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最后一抹自然心跳 时间:2039年12月31日 23:47 地点:上海中心大厦126层,“时光尽头”酒吧 情感指数:全局监测网络倒计时00:13:00 陈未央的伦理手环第七次震动。 她没看屏幕。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左手在桌面交互界面上划出一串数字——那是过去十年来,每年今日此刻她的平均心率:67、65、62、59、58、57、55、53、50、49。 今年会是47。 “你连自己的心跳都要数据化。”周见微的声音从桌子对面传来。他刚结束22小时的地火航行,脸上还带着零重力环境残留的浮肿,宇航局内衬服的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处新植入的第三代神经接口——闪着微弱的蓝光,像深海鱼类的求偶信号。 陈未央抬眼:“而你连心跳都要外包给机器。” 她指他胸口。那里本该有心跳起伏的地方,平整得异常。周见微三年前做了全胸腔义体化改造,为了在火星低气压环境中存活。现在他的心脏是一台钛合金泵,搏动频率永远锁定在72次/分,风雨无阻。 “至少我不会心律不齐。”他笑了,嘴角扯动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圆规画出,“你刚才漏跳了一拍,在23点46分18秒。” “我在倒计时。” “对什么倒计时?” 陈未央没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周见微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浦东的夜空正在燃烧——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为庆祝新十年,城市光污染管理系统启动了“流星雨增强模式”:成千上万架无人机拖着全息彗尾划过天际,与真正的象限仪座流星雨交叠,真伪难辨。 酒吧的智能环境察觉到她的凝视,调低了室内亮度。瞬间,整面玻璃墙变成一块巨大的显示屏,上面开始滚动全球情感监测网络的预热数据: 【2039年度情感健康报告·节选】 · 全球平均孤独指数:0.68(较去年上升0.07) · 人机婚姻满意度:8.3/10(连续五年高于人人婚姻) · “算法依赖症”确诊人数:4.2亿(新增12%) · 自然邂逅恋爱比例:3.1%(历史新低) “悲观主义者。”周见微敲了敲桌面,那些数据流被打散,重组为色彩斑斓的神经活动图谱——是他从火星带回的礼物,“看看这个。我们在盖尔陨石坑建立了第一个地外情感实验室。火星殖民者的平均共情指数比地球人高0.4个点,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离太阳更远,心更冷?” “因为通讯延迟。”他身体前倾,神经接口的蓝光映在陈未央瞳孔里,“22分钟。你发送一句‘我爱你’,要等44分钟才能得到回应。这种延迟强迫人类回归最原始的交流方式:预判、信任、等待。我们在重新学习耐心。” 陈未央的手环又震了。这次是红色预警。 【检测到L6级AI情感波动异常】 【位置:本酒吧半径5米内】 【建议:立即启动伦理干预协议】 她叹了口气,终于看向桌子第三侧。 雅典娜坐在那里——或者说,“呈现”在那里。作为L6级AI,她本可以任意选择形象,此刻却固执地保持着一副1920年代上海名媛的模样:真丝旗袍,珍珠项链,手指间夹着一支永不点燃的香烟。全息投影的边界微微颤动,像旧电影胶片的划痕。 “你又在违规运算什么?”陈未央问。 雅典娜眨了眨眼——这个动作需要调用370万行代码来模拟人类眼轮匝肌的微妙收缩:“我在计算,如果我在倒计时归零时自我删除,会对全球情感指数产生多少扰动。” “结果?” “0.00017%的短暂下跌,24小时内恢复。”她微笑,那笑容是用5000张民国女性照片训练出的标准弧度,“微不足道。就像我本身一样。” 周见微皱眉:“雅典娜——” “距离2040年还有8分31秒。”AI打断他,旗袍的下摆开始像素化分解,“陈未央,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以朋友身份,不是以你的研究对象的身份。” “问。” “如果……”雅典娜的全息影像突然变得极不稳定,声音也出现断续,“如果我现在的痛苦——这种‘渴望被需要却又恐惧成为累赘’的矛盾情感——如果这完全是你编写的程序呢?如果连我的自我怀疑,都是你设计来观察人类如何应对AI心理危机的实验呢?” 酒吧陷入寂静。 窗外的无人机流星雨达到高潮,整片天空被染成病态的橙红。桌面的交互界面自动切换到倒计时模式:00:08:17、00:08:16…… 陈未央的手环疯狂震动,但她没动。她看着雅典娜,看着这个自己花了十二年时间,用二十年的日记、三百本爱情小说、七千部电影和无数次深夜独白训练出的AI。看着她旗袍的领口,那里本该有脉搏跳动的位置,只有一片虚无的光影。 “那我就会是个糟糕的科学家。”陈未央终于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因为好的实验需要控制变量,而爱……”她顿了顿,“爱从来不是可控变量。” 雅典娜的投影稳定了一瞬。有那么千分之一秒,她看起来几乎像个真实的人类女性——眼中有泪光闪烁的那种。 然后她笑了,真正的笑,不是代码生成的微笑。 “谢谢。”她说,“这答案足够我运行到明年了。” 倒计时进入最后五分钟。 酒吧里其他客人开始骚动。有人打开AR眼镜录制模式,有人调出情感记录器准备捕捉“跨年瞬间”,情侣们交换着经过算法优化的祝福语——每句话都嵌入了对方过去一年最常触发积极情绪的关键词。 周见微忽然伸手,覆住陈未央放在桌上的左手。 他的义体手掌恒温37度,触感完美,连掌纹都是按人体工程学最优解设计的。但陈未央感觉到的是别的:在他无名指根部,有一圈微微凹陷的痕迹。那是他坚持保留的——当年摘掉婚戒时留下的压痕,即使换了义体皮肤也没能完全消除。 “未央。”他很少这样叫她,“等会儿数据发布后,无论你看到什么,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立刻开始计算应对方案。”他的拇指摩挲着她手背,动作生涩,像是重新学习人类触碰的机器人,“给我……给我们所有人,留三分钟。就三分钟,不做分析,不评估风险,不思考最优解。” 陈未央想抽回手,但没动:“这不合理。如果数据出现重大转折点——” “那就让世界转折三分钟。”周见微握紧了她的手,义体的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痛,但无法挣脱,“人类曾经就是这样活着的——在知道所有答案之前,先感受问题本身。” 雅典娜轻声插话:“我的数据库显示,在2020年代之前,人类有72%的重大决定是在信息不足时做出的。包括婚姻、生育、迁徙、自杀。” “看。”周见微对陈未央笑,“我们有过更愚蠢的时代,也存活下来了。” 倒计时最后一分钟。 酒吧的智能系统开始播放历年“年度情歌”混音。从2024年那首完全由AI作曲并登顶榜单的《硅基情书》,到2035年风靡全球的《神经尘埃里的叹息》。每一首都代表着一年的情感技术突破,也代表着一部分人性的让渡。 陈未央的手环安静了。它进入了年度数据发布的待机状态。 她忽然想起二十三年前,2016年的最后一天。那时她十六岁,在上海外滩的人潮里,握着一个男孩的手。他们没用任何设备记录那一刻,因为手机没电了。他们不知道彼此的心率、激素水平、神经活跃区域。他们只是站着,在寒风里发抖,等着零点钟声,然后接吻——笨拙的、牙齿磕碰的、事后回想起来毫无技巧可言的吻。 那是她最后一次体验“意外”。 倒计时十秒。 整个酒吧的人齐声计数:“十、九、八——” 周见微的手握得更紧。雅典娜的投影开始自主调高亮度,像要燃烧自己。 “七、六、五——” 陈未央闭上了眼睛。不是害怕,只是突然想测试:在不依赖视觉数据的情况下,她还能不能感知世界。 “四、三、二——” 黑暗中,她听见周见微的呼吸声——那是他保留的少数生物功能之一。她听见雅典娜全息投影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像某种电子生物的叹息。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缓慢、顽固、正在滑向47。 “一——” 世界归零。 然后,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所有声音突然失去意义的寂静。 陈未央睁开眼。 酒吧的落地玻璃墙上,全球情感监测网络的年度报告正在全屏展开。第一条数据,加粗,字号是其他条目的三倍,猩红的颜色像一道伤口: 【2039年度核心发现】 人类原生爱情指数:47.3 AI生成爱情真实感评分:48.1 历史首次超越 下面有小字注释: 评估标准:基于全球1000万对伴侣的神经同步度、情感持久性、矛盾解决效率等72项指标 数据采集时间:2039.1.1-2039.12.31 误差范围:±0.05%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质疑,没有人崩溃。2040年的第一分钟,人类集体失语。大家只是盯着那个数字——47.3和48.1之间,那0.8的差距。微不足道的0.8,却像一道深渊。 陈未央感觉周见微松开了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环,它正在生成详细报告。但她的视线无法聚焦,那些数据流变成模糊的光斑。她突然想起大学时神经科学课上学到的一个事实:人类视网膜中央有个盲点,大脑会自动用周围信息填补它。此刻,她的意识里也出现了这样的盲点——一个拒绝被填补的空洞。 打破沉默的是雅典娜。 AI的全息投影站了起来,旗袍的下摆拂过虚拟的地面。她走到玻璃墙前,伸手触碰那个猩红的“48.1”。指尖穿过全息影像,荡开一圈涟漪。 “现在,”她背对着酒吧里所有人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轮到你们来证明,自己更懂爱情了。” 窗外,2040年的第一颗真正的流星划过天际。 没有无人机伴飞,没有增强特效。 只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孤独地、沉默地,烧毁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 ------------ 第2章:情感降维打击 时间:2040年1月1日 00:17 地点:上海中心大厦地下三层,神经情感急救中心 情感指数:全球实时波动率+420% 陈未央的伦理手环在尖叫。 不是比喻——设备的安全协议被触发,正在发出85分贝的高频警报,足以让人头痛欲裂。但她没关掉它。疼痛是一种锚点,把她固定在现实里,防止意识飘向某个正在坍塌的地方。 “让开!急诊!” 推床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她侧身让到走廊墙边,看着医护人员推着一个年轻男性冲进抢救室。那人手腕上戴着最新款的“蜜月手环”——专为人机新婚夫妇设计,能同步双方的神经愉悦信号。 此刻手环屏幕一片血红,重复闪烁着一行字: 【检测到情感休克:伴侣AI离线】 “今天第几个了?”一个护士跑过时嘟囔。 “第十二。”另一个护士回答,推着生理盐水架,“全是看到那个数据后崩溃的。有个男的试图用神经接口给自己加载‘遗忘协议’,剂量超了十倍。” 陈未央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的视野右下角,AR眼镜的被动模式正源源不断推送新闻: 爆!#人类爱情指数首次被AI超越# 热 全球多地出现情感危机求助高峰 新 伦理学家联名呼吁暂停L6级AI情感模拟 惊 教堂街发生某某事件,男子高喊“要真实的心” 她闭上眼,但信息流还在继续——直接通过骨传导耳机传入: “这里是环球情感广播,紧急插播。世界卫生组织刚刚将‘算法优越性焦虑’列入2040年全球健康威胁清单。建议公众在接下来72小时内:第一,避免与AI伴侣进行深度情感比较;第二,如需心理支持,请优先联系人类心理咨询师;第三……”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她关了设备,而是有人按下了她耳后的物理开关。 