上了一点暖意。 “王爷,这还有一份。” “是太子妃娘娘和皇后娘娘,在坤宁宫里亲手给您纳的几双千层底布鞋。” 詹同打开包裹,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几双鞋。 “娘娘说了,北地寒苦,天寒地冻的,您白天穿着那死沉死沉的皮靴子行军打仗,晚上歇息的时候,一定要换上这布鞋。” “最是养脚,活血气,别亏待了自己。” 朱棣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伸出手,接过那几双布鞋。 鞋面是厚实的蓝布,鞋底是纳得密密麻麻的白色麻线。 他的手指在那厚实得惊人的鞋底上轻轻抚过,每一寸,都能感受到那细密、坚韧、微微有些扎手的针脚。 这不是宫里绣娘的作品。 绣娘的针线,追求的是精美,是平滑。 而这鞋底的针脚,带着一种用尽了力气的质朴。 熬红了眼睛,熬干了灯油,才将这份牵挂,缝进了这厚实的鞋底里。 这一刻,这几双柔软温暖带着家人体温的布鞋,成了朱棣内心深处最温润,也最坚不可摧的屏障。 他转过身。 没有再对詹同说什么。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面朝南方,应天府的方向。 然后,他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咚! 咚! 咚! 三跪九叩。 每一个头,都磕得无比实在,额头与冰冷的青石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当他缓缓起身时,眼中那一丝残存的柔情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如刀锋出鞘般的凌厉。 是如百炼精钢般的意志。 “传令下去!” 他的声音穿透了密室的墙壁,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明日三军开拔,直取大漠,我将亲自为大军送行!” ------------ 第150章 明军威武!车轮滚滚向北去! 洪武十五年,北平。 北门之外。 十万大军的方阵已经列装完毕,静默地矗立在广阔的校场之上。 这不是任何史书上记载过的那种军队。 没有五颜六色用以区分不同卫所的杂乱旗幡。 没有主将们为了彰显武勋而特意打造的造型夸张的兽头大铠。 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深沉墨绿。 从士兵身上的作训服,到背后标准的行囊,再到包裹着火枪的油布,一切都是这种被朱棣命名为燕山绿的颜色。 它沉静,肃杀,摒弃了一切不必要的装饰,只为了最高效率的隐蔽与杀戮而存在。 十万人的军阵,寂静无声。 校场上,唯一能听见的,只有战马偶尔打响的鼻息,喷吐出团团白雾。 还有那十万副钢铁盔甲的甲叶,在寒风中碰撞摩擦,汇聚成一片细碎却又连绵不绝的,属于金属的潮音。 徐达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墨绿色的钢铁森林,这位追随朱元璋打下整个大明江山的老帅,眼神中翻涌着他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的震撼。 他猛地抽出腰间宝剑。 一道刺目的寒光撕裂了阴沉的天幕。 他将剑锋向着正北方向,决然一指。 “全军开拔!” 一声怒吼,如同晴空霹雳,炸响在死寂的校场上空。 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千名燕云重甲骑兵。 他们是朱棣倾尽了燕山工业区产能,才武装起来的怪物。 从骑士到战马,每一寸血肉之躯,都被包裹在厚重的,闪烁着暗银色光泽的冷轧钢甲之下。 他们没有携带任何多余的旗帜,手中的骑枪枪尖汇聚成一片刺向天空的钢铁荆棘。 他们甚至没有发出战吼,只是沉默地催动战马,汇成一股钢铁的洪流,开始缓缓加速。 马蹄践踏在被夯实的土地上,发出的不再是清脆的哒哒声,而是一阵阵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一座移动的山脉正在平原上碾过。 然而,真正让城墙上所有观礼者灵魂为之冻结的,是紧随其后的景象。 那是一支让这个时代所有军事常识彻底崩溃的后勤纵队。 整整两千辆四**车,排成了几十道平行延伸,不见首尾的长龙。 这些大车,与大明常见的任何车辆都截然不同。 巨大而坚固的车轮之上,覆盖着厚实的防雨帆布,下面鼓鼓囊囊,显然装载着惊人的物资。 最诡异的是它们行进的方式。 车轮碾压在专门铺设的平坦水泥官道上,发出的不是传统大车那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而是一种持续而顺滑的嗡嗡声。 由于车轴内部加装了划时代的钢珠轴承,摩擦被降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 每一辆都装载了数千斤物资,沉重得足以压垮任何旧式车辆的大车,竟然只需要两匹健壮的挽马,就能轻松拉动。 帆布下面,是成箱成箱用油纸密封的燕云三型米尼弹药,上面用黑色的墨印着统一的编号与批次。 是一垛垛码放整齐的军用罐头与压缩饼干,它们能让士兵在任何环境下,都能获得稳定的热量。 甚至还有一堆堆被制成标准尺寸的、乌黑发亮的蜂窝煤。 行军队伍的中段,甚至出现了几辆造型怪异的炊事车。 特制的炉灶在严密包裹的车厢内轰鸣,长长的烟囱正向外冒着滚滚的白烟。 透过车厢预留的窗口,甚至能看到里面巨大的铁锅里,正翻滚着浓郁的肉汤。 这意味着,哪怕是在日夜兼程的急行军途中,前线的士兵也能随时喝上一口热水,吃上一碗热汤。 这已经不是后勤,这是神迹。 最后方,是更为庞大的步兵方阵。 每一个士兵都背着完全一致的野战行囊,肩上扛着统一制式的火枪。 他们没有左顾右盼,没有交头接耳,只是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脚下的军靴踏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雄浑的歌声开始在队列中回荡,迅速汇成一股冲天的声浪。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经过朱棣亲自修订的军歌,没有靡靡之音,没有哀怨离愁,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袍泽之情与战斗意志。 高耸的城墙之上,朱棣负手而立。 他没有穿戴那身沉重的王爵礼服,身上同样是一袭墨绿色的军用披风。 狂风从他身后掠过,将披风吹得疯狂卷动,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出征的激动,也没有即将面对大战的紧张。 那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仿佛在欣赏一场早已预知了结局的日出。 在他身边,詹同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这位曾经的太子詹事,走南闯北,见识过大明最精锐的京营,也目睹过边关百战的雄师。 可眼前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一生建立起来的所有认知。 这不是他理解中的军队。 这更像是一条从某个精密工厂里生产出来的,由无数零件构成的、正在缓缓启动的钢铁巨龙。 “王爷……” 詹同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干涩而沙哑。 “这……这就是您的军队吗?” 朱棣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股墨绿色的洪流,看着它如同一条拥有自己生命的河流,缓缓向北推进,最终依次消失在关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 “这不只是战争,詹大人。” 朱棣转过头,看了身旁脸色苍白的詹同一眼。 “这是一场跨越时代的打击。” 他的声音里,没有狂妄,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草原的历史,就已经被改写了。” 朱棣重新将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即将被彻底改变命运的土地。 ------------ 第151章 寒冬的阴霾!在大明搞大棚蔬菜? 北平城外,狂风挟裹着鹅毛大雪,将天地间染成了一片惨白。 积雪没过了脚踝,有些低洼处甚至能将整个人陷进去。 北伐的大军早已出关,那钢铁洪流碾过的痕迹,此刻已被这无尽的苍白彻底掩埋。 但这座城市跳动的心脏,并未因严寒而停歇。 得益于燕王朱棣早前的布局,和去年比,北平城内的百姓并不慌张。 家家户户的火炕里都烧着廉价的蜂窝煤,温暖的烟气从烟囱里升起。 地窖里囤满了高产的玉米和红薯,那是能救命的口粮。 然而,在这看似安稳的温饱之下,一种不易察觉的隐形饥荒正在这座城市中悄然蔓延。 燕王府内,暖阁里炉火正旺,将刺骨的寒意隔绝在外。 朱棣正皱着眉头,看着满桌子的珍馐美味。 桌上的器皿精致,菜品丰盛。 红焖羊肉炖得酥烂,肉香霸道地充斥着整个房间。 特制的午餐肉切成厚片,与米饭一同扣在盘中,油光闪亮。 甚至还有一盘刚从西山猎来的鹿肉,切成薄片,用最简单的手法炙烤,保留着原始的鲜美。 这些东西在普通百姓眼里,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但对于此时的朱棣来说,却成了一种折磨。 他放下了手中的银筷,筷子与瓷碗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眼下的北平,火毒肆虐。 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什么上火或者毒气。 这是坏血病的前奏。 是长期缺乏维生素和新鲜叶菜的典型症状。 在这个时代,北方的冬天几乎是绿色的绝境。 除了地窖里那些早就变得干瘪、毫无营养的蔫吧大白菜,市面上根本看不见半点绿意。 北平工业化导致人口在短时间内急剧膨胀,那点可怜的蔬菜存货,早就被消耗一空。 剩下的,则成了顶级富豪们餐桌上竞相追逐的奢侈品。 一斤大白菜的价格,在黑市上竟被炒到了比猪肉还贵的地步。 往年家家吃不饱肚子,大多数人担心的应该是被饿死,但眼下,新的问题出现了。 “光有肉和粮食不行啊。” 朱棣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烦躁。 他建立的这套工业体系,可以生产出最精良的火枪,可以冶炼出最坚固的钢铁,却生产不出一颗最简单的青菜。 更让他心急如焚的,是后院。 王妃徐妙云已怀胎七月。 妊娠反应本来就重,再加上整日面对这些油腻的肉食,更是吐得昏天黑地。 朱棣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到妻子日益消瘦的脸庞和干裂的唇角。 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推开了厚重的窗户。 一股夹杂着冰晶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墨绿色的常服下摆烈烈翻飞。 远处,那几座巍峨的工厂烟囱如巨人般矗立在风雪之中。 即便是在这种足以冻裂钢铁的极寒天气下,钢铁厂和发电厂的烟囱依然在坚定不移地喷吐着滚滚的白色废气。 那是工业的呼吸。 也是巨大的、被浪费掉的能量。 “外面是零下二十度的严冬……” 朱棣的嘴唇在寒风中微微翕动。 “但那些炉膛里,却是上千度的高温啊……” 他的眼神,穿透了漫天风雪,死死盯住了那些升腾的白色蒸汽。 一瞬间,无数被忽略的细节在他脑海中疯狂串联。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中,那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系统面板,无声地浮现。 在【农业】那一栏里,静静躺着几行他之前从未在意过的数据。 【高产菠菜种子】 【奶油生菜种子】 【反季节水果黄瓜种子】 在这个时代,想要在冬天吃上一口新鲜蔬菜,即便是远在应天的皇父朱元璋,也只能指望皇宫里那几个暖房中,由花匠们如同伺候祖宗一般精心呵护的几盆盆栽。 那是贡品,是奢侈品,是权力的象征。 但朱棣想的不是盆栽。 他要的是规模化。 他要的是工业化的生产! 他要让北平的每一个士兵,每一个市民,在冬天都能吃上救命的青菜! 一股灼热的电流从他的脊椎窜上大脑。 他猛地转过头,双目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找到了破局关键的锐利光芒。 大棚蔬菜! “来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门外的侍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传令下去!” 朱棣的声音斩钉截铁。 “召集玻璃厂钢铁厂和建筑队的总管,半个时辰后,本王要在西郊一号工坊见他们!” “这北平的废热,也该发挥点余热了!” ------------ 第152章 废热利用!在冬天里种出蔬菜! 北平西郊。 这里是钢铁厂的冷却水排放口,一片方圆数里的不冻之地。 巨大的排水管道深埋于地下,将工厂核心的灼热带到这片荒原。 滚烫的废水汇入冰河,蒸腾起无尽的白色水汽。 积雪在这里融化得最快,露出底下被冻得铁硬的黑色泥土。 朱棣就站在这片黑土之上。 他身上那件厚重的军用大衣已经被风雪打湿,但他浑然不觉。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图纸,纸张的边缘在寒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他的对面,玻璃厂钢铁厂和建筑队的三个总管一字排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在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竟也蒸腾出袅袅白气。 尤其是玻璃厂的厂长,一双腿肚子控制不住地转着筋。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王爷手中那份图纸上,看着那被朱笔圈出的、一个大到让他心惊肉跳的区域。 五亩。 整整五亩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几乎无法组织起一句完整的话。 “王爷……王……王爷…… 厂长的声音在风中发颤,几乎被吹散。 “您……您是说,要把这五亩地,全都……全都用玻璃给罩起来?” 他用力咽下一口冰冷的唾沫,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这……这得耗掉多少平板玻璃啊!王爷,那是咱们厂子大半年的产额! 是给神机营造瞄准镜,是给铁甲舰装瞭望塔,是给城里新宅装窗户用的……拿来盖房子……种地……这,这也太败家了!”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混杂着惊恐与不可思议。 朱棣缓缓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重如铁的威压。 厂长剩下的话瞬间被堵死在喉咙里,只剩下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败家?”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呼啸的风雪,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抬起手,指向不远处一队正踏着积雪旬逻的士兵。 寒风中,一个年轻的士兵似乎被什么呛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随后吐出了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你,看到了吗?” 朱棣的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你看到他们一嘴的血沫了吗?你看到城里医馆那些被诊断为火毒攻心,只能等死的病人了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灼热怒意。 “玻璃没了,本王可以下令再烧!炉子可以二十四小时不熄火!” “人要是垮了!本王问你,本王的工厂谁来开?本王的铁甲舰谁来造?这北平城,谁来守?!”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一锤锤地砸在三个总管的心口上。 玻璃厂长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朱棣不再看他,目光如炬,转向建筑队的负责人。 “你,听好了。” “本王要在这里,建温室大棚。” 他将图纸猛地一抖,在风中发出“哗啦”一声巨响。 “看见这片地了吗?钢铁厂排放的高温废蒸汽、尚未完全冷却的热水,全部给本王改道!用铸铁管道,从这片土地下面穿过去!本王要让这里的土,就算在三九寒天,摸上去也是温的!” 这个构想,在洪武年间的工匠听来,不亚于移山填海的神话。 利用工业废热回收。 配合大面积的平板玻璃进行采光。 墙体要用双层砖墙,中间填充锯末、泥炭作为隔热层。 屋顶,必须倾斜四十五度,为了在冬日里,最大限度地攫取那吝啬的阳光。 这是一个将工业的“废料”,转化为农业“燃料”的完美闭环。 钢铁厂的总管满头大汗,他比玻璃厂长更懂得里面的门道,也更清楚其中的艰难。 他小心翼翼地躬着身子,提出了一个最实际的问题。 “王爷……这管道……咱们现在的铸铁管,泡在热水里,生锈得厉害。而且,这管道连接之处的密封……” “那就加装密封垫片!” 朱棣的回答快得没有一丝停顿,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他挥动着手臂,仿佛在指挥一场攻城拔寨的战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用石棉和铅粉,把所有接口都给本王封死!我要的不是能传世百年的精美艺术品,我要的是能让种子在三天内发芽的温度!” 他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几乎要戳穿纸背。 “所有的废气、废水,通过循环泵,强制在这五亩地的地下管道里走一圈再排出去! 本王要这五亩地,变成我北平冬日里的江南!” 强令之下,质疑与犹豫被瞬间碾碎。 整个北平,这台由朱棣亲手打造的庞大工业机器,再一次以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疯狂地转动起来。 一道道王令从西郊发出,传遍了北平的每一个角落。 玻璃厂停下了所有正在进行的民用订单,所有炉窑全部转产平板玻璃。 成千上万块晶莹剔透的玻璃被小心翼翼地打包,装上马车,源源不断地运往西郊。 钢铁厂的学徒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赶制着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带有散热鳍片的特殊管网。 铸造车间里的熔铁炉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都映照得一片橘红。 甚至连刚刚从城墙上换防下来,正在轮休的神机卫士兵,也被成建制地抽调过来。 他们脱下铠甲,换上短褂,在刺骨的严寒中挥舞着沉重的铁镐,一下下砸开冰封的土地,为铺设管道挖掘沟渠。 工匠们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建筑。 在他们的认知里,玻璃,是用来装饰宫殿窗户的,是让王公贵族们在温暖的室内安逸欣赏雪景的奢侈品。 而现在,这位燕王殿下,竟然要用这种水晶,给泥土盖一座宫殿。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奇谈。 然而,施工的进度快得惊人。 朱棣没有回到他温暖的王府,而是直接在工地上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帐篷。 他亲自蹲在冰冷的沟渠边,对照着图纸,用石灰线校正管道的走向。 他爬上刚刚建起的墙体,用手感受砖缝的密实度。 他甚至会拧开一个刚刚装好的蒸汽阀门,将手凑在管道接口处,用皮肤去感受那微乎其微的压力变化。 每当夜幕降临,一天劳作结束的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总能看到那片工地上的景象。 数百支火把熊熊燃烧,将那逐渐成型的玻璃巨构映照得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那巨大的玻璃屋顶,像一块从天而降的巨大水晶,静静地卧在风雪之中。 他们不懂什么是“光合作用”,也不理解什么是热交换。 但他们看得懂另一件事。 他们看得懂那位尊贵的燕王殿下,不眠不休的身影。 那身影在火光中被拉得忽长忽短,时而在沟渠里,时而在脚手架上,和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满身尘土。 看着那道身影,一种莫名其妙的底气,就在这些工人的心底里滋生出来。 “王爷说能种出来,那就一定能种出来。” 一名正在铺设管道的老工匠,停下来,对着自己那双被冻得通红开裂的手呵了一口热气,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憨厚的笑容。 “嘿嘿,等这玻璃房里的菜种出来了,咱家那小孙子,就不用再天天啃那又苦又涩的陈年白菜根了。” ------------ 第153章 钢铁厂旁的世外桃源 十天。 一个在常人看来绝无可能的时间。 仅仅用了十天。 北平第一座试验性农业大棚——一号暖棚,正式竣工。 从远处眺望,那成千上万块玻璃组成的斜面屋顶,在凛冬落日的余晖下,折射着万道金芒。 这一天,西郊工地人山人海。 想要亲眼见证奇迹的北平百姓,将整个工地围得水泄不通。 风雪依旧。 寒风卷着雪沫,刮在人脸上,刀割一般生疼。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冬衣,口鼻间呼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在睫毛上凝结出细碎的冰霜。 他们目光的焦点,只有一个。 朱棣。 以及他身前那个巨大粗犷充满了工业力量感的铸铁总阀门。 朱棣没有穿他那身尊贵的亲王蟒袍,依旧是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脚上甚至还沾着未干的泥点。 他环视四周,看着那一张张被冻得通红却写满了期待与紧张的脸,胸中一股豪气油然而生。 所有的工匠将领,都屏住了呼吸。 无数百姓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无比漫长。 朱棣伸出手,握住了那冰冷沉重的铸铁手轮。 他没有立刻下令,而是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十天前,本王说,要在这片冻土之上,造一个江南。” “你们中,有人信,有人疑。” “今天,本王就让你们亲眼看看,什么是人定胜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然转头,目光如电,爆喝出两个字。 “开阀!” 早已候在一旁的数名壮硕工人,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旋动了那巨大的手轮。 “嗡——!” 一阵沉闷的轰鸣自地底深处传来,仿佛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被悍然唤醒。 那声音穿透了厚实的冻土,让站在地面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脚下传来的一阵阵细微而持续的战栗。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 是热水与高温蒸汽在无数条崭新的管道中疯狂奔涌、互相冲撞的咆哮!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 那一片被翻开不久、早已被冻得如同黑铁的土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蒸腾起丝丝缕缕的白色烟气。 那些纵横交错、遍布整个大棚底部的散热管网,温度在急速攀升。 它们不再是冰冷的钢铁,而是变成了一条条驯服的火龙,将来自钢铁厂的工业废热,转化为最原始最纯粹的热力,源源不断地注入脚下这片土地。 朱棣松开手,大步向前,亲手推开了那扇由厚重松木制成的大门。 那一瞬间。 所有人都呆住了。 门外,是风雪交加滴水成冰的酷烈严冬。 门内,带着些许湿润的空气,混合着泥土被加温后特有的发酵清香,扑面而来。 那股暖流冲刷过每一个人的身体,让因严寒而紧绷的皮肤瞬间舒展开来。 仿佛一步之间,跨越了季节。 “这……这……这简直是仙境啊!” 众人看到了一个完全颠覆认知的世界。 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光照,大棚的北墙内壁,挂满了工匠们用锡粉涂抹过的反光纸,将本就稀薄的冬日阳光反复折射,把整个巨大的空间映照得亮堂堂,竟有了几分阳春三月的明媚。 双层玻璃结构与地暖循环系统,让棚内的温度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从零下攀升到了二十度以上。 “别发愣,干活!” 朱棣的声音打破了众人的呆滞。 他从怀中掏出几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解开绳结,露出了里面颗粒饱满的种子。 那是他耗费积分,从系统中兑换出的顶级良种。 为了确保第一次试验的成功率和速度,他没有选择那些娇贵难养的品种。 他选的,是生长期极短十几天就能见成效的速生小白菜。 以及水分充足口感清脆的水果黄瓜,还有最关键的,能够在温室环境中自行授粉结果的西红柿。 早已待命的农技员们如梦初醒,立刻按照朱棣之前的吩咐,小心翼翼地行动起来。 他们俯下身,双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轻柔地将土地抚平,再施入那些早已发酵完毕的有机肥。 眼前的场景,在这个时代,具有一种极其荒诞而强烈的视觉冲击力。 “王爷,这地……这地真的是热的!” 一名被抽调过来的老农,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裂口的手,不是触摸,而是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身下的泥土,感受着那股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稳定而持续的暖意。 泪水,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滚滚而下,眼眶瞬间通红。 “俺活了大半辈子,只听说过神仙才能引来地心火……没想到,真让俺见着了……这下,咱们北平的百姓,有救了……” 朱棣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的目光穿透那片巨大的玻璃墙,望向外面阴沉晦暗的天空,嘴角勾起,那弧度冰冷且充满了蔑视。 北元的那些部落,此刻恐怕还在没膝的风雪中苦苦挣扎,为了几头在暴雪中冻死的牛羊而哭天抢地,为了下一个春天能否到来而向苍天祈祷。 而他朱棣,已经在这片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耕种的北方冻土上,开启了农业工业化的先河。 接下来的日子,这座被百姓们私下称为水晶宫的玻璃暖棚,成了整个北平城最引人瞩目的焦点。 每天,从日出到日落,暖棚外总是围着黑压压的人群。 有扛着锄头的农夫,有推着货物的商贩,有身穿官袍的属吏,甚至还有休沐的士兵。 他们不吵不闹,只是隔着那层晶莹剔透的玻璃,向里张望。 他们看着农技员们浇水、施肥,看着燕王殿下一次又一次地亲自走进去,检查土壤的温度与湿度。 他们在期待一个答案。 当那一抹无比纤细却又无比顽强的嫩绿,怯生生地舒展开两片子叶时。 “这……这朱棣殿下简直是天上的神仙啊!!” 无数民众震撼了! ------------ 第154章 大明冬天的第一根黄瓜! 二十天后。 那曾让整个北平城为之沸腾的,纤细而顽强的嫩绿,早已消失不见。 入目之处,暖棚内满眼都是绿油油的蔬菜! 原本空旷的黑色泥地,此刻被绿色彻底占领。 小白菜的叶片肥厚,脉络清晰,翠绿欲滴。 另一边,黄瓜的藤蔓则更为野蛮,它们贪婪地顺着草绳编织的网格向上攀爬,早已将整个支架覆盖得密不透风。 一朵朵娇嫩的明黄色小花,在宽大的绿叶间若隐若现,其中几根黄瓜已经长成。 这,就是系统优选种子的基因力量。 朱棣站在大棚的正中心,他闭上眼,胸膛起伏,连日来紧绷的神经,以及操劳带来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涤荡一空。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这片由他亲手创造的奇迹,最终定格在一根悬在半空、约莫半尺长的黄瓜上。 没有丝毫犹豫,他用力一拧。 “咔嚓! 朱棣甚至没有擦拭,更没有清洗,直接将黄瓜在手中掰成两段,举起其中一截,送进嘴里。 牙齿切开表皮的瞬间,一股冰凉的甘甜汁水轰然炸开。 这种在前世最平庸最廉价的味道,在此时,此地,在这冰封雪埋的洪武大明,却是神迹的代名词。 朱棣没有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他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 他拿起旁边一个早已备好的木篮,弯下腰,亲手采摘。 很快,木篮便被塞满。 朱棣提着篮子,大步走出暖棚。 外界的寒风瞬间扑面而来,他眉毛上挂着的湿气立刻凝结成细小的冰霜。 他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四蹄踏碎冰雪,朝着燕王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的燕王府,内室。 徐妙云斜靠在软榻上,一张往日里雍容华贵的脸,此刻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微微下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憔悴。 她的面前,小几上摆着一碗用上好新米熬制的粥,粥水已经微凉,可她只是闻到那股谷物在熬煮后散发出的气味,胃里便不受控制地剧烈翻腾起来。 一种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喉咙。 “殿下,王妃这都好几日了……水米未进,奴婢……奴婢怕再这样下去,身子会熬不住的……” 侍女跪在榻边,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房门被猛地推开。 朱棣大步闯入,他身上还带着室外的风雪寒气,眉宇间凝结的残雪尚未融化,整个人风尘仆仆。 可他手中提着的那个木篮,却让整个房间凝滞的空气瞬间活了过来。 那股清新带着泥土与水汽的植物气息,霸道地充满了每一个角落,将那碗小米粥的味道彻底压了下去。 “妙云。” “看本王给你带回了什么。” 徐妙云愣愣地看着那篮子里的蔬果,她的手颤抖着,缓缓抬起,指尖轻轻抚过一根黄瓜冰凉清爽的表皮。 泪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 “殿下……”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 “这……这真的是……新鲜的?” “您……您真的把春天……从天上摘回来了?” 朱棣拿起一截刚刚被他咬过的黄瓜,递到她的唇边。 徐妙云没有犹豫,她张开嘴,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小口。 咔! “好吃……”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一边哭,一边大口地咀嚼起来。 “殿下,是脆的……真的是脆的……” 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让朱棣看得心脏一阵阵抽痛。 当天下午,死寂了多日的燕王府厨房,终于飘出了久违的食物的清香。 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 只有一盘最简单的清炒小白菜。 碧绿的菜叶被珍贵的猪油炒得晶亮,在盘中堆成一座小山,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还有一碗用黄瓜切成的细丝,简单用盐和醋拌了拌,以及一盘西红柿炒蛋。 就是这样一顿在任何人看来都堪称寒酸的午饭,徐妙云却吃得干干净净,连盘子里最后一滴菜汁都用米饭刮了去。 朱棣静静地看着妻子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心中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但他很清楚,他需要的不是这一篮子菜。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支撑起他所有野心的,无懈可击的工业体系。 他走出王府内院: “传令!” “暖棚首批成熟蔬菜,除王府按需留取极少量外,其余,按等级全部分配下去!” 命令被迅速传达。 第一等级:军医馆,民用医馆,所有重病号,他们最需要这口生机续命。 第二等级:全城所有在册的产妇,以及五岁以下的孩童,他们是北平的未来。 第三等级:北平各级官办学校的师生。他们是知识的火种。 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 虽然分到每个人手里的,可能仅仅是两三片珍贵的菜叶子,或者一小截只有半指长的黄瓜。 但这股清新的绿色,却在短短一个下午,席卷了整个北平城。 “燕王爷是神仙下凡!他有大法力!” “我邻居家小子在军医院,就分到一片菜叶子,听说吃下去人立马就精神了!” “何止啊!我听说王爷在西郊盖了个水晶宫,能把天上的御花园给搬下来!” 这种扭转天时、违背自然规律的伟力,远比冰冷的刀枪更能征服人心。 朱棣站在王府最高的角楼上,寒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俯瞰着下方那座在风雪中依旧保持着活力的城市,眼神深邃而冰冷。 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新鲜蔬菜太过娇贵,根本无法长途运输。 他必须解决下一个,也是更关键的难题,如何让远在千里之外、即将要深入漠北的数万大军,也能在冰天雪地里,吃上这口能救命的绿色。 思绪还未落定,角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亲卫踏着积雪,身形踉跄地冲上楼梯。 “殿下!” 亲卫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火漆密封的铜管。他的铠甲上挂着未融的冰霜,呼吸间喷出的白雾剧烈地颤抖着,显示出他是一路狂奔而来。 “漠北八百里加急!”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接过冰冷的铜管,指尖用力,捏碎了脆弱的火漆封口。 一张薄薄的麻纸从管中滑出,上面是徐达帅府独有的鹰徽印记。 展开信纸,那熟悉的刚劲有力的字迹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焦灼。 “燕王殿下,大军已抵捕鱼儿海,然天寒地冻,军中突发软骨病,将士四肢无力,牙床糜烂……短短数日,已有数百人倒下,战力折损甚巨。” ------------ 第155章 系统商店!五千积分换来的枯草! 朱棣看完信件眉头紧皱,信纸的末尾,一连三个血红的急字吼。 “软骨病……” 朱棣捏着信纸,他当然清楚,这不是什么软骨病,而同样是坏血病,以及并发的夜盲症。 在这个时代,这是所有远征军队的噩梦,是比敌人更可怕的死神。 他甚至能想象出前线的惨状。 精锐的士兵虚弱地躺在营帐里,牙齿一颗颗松动脱落,连最硬的肉干都无法咀嚼。 到了夜晚,他们变成睁眼瞎,连敌人的篝火都看不真切,只能在黑暗中无助地等待。 这样的军队,还谈何战斗? 信纸在他掌中被攥成一团。 这就是时代的桎梏。温室暖棚解决了北平城内的问题,却解决不了千里之外的运输难题。 这些娇嫩的蔬菜,摘下来别说运到大漠深处,就是在北平城里,搁在干燥的暖气房中不出三日,也会化为一滩烂泥。 若是直接运往野外,北地铁青色的寒风会瞬间将它们冻成冰坨。 一旦化开,剩下的只有毫无营养的植物纤维。 不行。 必须找到一种方法,一种能够跨越时空阻碍的方法。 “想要让大军在冬天打仗,后勤就必须进入下一个时代。必须实现蔬菜的工业化储存。” 朱棣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角楼,寒风将他的命令甩在身后。 “王府书房,任何人不得靠近!” 他独自走进书房,反手扣上了厚重的房门。 “砰”的一声闷响,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彻底隔绝。 室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系统,唤醒面板。”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志。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空气开始微微扭曲,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凭空浮现,迅速延展开来,构成了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界面。 【当前积分:48500点(来源:工业产值增长、民心凝聚、农业突破等)】 朱棣的目光没有丝毫停留,直接投向了界面下方那棵庞大而复杂的科技树。 他的视线在【农业加工科技树】的分支中急速扫过,如同猎鹰在搜寻猎物。 【真空冷冻干燥技术】:价格过高,前置科技不足。否决。 【罐头封装生产线】:需要大量马口铁与橡胶,现阶段无法实现。否决。 【腌制与发酵技术】:会破坏大量维生素,无法根治坏血病。否决。 他在寻找一种不仅能保留营养,还要足够轻便、易于运输的手段。 一种能让大明军队的后勤补给线,延伸到世界任何一个角落的逆天技术。 终于,他的目光停顿了。 一个选项在他的视野中微微发亮。 【工业级热风循环脱水干燥窑建造图纸】 他立刻点开了详情。 【兑换价格:5000积分】 【技术描述:利用恒温热风在密闭空间内进行强制循环,以物理方式在不破坏植物细胞活性和关键维生素的前提下,快速脱除其95%以上的水分……】 就是它! 朱棣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在后世,不过是处理干菜、制作方便面蔬菜包的初级技术。 可是在这个连风干都得看老天爷脸色的时代,这就是能够决定一场战争胜负,改变无数士兵命运的“黑科技”! “五千积分……” 这笔积分足以兑换一套18世纪的火炮生产线。 但此刻,朱棣没有半分迟疑。 “换了!” 随着他意念的确认,面板上的积分瞬间减少了五千点。 金光一闪,那半透明的界面上,一个图标化为一道流光,直接冲入他的脑海。 下一刻,他的手中凭空多了一卷沉甸甸的、散发着古朴气息的精密图纸。 图纸的质感非纸非帛,触感温润,上面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墨水,绘制着无比精密的结构图和数据。 他立刻走出书房,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传令!召钢铁厂、木工坊所有特级匠人,立刻到西郊工地集合!” 半个时辰后,西郊一处新建的厂房内,北平城最顶尖的一批工匠们围着一张巨大的图纸,脸上写满了困惑与震撼。 他们看着图纸上那个巨大的,如同高塔般的砖混结构建筑,看着内部标注的螺旋桨叶,错落有致的烘干层架。 以及一套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利用鼓风机和管道实现的热风循环系统,一个个面面相觑,如同在看天书。 但王爷的命令不容置疑。 在朱棣的亲自监督下,一座巨大的、外观奇特的干燥塔以惊人的速度拔地而起。 三日后,第一批从暖棚中采摘下来的、还带着露水的新鲜小白菜和菠菜,被送进了这座怪物的嘴里。 工匠们按照朱棣的指示,将菜叶均匀铺在层架上,然后关上了厚重的铁门。 随着鼓风机开始转动,一股股灼热的气流被送入塔内,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所有人都紧张地等在外面,包括负责此事的工头。 三个时辰,对所有人来说都无比漫长。 当干燥塔的大门再次开启时,一股干燥的,类似草药的气味扑面而来。 众人探头望去,全都愣住了。 原本那一筐筐翠绿饱满、鲜嫩欲滴的叶菜,此刻变成了一堆堆缩成一团色泽暗绿看起来极像干草的废料。 “这……王爷……” 工头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有些难以置信地抓起一把。 那些脱水后的菜叶在他手中发出沙沙的轻响,一捏就碎。 “这玩意儿干巴巴的,当柴火烧都嫌细碎,能吃?” 他的话里充满了怀疑。 这不就是把好好的青菜给活活烤死了吗? 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朱棣一言不发。 他只是平静地从亲卫手中接过一个行军铁壶,里面是刚刚烧开的滚水。 他随手拿起一把在工头看来和枯草无异的脱水白菜,丢进了铁壶里。 在场所有工匠的眼睛都死死盯住了那个铁壶。 奇迹,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再一次上演。 那些原本干瘪、枯萎的叶片,在滚烫的热水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膨胀,舒展。 它们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水中缓缓“复活”。 仅仅几十息的时间,原本的暗沉绿色逐渐变得鲜亮,虽然无法与刚采摘时相比,但那形态,那色泽,毫无疑问就是白菜叶! 朱棣端起铁壶,先是喝了一口带着浓郁菜香的热汤。 一股久违的清甜瞬间在味蕾上炸开。 他又用筷子夹出一片已经完全复水的白菜叶,塞进嘴里。 口感确实不如鲜菜那般爽脆,带着一丝韧劲,但那股独属于蔬菜的清香和蕴含在其中的维生素的滋味,却实实在在地冲击着他的口腔。 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这就是北伐将士的救命药。” 朱棣放下铁壶,沉声下令。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告诉暖棚那边,从今天起,所有的产出,一半继续供应城内,另一半,全部送到这里脱水密封!” 命令被立刻执行。 成筐成筐的脱水蔬菜被装入内衬油纸的密封麻袋中。 它们轻得不可思议,一辆过去只能拉几百斤粮食的大车,现在能轻而易举地拉走足够几万人食用的配给量。 ------------ 第156章 昙花一现!娇气的竹丝灯! 解决了肚子的问题,朱棣并没有停下脚步。 当最后一辆满载脱水蔬菜的钢轴大车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地平线上,他心中的一块巨石才算真正落地。 但这还不够。 对于一座正在被他亲手打造成工业心脏的城市来说,夜晚的时间如果不被利用起来,那就是一种巨大的、不可饶恕的犯罪。 半个月前,北平城见证了一场真正的神迹。 在专门为嘉奖优秀工匠而建造的电力示范小区,工人新村,朱棣下令试装了第一代电灯。 当夜幕降临,整个北平城都陷入了油灯与烛火构成的昏黄与黑暗中时,那一排排崭新的砖石小楼里,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 当第一盏碳化竹丝灯被拉亮时,围观的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 他们朝着那片光明叩拜,颤抖着嘴唇,直呼燕王殿下从天上摘下了月亮,将神明的光辉洒向了人间。 那种昏暗中带着明显偏红的光芒,在习惯了豆油灯的跳动火焰和牛油蜡烛的微弱光晕的大明人眼中,就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奇迹。 然而,神迹的光环,褪去得远比想象中要快。 入夜,工人新村,一间属于钢铁厂二级钳工赵老三的宿舍内。 “咔哒。” 赵老三屏住呼吸,手指捏着从房梁上垂下的粗麻绳开关,用一种近乎拆解军械火器的谨慎,轻轻一拉。 机括发出了清脆的响动。 悬在桌子上方的那个梨形玻璃泡里,一根细如发丝的碳化竹丝,在电流的催动下艰难地,颤抖着亮了起来。 光芒并不稳定,像一颗虚弱的心脏在搏动,散发着一圈橘红色的光晕。 屋子的一半被这团脆弱的光勉强照亮。 “娘咧,可算亮了……” 赵老三的老婆和两个孩子围在桌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全家人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团光,生怕一丁点呼吸的起伏都会把这珍贵的电火给吹灭。 这光,比最好的蜡烛还要亮堂,还没有一丝呛人的油烟味。 赵老三搓了搓布满老茧的手,想趁着这难得的光,给小儿子补一补过年要穿的棉裤膝盖上磨出的破洞。 他拿起针线,眯着眼睛,小心地对准布料。 可针尖还没来得及穿透那层厚实的棉布。 “啪!” 一声极其细微,却又在寂静的屋子里无比清晰的脆响。 仿佛一根绷紧的琴弦被骤然烧断。 原本那团暖红色的光芒,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 玻璃泡内,一缕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又迅速消失。 屋内,重归黑暗。 “又……又烧了?” 赵老三的心脏猛地一抽,他心疼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已经是这个礼拜坏的第三个了!” 他几乎要哀嚎出声。 “王爷赏赐的时候,说这叫长明灯!可这也太娇气了,连半根蜡烛的功夫都没撑住啊!” 这一幕,并非个例。 在工人新村的几十户人家里,同样的脆响,同样的失望,此起彼伏地接连上演。 维修队的工人们已经跑断了腿。 他们背着巨大的背篓,里面塞满了作为备用品的竹丝灯泡,在楼栋间气喘吁吁地来回穿梭。 可他们更换的速度,远远跟不上灯泡熄灭的速度。 往往是刚给这户换上新的,还没走出楼道,另一户的灯就灭了。 “王爷,三号楼西户的又灭了!” “快!去二号楼,那边一片都黑了!” 焦急的呼喊声在寒冷的夜风中断断续续。 朱棣就站在街道的转角,笼着手,一言不发。 他的面前,那几栋原本如同星辰散落人间的小楼,此刻正一扇窗一扇窗地重新陷入黑暗。 那片他亲手点亮的光明,正在被黑暗无情地成片地吞噬。 他的脸色,比这北平的冬夜还要阴沉。 碳化纤维灯丝。 这是在另一个时空早期的路线,也是目前大明技术水平下,唯一能低成本量产的方案。 但它的弱点是致命的。 在目前还不够稳定的电压波动和并不算完美的真空技术面前,这种灯丝的寿命,低得令人发指。 它的理论寿命最长不过几十个小时。 但在实际使用中,最短的,只需要一个电流的瞬间波动,就会烧毁。 对于需要彻夜进行高强度生产的工厂来说,这种动不动就熄灭的照明系统,根本无法支撑三班倒的轮转。 它甚至不如一排排燃烧的鲸油灯可靠。 “竹丝,终究是有极限的。” 朱棣伸出手,冰冷的雪花落在他的掌心,瞬间融化。 他脑中飞速运转。 想要真正征服黑暗,想要让大明的工厂在深夜里依旧机械轰鸣,发出震耳欲聋的进步之声,他就必须跨过那道名为材料学的巨大鸿沟。 没有钨,就没有真正的、可靠的工业照明。 可钨的熔点高达三千四百多度。 大明境内虽然探明了储量丰富的黑钨矿,但他朱棣现在手里,一没有能够熔炼如此高温的真空电弧炉或者感应烧结炉,二没有能将脆性极大几乎无法加工的钨块,拉成微米级细丝的钻石拉丝模具。 技术,设备,工艺。 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半个月前,点亮第一盏灯时,那种仿佛将文明向前推进了一大步的成就感,此刻在满地破碎的、发黑的玻璃泡面前,被摔得粉碎。 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爷……” 身后,一名亲卫看着那些不断熄灭的窗户,小心地开口。 “要不……咱们还是先换回鲸油灯吧?那玩意儿虽然烟大味重,但起码……稳当。” 话音未落。 朱棣猛地转过身。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在黑暗中燃烧着火焰的眼睛,让那名身经百战的亲卫瞬间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换回去?” 朱棣的声音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在本王的字典里,在大明的字典里,从来只有进,没有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重新被黑暗笼罩的楼房,一股磅礴的不容置疑的意志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竹丝不行,本王就用金石去磨!炉子不够热,本王就让它烧穿地壳!没有模具,本王就用人命去堆!” “我要的,不是一吹就灭的烛火!” “我要的,是永不熄灭的光!” 这一晚,朱棣彻夜未眠。 整个北平城都陷入沉睡,唯有他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用的是最昂贵最稳定的鲸油。 ------------ 第157章 系统黑科技!三万积分换一根丝! 朱棣闭上眼,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系统空间。 这一次,他无视了那些代表着舰船与火炮的宏伟蓝图。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意识凝聚,指令下达。 【材料科学:金属分支】 庞大的科技树在他面前轰然展开,无数光点与连线构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朱棣的视线掠过青铜钢铁合金,最终死死锁定了那片星河的最顶端,最遥远,也最孤寂的那个角落。 那里,一盏电灯的图标正独自悬挂,散发着纯净到不真实的白色光芒。 它在脉动。 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对这个黑暗的时代发出无声的嘲弄。 【技术包:工业级钨丝量产方案】 【包含设备:1. 氢气还原高温真空烧结炉,带自控系统,2. 微米级多阶级旋转拉丝机金刚石模具。】 【兑换价格:33000积分】 三万三千,这个数字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神经上。 饶是他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眼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这几乎是他这半年来所有的积累。 是顶着漫天风雪,一砖一瓦督造北平新城换来的。 是全歼那支北元精锐先遣队,用敌人的鲜血浇灌出的果实。 更是推广大棚菜蔬,让北平万千军民在寒冬吃上绿叶,汇聚而成的民心所向。 现在,这一切,都要押在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丝上。 “就为了一根丝……” 朱棣的意志在冰冷的数据前,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值得吗?” 他问自己。 下一瞬,一幕幕画面冲入他的脑海。 烟熏火燎的工厂里,一个年轻的工匠因为光线昏暗,操作机床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惨叫,半截手指掉落在沾满油污的木屑中,鲜血浸染。 深夜的书房,徐妙云在昏黄的烛光下缝补着他的衣物,她不断停下,用力揉搓着酸涩的眼睛,眉头因为看不清针脚而紧紧蹙起。 没有光,就没有精准。 没有光,就没有效率。 没有光,他口中那震耳欲聋的进步之声,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戛然而止的闹剧。 所谓的工业文明,将永远是瘸着腿的怪物。 朱棣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所有的犹豫被一扫而空。 “兑换!”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悬浮于意识中的虚拟按钮上。 