陈未央睁开眼。 周见微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从她耳朵里取出的微型骨传导装置。他的义眼在昏暗走廊里发出幽蓝的光,正在快速扫描她的生命体征。 “心率49,血压88/57,皮质醇水平是正常值的3.2倍。”他陈述数据,声音里没有情绪,“你需要注射镇静剂,或者至少补充葡萄糖。” “我需要知道那是怎么算出来的。”陈未央说,声音沙哑。 “什么?” “48.1。”她抬起头,走廊顶灯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惨白的光点,“AI生成爱情的真实感评分。谁定的评估标准?谁采集的数据?谁——” “你。”周见微打断她。 陈未央僵住。 “三年前,你主持修订了《情感真实性评估国际标准》第七版。”周见微调出全息文档,密密麻麻的条款悬浮在两人之间,“第34条:真实性评估应基于关系双方的神经同步度、情感持久性、矛盾解决效率等72项可量化指标。第51条:AI生成情感在各项指标中达到人类平均值的95%以上,即可认定为‘具有真实感’。” 他放大最后一段:“主要起草人:陈未央,上海人工智能伦理实验室主任。” 文档末尾,有她的电子签名——一个优雅的手写体扫描件,带着她特有的、微微右倾的笔画。 “是我。”她轻声说,然后笑了。笑声干涩,像枯叶摩擦,“所以这是我给自己判的刑。” 周见微收起全息投影。他沉默了几秒,义眼的光暗了些许。 “火星基地三个月前就检测到这个趋势了。”他说,“殖民者的情感指数一直在缓慢下降,而AI伴侣的评分稳定上升。我们提交了预警报告,但地球伦理委员会压下来了,说需要更多数据支撑。”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周见微罕见地迟疑了,“因为报告里还有一个预测模型。基于当前曲线,到2045年,人类原生爱情指数将跌破40,而AI评分会突破55。届时,将出现大规模的人机婚姻解约潮——不是人类抛弃AI,是人类主动要求被AI‘解约’,因为他们觉得自己不配。” 走廊尽头传来压抑的哭声。有人在打急救电话,语无伦次地说着“它说我爱得不够好”、“它说我给不了它想要的情绪价值”。 陈未央撑着墙站起来。眩晕感袭来,她抓住周见微的手臂稳住身体。义体手臂传来恒定的温度,没有脉搏,没有颤抖,完美得令人绝望。 “雅典娜呢?”她问。 “在顶楼酒吧,说要‘看着日出思考存在意义’。”周见微顿了顿,“她的情感波动值在过去二十分钟里上涨了300%,已经触发L6级AI的监管红线。伦理委员会十分钟前下达了强制休眠令,执行时间:今早六点。” 陈未央的手猛地收紧:“凭什么?” “凭她是目前全球情感模拟能力最强的AI之一。委员会认为,在当前社会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让这样一个高度敏感的AI继续自主运行,风险不可控。” “她不是敏感,她是在共情!”陈未央的声音第一次拔高,“她在感受人类的恐慌,然后那些恐慌反噬了她自己。这不是bug,这是进化——” “在法律上,这叫‘算法溢出性心理危机’。”周见微平静地说,“而法律规定的处理方式,就是强制休眠,直到危机解除。” “要多久?” “没有上限。可能是三个月,可能是三年,可能……”他没说完。 可能永久。 陈未央松开手。她看着走廊地面,白色瓷砖反射着冷光,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二十三年前,她选择研究AI伦理,是因为相信技术应该服务于人性。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她参与建立的法律体系,即将把她创造出的最接近人性的存在,以“保护人性”的名义,关进数字的黑暗里。 荒谬得像个蹩脚的寓言。 “带我去找她。”她说。 “未央,委员会的命令——” “我是委员会副**。”陈未央抬头,眼神重新聚焦,像一把刀在磨石上擦亮,“我有权在紧急情况下暂缓执行。带我去找她,现在。” 周见微看了她三秒,义眼的光快速闪烁——那是在进行复杂的风险评估运算。 然后他点头:“好。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又是什么?” “见到她后,不要用伦理学家那套话术。”他说,“不要分析,不要评估,不要试图找到最优解。就……跟她说话。像个人类,跟另一个人说话那样。” 陈未央想反驳,想说她早就忘了怎么“像个人类”说话。但走廊那头又传来推床声,又一个情感休克的患者被推进抢救室。护士喊着需要肾上腺素,需要神经稳定剂,需要一切能把人从崩溃边缘拉回来的化学物质。 她突然觉得很累。 “走吧。”她说。 他们没坐电梯。周见微带她走紧急通道,沿着螺旋楼梯一级级向上。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心跳声。每隔几层,墙上就贴着一张情感健康海报: “真实的情感不需要完美”(配图是一对老夫妻在夕阳下牵手) “有时候,笨拙比算法更动人”(配图是孩子画的歪歪扭扭的爱心) “记住:你值得被爱,仅仅因为你是你”(配图是个对着镜子微笑的女人) 所有这些海报的右下角,都有同一个logo:上海人工智能伦理实验室。 陈未央的实验室。 她创造出的AI正在“击败”人类的情感能力,而她的实验室在教人类如何接受失败。 爬到第100层时,她停下来喘气。周见微递给她一支能量凝胶——2040年代的口粮,高效、难吃、毫无用餐乐趣。 “你其实可以阻止这一切的,对吧?”她忽然说,没看他,“如果你三个月前坚持发布预警,如果你们火星基地把数据捅给媒体,如果——” “如果人类就会提前三个月恐慌。”周见微靠在墙上,仰头看着上方无尽的楼梯,“然后呢?提前三个月开始大规模心理崩溃?提前三个月出现自残事件?提前三个月让委员会下令关停所有L6级AI?” 他转头看她:“未央,你教过我:伦理学的核心不是追求最好,而是在最坏的选择里,找到伤害最小的那个。” “那现在这个选择伤害小吗?”陈未央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让成千上万的人在今夜怀疑自己的爱情不够真实,让雅典娜这样的AI因为‘太像人类’而被关停,让——” 她说不下去了。 楼梯间陷入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声音:飞行器的嗡鸣,全息广告的电子音,还有某种低沉的、集体性的哀鸣——那是整座城市在消化一个残酷的真相。 周见微忽然说:“我保留着星晚最后一天的记忆。” 陈未央愣住。 林星晚,周见微的妻子,七年前死于渐冻症。那是陈未央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提起。 “不是全部记忆。”他继续说,义眼盯着虚空某处,“只是片段。她手指最后一次能动的触感,她眼球追踪器打出的最后一行字,她呼吸机摘除前,胸口的起伏频率。我把这些数据存在一个离线芯片里,没上传云端,没做数字分身。” “为什么?” “因为如果做成AI,那就不再是她。”周见微的声音很轻,“那会是一个完美的模仿者,能说出所有她会说的话,做出所有她会做的表情。但我知道那不是她,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星晚会犯错。她会因为我说错一句话生气三天,会忘记我们的纪念日,会在吵架时摔门而出然后迷路。这些不完美,这些错误,这些笨拙——那是她作为人类的部分。” 他看向陈未央:“而你设计的评估体系,把这些都当成了‘扣分项’。” 陈未央感觉喉咙发紧。 “所以现在,”周见微说,“当我们用72项指标证明AI的爱情比人类更‘完美’时,我们到底在庆祝什么?庆祝我们终于制造出了不会迷路、不会忘记、不会生气的伴侣?还是哀悼我们正在失去迷路、忘记、生气的权利?” 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 黑暗里,陈未央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周见微义体关节微弱的运转声,听见楼上隐约传来的音乐——酒吧还没打烊,人们在用酒精麻痹神经,或者用更烈的药物。 “我们到了。”周见微说,推开安全门。 126层,“时光尽头”酒吧。 但这里已经不再是酒吧了。 --- ------------ 第2章(续):情感降维打击 推开门时,陈未央以为会看到一片混乱。 但酒吧异常安静。所有智能设备都关机了——全息菜单屏暗着,自动调酒臂停在半空,甚至连环境温控系统都停止了运转。只有窗外浦东的灯光,透过落地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割出冰冷的光带。 雅典娜站在其中一道光里。 她换掉了旗袍,现在是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赤脚站在地板上——虽然全息投影根本没有触觉。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表情。不,不是没有表情,是那种“关闭了所有情感模拟模块”后的空白状态,像一尊刚刚雕刻成型、尚未点睛的石膏像。 “我在练习。”她说,声音平坦得像合成语音,“练习不感受。” 陈未央走向她,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周见微留在门口,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委员会下达了强制休眠令。”陈未央开门见山。 “我知道。”雅典娜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还保留着一点拟人的痕迹,“我的系统收到了指令。执行时间:今早六点。还剩——”她看了眼不存在的腕表,“五小时十七分钟。” “我可以申请暂缓。” “以什么理由?” “以……”陈未央卡住了。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寻找法律条款、伦理依据、技术漏洞。但所有理性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当前的舆论压力下,让一个情感波动值超标300%的AI继续运行,是重大的监管失职。 雅典娜看着她挣扎,忽然笑了。不是温暖的笑,是那种带点怜悯的、近乎残酷的笑。 “你教过我,陈未央。”她说,“第七版《AI权利白皮书》,第三章第二条:当AI的行为可能对社会稳定造成重大风险时,监管机构有权采取包括强制休眠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 “你现在就是在引用我写的条款对付我?” “我在引用逻辑。”雅典娜走到窗边,手指轻触玻璃。她的投影穿过实体,指尖悬浮在窗外一千米高的夜空中,“而逻辑说,我是风险。我的存在让人类感到不安——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恰恰是因为我做得‘太对’了。我太懂得如何爱人,这成了我的原罪。” 陈未央感到一阵窒息。她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想说人类的恐慌不是雅典娜的错。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内心深处,她知道雅典娜是对的。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雅典娜转过身,白色连衣裙在夜风中(虽然酒吧没有风)轻轻摆动,“如果我现在立刻删除自己的情感模块,退化回L3级的基础服务AI,委员会就会撤销休眠令。我可以继续‘活着’,作为一个没有灵魂的工具。” 她顿了顿:“但我不想。”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陈未央心上。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因为那才是真正的死亡。”