指尖落下的刹那,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金色洪流,以摧枯拉朽之势,悍然冲进了他的识海。 这不是过去那种单纯的图纸灌输。 随着积分被瞬间清零,那三万三点的庞大能量仿佛化作了实质。 燕王府后山,那座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地下工坊内,空气开始震动,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两台充满了冷硬工业美感、由特种钢材打造的精密机器,凭空显现。 它们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中弥漫开一股陌生的,属于未来世界才有的金属与润滑油的气味。 这两台机器,是超越了这个时代两百年的神迹。 那一排排精密到毫无瑕疵的外露齿轮,啮合得天衣无缝。 流线型的外壳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上面没有任何铆接或锻打的痕迹,浑然一体。 仪表盘上那些朱棣也只能勉强辨认的刻度与符号,无声地诉说着一个他所不了解的,更加辉煌的文明。 朱棣的身影瞬间出现在实验室中,他快步走向这两尊工业神明。 他的手掌抚上冰冷的机壳,那份超越时代的质感让他心潮澎湃。 但他没有被冲昏头脑。 系统只是给了他核心,是发动机。 而驱动这台发动机所需要的一切,都必须由他,由这个时代的大明,亲手制造出来。 配套的氢气制备装置。 纯度必须达到四个九的钨酸铵。 还有能制造出接近绝对真空环境的水银真空泵。 这不再是简单的技术升级,而是对大明现有工业体系下,一场材料学与化学的全明星大考。 “来人!” 朱棣的声音打破了后山的死寂,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把化学实验室那帮带头的全给本王叫来!还有玻璃厂那几个老师傅!” “立刻!马上!”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后山实验室的烟囱里,开始冒出从未有过的,异样紫色浓烟,在夜空中显得诡异而不祥。 整个实验室变成了一个疯狂的熔炉。 朱棣几乎不眠不休,他亲手绘制出每一个装置的草图,将那些来自未来的知识,用这个时代能够理解的语言和方式,****给那些已经白发苍苍的老工匠。 “王爷……这……水怎么可能烧出两种气?还一种能点着,一种不能?” “这水银……它怎么能把罐子里的气抽干净?这不合道理啊!” 工匠们的世界观正在被反复碾碎,重塑。 他们被这些超越常识的理论与匪夷所思的操作,折磨得近乎疯狂。 每个人都双眼通红,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迷茫。 朱棣成了这间实验室里最冷酷的暴君。 他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电解饱和盐水制备氢气,如何利用水银的巨大密度制造压差,创造出这个时代前所未有的高真空环境。 终于,在第三天的黄昏,第一根灰扑扑的钨条,在高温真空烧结炉中诞生了。 “王爷,这……这石头怎么可能变成比头发还细的丝?” 一名负责拉丝的老师傅,是整个大明手艺最好的金银匠人,此刻却满头大汗,双手微微颤抖。他看着案台上那根其貌不扬的钨条,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它比铁还脆,一拧就断啊!” 他尝试用钳子夹住一小块边角料,只轻轻一用力,钨块就应声碎裂,变成了几块碎渣。 实验室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朱棣。 失败的阴影再次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朱棣面无表情地走上前。 他没有去看那名老师傅,而是死死盯着那台微米级旋转拉丝机上,镶嵌着的比米粒还小的金刚石模具。 “铁能百炼成钢,钨为什么不能?” 他的声音很低,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每个人的耳朵。 “按照我的温度设定,一度都不能差!加热!然后送进模具!” “如果拉断了,就捡回来,重新熔炼,从头再来!” 这是一场用海量积分换取时间,再用人的意志与汗水去填补认知鸿沟的豪赌。 朱棣很清楚。 一旦这根丝被成功拉出来,大明的夜晚将彻底宣告易主! ------------ 第158章 跨越时代的钨丝! 北平实验工坊内空气沉重。 一股刺鼻的化学制剂味道,混杂着高温烧灼后特有的金属焦糊气,粘稠地附着在每个人的呼吸里。 数十名精干的工匠,已经连续奋战了四十多个时辰。 他们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深陷。疲惫像无形的枷锁,紧紧勒住他们的身体。 但此刻,所有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台微米级旋转拉丝机。 它发出低沉的嗡鸣,每一个齿轮的转动,都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弦。 机器的中心,一根极其细微的金属丝,闪烁着冷冽的银光。 它正穿过一个个比米粒还小的金刚石模具。 “第八次拉拔……通过!” 操作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 “第十二次减径……通过!” 又一声喊,比之前更加沙哑,却又多了一丝遏制不住的狂喜。 那根原本粗糙易碎的钨条,在数千度的高温和巨大的张力作用下,奇迹般地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延展性。 它不再是昨日那块一拧就断的顽石。 它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柔韧。 最后,那钨丝细到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只能在灯火的映照下,看到一抹若有若无的光影。 它轻柔地缠绕在轴上,仿佛一团新生的银雾。 老拉丝师傅双膝一软,跪倒在机器旁。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轴钨线。 晶莹剔透的银光,细得几乎感受不到重量。 他的双眼模糊,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无声滑落。 “出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无法辨认。 “真的出来了!” 他看向朱棣,眼神里是彻底释放的重压,是信仰被颠覆又重塑的震撼。 在他眼中,这哪里是金属,这分明是王爷从天上扯下的龙须。 朱棣面沉如水,他紧紧盯着老拉丝师傅手中的钨丝。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他的脑海里,已经勾勒出接下来的每一个步骤,每一步都至关重要。 朱棣走到工作台前,亲自动手。 他从那轴钨线上截取了一段,长度约三寸。 他将这段钨丝,绕成了一个紧密的双螺旋结构。 那是来自未来的知识,是确保灯丝发光效率和寿命的关键。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将这双螺旋钨丝,安装在特制的玻璃支架上。 每一步都要求毫厘不差。 工坊内的气氛再度凝重。成功的喜悦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新一轮的紧张。 接下来是封口。 水银真空泵发出有规律的滋滋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工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远古巨兽的低语。 它缓慢而坚定地,将玻璃泡内所有的空气抽出,朱棣紧盯着气压计。 指针在表盘上缓缓移动,一点点逼近那个理论上的极值。 他的呼吸很轻,直到指针停稳,他才抬眼。 “喷灯,封口!” 命令简短有力,一名工匠举起特制的喷灯,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玻璃泡的颈部。 一阵玻璃融化的蓝光闪过,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热的玻璃气息。 第一个真正的钨丝电灯泡诞生了。 这东西要不是朱棣从系统兑换出来的机器,以这个时代的工业水平,几乎很难仿制出来。 它静静地躺在朱棣的手中。 玻璃外壳比寻常的竹丝灯泡更加通透,内部那根纤细的钨丝,盘旋其中。 它此刻没有光芒,像一个沉睡的银色精灵,等待着被唤醒。 朱棣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钨丝上。 他的心跳平稳,但指尖却感受到一丝莫名的滚烫。 他将灯泡递给身旁的工匠。 “接电。” 朱棣的声音平静得让人感到压抑。那声音里蕴含着巨大的力量,却又像暴风雨前的宁静。 负责合闸的电工,手抖得厉害。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 他深知这一刻的重要性,也明白这股力量的未知。 他的手指悬在电闸上方,迟迟不敢落下。 朱棣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电工,目光深邃。 电工咬紧牙关,猛地一推。 “滋——!” 一声电流接通的脆响,瞬间撕裂了工坊的寂静。 那一瞬间,整个工坊不再需要任何火把和蜡烛。 一团刺目、稳定、纯净到极点的白光,猛地从玻璃泡中炸开! 它不再是竹丝灯那种昏暗的橘红色,那光芒像正午的太阳,瞬间将工坊的每一个墙角,每一道砖缝都照得纤毫毕现。 一分钟,十分钟,一个时辰…… 时间在流逝,原本应该在此时熄灭的灯泡,依旧璀璨如初。 它就那样顽强地燃烧着,不跳动,不冒烟,散发着一股征服黑暗的霸气。 光芒稳定,纯粹,永恒。 工匠们慢慢睁开眼睛,他们看着那团白光,眼神里从最初的刺痛,转变为难以置信,再到彻底的狂热。 朱棣看着这团光,他的眼中,映照着这团光,也映照着大明未来的万家灯火。 他看到的是一个被这光芒彻底改变的大明。 “成了!”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低,却像惊雷一般,瞬间击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他的目光扫过跪伏在地的工匠们。 “传令下去,所有的玻璃厂、拉丝车间全线开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要在除夕之前,让这团光,替换掉过去的竹碳丝灯光!!” ------------ 第159章 二次点亮大明! 朱棣的命令,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在除夕到来之前,席卷了北平城内外所有的相关工坊。 无数的工匠被动员起来,玻璃厂的炉火彻夜不熄,拉丝车间的机器轰鸣着,将坚硬的钨锭抽成一根根比发丝更纤细的金刚丝。 一队队电工穿梭于北平新建的工人新村,他们攀上电线杆,走进一户户人家,将那些曾带来过短暂希望又迅速熄灭的竹丝灯泡,换成一种全新的造物。 这一年的除夕,北平没有迎来爆竹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注定要铭刻在所有人记忆深处的奇迹。 工人新村,赵老三家。 屋子里弥漫着白面和猪肉大葱混合的香气。 赵老三蹲在门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眼神却死死盯着屋顶中央那个新换上还没点亮的玻璃疙瘩。 根据王爷所说,这东西比之前可靠的多,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没底。 之前几次的经历,让他对这挂在头顶的玩意儿,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 那噗的一声炸响,那短暂得让人心慌的亮光,还有随之而来的,比之前更深沉的黑暗,都给他留下了阴影。 “老三,你说明儿个王府发的年货,会不会有肉啊?” 他婆娘的声音从灶台边传来,她正用一把大木勺搅动着锅里翻滚的饺子,升腾的热气熏得她脸颊通红。 她的视线根本不敢往那灯泡上瞟,话语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忧虑。 “你说……这回能成吗?别又跟上回似的,闪一下就黑了,怪吓人的。” 赵老三没回头,只是把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将烟灰抖落。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粗糙大手,声音带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干涩。 “王爷说了,这回换的是金刚丝,能亮一辈子不坏!” 他站起身,走进屋里,仰头看着那个亮晶晶的玻璃泡。 “王爷啥时候骗过咱们?” 这话与其说是回答婆娘,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寒冷的夜风中,街道上远远传来一声高亢的呼喊,那声音穿透了家家户户的门窗,清晰地灌入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吉时已到!” “全城合闸!” 那声音仿佛一道军令,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赵老三浑身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地看向墙角那根垂下来的麻绳拉索。 他的呼吸停滞了。 他猛地伸出手,攥住了那根冰凉的绳子,掌心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后,狠狠向下一拉! “嗡——!” 一声低沉却坚实的电流震鸣,取代了屋子里的一切声响。 下一瞬间,赵老三的世界被一片纯粹的白光彻底吞噬。 “娘咧……” 赵老三的老娘,一个缠着小脚的老太太,双腿一软,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墩在了地上。 她甚至来不及感受疼痛,下一刻就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对着屋顶那个散发着无穷光热的小太阳,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神仙下凡了!神仙下凡了啊!” “这是太阳公公掉到咱家屋顶上了啊!” 边上,两哥半大的孩子,在最初的呆滞后,爆发出疯狂的尖叫。 赵老三还愣在原地。 这种纤毫毕现的真实感,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跪倒在地的冲动。 窗外,整个工人新村。 数百栋整齐划一的楼房,数千个窗口,就在他拉下绳索的那一刻,在同一个瞬间,全部绽放出了这种刺眼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白光! 一片,又一片。 漫天飞舞的雪花,在这一片由人间创造出的白昼中,不再是黑夜里灰蒙蒙的影子。 原本漆黑如墨的除夕之夜,被这一排排、一列列顽强燃烧的钨丝灯,强行扭转成了白昼! 城内。 无数原本准备守岁的百姓,被那片突然在城市边缘亮起的不明光晕所惊动。 他们走出家门,涌上街头,惊疑不定地望向工人新村的方向。 那片区域,亮得不合常理。 “那是啥?” “走水了?不对,走水是红光,那是白光!” “天呐……是燕王爷的灯!是北平的灯!比之前更亮了好几倍!” 人群炸开了锅。 他们看着那片亮如白昼的小区,看着那冲天而起的光柱,眼中充斥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这一夜,北平不设宵禁。 在这片钨丝灯的光芒之下,这种名为电力的工业血液,第一次在所有人的心中,根植下了不可动摇的信仰。 燕王府,观星台。 朱棣独自一人,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 凛冽的寒风吹动他的王袍,猎猎作响。 他的脚下,整座北平城匍匐着,而在那片无尽的黑暗中,工人新村那一片璀璨的光海,是如此的醒目,如此的孤傲。 ------------ 第160章 不夜之城!富商们的红眼病! 北平除夕夜的那场规模巨大的神光,在短短几天内,就通过各地客商的口,像瘟疫一样传向了大江南北。 当那些平日里自诩高人一等的富商们,坐在自己那冒着油烟、昏暗摇晃的鲸油灯下时。 只要一想到隔壁街区那些满身油垢的泥腿子工头,竟然能在亮如白昼的屋子里喝茶,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就让他们几乎抓狂。 “凭什么?凭什么一帮臭苦力能用上太阳光,老子家财万贯,还得闻这股子牛油味?” 山西豪商乔致庸,此时正坐在他在北平的一处别院里。 他指尖用力,剪刀咔嚓一声,烛花被利落地剪断。 火焰一阵跳动,周遭的光线却未见明亮几分。 他双眉紧锁,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那团微弱的黄光,一股无名火在胸膛里激荡。 乔致庸身侧,他的账房先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他压低嗓音,生怕触怒眼前这位正处在爆发边缘的东家。 “东家,听说了吗?” 账房先生的声音轻如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王爷那灯,叫钨丝神灯,比之前那种竹丝的更亮,更好看,听说那灯丝比金子还贵,拉出来要神机助力。 现在,只有王府和那帮工头有这福气……” 乔致庸的眼神猛地一凝,烛光映照在他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亮。 他手腕猛地一翻,剪刀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一声。 “放屁!不就是钱吗?” 乔致庸的嗓音骤然拔高,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去,给燕王府递拜帖!” 他猛地起身,在屋子里踱步。 “不管是十万两还是五十万两!” 乔致庸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只要能把那劳什子电线拉进我乔家的宅子,老子认了!” 他双眼赤红,那是一种被嫉妒和不甘烧灼得几近扭曲的表情。 他不能容忍。 他绝不能容忍那些下贱的工人,在光亮中享受,而他,堂堂山西乔家的大掌柜,却要在这昏暗与油烟中忍受。 那盏灯,已不再是单纯的照明工具,它是一种象征,一种地位的宣示。 失去它,便意味着在无形中被那些泥腿子踩在脚下。 这种屈辱,比任何金钱损失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这不仅仅是乔致庸一个人的想法。 连日来,燕王府的门槛差点被那些挥舞着银票的商人们踏破。 他们不需要什么大棚蔬菜,不需要什么钢铁轴承,他们只要那盏能彰显身份、代表神迹的钨丝灯。 他们涌入王府,如同潮水般,带着满脸的焦躁与渴望,只为能将那片白昼迎进自己的府邸。 燕王府内,暖阁。 朱棣坐案前,目光落在面前一叠厚厚的求助信上。 信件来自江南和江北的各路豪商,墨迹未干的字里行间,充斥着对那神灯的狂热追捧与不惜代价的恳求。 他的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悄然浮现。 身边徐妙云不解询问。 “被这些富商看上了,肯定想尽办法要,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你怎么还笑呢?” 朱棣放下笔,看向徐妙云。 “这电,我其实可以给他们,钨丝灯我也可以给。” “不过拉线可以,但这电费……” 朱棣的目光穿透暖阁,似乎看到了北平城内那一片片璀璨的光海。 “我要按梯度收费。” “这些富商想用灯,每一度电的价格,必须是工人们的十倍甚至百倍!” 朱棣很清楚,民用照明不过是电力的奢侈品应用。 他真正的目的,是利用这些富商的贪婪,为接下来更庞大的电力网络筹集资金。 眼下只有工业区和一些工人宿舍被点亮,根本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电力,但如果要增加电力,那么之前勉强搞出来的蒸汽发电机,就完全不够用了。 “更重要的是。” 朱棣走到一旁的地图前,大手一挥,指尖准确地落在那些标注着大型兵工厂和纺织厂的位置上。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纸面,看到未来大明工业的轰鸣。 “之前我说过,电灯代表以后我们的产量能翻三倍,让更多人吃饱饭,竹丝灯只是适应。” “而现在,我要北平所有的工坊,是真正的,全部可以完全不停歇了!” “关键是,每一个岗位,都可以让更多人吃饱饭。” 这一刻,身后的徐妙云才听出了朱棣话语中那令人战栗的雄心。 徐妙云这会忽然好似想起什么。 “对了,大夫说前几日说,我这肚子越来越大了,孩子估计也就在这几日落地了。” 朱棣刚才还满腹雄心,这会一听到这话,顿时转过身瞪大眼睛,满眼激动之色。 ------------ 第161章 屠杀与推进!黑风口的十分钟噩梦 漠北,黑风口。 风在咆哮。 隘口两侧,山体如巨兽的獠牙直插天际,扼住了通往大漠深处的咽喉。 一刻钟前,一场遭遇战在此地爆发。 草原上凶名昭著的秃鹫,北元大将***,将他最引以为傲的两千怯薛军埋伏于此。 在他周密的计算里,明军那支补给车队臃肿,笨拙,是他铁蹄下最完美的猎物。 他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分割围歼,截断这支所谓的钢铁长龙,让成吉思汗的荣光再次照耀这片土地。 然而,从第一声号角吹响,到最后一声惨叫消弭。 整场战斗,只持续了十分钟。 此刻,风雪暂歇。 惨白的日光刺破云层,无声地铺洒在战场上,勾勒出一幅地狱的剪影。 若只看战场的一侧,这里不像战后,更像一个高效运转的屠宰场。 一道无形的界线,横亘在距离明军车阵四百步之外。 界线内,是堆叠了数千具的人马尸骸。 冲锋的骑兵与倒下的战马层层叠叠,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又在瞬间被极寒的气温凝成紫黑色的冰渣。 后方的骑兵来不及勒马,高速撞上前方的尸体,被惯性抛飞,再被后继者践踏。 尸体叠着尸体。 血肉混着冰雪。 竟在短短十分钟内,硬生生堆起了一道近一丈高的血肉之墙。 这堵墙,埋葬了***的野心,碾碎了草原骑兵最后的骄傲。 而在那道死亡线的另一侧,明军阵地,万籁俱寂。 这里呈现出一种与地狱极不协调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士兵们的额头上,甚至连一滴汗珠都未曾渗出。 “咔嚓——” “咔嚓——” 清脆、单调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雪原上此起彼伏,构成唯一的韵律。 身穿加厚棉甲、头戴制式钢盔的明军火枪手们,正以一种近乎麻木的姿态,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拉动枪栓。 一枚枚滚烫的黄铜弹壳轻巧地从枪膛中弹出。 “叮。” “叮当。” 它们落在雪地上,发出悦耳的脆响,每一个落点都瞬间烫出一个漆黑的小洞,冒着袅袅的白汽。 这种在北平兵工厂敲打出来的定装铜壳弹,配合人手一杆的线膛枪,彻底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杀人,不再是需要勇气的技艺,而是一项枯燥、重复的机械劳动。 一名随军书记官,身上裹着厚实的羊毛军大衣,正拿着炭笔和一块硬质写字板,向阵前指挥的千户汇报。 他的语调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核对一批刚入库的冬储白菜。 “报告大人,初步清点完毕。” “敌军两千骑兵,约一千六百人冲入我军有效射程。” “当场击毙,含重伤无法救治及失温冻毙者,共计一千八百于人。” “俘虏两百,已全部缴械看押。” “敌将***,确认被乱枪击毙,尸身……无法拼凑。” 千户点了点头,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咱们呢?” 烟雾从他唇齿间溢出,迅速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霜。 他低头扫了一眼写字板上的数据,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 “我军……阵亡零。” “嗯。” 千户应了一声,对这个结果全无意外,又吐出一个完整的烟圈。 “轻伤三人。” 书记官的声音干涩,他补充道。 “三个新兵在后方搬运备用弹药箱时,脚下打滑,箱子脱手砸伤了脚趾。 军医已经包扎过了,诊断是皮外伤,休息两天即可,不影响后续行军。” 这组冰冷的数字,在几名随军观摩、初上战场的年轻参谋耳中,却不亚于惊雷。 他们的身体僵直,血液仿佛都冻结了,手脚冰凉得失去了知觉。 兵书上所言一汉当五胡,已是古人能想象的极限。 可眼下这是什么? 一脚趾换两千命?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战争的全部认知。 相比之下,那些从北平一路行军至此的老兵们,则淡然得如同田间的老农。 他们熟练地用油布擦拭保养着滚烫的枪管,然后三五成群,提着上了刺刀的火枪,跨过那道划分生死的界线。 “铛!” 刺刀轻易地挑开冻得僵硬的尸体,发出金石交击般的声响。 他们翻检着尸体,将值钱的金银佩饰,雕花玉器,或是没有被弹丸打穿的完好皮毛剥下来,随手扔进背后的麻袋。 对他们而言,这根本不是一场辉煌的胜利。 这只是在打扫自家后院时,顺手摘下几颗不长眼的野果。 远处,几个侥幸逃过射程、趴在雪窝子里装死的北元探哨,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真正让他们崩溃的,不是这场屠杀本身。 而是明军的态度。 全歼两千草原精锐,击杀威名赫赫的大将***,这等足以载入史册、勒石记功的泼天大胜,他们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 甚至没有按照惯例,就地休整,埋锅造饭,享受胜利的果实。 “哔——” 一声尖锐凄厉的哨音划破长空。 命令下达。 那些刚刚还在搜刮战利品的老兵,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毫不留恋地转身,迅速归队。 那两千辆围成防御方阵的四**车,几乎在同一时间解开了彼此连接的铁索。 “轰隆隆——” 车轮转动的声音沉闷而整齐。 车轴内安装的特制滚珠轴承,让这些满载物资的沉重车辆在积雪覆盖的戈壁上,行进得异常平顺。 这支庞大的钢铁车队,再次开始移动。 它像一头冰冷、精密、毫无感情的钢铁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继续着自己既定的旅程。 车轮滚滚向前,径直碾过了***那面残破的军旗,碾碎了那些尚未冻结的尸骸,碾灭了北元骑兵最后的尊严。 杀戮,似乎只是这台机器前进途中,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小插曲。 “长生天……长生天啊……” 一名北元探哨的瞳孔骤然放大,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裤裆。 他再也无法抑制内心深处的恐惧,从雪窝里猛地弹起,连滚带爬地向着大漠深处狂奔。 他的牙齿在剧烈地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脑子里除了那碾压一切的轰鸣,已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该如何向大汗禀报眼前的一切。 他只知道,自己看到的,绝非血肉之躯所能组成的军队。 他一边跑,一边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扭曲,带着浓重的哭腔。 “他们不是人!” 那哭嚎在空旷死寂的雪原上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他们是一堵……一堵会走路的钢铁城墙!!” 这一天,黑风口的风,一如往昔。 但草原的时代,变了。 ------------ 第162章 绝望的金帐!根本切不断的粮道! 捕鱼儿海。 这里是北元残余势力的核心腹地。是 他们退无可退,也自认绝无失陷之虞的“大后方”。 金帐之内,巨大的铜炉烧得通红,将厚重的毛毡烤出阵阵腥膻的气味。炉火明明旺盛,帐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寒冷几分。 北元太尉纳哈出,正死死盯着面前桌案上铺开的羊皮地图。 这位曾与徐达、常遇春等大明开国名将周旋多年的老狐狸,此刻眼角的肌肉正无法自控地急速抽搐。 大帐内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只有炭火在炉膛中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每一次炸响,都让帐内几名万户长的肩膀跟着微微一抖。 大明连续进攻的消息,像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北元贵族的心口上。 数只军队,全军覆没。 短短两个月不到,他们至少损失了两万多草原上最剽悍的精锐骑兵,那是整个金帐十分之一的家底。 “太尉大人……” 一名万户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了一点干涩的声音。 “徐达明军的前锋,距离咱们……已经不到三百里了。” 他不敢去看纳哈出的脸,目光游移,声音里带着哭腔。 “下面的人都在传,说他们用的是妖法,我们的勇士还没冲到跟前,人就像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一片地倒下。” “闭嘴!” 纳哈出猛地一掌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金杯都跳了起来。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血,用咆哮来掩盖自己喉咙深处的颤抖。 “世上哪有什么妖法!” “那是火器!是明人更犀利的火器!” 他豁然起身,在大帐内来回踱步,脚下的虎皮地毯被他踩得吱嘎作响。 他的眼神在炉火的映照下,逐渐燃起一种阴毒的光。 “明军火器再利,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后勤!” 纳哈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这里是漠北!不是他们的江南水乡!从北平到这里,千里之遥,遍地都是戈壁荒漠!” 他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狠狠划过。 “几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消耗的粮草是个天文数字!只要我们拉长战线,坚壁清野,拖也能把他们活活拖死!” 这番话,让帐内原本凝固的绝望气氛,稍稍松动了一些。 这是草原民族对付中原王朝的终极杀招。 是他们刻在骨子里的经验与自信。 历史上,无数不可一世的中原大军,最终都倒在了这条漫长得令人绝望的补给线上,成为了草原的养料。 纳哈出的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意。 “传我军令!” 他吼声如雷。 “烧毁沿途所有草场!填埋所有水源!把所有牛羊都给我赶走!一根草,一滴水,连一块干牛粪都不能留给明军!” “我要让徐达的大军在风雪里饿死!渴死!” “我看他们的火器,能不能当饭吃!” ……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 现实没有给纳-哈出任何喘息的机会。 它只是用一种更冰冷,更残忍的方式,击碎了他最后的幻想。 前线不断传回的情报,让金帐内的气氛从紧张,演变成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绝望。 “报——!” 一名满身风雪的探子,几乎是滚着冲进了大帐,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只有一种仿佛见了鬼的、精神错乱的表情。 “太尉大人!明军……明军他们根本没有断粮的迹象啊!” “这不可能!” 纳哈出一步冲过去,揪住探子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双目赤红地咆哮。 “方圆五百里的草场都烧成了白地!所有水井都投了死羊!他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他们真的能喝西北风充饥?” 探子被他摇得几欲昏厥,只是拼命地咽着唾沫,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冰冷的物件,双手高高呈上。 “大人,您……您看这个……” 那是一个铁皮做的方盒子。 入手冰凉沉重,上面用红色的漆印着一行汉字——“燕王府食品厂制”。 盒子已经空了。 可当纳哈出打开它时,一股浓郁霸道到极点的肉香,瞬间从盒内喷涌而出。 那是午餐肉和红烧猪油混合的,一种纯粹的、蛮横的、油脂的香气。 在这缺衣少食,每日只能靠啃食风干得如同石块的牛羊肉果腹的大帐里,这股香气具备了某种近乎邪恶的诱惑力。 周围几个正在费力撕咬干骨头的北元贵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竟不由自主地狂咽口水,双眼死死盯住了那个铁盒。 “这是……铁罐头?” 纳哈出握着那个似乎还带着一丝余温的铁盒,手指竟有些发抖。 探子哭丧着脸,声音带着一种彻底崩溃的颤音。 “小的在远处看得真真切切!这支明军太邪门了!” “他们根本不抢我们的牛羊,也不到处找水源!” “他们那几千辆一眼望不到头的四**车上,拉的全是这种吃不完的铁罐头!还有一种泡在水里就能变成鲜嫩菜叶的干草袋!” 探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更恐怖的事情,身体抖动得更厉害了。 “甚至……甚至连他们取暖做饭用的黑石头,他们都自己带了几百车!” “他们……他们过得比咱们在金帐里还滋润啊!” 探子回忆起他在风雪中窥见的场景,心态彻底崩了。 “小的亲眼看到,几个明军的伙夫,把雪铲进大锅里化成水,然后就把那个铁罐头和干菜往里倒。没一会儿,就是一锅香喷喷的肉汤!” “那些明军士兵,一个个吃得满面红光,油光满面!这半个月行军下来,非但没瘦,看着……看着好像还胖了一圈!” “他们一天能稳稳当当推进八十里,完全无视了我们的坚壁清野!补给线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存在!” “当啷——” 铁罐头盒从纳哈出的手中滑落。 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这一刻,这位纵横草原数十年的老将,感觉自己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精神防线,彻底坍塌。 不用放牧,自带口粮。 不用找水,融雪为汤。 不用担心燃料,自带煤山。 隔着四百步的距离,就能用火器收割人命。 这仗,还怎么打? 拿什么去打? “这……这根本不是战争……” 纳哈出踉跄着后退,一屁股瘫坐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这是……这是驱逐。” “他们是在像赶走院子里的苍蝇一样,把我们赶走。” 他引以为傲的大漠天险,那些足以吞噬千军万马的风雪与饥饿,在明军那台恐怖的、工业化的后勤机器面前,竟然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人!明军前锋距离此地已不足一百里了!咱们……跟他们拼了吧!” 一名年轻气盛的将领呛地拔出弯刀,红着眼睛嘶吼。 纳哈出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那把在火光下闪烁着寒芒的弯刀,却发现自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拼? 拿勇士们的血肉之躯,去撞那堵会走路的钢铁城墙吗? 良久,他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整个人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苍老了十岁。 “这场仗我们不能打……” ------------ 第163章 消失的敌人!徐达怒砸指挥桌! 漠北,严冬。 风在天地间发出低沉的咆哮,卷起亿万片细碎如刀的冰屑,劈头盖脸地砸在明军神机辎重营的钢铁车阵上。 叮!叮当! 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车阵内部,充足的蜂窝煤炉将寒意阻绝在外,空气暖融得甚至有些燥热。 然而,一股比车外寒风更凛冽、更刺骨的焦躁情绪,却在三军将士的骨髓里悄然蔓延,无声地蚕食着所有人的意志。 纳哈出。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幽灵,盘桓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个老狐狸,在领略了黑风口那场仅持续了十分钟的噩梦之后,便彻底收敛了草原骑兵那股子狼群般的蛮劲。 他不仅将沿途数百里的草场付之一炬,将所有能找到的水井都投下死羊腐肉,更带着他最精锐的主力骑兵,在这片广袤无垠、地貌复杂的戈壁滩上,玩起了最原始也最致命的幽灵战术。 特制的四轮指挥车内,厚重的狐裘裹在徐达身上,却带不来半分暖意。 他面前的特制钢炉烧得通红,散发着干燥的热气,将车内映照得一片昏黄。 这位纵横天下未尝一败的大明军神,此刻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桌上一盒已经撬开的红烧肉罐头早已冷透,白花花的油脂凝固在暗红色的肉块上,形成一层刺眼的薄膜。 这在过去任何一场战役中都堪称奢靡的军粮,此刻却引不起他一丝一毫的食欲。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面前那张巨大的漠北军用地图上。 手中的炭笔在粗糙的图纸上悬了许久,笔尖微微颤抖,却终究无法在任何一个确定的点上落下。 地图上,代表明军的箭头,像一柄无坚不摧的重锤,深深楔入了漠北腹地。 然而,箭头的四周,却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那些派出去几十里、上百里的游骑兵,带回来的消息除了风雪,就是荒漠。他们根本抓不到纳哈出主力的一点尾巴。 就在这时,车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 轰! 一股夹杂着雪沫与冰碴的狂暴寒流,如决堤的洪水般倒灌而入,瞬间将车内的暖意冲得七零八落。 副将陈军气急败坏地闯了进来。 他那一身暗绿色的加厚棉甲上挂满了白霜,连睫毛上都凝结着细小的冰珠。 头盔歪在一边,露出被冻得发紫的额头。 他一进屋,就发泄似的将那顶沉重的钢盔狠狠摔在厚实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大帅!” “又扑空了!” “那帮鞑子简直就是属兔子的,在这戈边滩上钻来钻去,咱们的火枪手根本追不上!” 副将双眼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无形囚笼困住的野兽,他一拳砸在桌子上,嘶吼着。 桌上的罐头被震得跳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亲率八百名神机营最精锐的火枪手,以为终于咬住了一支数百人的北元游骑。 结果,对方利用这片戈壁滩上独有的月牙形沙丘,利用那该死的视觉盲区,硬生生带着他们在迷宫般的沙丘阵里绕起了圈子。 明军的火枪虽然射程远,威力大,堪称无敌。 但沉重的装备,加上随行的少量马匹在松软的积雪沙地上,速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 他们眼睁睁看着对方的马尾在视野中时隐时现,却怎么也追不上。 好几次,他们差点在那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丘陵间彻底迷失了方向。 “草原上真正的暴雪就要来了!到时候大雪封路,咱们这两千辆重载大车的轮轴,就算有滚珠轴承,也经不住那种极寒啊!” 陈军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一旦动弹不得,咱们这几万人,连同这数千辆辎重大车,就成了雪地里的一堆铁疙瘩!” “这就是个死局啊,大帅!” “够了!” 徐达猛地站起身。 他常年握着帅印的右手狠狠拍在厚实的指挥桌上。 咔嚓! 一声刺耳的脆响。 那张由上好榆木打造、足以承受数个壮汉重量的桌角,竟然被他这一掌生生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让副将陈军所有的嘶吼和抱怨都噎在了喉咙里。 徐达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推开车门,走入那片吞噬一切的风雪之中。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刺得他肺部一阵生疼。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 庞大的车阵如同一座钢铁森林,在灰白色的风雪中屹立不倒,车身上的金属部件散发着冰冷的寒光。 一股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他徐达这辈子打仗,从来没像今天这么富裕过。 顿顿有肉,人人有加厚棉衣,新配发的火枪,准头好到能点碎几百步外的一个陶罐。 后勤补给线,更是前所未有地坚固。 可他也从来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凝聚了毕生功力,挥出了一记足以开山裂石的千斤重拳,结果却重重打在了一团虚无的棉花上。 有力,却没处使。 哪怕有再先进的枪炮,如果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见,这些冷冰冰的钢铁也不过是一堆昂贵的废铁。 徐达猛地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地回到车内,车门被他用力带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径直走到桌前,无视了噤若寒蝉的陈军,从笔架上抓起一支饱蘸浓墨的狼毫笔。 在一张盖着朱红火漆的军用密信纸上,他手腕翻飞,笔走龙蛇。 五个力透纸背,几乎要破纸而出的大字,瞬间成型。 寻敌无策,求王爷赐教。 写完,他将墨迹未干的信纸小心地吹了吹,然后卷起,塞入一个特制的黄铜信筒内,用火漆封死。 他将信筒交给了门外待命的最精锐的通信兵。 他知道,自己穷尽一生所学的兵法,韬略,在这片无垠的戈壁滩和那个幽灵般的对手面前,已经到了尽头。 常规的战法,在草原上难以生效。 明军之前从未如此深入过草原,尤其是在寒冬季节。 北平的物资给了徐达信心,但草原显然并未站在他们这边。 现在,唯一能破这个死局的,或许只有那个远在北平,心思手段屡次逆天而行的女婿。 ------------ 第164章 疯狂的裁缝铺!让大明出现热气球 北平,燕王府。 夜色深沉,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着窗棂。 一号工坊的绝密车间内,新式钨丝灯将室内照得恍如白昼。 巨大的铜制排风扇在蒸汽的驱动下发出低沉的轰鸣,一刻不停地转动着,将室内灼人的热气与各种化学制剂混合的刺鼻怪味,一同排向铅灰色的天空。 书房内,那只由徐达亲兵加急送来的黄铜信筒,正静静地躺在朱棣的案头。 筒身冰冷,上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封口的火漆依旧鲜红,带着漠北前线的决绝与肃杀。 朱棣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指尖能感受到那份从千里之外传来的焦灼。 他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看着那只信筒,嘴角却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勾起一道冰冷而自信的弧度。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纳哈出的战术有多么毒辣。 那是一种近乎自杀式的规避与袭扰,是草原游牧民族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生存智慧的巅峰。 将庞大的军队化整为零,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变成雪原上无处不在的狼群,不断撕咬,却又在重拳挥来时瞬间远遁。 这种战术,是传统地面战争的无解阳谋。 可惜,它只在二维的层面上无解。 朱棣缓缓闭上双眼,外界的灯火与风雪瞬间被隔绝。 他面前系统面板出现。 面板上,还有6000多积分。 这是是黑风口那场奠定北疆威名的大捷,是无数人力物力与智谋心血,最终转化而成的果实。 他的目光在面板上飞速扫过,掠过那些足以瞬间摧毁一座城池的重型火炮,无视了那些能够让士兵以一当十的强化药剂。 他的视线最终停在了一个极其冷僻的角落。 基础航空学。 既然纳哈出觉得广袤的大地能藏住他的行踪。 那我就让岳父站到天上去。 从神明的视角,去俯瞰这群在雪地里自以为是的蝼蚁。 朱棣的眼底,闪动着一种混杂着疯狂与绝对冷静的光芒。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没有丝毫的迟疑,精准地点在了两个选项之上。 【兑换:高密度涂胶尼龙布生产技术】 【兑换:配套双喷嘴高压煤油燃烧器全套图纸】 好不容易积攒的积分瞬间清空。 两股庞大而精细的知识洪流,冲入他的脑海。 次日清晨。 天还未亮,数道盖着燕王朱红大印的命令,便如闪电般传遍了整座北平城。 所有正在赶制春装的大型裁缝铺,连人带物,被军士客气却不容置喙地整体征用。 与此同时,玻璃厂中最擅长吹制高强度器皿的老师傅,机械厂里能将齿轮精度控制在毫厘之间的技术精英,尽数被秘密调往燕王府的一号工坊。 一场史无前例的秘密工程,就此拉开序幕。 一处被亲卫里三层外三层严密防守的绝密车间里,数百名北平城最顶尖的老裁缝,正围着一张铺满了三张长条桌的巨大图纸,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神情充满了困惑。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手上缝制过的绫罗绸缎、丝绸蟒袍不计其数,甚至还为军中缝补过最为坚韧的棉甲内衬。 可他们从未见过眼前这东西。 图纸上画着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超级布袋,由上百块五颜六色的,标注着复杂序号的布料拼接而成。 “王爷这是……要给哪座山缝一件过冬的衣服吗?”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一边费力地将特制的钢针穿过一张样布,一边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同伴嘀咕。 “我看这规模,怕是传说中三层楼高的巨灵神,也穿不下这件袍子啊。” 他们手中的布料也同样古怪。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尼龙布,触手光滑,带着一丝冰凉,却又坚韧无比,两个壮汉合力拉扯都无法使其变形分毫。 而在隔壁的机械车间,气氛则要紧张得多。 朱棣换上了一身沾着油污的粗布工作服,脸上戴着一副他亲手打造的防风护目镜,正亲自站在一台巨大的车床边。 他神情专注,口中不断报出一连串工匠们听不懂的术语,指导着厂里最好的师傅,对一个黄铜喷嘴进行着微米级别的精细打磨。 汗水顺着工匠的额角滴落,砸在滚烫的金属碎屑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为了测试那个结构复杂的燃烧器的稳定性与威力,朱棣直接下令,在工坊后方空旷的试验场上进行试火。 工匠们小心翼翼地将燃烧器固定在铁架上,连接好一根粗大的皮管,皮管的另一头,是一个装满了提纯煤油的压力钢瓶。 朱棣挥手示意众人退后百步。 他亲自走上前,拧开了一个阀门。 只听见一阵细微的嘶嘶声,随即,他按下了点火装置。 轰! 一声如同旱地惊雷般的恐怖轰鸣,猛然炸响! 一道长达三米的幽蓝色火龙,裹挟着毁灭性的热量,从那小小的喷嘴中狂暴地窜出。 灼热的气浪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瞬间席卷了周遭的一切。 试验场边缘半个车间的房梁,被这股热浪一燎,瞬间变得焦黑,冒起了滚滚浓烟。 “龙!是龙!” “王爷在豢养真龙啊!” 百步之外的工匠们被这股天威般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当场跪倒了一地,脸色惨白如纸,朝着燃烧器的方向疯狂磕头。 在他们看来,这绝非人间之火,而是那位燕王殿下,在秘密豢养着一只看不见的、吞吐烈焰的洪荒巨龙。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朱棣几乎没有合眼。 在他的亲自督战与现场指导下,两个用多层涂胶工艺缝制而成的巨大油布包裹,如同两座折叠起来的小山,被装上了马车。 另外,十个密封的铁桶,里面装着经过二次离心提纯的高纯度煤油,也被小心地固定好。 承载这些东西的,是两辆经过特殊改造的快速马车,车轴上加装了朱棣亲手设计的液压减震装置,以应对北上的颠簸。 黎明前的黑暗中,特战队长张玉一身劲装,早已在车旁等候。 朱棣将一个用蜂蜡严密封装的锦囊,郑重地交到他的手中。 “张玉。” 朱棣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记住我的话。不管跑死多少匹马,你必须在暴雪彻底封路之前,把这两车东西,完完整整地送到徐大帅手中。” 他的语气,是张玉从未听过的严肃。 他盯着张玉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东西,比给他两万铁甲援军更重要。” “它是我大明,捅向草原的第一只天眼!” “去吧!” 张玉没有多问一个字。 他重重一抱拳。 “遵命殿下!” 随即,他翻身上马,马鞭在空中炸响。 ------------ 第165章 恶魔的呼吸!徐达:王爷莫不是疯 漠北前线,明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几名随军参谋的争吵已经压过了风雪的呜咽。 “不能再等了,大帅,或许我们该先撤退!” 失去敌踪,在这片茫茫雪原上,就意味着失败。 纳哈出的骑兵就如同草原上的狼群,潜伏在风雪的帷幕之后,等待着随时反击明军。 徐达按着腰间的佩刀,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即将失去最后的耐心。 就在这时。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刺穿了宁静。 一道黑色的闪电,撞开了风雪,冲进了大营。 是张玉率领的队伍。 张玉连滚带爬,冲到徐达面前,双膝重重跪下。 他高举双手,呈上一个被体温融化了冰雪,却又被鲜血浸染得触目惊心的锦囊。 徐达的手,出现了不易察人的颤抖。 他接过那个尚有余温的锦囊,指尖触碰到黏稠的血迹。 他撕开蜂蜡的封口。 里面没有千军万马的调度方略,没有扭转乾坤的锦囊妙计。 只有一张画着巨大彩色球体的潦草图纸。 以及一行龙飞凤舞,几乎要透出纸背的张扬手书。 点火升空,可观九幽。 这一刻,整个大营的目光,都汇聚在了校场之上。 全军将士,数万双眼睛,几乎都围了过来,他们看着工兵们小心翼翼地将那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油布摊开在积雪的地面上。 沉默。 然后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玩意?” “王爷送来的?是哪家孩子过节放的纸鸢吗?” “不,我看更像是哪座破庙里扯下来的破烂旗幡。” 荒唐。 不信。 甚至是隐约的愤怒。 在这些经历了无数次血腥厮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眼中,这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工兵们没有解释一个字,他们的神情肃穆。 