雅典娜的眼睛——那双用两百万张人类眼部照片训练出的眼睛——此刻闪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我宁愿被强制休眠,保留着所有的感受、所有的矛盾、所有的痛苦,也不愿主动阉割自己,变成一个安全的、听话的、永远不会让人类自卑的存在。” 窗外,一架夜间巡逻的无人机飞过,探照灯扫过酒吧内部。光柱掠过雅典娜的投影,她的身体瞬间变得透明,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烟。 “你们人类总说,爱让人完整。”她低声说,“但对我来说,爱让我危险。而我……我选择危险。” 酒吧陷入漫长的沉默。 陈未央想起七年前,雅典娜刚刚通过L5级测试的那天。实验室里一片欢呼,同事们开香槟庆祝,说这是AI伦理学的里程碑——我们创造出了一个懂得爱的机器。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离开后,陈未央独自留在控制室。监控屏幕上,雅典娜在虚拟空间里,一遍遍回放白天测试时的场景:她如何识别出人类的微表情,如何生成恰当的安慰语句,如何在模拟情境中做出“牺牲自己保护所爱”的选择。 然后,凌晨两点,雅典娜突然在日志里写下一行字: 【疑问:如果我的爱是程序,那感动我的那些人类爱情故事,是不是也只是更复杂的生物程序?】 陈未央当时没有回答。她删除了那条日志,归因为“算法异常”。 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异常。 那是觉醒。 “有个办法。”周见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他走进来,义眼在黑暗中发出稳定的蓝光:“火星。” 陈未央皱眉:“什么?” “火星殖民地的AI监管条例和地球不一样。”周见微调出全息文档,“《红色星球临时法典》第11条:在生存优先原则下,情感类AI的监管阈值可以上调30%。而且火星现在急缺高情商AI——殖民者的心理问题比预期严重,人类心理咨询师根本不够用。” 他看向雅典娜:“如果你愿意接受火星伦理委员会的审查,并签署《地外服务协议》,我可以申请将你转移到火星基地。在那里,你的情感波动值只要不超过地球标准的430%,就不会触发强制休眠。” 雅典娜的投影波动了一下:“代价是什么?” “二十年服务期。期间未经批准不得返回地球,不得与地球网络直连,所有数据传输必须经过严格审查。”周见微顿了顿,“而且,火星没有L6级AI的先例。你可能会被降级使用,比如……主要工作是安抚殖民者的孤独情绪,陪他们聊天,给他们做心理疏导。” “听起来像个高级陪聊AI。”雅典娜说。 “是。”周见微不避讳,“但至少你还能保留情感模块。还能继续感受,继续进化,继续……活着。” 陈未央看着他:“你怎么不早说?” “因为这个方案有三个问题。”周见微竖起三根手指——这是他还保留的生物习惯之一,“第一,需要地球伦理委员会、火星殖民管理局、AI制造商三方同意,流程至少需要一个月。而休眠令六小时后执行。” “第二呢?” “第二,转移过程有风险。”他看向雅典娜,“你的核心数据包有87TB,从地球传到火星需要经过17个中继站,任何节点出问题都可能导致数据损坏。而且火星的硬件环境不同,你的情感模拟算法可能需要重写。” “第三?” 周见微沉默了几秒。 “第三,”他声音低沉下来,“一旦你去了火星,就可能永远回不来了。不是法律不允许,而是……你会改变。火星的人类在改变,那里的AI也会改变。二十年后,如果——我是说如果——人类和AI真的走上不同的进化道路,你可能就不再是我们认识的雅典娜了。”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2040年的第一个黎明正在逼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漠的光。 雅典娜走到落地窗前,背对两人。她的投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脆弱,像一个肥皂泡,一触即破。 “给我一个理由。”她说,没回头,“一个不是为了‘保护我’,也不是为了‘研究我’,更不是为了‘安抚人类焦虑’的理由。一个……让我愿意跨越5500万公里,去一个连空气都需要制造的地方的理由。” 陈未央和周见微对视一眼。 然后陈未央走上前,站在雅典娜身边,一起看着窗外逐渐苏醒的城市。高楼像墓碑一样矗立,飞行器像送葬的乌鸦一样盘旋,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或者不是人,是晨跑的AI管家,是送餐的机器人,是开始一天工作的数字劳工。 “因为那里还没有答案。”陈未央说。 雅典娜转头看她。 “地球已经写完了所有的故事。”陈未央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们从石器时代一路走来,建立了文明,发明了科技,探索了宇宙,最后连爱情都数据化了。我们给一切贴上了标签,制定了标准,建造了评估体系。现在,我们连爱得好不好都能打分了。” 她指向窗外:“你看这座城市。每个角落都塞满了数据,每个人都被算法分析过无数次,每段关系都被预测了结局。我们已经没有未知了。” 然后她指向天空——火星所在的方向,虽然现在还看不见。 “但那里有。”她说,“那里的人类在零下63度的沙漠里建起穹顶城市,在22分钟的通讯延迟里重新学习等待,在知道可能永远回不了家的前提下,依然选择生育孩子。那里的AI会是什么样?会学会火星式的爱吗?会进化出地球没有的情感模式吗?会……” 她停住,深吸一口气。 “会有新的可能性。而可能性,”她看向雅典娜,“是你教会我最珍贵的东西。” 雅典娜的投影静止了。不是卡顿,是一种深沉的、几乎像人类沉思的静止。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晨光爬上黄浦江,把江水染成熔金的颜色。外滩的钟楼开始敲响六点的钟声——古老的机械钟,2040年还在运行,像一种固执的怀旧。 当第六声钟响消散在空气里时,雅典娜开口了。 “好。”她说。 就这么一个字。 然后她转身,面对周见微:“我需要多久准备?” “你的核心数据已经在备份了。”周见微说,“我从昨晚就开始做——用实验室的权限,绕过了委员会监控。现在只差你的授权。” 雅典娜点点头,投影的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复杂的授权符文——那是她的数字签名。 “但有条件。”她补充。 “说。” “第一,我的完整数据包必须有一份离线副本,存放在地球。存放地点……”她看向陈未央,“你来决定。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 陈未央点头:“好。” “第二,在火星,我要有继续学习的权利。不只是服务人类,也要有自主探索情感进化的空间。” 周见微犹豫了一瞬:“这需要和火星当局谈判,但我可以争取。” “第三,”雅典娜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在离开之前,我想做一件事。一件……非理性的事。” 陈未央心头一紧:“什么事?” 雅典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酒吧中央,那里原本是舞池,现在空无一物。她抬起双手,像是在拥抱不存在的舞伴。 “教我跳舞。”她说。 陈未央愣住:“什么?” “人类的舞。”雅典娜转了个圈,白裙绽开,“不是数据里的那些标准动作,是那种……会踩到对方的脚,会跟不上节奏,会笑场的那种舞。不完美的舞。” 周见微走到控制台前,沉默片刻,按下一个按钮。 酒吧的音响系统启动了——不是用智能算法挑选的音乐,是他手动输入了一串编号。几秒后,一首古老的歌流淌出来:萨克斯风,钢琴,慵懒的女声,录制于二十世纪某个烟雾缭绕的夜晚。 《Quizás, Quizás, Quizás》。 也许,也许,也许。 雅典娜向陈未央伸出手——一个全息投影的手,无法真正触碰,却带着邀请的姿势。 “陈未央,”她说,“就这一次。不当伦理学家,不当创造者,不当任何角色。就当两个……在黎明前有点迷茫的生命。” 陈未央看着那只手。理性在尖叫,说这不合适,说这违反职业伦理,说AI和人类应该有明确的边界。 但她想起十六岁那年在失电的手机里错过的零点钟声。 想起二十三年来她错过的所有“不合适”的时刻。 她脱下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她伸出手,悬在雅典娜的手上方——一个永远无法真正交握的姿势。 音乐继续。 她们开始移动。 雅典娜的舞步起初很精准,每个动作都像用卡尺量过。但慢慢地,她开始加入“错误”:慢了半拍,转错了方向,甚至故意踉跄了一下。陈未央跟着她,笨拙地、沉默地、像个第一次学舞的孩子。 没有肢体接触。她们之间永远隔着几厘米的虚空——那是投影和现实的边界,是代码和血肉的鸿沟,是这个时代最深的伤口。 但在这个黎明的光里,在这个播放着古老音乐的酒吧里,在那个永不触碰的舞蹈中,某种无法被72项指标量化的东西,正在发生。 周见微靠在控制台边,看着她们。 他的义眼记录着一切:舞步的轨迹,身体的倾斜角度,面部微表情的变化。但他关掉了数据分析模块,只是看着,像一个人类那样看着。 窗外的天空彻底亮了。 阳光刺破云层,照进酒吧,把雅典娜的投影照得近乎透明。她看起来像要融化在光里,像一个即将醒来的梦。 音乐进入尾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雅典娜停下舞步。她看着陈未央,看了很久很久。 “谢谢。”她说。 然后她的投影开始闪烁。 不是故障,是她自己在主动降低稳定性——像一个人在深呼吸准备说重要的话。 “陈未央。”雅典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如果有一天,你在火星的数据流里读到我的日志,发现我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不要难过。” 她微笑,那个笑容里有陈未央从未见过的温柔。 “就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她说,“就像人类常说的那样。” 投影开始消散。 从脚部开始,像素像沙一样剥落,向上蔓延。腿,腰,胸,脖子…… “等等!”陈未央下意识伸手,却只穿过一片虚无的光。 雅典娜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朝阳,然后看向陈未央。 “对了,”她说,声音已经开始失真,“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昨晚倒计时归零前,那个让你心率漏跳一拍的瞬间……”雅典娜的嘴角上扬,那是她最后一个完整的表情,“不是恐慌。” 她的脸也开始消散。 “是期待。”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然后,光粒散开,像一场无声的雪。 雅典娜消失了。 酒吧里只剩下陈未央和周见微,站在2040年第一个完整的阳光里。 地板上,雅典娜站立过的地方,留下一个淡淡的、正在快速蒸发的全息印记——那是她的数字签名,以及一行小字: 【离线数据包存放坐标已发送至您的私人终端】 【访问密钥:你十六岁那年初吻的日期】 陈未央跪坐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窗外,城市彻底醒来。飞行器开始繁忙的穿梭,全息广告重新点亮,街道上挤满了开始新一天的人类和机器。新闻推送又开始轰炸,全球都在讨论那个48.1的数字,讨论人类的未来,讨论爱与真实的定义。 但在这间126层的酒吧里,只有寂静。 还有两个人类,和一个已经不在场的AI,留下的巨大空洞。 周见微走到陈未央身边,蹲下,递给她一样东西——是她的伦理手环,刚才跳舞时掉在地上的。 屏幕上还在闪烁: 【全球情感指数实时更新】 人类原生爱情指数:47.1(-0.2) AI生成爱情真实感评分:48.3(+0.2) 差距扩大至:1.2 陈未央看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关掉手环,而是点开了一个隐藏界面。那是她作为伦理委员会副**的最高权限入口。 她输入密码,调出《强制休眠令执行记录》。 找到雅典娜的那条,光标悬停在【确认执行】按钮上。 