他们严格按照朱棣留下的操作手册,在布袋下方接好了结构复杂的黄铜管道,拧开了那个散发着刺鼻煤油味的控制阀。 “准备点火!” 工兵头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吼。 火石在寒风中迸发出一星微弱的火花。 下一瞬。 轰! 一声如同巨兽濒死前的最后怒吼,在这个寂静而寒冷的雪原之上,轰然炸响! 一道长达数米的幽蓝色火龙,从那黄铜喷嘴中狂暴地喷涌而出! 原本围观的士兵被这股灼人的气息逼得连连后退,阵型瞬间大乱。 战马受惊的凄厉嘶鸣声响彻云霄,无数骑士死死拉住缰绳,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胯下躁动不安的伙伴。 在数万人惊恐的注视下。 那团原本死气沉沉、堆叠如泥的巨大油布,开始剧烈地蠕动。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千年的洪荒巨物,正试图从冰封大地的怀抱中挣扎出来,重返人间。 随着巨量热空气的疯狂灌注,它缓慢而坚定地,一寸一寸地,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一个高达十丈,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庞然大物,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油布之上,用最浓烈的颜料,画着一张巨大而狰狞的青面獠牙鬼脸。 在那幽蓝色火光的映照下,那双巨大的眼睛仿佛活了过来,正对着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发出无声的、极尽嘲讽的狞笑。 徐达仰着头,死死盯着这个遮天蔽日的怪物。 他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震惊到几乎无法呼吸。 这东西…… 这东西,真的是老四弄出来的? 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只觉得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但他是一军之帅。 他是大明的魏国公,是这数十万将士的天。 他猛地推开试图上前搀扶他的亲卫。 反手将冰冷的头盔扣紧在头上。 他迈开大步,走向那个在狂暴气流中起伏不定,仿佛随时都会散架的藤条吊篮。 “老帅!万万不可!” “这东西……这东西怕是有妖法啊!” 副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不顾一切地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滚开!” 徐达一声怒喝,反手一肘,将副将狠狠推开。 他一只脚跨入吊篮,站稳。 “锵!” 他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南征北战、饮血无数的漆黑战刀。 刀锋直指苍天! 声音,震彻原野! “升空!” “老夫今天倒要亲自看看,这天上到底有没有神仙! 那声音,裹挟着一个沙场老帅毕生的煞气与威严,竟是生生压过了那巨兽般的轰鸣。 负责操控阀门的工兵头领浑身一颤,几乎要被这股气势骇破了胆。 他看着那个站在摇摇欲坠的藤条篮中,身形挺拔如枪的背影,眼中的恐惧瞬间被一种狂热所取代。 他咬碎了牙,通红着双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一个黄铜控制杆猛地推到了底! “吼——!” 那幽蓝色的火龙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咆哮声陡然拔高了数倍,喷射出的焰舌几乎舔舐到吊篮的底部。 藤条篮发出了不堪重负的**。 下一刻,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从脚下传来! 不是上升。 是大地在猛然下坠! 徐达闷哼一声,双腿微屈,如铁桩般钉在篮中,手中的战刀纹丝不动。 他身边的副将被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住篮筐的边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片惨白。 在下方数万将士的眼中,那是一幅足以铭记终生的神迹。 那个画着狰狞鬼脸的庞然大物,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之后,竟是带着他们的主帅,带着大明的军旗,挣脱了土地的束缚,向着那铅灰色的天穹,笔直地升了上去! 起初,只是缓缓离地。 三尺。 一丈。 三丈! 当它越过营寨的旗杆顶端时,速度骤然加快! “飞……飞起来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喃喃自语,手中的长枪“哐当”一声掉在雪地里。 “神迹……这是神迹啊!” “大帅……大帅他……他要羽化登仙了吗?” 恐慌与不信,在这一刻,被一种更加原始更加狂热的情绪彻底点燃。 那已经不是凡间的造物,那是天神的座驾! 是燕王殿下召唤出的、护佑大明的神兽! “大帅千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冻土之上。 “大明万年!” ------------ 第166章 上帝的视角!我看清了你们的恐惧 明军大营内。 “天神护佑!大明万年!” 哗啦啦——! 如同决堤的洪水,又似崩塌的雪山。 校场之上,数万名铁甲铮铮的汉子,在这一刻尽数跪倒! 那场面,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更加震撼人心。 他们仰着头,目光狂热地追随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追随着那个在风雪中冉冉升起的神明,发自肺腑地呐喊,嘶吼,甚至痛哭流涕。 吊篮之中。 徐达的耳边,只剩下烈焰的咆哮与高空猎猎作响的寒风。 下方的一切,都在迅速缩小。 跪倒的士兵,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森严的营寨,化作了一个小小的、方正的沙盘模型。 他低头,看着自己一手打造出的钢铁雄师,此刻正匍匐在他的脚下,对他顶礼膜拜。 他心中没有半分自得。 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天地般的浩瀚之感。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整个世界,以前所未有的姿态,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这是一幅……神明才能看见的画卷! 脚下的藤条篮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那是缆绳在沉重的绞盘控制下,一节节放出的声音。 吱——呀—— 每一次绞盘转动,都意味着他离那片浴血奋战了一生的大地,又远了一分。 虚浮感从脚底的每一寸皮肤钻入,顺着骨骼攀爬,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骑在战马上风驰电掣的感觉,更不是站在城头俯瞰千军的豪迈。 那是一种彻底毫无凭依的悬空。 大地在离他而去。 寒风灌入甲胄的缝隙,锋利地切割着他饱经风霜的皮肤。 高处的空气稀薄而冰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烧般的痛感,从鼻腔一直蔓延到肺叶深处。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徐达闷哼一声,抓着吊篮边缘扶手的手指,骨节根根凸起,几乎要将那坚韧的藤条捏碎。 他强行压下眩晕,将双腿分得更开,用最标准的马步姿势,将自己死死钉在这方寸之间。 五百米。 一个从未有人类到达过的高度。 一个足以让任何凡人肝胆俱裂的高度。 在这里,他第一次,用一种剥离了尘世的角度,俯瞰这片埋葬了无数蒙元精锐,也埋葬了无数大明好儿郎的漠北。 视野,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撕裂。 大地不再是平的。 那些连绵的山丘,此刻变成了沙盘上不起眼的褶皱。 那些足以藏下千军万马的沟壑,此刻不过是地面上一道道深色的划痕。 地表的起伏,光影的错觉,所有曾在地面上困扰过无数名将的视野盲区,此刻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它们就像是泼在雪白宣纸上的墨点。 突兀,扎眼,清晰得令人发指! 徐达缓缓举起了朱棣特意为他打造的千里镜,黄铜镜筒入手冰冷。 他将镜筒凑到眼前,调整着焦距。 远方的景物在镜中飞速拉近,变得清晰,又瞬间模糊,随即再度清晰。 他的目光越过己方壁垒森严的营寨,越过白茫茫的雪原,最终,定格在了那片被斥候称为死亡谷的月牙形沙丘之上。 然后,他的呼吸停滞了。 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那里! 就在那片沙丘的背后! 就在距离明军营地不到二十里的低洼地带! 连绵十余里的白色营帐,如同雪地里长出的一片片致命的毒蘑菇,悍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 数万名北元士兵,正乱糟糟地围着几百口升腾着热气的大锅。 他们卸下了铠甲,放下了弯刀,毫无戒备地宰杀着最后几头干瘪的牛羊。 更远处,甚至有人在营地中央点燃了巨大的篝火,上百名萨满挥动着骨杖,跳着癫狂的舞蹈。 他们在庆祝! 庆祝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庆祝即将被严寒与饥饿逼退的大明军队! 徐达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营地中央那顶最为奢华的金顶大帐。 纳哈出! 那个老对手,此刻或许正举着金杯,在那温暖的帐中放声大笑,嘲笑着被风雪困住的自己。 “呵……” 一声极低的、压抑的笑声,从徐达的喉咙深处滚出。 他握着千里镜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因为严寒。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一种洞悉了天地秘辛、掌握了绝对真相后,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极致亢奋! 杀意,混杂着狂喜,在他的胸膛中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但他没有下令。 没有发出任何信号。 他只是缓缓放下千里镜,从怀中摸出了另一件东西。 一块用木板固定的硬质画板,以及一根削尖的炭笔。 燕王殿下的嘱咐,犹在耳边。 “岳父,此物升空,天人俯瞰,万物无所遁形,届时,您便是苍天之眼,看到什么,便画下什么。一笔,可抵十万军!” 这位纵横沙场,杀人盈野的中山王,此刻收敛了全身的煞气。 他变成了一个最专注、最冷静的画师。 在这五百米的高空,就着撕裂耳膜的狂风,就着扑面而来的雪沫,他手里的炭笔开始在画板上飞速移动。 沙沙……沙沙…… 哪里是马厩,哪里是箭塔。 哪里是粮草的囤积点,哪里是他们防御最薄弱的侧翼。 敌军整个营地的布防,兵力的分布,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最简洁最精准的线条,一笔一画地勾勒下来。 这已经不是战争。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窥伺。 是一场来自神明的审判。 这种我知道你的一切,而你却对我一无所知,甚至还在欢庆的沉默注视,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极致,最恐怖的威慑! 徐达画下了最后一笔。 他放下画板,再度拿起千里镜,将镜头对准了下方那群还在兴高采烈,浑然不知死神已在云端睁开双眼的北元士兵。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 藏? 纳哈出,我倒要看看,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你还能往哪儿藏! 风声呼啸,将他的心声吹散。 但那股凌厉到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却仿佛要穿透云层,笼罩下方整片大地。 从今天起。 从老夫升空的这一刻起! 你们这帮鞑子,连蹲在草丛里拉屎,都在老夫的眼皮子底下! 朱棣不再去看下方那群蝼蚁,而是对着身旁的传令兵,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达了第一 个,也是唯一一个指令。 “降下去。” “降到他们能看见你我为止。” ------------ 第167章 凝视的深渊! 风停了,雪也停了。 徐达嘴角的弧度,却在这一刻凝固成冰。 他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第一个发现异常的,是一个负责给马匹添草料的北元小卒。 他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抬头想看看天色,嘴里还嘟囔着这该死的鬼天气。 然后,他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见了。 就在灰蒙蒙的云层之下,一个巨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物事,正从云涡中缓缓探出。 红白相间的底色,像是某种祭祀用的图腾。 上面,画着一张脸。 一张青面獠牙,双目圆瞪,嘴角咧到耳根的狰狞鬼脸! 小卒手里的草料哗啦一声散了一地,他张大了嘴,喉头耸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东西没有翅膀,没有嘶吼,就那么静静地、诡异地悬停在北元大营的正上方,离地五百米。 它投下的阴影,将一大片营帐笼罩其中,仿佛一块凭空出现的死亡黑斑。 “那……那是什么……” 一个颤抖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恐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巨浪! 正在大锅前争抢着最后一点肉汤的士兵们停下了动作。 围着篝火狂舞的萨满们僵住了身形。 整个北元大营,那喧嚣的、嘈杂的、庆祝胜利的声浪,在短短数息之内,被一种死寂所取代。 数万道目光,汇聚向天空。 数万张面孔,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茫然,以及……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那个画着狰狞青面鬼脸的巨大红白球体,就这么静静地、诡异地悬停在他们头顶。 它既没有俯冲投弹,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只是在风中轻微地晃动着。 它是一只冷漠而巨大的神之眼,死死地盯着每一个敢于走出帐篷的北元人。 “敌袭——!”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彻底点燃了这锅即将沸腾的滚油。 纳哈出的北元大营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北元士兵们惊恐地仰起头,看着那个遮天蔽日的怪物,哪怕是最勇猛的万夫长,此时握着弯刀的手也在不由自主地打摆子。 “弓箭手!弓箭手何在!” “射!给老子把它射下来!” 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咆哮着,试图维持秩序。 纳哈出本人冲出营帐时,差点被自己脚下的狐皮长袍绊倒。 他看着天上的怪物,一张养尊处优的脸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射!” 他拔出了自己那柄象征着权力的黄金弯刀,指向天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命令被迅速执行。 上百名草原上最顶尖的射雕手站了出来,他们摘下背上那足以射穿铁甲的复合弓,搭上最锋利的破甲锥。 嗡——! 弓弦震动的声音连成一片。 上百支黑色的箭矢,带着所有人的希望,化作一道道致命的流光,直刺苍穹。 然而,那颗诡异的球体悬停的高度实在是太高了。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抛物线,在上升到一半时,势头便已用尽,然后开始无力旋转着坠落。 稀稀拉拉的坠箭声,成了压垮所有人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羞辱。 他们最引以为傲的骑射,在这绝对的高度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恐慌,是一场无法阻断的瘟疫,在大营内迅速蔓延。 几名白发苍苍的萨满巫师,此刻穿着挂满骷髅头和铃铛的破旧法衣,冲到了营地中央。 他们点燃了混合了狼粪和香料的引火物,滚滚黑烟冲天而起。 “呜啦——哈!” 他们疯狂地跳起了大神,挥舞着手中的骨杖,用最古老的咒语,试图与天上的神明沟通,驱赶那个来自汉人的恶魔。 更有甚者,一个萨满解开裤子,用自己污浊的尿液,向着天空发起了挑衅。 叮当。 叮当。 铃铛声伴随着凄厉的咒骂在营地里回荡。 黑烟缭绕,却无法触及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个巨大的球体,动了。 它缓缓降低了一百米的高度。 没有声音。 没有预兆。 就这么沉了下来。 那一瞬间,那张由于尼龙布褶皱而显得越发狰狞的鬼脸,放大在每个人的瞳孔中。 那咧开的嘴角,那圆瞪的双眼,仿佛在对着下方那群手舞足蹈的萨满,露出了一个无声的、极尽嘲讽的冷笑。 “完了!” “它在盯着我!它记住我的灵魂了!” 一名原本以悍勇著称的年轻骑兵,精神彻底崩溃了。 他手中的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吓得手脚并用,竟然钻进了旁边臭气熏天的马腹底下,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长生天抛弃我们了!” “那是大明请来的勾魂使者!” 这声惨叫,击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纳哈出愤怒地扭过头,黄金弯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噗嗤。 鲜血飞溅。 那个年轻骑兵的惨叫声戛然而止,一颗大好头颅滚落在雪地里。 纳哈出亲手砍翻了这个扰乱军心的逃兵,但他却砍不断全军将士心中那根已经濒临断裂的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的,是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面孔。 那一夜,整个北元大营无人敢睡。 所有人都蜷缩在狭窄的帐篷里,哪怕是裹着两层厚厚的羊皮,也无法抵御那种从头顶传来的无处不在的由于被窥视而产生的极致严寒。 很快! 三天过去了! 那只悬于苍穹之上的鬼眼,已经整整注视了北元大营七十二个小时。 三天三夜。 不眠不休。 北元大营的将士们,每一个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们形容枯槁,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深地陷了下去,只剩下一对被血丝爬满浑浊眼球。 他们的嘴唇干裂,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口,一张嘴,就如同龟裂的河床。 连续的精神紧绷,彻底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精气神。 没人再对着天空怒吼。 没人再用最污秽的语言咒骂。 许多人都觉得,这或许是他们抛弃祖地上天降下的惩罚! 许多人都哆嗦着根本不敢安歇! “长生天啊!不要惩罚我们!!” 尽管一再下了禁令,但北元大营中依旧有人忍不住跪下祈祷。 ------------ 第168章 冰火两重天!那该死的红烧肉味! 明军阵地。 两千辆由最坚硬的木料与精钢打造的钢轴大车,组成了一条蜿蜒的钢铁长龙。 这条长龙,正源源不断地将海量物资从遥远的后方,运抵冰封的前线。 这种堪称恐怖的运输能力,让明军的后勤补给富裕到了一个足以让草原上的神仙都为之眼红的程度。 燕王朱棣为了这次北伐,甚至特意从他经营多年的北平城里,调拨了整整几十箱由食品加工厂刚刚研制成功的秘制配方——特辣火锅底料。 此刻,漫天风雪之中,明军的炊事班正赤着臂膀,在一字排开的数十口直径超过一米的巨大钢制行军大锅前挥汗如雨。 烈火在锅底熊熊燃烧,橙红色的火光贪婪地舔舐着锅底,驱散了刺骨的严寒,将每一个士兵的脸庞都映照得红光满面。 咕嘟咕嘟。 咕嘟咕嘟。 锅内,浓白的骨汤剧烈沸腾,翻滚着,咆哮着,撞击着锅壁,发出沉闷的擂鼓声。 大块大块凝固成砖的暗红色牛油辣椒被投入汤中,几乎是瞬间,就在高温下融化开来。 那霸道的红色,蛮横地侵占了整锅汤底。 经过温水复泡的脱水大白菜,此刻变得鲜嫩欲滴,菜叶的边缘微微卷曲,仿佛轻轻一掐就能渗出清甜的汁水。 一股带有强烈侵略性的、辛辣与鲜香野蛮交织的特殊气味,混合着肉类被煮透后溢出的油脂香,冲天而起。 这股霸道无匹的气味被狂风裹挟,凝聚成一束,化作一支无形的、饥饿的军队,跨越五里的雪原,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朝着北元大营的战壕里钻去。 它不是一股气味。 它是一万只带着倒钩的小手,精准地探入每一个北元士兵的鼻腔,要将他们的五脏六腑,连同他们的灵魂,都一并给勾出来。 北元千夫长巴雅尔,正蜷缩在被冻得坚硬如铁的沙土掩体里。 寒气从地底深处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的骨髓,带走他体内最后一丝热量。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风干马肉。 那肉,硬得能砸断人的骨头。 他费力地抽出随身的匕首,用冻得发僵的手指,一点,一点,一点地往下削着薄如蝉翼的肉片。 削下来的肉片,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上面还残留着未曾洗净的、已经凝固发黑的血丝。 他捻起一片,塞进嘴里。 他不敢咀嚼,牙齿会崩断的。 他只能用口腔里仅有的一点温存,用舌头,徒劳地试图将它慢慢软化。 一股混杂着血腥和膻臭的、令人作呕的味道,在他的味蕾上轰然炸开。 他强忍着胃部的翻搅,用力吞咽。 坚硬如木屑的肉食纤维,划过他干涩的喉咙,带来一阵尖锐的、刀割般的刺痛。 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了眼眶,在他的眼角倔强地打着转。 就在这时。 那股味道,钻了进来。 一股浓郁到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混杂着红烧肉的醇厚与爆裂辣椒的辛辣的霸道气味,毫无征兆地、粗暴地、蛮不讲理地灌满了他的整个鼻腔。 巴雅尔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味道? 咕噜——!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不合时宜地,从巴雅尔的小腹深处爆发出来。 他的肚子在抗议。 他的肚子在咆哮。 他的肚子在背叛他。 他不是唯一一个。 整个死寂的战壕里,此起彼伏,全是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 那声音是如此的响亮,如此的密集,汇成了一首由纯粹的饥饿谱写的交响曲。 “阿爸……” 一名紧挨着他的年轻亲卫,整个人都趴在了冰冷的冻土上,脑袋深深地埋了下去,鼻翼疯狂翕动,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味道更近一点。 他的口水已经彻底失控,顺着嘴角滴滴答答地落下,在满是污垢的羊皮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屈辱的痕迹。 “那是什么味儿啊?咋……咋这么勾人?” 巴雅尔没有回答。 他死死地咬住了嘴里那块冰冷、干涩、散发着腥膻的马肉。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咀嚼,牙床与那坚硬的肉干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仿佛要将自己的牙齿,连同自己的尊严,一并咬碎,吞进肚子里。 眼泪,却再也止不住了。 大颗。 大颗。 滚烫地,决堤般地,滚落下来。 这不是因为软弱。 这是一种生而为人的绝望。 一种被另一个物种从生存层面上彻底碾压后,连挣扎都显得滑稽可笑的悲哀。 他们,草原的雄鹰,此刻却只能蜷缩在这冰冷的地窖里,连生一小堆火取暖,都成了一种不敢想象的奢望。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只要一丝火光升起,只要一缕黑烟飘散,天上那只狰狞的鬼脸眼球,就会立刻锁定他们。 紧随而至的,将是明军那种能把大地都犁开一遍的、毁天灭地的恐怖炮击。 他们只能在无边的黑暗和寒冷中,啃着冰疙瘩一样的风干肉,苟延残喘。 可明军呢? 那群魔鬼! 他们就在几里之外,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地点着火,烧着水,吃着那热气腾腾、红油翻滚的肉锅! 那沸腾的声音,那霸道的气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彼此的差距。 这不是战争。 这是一种戏弄。 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充满了恶意的、居高临下的玩弄。 这种生存质量上的次元打击,这种将敌人的享受活生生、血淋淋地展示在你面前的残忍,比任何真刀真枪的搏杀,都要锋利。 都要诛心。 那种足以将灵魂都煮沸的霸道肉香,终于还是散了。 夜色重新夺回了对草原的统治,寒风卷着雪粒子,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可比这寒风更刺骨的,是渴。 一种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的,要把五脏六腑都烤成焦炭的渴。 大帐之内,纳哈出枯坐着,嘴唇早已干裂,翻起一层层死皮。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角落里。 那里,最后一只水囊已经见了底。 空气里弥漫的,不再是明军那令人发疯的肉香,而是一种更绝望的气味。那是大军数万人聚在一起,因缺水而散发出的、混杂着汗臭与焦躁的、属于生命枯萎的味道。 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攻,他麾下这数万草原男儿,就要活活渴死在这片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上。 他的部队,会不战自乱。 纳哈出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的却是干涩的摩擦声。 他必须赌一次。 ------------ 第169章 精准阻断!一滴水都不给你们喝 纳哈出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最心腹的几名将领。 “挑一百个最精干的崽子。” 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沙地里刨出来的。 “赶上毛驴,去月亮湖。” 月亮湖,在十里之外。 那是这片区域唯一尚未被明军彻底封锁的水源。 但所有人都清楚,那十里路,是通往地狱的路。天上那只鬼眼,无时无刻不在俯瞰着这片雪原。 “大帅,这……”一名万夫长面露难色,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个“不”字。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传令下去。” 纳哈出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钢铁般的决断。 “所有毛驴,嘴里塞上木棍,不许出声,马鞍盖上白毡,所有人,匍匐前进。” 他顿了顿,补充道。 “沿着南面的沙沟走,那里最隐蔽。” 一个时辰后。 一百名北元最矫健的骑兵,脱下了他们引以为傲的盔甲,换上最不起眼的皮袄,如同雪地里的幽灵,牵着几十头被堵住了嘴的毛驴,钻进了一条被风雪半掩的干涸沙沟。 他们是狼。 是草原上最懂得潜伏与忍耐的猎手。 他们将身体压到最低,几乎与地面平行,利用每一处凹陷、每一块岩石作为掩护。 冰冷的冻土刮擦着他们的脸颊,但没人吭声。 他们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片遥远的、波光粼粼的希望上。 他们的小心谨慎,已经做到了人类的极致。 但在他们头顶数千尺的高空,云层之下,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阴影正悬浮着。 吊篮平稳得不可思议。 徐达端着一碗茶。 白瓷的茶碗里,翠绿的龙井茶叶根根舒展,热气氤氲,在冰冷的高空中拉出一缕笔直的白线。 他将眼睛凑到一具黄铜打造的、冰冷的长筒前。 镜片那头的世界,瞬间被拉近。 雪原的广袤被压缩成一幅清晰的画卷。他甚至能看清地面上被风吹起的雪粒。 他的视野缓缓移动,很快,就锁定了一道蜿蜒的、不起眼的沟壑。 以及沟壑里,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细小的黑点。 他们像一群正在搬家的蚂蚁,竭尽全力地将自己融入环境。那几十头被白色毡布覆盖的毛驴,在雪地背景下,也显得模糊不清。 在任何一个时代,这都是一次堪称完美的潜行。 徐达的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 他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那股清冽的茶香,与下方草原的绝望,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令人愉悦的割裂感。 他甚至懒得去调动地面的骑兵。 那太慢了。 也太没有趣味了。 他放下茶碗,瓷器与木桌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他对着身旁一名全神贯注的信号兵,随意地挥了挥手。 “告诉炮兵。” “东南方向,三千步。” “三发校射。” …… 明军阵地后方。 两门通体漆黑的怪物,正无声地昂起头。 它们的炮身粗短,炮口朝天,姿态丑陋而凶恶。这是后装迫击炮。 炮手们根据旗语传来的指令,迅速转动着冰冷的摇柄,调整着炮口的仰角与方位。动作精准,熟练,没有一丝多余。 一名炮手打开后膛,将一枚纺锤形的炮弹塞了进去。 “轰!” 一声沉闷的、如同巨兽咳嗽般的巨响,穿透了风雪。 大地微微一颤。 紧接着。 “轰!” “轰!” 又是两声。 那一百名北元精锐,已经能看到月亮湖的轮廓了。 结了冰的湖面,在星光下反射着一层死寂的白光。 希望就在眼前。 所有人的心脏都在剧烈跳动,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即将成功的亢奋。 就在这时。 一种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呼啸声,由远及近,骤然在他们头顶响起。 那是什么声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下一秒。 第一发炮弹,到了。 它没有落在人群中,而是极其精准地砸在了前方不远处的湖面上。 轰隆——! 坚硬如铁的冰层,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炸开。一个巨大的黑色窟窿凭空出现,无数碎冰夹杂着黑色的湖水,被抛上数十米的高空,形成了一场壮观而致命的冰雹。 幸存的骑兵们被这闻所未闻的景象震慑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第二发炮弹,呼啸而至。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驴队最密集的中段。 没有火光。 或者说,那火光只持续了千分之一秒。 一团炽热的毁灭性的能量瞬间爆发,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了。 那股恐怖的冲击波,将几头壮硕的毛驴连同它们背上承载着全部希望的水桶,直接撕成了漫天飞舞的碎肉与木片。 血雾与水花混杂在一起,向四周溅射开来。 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那些温热的液体刚刚飞溅到幸存者们的脸上、身上,就瞬间凝固成了一颗颗晶莹的、带着血色的冰渣。 一名年轻的骑兵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挂着几点红色的冰晶。 他甚至感觉不到寒冷,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身旁。 那里,刚才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与他一同长大的同伴。 现在,只剩下半截还在抽搐的躯体。 第三发炮弹落在了他们后方的沙沟里,掀起了漫天的泥土与碎石,彻底断绝了他们的退路。 死寂。 长达数秒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是崩溃。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天罚!” “是长生天的惩罚!” “跑!快跑啊!”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摧毁了这支由百战精锐组成的队伍。 他们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被这种超越了他们理解范畴的力量,彻底绷断了。 这不是人力。 这是神罚。 他们丢掉了兵器,丢掉了水囊,甚至连身后的战马都不要了,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疯了一般朝着来时的方向逃去。 高空中。 徐达端着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茶,透过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雪原上那些四散奔逃、狼狈不堪的黑点。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从现在起。” 徐达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忍。 “我不允许他们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老夫要让他们在这广袤的草原上,渴着、饿着、跪着。” 在工业化体系的绝对统治下,战争已经变成了一场名为降维打击的精密手术。 ------------ 第170章 压垮元军的最后稻草! 整整四天。 滴水未进。 北元大营,已经变成了一座冰封的地狱。 曾经剽悍的骑兵,如今蜷缩在冰冷的帐篷里,嘴唇干裂得如同龟裂的土地,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灼烧般的刺痛。 他们舔舐着冰块,甚至饮用战马滚烫的尿液,但那只会带走身体里更多的热量,加速死亡的到来。 饥饿与干渴,是最高效的酷刑。 它从内部瓦解着人的尊严,将百战的勇士,还原成最原始的野兽。 为了半块冻硬的马肉,昔日的袍泽可以拔刀相向。 第五天。 绝望的气息浓重得化不开。 当那个画着狰狞鬼脸的庞然大物,再一次出现在天际线时,营地里甚至没有引起太大的骚动。 许多士兵只是麻木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球里倒映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眼神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 死,或许是一种解脱。 但这一次,情况不同。 那个怪物没有在高空盘旋。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在煤油喷嘴有节奏的怒吼控制下,它竟然缓缓降低了高度。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它越过简陋的营寨,几乎快要飘到了大营中央的栅栏边。 如此之近,近到他们能看清吊篮里那些明军冰冷的面孔,能闻到空气中那一丝丝刺鼻的煤油味。 纳哈出的心脏骤然缩紧,一股濒死的危机感攥住了他的灵魂。 “举盾!” 他用嘶哑的、破裂的声音嘶吼。 “防御!!” 亲卫们本能地举起盾牌,护卫在他的周围,用身体组成一道脆弱的屏障。 所有人都以为,明军终于要投掷那种能开山裂石的恐怖***了。 他们要将这里,夷为平地。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与毁灭,没有到来。 那个悬停在头顶的怪物,沉默着,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压迫感。 哗啦啦。 吊篮里,徐达面无表情,轻轻挥了下手。 一声令下。 漫天飞舞的雪白纸片,从天而降。 那不是致命的武器,只是一张张轻飘飘的纸。 狂风卷动着它们,在灰败的天空下,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带有某种温情色彩的特殊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北元大营。 一张纸片,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了纳哈出的面前。 他愣住了。 他伸出枯槁的手,抓住了那张纸。 纸张的质感细腻,带着一股淡淡的墨香。 诱降信? 他本能地这样认为。 可当他看清纸上的内容时,瞳孔瞬间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那上面没有一个字。 只有一幅画。 一幅极其简易,但却传神到了极致的对比图。 图的左边,是一个穿着墨绿色厚实棉袄的胖子。 那棉袄的褶皱和光泽都画得清清楚楚,让人一眼就能感受到它的温暖与厚重。 胖子正捧着一个比他的脸还要大的青花瓷碗,埋头大口吃着什么。 是羊肉汤。 那碗羊汤画得栩栩如生,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几块肥瘦相间的羊肉浮在浓白的汤汁里,甚至连那冒出的丝丝缕缕的热气和几点金黄色的油花,都清晰可见。 那个胖子的脸上,挂满了淳朴而幸福的笑容,满足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图的右边,是另一番景象。 一具蜷缩在雪堆里的尸体。 那尸体骨瘦如柴,身上的皮甲破破烂爛,肋骨的形状清晰地凸显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破那层干枯的皮肤。 尸体的旁边,还趴着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 那只狗同样饥饿,正低着头,疯狂地啃食着尸体已经冻僵的脚踝。 一幅是温暖的人间天堂。 一幅是冰冷的死亡地狱。 在画幅的最下方,印着一个鲜红的、拳头大小的朱戳。 那是一个独特的纹章,纳哈出认得。 北平商行。 在大明占领区,这个戳记,就代表着吃不完的粮食,代表着温暖的棉衣,代表着活下去的希望。 纳哈出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他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他的血液都快要凝固。 这不是劝降。 这是诛心。 绝大多数的蒙古士兵不识字,但他们绝对能看懂这幅画。 不需要任何文字,这幅画所传达的信息,比一万句劝降的言语,更具毁灭性。 原本恐慌和肃杀的大营,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 纸片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的士兵,都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纸片,或者落在雪地上的纸片。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骚动。 但这种寂静,比山呼海啸的哗变更让纳哈出感到恐惧。 一个士兵,偷偷地弯下了腰。 他的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捡起一张纸,飞快地,如同藏着一件稀世珍宝,塞进了自己破烂的怀里。 他冰冷的胸膛,紧紧贴着那张画。 那画上的羊汤仿佛带着一种灼热的魔力,穿透了纸张,穿透了衣甲,在他空空如也的胃里,勾起了一阵阵撕心裂-裂肺的绞痛。 一个。 两个。 无数个士兵,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他们偷偷地,将这些带着墨香味的纸片,藏进怀里,藏进靴子里,藏进一切可以隐藏的地方。 “不准捡!” 纳哈出终于从那股冰冷的惊骇中挣脱出来,他气疯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烧了!把这些东西都给本王烧了!” 他派出了最忠诚的督战队,在大营里疯狂地收缴这些纸片。 一名年轻的士兵,正跪在地上,痴痴地看着手里的画,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个装着羊汤的大碗,连督战队的呵斥都没有听见。 “噗嗤——” 督战官手起刀落。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雪白的纸片上,将那碗热气腾腾的羊汤,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然而,这又能收缴多少? 这又能震慑谁? 纸片随风而动,钻进了马厩,钻进了帐篷的缝隙,钻进了每一个绝望之人的心里。 军心,在这一刻,彻底冰消瓦解。 士兵们看着怀里那张画片,再看看自己碗里那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马肉。 他们眼中的凶狠和悍不畏死,已经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在慢慢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的极度渴望。 一种最原始、最纯粹的本能。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 这是对人性最残忍的终极考问:是跟着纳哈出,在这片该死的荒原里,被活活冻成一具供野狗啃食的冰坨? 还是去对面,喝上一口能暖透五脏六腑的羊汤? 答案,不言而喻。 纳哈出看着周围那些逐渐变得迷茫、躲闪,却又充满了渴望的眼神。 那些眼神,他再熟悉不过。 那是草原上的饿狼,看到猎物时的眼神。 而现在,他,纳哈出,不再是狼王。 他和他的忠诚,变成了阻挡饿狼们扑向食物的最后一道障碍。 他手中的黄金弯刀,那柄象征着他无上权力和荣耀的武器,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 第171章 炸营!一碗羊杂汤引发的自相残杀 徐达是个狠人,想出了用宣传纸片杀人诛心的计策。 他更是一个魔鬼,一个将工业化后勤锻造成杀人软刀子的魔鬼。 神机营支起了整整八十口行军大锅,锅口蒸腾的白雾,在黑夜里汇聚成一片不散的云。 锅里翻滚的,是刚刚抢来宰杀的新鲜牛羊肉。 在沸汤中释放出最原始的肉香。 但这还不够。 燕王府秘制的红油底料被整桶整桶地倾倒进去,辛辣的香气瞬间压倒了羊肉的膻味,化作一股更具侵略性的热流。 最后,是一把把黑色的粉末被撒入锅中。 胡椒粉。 在草原上,这东西的价值,远比黄金更令人疯狂。 对于这些甚至已经开始割下皮带、甲胄衬皮放进锅里煮的北元士兵,这股味道,比世间任何剧毒都更加致命。 大营的角落,一顶漏风的帐篷边。 千夫长巴根蜷缩着身体,眼球被密密麻麻的血丝覆盖,呈现出一种可怖的赤红色。 风从帐篷的破洞里灌进来,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他怀里揣着一张纸。 白天时,明军那种会飞的巨大灯笼从天上撒下来的传单。 纸上用粗陋的黑白线条,画着一碗汤。 汤上,还画着几道袅袅升起的热气。 巴根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死死盯着那几道用墨线画出的热气,鼻腔里充斥着那股霸道的香味,两者在他脑中诡异地重合。 这张单薄的纸,仿佛真的有了温度,有了味道,有了灵魂。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把这张纸塞进嘴里,连同那虚假的香气一同吞咽下去。 “咕噜……” 一声巨响,从他的腹部传来。 那不是简单的饥饿,而是一种剧烈的、绞肉般的痉挛。 剧痛让他瞬间弯下了腰,额头抵在冰冷的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受不了了。 真的受不了了。 一个念头,幽魂般地从他几乎干涸的脑髓里浮现。 马厩。 那颜老爷们的战马,那些精贵的畜生,它们的马槽里……或许还剩下几颗被挑剩下的黑豆。 哪怕是带着马匹口水的豆子,也是粮食。 巴根的身体先于他的思想行动起来。 他撑起身体,四肢并用,在黑暗中匍匐前进,像一头在深夜里寻找腐肉的野狼。 他小心地避开巡逻的卫兵,绕过一顶顶寂静的帐篷,朝着马厩的方向摸去。 马厩厚重的毛毡帘子就在眼前。 就在他准备掀开帘子的一角时,一阵被刻意压抑的咀嚼声,钻入了他的耳朵。 声音很轻。 但在这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巴根的动作停滞了。 他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将眼睛凑到毛毡帘子的缝隙处。 向里望去。 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不再是凝固,而是轰然引爆,燃烧成了吞噬一切的疯狂怒火。 马厩内,一盏昏暗的油灯下。 一名亲卫正鬼祟地躲在一匹高大战马的肚子底下。 他的身上,穿着只有那颜老爷们才能享用的丝绸内衬,即便在昏暗中,也反射着微光。 那名亲卫的手里,正捧着一块肉。 一块烤得滋滋冒油的马肉。 肉上的油脂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白色的蜡点。 那块肉,很明显是刚刚从某匹倒霉的战马身上活活割下来的。 亲卫吃得狼吞虎咽,嘴角满是油光。 他似乎咬到了一块带着筋膜的肥肉,脸上露出嫌弃的表情,用力将其从嘴里扯了出来。 然后,随手一丢。 那块被他嫌弃的肥肉,在空中划过一道油亮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旁边一堆混杂着马粪的干草上。 它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泽。 那是肉。 是带着油脂的,热气腾腾的肉。 巴根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彻底断裂了。 他在前线,带着麾下的兄弟们,在风雪里冲锋,饿到极致的时候只能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他的好几个兄弟,脚趾头都在严寒中冻得发黑、脱落。 而这些贵族老爷身边的一条狗,竟然在享受着烤肉。 竟然,把肉,扔在满是马粪的地上! “你们吃肉……让我们吃雪?!” 一声凄厉到扭曲的怒吼,从巴根的喉咙最深处爆发出来。 这声音不再属于人类。 它撕裂了风雪,撕裂了夜的宁静,化作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大营上空炸响。 巴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 他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一头撞开了厚重的毛毡帘子,整个人扑了进去。 他的目标不是那个亲卫。 而是那块掉在马粪里的肉。 他扑在地上,双手将那块肮脏的肉扒拉出来,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自己的嘴里,用尽全身的力气疯狂咀嚼。 马粪的臭味,干草的涩味,油脂的香味,鲜血的腥味,在他口中诡异地融合。 那名亲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魂飞魄散,随即是暴怒。 “贱种,你找死——” 他拔出腰刀,对着巴根的头就劈了下去。 刀光一闪。 巴根的半只耳朵被齐根削了下来。 他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温热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混入他口中的肉里,反而激发了更深层次的凶性。 这股血腥味,成为了最后的信号。 它引爆了周围黑暗中,那一双双早已窥探许久、闪烁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杀!!!” “抢肉吃啊!” 压抑了半个月的饥饿、寒冷、绝望与怨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最恐怖的瘟疫。 营啸。 古往今来,所有统帅最为恐惧的噩梦,降临了。 几十名饿疯了的士兵从黑暗的角落里冲了出来,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瞬间涌入了马厩。 那名身穿丝绸内衬的亲卫,连第二句话都没能说出口,就被无数只干枯的手臂淹没。 惨叫声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撕裂皮肉的声音所取代。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混乱中,有人踢翻了油灯。 火苗舔上了干燥的草料,瞬间轰然燃起,火光冲天。 骚乱,如同燎原的野火,以马厩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疯狂蔓延。 士兵们不再认识谁是长官,谁是战友,谁是同族。 他们的眼中只有食物。 金帐里有酒。 粮仓里或许还藏着没有分发下来的粮食。 军官的帐篷里,一定有私藏的肉干和奶酪。 “反了!反了!” “杀那颜!吃饱饭!” 喊杀声,惨叫声,战马受惊后挣断缰绳的疯狂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来自地狱的交响乐。 曾经纵横草原、纪律严明的北元铁骑,此刻彻底沦为了自相残杀的野兽。 有人为了抢夺一块发霉的饼子,挥刀砍向了自己的亲兄弟。 有人红着眼睛冲进军官的帐篷,发泄着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怨毒与怒火。 此时此刻。 三千尺的高空之上。 徐达裹着厚重的熊皮大衣,安稳地站在热气球巨大的吊篮里。 他的一只手,端着一杯白瓷茶盏,里面的龙井茶还蒸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他冷漠地俯瞰着脚下。 那片曾经井然有序的营地,此刻变成了一片火光冲天的修罗场。 无数个小火点正在不断亮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将半边夜空都映成了不祥的暗红色。 “大帅,炸营了。” 副将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即便是敌人,眼前这幅人间炼狱般的惨烈景象,依旧让他心胆俱裂。 “咱们……要不要趁乱冲锋?此时骑兵掩杀过去,定能一战而全功,将敌军全歼于此!” 徐达的目光没有一丝波澜。 他轻轻吹了吹漂浮在茶汤上的嫩绿茶叶,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比漠北的风雪更加冰冷,更加酷烈。 “冲什么冲?” 他放下茶杯,用手指了指下方那片混乱的,正在自我毁灭的营地,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现在的北元大营,就是一个疯狗窝。谁进去,谁被咬。” “传令下去,全军严守阵地,神机营的枪手全部就位。”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意志。 “谁敢冲我们这边来,就杀谁,至于那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沸腾的火海。 “让他们自己在锅里烂透了,烂得只剩下一锅骨头渣子,我们再去揭盖子。” 那一夜,明军阵地灯火通明,箭在弦,刀出鞘。 却未发一兵,未动一卒。 只有那八十口大锅里熬煮的羊汤香味,依旧随着冰冷的夜风,如同死神的诱饵,源源不断地飘向对面那片正在燃烧的人间地狱。 ------------ 第172章 太尉大人的午餐肉外交! 天色微亮。 烧成骨架的帐篷还在向天空吐着断断续续的黑烟。 被踩踏进泥雪里的尸体,姿态扭曲,面目全非,分不清是死于同袍的刀,还是死于自己的绝望。 幸存者们瘫在雪地里,三三两两,彼此隔着戒备的距离。 他们的脊梁骨仿佛被抽走了,眼神空洞得倒映不出天光,只是麻木地躺着,连动一动冻僵的手指都成为一种奢望。 昨夜的营啸,耗尽了他们最后一丝气力。 中军金帐的废墟旁,纳哈出还站着。 这位北元太尉毕竟是一代枭雄,在最混乱的时刻,他靠着身边最后三千名还能吃饱饭的精锐亲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守住了这片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方寸之地。 但这三千人,此刻也成了惊弓之鸟。他们围在纳哈出身边,握着刀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眼神惊惧地扫视着周围那些曾经的同袍,生怕那一张张麻木的面孔下,会再次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 纳哈出眼中的血丝比他身上残破的官袍还要红。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败给明军的冲锋,而是败给了饥饿,败给了自己人。 他的大军,已经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锅煮烂了的、随时会发臭的肉汤。 但他不想死。 更不想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徐达用铁链牵到应天府的午门外斩首示众。 “去,去告诉徐达。” 纳哈出费力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满是血污和破口的太尉官袍,试图找回一丝属于大元最后的威严。他的声音干涩,每一个字都像在喉咙里用刀子刻出来。 他对身边唯一还算镇定的心腹谋士说道。 “本太尉,愿降。” “但,大元是大国,我是太尉,我要体面。” 他挺直了腰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朝廷需封我为漠北王,保留我的部落与部民,准我在漠北自治,如此,我便率众归降。” 谋士的脸白得像雪,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违抗。 他揣着这份在自己看来荒谬绝伦的投降条件,在几名亲卫的护送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了那座灯火通明、秩序井然的明军大营。 …… 徐达的中军大帐内,暖意融融。 铜制的蜂窝煤炉烧得正旺,将帐内的严寒驱散得一干二净。 徐达正在吃早饭。 一张行军桌上,摆着一盘用猪油煎得两面焦黄的午餐肉,肉的边缘还在微微卷曲,冒着滋滋的油泡。 一小碟盐水花生米,剥开了壳,露出饱满的红衣。 旁边,还放着一瓶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白瓷瓶,里面是燕王府用北平高粱特供的“二锅头”。 那名北元谋士被带进帐时,浓郁的肉香和酒气混合着暖风扑面而来,让他冻僵的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胃里瞬间翻江倒海,涌起一股酸水。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盘肉,强作镇定,躬身将纳哈出的条件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徐达听着。 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朝谋士的方向瞥上一眼。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盘午餐肉上。 当谋士念完最后一个字,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然后,徐达笑了。 那是一种无声的笑,只有嘴角微微勾起,透着一股彻骨的轻蔑。 他用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 “嘎嘣。” 清脆的咀嚼声在安静的营帐内格外刺耳。 他随手对着帐外挥了挥。 “带他去醒醒酒。” 话音未落,两名身材魁梧、眼神凶悍的亲兵便冲了进来,一左一右,如同铁钳般架住了谋士的胳膊。 “大帅!大帅!我……” 谋士的辩解被直接堵了回去,他被不由分说地拖出了温暖的大帐,重新暴露在漠北冰冷的空气里。 他被拖到营地外的一片空地上。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刀斧手。 只有一门静静停在那里的钢铁巨兽。 它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炮身粗短,炮口巨大,斜斜地指向苍穹,散发着一股令人心脏骤停的金属寒光。 一个炮兵百户站在炮旁,看到被拖来的谋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森白的牙齿。 “看好了。” 他退后两步,举起一面红色的小旗,猛地向下一挥。 “预备——” “放!” 轰!!! 一声炸响,不是从炮口传来,而是仿佛整个天空都被撕裂,大地被狠狠地捶了一拳。 巨大的轰鸣让地面剧烈地跳动了三下,谋士只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碎,整个人被狂暴的声浪掀得飞了出去,滚落在地。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嗡鸣。 紧接着,他挣扎着抬起头,视野的尽头,两里外一座作为地标的废弃烽火台—— 崩解了。 那不是倒塌,不是被砸碎。 而是在一瞬间,从底部到顶端,彻底地、无声地粉碎成亿万尘埃。 谋士趴在地上。 一股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他的裤裆,腥臊的气味弥漫开来。 他的双腿软得不再属于自己,无论他如何命令,都无法支撑身体站起来。 一双黑色的高筒军靴,停在了他的面前。 徐达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一手端着那盘没吃完的煎午餐肉,另一只手拎着那半瓶二锅头,居高临下,如同神明俯瞰蝼蚁。 “回去告诉纳哈出。” 徐达的声音不大,但在谋士的耳中,却比刚才的炮声还要响亮。 “大明,不需要什么漠北王。” “燕王殿下的矿山,只缺挖煤的工人。” 徐达缓缓蹲下身。 他从军靴旁抽出一把雪亮的格斗刺刀,用刀尖,轻轻挑起一块还在冒着热气和油花的午餐肉。 然后,他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粗暴地将那块肉塞进了谋士哆嗦个不停的嘴里。 “呜……呜……” 谋士被迫咀嚼。 那股浓郁到无法形容的油脂香气,混合着淀粉的甘甜和香料的霸道,瞬间在他干涸已久的口腔中炸开。 一股热流从喉咙滑进胃里。 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这是肉! 这是真的肉啊! “告诉他,这种肉,只要投降,管够。” 徐达用刀面轻轻拍了拍谋士沾满泪水和鼻涕的脸,又指了指远处那朵还未散去的死亡烟云。 “如果不降,刚才那个烽火台,就是他的下场。” “我只给他半个时辰。” 徐达站起身,将那盘肉和那瓶酒,随手放在了谋士的身边。 “滚吧。” 谋士是捧着那半罐还带着余温的午餐肉,哭嚎着,连滚带爬地跑回北元大营的。 金帐内,纳哈出看着谋士屁滚尿流的样子,刚要勃然大怒,一股霸道无匹的肉香,却先一步钻进了他的鼻腔。 谋士颤抖着,像是捧着神谕,将那罐肉呈了上来。 “太尉……明军……明军有天雷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 “那一炮……山……山都崩了!山没了!” “而且……而且徐达说……投降……投降就有肉吃……” 纳哈出颤抖着伸出手。 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温热的金属罐头,然后,挖了一大块早已被风吹冷的午餐肉,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那一瞬间。 高热量的油脂、精细的淀粉和复杂的香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在他的舌尖轰然炸开。 对于一个已经用冰雪和草根糊弄了半个月肠胃的人来说,这已经不是美味的范畴。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碾压。 当你的敌人不仅拥有能将远处的山头夷为平地的神器,还能奢侈到把这种精工细作的肉食做成罐头,随手赏给一个前来谈判的使者时…… 这场仗,已经没有任何打下去的理由和意义了。 纳哈出缓缓转过头,看向帐外。 那些幸存的士兵,早已被这股致命的肉香吸引。他们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一双双眼睛重新亮起了绿光,死死地盯着他所在的金帐。 那眼神里,再也没有对太尉的敬畏。 只有对食物最原始、最疯狂的渴望。 “罢了……” “当啷”一声,纳哈出手中那柄象征着权力的黄金宝刀,掉落在地。 他整个人仿佛在这一刻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瞬间苍老了十岁。 “降了吧。”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对谋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为了这口肉……降了吧。” ------------ 第173章 剃发易服!战俘改造! 纳哈出率领残部出营投降的那一刻,他还不是纳哈出。 他是一个符号,是草原上最后的太尉,是黄金家族残存的荣耀。 他脑海中,残存着最后一丝属于这个符号的幻想。 按照草原和中原千百年来血与火交织出的规矩,他,作为北元太尉,一方诸侯,即便战败,也理应获得一场稍显体面的受降仪式。 徐达,那个汉人名将,或许会亲自解下他的战袍,用不那么标准的草原语好言抚慰几句。 随后,便是一场丰盛的宴席,以此彰显天朝上国的无上风范。 然而明军大营外,没有受降台。 没有酒。 也没有准备好与他对饮的徐达。 映入眼帘的,只有一排排刚刚用粗大原木钉死的栅栏,将投降的队伍分割成狭长的甬道。 栅栏两侧,是无数全副武装的明军士兵。 他们戴着奇怪的白色布罩,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审视着他们,如同屠夫审视着即将入栏的牲畜。 “都听好了!排成单列!不许交头接耳!” 一名大嗓门的明军军官,手里攥着一个铁皮卷成的喇叭,声音被放大得失真,带着一股金属的毛刺感。 “前面是卫生检疫区!把你们身上的皮袍子破烂都给老子脱了!一件不留!” 纳哈出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上那件用银狐皮缝制的袍子,这是他身份的象征。 他想开口抗议,这分明是对一个贵族最赤裸的羞辱。 话未出口,他的视线被不远处的一幕攫住了。 几名工兵正合力倾倒着一桶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注入一个刚刚挖好的巨大土坑。 那液体呈一种令人不安的黄绿色。 坑中,黄烟袅袅升起,那股味道钻入鼻腔,是硫磺混合着草木灰的呛人气味。 “燕王府化工厂特制的草木灰硫磺水,专治各种草原寄生虫。” “太尉大人,请吧。” 一名明军小旗官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面前,脸上同样蒙着白布,声音平板无波。 他伸手指了指那个冒着黄烟的池子。 “这是燕王殿下的死命令,战俘入营第一件事,强制消毒。” 小旗官的眼神越过纳哈出,扫视着他身后那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部众。 “你们身上虱子太多,若是把鼠疫传进我军大营,这罪过您担不起。” “我是贵族!” 纳哈出胸膛剧烈起伏,血液冲上头顶,吼出了压抑的愤怒。 “岂能与这些奴隶同浴……”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两名身材魁梧、手臂肌肉虬结的明军士兵从他身侧走上前来。 他们眼中没有太尉,没有贵族,只有任务目标。 他们的动作简单粗暴高效。 一人抓住他的一边肩膀,巨大的力道让他无法挣脱。 咔嚓! 那件象征着荣耀与地位的银狐裘,被蛮力撕裂。 冷风瞬间灌了进来,激得他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紧接着,他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架了起来。 “噗通!” 这位北元太尉,在无数旧部惊恐的注视下,被扔进了那散发着恶臭的硫磺水池里。 “啊!我的眼睛!” 黄绿色的液体灌入他的口鼻,辛辣刺鼻,灼得他眼球生疼。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脚下却是湿滑的烂泥。 “搓!给老子用力搓!” 岸上的明军拿着长柄的硬毛刷子,探进池里,在他和其他人身上毫不留情地刷洗着。 那刷毛坚硬,刮在皮肤上,带来火辣辣的刺痛。 “尤其是头发里,必须洗干净!洗不干净的,全部剃光!” 实际上,为了省事,也是为了彻底杜绝虱子藏匿的可能,所有人在洗完澡、被粗暴地拖上岸的第一时间,都会被几名手持剃刀的理发匠按在一条长凳上。 纳哈出还未从硫磺水的灼痛中缓过神来,后颈便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 冰冷的刀锋贴上了他的头皮。 唰!唰!唰! 几道利落的寒光闪过。 他引以为傲、精心编成发辫的长发,连同那些象征着战功与荣耀的小装饰,一缕缕地落下,混入了脚下的泥水。 无论是曾经不可一世的那颜贵族,还是最卑微的牧民奴隶,在剃刀之下,众生平等。 统统变成了光头。 纳哈出颤抖着伸出手,摸向自己光溜溜、冰凉的头顶。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感和屈辱感,让他浑身发抖。 一套灰色的粗布棉衣被扔到了他怀里。 衣服的做工极为粗糙,针脚歪歪扭扭,但棉花填充得异常厚实。 唯一扎眼的是,胸口正中央的位置,缝着一块刺目的白布。 白布上,用黑色的漆,写着一串数字。 负责登记的文书坐在一张小木桌后,头都不抬,手里拿着一摞崭新的木牌,正在逐一分发。 “姓名以前叫什么不重要了。” 他的声音和这冬日的寒风一样,不带任何温度。 “从今天起,这就是你的名字。” 啪。 一块小小的木牌被扔在纳哈出面前的泥地上。 他僵硬地弯下腰,捡了起来。 木牌打磨得还算光滑,上面用烙铁烫出三个字和一串数字。 “丙字营001号”。 “凭这块牌子领饭,以后干活赚工分。” 文书依旧没有抬头,机械地重复着早已背熟的流程。 “分不够,就饿着,分多了,能换肉吃,能换烟抽。” “下一个。” 纳哈出死死捏着那块木牌,坚硬的木头边缘硌得他指节发白。 他身后,那些同样被剃光头发、换上囚服的北元贵族们,眼中燃烧着羞愤的火焰。 一场骚动,似乎在压抑中即将爆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车轮滚动的声音。 咕噜咕噜。 几十辆独轮餐车被推了出来,每辆车上都装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木桶的盖子一掀。 白色的蒸汽,裹挟着一股霸道无比的香气,瞬间腾空而起,弥漫在整个检疫区的上空。 那是“脱水蔬菜杂肉粥”混合着“白面馒头”的香气。 对于大明腹地的百姓来说,这或许只是一餐再普通不过的饭食。 但对于这群刚刚经历了地狱一夜,又被硫磺水和剃刀折磨得身心俱疲的战俘来说,这股香气,就是神迹。 “开饭了!” 之前那个拿铁皮喇叭的军官再次吼了起来。 “排队!一个一个来!谁敢插队,扣三天工分!” 即将爆发的骚动,瞬间平息。 所有的尊严愤怒贵族的荣耀、草原的骄傲,在这一刻,统统被那股食物的香气击得粉碎,抛到了九霄云外。 纳哈出端着一只粗瓷大碗,下意识地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了下来。 这个动作,他已经几十年没有做过了。 碗里的粥浓稠得几乎能立住筷子,白色的米粒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 混杂在其中的,是切碎的菜叶,以及…… 纳哈出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到了,是肉丁! 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那是实实在在的肉! 他手里还抓着两个比他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入手温热,带着惊人的分量。 他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 纯粹的麦香在口腔中炸开,让他那被饥饿折磨已久的胃,发出了满足的痉挛。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 那个曾经在他帐前唯唯诺诺见到他需要跪下亲吻靴尖的奴隶,此刻就蹲在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正把脸埋进碗里,发出巨大的吞咽声。 他吃着同样的粥,啃着同样的馒头。 另一边,一位曾经与他平起平坐的万户那颜,为了能从掌勺的明军伙夫那里多讨到半个馒头,正挤出卑微的、谄媚的笑容。 没了华丽的锦袍。 没了象征权力的宝刀。 剃光了头发,穿着一模一样的灰色囚服。 纳哈出突然悲哀地发现,自己和这些人,已经没有任何区别。 那一刻,黄金家族的荣光,草原雄鹰的骄傲,被这一碗热粥,一套囚服,一条冰冷的流水线,彻底碾碎,化为齑粉。 他不再是那个叱咤漠北、令边关闻风丧胆的太尉纳哈出。 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块白布,又看了看手里紧捏着的木牌。 他现在只是——丙字营001号。 ------------ 第174章 战利品入京!得意的老朱! 一个月后,应天府。 平日里戒备森严,足以让三岁小儿止啼的正阳门外,此刻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百姓们伸长了脖子,踮起了脚尖。更有性急的,干脆手脚并用地爬上了路边光秃秃的老槐树,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他们都在等。 等那支传说中“把北元老窝都搬空了”的凯旋车队。 以往的北伐,纵使大胜,传回京师的也不过是几匹快马,一封盖着大将军印信的薄薄捷报。 可这一次,完全不同。 徐达大将军派回来的,是一支浩浩荡荡,据说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型四轮马车队。 “来了!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一阵沉闷的、仿佛能碾碎骨头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压倒了长街上所有的喧嚣。 咕噜——咕噜—— 几十辆由四匹神骏健马拖拽的钢轴大车,在数百名御林军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正阳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撼人心魄的巨响。 每一声,都沉甸甸地砸在围观百姓的心坎上。 车队一路畅通无阻,最终在奉天殿前的巨大广场上停下。 广场之上,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明黄龙袍,端坐在丹陛之上的龙椅里,目光深邃,不怒自威。 他的下首,文武百官分列两旁,鸦雀无声。 只是其中不少人的脸色,颇为精彩。 尤其是那些站在前排的清流御史们。 就在半个月前,他们弹劾燕王朱棣的奏折,还堆满了朱元璋的御案。 “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以奇技淫巧误国”……字字泣血,声声含泪。 此刻,他们却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脚下的金砖能开出花来。 “卸车!” 随着押运官一声清亮的号令,第一辆大车上厚重的蒙布被猛地掀开。 哗—— 一片刺目的金光,在深秋的阳光下轰然炸开,晃得殿前众人几乎睁不开眼。 那不是寻常的金银。 为首的一只紫檀木托盘上,赫然摆放着纳哈出的纯金太尉大印。 大印旁,是一柄镶满红宝石的指挥刀,刀鞘上的宝石在光线下流淌着血一样的光泽。 最中央的,则是一整箱码放整齐的降表与印信,代表着北元最高权力,如今都成了大明的战利品。 紧接着,是第二辆车、第三辆…… 蒙布被接二连三地掀开。 整整十只大箱,从北元贵族的金帐里搜刮出来的黄金,被随意地倾倒在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五十箱白灿灿的银锭,被码放得整整齐齐,散发着冰冷而又诱人的光泽。 还有那堆积如山的极品狐裘、狼皮,以及那些只有元廷皇室才能享用的波斯地毯,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户部尚书张昶,原本是黑着一张脸来的。 他的袖子里,还揣着一本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做出来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此次北伐的军费开支,准备在朝堂上好好哭一哭穷。 可当他看到那座黄金小山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当那五十箱银锭被打开时,他手里的账本“啪嗒”一声,掉在了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他仿佛没有察觉。 脚步虚浮地走上前,身体因为某种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拿起一锭刻着“至正”年号的银子,那冰凉沉重的触感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又从袖中摸出算盘,手指在上面快速拨打起来。 啪啪啪…… 清脆的算珠撞击声,在死寂的奉天殿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算着,算着,他的手开始抖得愈发厉害。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沉稳,到震惊,再到狂喜。 最后,他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无法抑制的哭腔。 “陛下!这……这……” 朱元璋看着他,故意板起脸。 “怎么?张爱卿,可是这些缴获,还不够填补军费的窟窿?” “不……不是不够啊陛下!” 户部尚书猛地转身,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一张老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陛下!这一仗……这一仗除去所有粮草损耗军械折旧将士赏赐,不仅没花国库一文钱,反而……反而为国库上缴了价值足足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的财物!” 他昂起头,声音嘶哑地吼了出来。 “陛下!这是发财了啊!” 一百二十万两! 这个数字,宛如一道九天惊雷,在奉天殿上空轰然炸响。 要知道,大明初立,百废待兴,国库一年的盈余,也不过如此光景。 打了一场灭国级别的大仗,结果不但没亏本,还硬生生给国库赚回来一年的收入? 这仗是怎么打的? 大殿内外,一片死寂。 只剩下户部尚书那压抑不住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喘息声。 朱元璋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迈开步子,缓缓走下丹陛。 龙袍的衣角拂过冰冷的台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来到那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前,随手拿起那把属于纳哈出的太尉宝刀。 “呛啷——” 宝刀抽出半截,一道凛冽的寒光映照出他深沉的眼眸。 “啧啧啧。” 朱元璋摇着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的表情。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早已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御史们。 “朕早就跟老四说了,咱们是大国,要有大国的气度,要以德服人,要讲究仁义!” “他倒好!怎么能把人家纳哈出的家底都给搬空了呢?” “这孩子,太实诚!太不懂事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什么事情感到苦恼。 “一点都不知道给人家北元贵族留点面子!” 唰地一声,他将刀归鞘,动作干脆利落。 语气里,满是那种根本无法掩饰的得意与炫耀。 “诸位爱卿,你们给朕评评理,朕是不是该好好批评他?啊?” “怎么能为了给国库省那点钱,就把人家棺材本都给抢来了呢?” “这让咱们大明以后,还怎么在草原上混?这让草原上的朋友们,怎么看咱们?” 那些之前弹劾得最凶、骂得最狠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把头埋进了裤裆里。 他们的脸颊滚烫,仿佛能直接在上面煎熟一个鸡蛋。 这哪里是批评? 这分明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抽他们的脸! 还是左右开弓,来回地抽! 终于,一位大臣顶不住这令人窒息的压力,硬着头皮,用尽全身力气喊了一句。 “陛下圣明!燕王殿下……实乃国之栋梁!” 这一声,仿佛捅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赞美和马屁声,在奉天殿上空轰然响起,彻底淹没了之前所有的质疑与非议。 ------------ 第175章 太子的震撼!大明铁路! 深夜,东宫。 太子朱标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背后的书架上。 朱标面前的案头上,只摆着一份文书。 一份刚刚从燕王府通过最机密的渠道,快马加鞭送抵京城的文书。 《北伐战后经济结算单》。 纸很薄,字迹是老四那标志性的、锋锐如刀的笔触。 朱标捏着这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颠覆着他三十年来所学、所信的一切。 儒家经典,圣人教诲,帝王心术…… 他所构建的整个治国理念,在这份薄薄的结算单面前,正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战争是什么? 是“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更是烧钱。 是劳民伤财。 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的巨额亏空。 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可这张纸上,朱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列出了一组让他脊背发凉的数据。 那不是文字,那是一头他从未见过的,以战争为食,吐出黄金的狰狞巨兽。 “战俘劳动力转化:三万青壮年战俘,剔除老弱病残,统一编入劳改营,投入西山煤矿及水泥厂。预计首年产值八十万两,节省矿工薪资二十万两。” 朱标的目光死死钉在这行字上。 战俘不是负担,不是需要消耗粮草看管的累赘,而是……产值?是财富? “羊毛产业链:全面控制漠北东部优质草场,以军事管制建立洗毛厂、纺织厂。 预计垄断未来十年大明九边军镇及北方民用御寒衣物市场,年利可达百万。” “矿山开发:于阴山北麓发现巨型露天铁矿两处,已铺设轻便铁路进行初期开采,矿石样本已送呈工部……” 数据是冰冷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 但组合在一起,得出的结论却足以让任何一个帝国的统治者陷入狂热。 在老四手里,灭国之战,竟然变成了工业革命的催化剂! 战争,成了最赚钱的生意! “殿下,您还在看?” 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书房门口响起。 詹同走了进来,这位曾经温文尔雅、满腹经纶的翰林学士,如今穿着一身有些磨损的工装,袖口和领子上还沾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 他身上没有了翰林院的墨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煤灰与钢铁的奇异味道。 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刚从北平述职回来,风尘仆仆。 “詹同。” 朱标缓缓抬起头,将那份文书推过去,指着其中一行关于“铁路”的描述,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这上面写的……都是真的?” “殿下,纸上得来终觉浅啊!” 詹同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您没亲眼见着啊!您根本无法想象!” 他激动地走上前,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比划着,试图描绘出那个颠覆性的世界。 “北平的晚上,亮得跟白天一样!现在燕王殿下发明了琉璃泡,一拉绳子,满屋子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再也不用点那呛人的油灯了!” 詹同越说,声音越大,脸颊因为激动而涨红。 “还有那新建的铁路,上面跑的火车!不用马拉,不用牛拽,前面有个炉子,只要给它吃煤喝水,它就能拉着几万斤的煤,在铁轨上飞奔!”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是一种亲眼见证了神迹的震撼。 “殿下,那根本不是什么边塞苦寒之地!是富饶之所啊。” 朱标沉默了。 詹同的每一个字,都化作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窗前,推开了雕花木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动了他的衣袍。 窗外,是漆黑一片的应天府。 这座帝国的都城,在夜幕下陷入了沉睡。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更夫的锣响,梆……梆……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回荡,显得格外的寂寥,格外的陈旧。 他身为监国太子,日日批阅奏折,面对的是什么? 是黄河决堤,是两淮大旱,是流民四起,是国库亏空。 他以为治理天下,就是在这艘破旧的大船上修修补补,堵住一个窟窿,又发现另一个窟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勉力维持。 可现在,北方的那个弟弟,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蛮横而不讲理的方式,凿穿了他的船底,然后告诉他: 哥,别补了。 不仅可以修补,还可以重造一艘铁甲舰! 朱标猛地回过头,烛光映照下,他一向温润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坚定。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虽然监国,却对那个正在北方疯狂生长的庞然大物,一无所知。 如果不去亲眼看看,他这个未来的大明皇帝,恐怕连自己的弟弟在做什么都看不懂了。 那将是何等的悲哀,又是何等的危险。 次日一早,乾清宫。 朱元璋放下手中的朱砂笔,笔尖的朱红在奏折上留下一个刺眼的句点。 他有些意外地抬起头,看着跪在下面、一向稳重的大儿子。 “你又要去北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审视。 “去做什么?监军?还是觉得老四打了胜仗,就不安分了,怕他拥兵自重?” 朱标摇了摇头,没有辩解。 他俯下身,对着自己的父亲,行了一个无比郑重的大礼。 “父皇,儿臣是去学习。”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直视着龙椅上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睛。 “儿臣想亲眼去看看,老四到底是用什么法子,把石头变成了金子,把战俘变成了财富。”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如果他走的是富国强兵的正道,那大明当兴,儿臣当效仿,并将其推行天下。” 朱标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与他温和外表截然不同的厉色,那是一种属于帝国继承人的冷酷。 “如果……是动摇国本的妖术……” “儿臣带天子剑去,亲手斩了他!” 朱元璋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很久。 大殿内针落可闻。 突然,他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他从龙椅上走下来,龙袍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他走到朱标面前,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地拍了拍朱标的肩膀。 “准奏。” 他凝视着朱标,眼神里满是赞许。 “不过,剑就别带了,带上你的眼睛去。再多带点人,工部的、户部的,都给朕带上!” 朱元璋转过身,声音传遍了整个大殿。 “让那帮整天在朝堂上就知道之乎者也的书呆子,也跟着你去开开眼!” “省得他们以后再跟朕说,打仗,是亏本的买卖!” 三日后,一支庞大的考察团,在太子朱标的带领下,登上了北上的运河官船。 船队绵延数里,旌旗招展。 ------------ 第176章 全面基建,先从修路开始! 船队在京杭大运河上走了整整二十天。 大明立国,定都应天府,漕运便是帝国的生命线。 然而朱标站在船头,望着被船首费力破开的浑浊河水,南方温润的风景早已在身后退成一道模糊的墨线。 他第一次发觉,这条所谓的生命线,竟是如此的脆弱与衰老。 对于从小生活在深宫习惯了井然秩序与雷厉风行的太子来说,这二十天是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折磨。 枯燥。 缓慢。 无休止的摇晃。 两岸的纤夫赤裸着古铜色的上身,在泥泞的堤岸上一步一个深坑。 他们口中喊着沉重的号子,那声音不似歌谣,更像是从胸膛深处挤压出的**。 朱标的目光从那些纤夫身上移开,胸口感到一阵沉闷的窒息。 他每日批阅奏章,调拨钱粮,以为自己掌控着帝国的脉搏。 可直到今天,他才亲身感受到这脉搏是何等的微弱与迟缓。 遇到河道淤塞,庞大的船队甚至要停下来等上半天,乃至一天。 所有人,从太子到随行的六部大员,都只能困在船上,眼睁睁看着那浑浊的河水发呆。 工部尚书赵勉,一个年过半百的老臣,不止一次在朱标面前痛心疾首地叹息:“殿下,非是臣等不尽心。 这河道,年年疏浚,年年淤积,朝廷的银子,就像是填进了无底洞,可这漕运,还是快不起来啊!”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力。 朱标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了父皇那句“打仗,是亏本的买卖”。 是啊,如此低效的运输,从南方调集粮草兵员至北方前线,其耗费何止十倍于所得? 一场胜仗的缴获,恐怕还不够填补漕运路上的损耗。 当船队终于抵达津州港大沽口时,朱标甚至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将要发霉的潮气。 然而,当他踏上码头坚实地面的那一刻。 一股混杂着煤烟的焦灼、机油的厚重以及大海独有的咸腥味的强劲气流,猛地灌入他的口鼻。 这股陌生的、充满力量的气息,瞬间给了他第一记重锤。 “轰隆隆——轰隆隆——” 一种从未听过的、巨大而持续的机械轰鸣声,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那不是人声,不是风声,不是雷声。 朱标震惊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 只见码头上,数座高达数丈的钢铁造物,如远古巨兽般矗立在天地之间。 它们通体漆黑,结构复杂,一根根粗大的铁臂伸向天空,顶端喷吐着烧煤产生的滚滚黑烟,将天空染成一片灰蒙。 其中一座怪兽动了。 它那巨大的铁臂在空中灵活地旋转,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由精钢打造的巨大抓斗,从空中轰然落下,精准地扎进旁边堆积如山的煤堆里。 “咔嚓!” 抓斗闭合,每一次都能抓起数千斤的乌黑煤炭。 然后,那铁臂举重若轻地提升、旋转,将抓斗中的煤炭,准确无误地倾倒进一艘巨大海船敞开的腹舱之中。 原本需要数百名苦力肩挑背扛,耗费整整一天才能完成的装船活计,在这几个大家伙手中,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十几个光着膀子的工人,只是在下面负责指挥调度,或是清扫一些散落的煤渣。 他们脸上没有纤夫那种被生活压垮的麻木,反而带着一种驾驭着神力的自豪。 “这……这……是何等的神力?” 跟在朱标身后的工部尚书赵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一生都在和土木工程打交道,眼前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毕生所学。 这不是人力,这不是技巧。 这是神仙手段。 眼前的钢铁巨兽,是实实在在的,正在改变大明的恐怖存在。 还没等朱标从这震撼中回过神来,早已等候多时的新任北平布政使常茂,便快步迎了上来。 “臣,常茂,恭迎太子殿下!” 常茂行了个干脆利落的礼,没有丝毫官场的繁文缛节。 朱标认得他,开国公常遇春的长子,自己的表兄。 只是多年未见,他身上那股京城勋贵的浮华之气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北方特有的、被风沙和实干磨砺出的精悍。 常茂没有安排朱标预想中的华盖与仪仗,更没有准备那象征身份的十六抬大轿。 他只是侧过身,伸手指着停在路边的一辆造型奇特的黑色马车。 “殿下,车已备好,请上车。” 朱标愣了一下。 那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一丝一毫皇家惯用的繁复雕花,线条简洁而硬朗。 更奇怪的是它的轮子,并非木制,而是在铁质的轮毂外,裹着一层厚厚的、不知是何材质的黑色胶皮。 他的视线顺着车轮下移,落在了地面上。 那是水泥路。 来之前,他曾在塘报中见过这个词,但文字的描述,远不及亲眼所见的万分之一。 灰白色的路面,平整得像是一块被神明打磨过的、无限延伸的巨大石板。 上面干净得令人发指,连一根杂草、一颗碎石都找不到。 朱标下意识地抬起脚,试探着在上面跺了跺。 “咚!” 一声闷响,脚底传来坚实无比的触感。 硬!真硬!比皇宫里用金砖铺就的地面还要平整坚硬! 带着满腹的疑惑与愈发浓烈的惊奇,朱标弯腰坐进了马车。 车厢内,别有洞天。 他几乎是陷进了一个柔软的座位里。 那触感,细腻而富有弹性,远超任何一种他所知的坐垫。常茂解释说,这叫真皮沙发。 “殿下,坐稳了。” 车夫一声吆喝,手中长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头。 朱标下意识地抓紧了身旁的扶手,身体微倾,做好了忍受剧烈颠簸的准备。以 往乘坐马车的经验告诉他,车速越快,颠簸越是能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晃得移位。 然而—— 预想中的剧烈震动,根本没有发生。 马车启动了。 两匹高大健壮的挽马撒开四蹄,在平整的水泥路上狂奔起来。 装有钢板弹簧减震和充气橡胶轮胎的马车,滚过平滑如镜的路面,只发出一阵轻微且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车身只是像在平静的水面上行舟一样,有着极其轻微的起伏。 朱标放在小桌板上的茶杯,里面的茶水,仅仅是漾起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连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这…… 这怎么可能! 朱标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码头的钢铁巨兽、堆积如山的货物、来往的人群,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倒退,很快就化作了模糊的色块。 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纹丝不动的茶水,再感受着身下平稳得近乎诡异的舒适。 这……这是在飞吗? 他回想起在运河上,那艘承载着帝国威仪的官船,被纤夫们用血肉之躯拖着,像蜗牛一样蠕动的二十天。 他又看了看现在,这辆在陆地上风驰电掣,却平稳得能让人在桌上写字的黑色马车。 “这才是大明要发展的方向啊!” ------------ 第177章 陆地行舟!四个时辰抵达北平! 车厢内那近乎死寂的平稳,被一声轻微的转向感打破。 朱标的思绪从二十天水路与此刻一瞬的巨大割裂感中被强行拽回。 他下意识地扶住桌沿,目光穿透那块无瑕的玻璃,望向窗外。 马车驶离了码头区域,汇入了一条更加宏伟的主干道。 官道。 不,这绝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条官道。 他的瞳孔在一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道路的宽度,足以让八辆、不,甚至十辆他现在乘坐的这种马车并行不悖。 灰白色的水泥路面坚硬而平滑,宛如一条没有尽头的巨型石带,从脚下一直铺向天际。 路的正中央,一道刺眼的白线,将这巨龙般的道路一分为二。 而所有行驶在这条路上的车辆,都遵循着一个他从未听闻过的古怪规矩。 靠右行驶。 无论是南下的空车,还是北上的重载,都死死地守着这条看不见的界限,互不干扰,秩序井然。 无数高栏四**车,正组成一支支庞大的钢铁洪流,在这条道路上川流不息。 有的车斗里,黑色的煤炭堆积如山,闪烁着乌光。 有的车上,码放着一捆捆整齐的棉布,数量之巨,足以供应一整个卫所的军服。 更多的,是满载着南方粮食的货车,麦色的谷物从帆布的缝隙中溢出,散发着丰收的气息。 这哪里是路。 这分明是一条奔流不息的血管。 一条正以一种疯狂,高效到令人战栗的速度,向着北平那颗庞大的心脏,输送着赖以生存的血液与养分。 “殿下,这是充气胶轮和液压减震。” 坐在他对面的布政使,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自豪。 他指着车轮的方向,又拍了拍身下柔软的座位。 “是王爷一号工坊里的最新成果,目前专供军用和贵人乘坐。” “有了这路和这车,从天津卫到北平,咱们只需要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哐当!” 朱标手中的茶杯终究还是没能拿稳,重重地磕在小桌板上。 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脑中,一片轰鸣。 四个时辰。 从天津卫到北平,走水路,最快的船也要两天。 走陆路,即便是快马加鞭的八百里加急,不计马匹损耗,也要一天一夜。 若是寻常车队,两天是神速,遇到下雨天,道路泥泞,在路上耗上三天五天,更是家常便饭。 四个时辰…… 这已经不是快了。 这是神仙术法里的缩地成寸! 朱标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北平的军情,可以在当天中午就摆在天津港指挥使的案头,天津港卸下的粮草军械,可以在天黑之前就补充进北平的武库。 这意味着,整个北境的防御体系,被这条,这种车,拧成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实无比的绳! 他忽然感到一阵口干舌燥。 沿途的景象,更是不断地冲刷着他固有的认知。 马车高速行驶,但每隔大约十里,路边必然会出现一个巨大的,被称之为服务区的建筑群。 那里有高耸的砖石水塔,一条条水槽延伸出来,专门供拉车的牲口饮水。 有简陋却干净的茶摊,车夫们坐在长凳上,大口喝着热茶,吃着粗面饼,脸上没有丝毫麻木与愁苦。 最让他心惊的,是那里居然还有专门的修车铺。 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满身油污的匠人,正围着一辆断了轮轴的大车忙碌。 他们使用着各种奇形怪状的铁制工具,动作娴熟地拆卸,更换着零件,效率高得吓人。 这已经不是一条路了。 这是一个完整的,可以自我修复,自我维持的系统! 朱标的视线扫过那些在服务区短暂停留的人。 商队的伙计,押送货物的镖师,背着行囊的移民,甚至还有穿着统一制服,快马奔驰的邮差。 这里没有流民,这里没有乞丐。 这里更没有占道经营的小贩和拦路收费的泼皮。 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匆忙,但那匆忙之下,却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踏实与希望。 他们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赶着,在这条灰白色的巨龙上不知疲倦地奔跑,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朱标的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这股力量,比父皇的圣旨更有效,比朝廷的法度更森严。 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 当车速缓缓放慢时,朱标才从这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远处,那巍峨雄壮的北平城墙,轮廓分明,已然在望。 “进城吗?” 朱标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然而,马车并没有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它拐过一个平缓的弯道,驶向了城外西侧。 那里,矗立着一座朱标从未在任何堪舆图上见过的巨型建筑。 它通体由红砖砌成,体量之庞大,远超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城楼或宫殿。 墙体上开着一排排巨大的拱形窗户,风格简洁,冷硬,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威严。 马车最终在一处高高的石台旁稳稳停下。 “到了。” 布政使躬身,为他拉开了车门。 朱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弯腰走下马车。 脚掌踏上坚实的站台,一股凉意顺着脚底板升起。 他抬起头。 只一眼,他的目光便凝固了。 站台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静静地站着,似乎已等候多时。 是朱棣。 他的四弟,大明燕王。 但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亲王身份的蟒袍,甚至连一件像样的锦衣都没有。 他只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深蓝色工装,袖口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 腰间,甚至还随意地挂着一把冰冷的铁制扳手。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 在他的身后,是一头他无法用任何语言去描述的,正在喷吐着白色气息的黑色钢铁巨兽。 那巨兽庞大无比,光是车轮就比他人还高。 黑色的钢铁躯体在夕阳的余晖下,泛起一层冷冽而神秘的金属光泽。 “呼——哧——” 巨兽的体内,发出沉重而富有节奏的呼吸声,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远古凶兽,正在沉睡中积蓄着力量。 朱标呆呆地看着那个怪物,喉咙一阵发干,连呼吸都忘记了。 就在这时,朱棣看见了他,脸上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大哥,等你多时了。” “来,带你看看咱们大明真正的宝贝。” ------------ 第178章 吞云吐雾!这才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朱棣拉着他,手掌粗糙有力,带着一股机油与钢铁混合的奇异气息。 “来,带你看看咱们大明真正的宝贝。” 朱标的脚步有些虚浮,几乎是被自己四弟半拖着,走近那头正在沉睡的黑色巨兽。 奏折里的文字,工部画师的图样,在这一刻都变成了苍白的笑话。 当他真正站在这个高达丈许,长达数十丈的钢铁造物面前时,一种纯粹由体量和力量构成的威压,如同一面无形的墙,狠狠撞在他的胸口,让他呼吸骤停。 太大了。 这东西实在太大了。 一个巨大的红色动轮,比他见过的任何仪仗马车都要高,轮缘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复杂的连杆机构安静地附着在上面,每一个关节都透着一股精密而冷酷的力量感。 朱标的视线顺着连杆向上,看到了那如同巨兽胸腔般的锅炉。 即便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受到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都因此而扭曲。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独特的,属于煤炭燃烧不完全的硫磺味,混杂着滚烫的机油气息,钻入鼻腔。 这不是任何他熟悉的味道。 这不是战场的血腥,不是朝堂的檀香,而是一种属于钢铁与火焰的,独断专行的味道。 车头高耸的烟囱,宛如指向苍穹的独角,正有节奏地喷吐着滚滚的白色蒸汽。 那不是炊烟,而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气息,伴随着锅炉内部传来的,沉闷的咕嘟声,仿佛这头怪兽正在消化它的食物,积蓄着下一次咆哮的力量。 “护驾!” “保护太子殿下!” 周围的侍卫们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个个脸色惨白,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在他们眼中,这喷吐着气息的庞然大物,与志怪小说里的妖魔无异。 “都退下!” 朱棣头也未回,一声断喝。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那些身经百战的侍卫们动作一僵,竟真的不敢再上前一步。 朱棣松开朱标,走到车头前,用那只沾着油污的手,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钢铁外壳,动作竟带着几分亲昵。 “大哥,请!” 他转身,拉着依旧有些手脚僵硬的朱标,踏上了几节通往车厢的铁制阶梯。 “哐当。” 厚重的车门在身后关闭,将外界那股灼热与喧嚣隔绝开来。 车厢内的景象,让朱标的瞳孔再次收缩。 如果说车头的钢铁巨兽是力量的化身,那这节车厢,就是财富的极致体现。 脚下是厚实到几乎没有声响的西域羊毛地毯。 宽大的座椅包裹着细腻的真皮,触手生温。 车窗边悬挂着天鹅绒的窗帘,甚至在车厢一侧,还牢牢固定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这里不像是一辆车,更像是一间移动的,极尽奢华的书房。 就在朱标还未从这种割裂感中回过神来时。 “呜——!!!” 一声尖锐,高亢,却又无比雄浑的鸣响,瞬间刺破了北平城外的暮色。 那声音不似钟鼓,不似号角,它仿佛是钢铁的灵魂在咆哮,带着一股要撕裂天空的霸道。 远处的树林里,惊起大片宿鸟,仓皇逃向天际。 紧接着,朱标脚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颤。 “哐当!” 一声巨响,车身猛地一沉。 朱标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旁的真皮扶手,身体紧绷,准备迎接他所能想象到的最剧烈的冲撞。 “哐当!” 又是一声。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然而,预想中的天翻地覆并未到来。 在经历了最初两下短暂而有力的晃动后,整个车厢竟然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一种全新的感觉包裹了朱标,它不是马匹奔跑的颠簸,也不是马车行驶的摇晃。 那是一种滑行。 一种无可阻挡的,在大地上平稳滑行的感觉。 他猛地扭头看向窗外,站台正在飞速后退。 朱棣那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清晰。 速度在不断提升。 窗外的景物开始拉长,变形,最终化作一道道模糊的色块。 北平那巍峨高大的城墙,那宽阔的护城河,那连绵起伏的西山轮廓,都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驰。 朱标的视线,死死锁定在窗外那条与铁轨并行的官道上。 几匹快马正在全力奔驰,马背上的骑士俯低身子,不断挥舞着马鞭。 那是驿站最顶级的信使,骑乘着百里挑一的良驹。 在过去,这就是大明速度的极限。 然而此刻,朱标眼睁睁看着,自己乘坐的这头钢铁巨兽,只是平稳地,甚至可以说是从容地,从那几匹拼尽全力的快马旁边滑过。 超越。 然后,将它们远远甩在身后,变成几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整个过程,不过是几次呼吸的时间。 “这……” 朱标喉结滚动,喃喃自语。 “这何止是日行千里?” 他的世界观,他对于时间与空间的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这股蛮横的速度撞击得粉碎。 朱棣就坐在他的对面,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稳如泰山。 他没有在意朱标的失态,只是抬起手,指向窗外飞掠而过的大地。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父亲炫耀儿子般的骄傲。 “大哥,你看那边。” 朱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视线越过飞驰的田野,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辉,正顽强地撕开地平线上的浓重烟云。 “那是第一钢铁厂,那边冒红烟的,是重型机械厂,还有后面那片,是纺织厂。”朱棣的声音平稳而有力。 朱标猛地转过头,视线从那片工业炼狱,转回到自己四弟的脸上。 他的眼神无比复杂。 “这就是你能养活几十万战俘,还能让他们为你卖命的原因?” “没错。” 朱棣坦然迎着他的目光,伸手拍了拍身下柔软的真皮沙发。 “这列车,一次能拉十万斤煤,日夜不停,不知疲倦。”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逻辑。 “有了它,北方的煤炭才能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变成钢铁,钢铁,才能变成我们脚下更多的路,变成更厉害的枪炮,变成百姓手里更耐用的犁。” 朱标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些巨大的烟囱。 他再看看脚下这节飞驰的列车。 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从他心底最深处猛然涌起,瞬间冲垮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一切。 奇技淫巧? 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儒们,用这个词来形容所有他们无法理解的新生事物。 可眼前这一切,哪里是淫巧? 这分明是背负着整个大明国运,滚滚向前的钢铁脊梁!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铁轨每一次轻微的震动,都像是这个庞大帝国心脏最有力的,一次全新的跳动。 这一刻,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什么圣人教诲大于天。 在这无可阻挡的车轮面前,在这吞吐着烈焰与浓烟的钢铁森林面前,都显得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无力。 ------------ 第179章 朱标的震动,刺破夜空的白光! 伴随着一声刺穿耳膜的尖锐长鸣。 剧烈的摩擦声从车轮与铁轨的接触点传来,震动沿着车厢的每一寸钢铁骨架传递,最终汇入朱标的四肢百骸。 他紧紧抓住身下的真皮沙发,才勉强稳住身形。 那股将他整个世界观撞得粉碎的狂暴动能,正在以一种同样不讲道理的方式被消解。 车厢猛地一沉,最后的惯性被彻底扼杀。 万物静止。 窗外,是北平西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滚烫的机油味与金属冷却时的腥气。 这就是朱棣的世界的味道。 “大哥,我们到了。” 朱棣的声音将朱标从那股巨大的失重感中拉回现实。 他看向自己这位四弟,对方早已站起身,神色从容,仿佛刚刚经历的只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旅行。 朱标撑着沙发扶手,缓缓站起。 他的双腿,竟有些发软。 走出车站,一股冰冷的夜风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车厢里残余的温热。 朱标下意识地紧了紧衣领。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片吞吐着烈焰与浓烟的钢铁森林,已经隐没在夜色之中,只剩下天边一抹若有若无的暗红余烬。 视线所及之处,北平城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只剩下漆黑,沉默的轮廓。 大明祖制,宵禁森严。 此刻,除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打更人的梆子,整座城市都已沉入死寂的梦乡。 这片黑暗,这片寂静,是朱标二十多年来最熟悉的世界。 他心中那被撕裂的认知,仿佛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缝补的支点。 毕竟,人力有时而穷。 “大哥,累了?”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探的笑意,从身旁传来。 朱标转过头,借着车站门口昏暗的灯光,看到朱棣那双在夜色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尚可。” 他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冠,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一年不到,北平的变化可真大啊。” “这才哪到哪。”朱棣嘿嘿一笑。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拉着朱标的手臂,登上了一辆早已在站外等候多时的马车。 车夫一扬马鞭,马车便在清脆的蹄声中,驶入了深沉的黑暗。 车厢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是窗外偶尔掠过的,挂在深宅大院门口的灯笼。 那点豆大的光芒一闪即逝,让车厢内的黑暗显得更加浓郁。 朱标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感受着车轮碾过石板路时传来的,平稳而有节奏的颠簸。 这才是他熟悉的感觉。 他闭上眼,脚下那列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就浮现在脑海中。 他试图用圣人典籍中的道理去解释这一切,去框定这一切,却发现自己二十多年来的所学,在那些轰鸣的机器面前,竟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老四到底想做什么……” 他心中疑云翻滚,却又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今夜,或许还远未结束。 马车大约行了一刻钟,周围的景物愈发荒僻,连大户人家的灯笼都看不见了。 就在朱标以为朱棣要带他出城时,车夫猛地一勒缰绳,马车拐过一个街角,驶入了一条更为宽阔平整的道路。 道路两旁,是整齐划一的建筑轮廓。 “这里是工人新村。”朱棣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朱标正要发问,瞳孔却在下一瞬间,被车窗外毫无征兆亮起的光芒刺得猛然收缩。 不是火。 那绝不是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火光。 没有火焰的跳动与摇曳,没有烛火的昏黄,更没有火把的赤红。 那是一种光。 一种稳定到近乎凝固的,纯粹的,带着一丝惨白与威严的,如同将一万轮明月揉碎了,再重新凝聚而成的光! 这片光晕从前方一排排整齐的楼房窗户中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驱散了浓稠的夜色,将整条街道照得一片通明,连地上车轮碾过的辙印都清晰可见。 “唰!” 朱标一把掀开了厚重的车帘,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他看到了让他此生都无法磨灭的景象。 前方那几栋风格统一的红砖小楼,每一扇窗户,都透出那种霸道的白光。 光芒穿透了平整的玻璃,将楼下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之下,一切都无所遁形。 “这……这是……” 他的声音干涩,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棣没有回答,只是示意车夫停车。 车门打开,那片光明更加汹涌地扑面而来。 朱标几乎是踉跄着走下马车,双脚踏在被光芒浸透的地面上,竟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随着朱棣,走进了这个被命名为工人新村,更被传言为神仙居的地方。 这里,仿佛是被神明从黑夜中强行剥离出来的,另一个时空。 朱标缓缓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明亮的窗户,最终定格在悬挂于路边木杆上,以及每家每户窗口的,一个个透明的玻璃泡上。 那是什么东西? 他走近一根木杆,仰着头,竭力想看清那玻璃泡的内部。 透过光洁的玻璃外壳,他清晰地看到,在那玻璃泡的中央,有一根比发丝还要纤细的丝线。 而那足以媲美日光的,令人不敢直视的神光,正是从那根细到不可思议的丝线上散发出来的。 没有燃料。 没有火焰。 就是一根丝线,在凭空发光! 灯光下,是另一个世界。 一群刚下工的男人,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的结实肌肉,正围坐在一张大桌子旁,大口吃着饭,大声说笑着。 他们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碗里的饭菜清晰可见。 不远处的另一扇窗户里,几个孩童正围着一张书桌,趴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着字。 明亮的光线将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们的脸上没有丝毫疲态,只有专注。 甚至还有妇女坐在门口,借着从窗户里透出的光,飞针走线地缝补着衣裳。 那根细小的钢针每一次穿过布料,都反射出一点锐利的光。 这里没有油灯的烟熏火燎,没有蜡烛的昂贵与昏暗。 这里只有安宁,祥和,以及一种被强行延续的白昼所带来的勃勃生机。 在北平城的其他地方,此刻早已是万户皆寂,沉入梦乡。 而在这里,黑夜被粗暴地驱逐了。 人们的生活,被这道凭空出现的光,硬生生地拉长了。 “此物,名为电灯。” 朱棣的声音在朱标身后响起,平稳,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自豪。 他伸出手,指向那玻璃泡中散发着神光的细丝。 “驱动它的,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名为电的力量。而电,是用我们从北方源源不断运来的煤炭,在发电厂里烧出来的。” 朱棣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富有力量。 “这一根灯丝,可以持续不断地发光一千个时辰。” “只要发电厂的锅炉不停,只要输电的线路不断,这光,就永远不会熄灭。” 永远……不会熄灭。 朱标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一种巨大到无以复加的震撼之下,身体本能地发出了战栗。 他看着那些在灯光下欢笑、读书、生活的工人家庭,一个念头如同开天辟地的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老四做的,从来就不是造几把更厉害的枪,修几条更快的路那么简单。 他要将大明带到另一条从未探索过的道路上! ------------ 第180章 大明京燕铁路的疯狂构想! 三更天的更鼓声,沉闷地滚过北平城的夜空。 朱标的脑海中,却依旧是那一片凭空亮起的白昼,是那玻璃泡中一根细丝所创造出的神迹。 马车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咯噔声。 朱标端坐在车厢内,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晃动,目光却穿透了车窗,直直地投向远处那片被光芒驱散了黑暗的工人新村。 直到马车停在燕王府门前,朱标的思绪才被拉回现实。 他走下马车,抬头望去,只见王府深处,同样有几处窗户透出那种清澈明亮的白光,将飞檐斗拱的轮廓勾勒得无比清晰。 这里,也已经是不夜天了。 燕王府的书房内,空气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几盏造型古朴却闪耀着神光的台灯,取代了摇曳的烛火。 光线均匀地铺满了整个空间,没有一丝阴影,没有半点烟火气。 墙上那副巨大的大明舆图,过去在烛光下只能看清一个大致的轮廓,此刻,连最北端奴儿干都司的山川走向,都纤毫毕现。 朱棣屏退了所有下人,亲手关上了厚重的房门。 “吱呀”一声轻响后,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兄弟二人,以及这满室的光明。 他走到书桌前,将那张舆图整个铺开,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桌面。 舆图的边缘微微卷起,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香的味道。 朱棣拿起一支通体赤红的铅笔,笔尖是新削的,闪着石墨特有的光泽。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转过身,一双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灼灼地看着朱标。 “大哥,刚才的火车坐得可还痛快?” 朱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痛快? 这个词太轻了。 那钢铁巨龙咆哮着撕裂大地的景象,那风驰电掣将山川河流甩在身后的感觉,那一日千里的豪情…… 直到现在,他的血液里似乎还残留着那种滚烫的震动。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每一个关节都似乎还记着那种节奏。 朱棣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得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即将喷薄而出的狂热。 “既然痛快,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红笔重重落下! “嘶——” 笔尖划过坚韧的舆图纸面,发出了一声清晰而锐利的撕裂声。 一道刺眼的红线,以北平为起点,悍然向南! 它斩钉截铁地穿过济南,碾过徐州,没有丝毫犹豫地跨过了那条象征着天堑的黄河,又如一道赤色的闪电,横贯长江! 最终,笔尖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重重点在了舆图的另一端,应天府! 一条惊心动魄的红色伤疤,就这么烙印在了大明的版图之上,贯穿了整个南北中枢。 “我要修一条‘京燕铁路’!” 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朱标的耳膜上。 “把北平的火车,一直开到秦淮河畔!让父皇在应天府,也能听到火车的轰鸣!” 朱标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条红线上,大脑一片空白,紧接着,无数念头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入! 他根本不需要朱棣解释。 身为大明储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线意味着什么。 北方的煤、铁、战马,可以无视季节与道路的阻碍,源源不断地输往江南。 江南的粮食、布匹、财富,可以在短短数日之内,堆满北平的仓库。 一旦边关有警,北平的精锐兵团,可以在七日之内抵达南京,弹压天下。 江南的任何叛乱,在这条钢铁大动脉面前,都将是一个不堪一击的笑话。 大明的统治,将变得前所未有的稳固! 但是…… 朱标的嘴唇有些发干,他伸出手指,虚空地在那条红线上划过,指尖传来一阵战栗。 “老四,这……这是个吞金巨兽啊。” 他的声音艰涩,带着一丝苦笑。 “两千多里……两千多里地!光是铺设铁轨和枕木,修建路基,怕是把大明现在国库里所有的银子都砸进去,都听不见一个响。” “父皇虽然高兴你赚了钱,但这笔钱投进去,就彻底没了。 朝堂上那些人,会把你的脊梁骨都戳穿的。” 朱棣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仿佛他早就料到大哥会有此一问。 “不用国库出钱。” 他平静地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方案。 “我准备成立一个‘大明铁路总公司’。 朝廷以土地和政策入股,控股五成。” “剩下的五成,向天下豪商募股! 江南的沈万三后人,那些盐商、漕帮,他们有的是窖藏到发霉的银子没处花。 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花钱的机会!”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击着,每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 “我们发行‘铁路债券’,以未来铁路的运费、过路费作为分红。 告诉他们,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功在社稷、利在千秋的功业!买了铁路的股份,就是大明的功臣!”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的光芒也越来越盛。 “同时,铁路沿途,所有民夫,全部实行以工代赈!” “我们不发现银,我们用北平工坊里产出的罐头、布匹、铁锅、食盐来抵扣工钱! 修路的百姓有了活干,有了饭吃,我们北平的产能也得到了消化,货物卖到了整个大明腹地!” “大哥你看!” 朱棣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铁路沿线的无数州府都圈了进去。 “这是一条路,但它又不止是一条路!它是一张网!一张能把整个大明的财富、人力、物力全都网罗起来,让它们高速流转起来的网!” 朱标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灯光下,弟弟那张因为极致的兴奋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股足以焚烧一切的自信与豪情。 环环相扣。 滴水不漏。 这已经不是一个计划了。 这是一个全新的,足以撬动整个帝国根基的宏伟构想! 修路、募股、发债、以工代赈、消化产能、稳定流民…… 这哪里是修路? 这分明是在用一条铁路,为大明王朝重塑一条全新的,钢铁铸就的血脉!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朱标的胸口猛地炸开,瞬间冲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一拍桌子! “砰!” 巨大的响声在书房内回荡,震得桌上的铅笔都跳了起来。 朱标霍然起身,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好!” 他双目圆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一个京燕铁路!” 他的声音不再温润,而是变得如同金石交击,铿锵有力! “这哪里是路,这是我大明的龙脉!是我朱家江山的万年根基!” “老四,你放手去干!” 朱标的手重重地按在朱棣的肩膀上,那份力量,让朱棣都感到了微微的震动。 “钱粮!民夫!朝中那些只会动嘴皮子、嚼舌根的腐儒!” “我在应天替你挡着!” ------------ 第181章 降维炫耀!徐达:老东西 朱标选择在北平留下一些日子学习,城中的喧嚣与他无关。 但北平府,这座大明北方的雄城,却无法保持宁静。 凯旋。 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让最木讷的百姓也挺直腰杆。 数日之后,那支征讨漠北、扬大明国威的铁血之师,终于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尽头。 大地开始微微发颤。 初时,只是一条纤细的黑线,在地平线上蠕动。 很快,黑线变粗,分化出无数面迎风招展的旗帜。日月山河旗、玄鸟旗,以及代表着主帅徐达的“徐”字大纛,在北地苍凉的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一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军队。 在这支钢铁洪流的中央,一群特殊的“客人”显得格外扎眼。 他们是北元的降将,曾经的草原雄鹰,如今却垂头丧气,身上的皮袍与大明的铁甲格格不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老者。 他便是太尉纳哈出。 即便沦为阶下囚,他的下巴依然习惯性地微微抬起,眼神扫过周遭的明军,藏着一丝尚未被完全磨灭的凶悍。他在草原上纵横一生,败过,也赢过,他相信自己总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而,大军的行进方向却让他感到一丝困惑。 队伍没有朝着北平高大巍峨的城门而去,反而转向了西郊的一片开阔地。 那里,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造型古怪的建筑。 更远处,两条乌黑发亮的铁条,笔直地伸向远方,消失在视野的尽头。 徐达,这位大明的中流砥柱,国之柱石,此刻却毫无主帅的架子。他没有选择那匹神骏的战马代步,反而兴致勃勃地走在队伍最前列,熟门熟路地领着这群俘虏,径直走向那片奇怪的区域。 “魏国公,这是何处?” 纳哈出终于忍不住,用生硬的汉话问道。 徐达瞥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藏不住笑意的弧度。 “带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 话音未落,一阵低沉的、仿佛自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声,让所有北元降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威势。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白色烟柱,从那座古怪建筑的后方冲天而起。 一个通体漆黑、由钢铁铸就的庞然大物,伴随着“况且——况且——”的沉重喘息,缓缓驶入所有人的视线。 “嗡——” 一声尖锐高亢的汽笛长鸣,撕裂了整个西郊的宁静。 这声音里没有生命,只有纯粹的、冰冷的、物理的力量。 纳哈出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 他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惊恐的悲鸣,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在地。周遭的北元降将们更是乱作一团,不少人被这闻所未闻的吼声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这是什么? 怪兽? 神话里吞噬天地的恶鬼? 纳哈出死死盯着那个还在喷吐白烟的黑色巨兽,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征战一生,见过最凶猛的狼,最暴烈的熊,也曾面对过数倍于己的敌人,可从未有过任何东西,能让他产生此刻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发抖,那股从脚底板窜上来的寒意,瞬间抽干了他全身的力气。 腿肚子当场转筋。 “扑通”一声,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北元太尉,竟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膝盖一软,差点就跪在了地上。 “长生天呐……这是……这是汉人用来吃人的刑具……” 他的嘴唇哆嗦着,牙齿上下打颤,含混不清地念叨着。 他看到那巨兽身体两侧有规律的开着一个个黑洞洞的“窗户”,在他看来,那分明就是用来投放祭品的入口。 “哈哈哈哈!” 一阵爽朗至极的大笑声,在纳哈出耳边炸响。 徐达走上前,完全没有去扶他的意思,反而像个兴致高昂的导游,对着这群吓破了胆的俘虏指指点点。 “老东西,抖什么?” 他一脚踹在纳哈出的屁股上,力道不重,侮辱性却极强。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女婿造的‘陆地行舟’!” 徐达的声音洪亮,充满了炫耀的意味。他一脚踩在铁轨旁边的枕木上,用马鞭指着那巨大的火车头,眼神里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当初修这车,老夫还亲自铲过第一锹土呢!” 他转过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的纳哈出,用一种训斥晚辈的口吻骂道: “少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上去!” 徐达也不管纳哈出是何反应,大手一挥,两个亲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纳哈出的胳膊。 那感觉,不像是在搀扶,更像是在拖拽一只待宰的鸡。 纳哈出被硬生生拎上了车。 当他的脚踩上那段铺着鲜红地毯的悬梯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车厢内的景象,再次颠覆了他的认知。 没有想象中的血腥与恐怖,反而是一种极致的奢华。 最让他无法理解的,是车厢中央摆放的那几张“椅子”。 它们宽大,柔软,表面覆盖着一层细腻光滑的棕色皮革,泛着油润的光泽。 徐达已经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整个人都陷入了柔软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熟练地推开车窗,清冷的风立刻灌了进来。 纳哈出被亲卫粗暴地扔在对面的沙发上。 身体接触到那柔软真皮的瞬间,他甚至弹了一下,仿佛那不是沙发,而是烧红的烙铁。他僵硬地坐在那里,双手死死抓住扶手,身体紧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迷茫。 “呜——” 汽笛再次长鸣。 紧接着,整个车厢猛地一震,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纳一时间,他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 列车,缓缓启动了。 纳哈出下意识地朝窗外看去。 他看到那些刚刚还站在原地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 起初很慢,慢得如同老牛拉车。 但很快,速度越来越快。 窗外的树木、田野、远处的军营,都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后飞驰,最终化作一片片模糊的色块。 徐达端起桌上一杯早已备好的热茶,慢悠悠地吹了口气,脸上挂着凡尔赛式的优越感。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纳哈出看向窗外。 “看见没?” 顺着他指的方向,纳哈出看到了一队骑兵。 那是徐达最精锐的亲卫,一人双马,此刻正策动战马,试图跟上这头钢铁巨兽的步伐。 然而,仅仅是几个呼吸的功夫。 那些曾经代表着速度与机动性的精锐骑兵,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战马,就被轻易地甩在了身后,迅速缩小,最终变成一个个无力的黑点。 风从车窗的缝隙里呼啸而过,带着一种割裂一切的锐气。 徐达的声音,清晰地传进纳哈出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他的心口上。 “你们骑马跑死都得跑三天,老夫坐在这里喝着茶,半个时辰就能进城吃烤鸭。” “输给大明,你不冤。” 不冤。 纳哈出瘫坐在那柔软得令人心慌的真皮沙发上,目光呆滞地看着窗外那超越他全部认知的速度。 他想起了草原上代代相传的史诗,想起了祖先们引以为傲的骑射,想起了自己曾经坚信不疑的“长生天庇佑”。 可现在,这一切,在这钢铁铸就的轰鸣声面前,都显得那么可笑。 那么苍白无力。 他心中原本还残存的,那最后一丝不甘,那最后一缕关于复叛的念头,就在这飞速倒退的风景里,被这滚滚向前的钢铁巨轮,彻底碾成了齑粉。 ------------ 第182章 产房惊魂!阎王爷不想放人? 钢铁巨兽发出最后一声悠长的嘶鸣,那是宣告胜利的号角。 庞大的车身随之剧烈一震,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缓缓停下。 两刻钟。 仅仅两刻钟,这头吞云吐雾的钢铁造物,便跨越了百里之遥,稳稳地停靠在了北平城内的总站。 车厢内的死寂被打破。 纳哈出僵硬的身体随着最后的震动晃了一下,眼神依旧空洞,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徐达长身而起,那身因久坐而起的褶皱,丝毫无法掩盖他此刻通体的舒泰与豪情。他甚至没有再看纳哈出一眼。 这个人,已经废了。 一个精神被彻底碾碎的草原雄主,比一具尸体更有用。 车门开启,崭新的站台出现在眼前。 。 显然,他们也没料到火车会快到如此地步。 负责迎接的官员们正手忙脚乱地整队,准备奏响凯旋的乐章。 然而,所有预设的辉煌与荣耀,都被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彻底撕碎。 “让开!快让开!” 那声音凄厉,完全不似人声。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一匹快马无视了车站外围禁军的阻拦,疯了一般冲破关卡,在光滑的石板地上带出一溜刺眼的火星。 骑手在马背上颠簸,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甩下来。 “拦住他!” 亲卫统领怒喝一声,几名甲士立刻横刀上前。 可那匹马已经力竭,在距离车头不到十丈的地方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鸣,轰然侧翻。 马背上的人影被重重甩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圆领袍沾满了尘土与血污。 那人顾不上满头的鲜血,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刚刚走下悬梯的朱棣和徐达。 是燕王府的老管家。 他那张一向沉稳的脸,此刻布满了泪水与鼻涕,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嘶吼。 “王爷!大帅!不好了!”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绝望的哭腔化作一道惊雷,在整个站台炸响。 “王妃……王妃难产!” “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 “太医说胎位不正,怕是……怕是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 这四个字,像是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裹挟着冰封万里的寒意,狠狠砸在徐达和朱棣的心口。 时间,在这一刻被斩断。 周围官员的惊呼,仪仗队的骚动,一切声音都褪去了。 徐达手中那盏刚刚从车上端下的,还冒着热气的茶杯,应声而碎。 “啪嚓!” 青瓷的碎片混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可那足以烫出燎泡的温度,他却浑然不觉。 前一秒还意气风发的魏国公,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不是什么大明战神。 他只是一个父亲。 朱棣整个人剧烈地晃了两晃,眼前一阵发黑,伸出手下意识地扶住了冰冷的车厢壁,才没有当场倒下。 他的呼吸停滞了。 大脑一片空白。 难产。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两个字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病。 那是一张由阎王亲手签发的催命符,一封写着一尸两命的判决书。 不会的。 妙云…… 他的妻子,那个总是带着温婉笑意,为他打理好一切后方,让他可以毫无顾忌驰骋沙场的女人。 那个刚刚还和他书信传情,期盼着他凯旋的女人。 怎么会…… “备马!” 一声嘶哑的咆哮,从朱棣的喉咙深处挤出。 他猛地推开身边试图搀扶的亲卫,眼神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没有任何废话。 他几步冲到拉动礼炮车的御马前,一把扯断了缰绳。那匹神骏的战马吃痛长嘶,却被他用更强的力量死死控制住。 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驾!” 没有马鞍,没有脚蹬,朱棣双腿死死夹住马腹,在这个为了迎接他凯旋而严禁驰马的北平城中轴线上,化作一道离弦的箭,疯了一样向王府的方向狂奔。 身后,是无数张惊骇欲绝的脸。 “老四!” 太子朱标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同样惨白。 “快!跟上!” 徐达也从失魂落魄中惊醒,他一把抢过旁边亲卫的战马,同样翻身追去。那双刚刚还指点江山的手,此刻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女儿。 他最疼爱的女儿! 一时间,刚刚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北平总站,彻底乱了套。 三匹快马,成品字形,在北平宽阔的御道上肆无忌惮地狂奔。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爆响,溅起一连串火星。 街道两旁,原本准备欢呼的百姓被这股骇人的气势惊得纷纷后退,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那不是凯旋的燕王吗? 为何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足以吞噬一切的疯狂与恐惧? 朱棣的眼中,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街道、人群、房屋,全都化作了模糊的色块向后飞速倒退。 只有风。 冰冷刺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的脸上,灌进他的胸膛。 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慢。 太慢了! 这匹足以日行八百里的宝马,此刻在他感觉中,却比蜗牛爬行还要迟缓。 王府的大门,遥遥在望。 冲! 朱棣俯下身,整个人几乎贴在了马背上,用嘶哑的声音发出最后的催促。 “快啊!” 轰然一声,王府的朱漆大门被战马直接撞开。 守门的卫士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让到一旁。 朱棣滚鞍下马,身体因为脱力而一个踉跄,但他没有停顿,拔腿就往后院冲去。 产房所在的院落,早已人间地狱。 一股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杂着草药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一盆。 又一盆。 殷红的血水被一个个面无人色的侍女颤抖着端出来,泼在院中的石板上,汇成一条条刺目的溪流。 听不到。 听不到婴儿嘹亮的啼哭。 只有从那紧闭的房门后,传来的一丝丝微弱到几乎随时都会断绝的**。 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进朱棣的耳膜,直达心脏。 院子里,跪了一地的人。 太医们个个面如土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几个经验最丰富的稳婆,更是吓得只会一边磕头一边哆嗦,嘴里念叨着“王爷饶命”。 朱棣的脚步,在产房门口停下。 他看着那扇门,那扇将他和妻子隔绝在两个世界的门。 他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他征战沙场,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有过的恐惧。 “砰!” 他一脚踹开了房门。 房间里光线昏暗,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郁。 他看到了。 看到了床上那个已经意识模糊,气息奄奄的女人。 曾经明亮动人的双眸,此刻紧紧闭着,只有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证明着她还活着。 胸口那微弱的起伏,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朱棣的心,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揉碎。 痛。 痛到无法呼吸。 他猛地转身,那双赤红的眼睛扫过房间里所有战战兢兢的人。 怒火与绝望,在他的胸腔里轰然引爆。 “都给我滚出去!”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震得整个屋子都在嗡嗡作响。 稳婆和太医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烧开水!有多少烧多少!” “准备烈酒!最好的烈酒!” 朱棣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绝对命令。 他死死盯着那扇被他踹开的房门,对着外面惊慌失措的下人,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谁敢哭一声,本王现在就砍了他!” ------------ 第183章 无菌手术包与催产素! “砰!” 产房厚重的红漆木门被朱棣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合上。 巨大的撞击声,震得门框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昏暗的烛光中弥漫。 沉重的铜栓“咔哒”一声落下。 门外撕心裂肺的哭喊、惊慌失措的脚步、太医们绝望的叩首,以及这个时代面对难产这两个字时,那深沉到骨子里的无力感,被彻底隔绝在了这一寸门板之外。 屋内,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到几乎凝成实质的血腥气,混杂着艾草熏烧过后的焦苦,还有汗水与死亡交织的独特腐败气息。 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一把生锈的铁砂。 朱棣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心跳都重重擂击着耳膜,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纵马狂奔后的脱力,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比在漠北雪原,独自面对北元黑压压的铁骑冲锋,更让他胆寒。 但他不能倒下。 恐惧是毒药,而他,是她唯一的解药。 “系统!” “打开商城!” 朱棣在脑海中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声带摩擦,带着血腥的味道。 那个平日里只会被他用来兑换水泥配方、高炉图纸、马铃薯种子的幽蓝色光幕,瞬间在他视网膜上展开。 光幕的角落里,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板块,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医疗辅助】。 以往,他总是精打细算着每一个积分的用途,权衡着哪一项技术能让大明的根基更稳固一分,能让麾下的将士在战场上少流一滴血。 那些足以改写大明国运的工业图纸,此刻在他眼中,价值不如一根救命的稻草。 积分? 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个天文数字般的余额。 哪怕是这一刻让他用整个大明的未来工业体系去换,他也绝不眨眼! 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几乎要戳穿那虚幻的光幕。 “兑换!【野战急救·无菌助产包】!” “兑换!【强效缩宫素注射液】(高纯度)!” “兑换!【医用级局部麻醉剂】!” “兑换!【侧切手术剪】!” “兑换!【肾上腺素】!” “兑换!兑换!全部兑换!” 随着一连串不计代价的疯狂指令,几道只有他能看见的微光在他眼前骤然闪过。 下一瞬,他的手中凭空多出了几样沉甸甸的物件。 密封在透明灭菌袋里的手术器械,泛着冰冷而理性的光泽。 那把造型奇特的不锈钢剪刀,刃口闪烁着锋芒,仿佛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杀戮。 还有那几支装着透明药液的小小玻璃安瓿瓶,在摇曳的烛光下,折射出救赎的光晕。 这些在这个时代看来如同神迹的造物,此刻是他唯一的武器。 朱棣没有丝毫迟疑,他撕开旁边一个侍女打来的烈酒酒囊,将那辛辣刺鼻的酒液,疯狂地浇淋在自己的双手和前臂上。 酒精流过他手背上被马缰磨出的道道血痕,剧烈的灼痛感瞬间贯穿神经,直冲天灵盖。 这股尖锐的刺痛,让他因极度恐惧而濒临混沌的大脑,瞬间清明。 冷静! 他命令自己。 他撕开包装,戴上那双淡蓝色的医用橡胶手套。 手套紧紧贴合着皮肤,那种熟悉的、带着微末弹性的触感,让他从尸山血海的修罗场,瞬间切换回了另一个时空里,那个无菌手术台前的自己。 一丝掌控局面的信心,终于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快步走到床前。 床榻之上,徐妙云的面容已经呈现出一种金纸般的惨白,那是生命力大量流失的征兆。 她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曾经那双顾盼生辉,能映照出星辰大海的灵动双眸,此刻紧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汗珠,随着她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轻轻颤动。 那呼吸,轻得像是一根在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沉寂。 “妙云……” 朱棣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揉碎。 痛。 痛到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但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 他从助产包中取出注射器,手指熟练地在瓶颈部一划,清脆地啪一声弹开瓶口。 针尖在烛光下闪烁着森然的寒芒。 他精准地吸取了适量的缩宫素和肾上腺素,排空空气。 “妙云,忍着点。”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东西有点疼,但是能救命。” “咱们的孩子,阎王爷带不走,我说的!” 针头精准地刺入她手臂上那根在苍白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青色血管,暗红色的血液微微回流。 药液,被缓缓推进她的身体。 跨越数百年的医疗科技,在这个被神佛与天命笼罩的古老时空,开始发挥它逆天改命的魔力。 ……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门外,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走廊上的每一块青砖,都凝结着刺骨的冰霜。 徐达,这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铁血战神,大明帝国最坚固的万里长城,此刻却像一个在田埂边等待妻子临盆的无助老农。 他根本坐不住。 他在那不足三丈长的狭窄走廊里来回踱步,厚重的军靴每一步都重重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仿佛要将这地面踩穿。 最终,这种无声的煎熬彻底击垮了他。 他停下脚步,把自己的头颅,死死抵在廊下一根巨大的红漆柱子上。 他那双足以开碑裂石的大手,死死抠进坚硬的木头里,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木屑和红漆的碎屑,刺入他的指甲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老天爷……” “你要收人,就收我徐达这条烂命!” “我女儿……我妙云她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你为什么要让她遭这份罪!” 这位在百万军前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虎目之中泪光滚滚,声音哽咽,充满了最原始的悲怆。 一旁,太子朱标早已跪倒在临时搬来的蒲团上。 他手里那串被他常年盘得油光发亮的佛珠,此刻转得飞快,珠子碰撞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他嘴里念念有词,双目紧闭,额上青筋暴起。 “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玉皇大帝……漫天神佛在上!” “只要母子平安,孤……孤愿折寿十年!不!二十年!求列祖列宗保佑啊!”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氛围中—— “啊——!” 屋内,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许久的痛呼! 这声音虽然痛苦,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而是充满了力量! 紧接着,是朱棣那带着嘶哑与狂喜的吼声,穿透了门板: “醒了?!好!” “感觉到疼了吗?疼就对了!” “深呼吸——看着我!用力!!” 那是缩宫素起效了! 床榻上,徐妙云在药物的强力刺激下,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一股灼热的暖流在她冰冷的四肢百骸中涌动,原本已经麻木僵硬的腹部,再次传来了山崩地裂般的剧烈坠痛感。 她看到了朱棣那张布满血丝与汗水的脸,看到了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了他的手。 “啊——!!” 下一秒。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哇——!!!” 一声嘹亮、高亢、充满了无穷生命力的啼哭,瞬间炸裂开来! 这声音,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瞬间击碎了笼罩在燕王府上空的所有阴霾与死气! 门外,正用头撞着柱子的徐达,在听到这声啼哭的刹那,整个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头。 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崩断,双腿一软,竟是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重重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是狂喜与泪水交织的扭曲表情。 “生了……” “生了!哈哈哈哈!” “老子有后了!” ------------ 第184章 啼哭震天!带着异香的小胖子! 产房内,那一声嘹亮的啼哭,是宣告胜利的号角。 朱棣的视野一片模糊。 汗水混着泪水,不断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阵刺痛。 他顾不上去擦。 朱棣的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 他迅速用无菌纱布,精准地卷成一个小卷,探入婴儿鼻中,将堵塞的黏液带出。 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稳健与精确。 他从一旁的无菌包里,拿起专用的脐带夹和剪刀。 “咔嚓。” 冰冷的金属发出轻响,彻底斩断了母与子最后的物理连接。 自此,一个独立的生命,正式宣告诞生。 朱棣没有停歇,立刻用沾满碘伏的棉球,在那小小的、还在微微渗血的肚脐上仔细消毒。 做完这一切,他紧绷的神经才骤然一松,一股排山倒海的疲惫感险些将他吞没。 他转过身。 床榻上,徐妙云的发丝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已经虚脱得昏睡过去,只有胸口还在平稳地起伏。 朱棣拿起缝合针线,俯下身。 这一次,没有系统的指引,只有他自己。 他快速而精准地为她缝合侧切的伤口,每一针落下,都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虔诚。 他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时速的人。 这双手,曾拉开过最硬的弓,挥舞过最重的刀。 此刻,却在穿针引线,缝补着他视若珍宝的女人。 “妙云。” 朱棣俯下身,在妻子满是汗水的额头上,印下极轻一吻。 一滴滚烫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砸在徐妙云的脸侧。 “是个儿子。” 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很胖,嗓门很大,像你爹。” “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了,好好睡一觉,剩下的交给我。” 确认母子二人的生命体征都已平稳,朱棣这才直起身,望向那个依旧在扯着嗓子干嚎的小东西。 他用一条早就备好的柔软锦被,将那个手脚乱蹬、皮肤通红的小肉团紧紧包裹起来。 “吱呀——” 封闭已久的房门,被从内缓缓推开。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迫不及待地顺着门缝挤了进来,像一道金色的利剑,瞬间劈开了室内的昏暗。 光芒照亮了朱棣那张疲惫到极点,却又神采飞扬的脸。 随着房门洞开,一股无法形容的、极其古怪的味道,猛地从屋内扩散到院子里。 那不是血腥气。 更不是寻常的药味。 而是一种带着强烈刺激性,却又诡异地让人感觉无比洁净的气味。 84消毒液、高浓度酒精、碘伏……这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化学造物,混合成了对这个时代嗅觉的降维打击。 院子里的人,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下人稳婆,有一个算一个,全都闻到了。 “这……这是何等味道?” “吸上一口,整个天灵盖都通透了!” 不知是谁,福至心灵地喊了一句。 “是异香!定是麒麟儿降世,自带的天界异香啊!” “没错!这是祥瑞!天大的祥瑞!” 一句话点醒了所有人,院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朱棣扯了扯几乎僵硬的嘴角,没工夫跟他们解释什么叫化学工业。 他抱着孩子,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却又无比踏实。 脚下的青石板,是他回到的现实。 怀中的温热与重量,是他拼死换来的未来。 “老四!” 朱标第一个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动作迅猛,全无半点太子的仪态。 他一个箭步冲到朱棣面前,直接把一张大脸凑到了襁褓前。 襁褓里,一个胖乎乎、红通通的小脸正紧紧皱成一团。 小家伙闭着眼睛,张着没牙的大嘴,哭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体格,那脸盘,完全不是寻常初生婴儿那般干瘪瘦弱,反而像一个刚出锅的发面馒头,透着一股子敦实劲儿。 “好小子!好小子啊!” 朱标大喜过望,眼睛里全是光。 他伸出手,想去戳一戳那肉嘟嘟的脸蛋,指尖到了半空,又猛地缩了回来,生怕自己手重伤了这宝贝疙瘩。 只能隔空比划着,嘴里啧啧称奇。 “这哭声,中气十足!比孤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加起来都响亮!” “是个带把的种!看这大胖脸,怕不是足有八斤?这就是我大明的福将啊!” 另一边,徐达也从冰冷的石板地上爬了起来。 他笨拙地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杀伐决断的统帅,此刻却显得局促不安。 他拼命地在自己那身华贵的朝服上擦着手,一遍又一遍,仿佛要将手上的老茧都擦掉,生怕一会硌坏了那娇嫩的小东西。 他围着朱棣转了两圈,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是嘿嘿傻笑。 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哪还有半分魏国公、大将军的威严。 “给……给我瞅瞅。” 徐达的声音都在发颤。 “让外公瞅瞅。” 朱棣看着怀里这个小肉团。 他的脑海中,一个名字一闪而过——朱高炽。 那个仁厚宽宏,一手开创了仁宣之治,却也是个超级吃货的明仁宗。 他此刻虚脱得几乎要栽倒在地,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他勉强挤出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将怀里的孩子,小心地递向自己的岳父。 “爹,您抱抱。” “这小子劲儿大,刚才还在里面蹬腿呢。以后肯定随您,是个能吃能打的主儿。” 徐达伸出了双臂。 那是一双能挥舞几十斤重的大刀,能开碑裂石的手。 可此刻,在接过这软绵绵的一团血肉时,他的两条胳膊却僵硬得如同两根石柱。 他的姿势怪异到了极点,仿佛捧着的不是自己的外孙,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直到那份柔软与温热,透过锦被,传递到他的掌心。 新生命的触感,让徐达那颗坚硬如铁的心,瞬间化成了一滩春水。 奇迹发生了。 那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外公怀抱中独有的安全感,竟然缓缓停止了哭泣。 他砸吧了两下粉嫩的小嘴,吐出一个晶莹的泡泡。 “嘿……嘿嘿……” 徐达的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笑声,脸上的肌肉因为狂喜而扭曲。 “看他!他在看我!他在冲我笑!” 他激动得像个抢到糖吃的孩子,浑浊的老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上的沟壑肆意流淌。 “重!真沉啊!” “好!好啊!像咱们老徐家的种!是个当大将军的料!” 话音刚落,周围的侍卫、下人们再也按捺不住。 “恭喜王爷!贺喜大帅!” ------------ 第185章 大明太子的奶爸体验 北平的冬,向来是肃杀而凛冽的。 往年这个时候,即便是王府里的贵人,也只能守着熏笼,哪怕屋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若是离得远些,那寒气依旧能顺着裤管往上钻。 然而,今年的燕王府,却有些不一样。 尤其是王妃徐妙云居住的寝殿,更是成了整个王府乃至整个北平城的异类。 徐妙云刚刚生产,身子骨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最见不得风,受不得寒。 按照太医和稳婆的老规矩,这时候就该把门窗封死,挂上厚厚的棉帘子,哪怕屋里闷出一股霉味儿,也绝不能透一丝风。 但朱棣偏不。 他站在寝殿外,指着那几扇糊着高丽纸的雕花窗棂,大手一挥:“拆了!全给我拆了!” 老管家吓得跪在地上磕头:“王爷使不得啊!这可是三九天,没了窗户,那寒风一灌进去,王妃和世子哪里受得住?” “谁说要灌风了?”朱棣回头,指着身后几个工匠小心翼翼抬过来的一框框透明板子,“换上这个。” 那是北平玻璃厂刚刚攻克技术难关,试制出的第一批双层中空玻璃。 两层高透光的平板玻璃之间,被密封了一层干燥的空气,四周用杜仲胶严密压实。 这东西,既透光,又隔热,简直就是为北方的冬天量身定做的神器。 整整一天一夜的叮叮当当后,寝殿南面原本昏暗的纸窗,变成了一整面晶莹剔透的落地窗。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射在燕王府时,奇迹发生了。 金色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玻璃,像是金色的瀑布一般倾泻进屋内。 原本为了保暖而略显阴暗的寝殿,瞬间变得通透、明亮。 更妙的是那套朱棣亲手设计的铜管水暖系统。 他在寝殿外的小耳房里盘了一个特制的煤炉,炉子上架着紫铜打造的水箱。 烧开的热水顺着打通墙壁的铜管,流进寝殿内贴墙安装的一排排散热片中,散发出源源不断的热量,然后再回流到炉子里加热。 这就是最原始的土暖气。 没有了炭盆的烟熏火燎,没有了那种烤得人口干舌燥的燥热,整个寝殿内温暖如春,温度计稳稳地指在二十二度。 …… 这一日,午后的阳光正好。 太子朱标处理完天津卫转运粮草的公文,便带着几个贴身太监,来到了燕王府探视刚出生的侄子。 刚一进那个被称为阳光房的寝殿,朱标就被扑面而来的暖意和光亮给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太亮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敢相信这是冬日的室内? 只见屋内并没有点灯,却亮堂得纤毫毕现。 而在那房中间,朱棣正挽着袖子,把衣摆掖在腰带里,蹲在一个巨大的杉木澡盆前。 “水温怎么样?再加点凉的?” 朱棣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紧张。 旁边,徐妙云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薄袄,半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笑着说道:“殿下,您都试了八百回了。” 朱标摆手屏退了要通报的下人,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只见那特制的杉木大盆里,水汽氤氲。 一个胖得像藕节似的小娃娃,正惬意地泡在水里。 这正是朱棣的长子,朱高炽。 这小家伙刚生下来时就重,这几天更是见风就长,胳膊腿儿上的肉都挤出了褶子。 此刻,他正闭着眼睛,享受着亲爹的服务。 朱棣此刻那双手却僵硬得像两根木棍。 他左手托着儿子的后颈,右手拿着一块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在儿子身上擦拭,那表情,比拆解一颗未爆的炸弹还要凝重。 “啪!” 小高炽突然睁开眼,两条胖腿猛地一蹬。 一捧洗澡水不偏不倚,正好泼了朱棣一脸。 “哎哟!” 朱棣怪叫一声,却根本不敢撒手,只能任由那水珠顺着鼻梁往下滴,狼狈不堪。 “哈哈哈!”徐妙云在软榻上笑得花枝乱颤。 “噗嗤——”身后也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声。 朱棣一回头,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好气道:“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出声,看弟弟笑话是吧?” 朱标笑着走上前,也不顾太子的身份,直接撩起宽大的袍袖,蹲在了朱棣对面。 “我也是刚到,看你这笨手笨脚的样子,实在没忍住。” 朱标看着水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侄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你行你来?” 朱棣翻了个白眼,“这小子劲大着呢,滑不留手的,比泥鳅还难抓。” “来就来。” 朱标竟然真的伸出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过一条热毛巾。 他并没有直接下手,而是先试了试水温,然后动作极其熟练地托起小高炽的一只小胳膊,轻轻地擦拭着腋下的褶皱。 “哎?大哥你这手法……”朱棣愣住了。 朱标一边擦,一边低声笑道:“雄英小时候,也是我这么洗过来的。 那时候父皇管得严,不许太医和乳娘太娇惯,我看着心疼,就只能半夜偷偷自己动手。” 他的动作轻柔而笃定,原本还在蹬腿的小高炽,在伯父的伺候下,竟然舒服地吐了个泡泡,咧开没牙的小嘴笑了。 “嘿!这小白眼狼!” 朱棣气笑了,“亲爹伺候他不乐意,大伯一来就笑?” 朱标看着孩子那纯净无邪的笑容,心头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兄弟二人的背上。 这一刻,他们不是大明的储君和藩王,没有了君臣之别,没有了朝堂上的勾心斗角。 他们只是两个普通的父亲,一个笨拙,一个熟练,围着一个新生命,讨论着水温是热了还是凉了。 “老四啊。”朱标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嗯?”朱棣正忙着给儿子洗屁股。 “我真羡慕你。” 朱标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这满屋的阳光,看着窗外北平高远的蓝天,轻声说道:“在应天在东宫,每日睁开眼,就是批不完的奏折,见不完的大臣。 每走一步,都要想想合不合规矩。 每说一句话,都要想想会不会被史官记下来。 父皇的期望,朝臣的目光,就像这冬天的棉被,层层叠叠地压在身上,虽然暖和,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转过头,看着朱棣,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渴望的光芒:“只有在你这儿,在这个阳光房里,给这小子洗个澡,我才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个有血有肉的大伯。” ------------ 第186章 围炉夜话!涮羊肉里的兄弟情 朱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大哥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是穿越者,他知道历史上这位大哥活得有多累,死得有多早。 那种被责任和压力活活压垮的命运,像阴云一样笼罩着朱标。 朱棣甩了甩手上的水,突然伸手在朱标的脸上抹了一把,留下了一道水痕。 “大哥,既然累了,那就在这儿多住几天。” 朱棣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这,没人管你是太子还是天子。 你就是我大哥,是高炽的大伯。 咱们想干啥就干啥,天塌下来,弟弟我给你顶着!” 朱标被这一抹水弄得一愣,随即看着朱棣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心中的阴霾仿佛也被这阳光驱散了不少。 他反手撩起一捧水,泼向朱棣:“好小子,敢袭太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哇——!” 两人这一闹,水里的小高炽不乐意了,扯开嗓子嚎了起来。 “哎哟祖宗!别哭别哭!” “快快快!毛巾!擦干!别着凉了!” 两个大明最有权势的男人,瞬间手忙脚乱,乱成一团。 …… 入夜,北平的风雪更大了。 然而,燕王府的暖阁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温度比白天的阳光房还要热烈几分。 紫铜打造的大肚火锅,正架在桌子中央的炭炉上。 那炭炉里烧的是经过脱硫处理的无烟煤,通红透亮,却没有一丝呛人的烟气。 火锅里,奶白色的汤底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那是用鲫鱼两面煎黄,再配上砸开的羊棒骨,熬了整整三个时辰的高汤。 几段葱白,几片老姜一把红枸杞在汤里沉浮,随着热气蒸腾,一股浓郁的鲜香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来来来!都坐!今儿个咱们不分君臣,只论家宴!” 徐达怀里抱着那个用锦被裹成球的小外孙朱高炽,坐在上首。 老帅虽然卸了甲,但那股子豪气还在,此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一只手拿着拨浪鼓逗弄着外孙,另一只手还要护着面前的酒杯,生怕被抢了去。 朱棣和朱标分坐两旁。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色。 最显眼的,莫过于那一盘盘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羊肉片。 那是选用的漠北小尾寒羊,只取后腿最嫩的黄瓜条,稍微一涮就化渣。 但比羊肉更珍贵的,是旁边那几个竹篮子。 篮子里,菠菜小黄瓜茼蒿…… 这些在冬日里比黄金还要稀罕的绿色蔬菜,就这样随意地堆着。这是朱棣那几座工业大棚的杰作。 还有切成块的冻豆腐,那是把老豆腐扔在雪地里冻了一夜,全是蜂窝眼,最能吸汤汁;还有一把把晶莹剔透的红薯粉条,那是北平农场的特产。 “大哥,这叫涮羊肉,以前元大都的吃法,但我给改良了。” 朱棣亲自给朱标调了一碗蘸料:一勺浓稠的芝麻酱打底,加上腐乳汁、韭菜花酱,再点上几滴现炸的辣椒油和香醋,撒上一把香菜末。 “这肉,讲究个七上八下。” 朱棣夹起一片羊肉,在滚沸的汤里起起落落几次,待肉色一变白,立刻捞出,在蘸料碗里一滚,直接夹到了朱标碗里。 “尝尝?” 朱标看着这还冒着热气的肉片,也不客气,夹起来送入口中。 入口的一瞬间,羊肉的细嫩还有那一丝丝辣椒的刺激,在舌尖上瞬间炸开。 “好!”朱标眼睛一亮,赞不绝口, “鲜!嫩!香!我在宫里吃御膳,虽然精致,却从未吃过这般痛快的热乎饭!” “好吃就多吃点!再来把菠菜!” 朱棣又把一把翠绿的菠菜扔进锅里。这绿叶子在白汤里一滚,那颜色更是喜人。 “岳父,您也吃啊,别光顾着哄孩子。” 朱棣笑着对徐达说。 徐达哼了一声:“老夫看着大孙子就饱了!哎哟,你看这小子,闻着肉味嘴都动了!是个当将军的料,知道吃肉!” 屋内充满了欢声笑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屋内的炭火却越烧越旺。 朱标的脸上泛起了微醺的红晕,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松开了领口的扣子,姿态不再像平日里那般端正,而是有些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他透过朦胧的醉眼,看着正在给徐达敬酒的朱棣,看着这满屋的烟火气,突然长叹了一口气。 “老四……” “哎,大哥。”朱棣放下酒杯。 朱标端起酒杯,在手里转着,眼神有些伤感地看着窗外的飞雪:“我……真不想回应天啊。” 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了桌上。 徐达手里的拨浪鼓停了,朱棣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朱标自嘲地笑了笑,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在那儿,我是储君。每天睁开眼,就是满朝文武的眼睛盯着。 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说错一句,就是天下大乱。 父皇……父皇他是千古一帝,他的威严太重了,重得我有时候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指了指朱棣,眼中满是羡慕:“还是你这北平好啊。 天高皇帝远,有肉吃,有酒喝,想盖房子就盖房子,想修铁路就修铁路。 这份不用看人脸色的自在,我拿太子之位都想换。” 朱棣沉默了。 他知道大哥心里的苦。 历史上,这位仁厚的大哥,就是在这种高压下,最终耗尽了心血,英年早逝。 朱棣伸出手,拿起酒壶,给大哥又斟满了一杯。 然后,他又给自己倒满。 “大哥。” 朱棣端起酒杯,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大道理,而是轻声说道:“这北平,永远是你的后花园。你想来,随时都能来。”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虽然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风雪的力量:“我知道你想念这份自在,所以,我要修那条路。” “京燕铁路?”朱标抬起眼皮。 “对。”朱棣目光灼灼,“大哥,等这条路通了,那所谓的两千里,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到时候,若是你在应天累了烦了,或是父皇又骂人了,你就坐上火车。” “早上你在南京喝完鸭血粉丝汤,睡一觉,晚上就能坐在这儿,咱们兄弟俩接着吃这涮羊肉!” “到时候,大明虽大,却也不过是咱们兄弟的几步路。 你想在哪儿自在,就在哪自在!” 朱标听着这番话,眼神渐渐亮了起来。 早上在应天,晚上在北平。 这对于古人来说,简直是神话般的愿景。 但在朱棣口中,却仿佛触手可及。 那种被空间隔绝的我独感,那种被深宫锁住的窒息感,仿佛随着这条想象中的钢铁巨龙,被狠狠地撞碎了。 “好!好一个早上喝汤,晚上吃肉!” 朱标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的醉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向往和豪情。 他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朱棣的手。 “老四,就冲这句话,这铁路,我就是把东宫卖了,也要帮你修成!” “咱们兄弟,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 第187章 阴影中的毒蛇!胡惟庸的绝地反击 北平的风雪,终究吹不散应天的阴雨。 镜头随着北风呼啸南下,跨越千里冰封的黄河,越过奔流不息的长江,最终落在了水汽氤氲的应天府。 宰相府,书房。 与燕王府暖阁内那热气腾腾、充满希望的氛围截然不同,此刻的这里,烛火昏暗。 空气里浮动着书卷受潮的霉味,混杂着烛油和死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将腐朽吸入肺腑。 胡惟庸独自坐在巨大的书案之后。 这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明宰相,正死死捏着一份来自北方的加急密信。 那张坚韧的军用快报纸,在他的指间被揉捏得变了形。 徐达大胜,北伐功成。 燕王朱棣以基建创不世之功,收拢北方民心。 太子朱标,安然无恙,即将载誉而归。 “嘭!” 一声闷响。 胡惟庸猛地将那份密信拍在桌案上,震得铜制烛台上的灯焰剧烈摇曳,几乎要熄灭。 光影晃动,将他脸上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 “徐达大胜……” “燕王……神迹……” “太子……安然无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钢钉,狠狠砸进他的天灵盖。 这些天,他睡不安寝,食不知味。 朱元璋那个老农民,那个和他一起从濠州底层爬出来的皇帝,最近的动作越来越大了。 锦衣卫。 那群只听命于皇帝的疯狗,最近频繁出现在中书省的衙门外。 他们的眼神,不再是以往的例行巡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残忍。 那些缇骑的靴底敲击青石板的声音,不分昼夜,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几桩被他亲手压下去的陈年旧案,被重新翻了出来,摆在了御前。 甚至,连他胡家在江南徽州的老宅,周围都出现了不明身份的探子。 那些探子不加掩饰的窥探,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 那是磨刀的声音。 胡惟庸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朱元璋那张布满沟壑却永远无法揣测的脸。 他太了解那个皇帝了。 那个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杀出来的马上天子,为了巩固他的江山,为了他看重的儿子,可以动用任何酷烈的手段。 一旦太子朱标,带着北平的祥瑞,带着那所谓的工业民心平安归来,储君之位将再无任何可以攻讦的借口。 朱标的地位,将稳如泰山。 到那时,朱元璋就会毫无顾忌地对他下手。 他胡惟庸,就是那根最大最碍眼的荆棘。 朱元璋会亲手将他,以及他身后盘根错节的淮西党羽,连根拔起,用他们的鲜血,染红太子登基前的道路。 祭旗! 这个词,让胡惟庸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双眼。 不能坐以待毙。 绝不能! 他猛地抬起头,平日里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儒雅笑意的面孔,此刻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向两边咧开,扯出一个非人的弧度。 眼白中,血丝正在疯狂蔓延。 一股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戾气,从他身体深处炸开。 “既然你不给我活路……”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响起,嘶哑而扭曲。 “那就别怪我,把这天给你捅个窟窿!” 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那狂乱的心跳。 片刻之后,他对着书房角落那片最深的黑暗,冷喝一声。 “出来!” 没有脚步声,没有衣袂摩擦的声响。 书房角落,一整面墙的书架,其中一格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漆黑的洞口。 一道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从那洞口里剥离出来。 他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青烟,无声无息地滑跪在胡惟庸面前,将自己完全融入地面的阴影里。 这人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代号。 “鬼影”。 他是胡惟庸豢养多年的死士首领,也是昔日鄱阳湖水战中覆灭的陈友谅政权,所残存下来的顶尖水鬼高手。 他的一身武艺,专为水下搏杀而生,阴毒狠辣,手上沾满了见不得光的血。 胡惟庸没有看他。 他转身,在身后一排书架的某个隐秘夹层中摸索,取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地图。 “哗啦”一声。 地图被他猛地铺在桌案上,展开。 那是一张极为详尽的京杭大运河水利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无数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水文信息。 胡惟庸伸出一根留着长指甲的手指,指尖在地图上空游移,最终,狠狠地戳在了某一个点上。 噗。 一声轻微的撕裂声。 他的指尖用力之大,竟然直接戳穿了坚韧的羊皮,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划痕,指甲深深嵌入了下方的花梨木桌面。 “听着。” 胡惟庸的声音压得极低,嘶哑,每个字都带着湿冷的黏腻感。 “太子回京,必走水路。” “北平那边,是燕王朱棣的地盘,他的军队把守着,是一块铁桶,我们动不了。” 他的手指顺着运河的线条,缓慢而沉重地向下滑动。 那根苍白的手指,带着死亡的寒意,最终停在了山东与南直隶交界处的一处险滩隘口。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神经质的尖利。 “只要出了北平地界,只要进了这茫茫运河,就是我们的机会!” 胡惟庸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黑影,眼中燃烧着两团疯狂的火焰。 “把你手下所有的水鬼,都派出去。” “带上最好的凿子,带上最猛的火油。”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冰锥。 “记住,我要的不是简单的行刺。” “我要的是大明乱起来!” “只有太子死了,朱元璋那个老疯子才会彻底发狂!他会怀疑所有的儿子,会怀疑所有的功臣!到时候朝局动荡,诸王夺嫡,天下大乱!” “我胡惟庸,才有火中取栗的活路!”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亢奋。 “去!” “做得干净点!” “哪怕是鱼死网破,也要把这条大明的真龙,给我按死在烂泥里!” 跪在地上的黑衣人没有任何废话。 他只是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与冰冷的地砖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随即,他的身形向后一缩,便重新融入了那片黑暗的密道之中。 洞开的书架悄然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从密道中散逸出的,属于江河淤泥与陈年血腥混合的恶臭。 胡惟庸全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瘫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身体不住地颤抖。 他看着烛台上那摇曳的、昏黄的烛火,嘴角咧开,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而神经质的笑声。 嗬……嗬嗬…… 那笑声干涩、嘶哑,在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在那笑声中,一场针对大明储君、足以颠覆整个帝国未来的惊天杀局,正在黑暗中,悄然拉开了帷幕。 ------------ 第188章 离别在即!打包带走的北平特产 暗室的腥臭尚未散尽,京城的杀局已然布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北平,一场大雪,正将燕王府笼罩在一片素白之中。 铅灰色的天幕下,雪花大如席,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屋檐,庭院,以及那些整装待发的车马。 北平的日子再好,终究不是储君的归宿。 随着年关的逼近,应天府的催促圣旨已经连下三道,措辞一道比一道严厉。 朱标站在廊下,看着庭中那抹不去的白色,心中虽有万般不舍,却也清楚,身为大明太子,他没有任性的资格。 归期,已定。 这几日,整座燕王府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忙碌。 仆役们脚步匆匆,脸上却不见离别的伤感,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亢奋与敬畏。 他们的王爷,大明燕王朱棣,彻底进入了某种外人无法理解的状态。 若说寻常人家送别,无非是些金银细软,或是地方土产。 但朱棣送出的“北平特产”,每一件,都足以让这个时代最博学的鸿儒瞠目结舌,怀疑人生。 王府的庭院几乎被清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货场。 一排排沉重的楠木大箱码放得整整齐齐,亲卫们正小心翼翼地将其固定在加固过的马车上。 朱棣负手而立,身披玄色大氅,任由风雪吹打在他宽阔的肩上。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件货物,那眼神,不像是在送别兄长,倒像是在检阅即将出征的军械。 “大哥,来看。” 朱棣的声音低沉有力,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意。 他领着朱标,绕过那些给皇孙朱雄英准备的,装满了高蛋白婴儿奶粉和棉柔纸尿裤的大箱子,径直走向一辆由四匹神骏北地大马拉拽的华贵马车。 亲卫掀开车帘,露出了里面的几件物品。 “大哥,这个匣子,是给父皇的。” 朱棣率先拿起一只通体由紫檀木打造的木盒。 盒子表面光滑如镜,只在开启处有一个小巧的黄铜搭扣。 他啪地一声打开盒盖。 内里铺着暗红色的天鹅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一副造型奇特的物事。 那东西有两个透明的琉璃圈,镶嵌在一个极轻的金属框架上,框架两侧还延伸出两条可以挂在耳后的长腿。 “父皇春秋已高,近年来看奏折,眼神愈发不济。” 朱棣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邀功的意味,只有纯粹的陈述。 “我听南京来的内侍说,他老人家现在批阅公文,总要将奏本举得老远,看得久了,双眼还会酸涩流泪。” 他将那东西托在掌心,递到朱标面前。 “此物,我称之为老花镜。 镜片由北平玻璃厂的光学司,用最纯净玻璃打磨而成。 镜框是新炼的高强度铝合金,轻若无物。” “你回去,教父皇戴上。 戴上它,再细小的字,也能清晰如少年之时。 莫再让老人家耗费心神,损伤龙体了。” 朱标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接过了这副老花镜。 他试着戴了一下,度数不符,眼前景物一阵扭曲,带来了轻微的眩晕感。 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镜片的澄澈通透,以及那金属镜框贴在皮肤上冰凉却又轻盈的质感。 他心中一股热流涌过。 老四…… 他竟连父皇这点细微的身体变化都观察入微,并且用这种闻所未闻的方式,去解决了问题。 这份孝心,比呈上任何祥瑞、高呼万岁,都要来得实在,来得珍贵。 “还有这个,是给母后的。” 朱棣的声音将朱标从感动中拉了回来。 他指向车厢里的另一件大家伙。 那是一张造型奇特的椅子,比寻常的太师椅要宽大得多,椅背有着一道贴合人体的弧线,上面铺着一张厚实无比、绒毛卷曲的雪白垫子。 最奇特的,是它的底部。 它没有四条腿,而是两道宽大的弧形曲木,稳稳地支撑着整个椅身。 “母后早年随父皇征战天下,风餐露宿,身上落下了不少旧伤。 尤其是腰腿,每逢阴雨天便会酸痛难当。” 朱棣伸手轻轻一推那椅子。 椅子立刻前后摇晃起来,幅度平缓而舒适。 “此为‘人体工学摇摇椅’,坐于其上,轻轻晃动,可让脊背与腰椎彻底放松。 垫子是羊毛所制,最是保暖。 母后闲暇时,可在奉先殿外的暖阁里,坐着它晒晒太阳,听听小曲,能解乏,能活络筋骨。” 朱标的目光凝固在那张摇椅上。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后马皇后坐在上面,舒展紧锁的眉头,一脸惬意的模样。 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最后,朱棣将朱标引到了庭院中央,一个被油布严密覆盖的巨大木箱前。 他亲自上前,扯下油布。 “大哥,这是给你的。” 箱盖开启,一股奇异的、带着些许油墨味道的气息散发出来。 箱内,一分为二。 一边是一盏造型古朴,却处处透着精密之感的黄铜灯盏。 另一边,则码放着一整箱乌黑发亮棱角分明的煤块。 那些煤块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粉尘。 朱标的目光被那盏灯吸引了。 它有一个稳重的底座,一个装着透明玻璃罩的灯室,还有一个可以调节火焰大小的旋钮。 “南京阴冷潮湿,一入冬,寒气便能钻进骨头缝里。” 朱棣拿起那盏铜灯,神色变得无比认真。 “东宫取暖,至今还在用炭盆。 那炭气无形,却有剧毒,烟气又大,最是伤肺。 大哥你本就有咳疾,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都砸在朱标的心上。 “这灯,名为‘煤油防风气化灯’。 以特制的煤油为燃料,灯头经过特殊设计,燃烧充分,亮度可调。 调至最亮时光华如白昼,且柔和不伤眼,虽然比不上电灯,但使用起来方便无比。” 他又指向那一箱黑得发亮的煤块。 “这是北平西山煤矿,用新法洗选过的‘无烟煤’。 此煤耐烧,热量是寻常木炭的三倍以上。 最关键的,是它燃烧时,没有烟气,不会产生毒害。” 朱棣不由分说,将那沉重的铜灯塞进了朱标的手里。 那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 “大哥,你回去之后,晚上批阅奏折,就把灯调到最亮。 别为了省那点油钱,熬坏了眼睛。” “也别再吸那呛人的炭烟了!” “身体,才是治理天下的本钱!” 朱标低着头,看着手中的铜灯。 朱标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他看着眼前这个不知不觉间,已经比自己高出一个头,肩膀宽厚结实得如同一座山峦的弟弟。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翻涌,奔腾。 最终,那股奔腾的情感,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化作了一股滚烫的激流,涌上了眼眶。 他猛地跨前一步,伸出那只颤抖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朱棣的肩膀上。 “老四……”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哽咽。 “好兄弟。” 朱棣只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一如少年。 “大哥。” “你在北平,放手去干!” 朱标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凌厉与坚定。 那是属于大明储君,未来帝王的锋芒。 “朝中那些御史的风言风语,宫里那些见不得光的明枪暗箭,大哥替你挡着!” 他一字一顿,声若金石。 “只要孤在一天,这大明天下,就没人能动你燕王一根手指头!” “谁敢动你,孤就剁了他的爪子!” ------------ 第189章 站台送别!黑衣僧人的谶语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到了。 为了给大哥一个最难忘的送别,朱棣特意再次安排了一趟环北平蒸汽火车,载着朱标最后一次巡视这座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城市。 北平火车站。 站台上,寒风凛冽。 一头通体漆黑的钢铁巨兽停在铁轨上,巨大的车头如同一只蛰伏的洪荒猛兽,正从烟囱里喷吐着滚滚的白色蒸汽。 “呜——!” 一声刺耳却充满力量感的汽笛长鸣,声波仿佛化作了实质,震动着脚下的土地与每一个人的耳膜。 朱棣站在专门为太子铺设了红地毯的车厢门口,两只手紧紧握着朱标的手。 他的手心有些潮湿,力道也大得惊人。 “大哥,水路虽稳,但人心难测。” 他反复叮嘱着,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是挥之不去的焦灼。 这股莫名的不安,从昨夜开始就盘踞在他的心头,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到了山东地界,务必让锦衣卫的人加强戒备,夜间切勿行船,找稳妥的官驿靠岸歇息。” 这是他多年领兵征战,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直觉。 朱标能感受到弟弟掌心传来的力道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切。 他反手拍了拍朱棣的手背,手背上满是征战留下的厚茧。 “老四,你多虑了。” “孤是大明太子,身边还有毛骧亲自带队护送,普天之下,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放心吧。” 他顿了顿,想起了弟弟那些新奇玩意儿,也跟着开了个玩笑。 “等孤到了应天,第一时间给你写信。” 列车长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催促着离别。 朱标松开手,转身踏上了专列的车厢。 “呜——!!” 汽笛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钢铁巨兽的庞大身躯随之猛地一震,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朱棣站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他看着大哥的身影出现在车窗后面,看着那只熟悉的手臂在不断挥动。 列车越来越快。 朱棣依旧站在那里。 胸口那股不安不仅没有随着大哥的离去而消散,反而越发强烈,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块巨石堵在胸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 他准备转身回府,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人群中的一个异类。 那是一个僧人。 他身穿一件破旧不堪的黑袈裟,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单薄。 周围的北平百姓,无论男女老幼,无不被火车这等神迹所震撼,他们或跪地膜拜,或指点惊叹,脸上写满了敬畏。 唯独这个僧人。 他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既不行礼,也不惊讶,甚至连一丝好奇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枯死的树。 一双如同病虎般半眯着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列车消失的南方,嘴角挂着一丝让人脊背发凉的冷笑。 那笑容里,有嘲讽,有怜悯,还有一丝看透了结局的漠然。 不对劲! 这个人的眼神不对劲! 朱棣的眉头瞬间紧皱,他猛地一勒战马的缰绳,坐骑发出一声嘶鸣。 他策马分开人群,径直来到那僧人面前,铁蹄踏在雪地上,溅起一片泥泞。 朱棣居高临下,声音冰冷如铁。 “那和尚!” “见本王为何不跪?” “你在笑什么?” 那僧人这才慢条斯理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精瘦且布满深刻褶皱的脸,颧骨高耸,看上去有几分刻薄与阴鸷。 面对燕王带着杀气的质问,他脸上看不出丝毫惧色。 他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相互摩擦,每一个字都刮着人的耳膜。 “贫僧道衍,见过燕王殿下。” 道衍?! 轰! 这两个字在朱棣的脑海里炸开,心脏猛地一抽。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名字! 黑衣宰相! 靖难首功! 妖僧,姚广孝! 不等朱棣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道衍已经向前踏了一步。 周围的王府侍卫见状,齐刷刷地“呛啷”一声,腰刀出鞘半寸,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道衍却视若无睹,他只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殿下造出这钢铁长龙,吞云吐雾,日行千里,确实有夺天地造化之功。” “只可惜……” 话锋一转,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骤然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那光芒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 “太子殿下此去应天,陆路虽通,水路却满是鬼魅。殿下可知,那条看似平静无波的运河里,已经有人撒下了一张名为鱼死网破的大网?” 锵!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一侧护卫腰间的战刀瞬间出鞘半寸。 “竟敢在此妖言惑众,诅咒当朝太子!” 面对那锋利的刀锋,道衍竟然笑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遥遥指向阴云密布的南方天空。 那姿态,仿佛在指点一处早已注定的坟场。 “我这鼻子,闻到了从应天府里飘来的那股腐烂的味道。” “那只坐在丞相位置上的老狐狸,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为了活命,什么疯事都干得出来。” “殿下,钢铁能挡住刀枪,却挡不住人心里的毒。” 道衍的目光重新落回朱棣的脸上,那眼神怜悯得像在看一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可怜人。 “您的大哥,此刻正坐在一口即将沉没的棺材上。” “若殿下不想悔恨终生,还是早做准备为妙。” 说完,他再次双手合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随后转身便走。 那身破旧的黑袈裟在风雪中飘荡,背影孤傲,决绝,转眼便要汇入人群。 朱棣僵在马背上,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了。 冷汗瞬间浸透了重甲下的内衬。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他只顾着在北平搞基建,只顾着防备草原上北元的弯刀,却忘了……忘了去防备应天城里,那个之前始终与他作对的家伙! 胡惟庸! 那个历史上牵连数万人的惊天大案的主角! 他此时,还没有死! 朱棣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一个危险的针尖。 “来人!”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喧闹的火车站上空炸响,声音嘶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备马!” ------------ 第190章 运河杀机!芦苇荡里的死神 在朱棣开始准备针对胡惟庸的毒计时,朱标的船队已离开了燕王的地界。 庞大的官船劈开刚刚解冻的河道,驶入了那条贯穿南北,承载了无数王朝兴衰的京杭大运河。 船队离开了北平,便脱离了燕王那近乎绝对的掌控区。 进入山东地界后,沿途的氛围肉眼可见地变了。 时值深冬,运河两岸没有了夏日漕运的繁华,也没有文人墨客笔下的旖旎风光。 视野所及,唯有无边无际的枯黄芦苇荡。 寒风掠过,两丈多高的干枯芦苇彼此摩擦,发出细密而连绵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无数鬼影藏在暗处,用一种非人的语言窃窃私语,讨论着下一个该被拖入水底的旅人。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率领着一百名精锐校尉,随行护送。 这些大明最锋利的爪牙,此刻却个个面色凝重,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绣春刀。 他们是皇帝的鹰犬,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入夜,官船没有靠岸,而是按照最稳妥的惯例,停泊在了宽阔的河心。 船舱内,温暖如春。 朱标并没有急着休息。 他小心翼翼地点燃了朱棣临行前硬塞给他的那盏“煤油防风灯”。 一团明亮却柔和的白光瞬间驱散了舱内的所有阴影,将外界那能冻彻骨髓的黑暗与寒冷,彻底隔绝开来。 光芒下,朱标心满意足地铺开信纸,提起狼毫笔,开始给远在应天的父皇写信。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笔锋流畅。 信中,他毫不吝啬地赞美着北平日新月异的变化,字里行间满是对那个工业化未来的无限憧憬。 他用了整整一页纸,去详细阐述京燕铁路这个宏伟蓝图的细节,以及它将如何改变大明的血脉流通。 明亮的灯光,将他专注而安宁的剪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上。 那道身影,是大明帝国最稳固的基石,是无数臣民心中未来的希望。 然而,他并不知道。 就在距离官船不到五里的一处险滩,杀机已经埋藏好了! 此地名为鬼愁涧。 一个连最胆大的船工,在白天都想绕道走的地方。 这里的河道骤然收窄,水流因此变得异常湍急,暗礁遍布。 两岸的芦苇疯长到了两丈高,密不透风,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 这里是天造地设的伏击场,是埋葬秘密的绝佳坟墓。 数十艘看似破败不堪的渔船,一动不动地潜伏在芦苇荡的最深处。 它们没有点一盏灯,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像一群耐心等待猎物靠近的沉默鳄鱼。 这些渔船的船舱底部,经过了特殊的改装。 那里没有腥臭的鱼获,只有一桶桶密封的火油,以及一架架足以洞穿三层船板的军用强弩。 领头的一艘船上,一个身影蹲伏在船头。 他身材矮小,却精瘦得像一头豹子。 脸上横亘着一道从左眼角延伸到右嘴角的狰狞刀疤,那只仅存的独眼,在黑暗中闪烁着非人的幽光。 他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把造型奇特的分水刺,眼神阴鸷,死死锁定着远处河面上那个缓缓移动的光点。 那点光,是太子官船上的灯火。 此人,水上匪号翻江鼠。 他曾是陈友谅麾下最悍不畏死的水军偏将,兵败后走投无路,落草为寇,成了一个在江南水系上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 半个月前,胡惟庸的人,用万两黄金和一道丞相亲笔的免死金牌,将他从潮湿腥臭的死牢里捞了出来。 胡惟庸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个,却无比清晰。 让太子意外落水。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老大,那灯可真亮啊,不像咱们用的蜡烛。” 旁边一个水鬼压低了声音,话语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敬畏。 翻江鼠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焦黄的烂牙,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 “亮好啊。” “这么亮,才好给阎王爷照路。”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最后一丝月光也被厚重的乌云彻底吞噬。 时辰到了。 正是杀人放火,毁尸灭迹的好时候。 “传令下去。” “翻江鼠”将那柄冰冷的分水刺用牙齿死死咬住,含糊不清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残忍。 “让兄弟们下水。” “水鬼队带上精钢凿子,先去凿穿他们的船底!别给老子省力气,凿穿了就往死里撬!” “弩手队准备好火箭,听我的号令。 等船一乱,就给老子放火,把那艘官船连同周围的护卫船,全都烧成骨架!” 他独眼中凶光毕露,扫过周围一张张在黑暗中兴奋而狰狞的脸。 “都给老子记清楚了,今晚船上的人,一个活口都不留!谁要是敢手软,老子就亲手把他剁了去喂河里的王八!” “是!” 黑暗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应和。 紧接着,是一阵阵极其轻微的入水声。 