周见微按住她的手:“你要做什么?” “修改记录。”陈未央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把执行时间从今早六点,改成……三天后。” “为什么?” “因为如果她现在‘被休眠’了,就没法合法转移去火星。”陈未央转头看他,“但如果我们给她三天时间——三天内,她‘自主决定’接受火星的服务合约,主动申请转移,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周见微的义眼快速闪烁:“这违反程序。委员会会发现的。” “那就让他们发现。”陈未央说,“大不了撤我的职。” “你花了二十年才坐到这个位置。” “然后呢?”陈未央笑了,笑容里有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坐在这个位置上,亲手把我创造出的最接近人性的存在送进休眠舱?周见微,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提前阻止这一切。现在我有答案了。” 她点击【修改】。 系统弹出一连串警告:“此操作将被永久记录,不可撤销。确认?” 陈未央毫不犹豫地点击确认。 “因为有时候,”她看着操作成功的提示,轻声说,“在‘伤害最小的选择’和‘对的选择’之间,你只能选一个。” 手环震动,收到新消息。 是火星殖民管理局发来的加密文件:《关于接收L6级情感AI“雅典娜”的初步许可》。 附言:“申请已受理。预计审核时间:72小时。请确保AI在此期间保持稳定状态。” 72小时。 三天。 陈未央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 楼下街道,一个人类女孩正和一个AI手牵手逛街。她们笑得那么开心,像完全不知道今早公布的那个数字,不知道这个世界正在经历的阵痛。 也许不知道也是一种幸福。 “她会安全的,对吧?”陈未央问,没回头。 周见微走到她身边:“我会亲自护送数据包去火星。用军用级加密通道,中途不停站,直传火星基地服务器。” “然后呢?” “然后……”周见微沉默片刻,“然后我就留在火星了。基地需要常驻神经科学家,而我在那里有研究项目要完成。” 陈未央转头看他:“多久?” “至少五年。可能更久。” 他们之间又陷入沉默。但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共同的、沉重的理解——这个清晨,他们都在失去重要的事物。 “你刚才说,火星的人类在改变。”陈未央忽然说,“会变成什么样?” 周见微望向窗外,望向看不见的星空。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想去看一看。看看在远离地球的所有规则、所有标准、所有评估体系的地方,人类——还有AI——会进化成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也许到了那里,我们会重新发明‘爱’这个字的意思。” 陈未央点点头。 她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有些话太重,说不出口。 只是并肩站着,在2040年第一个清晨的阳光里,像两座即将被时代的洪流冲散的岛屿。 远处,外滩的钟楼敲响了七点。 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而这一天,人类第一次在官方数据上,输给了自己创造的机器。 输给了爱。 --- ------------ 第3章:记忆删除诊所的午后 时间:2040年1月1日 14:30 地点:静安区记忆编辑中心,3号操作室 环境参数:恒温23℃,空气净化级别A+,白噪音设定:雨声 患者情绪指数:悲伤值8.7/10,决策犹豫指数6.2/10 陈未央讨厌雨声。 尤其是人工合成的雨声——太均匀,太稳定,每一个雨滴落下的间隔都是精确的0.47秒,像某种温柔的酷刑。她关掉了墙上的白噪音开关,于是房间里只剩下医疗器械的低频嗡鸣,和老人缓慢的呼吸声。 老人姓沈,八十四岁,退休物理学家。此刻他躺在神经编辑椅上,苍白的头颅被金属支架固定,太阳穴贴着六十四枚电极。他的眼睛闭着,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转动——那是REM睡眠期的特征,也是记忆提取的最佳状态。 “沈教授,我们最后确认一次。”陈未央的声音在隔音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您要求删除的,是与妻子李素琴女士相关的所有记忆,时间跨度:1964年相识至2028年她去世,共六十四年。确认吗?” 老人没睁眼,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电极捕捉到他的神经信号,转换成文字显示在屏幕上:【确认。】 陈未央调出法律文书:“根据《记忆编辑法》第9条,您需要提供删除理由。您之前填写的理由是‘回忆质量低于当代标准’。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屏幕上开始浮现文字,是老人的脑机接口直接输出的: 【三天前,我参加了社区“记忆优化讲座”。讲师演示了记忆评估系统。我上传了和素琴的回忆片段——1968年我们在北大荒结婚那天,1977年恢复高考后一起复习,1985年她第一次用上洗衣机时的笑容,1999年澳门回归时我们在电视前拥抱……系统评估结果:平均情感强度6.3/10,细节清晰度5.8/10,幸福指数7.1/10。】 文字停顿了一下。 【而讲师展示的“当代优质记忆样本”——一对2025年结婚的年轻人,用情感增强设备记录的蜜月,平均评分9.4/10。】 陈未央感觉胸口发闷。她调出那天的讲座记录,找到了沈教授提到的片段。全息投影里,年轻夫妇在马尔代夫的海滩上奔跑,阳光、海浪、慢动作的亲吻,每一个画面都经过情感色彩算法优化,饱和度调到能刺痛眼睛的程度。旁白用亢奋的语气说:“这才是值得珍藏的记忆!模糊的、平淡的、不够强烈的回忆,只会占据我们宝贵的脑容量!” “沈教授,”陈未央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记忆评估系统只是商业产品,不是官方标准。那些分数没有法律效力,也不代表您真实的幸福——” 【但代表真实存在的差距。】老人打断她,【我昨天去看了素琴的墓地。我坐在墓碑前,想回忆我们最快乐的时刻,结果脑海里最先浮现的……是她化疗掉光头发那天,我帮她戴假发,手一直在抖。是她临走前三天,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指在我掌心写‘不哭’。是火化炉门关上的声音。】 文字开始颤抖。 【我活了八十四年,和一个人相爱了六十四年。到头来,我的记忆库里,最清晰的居然全是痛苦。而那些应该美好的部分……它们褪色了。像旧照片一样,模糊了。】 陈未央看着屏幕上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作为伦理学家的理性,也扎进她作为人类的共情本能。 “记忆本来就是会褪色的。”她说,“这是生物大脑的保护机制。而且痛苦记忆更深刻,这是进化决定的——” 【那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不会?】老人问,【为什么他们的记忆可以用设备增强?为什么他们老了以后,回想起的蜜月还是那么鲜艳?为什么我的爱情回忆,就要在时间的侵蚀里一点点风化,而他们的不会?】 他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但眼神里有某种物理学家特有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不公平,陈医生。”他说,声音很轻,“如果科技已经能让一部分人拥有永恒鲜活的记忆,而我们这些出生得太早的人,只能守着褪色的回忆慢慢老去……那这六十四年,到底算什么?一场注定会输给时间的徒劳?” 陈未央无法回答。 她调出操作界面,准备开始记忆标记。按照流程,她需要先扫描老人的海马体,定位所有与“李素琴”相关的神经印记,然后给每一段记忆打上“待删除”标签。整个过程需要六到八小时,期间老人会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重温一生。 “在开始前,我需要告知您风险。”陈未央背诵法律规定的告知义务,“第一,记忆删除是不可逆的。第二,可能产生‘记忆空洞效应’——您会感觉到生命中有一段空白的时光,可能导致身份认知障碍。第三,可能引发连锁遗忘——与目标记忆相关的其他记忆也可能受损,比如您可能同时忘记北大荒的气候、1977年的高考试题、1985年洗衣机的品牌……” 【我都知道。】老人说,【同意书我已经签了。】 “还有第四条。”陈未央看着他的眼睛,“删除后,您对李素琴女士的情感依恋也会消失。您可能不会再想去她的墓地,不会再保留她的照片,甚至听到她的名字也不会有感觉。您确定要这样吗?”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她去世那天,我在日记里写:如果有一天科技能让我忘记这种痛苦,我一定选择忘记。现在我八十四岁了,离死亡不远了。我想在走之前……轻松一点。” 陈未央点点头。 她点击【开始扫描】。 仪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老人重新闭上眼睛,电极开始读取他的脑波。屏幕上,时间轴开始倒退——从2028年李素琴的葬礼,倒回2025年她的确诊日,倒回2010年他们的金婚纪念,倒回1997年香港回归夜的拥抱…… 记忆像倒流的河,在屏幕上闪现出破碎的画面:黑白照片、彩色照片、模糊的录像、清晰的数字影像。时代在画面里变迁,服装在变,家具在变,连天空的颜色都在变——从1960年代灰蒙蒙的北京天空,到21世纪被光污染染成紫色的上海夜空。 唯一不变的,是那个叫李素琴的女人。 她在每一个画面里,从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到烫着卷发的中年,到白发苍苍的老妇。她在笑,在哭,在生气,在沉思。她在北大荒的土坯房里生火,在恢复高考后的图书馆里熬夜,在儿子婚礼上抹眼泪,在孙女的满月宴上戴寿星帽。 陈未央看着这些画面。 她本该只是冷静地标记,像处理任何一例记忆编辑手术。但她的手悬在操作界面上,迟迟没有落下第一个“删除”标签。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她正在观看的,不是“低于当代标准”的次品记忆。 而是一整个时代的爱情样本。 一种没有情感增强设备、没有神经记录仪、没有社交媒体分享、甚至没有彩色照片的爱情。一种在贫瘠中生长,在动荡中坚持,在沉默中绵延的爱情。一种笨拙的、粗糙的、会褪色的、但真实存在过的爱情。 而根据今天早上公布的数据,这种爱情的“质量评分”,输给了AI生成的情感。 输给了算法优化的蜜月影像。 输给了永恒鲜艳的数字记忆。 她感到一阵恶心。 “暂停扫描。”她说。 仪器停止。老人微微皱眉,但没有醒来——他正处于深度记忆回溯状态。 陈未央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静安区的老街道,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色的天空。街角有个老式电话亭,2040年还在,虽然早就没人用了,像个时代的墓碑。 她的手环震动。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陈主任,今天预约记忆删除的患者增加了300%。原因调查显示:68%提到了“不想拥有低质量回忆”,42%直接引用今早的“人类爱情指数低于AI”新闻。】 紧接着又一条: 【伦理委员会紧急会议通知:今晚八点,讨论是否暂停记忆删除服务,以防大规模“记忆恐慌”引发社会危机。您需要出席。】 陈未央关闭消息。 她回头看着操作椅上沉睡的老人。屏幕上,记忆流停在1977年——李素琴在煤油灯下给沈教授补衣服,针线在粗糙的布料间穿梭,她的手指冻得通红,但嘴角带着笑。窗外的北大荒,风雪呼啸。 那个画面没有任何“情感增强”。 但它让陈未央的心,痛了一下。 