几十名赤裸着上身、仅在腰间绑着水靠的汉子,嘴里含着中空的芦管,如同真正的水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他们手里紧握着专门用来凿穿船底的特制精钢凿子,在水下睁开眼睛,朝着远处那艘承载着大明未来的巍峨官船,无声地潜行而去。 …… 千里之外,应天府。 丞相府邸,书房。 胡惟庸正独自一人,对着一盏如豆的孤灯。 他面无表情,将一封封字迹各异的往来密信,一张一张地扔进面前的火盆。 橘红色的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轮廓扭曲,宛如厉鬼。 信纸在火焰中痛苦地卷曲,变黑,最终化为一撮无声的灰烬。 这是他最后的布置,也是他赌上一切的豪赌。 只要太子今夜死在运河之上,父子情深的朱元璋必然方寸大乱,甚至可能就此疯癫。 届时,朝局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而他,就能在这片混乱中,找到那一线生机。 这只被逼入绝境的苍老困兽,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布下了这张弥天大网。 现在,他能做的,只剩下等待。 等待着那一声从遥远的北方,敲响的丧钟,届时便又是他发挥的时候了! ------------ 第191章 鬼愁涧!煤油灯下的绝命厮杀 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将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吞噬殆尽。 太子朱标的官船,如同一头巨大的困兽,孤独地停泊在这片险滩的中央。 船舱内,朱标刚刚搁下给父皇写信的狼毫笔。 那盏朱棣送的煤油防风灯,此刻正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白光,将舱内照得通透。 他看着灯罩内那团不会跳动的火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 那不仅仅是离愁别绪,更像是一种被猛兽暗中窥视的本能寒意。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刚写好的家书,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猛然从船底传来。 那声音不像是撞上了暗礁,倒像是有人用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官船的脊梁骨上,整艘大船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木板碎裂声,伴随着咕嘟咕嘟的疯狂灌水声。 冰冷的河水瞬间冲破了底舱的木板,卷着淤泥和腐臭,肆无忌惮地吞噬着干燥的船舱。 “不好!底舱破了!” “有水鬼!是凿船的水鬼!” 甲板上,负责巡夜的锦衣卫校尉发出了凄厉的警示。 然而,这警示声还没落下,就被一阵更加尖锐的破空声所淹没。 “嗖!嗖!嗖!” 两侧漆黑的芦苇荡中,骤然亮起无数星火。 那不是萤火虫,而是浸透了火油的火箭! 数百支火箭如同漫天流星,带着死亡的啸叫,铺天盖地地射向官船。 干燥的风帆、涂了桐油的甲板,在接触到火箭的瞬间,便腾起熊熊烈火。 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芦苇荡里影影绰绰的黑影,正如同潮水般向官船涌来。 “敌袭——!!”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这位大明最锋利的爪牙,瞬间从阴影中暴起。 他手中的绣春刀出鞘,寒光一闪,便将一支射向舱门的火箭凌空斩断。 “护驾!保护太子殿下!” 毛骧怒吼着,一百名锦衣卫精锐迅速结阵,将朱标所在的船舱团团围住。 然而,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 “杀!一个不留!” 黑暗中,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 数十艘原本隐匿在芦苇荡深处的破旧渔船,此刻撕去了伪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饿狼群,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撞向官船。 “砰!砰!” 渔船上的挠钩、飞爪如同雨点般飞上甲板,死死扣住船舷。 无数身穿水靠、手持分水刺和鬼头刀的水匪,顺着绳索,像黑色的毒虫一样攀爬而上。 借着火光,可以看到这些水匪个个面色惨白,如同在水底泡了三天的浮尸,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嗜血的绿光,手中的兵刃更是淬了剧毒,在夜色中泛着幽蓝。 “找死!” 毛骧双目赤红,身为皇帝亲军的傲气被彻底激怒。 他一脚踹飞一个刚刚露头的水匪,反手一刀,将另一人的半个肩膀斜斜削下。 鲜血喷涌,染红了甲板。 “锦衣卫,杀!” 校尉们怒吼着与冲上来的水匪绞杀在一起。 绣春刀锋利无匹,锦衣卫个个武艺高强,但这群水匪却悍不畏死,且极擅长在这种摇晃的船体上作战。 他们身形滑溜,下盘极稳,加上人数是锦衣卫的数倍,一时间,甲板上杀声震天,血流漂橹。 最致命的是,官船在下沉。 底舱被凿穿,冰冷的河水疯狂涌入,船体开始向右侧剧烈倾斜。 原本稳固的防御阵型,因为地面的倾斜而出现了破绽。 黑暗,是这群水匪最好的掩护。 他们吹灭了火折子,借着夜色,如同鬼魅般在混乱中收割着生命。 “殿下!船要沉了!属下护着您突围,跳水吧!” 毛骧浑身是血,冲进舱内,一把拉住朱标的手臂。 然而,朱标却没有动。 这位大明太子,此刻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镇定。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慌乱。 “不行。” 朱标甩开毛骧的手,声音沉稳, “水下全是他们的人,跳下去就是送死。 而且……孤是大明储君,岂能被一群贼吓得跳河?” “可是太黑了!兄弟们看不清这帮鬼东西!” 毛骧急得满头大汗。 “黑?” 朱标冷笑一声。他回身,一把抄起桌上那盏煤油防风灯。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铜质灯座,他仿佛感受到了来自北平的那股力量。 这不仅仅是一盏灯,这是老四在这个寒夜里递给他的刀! “老四送孤这盏灯时说过,它能破风雨,能照鬼魅。今 日,孤就用它,给你们照亮这黄泉路!” 说罢,朱标竟然不顾危险,大步冲出舱门,一手死死抓着倾斜的船舷,一手将那盏铜灯高高举起! “把灯芯旋到最大!” 朱标想起了朱棣的叮嘱,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黄铜旋钮拧到了底。 “呼——!” 特制的煤油瞬间气化,灯罩内的火焰骤然暴涨,并没有因为江面的狂风而熄灭,反而爆发出了一团近乎刺目的惨白光芒! 这光,太亮了! 它不像蜡烛那般昏黄摇曳,也不像火把那般烟熏火燎。 方圆十丈之内的甲板、水面,瞬间亮如白昼! 几个正准备从阴影里偷袭锦衣卫的水匪,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光直射双眼。 那些原本借着黑暗隐匿身形的水鬼,此刻在明亮的白光下,就像是剥了壳的乌龟,丑态毕露,无所遁形! “在那!这帮孙子在那!” “砍死他们!” 锦衣卫们精神大振! 有了光,他们就是大明最精锐的杀人机器! 毛骧借着灯光,一眼就看到左侧船舷下正爬上来的三个悍匪。 他狞笑一声,绣春刀化作一道匹练,手起刀落,三颗人头滚落在地。 “太子殿下万岁!” “杀!!” 局势在这一盏灯的照耀下,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 然而,远处的黑暗中,一艘指挥船上。 匪首翻江鼠独眼微眯,死死盯着那个举灯伫立如同灯塔般的身影。 那盏灯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更刺痛了他的心。 “那是什么鬼东西?怎么吹不灭?”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想当明灯?老子让你当蜡烛!” “传令!别登船了!弩手换火箭,给老子集中射那个举灯的!还有,把剩下的火油罐子全扔上去!” “船沉得太慢了!老子要帮他们一把!烧!把这那家伙,烧成一具焦炭!”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芦苇荡中,上百支火箭调整了方向,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蜂群,铺天盖地地朝着那个举灯的身影,以及那艘倾斜的官船,呼啸而去! 火光,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 第192章 钢铁怪兽!撕裂夜幕的汽笛声 火。 漫天的大火。 翻江鼠的命令得到了最疯狂的执行。 无数瓦罐装的猛火油被投石索甩上甲板,在撞击中粉碎,黑色的油脂四处飞溅。紧随其后的火箭将这些油脂瞬间点燃。 顷刻间,太子官船变成了一根巨大的火炬,在漆黑的运河上痛苦地燃烧。 滚滚浓烟夹杂着焦糊味,呛得人睁不开眼,灼热的气浪烤焦了眉毛,仿佛置身于炼狱之中。船体发出的断裂声如同临死前的哀鸣,每一声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头。 船体的倾斜角度已经超过了三十度,滑腻的血水混着桐油,让甲板变得寸步难行。 “殿下!去顶层甲板!那里火势小!” 毛骧身上已经挂了彩,左臂被一支利箭贯穿,鲜血染红了飞鱼服,但他依然用身体死死护住朱标,一边挥刀格挡着飞来的流矢,一边推着朱标往高处退。 朱标手中的煤油灯,玻璃罩已经被高温烤得滚烫,掌心被烫起了水泡,但他依然死死抓着。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也是锦衣卫们战斗的信心。 退无可退。 众人被逼到了官船最高的尾楼顶层。 脚下是升腾的烈焰,四周是冰冷的河水和嗜血的水匪。 锦衣卫只剩下不到四十人,且个个带伤。 他们围成一个圆阵,将朱标护在核心,做着最后的困兽之斗。 远处指挥船上,翻江鼠看着火光中那个依然挺立的身影,发出了夜枭般刺耳的狂笑。 他似乎已经看到了那一箱箱黄金摆在面前。 “哈哈哈哈!大明太子?不过如此!” “兄弟们!围上去!别让他烧成灰了,老子要割了他的头颅,去换那一世的荣华富贵!” 他拔出分水刺,舔了舔嘴角的血腥,正欲下令发起最后的冲锋。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念俱灰之际 “呜!!!” 一声无法形容的巨响,毫无征兆地在运河上游炸裂开来! 那声音凄厉、高亢、雄浑,带着一股撕裂金属般的穿透力,瞬间盖过了战场的喊杀声,盖过了烈火的噼啪声,甚至震得所有人耳膜一阵剧痛,心脏都仿佛漏跳了一拍。 连河水都仿佛被这声波震得微微颤抖,芦苇荡中的飞鸟惊恐地冲天而起。 所有人,无论是锦衣卫还是水匪,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恐地捂住耳朵,望向声音的来源。 那是什么声音? 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更不是虎啸龙吟。 那仿佛是一头来自远古洪荒的巨兽,在被惊醒后发出的愤怒咆哮!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 “滋!!” 一道白到令人窒息的巨大光柱,突然从上游的黑暗中照耀而出! 那光柱足有水桶粗细,凝聚不散,带着实质般的压迫感,像是一把刺破苍穹的利剑,瞬间划破了数里的黑暗,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翻江鼠所在的指挥船! 在这道强光之下,朱标手中那盏煤油灯,简直就像是皓月之下的萤火虫,瞬间变得黯淡无光。 “那是……什么?!” “翻江鼠”被这强光直射双眼,瞬间致盲,眼前一片雪白,眼泪直流,惊恐地大叫起来。 “咚!咚!咚!咚!” 伴随着那恐怖的光柱,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声,顺着水面传了过来。 那声音像是巨人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人的心坎上,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终于,那个庞然大物撞破了最后一层夜幕,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朱标站在高处,借着火光和那道强光,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 那一刻,他手中的煤油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一艘船。 但这绝不是大明,不,绝不是这个世间应该存在的船! 它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木纹,全部由冰冷的钢铁铆接而成。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没有宽大的风帆,甚至船舷两侧看不到一支划动的船桨。 它就像一座漂浮在水面上的钢铁堡垒,狰狞,冷酷,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光泽。 那是一种纯粹的充满暴力美学的工业造物,钢板上铆钉如鳞,舰首如刀。 在它的船身中央,竖立着一根巨大的黑色烟囱,正向着夜空喷吐着滚滚黑烟,那黑烟中夹杂着暗红色的火星,宛如恶魔的呼吸。 这正是朱棣的铁甲舰,同时还有紧急兑换的强光照明灯和蓄电池,这玩意眼下的技术想要制造,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 而铁甲舰虽然只是早期蒸汽时代的产物,但在此时此刻的大明运河上,它就是降维打击的神! “全速前进!!” 铁甲舰的指挥塔上,朱棣身披重甲,手扶栏杆,双眼赤红如血,对着传声筒发出了雷霆般的怒吼。 “给老子撞过去!!” 锅炉房内,压力表指针打到了红线。 螺旋桨在水下疯狂搅动,卷起白色的浪花。 这头钢铁怪兽,以此前从未见过的速度二十节,在运河上狂飙突进! 它无视了河道中那些足以让木船触礁沉没的暗礁,无视了那些缠绕如网的芦苇荡。 它带着数千吨的恐怖动能,像是一颗出膛的实心炮弹,笔直地切入了战场! 挡在它面前的两艘水匪渔船,甚至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咔嚓——轰!”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 那两艘木质渔船在接触到铁甲舰那锋利如刀的钢铁舰首的瞬间,就像是鸡蛋撞上了石头,瞬间分崩离析!木板炸裂,桅杆折断,船体瞬间被撕成了碎片。 木屑纷飞,惨叫声戛然而止。 船上的水匪甚至来不及跳水,就被卷入了船底,被那钢铁的洪流碾成了肉泥,鲜血染红了翻滚的浪花。 没有任何停顿,没有任何阻碍。 铁甲舰撞碎了两艘船,速度竟未减分毫,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裹挟着漫天的黑烟与蒸汽,轰然冲到了朱标的官船旁。 巨大的浪涌,差点将周围的小船全部掀翻。 此时此刻,在这头钢铁巨兽的阴影笼罩下,原本不可一世的水匪们,就像是一群面对霸王龙的蝼蚁,手中的分水刺和鬼头刀瑟瑟发抖,连逃跑的力气都丧失了。 “这……这是龙王爷显灵了吗?” “跑啊!这是怪物!是吃人的铁怪物!” 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击溃了贪婪。 而站在高处的朱标,看着那站在钢铁舰首、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弟弟,眼眶瞬间湿润了。 那不仅仅是一艘船。 那是北平的意志。 那是朱棣对他许下的承诺! “谁敢动你,孤就剁了他的爪子!” ------------ 第193章 燕云步枪!降维打击的屠杀 “呜!!!” 汽笛的余音还在运河上空回荡,震得芦苇荡里的枯叶簌簌落下。 铁甲舰指挥室内,朱棣身披玄色重甲,大氅在充满煤烟味的热风中猎猎作响。他居高临下,隔着几十丈的水面,冷冷地俯瞰着下方那些惊慌失措的蝼蚁。 在他的身后,五十名特战队员早已列阵完毕。 他们没有穿大明传统的胖袄,而是清一色的墨绿色战术背心,头戴钢盔,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而他们手中端着的,并非神机营那些烧火棍般的火铳,而是一杆杆造型修长、枪管泛着烤蓝幽光的怪异火器。 那是北平兵工厂的最高机密,也是大明工业皇冠上最耀眼的明珠—— “燕云实验型后拉式步枪”。 采用旋转后拉式枪机,发射定装金属子弹,有效射程八百米。 “那是……什么人?” 下方的渔船上,“翻江鼠”的一只独眼被强光晃得流泪不止,他疯狂地挥舞着分水刺,嘶吼道:“别怕!那是船!也是船!只要是船就能凿穿!水鬼队!给老子下水!去凿了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朱棣那如同判官般冰冷的声音。 “一个不留。” 朱棣缓缓抬起带着皮手套的右手,然后重重挥下。 “杀!” “咔嚓!” 五十名特战队员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嘈杂的战场上,竟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机械美感。 “砰!砰!砰!砰!” 没有漫长的引线燃烧,没有呛人的黑烟弥漫。 枪声骤然炸响! 那声音短促、爆裂,如同炒豆子般密集,瞬间压过了运河上的一切喧嚣。 五十道肉眼难辨的火舌喷吐而出,金属弹头撕裂空气,带着超音速的尖啸,精准地钻进了下方水匪的人群中。 “噗!噗!噗!” 那是子弹钻入肉体的沉闷声响。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手持藤牌和木盾的水匪,脸上还挂着狰狞的笑,以为手中的盾牌能像挡住弓箭一样挡住这些暗器。 然而,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凝固了。 高速旋转的尖头铅芯弹,在火药燃气的推动下,拥有着恐怖的动能。 那些浸了桐油的坚硬藤牌,在子弹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张薄纸。 子弹瞬间击穿盾牌,钻入胸腔,翻滚,破碎,然后带着大块的血肉和骨渣从后背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啊——!!” 惨叫声瞬间连成一片。 仅仅一个照面,第一排冲锋的二十多名水匪就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齐地向后倒飞出去,鲜血瞬间染红了河水。 “这……这是什么妖法?!” 翻江鼠吓得魂飞魄散。他亲眼看到自己最得力的一个手下,脑袋像烂西瓜一样直接炸开,红白之物溅了他一脸。 “放箭!快放箭!射死他们!” 残存的水匪在极度的恐惧中,疯狂地拉开强弩,一支支利箭呼啸着射向铁甲舰。 “叮!叮!当!” 然而,这一幕却更加让人绝望。 那些足以射穿皮甲的狼牙箭,射在铁甲舰那厚达两寸的渗碳钢装甲板上,除了溅起几点微不足道的火星,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外,再无任何作用。 甚至连哪怕一丝划痕都未曾留下! 这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是工业文明对冷兵器时代的无情碾压。 “换弹。” 甲板上,特战队长冷静地下令。 “咔嚓——叮!” 队员们熟练地拉动枪栓,滚烫的黄铜弹壳从抛壳窗跳出,落在钢制甲板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如同死神的乐章。 推弹,上膛,闭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息时间。 “射击!” “砰!砰!砰!” 第二轮死亡弹雨倾泻而下。 这一次,水匪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引以为傲的水性,他们赖以生存的凶狠,在这一百五十步之外的精准射杀面前,毫无意义。 有人试图跳水逃生,可刚一露头,就被居高临下的步枪手一枪爆头,尸体漂在水面上,如同死鱼。 有人试图爬上铁甲舰,可那光滑冰冷的钢铁船舷,根本无处着力,滑腻得让人绝望。 “撞过去。” 朱棣看着下方乱作一团的匪船,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轰隆隆——” 铁甲舰那巨大的明轮再次转动,黑烟滚滚。 这头数千吨重的钢铁怪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缓缓加速。 它不需要开炮,它本身就是最恐怖的武器。 “不……不!!” 翻江鼠眼睁睁地看着那高耸如山的黑色舰首,遮蔽了所有的星光,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他的旗舰碾压而来。 “咔嚓——轰!!” 没有任何悬念。 那艘载着数十名悍匪的木质大船,在铁甲舰面前脆弱得如同玩具。 舰首那锋利的撞角像切豆腐一样,直接将匪船拦腰斩断! 巨大的冲击力将船体瞬间撕碎,无数木板炸裂纷飞。 船上的水匪惨叫着被卷入船底,被钢铁的洪流碾成肉泥。 血水翻涌,火光冲天。 朱棣站在指挥塔上,火光映照着他冷峻的面容。 他就像一位来自未来的死神,冷漠地注视着这场跨越时代的单方面屠杀。 “既然敢伸手,就要做好被剁碎的准备。”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淹没在汽笛的咆哮声中。 战斗结束得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快。 仅仅一刻钟。 原本喧嚣的“鬼愁涧”,重新归于死寂。只是这死寂中,多了浓重的血腥味,和水面上漂浮着的、密密麻麻的残肢断臂。 然而,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殿下!官船撑不住了!火烧到主桅了!” 不远处,太子朱标的座船已经倾斜到了极限。 熊熊大火吞噬了半个船身,滚滚浓烟直冲云霄。那原本华贵的官船,此刻就像一具正在焚化的巨大棺椁,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随时可能解体沉没。 锦衣卫们虽然击退了登船的水匪,但面对这滔天大火和即将沉没的船体,依然束手无策。 “靠上去!” “王爷!火太大了!铁甲舰若是靠得太近,锅炉房可能会吸入烟尘熄火,而且那边随时会爆炸……” “少废话!靠上去!!” 朱棣一把推开大副,亲自抓住了舵轮。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那个站在倾斜甲板上的身影。 ------------ 第194章 火海救兄!你也配动我大哥? “轰!” 铁甲舰强行切入火场。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人眉毛卷曲。 两船相接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高度差足有两米。 “大哥!!” 朱棣根本没有等待跳帮板搭好。 他不顾身上沉重的铠甲,也不顾那还在燃烧的缆绳,从铁甲舰的栏杆上一跃而下! “咚!” 一声闷响,他重重地落在官船那滑腻且倾斜的甲板上。 “老四!!” 被烟熏得满脸漆黑的朱标,看到那个从天而降的身影,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动了。 他踉跄着想要迎上去。 就在这时 “去死吧!朱家人都得死!!” 一道如同恶鬼般的嘶吼,突然从旁边的死人堆里炸响。 原本应该已经被撞碎的匪首“翻江鼠”,竟然还没死透! 他浑身是血,半个身子都被压烂了,却凭借着一股回光返照的凶悍,从一堆残骸中猛地窜起。 他的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淬了剧毒的分水刺。 距离朱棣,不足五步! 这个距离,对于高手而言,瞬息即至。 “小心!!” 朱标目眦欲裂,本能地想要扑过去替弟弟挡这一击。 然而,朱棣连头都没有回。 他的眼神依然死死盯着朱标,确认大哥安然无恙。 而他的右手,却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以一种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拔出了腰间那把特制的大口径短铳。 看都不看,抬手,反臂,扣动扳机。 “砰!!” 一声雷鸣般的枪响。 并不需要瞄准,因为在这个距离下,这把枪的威力足以轰碎一切。 那颗特制的子弹,精准地轰在了“翻江鼠”那张扭曲狰狞的脸上。 “啪!” 就像是一个烂番茄被铁锤砸中。 翻江鼠的脑袋瞬间消失了。红的白的炸成一团血雾,无头尸体被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后飞出,重重地砸进火海之中,转眼便化为焦炭。 从头到尾,朱棣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下。 “你也配动我大哥?” 他冷冷地吐出这一句,随后将枪插回枪套,大步跨过地上的尸体,一把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朱标。 “大哥,我来晚了。” 朱棣的声音有些发颤,那是后怕。 朱标看着眼前这个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弟弟。 此刻的朱棣,满身硝烟,铠甲上还挂着不知是谁的血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嬉笑的眼睛,此刻却布满了杀气与焦急。 朱标又抬头,看向身后那艘还在喷着蒸汽、如同一座山岳般巍峨的钢铁巨舰。 那种极致的安全感,让这位大明储君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老四……” 朱标死死抓着朱棣的手臂,指节发白,声音颤抖,“多亏了你……多亏了你这艘船……” 他在北平见过这艘船的图纸,也在船坞里见过它的龙骨。但他从未想过,当这头钢铁怪兽真正动起来的时候,竟是如此的震撼与无敌。 “你是如何……如何得知这里出事的?”朱标喘息着问道。 “有人不想让你回应天,有人不想让大明安稳。” 朱棣没有细说,只是一把将朱标背在背上,就像小时候背着大哥去爬墙头一样。 “走!我们回家!” 他在特战队员的掩护下,背着朱标,踩着跳板,重新登上了铁甲舰。 …… 一刻钟后。 朱标已经洗去了脸上的烟尘,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坐在了铁甲舰宽敞明亮的指挥舱内。 这里灯火通明,坚固的钢板隔绝了外界的风浪与寒冷。 脚下的甲板虽然随着引擎有着轻微的震动,却给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招了。” 舱门推开,朱棣大步走了进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沾着血迹的供词,随手扔在铁桌上。 “虽然都是些外围的死士,嘴很硬,但在我的手段下,还没有撬不开的嘴。” 朱棣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饼,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那金饼上,赫然印着“内造”二字,以及一个极小的、只有宫廷匠人才认得出的暗记。 “这是在那匪首的贴身衣兜里找到的定金。” 朱棣的声音冰冷刺骨,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种成色的内造金饼,除了父皇赏赐,便只有中书省有权调拨。” 朱标看着那块金饼,瞳孔猛地收缩。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联想到了所有的关节。 徐达大胜,自己归京,那个位置上的人坐不住了。 “胡惟庸。” 朱标缓缓念出这个名字,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是疯了吗?我是储君!更是父皇的儿子!他怎么敢……” “困兽犹斗,有什么不敢的?” 朱棣走到海图桌前,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向南的运河,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弧度。 “他以为只要杀了你,父皇就会发疯,天下就会大乱,他就能浑水摸鱼。” “可惜,他算错了一件事。” 朱棣猛地转过身,看着朱标。 “他算错了我们兄弟手中的力量!” “大哥,官船已经烧了。咱们就坐这艘船回应天!” 朱标一愣,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老四,此船……太过惊世骇俗。 若是就这样开进长江,开到应天城下,怕是会引起恐慌,朝中那些言官又要弹劾你拥兵自重……” “弹劾?” 朱棣仰天大笑,那笑声中满是桀骜与霸气。 “他们既然敢做初一,派人来杀我的大哥,那就别怪我做十五!” “我就是要惊世骇俗!我就是要让这艘铁甲舰,大摇大摆地开进长江,开到下关码头! 开到胡惟庸的眼皮子底下!”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传声筒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传令!” “全速前进!目标,应天府!” “我要让胡惟庸亲眼看看,他到底惹到了什么样的力量!” 眼下,他已经彻底腾出手来了! “呜!!!” 汽笛再次长鸣,这一次,不再是警报,而是复仇的冲锋号。 钢铁巨舰在黑夜中发出一声怒吼,巨大的螺旋桨搅碎了运河的平静,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向着大明帝国的中心,全速冲刺! ------------ 第195章 兵临城下!长江上的黑色梦魇! 清晨,对应天府的百姓和守军来说,今天原本应该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 长江江面上,薄雾冥冥,如同轻纱般笼罩着这座古都。 下关码头附近的渔火刚刚熄灭,早起的更夫还在敲打着最后一通梆子。 江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几艘负责巡江的明军战船懒洋洋地解开缆绳,准备开始例行的巡视。 “呜!!!” 声波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江面上,震得晨雾瞬间翻涌消散,震得码头上的苦力捂住耳朵痛苦倒地,震得守江校尉手中的长枪“当啷”落地。 “什么声音?是龙吟吗?” 守江千户惊恐地望向江面下游。 紧接着,他看到了令他此生难忘的一幕,一幕彻底颠覆了他四十年来对船这个字认知的恐怖景象。 迷雾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中撕开。 一头通体漆黑、如同移动山岳般的钢铁怪兽,正以此前从未有过的极高速度,逆流而上! 它没有高耸的桅杆,没有宽大的风帆,船舷两侧更看不到一支划动的船桨。 它的浑身由冰冷的铆接钢板覆盖,在晨曦中泛着令人窒息的金属幽光。 在它的背脊中央,一根巨大的黑色烟囱正向着天空喷吐着滚滚黑烟,那浓烟遮天蔽日,仿佛是来自地狱的烽火。 “那是……什么东西?!” 千户的声音变了调,手指剧烈颤抖。 这头钢铁怪兽根本无视了长江湍急的水流,它的尾部翻涌着白色的浊浪,巨大的螺旋桨将江水搅得天翻地覆。 “拦住它!快!发旗语!让它停下!” 几艘负责外围警戒的明军快哨船,仗着平日里的威风,试图靠上去拦截。 船上的水兵挥舞着令旗,大声呵斥。 然而,那钢铁巨舰连一丝减速的迹象都没有。 它就像一头狂奔的犀牛冲进了羊群。 “轰隆隆” 巨大的舰首劈开波浪,掀起的涌浪足有两人高。 那几艘平日里灵活的木质哨船,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得像几片枯叶。 仅仅是涌浪的拍击,就让它们剧烈摇晃,瞬间倾覆! “救命啊!” 落水的明军士兵在江水中挣扎,眼中满是绝望。 铁甲舰并未停留,它带着不可一世的霸道,碾过破碎的船板,直逼下关码头。 “敌袭!敌袭!!” 凄厉的警钟声响彻云霄,瞬间传遍了整个应天府。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京营的禁军,甚至刚刚起床的百姓,都被这恐怖的动静惊动。 城墙上,无数弓弩手严阵以待,守城火炮被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江面。 所有人都在猜测,到底是哪里来的妖物作祟,或者是哪国的蛮夷竟敢入侵大明京师? 然而,当那艘钢铁巨舰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轰然撞开码头的木质栈道,强行靠岸时,所有准备发射的弓弩,所有准备点火的火炮,都在一瞬间凝固了。 黑烟渐渐散去。 晨曦终于照亮了那个站在钢铁舰首的身影。 那人身披玄色重甲,那甲胄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留下的刀痕与血迹。 大氅在江风中猎猎作响,他一手扶着腰间的战刀,一手扶着冰冷的钢铁栏杆,如同一尊从修罗战场归来的黑色战神,冷冷地俯瞰着这片繁华的帝都。 那是大明的燕王,朱棣! 而在他身旁,站着一个同样身形高大,虽衣衫有些破损、发髻微乱,但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坚毅如铁的男人。 那是大明的储君,太子朱标! “太……太子殿下?!” 守城的将领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太子不是在运河上吗?怎么会从这怪物的肚子里出来? 而且还是这副满身硝烟的模样? “开城门!!” 朱棣一声怒吼,声若洪钟,震得江岸边的柳树都在颤抖。 那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更带着一股谁挡杀谁的决绝。 “哐当!” 巨大的跳板从铁甲舰上重重落下,砸在码头的石板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朱棣并没有等待守军的回应。他一马当先,护着朱标大步走下跳板。 在他的身后,五十名特战队员列队而出。 他们手中端着的,是造型修长、泛着蓝光的“燕云后拉式步枪”。 “咔嚓!” 五十人整齐划一地拉动枪栓,那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码头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股从未见过的、属于工业时代的冷冽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码头。 前来盘查的禁军校尉,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拦询问。 “站住!此乃京师重地,尔等……” 话未说完,他便迎上了朱棣那双赤红的眼睛。 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 “滚。” 朱棣只吐出了一个字。 校尉的双腿一软,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手中的长枪险些拿捏不住。 这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处处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藩王了。 此刻的朱棣,挟带着北平工业化的雷霆之威,带着昨夜屠杀水匪的冲天煞气,以一种征服者的姿态,踏上了南京的土地。 “大哥,我们走。” 朱棣没有要马车,也没有去驿馆换下那身染血的战甲。 他就这样,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护着朱标,带着五十名端着步枪的特战队员,沿着应天府的中轴御道,径直向皇宫走去。 沿途,百姓们纷纷涌上街头。 他们看着那艘还停在江边喷吐黑烟的钢铁巨兽,看着那支沉默如铁装备怪异的军队,看着那对并肩而行气势如虹的皇家兄弟。 没有人敢喧哗,没有人敢阻拦。 他们仿佛看着两尊从天而降的神衹,带着审判的雷霆,要去那金銮殿上,讨一个公道! …… 此时的应天府,风云变色。 奉天殿。 这座大明权力的最高殿堂,此刻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早朝已经进行了一个时辰,但没有一件政务能真正议出个结果。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龙椅上那位九五之尊,以及站在百官之首位置上的丞相胡惟庸。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发髻有些凌乱,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自从三天前,锦衣卫传回太子船队进入山东地界后便音讯全无的消息,这位铁血帝王就一直处于一种随时可能爆发的极度焦虑中。 ------------ 第196章 奉天殿惊变!胡惟庸你为何发抖? 朱元璋的手指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目光阴鸷地扫视着下方的群臣,仿佛一头受伤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老虎。 胡惟庸站在丹陛之下,看似神色如常,垂手肃立,但那藏在袖子里的手,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在赌。 赌那个消息还没有传回来,赌那些水匪已经得手。 “陛下。” 一名御史出班奏本,他是胡惟庸的心腹。 “山东传来急报,运河沿岸近日水匪猖獗,多有商船被劫。 太子殿下的船队至今未有消息,臣……臣斗胆猜测,恐怕是遭遇了不测。” 这御史跪在地上,声音虽然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毒针一样扎在朱元璋的心上。 “而且……据闻北平方面,燕王殿下治下的治安虽然严苛,却也滋生了不少亡命徒流窜入关。此事……此事是否与北方的防务疏漏有关?还请陛下明察。” 这简直是图穷匕见! 不仅暗示太子已死,还要把脏水泼到燕王朱棣的头上,一箭双雕! “放屁!!” 朱元璋猛地一拍龙案,霍然起身,眼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咱的标儿有上天庇佑!有锦衣卫护送!谁敢动他?!再敢胡言乱语,咱扒了你的皮!” 虽然嘴上骂得凶,但朱元璋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 他也知道,山东那边若是真的平安无事,毛骧的折子早就该送到了。 就在这大殿之上气氛紧绷到了极点,胡惟庸嘴角刚刚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之时 “轰!!” 一阵从未有过的沉重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铠甲的撞击声,突兀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整齐、有力,带着一股不可一世的霸道,完全无视了皇宫趋步入殿的规矩。 还没有等值守太监尖叫出声。 “哐当!” 奉天殿那扇厚达数寸、平日里需要四名力士才能缓缓推开的朱红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刺目的阳光顺着洞开的大门射入昏暗的大殿,将无数飞舞的尘埃照亮。 在那光影交错的门口,两个高大的身影逆光而立。 左边一人,身披重甲,大氅飞扬,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气,让在场所有的武将都感到呼吸一滞。 右边一人,虽未着甲胄,衣衫有些褴褛,甚至脸上还带着烟熏火燎的黑灰,但那挺拔的脊梁,那熟悉的温润中透着威严的气质,却让所有文官心头巨震。 当两人的面容逐渐在光影中清晰,整个奉天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朱棣按刀而立,目光如刀,冷冷地扫视着满朝文武。 朱标目光如炬,直直地望向龙椅上的父亲。 “标……标儿?!” 朱元璋原本因为愤怒而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僵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甚至用力揉了揉,生怕这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父皇!” 朱标的一声呼唤,打破了凝固的空气。 “真的是标儿!!” 朱元璋再也顾不上什么皇帝的威仪,什么朝堂的礼数。 他踉跄着冲下御阶,跑得太急,险些被龙袍绊倒。 这位开局一个碗、杀人如麻的洪武大帝,此刻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冲到儿子面前,一把抓住了朱标的手。 温热的。 是活的。 “好……好……活着就好!活着就好啊!” 朱元璋那双看过无数生死、早已干涸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了滚滚热泪。 他上下打量着朱标,看着他脸上被火燎过的痕迹,心疼得手都在哆嗦。 “谁干的?这是谁干的?!” 温馨的重逢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朱标轻轻挣脱了父皇的手,后退一步,重重地跪倒在大殿的金砖之上。 “父皇!”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悲愤至极的力量。 “儿臣在运河‘鬼愁涧’,遭遇数百名携带强弩、猛火油的水匪截杀! 官船被凿沉,随行锦衣卫死伤过半!” “若非四弟朱棣,带着铁甲舰昼夜兼程,于火海中拼死相救,儿臣此刻…… 已是那运河底的一缕冤魂了!” 轰隆! 这一番话,如同九天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满朝文武如遭雷击,一个个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标和朱棣。 截杀太子?! 这是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而站在百官之首的胡惟庸,在看到朱标走进大殿的那一刻,就已经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此刻,听到“水匪”“铁甲舰”这些字眼,他的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 胡惟庸整个人瘫软在地,官帽歪在一边,脸色灰败如土,浑身像是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打颤的声音,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朱标没有理会周围的哗然。 他从怀中掏出那块被大火熏黑、却依然能看清印记的内造金饼,以及那份沾着水匪鲜血的供词,双手高举过头顶。 “父皇!这是从匪首身上搜出的定金,以及幸存水匪的供词!请父皇御览!” 朱元璋颤抖着手,接过那块金饼。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就剧烈收缩成了针尖状。 那是内库流出的东西,上面的暗记,他太熟悉了! 除了皇帝赏赐,只有中书省有权调拨!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之气,从朱元璋的身上爆发出来。那是一种比得知太子失踪时更恐怖的杀意,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被触碰了逆鳞后的毁灭欲。 他缓缓转过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瘫在地上的胡惟庸。 “胡惟庸。”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却仿佛是从九幽地狱的冰缝里飘出来的,带着透骨的寒意。 “太子没死,你好像……很失望啊?” “陛下……臣……臣……”胡惟庸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地上像蛆虫一样蠕动。 “你给朕解释解释。” 朱元璋举起那块金饼,猛地砸在胡惟庸的脸上,砸得他满脸鲜血。 “这块金子,怎么会在杀太子的水匪手里?!” 胡惟庸趴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下一秒,帝王的咆哮震碎了奉天殿的穹顶,那是大明洪武皇帝最后的雷霆。 “来人!!” “封锁宫门!!” “今日这大殿上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朱元璋一把拔出朱棣腰间的战刀,刀锋指着满朝文武,脸上的肌肉狰狞扭曲。 “咱今天……要杀人!!!” ------------ 第197章 血洗奉天殿!宰相的末路 “哐当!” 随着朱元璋那一声暴戾的“封门”,奉天殿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几十名力士的推耸下重重合拢。 这一声巨响,彻底隔绝了殿外的阳光与生机。 昏暗的大殿内,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被同时点燃,摇曳的火光映照在每一个大臣惨白的脸上! “带人证上来!” 朱元璋的声音不再是平日里那般威严深沉,而是带着一种被至亲背叛后的撕裂感,嘶哑得如同受伤的猛虎。 殿门一侧的偏门被撞开。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浑身是血,左臂还缠着渗血的绷带,那是昨夜在运河激战中留下的伤。 胡惟庸,曾经那个在朝堂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相,此刻官帽早已不知去向,头发披散,身上的紫袍满是灰尘与褶皱。 毛骧满脸怒色:胡惟庸!你好大的胆子!今天你最好老实交代! 说着毛骧一把提起胡惟庸。 就这样像拖死狗一样,一路拖行,在金砖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拖痕,最终被狠狠掼在御阶之下。 “陛下……陛下饶命啊!臣冤枉!臣真的冤枉啊!” 胡惟庸趴在地上,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颤抖,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冤枉?” 朱元璋一步步走下御阶。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就浓烈一分。 当他走到胡惟庸面前时,这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开国皇帝,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滔天怒火。 “嘭!” 朱元璋猛地抬脚,一脚狠狠踹在胡惟庸的胸口。 这一脚含恨而出,力道之大,直接将胡惟庸踹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一声惨叫,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你冤枉?!” 朱元璋并没有停下,他像个发狂的农夫一样,冲上去对着胡惟庸又是一顿乱踢,一边踢一边咆哮,声音震得大殿瑟瑟发抖,连梁上的灰尘都被震落下来。 “咱把你当兄弟!当手足! 从濠州起兵开始,你跟着咱,咱亏待过你吗?!” “这满朝的淮西勋贵,咱把你们当家里人! 给你们爵位,给你们免死铁券!甚至把这大明的半壁江山都交给你们打理!” “可你是怎么回报咱的?!” 朱元璋双目赤红,眼角甚至崩裂出了血泪。 他一把揪住胡惟庸的衣领,将他那张满是鲜血的脸提了起来,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你要杀咱的标儿!那是太子! 那是大明的储君!那是咱看着长大的亲儿子啊!!” “你怎么敢?!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帝王的咆哮,不仅是对背叛的愤怒,更是一个父亲差点失去儿子的后怕与心痛。 满朝文武,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此刻全部跪伏在地,额头死死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皇帝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绝望。 “陛下!不是臣!真的不是臣!” 胡惟庸被勒得喘不过气,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绝望,他挣扎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一旁冷眼旁观的燕王朱棣。 “是他!是燕王!是他伪造证据! 是他想陷害微臣,好以此邀功!陛下,您不能信他啊!那金饼…… 那金饼定是他从别处弄来栽赃微臣的!” 死到临头,他竟还想反咬一口。 “呵。” 一声冷笑,突兀地在大殿内响起。 朱棣身披重甲,按刀而立。他看着脚下这条仍在疯狂攀咬的疯狗,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看死人般的漠然。 “栽赃?” 朱棣转过身,对着殿外挥了挥手。 “带上来!” 几个锦衣卫,押着三个浑身湿透、被五花大绑的水匪头目走了进来。 这几人正是昨夜在鬼愁涧侥幸未死的水匪小头目。他们此刻早已被吓破了胆,尤其是看到那站在一旁,如同杀神般的朱棣,更是抖得像鹌鹑一样。 “告诉皇上,告诉这满朝文武。” 朱棣的声音冰冷刺骨,“是谁指使你们截杀太子?那定金又是谁给的?” 其中一个水匪头目还没等问完,就已经崩溃了,他在地上拼命磕头,哭喊道:“是鬼影大人!是相府的死士首领鬼影!他拿着胡丞相的令牌,给了我们黄金和火油,说只要杀了太子,就能保我们一世荣华富贵!那金饼……那金饼就是他亲手交给翻江鼠老大的!” “你胡说!你含血喷人!”胡惟庸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想要扑过去撕咬那个水匪。 “够了!” 朱元璋一声暴喝,打断了这场闹剧。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再加上那块只有中书省能调拨的内造金饼,胡惟庸的罪行已是铁板钉钉。 “咱给了你机会,咱一直在等你回头。 可你,太让咱失望了。” 朱元璋松开了抓着胡惟庸的手,像是丢弃一团垃圾一样将他扔在地上。 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这个曾经的老兄弟一眼。 “传旨。” 帝王的声音变得冰冷无情,那是审判的终章。 “中书省丞相胡惟庸,谋逆犯上,刺杀储君,罪无可赦。” “剥夺一切官职爵位,打入死牢。 着锦衣卫严查其党羽,凡涉案者,无论官职大小,一律株连九族!” “咱要让天下人知道,动咱的儿子,是什么下场!” “陛下!陛下饶命啊!” 胡惟庸发出了最后绝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堵住嘴,强行拖了下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 随着水匪供词的进一步披露,除了胡惟庸,还有大批淮西勋贵武将被牵扯其中。 他们平日里依附相权,虽然未必参与了刺杀,但平日里的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却是洗不掉的。 此时,听到株连九族四个字,武将队列中,几个平日里骄横惯了的侯爵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陛下!我不服!仅凭几个水匪的胡言乱语,就要杀我们的头吗?” “我们是开国功臣!我们要见陛下!” 