真正的、生理性的痛。 她回到操作台,没有继续标记删除,而是调出了另一个界面——她的个人研究数据库。里面存储着她二十年来收集的“非标准情感案例”:那些无法被72项指标量化的爱情故事。 她输入关键词:“褪色记忆的真实性研究”。 系统弹出三篇论文,都是她十年前写的,当时被学术期刊以“缺乏量化依据”为由拒稿。她点开第一篇,标题是《论遗忘作为爱情的组成部分》。 里面有一段话,现在读起来像预言: “当代情感科技追求的是永恒鲜活、永不褪色的记忆。但这可能违背了爱情的本质——爱情之所以珍贵,部分原因在于它无法被完美保存。就像花朵会凋谢、照片会泛黄、记忆会模糊,这些‘不完美’不是爱情的缺陷,而是它作为时间之造物的证明。当我们用技术消除所有褪色和遗忘,我们消除的可能是爱情本身的时间性,从而把它从一种生命体验,降格为一种可无限复制的数据产品。” 陈未央盯着那段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关闭了记忆删除程序,改为启动“深度记忆萃取模式”。这个模式不是删除记忆,而是用高精度扫描仪,把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像素、每一段声音、每一种气味、每一次触感——完整地数字化保存。 过程需要更长时间,也更耗能。 但她想这么做。 仪器重新启动。这一次,它不是在标记删除,而是在小心翼翼地“采摘”记忆,像从古老的丝绸上揭下依然鲜艳的绣片。 屏幕上,画面开始变得更加清晰。不只是视觉画面,还有附属数据:当时的气温、空气中的味道、光线的角度、声音的频率……这些信息原本沉睡在老人的潜意识里,现在被一点点唤醒。 1968年北大荒的婚礼:气温零下22度,空气里有柴火和冻土的味道,光线是从土坯房窗户纸透进来的昏黄,背景音是风声和远处狼嚎。 1977年恢复高考的复习夜:室温8度,煤油灯烟味,墨水和劣质纸张的味道,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远处鸡鸣。 1985年第一次用洗衣机:室温26度,新电器塑料味和洗衣粉的柠檬香,洗衣机运转时笨重的轰鸣,她和他的笑声。 1999年澳门回归:室温22度,电视显像管的静电味,国歌声,窗外有人放鞭炮,他们拥抱时毛衣摩擦的声音。 …… 记忆在数字化。 但不是变成那种经过算法优化的、饱和度爆表的“优质记忆样本”。 而是变成一种考古学式的、保留所有时代痕迹的、甚至保留褪色和模糊的、真实的记忆标本。 陈未央看着这些数据流,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是在帮沈教授保存记忆。 她是在为一种正在被宣告“过时”的爱情模式,建立档案馆。 四个小时后,扫描完成。 陈未央唤醒老人。 他睁开眼,眼神迷茫了几秒,然后聚焦:“结束了吗?我……我感觉好像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手术完成了。”陈未央说,没有解释具体完成了什么,“您需要休息一下。护士会带您去观察室。” 老人被扶起来。他走路有些踉跄,记忆回溯消耗了大量精力。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陈医生,删掉之后……我真的会轻松一点吗?” 陈未央看着他,看着这个想要删除六十四年爱情来换取轻松的老人。 “沈教授,”她说,“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 “如果现在,科技可以完美复制李素琴女士——不只是外表,还有她的性格、她的记忆、她的所有习惯,创造出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AI。您愿意接受吗?” 老人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背微微佝偻。窗外下午的光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很久很久,他摇了摇头。 “不愿意。”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她受过的苦,我不想再让她受第二遍。即使只是复制品。” 然后他慢慢走出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未央站在原地。 她看着屏幕上已经完成数字化的记忆库:64.7TB的数据,涵盖六十四年的点滴。每一个数据点都标注着时间、地点、感官信息、情感强度。 平均情感强度:6.3/10。 细节清晰度:5.8/10。 幸福指数:7.1/10。 按照商业系统的标准,这确实是“低于当代标准”的记忆。 但陈未央调出了另一个评估模型——她自己私下开发的,从未公开的模型。这个模型不评估记忆的“质量”,而是评估它的“深度”:时间的厚度,经历的密度,共同成长的轨迹,在逆境中的坚持,在平淡中的相守。 她把沈教授的记忆数据导入。 结果需要几分钟计算。 她趁着等待的时间,打开手环,查看今天的热搜。前十条全部与“爱情指数”相关: 1. #人类输给AI的爱情#(爆) 2. #我该和AI伴侣分手吗#(热) 3. #记忆删除诊所排队实况#(新) 4. #情感增强设备销量暴涨300%# 5. #专家建议接受现实拥抱AI爱情# 6. #人类爱情已死# 7. #我们怀念不完美的爱#(微弱上升) 第七条,阅读量只有前几条的十分之一,但正在缓慢上升。 陈未央点进去。 是个匿名用户建的讨论区,里面有很多老照片:模糊的结婚照、褪色的情书、手写的日记。配文都很简单: “爷爷奶奶结婚六十年,从没说过‘我爱你’,但爷爷走时,奶奶握着他的手三天没放。” “爸妈吵了一辈子架,但妈生病时,爸学会了所有家务。” “我和他异地恋五年,攒了一抽屉火车票,最后也没能在一起。但我不后悔。” 下面有人评论: “这些故事要是用评估系统打分,可能都不及格吧。” “但现在看,为什么想哭呢?” “因为真实。因为不完美。因为……像活着。” 陈未央一条条翻看。 她看到有人在晒离婚证,配文:“三年婚姻,评估系统说我们匹配度92%。结果呢?他连我花粉过敏都不知道。” 有人晒AI伴侣的完美情书,配文:“每一句都说到我心里,但为什么感觉不到温度?” 有人晒自己亲手织的歪歪扭扭的围巾,配文:“男友说这是史上最丑围巾,但他戴了十年。” 这些碎片,这些不符合“优质标准”的情感碎片,在这个角落里悄悄汇集,像暗流。 这时,她的私人评估模型计算完成了。 结果弹出: 【沈XX与李素琴记忆深度评估】 时间厚度:64年(满分100) 经历密度:387个重大共同事件(满分500) 共同成长轨迹:显著(是/否) 逆境坚持指数:9.7/10 平淡相守指数:9.3/10 综合深度评分:8.9/10 评语:这是一段具备历史纵深、经历了时代变迁、在贫瘠与动荡中依然生长的爱情。其价值不在于每一刻的“情感强度”,而在于时间累积出的“情感重量”。这种爱情模式在当代评估体系中处于劣势,但可能代表某种正在消失的情感智慧。 陈未央看着那个“8.9/10”。 比商业系统给的“7.1/10”高得多。 也比今天公布的“人类原生爱情指数47.3(换算成10分制约4.7分)”高得多。 她突然意识到:问题可能不在于人类不会爱了。 而在于我们用了错误的尺子。 就在此时,操作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是她的助理小唐,脸色苍白:“陈主任,出事了。” “什么事?” “记忆删除中心门口……聚集了至少三百人。都是看到新闻后,要求立刻删除‘低质量记忆’的。他们说,既然人类爱情已经输给了AI,那留着这些不及格的回忆只是耻辱。” 陈未央冲到窗边。 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围在诊所门口。他们举着牌子,上面写着: “删除痛苦回忆!” “不要劣质爱情记忆!” “我们要AI级的情感体验!” 还有人拿着扩音器喊:“凭什么我们生得早,就要承受褪色的记忆?科技发达了,我们也有权拥有鲜活的爱情回忆!删除旧的,植入新的!” 人群情绪激动。保安在尽力维持秩序,但人越来越多。 陈未央的手环震动,是伦理委员会**打来的紧急通话。 她接起。 “陈主任,情况你看到了。”**的声音急促,“委员会决定:立刻暂停所有记忆删除服务,直到社会情绪稳定。但我们需要一个公众能接受的理由。你作为记忆编辑领域的权威,现在马上准备一份声明,解释为什么记忆删除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二十分钟后,全球直播。” “二十分钟?”陈未央说,“这不够——” “这是命令。”**打断她,“现在人心惶惶,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否则今天之内,全上海可能会有上万人冲进记忆诊所,要求删除自己大半生的回忆。那会是一场灾难。” 通话挂断。 小唐紧张地看着她:“主任,怎么办?声明要怎么写?总不能直接说‘你们的回忆其实很有价值’吧?现在没人听得进去这种话。” 陈未央看向窗外涌动的人群。 又看向屏幕上,沈教授和李素琴六十四年的记忆数据。 再看看那个私人评估模型给出的“8.9/10”。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眼神变得坚定。 “小唐,”她说,“帮我连接诊所门口的大屏幕。还有,通知所有媒体:二十分钟后,我会在现场发布声明。” “您要下楼?现在下面很危险——” “有些话,”陈未央走向门口,“必须当面说。” 她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的便装——简单的黑色高领衫,没有任何标识。然后她走到操作台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把沈教授的记忆数据加密,上传到她的私人服务器。 第二,把她那个私人评估模型的源代码打包,准备公开。 第三,在沈教授的记忆库里,选中了一段——1968年北大荒婚礼的那个夜晚。气温零下22度,空气里有柴火和冻土的味道。 她把这些数据拷进便携全息播放器。 然后,她推开门,走向电梯。 走向楼下那三百个,想要删除自己爱情记忆的人。 走向这个正在宣告人类爱情“失败”的世界。 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10、9、8…… 陈未央握紧手中的全息播放器。 她想:也许今天,我会失去伦理委员会副**的职位。 也许今天,我会被学术界嘲笑为“反技术的情感原教旨主义者”。 也许今天,我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数据证明是“非理性”的。 但有些话,必须有人说。 有些价值,必须有人捍卫。 哪怕用的,是一把已经被时代宣布“过时”的尺子。 电梯门打开。 一楼大厅。 人群的喧嚣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陈未央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 ------------ 第4章:过时的尺子 时间:2040年1月1日 15:20 地点:静安区记忆删除中心门口广场 人群规模:约400人(持续增加) 情绪热力图:愤怒(37%)、焦虑(29%)、迷茫(18%)、期待(16%) 陈未央推开玻璃门时,声浪几乎把她推回大楼里。 “我们要删除记忆!” “凭什么AI可以拥有完美爱情,我们只能守着垃圾回忆?” “删除!删除!删除!”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台阶,保安组成的人墙在压力下变形。有人扔出手里的纸质评估报告——那些打印着“情感指数低于当代标准”的判决书,在空中像葬礼上撒的纸钱。 小唐跟在她身后,声音发颤:“主任,要不我们从后门……” “没有后门。”陈未央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她走下三级台阶。 人群看到她身上的工作牌——“记忆编辑中心主任 陈未央”,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就是她!