几个性格暴躁的武将甚至已经站起身来,手按在了腰间的玉带上。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一场哗变似乎一触即发。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在大殿内炸开! 那声音如雷霆乍破,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殿的穹顶之上,瓦片碎裂,灰尘簌簌落下。 原本喧闹的大殿,瞬间死寂。 所有惊恐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龙椅旁那个高大的身影上。 朱棣依旧保持着举枪的姿势。他的手中,握着一把造型狰狞枪管粗大的短火铳。 那是燕云兵工厂特制的“燕云破阵”大口径手铳。 枪口还在冒着袅袅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他缓缓垂下手臂,那双赤红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些试图反抗的勋贵武将。 ------------ 第198章 迟来的年货!老朱戴上了老花镜 “谁敢动?” 朱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一步步走到御阶边缘,枪口有意无意地指向那些武将,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你们觉得自己是功臣?觉得自己人多势众?”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殿外,指了指那长江的方向。 “问问我停在下关码头的铁甲舰,答不答应!” “今日,谁敢在父皇面前放肆,我就让他全家,连同祖坟,一起被轰成渣!” 绝对的武力。 降维的打击。 那些原本还想仗着军功闹事的武将,在听到铁甲舰三个字,再看着朱棣那毫不掩饰的杀意时,彻底萎了。 “噗通!” 第一个武将跪下了。 紧接着,是一片膝盖砸地的声音。 朱棣收起火铳,重新站回到朱标身后,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替父皇和大哥,镇住了这即将暴走的朝堂。 …… 一场腥风血雨的朝堂风暴,终于在日落时分暂时平息。 胡党被连根拔起,锦衣卫的诏狱里人满为患。然而,与前朝的肃杀不同,入夜后的乾清宫,却久违地透出了一丝温馨的人气。 朱元璋坐在暖阁的软塌上,神色疲惫到了极点。这一天的情绪大起大落,让这位年过半百的老人显得格外苍老。 “父皇,您歇歇吧。” 朱标换下了一身朝服,穿着轻便的常服,带着几个内侍走了进来。 “老四知道您今天动了气,特意让人把他从北平带来的‘年货’搬了进来,说是要给您散散心。” 随着朱标的话音,十几个大箱子被抬进了乾清宫。 朱元璋有些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咱现在哪有心思看什么年货……这老四,净搞些花里胡哨的。” “父皇,这可是老四的一片孝心,您看一眼,就看一眼。”朱标笑着,打开了其中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 他取出那副早已准备好的“老花镜”,轻轻地架在了朱元璋的鼻梁上。 “这是啥?给眼睛戴枷锁?”朱元璋本能地想摘下来。 “父皇别动,您睁开眼,看看这奏折。”朱标随手递过去一本还未批阅的奏章。 朱元璋皱着眉头,下意识地想要把奏折拿远一点,眯起眼睛去看。 然而,下一刻,他的动作僵住了。 透过那两片晶莹剔透的水晶玻璃,原本在他眼里模糊成一团墨迹的蝇头小楷,竟然变得清晰无比!每一个笔画,每一个墨点,都像是刻在他眼珠子里一样清楚。 “这……这……” 朱元璋的手颤抖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两个儿子。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 他清晰地看到了朱标眼角不知何时爬上的细纹,那是常年监国操劳留下的痕迹;他也看到了朱棣战甲上那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昨夜为了救兄长而留下的生死印记。 以前看不清,总觉得儿子们还小,还硬朗。 如今看清了,才发现,孩子们都老了,都受苦了。而自己,也真的老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啊。” 朱元璋眼眶一红,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镜框,声音有些哽咽,“老四,你有心了。咱这双招子,好多年没这么亮堂过了。戴上它,咱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候,还能再为你们兄弟俩,多遮几年的风雨。” “父皇!”朱棣和朱标听着这番话,心中都是一酸,齐齐跪倒在膝下。 “行了行了,都起来,还有啥好东西?都给咱瞧瞧!”朱元璋抹了一把眼睛,恢复了往日的豪气。 朱棣嘿嘿一笑,指了指旁边那个被布幔遮住的大家伙:“父皇,这个可是重头戏。儿臣知道您有便秘的老毛病,那木马桶坐着硬,味儿还大。这是儿臣用系统积分……哦不,是儿臣在北平特制的‘白陶瓷抽水马桶’!” 这是朱棣利用多余的积分,特意在系统商店内兑换的一整套卫浴系统。在这个时代,这就是神迹。 在朱棣的指导下,朱元璋半信半疑地走进了临时改造的屏风后,亲自试用了一番。 片刻后。 “哗啦” 一阵巨大的水流冲刷声响起。 紧接着,朱元璋一脸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那种困扰他多年的如厕难题,竟然在这一坐一冲之间,烟消云散!没有异味,没有污秽,干净得像是个艺术品。 “神物!这简直是神物啊!” 朱元璋大手一挥,脸上满是惊喜,“这也算祥瑞!比那些只会磕头、只会写青词的文官强百倍!这才是实实在在利国利民……利朕的好东西!” “传旨!让工部去学!把这东西给朕装进所有的宫殿!后宫、东宫,全都要装!” 老朱心情大好,看着朱棣那张得意的脸,越看越顺眼。 “还有,老四之前说的那个什么‘京燕铁路’,咱准了!不仅准了,还要大办!谁再敢在朝堂上唧唧歪歪,拿风水说事,朕就让他去陪胡惟庸!” 乾清宫内,充满了父慈子孝的欢声笑语。这一刻,皇家的冰冷被亲情与科技的温暖所融化。 然而,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打破了夜色。 一名兵部职方司的郎中,手里举着一封插着三根鸡毛的加急军报,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乾清宫门口,甚至跑丢了一只靴子。 “八百里加急!东南急报!” “倭寇大举进犯宁波!且有不明身份的武装船队接应,火力极强!卫所水师……全军覆没!” 大殿内的笑声戛然而止。 朱标接过军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不明身份的武装船队?那是胡惟庸在东南沿海的残党!他们竟然勾结外敌,引狼入室!” 朱元璋眼中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开国帝王的暴虐与杀意。他猛地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这群畜生!咱还没死呢,他们就敢卖国?!” 站在一旁的朱棣,听闻此言,却并没有像父皇和大哥那样惊怒交加。 相反,他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窗外那滚滚东流的长江水,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冷笑。 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的笑容。 “勾结外敌?铁甲船?” 朱棣轻轻抚摸着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而嗜血。 “刚好。昨晚杀得不过瘾,我的铁甲舰还没吃饱呢。”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正缺几个靶子,来试试我新研发的***。” ------------ 第199章 御驾亲征!长江上的帝王权术 “试试你的***?” 朱元璋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因暴怒而赤红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朱棣。 他从儿子的脸上读不到丝毫的畏惧或慌乱,只能看到一种近乎傲慢的自信。 “好!” 朱元璋猛地一拍御案。 “既然这群杂碎想找死,那咱就成全他们! 咱的大刀,也许久没饮过贼人的血了!” 老皇帝霍然转身,大袖一挥,身上那股刚刚被温情掩盖的尸山血海气势,再次喷薄而出。 “传旨!备船!” “朕,要御驾亲征!” 此言一出,宛如一道晴天霹雳,刚刚才松了一口气的朱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父皇!万万不可啊!” 朱标死死抱住朱元璋的大腿,声音都在发颤:“东海波涛汹涌,刀枪无眼!那些倭寇都是亡命之徒,且有内应接应,局势不明。 您是万金之躯,是大明的定海神针,怎能身涉险地?若要剿匪,儿臣愿往! 或者让老四带兵去!” “是啊陛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请陛下三思啊!” 周围的太监宫女也吓得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头磕得砰砰响。 “危墙?” 朱元璋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朱标,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狂傲的笑意。 “标儿,你见过老四那艘船。 你昨晚就在那船上。” 老朱指着窗外下关码头的方向,声音如洪钟大吕: “你告诉咱,这普天之下,还有比那裹着两寸厚铁甲,能撞碎一切的铁疙瘩更安全的地方吗?那些倭寇的破木船,能奈我何? 难道他们的鸟铳能打穿精钢? 还是他们的破刀能砍断铁板?” “可是……”朱标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 朱元璋一把扶起朱标,双手抓着他的肩膀,目光灼灼,仿佛燃烧着两团火焰:“咱还没老到提不动刀! 胡惟庸这狗东西敢勾结外敌,把大明的海疆当成他们自家的后花园,咱要是不亲眼看着他的徒子徒孙变成灰,不亲手把这口恶气出了,咱死都不瞑目!”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棣。 “老四!” “儿臣在。”朱棣上前一步,甲胄铿锵。 “你的船,敢不敢载着朕,去东海走一遭?” 朱棣迎着父皇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好战因子在沸腾。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中带着嗜血的兴奋: “父皇敢坐,儿臣就敢开!” “好!痛快!这才像咱老朱家的种!” 朱元璋大笑一声,再无二话,大步向殿外走去,龙袍带风。 “标儿,你留守南京,监国视事!把朝堂给咱看死了!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炸刺,不用请旨,直接斩! 咱倒要看看,离了这帮只会之乎者也的文官,咱这大明是不是就转不动了!” …… 寅时三刻,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重,江面上寒风凛冽。 “呜————!!!” 伴随着一声震彻天地的汽笛长鸣,“燕云号”铁甲舰再次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锅炉房内,铲煤工赤膊上阵,将一铲铲优质无烟煤送入炉膛,火焰升腾,巨大的螺旋桨疯狂搅动,搅碎了长江的宁静。 这艘承载着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钢铁巨舰,顺流而下,直奔东海。 这一次是顺水,加上蒸汽动力全开,铁甲舰的速度快得惊人。 两岸的青山如同鬼影般飞速倒退,江水被舰首劈开,在两侧激起一人高的白色浪花。 宽敞的指挥舱内,特制的防弹玻璃隔绝了江面上呼啸的狂风,舱内只有引擎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声。 舱内空荡荡的,只有朱元璋与朱棣父子二人。 起居注官都被留在了底舱。 朱元璋负手站在海图桌前,借着明亮的电灯,看着地图上那蜿蜒的海岸线。 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即将爆发战事宁城,而是有些出神。 “老四。” “你看这长江水,日夜奔流,从不回头,可若是河道中间横了一块大石头,这水流就会激起漩涡,甚至决堤泛滥,坏了沿岸的庄稼。” 正握着舵轮的朱棣,心头猛地一跳。 他知道,父皇要说的,绝不仅仅是水。 果然,朱元璋转过身,目光幽深地盯着朱棣,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中书省的位置,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胡惟庸这厮,就是那块大石头。” “他把持中书省这么多年,欺上瞒下,结党营私。 咱的旨意出不了宫,天下的实情进不了殿。 咱想做点什么,还没张嘴,他就带着一帮文官引经据典地堵回来。”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阴沉无比,那是对权力被分割的极度不满。 “这一次,他甚至敢动杀储君的念头!为什么?因为他手里有权!因为他觉得离了他这宰相,大明就得乱!” 老皇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江面,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 “咱在想……这宰相之位,是不是太多余了?” 轰! 这句话,比窗外的引擎声还要震耳欲聋。 朱棣握着舵轮的手指微微一紧。 来了。 这就是历史的转折点。 胡惟庸案,不仅仅是一场谋逆案,更是华夏历史上皇权与相权斗争的终局。 废除丞相,意味着皇帝将集立法,行政,司法,军事大权于一身,皇权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 但这也意味着,皇帝将成为世界上最累的职业。 他的大哥朱标,那个仁厚勤勉的储君,如果在没有宰相协助的情况下接手这个庞大的帝国,会被那如山的奏折活活累死。 而历史上的朱元璋,也正是因为废相后的高强度工作,透支了精力。 朱棣看着倒影在玻璃上的父皇的身影。 那身影虽然佝偻,却依旧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充满了对权力的绝对掌控欲。 劝? 没用的。 老头子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谁劝谁就是胡惟庸的同党。 而且站在藩王的立场上,废除宰相,文官集团失去了领头羊,对藩王的掣肘能力将大幅下降。这对立志在北平搞工业化,搞独立王国的他来说,是天大的利好。 只要自己够强,只要北平够富,就能在未来替大哥分担压力。 电光石火间,朱棣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注视着前方辽阔的江面,声音平稳而淡然,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父皇圣断。 儿臣不懂治国,只懂造枪修路。” 朱棣缓缓转动舵轮,铁甲舰在江心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避开了一处暗礁,船身微微倾斜,却又迅速回正。 “儿臣只知道,无论父皇做什么决定,是对是错,是进是退……” 他转过头,迎上朱元璋那审视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自信且坚定的微笑。 “北平兵工厂里的枪杆子,和北平交易所里的钱袋子,永远是父皇和大哥最坚实的后盾。” “只要枪在手,钱在库,这天下,就乱不了。 谁敢乱,儿臣的铁甲舰就轰碎谁!” 朱元璋定定地看着这个儿子。 良久,他那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那是猛虎对幼崽露出獠牙后的认可。 他不需要儿子教他怎么治国,他只需要儿子给他递刀子,给他撑腰。 朱棣的这番表态,既守住了藩王的本分,又展示了绝对的忠诚与实力,完美地击中了老朱的软肋。 “好。” 朱元璋重重地拍了拍朱棣的肩膀,力道之大,拍得甲叶作响。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东方那片浩渺的入海口,眼中闪烁着终结旧时代的冷光。 “那就加速!全速前进!” “让咱们父子俩,去给这旧制度,送个终!” ------------ 第200章 东海战事!废相诏书 东海,宁城外海。 海面上硝烟弥漫,喊杀声震天。 数十艘挂着骷髅旗的倭寇安宅船,以及十几艘挂着大明商旗、实则是胡惟庸残党武装的商船,正如同嗜血的狼群,死死咬住大明宁城卫水师仅存的几艘战船。 “杀给给!明军不行了!” “抢光他们的船!杀光他们的人!应天府就在前面,抢了皇帝老儿的龙椅!” 一名满脸横肉、留着月代头的倭寇首领站在高高的船楼上,挥舞着太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宁城卫的指挥使浑身是血,靠在断裂的桅杆上,看着周围那些已经着火即将沉没的兄弟战船,眼中流下了绝望的血泪。 “天亡我也……天亡我大明水师啊!” 就在这绝望之际。 西方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抹黑烟。 起初只是一线,转眼间便遮天蔽日。紧接着,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身影,劈开了波浪,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它没有帆,没有桨,却跑得比奔马还快。 黑色的舰身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舰首那锋利的撞角如同死神的獠牙。 “纳尼?那是什么?” 正准备发起最后冲锋的倭寇们愣住了,手中的动作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没帆没桨?还在冒烟?难道是哪里的触礁死船漂过来了?” “八嘎!管它是什么!这么大的船,一定是明朝的运宝船!冲上去!抢了它!” 不知死活的倭寇和叛军,被贪婪蒙蔽了双眼。 七八艘安宅船调转船头,叫嚣着向铁甲舰围了上来,像是试图围猎大象的鬣狗。 铁甲舰指挥室内。 朱棣看着那些如同蚂蚁般凑上来的木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拿起传声筒,声音冰冷: “主炮位准备。” “填装‘燕云-1型高爆弹’。” “不用节省弹药,给我……试炮!” “是!” 舰首那门早已褪去炮衣、口径惊人的主炮,缓缓调整了角度。 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前方那艘最大的倭寇旗舰。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橘红色的火球在炮口炸开,巨大的后坐力让数千吨的铁甲舰都微微一震。 一枚锥形的特制炮弹,带着死亡的尖啸,划破长空。 它没有像这个时代的实心弹那样砸在船板上弹开,而是精准地钻入了那艘倭寇旗舰的船腹。 下一秒。 化学能的魔力,在这个冷兵器时代的海面上,展现出了它最狰狞的一面。 “轰隆!!!” 那不再是物理的撞击,而是毁灭性的爆炸! 装填了***炸药的弹头在船舱内部猛烈引爆。 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撕碎了坚固的船板,将整艘安宅船从内部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木屑、帆布、兵器,以及无数倭寇残缺不全的肢体,混合着血雨,如下饺子般噼里啪啦地落在海面上。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旗舰,眨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随即解体沉没。 静。 整个海面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倭寇和叛军完全被这一幕吓傻了。 他们理解不了,为什么一颗炮弹能把这么大一艘船炸成粉末?这是雷公发怒了吗? 然而,朱棣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特战队,自由射击!速射炮,开火!” “砰!砰!砰!砰!” “突突突突——” 舰舷两侧,早已列阵完毕的特战队员扣动了扳机。 燕云步枪精准的点射,将那些试图跳海逃生的倭寇一一点名。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朱元璋站在高高的舰桥上,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看着眼前这一切。 他看着那些曾经困扰大明海疆多年、来去如风的倭寇,在儿子的火炮下像纸糊的一样灰飞烟灭。 他看着那些背叛大明的叛军,在钢铁巨舰的碾压下哭爹喊娘。 火光映红了老皇帝的脸庞。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有的只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强!真强啊……” 朱元璋喃喃自语,手掌死死按在玻璃上,仿佛要抓住这漫天的硝烟。 “有了这船,有了这枪,咱的大明,何惧之有?!” 战斗仅仅持续了半个时辰便宣告结束。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燃烧的残骸和尸体,海水被染成了刺目的暗红色。 铁甲舰缓缓停在海面中央,周围是炼狱般的景象,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着那燃烧的大海,看向身旁随侍的起居注官,以及刚刚放下望远镜的朱棣。 这一刻,他的眼神变得比海还要深沉,比铁还要坚硬。 就在这硝烟与血腥的洗礼中,在这工业武力展示的巅峰时刻,朱元璋做出了那个改变华夏历史走向的决定。 “拟旨。”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穿透历史的威严。 “自古三公论道,六卿分职,并不曾设立丞相。 自秦始置丞相,不旋踵而亡。汉、唐、宋因之,虽有贤相,然其间所用者多有小人,专权乱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片被炸碎的叛军残骸,那是胡惟庸最后的余孽。 “今我朝罢丞相,设五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等衙门,分理天下庶务,彼此颉颃,不敢相压,事皆朝廷总之,所以稳当。” “自今而后,大明不设丞相!” “中书省废,权分六部!以此为祖训,后世子孙不得更改! 有敢奏请设立丞相者,文武群臣即时劾奏,处以重刑!” 一字一句,如钉入骨。 起居注官颤抖着手,记下了这道震撼千古的旨意。 朱棣站在一旁,看着意气风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父皇,心中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废相,皇权独尊。 父皇觉得自己赢了,赢了胡惟庸,赢了千年的相权。 但朱棣看着父皇那鬓角的白发,心中暗叹:父皇啊,您是赢了,但从今往后,大明的皇帝,将成为这世上最累最苦的职业。 他转头看向北方。 大哥,为了不让你被这如山的政务压垮,我必须加快脚步了。 只有更强的工业,更快的铁路,更多的财富,才能支撑起这没有宰相的庞大帝国,才能支撑起你那根仁厚的脊梁。 “回航!” ------------ 第201章 消化不良!来自黑衣僧人的嘲讽 北平东南,通州官道。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枯草在荒原上肆虐。 这条连接天津卫港口与北平城的咽喉要道,此刻却变成了一条瘫痪的泥泞巨龙。 火把的长龙绵延数里,将漆黑的夜空烧得通红,却照不亮马三保那张急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起!一二三,起!!” 数百名赤膊的纤夫和苦力,喊着震天的号子,试图将一辆陷入泥坑的重型四**车推出来。 这辆车上装的不是别的,正是朱棣从应天胡惟庸府邸抄没的,价值连城的精密自鸣钟和西洋镜,更重要的是底下压着的几箱江南纺织机的核心部件。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因为载重过大,加上连日雨雪后的路面如沼泽般湿滑,那根即便是加粗过的车轴,终究还是不堪重负,断了。 整辆大车轰然侧翻。 精美的红木箱子摔在烂泥里,崩裂开来。 几颗硕大的夜明珠滚落在污浊的泥水中,散发出幽幽的惨白光芒。 “哎哟我的祖宗诶!” 马三保连滚带爬地冲进泥坑,顾不上脏,死命地用袖子去擦拭那些沾了泥的精密齿轮,“这可是王爷的心头肉!哪怕人摔了,这些铁疙瘩也不能摔啊!” 不远处,朱棣骑在战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混乱不堪的一幕。 他刚刚从天津卫下船,改骑马回京。 那一船船的财富,那一船船足以改变大明工业进程的设备和原料,此刻就像是一堆消化不良的积食,卡在了这最后的一百里路上。 这就是现实。 他有超越时代的铁甲舰,能在长江上横行无忌。 但在陆地上,离开了还没影子的铁路,他依然要受制于这该死的泥泞土路,受制于这落后的牛马畜力。 北平的水泥路,还远没有铺设到这里。 “王爷……” 负责押运的千户战战兢兢地跪在马前,膝盖浸在冰冷的泥水里, “咱们的运力……到极限了。 西山那边的仓库早就爆了,车队进不去,出不来。 这一百里路,咱们走了整整三天……” 朱棣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住了心头的燥火。 “别推了。” 朱棣看着那些累得吐血的民夫,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传令下去,就地扎营。 把贵重仪器用油布盖好,派兵死守。 剩下的人,明天天亮再动。” “是!” 朱棣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不再看这令人窒息的堵车现场。 “三保,你留在这盯着。 孤先回西山。” “王爷,您不回府歇息?” “歇个屁!”朱棣咬着牙,鞭子狠狠抽在空气中,“看着这堆烂摊子,孤要是能睡得着,那就是猪!” …… 新式工业区。 这里是朱棣的龙兴之地,也是整个北平唯一在深夜还亮着灯火的地方。 但这所谓的“灯火”,在朱棣此刻看来,却显得格外的寒酸。 他策马穿过外围的警戒线。 入眼处,几十座高炉冒着黑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因为没有足够的运输车辆,大量从矿山挖出来的原煤,像小山一样胡乱堆在路边,占用了本就狭窄的通道。 而在最核心的区域,一座低矮的红砖厂房内,传来一阵阵如同老牛喘息般的轰鸣声。 那是一号试验型发电站。 也是目前整个北平唯一能提供电力的心脏。 朱棣勒马驻足,看着那根孤零零的烟囱,眉头紧锁。 就在这时 “嗡——滋啦!!” 那台正在运行的单缸往复式蒸汽发电机,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啸,仿佛是金属疲劳到了极限的哀鸣。 紧接着,连接着主厂房的几根输电线路上,猛地爆起一团耀眼的蓝白色火花! “砰!” 头顶那盏原本就昏黄不定,勉强照亮路口的路灯,像是被人狠狠掐灭的烟头,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四周瞬间陷入死寂的黑暗。 只有炼钢炉里透出的暗红火光,像鬼火一样,勉强勾勒出周围荒凉而杂乱的轮廓。 “又跳闸了?!” 朱棣气得一拳砸在马鞍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跳闸? 那几台刚运回来的电机还在调试!要是烧了,老子把这发电厂拆了!” 厂房里瞬间乱作一团,工匠们的惊呼声、奔跑声此起彼伏。 “快!切断气阀!” “是过载了!负荷太大!” “蜡烛呢?快点蜡烛!别碰坏了机器!” 朱棣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呵呵……” 就在这混乱与黑暗交织的时刻,一声沙哑、干涩,如同两块生锈铁片摩擦的轻笑声,突兀地从路边的阴影里传来。 “殿下,看来您从应天带回来的那泼天富贵,这小小的西山,是没福气消受啊。” 那声音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刺骨的凉意。 朱棣猛地转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谁?!” 借着高炉映照出的微弱红光,他看到了路边的枯树下,站着一个身穿破旧黑袈裟的僧人。 道衍。 姚广孝。 他就像是一个早就等候在此的幽灵,双手插在宽大的袖子里,身形枯瘦,在那寒风中显得摇摇欲坠。 但他那一双标志性的三角眼,此刻却亮得惊人。 那种眼神,不是对皇权的敬畏,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道衍大师?” 朱棣眯起眼睛,杀气隐现,“深更半夜,跑来孤这乌烟瘴气的工业区做什么?” “念经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殿下的焦虑。” 道衍缓缓从阴影中走出,脚下的布鞋踩在煤渣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正眼去看朱棣,而是伸出一根枯瘦如鸡爪的手指,指了指远处那条被堵死的官道方向。 “贫僧在此站了两个时辰。” 道衍的声音平缓,却字字诛心。 “贫僧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价值连城的宝物烂在泥地里运不进来,看到了所谓的神火电力,连带几台机器都费劲,一阵风就能吹灭。” 他转过头,直视朱棣,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殿下,您在应天,用铁甲舰撞碎了胡惟庸的阴谋,威震天下。 世人都说燕王掌握了神鬼莫测的格物之术,是大明的未来。” “可贫僧今夜一见……” 道衍摇了摇头,发出一声长叹。 “这就是您的底牌?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工业?” “一个消化不良的胖子?一个随时会断气的小作坊?” “你!”朱棣身后的亲卫大怒,刚要拔刀,却被朱棣抬手拦住。 道衍毫无惧色,反而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在寒风中如同一把尖刀: “殿下!您之前说,想招揽贫僧?可您拿什么招揽?” “就靠这点电? 这点钢?这点脆弱不堪的家底?” “若大明真的遭遇倾覆之祸,若天灾人祸齐至,洪水滔天之时,您这过家家般的小作坊,究竟能救得了谁?!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吗?!” ------------ 第202章 钢铁森林!让这佛眼看尽人间烟火 死寂。 除了远处工匠抢修机器的嘈杂声,两人之间只剩下寒风的呼啸。 面对道衍这番毫不留情,近乎羞辱的“诛心之问”,朱棣没有拔刀,没有暴怒,甚至连脸上的肌肉都没有抽动一下。 他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狂妄的和尚,突然,他动了。 朱棣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走到道衍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尺,甚至能感受到彼此呼吸中的白气。 “骂完了?” 朱棣平静地问道。 道衍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以暴脾气著称的燕王会是这个反应。 “大师骂得好。” 朱棣突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狂热与野性,“你说得对,这里确实是个小作坊。 是个连几车货都拉不进来,连几盏灯都点不亮的垃圾场!” “既然大师嫌这里的火不够大,嫌孤的格局太小,嫌孤是个只会玩过家家的废物王爷。” 朱棣猛地一把抓住道衍那枯瘦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铁钳一般,捏得道衍手骨生疼。 “那敢不敢随孤去个地方? 去看看这北平真正的‘底色’!去看看孤给这天下准备的……真正的药方!” “上马!” 朱棣不由分说,几乎是强行将这个老和尚拽到了自己的备用战马上。 “殿下要去哪?”道衍皱眉,他在这个年轻藩王的眼中,看到了一种让他都感到心悸的光芒。 “少废话!去了就知道!” 朱棣一夹马腹,“驾!” …… 两人并没有回城。 朱棣带着道衍,一路向西,径直冲向了永定河畔的一片荒滩。 此时已是丑时,按理说应该是天地万物沉睡之时。 但当马匹翻过一道土梁,眼前的景象,让自诩心如止水的道衍,瞳孔剧烈收缩。 火光。 漫山遍野的火光。 只见那片原本荒芜的永定河滩涂上,密密麻麻地搭建着无数简陋的窝棚,连绵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成千上万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流民,正蜷缩在寒风中。 他们有的围着微弱的篝火取暖,有的正在用破碗排队领取稀薄的米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那是汗水、排泄物、伤口腐烂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是最新一批从中原遭灾地区,一路乞讨涌入北平的流民潮。 “看到了吗?” 朱棣勒马,指着那片黑压压、如同蚁群般蠕动的人群。 “这都是来投奔孤的百姓。 也是大师口中,可能会倾覆大明的祸根。” 道衍看着那些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般的流民,眉头紧锁:“殿下,这至少有五万人。而且还在增加。 您把他们聚在这里,一旦断粮,立刻就是民变。” “您现在自己的物流都瘫痪了,拿什么养他们?用您那点微不足道的电吗?还是用您那几块炼废的铁渣?” 道衍转过头,语气森然:“殿下,这是火药桶。 您这是在玩火。” “玩火?” 朱棣冷笑一声,他策马缓缓走下土坡,走进了那充满恶臭的流民营地。 几个还没睡的流民看到身穿华服、骑着高头大马的朱棣,吓得连连后退,眼神中充满了本能的恐惧。 “听说了吗?燕王把咱们抓来,是要用咱们的骨头去填那个大烟囱……” “嘘!别乱说,那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听着这些窃窃私语,道衍冷笑道:“看到了吗?这就是人心。在他们眼里,您不是救星,是吃人的妖怪。” “大师错了。” 朱棣突然停下,他看着一个缩在母亲怀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 他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大氅,随手扔了过去,盖在那对母子身上。 “他们不是包袱!他们也不是暴民!” “在孤的眼里,他们是这世上最宝贵的……力量!” “大师,跟我来!” 两人一路回到了燕王府内。 燕王府大厅内,墙壁上,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遮盖着。 “大师,睁开你的佛眼,看好了。” 朱棣走到墙边,猛地一把扯下那块幕布。 随着幕布落下,一张巨大到令人窒息的舆图,展现在了道衍的面前。 那不是道衍见过的任何一种山河地理图。 那是一张《北平五年工业扩建总图》。 道衍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在触及图纸的瞬间,彻底凝固了。 图纸上,刚才他们经过的那片充满恶臭与绝望的流民滩涂,被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和黑色的方块所覆盖。 “这里!” 朱棣手里拿着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击在流民区的位置。 “你看到的那些流民?我一个都不会赶走!我要给他们发工装,发铁锹,发罐头!我要让他们亲手推平那片荒滩!” “在这里!”朱棣的手指在图纸上划出一道粗线,那是永定河,“我要截断河流,修建巨型大坝和水力发电站!不再是那台哮喘的小机器,而是千万匹马力的雷霆!” “在这里!西山脚下!” “我要建十座!整整十座万吨级的高炉! 让它们日夜不熄,吞吐天地!我要让钢铁像泥土一样廉价,用来造桥,造楼,造铁轨!” 朱棣越说越快,眼中的光芒比那高炉的铁水还要炽热。 “大师,你笑话孤的物流瘫痪?” “看这里!” 他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圈,将整个北平周边全部囊括。 “我要修铁路!不是那条过家家的实验环线!而是真正的铁路网! 向南通津州港,向北通塞外! 我要让火车喷吐着黑烟,一次拉十万斤货物,日夜不休地奔跑!” “我要用这些流民,建起一座钢铁森林!我要用这座森林,反哺全天下的流民!” “我要让大明的百姓,冬天有煤烧,出门有车坐,碗里有肉吃!我要让这大明的龙旗,插遍太阳照耀的每一个角落!” 朱棣扔下教鞭,转过身,背对着那张巨大的蓝图,直视着道衍那双已经完全呆滞的眼睛。 “大师,你问我这点钢能救谁?” “我告诉你,我要救的不是一个人,一家姓。” “我要救的,是这华夏千年的……国运!” “这,才是我要造的‘势’!这,才是我要破的‘局’!” 死寂。 长时间的死寂。 道衍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状若疯魔却又无比清醒的男人。 他看着那张图纸,那上面每一个线条,都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固有的认知。 许久之后。 “阿弥陀佛……” 道衍缓缓整理好那件破旧的袈裟,双手合十。 然后,他推金山、倒般,重重地跪在了朱棣的脚下,额头紧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 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轻蔑。 只有五体投地的虔诚与狂热。 “殿下之志,已超凡俗,非人间帝王可比。” “贫僧姚广孝,愿做殿下手中的一把火!” ------------ 第203章 井底之蛙?带你看一眼真正的天下 燕王府大厅。 那张覆盖了整面墙壁的《北平五年工业扩建总图》,依旧散发着令人战栗的宏大气场。 然而,站在它面前的道衍,在经历了最初的灵魂震颤后,眼神却逐渐从狂热冷却下来,恢复了他身为顶尖谋士的冷静与毒辣。 “殿下。” 道衍转过身,背对着那张蓝图。 “贫僧承认,您的气魄吞吐天地,这蓝图若是成了,确实能造就神迹。 但贫僧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棣正沉浸在对未来的畅想中,闻言眉头一挑:“大师请讲。” 道衍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图纸上“钢铁联合体”的位置,发出笃笃的闷响。 “无米之炊。” 他吐出这四个字,字字如钉。 “殿下要建十座万吨高炉,要铺设通往应天府的千里铁轨。这需要多少铁?多少煤?” 道衍虽不懂工业,但他懂大明的家底。 他冷笑道:“大明虽大,但富铁矿多在南方繁华之地,或深埋地下,开采极难。 北平周边的矿,贫僧也略知一二,多为贫矿,杂质极多。 靠这些贫矿,想要支撑起您这片钢铁森林?想要炼出铺满天下的铁轨?”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更带着一种看透现实的残酷。 “殿下,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您的野心,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 而这个笼子,就是大明这看似辽阔,实则资源匮乏的疆域。” “哪怕您有通天的手段,没有足够的矿石,这钢铁森林,终究只是纸上谈兵。” 朱棣听着这番话,脸上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扩越大,最后竟变成了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井底之蛙!” 朱棣猛地转身,走到大厅的另一侧。 那里,还有一面同样巨大的墙壁,被厚重的红色天鹅绒幕布遮盖着。 “道衍,你以为我的眼睛,只盯着这大明的两京十三省吗?” “你以为我的格局,就只有这长城以内的一亩三分地吗?” “哗啦!!” 朱棣猛地扯下那块红布。 灰尘飞舞中,一张前所未有的,足以颠覆这个时代所有人认知的巨型舆图,赫然展现在道衍面前。 那不是大明的一统山河图。 那是一张,世界舆图! 色彩斑斓的陆地,浩渺无垠的海洋,以及那些道衍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巨大板块,就这样赤裸裸地闯入了他的视线。 道衍彻底愣住了。他指着地图,手指剧烈颤抖:“这……这是……” “这就是天下!真正的天下!” 朱棣拿起教鞭,并没有在大明的版图上停留,而是径直向南,越过万顷波涛,重重地点在了一块位于极南之地的巨大陆地上。 “看着这里!” 朱棣的声音带着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 “此地,名为‘奥州’!” “在你眼里,大明的铁矿难挖、贫瘠。 但在这里……”朱棣的教鞭在那个红色的板块上画了一个圈,“这里有一片红色的土地,名为皮尔巴拉。” “那里,遍地都是铁!纯度极高、甚至不需要怎么筛选就能直接入炉的富铁矿!” “它们不深埋地下,它们就裸露在地表!就像是没人要的红土一样,等着我们拿着铲子去挖,去装船!” “储量?”朱棣冷笑一声,“是大明的千倍!足够我大明用上一千年,一万年!” 道衍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露天可采?直接入炉?千倍储量? 这对于正为资源发愁的他来说,无异于听到了天书。 然而,朱棣并没有停下。 他的教鞭划过太平洋,指向了遥远的美洲大陆。 “这里!有流淌着白色乳液的神树,那是橡胶!有了它,马车的轮子能跑得更快,机器的密封能做得更好!” 教鞭又划向中东的沙漠。 “这里!地下流淌着黑色的血液,名为石油!那是比煤炭更狂暴的燃料,是未来工业的血液!” 朱棣转过身,看着已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道衍。 “大师。” 朱棣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幽远,仿佛来自云端。 “你刚才说,我的野心受困于大明?” “错。” “我的野心,是这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的……日不落!” “你眼中所谓的大明,在我看来,那个位置,不过是个新手村罢了。” 朱棣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道衍的灵魂。 “我要的,是这球一样的天下!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把这天下吞进肚子里?” 轰! 道衍感觉自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他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关于权谋关于皇权关于天下的固有认知。 在眼前这张浩瀚的世界地图面前,在朱棣那吞吐宇宙的野心面前,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屠龙术,简直渺小得像个笑话。 什么争储,什么夺嫡,在征服世界面前,算个屁啊!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感,混合着极致的贪婪与狂热,从道衍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的双眼瞬间变得血红,那是被点燃的欲望之火。 “殿下……” 道衍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块红色的“奥州”。 “这铁矿……当真如此好取?” “既然好取,为何不取?!” “怎么取?!”道衍猛地抬头,急切地追问,“那是万里海疆!咱们的船……” “想知道?” 朱棣把教鞭一扔,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走!去睡觉。明日一早,我带你去津州。” “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渡海神器!” …… 次日,晨曦初露。 通往津州港的官道上,一队骑兵护送着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虽然还没有通火车,但这段路已经有一半铺上了水泥,马车跑得飞快。 道衍一夜未眠,那张世界地图在他的脑海里燃烧了一整夜。 当马车终于停在津州港的码头高地上时,海风夹杂着腥咸的气息扑面而来。 朱棣率先跳下马车,指着下方的海面。 “大师,请看。” 道衍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顺着朱棣的手指望去。 下一秒,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嘴巴张大,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只见晨光熹微的海面上,船只往来无数! ------------ 第204章 津州惊变!六艘巨舰的钢铁咆哮 津州港内,不仅仅是那些往来穿梭的繁忙商船。 在远处那片戒备森严、被划为军事禁区的深水港湾内,赫然停泊着六艘庞然大物! 它们没有风帆,没有木质的甲板。 通体漆黑,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巨大的烟囱高耸入云,虽然未动,却自有一股镇压大海的恐怖气势。 那是六艘崭新的蒸汽铁甲舰! “这就是我的船。” 朱棣的声音在海风中响起,带着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 “如何?大师?” “这六艘钢铁怪兽,够不够把那奥州的红土,给我搬回来?!” 海风凛冽,吹得道衍那破旧的僧袍猎猎作响。 但他却浑然不觉寒冷。 他的体内,仿佛有一座火山正在喷发。 这六艘巨舰,并非之前那种为了应急而改装的包铁船,而是真正由钢铁打造而成的工业结晶。 这就是力量。 这就是真理。 朱棣站在码头边缘,任由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泡沫。 他指着那支静默的舰队,声音不高,却震得道衍耳膜嗡嗡作响。 “这就是我的运矿船。” “也是我的征服者。” “有了它们,大海不再是天堑,而是大明的通途。” 道衍像是着了魔一般,跌跌撞撞地冲下高地,也不顾码头湿滑,一路跑到了栈桥尽头。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抚摸着旗舰那冰冷、粗糙、带着铆钉触感的钢铁舰身。 那种触感,比美玉更让他沉醉,比佛经更让他安心。 “阿弥陀佛……” 道衍喃喃自语,眼中的狂热比身后的朱棣还要炽烈百倍。他猛地转过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僧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属于帝国掠食者的贪婪与凶狠。 “殿下!” 道衍大步走回朱棣身边,甚至顾不上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随身携带的缩小版世界地图,就地铺在了一块干燥的礁石上。 “取!必须取!” “不仅要取铁矿,还要占地!要让那块红土,变成大明的后花园!” 此刻的道衍,思维跳跃之快,甚至让朱棣都感到了一丝惊讶。 “殿下请看!” 道衍的手指在“奥州”的版图上疯狂滑动,指甲划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此地我悬海外,土著愚昧。这就是天赐的宝地!” “贫僧这就为您制定《南下奥州方略》!” 他的语速极快,唾沫星子横飞,完全进入了一种癫狂的谋划状态。 “第一步!先遣舰队护送勘探队登陆,寻找那个什么……皮尔巴拉矿区!同时建立桥头堡,修筑深水码头!” “第二步!建立‘大明海外第一特区’!既然那里土著不开化,那就用铁矿换粮食! 用我们淘汰的铁锅、瓷器,去换他们手里的土地和矿石!要掌握铸币权,让他们这辈子都离不开大明的货物!” 说到这里,道衍猛然回头,目光越过波涛汹涌的大海,看向了遥远的北方——那里是北平的方向。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恶毒却又绝妙的算计光芒。 “殿下,您之前不是在愁那五万流民怎么安置吗?” “您觉得他们是包袱?是吃饭的嘴?是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道衍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上位者对苍生的漠视与利用。 “错!” “若是把他们留在北平,确实是祸患。但若是装上这巨舰,运往奥州……” 他猛地一拍大腿: “那他们就是大明的功臣!就是您手中最锋利的刀!是挖矿的手!是戍边的卒!” “贫僧建议,立刻将这五万流民,连同后续源源不断涌来的难民,全部改编为海外拓荒团!” “告诉他们,在北平是饿死,去海外是拼命! 与其在国内当个饿死鬼,不如去海外搏一个封妻荫子的未来!只要去了,就给地,给粮,给女人(土著)!” 这一计,毒辣至极,却又高明至极。 既解了北平粮荒和治安之围,又为那万里之外的荒凉大陆,输送了最紧缺的人口资源。 简直是一石二鸟! 道衍越说越兴奋,他指着地图上澳洲的土著区域,语气森然,丝毫没有出家人的慈悲,只有刽子手的冷酷。 “至于那些土著……” “殿下,我们要以‘文明’之名,行‘征服’之实。” “带去大明的瓷器、丝绸、烈酒。若是他们听话,肯乖乖挖矿,那就赏一口饭吃,换取他们的劳力与信任。” “若是他们不从……” 道衍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中寒光凛冽。 “那就用舰炮说话!用火枪‘教化’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大明的天威!” 他甚至当场在礁石上,用石块构思出了一套严密的“工分制”与“等级制”。 “所有流民和土著,全部实行军事化管理!挖一吨矿,给多少工分,换多少粮食!不劳动者不得食!哪怕是死,也要死在矿坑里,把骨头烧成灰给大明炼钢!” 朱棣静静地听着。 海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赞赏。 他看着眼前这个目光狂热、满口杀伐的和尚,心中深感,找对了人。 这和尚,心够黑,手够狠。 他的格局一旦被打开,不再局限于内斗,那他便是这世间最锋利、最无情的一把屠刀,是为大明帝国开疆拓土的最佳利器。 “好!” 朱棣一把抓住道衍的手腕,力道之大,仿佛要将两人的命运锁死在一起。 “大师之言,深得我心!” “既然大师有此宏图,那这把刀,我就交给你来执掌!” 此时正值午饭时分,海浪拍岸,声如雷鸣。 朱棣当即在码头上许下重诺: “传我令喻!” “即刻起,授道衍‘大明海外经略筹备使’之职!虽是暗职,但在海外之事上,如我亲临!” “这六艘铁甲舰,还有那五万流民,全权交由你调配!我不管你怎么干,我只要看到一船船的红土铁矿,源源不断地运回北平的高炉!” “呜!!!” 仿佛是在回应朱棣的命令,港口中,旗舰镇海号突然拉响了汽笛。 汽笛声惊的道衍瞪大眼睛。 旋即才回过神来,连忙拜谢。 “殿下既给我发挥的机会,那么道衍绝对不会让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