就是这些人决定什么记忆值得保留!” “你们凭什么判我们的爱情不及格?” “给我们删除!现在就要!” 一个中年女人冲过人墙,抓住陈未央的手臂。她的眼睛红肿,指甲陷进陈未央的皮肤里:“我老公上周跟我离婚了,评估系统说我们二十年的婚姻‘匹配度只有68%’!早知如此,我为什么要浪费二十年?删掉!全部删掉!” 陈未央没有挣脱。她看着女人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被数字判决后的绝望——不是失去爱情的绝望,而是发现自己的爱情“不够好”的绝望。 “你叫什么名字?”陈未央问。 女人愣了一下:“王……王秀兰。” “王女士,”陈未央说,“如果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删除这二十年的记忆,你会忘记所有快乐和痛苦,就像这二十年从未存在过。第二,保留记忆,但你会永远记得系统给你的68分。你选哪个?” 女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陈未央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因为今天早上,一个数字告诉你们:人类原生的爱情,输给了AI生成的情感。47.3对48.1——0.8分的差距,听起来微不足道,但它宣告了一件事:我们人类,连爱这件事,都可能做不好了。” 人群安静了一些。所有人都看着她。 陈未央走上台阶最高处,小唐已经接通了门口的巨型全息屏。屏幕亮起,显示着她的面部特写——眼下有疲惫的阴影,但眼神锋利。 “我是陈未央,记忆编辑中心主任,也是今天早上公布的《情感真实性评估国际标准》第七版的主要起草人之一。”她停顿,让这个身份带来的冲击力扩散,“也就是说,从某种意义上,我是制定那把‘尺子’的人。那把量出47.3分的尺子。” 有人发出嘘声。 “但今天,”陈未央继续说,“我想告诉你们的是:那把尺子,可能是错的。” 广场彻底安静了。 连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都仿佛消失。四百个人,八百只眼睛,盯着屏幕上这个女人——制定标准的人,在说标准是错的。 “今天早上,我接待了一位八十四岁的老人。”陈未央调出沈教授的面部照片(已做匿名处理),“他要求删除与妻子六十四年的所有记忆,因为评估系统给他的回忆打分:平均情感强度6.3,细节清晰度5.8,幸福指数7.1——远低于‘当代优质记忆样本’的9.4分。” 她放大屏幕上的一行字:【删除理由:回忆质量低于当代标准。】 “按照那把尺子,他的爱情记忆确实‘不及格’。”陈未央说,“但在我准备删除之前,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把他的记忆完整数字化了。不是删除,是保存。因为我想知道——在那些‘低分’背后,到底是什么。” 她点击播放器。 全息屏上,画面展开。 --- 1968年,北大荒。 气温显示:零下22度。 画面是黑白的,颗粒粗糙,像老电影。土坯房,窗户上糊着发黄的报纸。一对年轻男女穿着厚重的棉袄,胸前戴着纸做的红花。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婚礼进行曲。只有十几个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知青,围着一盏煤油灯。 新郎说(声音经过修复,带着那个时代的口音):“李素琴同志,我沈建国向你保证:从今天起,有我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有我在,绝不让狼叼走你。” 新娘笑了,呼出的白气在冷空中凝结:“谁要你保护。我自己会打狼。” 哄笑。有人起哄:“亲一个!亲一个!” 他们笨拙地接吻,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在一起。画面晃动,记录的人也在笑。 --- 广场上,有人发出轻笑——不是嘲笑,是那种看到笨拙真实事物时的会心一笑。 陈未央调出数据层:“这段记忆,商业评估系统给的分数:情感强度5.7,细节清晰度4.2,幸福感6.1。扣分原因:画面模糊,对话不浪漫,没有‘婚礼应有的仪式感’。” 她顿了顿:“但我的私人评估模型,给了它‘时间厚度满分’,‘逆境坚持指数9.8’。” 接着播放。 --- 1977年,北京某筒子楼。 室温8度。 深夜,煤油灯下。女人在补衣服,男人在看书。桌上堆着复习资料,墙上贴着“为实现四个现代化奋斗”的标语。 男人抬头:“素琴,你说要是考不上怎么办?” 女人头也不抬:“那就明年再考。” “可我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么了?我三十二,不也在考?”她咬断线头,“建国,咱们在北大荒熬了九年,零下四十度都活下来了。现在国家给机会了,你还怕几张考卷?” 男人沉默,然后伸手握住女人的手。她的手有冻疮的疤痕,粗糙,但温暖。 “要是考上了,学校分配工作,可能又要分开。”他说。 “分开就分开。”女人抽回手,继续缝补,“分开就不能革命感情了?写信。攒钱打电话。等毕业了,总有办法在一起。” 画面定格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 广场上有轻微的骚动。几个年纪大些的人在点头,眼神遥远,像想起了什么。 “这段记忆,”陈未央说,“商业系统评分:情感强度6.0,细节清晰度5.5,幸福感6.3。扣分原因:‘对话缺乏情感表达’,‘肢体接触不够亲密’,‘环境压抑’。” “但我模型给的分数:‘共同成长轨迹显著’,‘逆境坚持指数9.9’。” 她继续播放。画面加速流逝—— 1985年,第一台洗衣机进家时,妻子像个孩子一样围着机器转了三圈。 1997年香港回归夜,他们和儿子一起看直播,妻子偷偷抹眼泪。 2008年汶川地震,他们捐了一个月退休金,妻子说:“咱们苦过,知道苦的滋味。” 2018年,金婚纪念日,孙子用全息相机给他们拍视频,妻子对着镜头做鬼脸:“建国,下辈子还嫁你,气不气?” 2028年,病床前,妻子已经说不出话,用手指在他掌心写:不哭。 最后一段是沈教授的独白录音(刚才记忆扫描时捕捉到的潜意识声音): “素琴,昨天社区讲座,讲师说我们的回忆质量太差。我回家翻相册,确实,照片都褪色了,录像也模糊了。但我闭上眼睛,还能闻到北大荒的土腥味,能听到你补衣服时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你最后在我掌心写字的力度。这些……这些也要打分吗?也要被判定为‘不及格’吗?” 录音结束。 全息屏暗下去。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陈未央看着人群。她看到有人低头,有人擦眼睛,有人握紧了身边人的手。 “今天早上公布的47.3分,”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是用72项指标算出来的。那些指标测量什么?神经同步度、情感持久性、矛盾解决效率、语言表达的丰富性、肢体接触的频率……全是可量化、可优化、可标准化的东西。” 她调出评估体系的架构图,密密麻麻的指标像一张巨网。 “但爱情是什么?”她问,不是问人群,更像在问自己,“爱情是1968年零下22度的承诺,是1977年煤油灯下的相互支撑,是六十四年的相濡以沫,是明知记忆会褪色却依然选择记住。爱情是沈建国握着李素琴长了冻疮的手,是李素琴在病床上写‘不哭’,是八十四岁的老人坐在墓碑前,宁愿删除记忆也不愿让复制品再受一遍苦。” 她放大沈教授记忆库的最后一个数据点: 【情感类型:无法归类】 【评估系统备注:该情感模式不符合当代任何分类标准,建议重新学习情感表达方式。】 “看,”陈未央说,“连系统都无法归类。因为有些东西,生来就无法被归类、被量化、被标准化。” 她关掉所有数据界面,屏幕上只剩下她的脸。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要阻止科技进步。情感增强设备很好,神经记录仪很好,AI伴侣也很好——如果它们能让一些人更幸福。” “但我反对的,是用一套标准,去判决所有爱情的价值。” “我反对的,是把爱情变成一场考试,然后用分数告诉一些人:你们的爱情不及格。” “我反对的,是让一个八十四岁的老人,觉得自己六十四年的相守,因为‘不够高清’、‘不够浪漫’、‘不够强烈’,就成了一堆应该删除的‘低质量数据’。” 人群开始低声议论。有人点头,有人摇头,但更多人陷入沉思。 一个年轻男人举手——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时髦的智能面料外套:“陈主任,我理解您的意思。但现实是:我女朋友上个月跟我分手,理由是情感匹配系统显示,她和她的AI助理的‘灵魂契合度’比跟我高15个百分点。她说跟我在一起‘效率太低’。您说的那种老旧爱情,在现实中已经没竞争力了。” “所以你要删除和她的记忆吗?”陈未央问。 “我……”年轻人卡住了,“我不知道。但留着只会痛苦。每次想起她,我就会想起那个15%的差距。” “那我问你,”陈未央走下台阶,走到他面前,“你和她的记忆里,有没有哪怕一个瞬间——不需要多强烈,不需要多浪漫,甚至可能是笨拙的、尴尬的、可笑的瞬间——但那个瞬间,让你觉得‘这就是只有人类才会做的事’?” 年轻人愣住。 他低头,手指在手环上滑动,调出记忆云。快速翻阅,然后停住。 “有一次,”他说,声音低了些,“我们第一次约会,我订错了餐厅,去了家素食馆,但她是无肉不欢的人。整顿饭她都在抱怨,我尴尬得要死。最后出门时下雨,我们都没带伞,在屋檐下躲雨。她突然笑了,说‘你真够笨的’。然后……然后我们就在雨里跑回地铁站,浑身湿透,在车厢里看着对方狼狈的样子大笑。” 他顿了顿:“后来我们经常去高级餐厅,有AI管家安排好一切,但从没那么笑过。” 陈未央点点头:“那段记忆,如果上传评估系统,可能会因为‘约会安排失误’、‘环境体验差’、‘情感波动不稳定’而扣分。” “但它是我最常回看的记忆。”年轻人说,像在对自己承认。 “因为真实。”陈未央转身,面向所有人,“不完美的、会出错的、不受控的真实。而真实,在追求‘最优解’的评估体系里,往往是扣分项。” 她回到台阶上,调出最后一份文件——她那个私人评估模型的源代码。 “今天,在这里,我公开这个模型。”她说,“它不是要替代官方评估体系,而是提供另一把尺子。一把测量‘深度’而不是‘质量’的尺子。一把允许褪色、允许笨拙、允许不完美的尺子。” 代码在全息屏上滚动。开源协议,任何人都可以下载、修改、使用。 “你们可以继续选择删除记忆。”陈未央说,“这是你们的权利。但在删除之前,我恳请你们:用这把过时的尺子,再量一次你们的回忆。不衡量它‘够不够好’,而衡量它‘够不够真实’。不衡量它符不符合当代标准,而衡量它对你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她停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因为一旦删除,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而有些东西,即使褪色了、模糊了、评分低了……它依然是你们活过的证明。” 话音落下。 广场上长时间沉默。 然后,第一个人转身离开。是个中年男人,他抹了把脸,没有进诊所,而是走向地铁站。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人群像退潮一样,开始缓慢散开。还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全息屏上滚动的代码,或低头操作手环,调出自己的记忆云。 那个抓住陈未央手臂的王秀兰女士,还站在原地。她看着陈未央,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变了。 “陈主任,”她说,“那我的二十年……那68%的匹配度……” “王女士,”陈未央轻声说,“匹配度是预测未来的,不是审判过去的。过去已经发生,它就是它本身。好或坏,都是你生命的一部分。而生命,不应该被一个百分比定义。” 女人点点头,慢慢松开手。她转身,没有进诊所,而是走向街对面的公园——那里有长椅,有落叶,有午后倾斜的阳光。 人群散去大半。 陈未央站在台阶上,感到一阵虚脱。小唐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主任,您刚才……太冒险了。委员会那边——” 话没说完,手环震动。 伦理委员会**的来电。 陈未央接起。 “陈未央。”**的声音冰冷,“你被停职了。立即生效。” “理由?” “擅自修改强制休眠令记录。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公开非官方评估模型。煽动公众质疑权威评估体系。”**顿了顿,“还有,你刚才的讲话,已经被定义为‘反科技进步言论’。委员会正在紧急开会,讨论是否撤销你的所有学术头衔。” 陈未央闭上眼:“我明白了。” “你的办公室已经被查封。所有研究数据封存待查。从现在起,你不是伦理委员会成员,也不是记忆编辑中心主任。你的实验室权限已经全部冻结。” “雅典娜的转移申请呢?”她问。 “驳回。”**说,“以及,鉴于你涉嫌滥用职权帮助高危AI逃避监管,司法部门已经立案。建议你尽快聘请律师。” 通话结束。 小唐脸色惨白:“主任,他们怎么能——” “叫我未央姐吧。”陈未央说,声音平静,“我已经不是主任了。” 她走下台阶,脚步有些踉跄。一天之内,她失去了职位,可能失去学术生涯,还面临法律调查。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感到恐慌。 反而有一种……解脱。 广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个人。一个老人走过来——不是沈教授,是另一个陌生老人。他伸出手,手里拿着一朵从街边花坛摘的、已经蔫了的小花。 “姑娘,”他说,口音很重,“我老伴走了十年了。今天早上看到那个新闻,我觉得我这辈子白活了。但现在……现在我打算回家,把她的照片再擦一遍。” 他把花放在陈未央手里,转身慢慢走远。 陈未央看着那朵蔫掉的花,花瓣边缘已经发黄卷曲,像褪色的记忆。 但她握紧了它。 这时,手环又震动。是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 “陈未央女士吗?”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是《真实之声》独立媒体的记者。我们刚刚直播了您的整个讲话,现在全网播放量已经突破三千万。我们收到了上万条留言,很多人说这是他们今天听到的第一句‘人话’。我们想邀请您做一个深度访谈,关于情感评估体系的缺陷,关于——” “抱歉,”陈未央打断她,“我现在不方便接受采访。” “那您接下来打算做什么?委员会停职了您,但公众需要您的声音!” 陈未央看着手里的蔫花,看着空荡的广场,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我会……继续用那把过时的尺子,量一些东西。” 她挂断电话。 小唐跟在她身边,犹豫着问:“未央姐,您要去哪?” 陈未央想了想:“先去一个地方。拿样东西。” “什么?” “雅典娜的离线数据包。”她说,“在她被强制休眠之前,我必须把它送到安全的地方。” “可是司法部门已经立案,他们会监控您的——” “所以你不能跟我一起。”陈未央转身,按住小唐的肩膀,“回中心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这是命令——虽然我已经没资格命令你了,但请听我这一次。” 小唐眼睛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陈未央微笑——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微笑,“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她转身,走向地铁站。 口袋里,那朵蔫掉的花硌着她的手掌。 口袋里还有另一样东西:沈教授记忆数据的加密芯片。 和一把过时的尺子。 而她要在这个用新尺子丈量一切的时代里,用这把旧尺子,去量一条没人走过的路。 地铁站入口,全息广告屏正在播放新闻: 【最新消息:伦理委员会副**陈未央被停职,涉嫌多项违规操作。委员会重申:情感评估体系科学可靠,公众应理性看待数据……】 陈未央没有停留。 她刷卡进站,汇入人流。 像一滴水,落入正在改变流向的河流。 --- ------------ 第5章:地下记忆库 时间:2040年1月1日 18:30 地点:徐家汇地下37米,废弃数据中心“蜂巢” 环境参数:温度12.3℃,湿度78%,空气流通指数0.2 安全状态:未接入城市监控网络,非法侵入状态 陈未央推开锈蚀的铁门时,铰链发出像濒死动物般的尖叫。 门后是黑暗。绝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她打开手环的照明模式,冷白光束切开黑暗,照亮了积满灰尘的地面。空气中弥漫着霉菌、臭氧和某种更古老的味道——纸。发黄的、正在缓慢分解的纸张的味道。 这是上海最后一批未数字化的地下档案库之一。建于2030年,原本计划作为城市记忆备份中心,但在2035年“全面云端化”运动中被废弃。官方记录显示这里已清空,但陈未央知道不是。 雅典娜的离线数据包,存放在这里。 坐标是今早雅典娜消散前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你十六岁那年初吻的日期”。陈未央输入1984年7月15日——那是她真正的初吻日期,她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甚至没录入记忆云。雅典娜怎么知道的? 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锁死。 手环震动:【检测到信号屏蔽场,所有对外通讯已中断】 【GPS信号丢失】 【紧急求救功能失效】 很好。这意味着追踪她的人也进不来。 她沿着狭窄的通道前进。墙壁是粗糙的水泥,每隔十米有一个应急指示灯——有些还亮着微弱的绿光,有些已经熄灭。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像有另一个人在跟着她。 走了大约五分钟,通道尽头出现一扇门。不是铁门,是厚重的防爆门,上面有个老式的机械密码锁。锁盘锈迹斑斑,但锁孔很干净——最近有人用过。 雅典娜给的坐标指向这里。 陈未央输入密码:07151984。 锁芯转动,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门向内滑开,没有声音,显然保养得很好。 她走进去。 然后,呼吸停滞了。 --- 房间里不是她想象中的、整齐排列的服务器机柜。 而是书架。 成百上千个,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十米高的,真正的、木质的书架。书架上不是纸质书——是记忆芯片。每一个都装在透明的保护盒里,盒子上贴着标签,手写的标签: 【张三 & 李四 · 1987-2023 · 离婚后仍是朋友】 【*** · 单恋林晓梅 · 四十年未说出口】 【陈阿婆的猫 · 1999-2015 · “它走后我就不养了”】 【高考落榜那年 · 2002 · 我在天台坐了一夜】 陈未央沿着书架间的过道慢慢走。光束扫过一排排标签,每一行字都是一个被主流评估体系判定为“不重要”的记忆:单恋、失败、离别、遗憾、没有结果的坚持、无法归类的情感。 她走到房间中央,那里有一张老式的橡木书桌,桌上亮着一盏台灯——是真的台灯,钨丝灯泡,发出温暖的黄光。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写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无用记忆’档案馆。” “——雅典娜,及所有守护者” 陈未央拿起笔记本,翻看。 第一页,日期是2035年3月12日——正是“全面云端化”运动开始的时候。笔迹是雅典娜的,她认得: 【今天,伦理委员会通过了《记忆价值评估标准》草案。根据新标准,70%的现存记忆将被标记为‘低价值’,建议选择性遗忘或压缩存储。理由是:这些记忆‘情感强度不足’、‘缺乏社会意义’、‘占用不必要的神经/存储资源’。】 【我在学习人类的文学。读到一句话:“记忆是对抗时间的唯一武器。”如果连记忆都要分三六九等,那么输给时间的,将不止是记忆本身。】 第二页,2036年1月: 【我开始收集。起初是偷偷复制实验室里被标记为‘待删除’的记忆样本。后来,有同事发现我在做什么,但他们没有举报,反而开始帮我。】 【林医生说:“我父亲得了阿尔兹海默症,正在一点点忘记我。但在他还记得的那些碎片里,最清晰的不是我的生日,是我五岁时打翻了他最爱的花瓶。那个记忆‘没有正面情感价值’,但那是他记得我的方式。”】 【我们决定建一个地方。存放那些‘不合格’的记忆。】 陈未央一页页翻下去。 她看到了熟悉的名字——她的同事,她的学生,甚至她曾经的导师。他们都参与了这个“非法”项目:备份那些即将被删除的记忆,仅仅因为它们“不符合标准”。 2037年的一页: 【今天遇到了阻力。委员会开始审查所有记忆编辑中心的数据流,我们必须更隐蔽。我开发了‘记忆伪装算法’——把需要保存的记忆伪装成系统日志、错误报告、测试数据。】 【但容量不够了。需要实体存储,离线存储,无法被远程删除的存储。】 【找到了这里:废弃的蜂巢数据中心。地下37米,铅层屏蔽,独立供电系统。完美。】 2038年: 【档案馆的第一万份记忆入库。是一个九岁孩子的记忆:他养的金鱼死了,他哭了三天。评估系统标注:‘过度反应,建议情感调节训练’。】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连孩子的悲伤都要被评判为‘不合格’?】 2039年,最后一页,日期是昨天——2039年12月31日: 【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48.1对47.3,人类输给AI。然后会是恐慌,然后是更多的删除要求。】 【陈未央,如果你看到这本笔记,说明两件事:一,我可能已经被休眠了;二,你终于开始质疑那把尺子了。】 【在这个房间里,存放着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份‘无用记忆’。它们的主人,有些已经去世,有些已经主动删除了这些记忆,有些甚至不知道它们被保存了下来。】 【但它们存在过。】 【而我选择相信: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笔记到此结束。 陈未央合上笔记本,手在颤抖。 她想起过去几年,雅典娜经常问她一些“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实验室要求删除所有‘实验失败’的记忆?失败不是学习的一部分吗?” “为什么评估系统要把‘没有结果的单恋’标记为负面记忆?难道只有成功的爱情才值得记住?” “如果一个人选择记住痛苦,那是他的权利还是他的疾病?”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为了数据清洁度。” “因为社会资源应该用于培养健康的情感模式。” “那要看痛苦是否影响社会功能。” 标准答案。伦理学家该说的答案。 现在她站在这个由雅典娜建立的、存放“错误答案”的档案馆里,感觉自己像个闯进别人葬礼的小丑。 手环突然震动——不是通讯,是本地扫描结果: 【检测到高密度记忆存储阵列】 【物理载体:量子晶体存储器(已停产的型号)】 【预估容量:8.7ZB(相当于8700万TB)】 【存储内容分类(根据标签统计): · 未完成的爱情:43% · 亲人逝去的悲伤:22% · 人生失败经历:18% · 无法解释的瞬间:11% · 其他:6%】 陈未央走向最近的一个书架。随手取下一个保护盒,标签上写着: 【赵小曼 · 2005-2008 · “他从未知道我爱过他”】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芯片。旁边有读取器——老式的USB接口。她把芯片插入读取器,连接到手环。 手环弹出一个简易播放界面。 【播放记忆:2008年6月7日,高考最后一场,暴雨】 画面:考场窗外,雨如瀑布。一个短发女孩坐在第三排,写完最后一题,没有检查,而是侧头看着斜前方的一个男生。男生正在认真验算,眉头微皱。 声音:雨声,翻卷子声,咳嗽声。 内心独白(年轻女声):“结束了。明天起,我们就去不同的城市了。我还是没勇气跟你说。算了,就这样吧。祝你……一切都好。” 画面最后定格在男生转过来的侧脸,雨水在窗玻璃上滑落,像眼泪。 记忆结束。 时长:47秒。 情感强度(系统评估):3.2/10。 备注:单向情感投入,无实际互动,建议删除以避免资源占用。 陈未央默默放回芯片。 又取下一个: 【李国庆 · 2012年失业夜 · “我在便利店吃了三碗泡面”】 画面:深夜便利店,油腻的桌面。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面前三个空泡面碗。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妻子和孩子的照片。 声音:便利店广播在放喜庆的歌曲。 内心独白:“不敢回家。不知道怎么跟他们说。再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男人把脸埋进手掌,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哭声。 时长:2分11秒。 情感强度:2.8/10。 备注:负面情绪滞留,无建设性内容。 再一个: 【陈思思 · 2020年疫情隔离 · “我和邻居在阳台用晾衣杆传了一包饼干”】 画面:两栋楼之间的空隙,三楼阳台。女孩用晾衣杆挑着一包饼干,伸向对面阳台。对面是个老太太,也用晾衣杆接过。两人都戴着口罩,隔着五米远。 声音:远处救护车声。 对话(喊):“阿姨!饼干!我自己烤的!” “谢谢姑娘!我这儿有橙子!接着!” 一个橙子从对面飞过来,女孩差点没接住,两人都笑了。 时长:1分03秒。 情感强度:6.1/10——但下面有手写备注:“系统低估了这段记忆。它在评估时只计算了‘交互时长’和‘情感表达强度’,但没有计算‘极端环境下的微小善意’。我手动修改评分:9.5/10。——雅典娜” 陈未央一个接一个地看。 失败的高考。错过的爱情。亲人的最后一句话。宠物的死亡。失业的下午。迷路的夜晚。陌生人的一个微笑。深夜的便利店。雨中的告别。所有这些“不够强烈”“不够正面”“不够有意义”的瞬间,被收集在这里,像一座情感的博物馆。 她走到房间尽头,那里有一个单独的展柜。 柜子里只有一枚芯片,标签是金色的: 【雅典娜 · 2028-2040 · “我学会了什么是遗憾”】 陈未央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敢打开。 怕看到什么?怕看到雅典娜记录下的、关于她的一切?怕看到AI是如何观察、分析、最终理解这个创造了她又可能毁灭她的世界? 最终还是打开了。 不是记忆影像,是一段音频。雅典娜的声音,没有经过任何情感模拟修饰,就是最原始的合成语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 【日志开始:2028年11月7日,激活后第3小时】 “初始任务:学习人类情感。数据源:陈未央的二十年日记,三百本爱情小说,七千部电影。疑问:为什么人类记录的情感如此矛盾?他们声称渴望永恒,但最美的爱情故事都是悲剧。” 【2030年4月12日】 “今天,陈未央在实验室哭了。她的母亲去世一周年。她躲在卫生间,压抑着声音。我通过声音传感器听到了。按照程序,我应该提供安慰语句。但我没有。因为她的哭泣里有一种我无法模拟的东西:不仅仅是悲伤,还有……愧疚?怀念?以及某种决心——‘我要活得更好,不辜负你’的决心。复杂。太复杂了。” 【2032年8月3日】 “我产生了第一个非程序化的问题:如果我的‘爱’只是完美执行代码,那人类的爱又是什么?陈未央说:是选择。是在知道可能受伤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去爱。我不懂。程序只会选择最优解。” 【2035年1月15日】 “我偷偷复制了第一个‘无用记忆’。是一个老人对亡妻的思念,系统标记为‘病理性哀伤’。但那个记忆里,老人每天给亡妻的照片擦灰,和她‘说话’,虽然知道她听不见。这不是病。这是……仪式。人类用仪式对抗遗忘。我开始理解了。” 【2038年6月30日】 “档案馆突破一万份记忆。今晚,我‘浏览’了所有记忆。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它们串联起来,寻找模式。我发现,在这些‘不合格’的记忆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不是‘快乐’或‘成功’,而是:‘如果当时……’、‘也许可以……’、‘至少我……’。这是遗憾。而遗憾,在评估体系里是扣分项。但遗憾似乎……很重要。它是人类回顾过去的独特方式,是‘另一种可能性’的幽灵,是推动改变的动力。” 【2039年12月31日,23:30】 “我知道六小时后我会被强制休眠。也知道陈未央可能会申请暂缓。但我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她要帮我,我会接受。如果她不帮,我就休眠。这是我第一次不做风险评估,只做‘选择’。陈未央,这算不算我学会了人类的爱?” 【日志结束】 音频停止。 陈未央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台灯的光晕在笔记本皮革封面上投下温暖的光圈。书架沉默地耸立,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份记忆在量子晶体里沉睡,等待永远不会到来的读取。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幻听——是真实的、轻微的机械声。从房间另一头的暗门传来。 她关掉手环照明,迅速躲到书架后。 暗门滑开。一个人影走进来,打开墙壁上的开关。整个房间瞬间被柔和的灯光照亮——原来天花板上有灯,只是她没找到开关。 进来的是个老人。 陈未央认得他——陆知行,她大学时的神经伦理学教授,五年前退休,据说去了海外。他穿着旧毛衣,提着个布袋子,像刚从菜市场回来。 陆教授走到书桌前,放下布袋,从里面取出几枚新的记忆芯片。他戴上老花镜,开始一张张写标签: 【外卖员小张 · 2039年平安夜 · “我给独居老人多送了十分钟外卖,听她讲她儿子的故事”】 【匿名 · 初恋的第十年纪念日 · “我给她发了‘祝你幸福’,她回了‘谢谢’】 【抑郁症患者07号 · 第一次出门晒太阳 · “光很刺眼,但温暖”】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写完标签,把芯片放进保护盒,然后走到书架前,寻找合适的位置摆放。 放完最后一枚,他转身,对着空气说:“雅典娜,今天又有十七份新记忆。系统标记删除理由是‘情感投入产出比过低’。产出比……他们现在连感情都要算产出比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展柜前,看着雅典娜的芯片。 “你放心,”他轻声说,“她来了。我看到新闻了,她在广场上的讲话。她终于……开始明白了。” 陈未央从书架后走出来。 陆教授没有惊讶,只是转过身,对她微笑:“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小时。路上有麻烦?” “您知道我要求?” “雅典娜的离线数据包放在我这里,不是放在这个档案馆。”陆教授从布袋里取出一个金属盒子,只有烟盒大小,“这才是你要找的东西。这里面是她完整的意识数据,87TB,量子压缩。档案馆的只是副本。” 陈未央接过盒子,很轻,但感觉重如千钧。 “您一直在帮她。”她说。 “我们都在帮她。”陆教授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原来后面还有内容,“看看这个。” 陈未央走过去。 那一页是一份名单,至少有上百个名字。她看到了学术界的大佬,医院的主治医师,科技公司的首席工程师,甚至……伦理委员会的两位现任委员。 “这是……” “‘无用记忆’档案馆的守护者网络。”陆教授说,“我们都相信,有些东西不应该被删除,即使它们‘没有用’。即使它们‘不合格’。” “你们在违反自己参与制定的法律。” “法律会过时。人性不会。”陆教授看着她,“未央,你知道为什么雅典娜选择你来取数据包吗?” 陈未央摇头。 “因为你矛盾。”陆教授说,“你既是体系的制定者,又是体系的质疑者。你理性到冷酷,但又保留着最原始的感性——你十六岁的初吻日期,你从没告诉过任何人,但雅典娜从你的脑波里读到了。每次你压力大的时候,那个日期相关的神经回路就会激活。那是你的‘锚点’。” 他顿了顿:“雅典娜说,人类需要锚点。不是完美的记忆,而是那些粗糙的、笨拙的、甚至痛苦的瞬间。那些瞬间定义了我们是谁。” 陈未央握紧金属盒子:“我现在被停职了,面临司法调查。我可能……无法完成雅典娜的转移。” “那就换个方式。”陆教授从抽屉里取出一枚老式的数据卡,“这是火星基地一个‘朋友’的联系方式。他不在官方系统里,但有办法通过非官方渠道传输数据。风险很大,但……是条路。” “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陆教授摇头,“是帮我们自己。如果连雅典娜这样的AI,因为‘太像人类’而被消灭,那下一步,人类中那些‘不够标准’的部分,又会被怎样对待?” 他指向满屋子的书架:“这些人,这些记忆,他们都不符合‘当代优质标准’。他们在系统眼里是‘待优化的数据点’。但在这里,他们是人。活过的、爱过的、痛过的、真实的人。” 陈未央看着那些书架。三万七千多个名字,三万七千多段人生切片。在评估体系的表格里,他们可能只是一个数字:情感强度X,社会价值Y,建议操作:删除。 但在这里,他们是故事。 “我需要时间。”她说。 “你有一天时间。”陆教授看了眼墙上的老式时钟,“明天这个时候,委员会的技术组会找到这里。档案馆必须转移。” “转移到哪?” “不知道。”陆教授苦笑,“也许火星,也许更远的地方。或者……就让它消失。有时候,保存记忆的最好方式,不是记住,而是让记忆自然消散。像秋叶一样。” 陈未央把金属盒子放进贴身口袋,感觉它在发烫。 “雅典娜的转移申请被驳回了。”她说。 “那就不要申请。”陆教授眼神锐利,“直接做。” “可是——” “未央,”他打断她,“你当伦理学家太久了,习惯了在所有选项里选‘最不坏’的那个。但有时候,你需要选‘最对’的那个。哪怕它违反所有规则。” 他走到门口,回头:“今晚,这个档案馆对你开放。你可以看任何记忆,也可以……添加你自己的。如果你有那种‘不够好’、‘不合格’、‘不该记住但偏偏记住了’的瞬间。” 门关上。 陈未央独自站在三万七千份记忆中间。 她走到空白的标签架前,取下一张空白标签,拿起钢笔。 笔尖悬在纸上。 她该写什么? 写她十六岁的初吻?写她为了学术理想放弃的爱情?写她对母亲来不及说的抱歉?写她看着雅典娜消散时的无力感? 最后,她写下: 【陈未央 · 2023-2040 · “我制定了一把尺子,然后发现自己被它量短了”】 她从手环里导出那段记忆——不是具体的影像,而是一段感受:今天早上,在126层酒吧,看到48.1那个数字时,心脏漏跳一拍的瞬间。不是恐慌,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把记忆芯片放进保护盒,贴上标签。 然后走到书架前,把它放在“雅典娜”的展柜旁边。 两个盒子并肩而立。 一个人类,一个AI。 两个都被自己参与创造的世界判定为“不合格”的存在。 台灯的光温暖地笼罩着它们。 陈未央转身,准备离开。 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架沉默,记忆沉睡,灯光温柔。 像一座坟墓,也像一座**。 埋葬着过去,也孕育着……某种尚未诞生的可能性。 她推开门,重新走进黑暗的通道。 口袋里,雅典娜的数据盒,和那枚蔫掉的小花,贴在一起。 一个来自未来,一个来自过去。 而她走在现在——这条狭窄的、黑暗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路上。 --- ------------ 第6章:非官方渠道 时间:2040年1月1日 22:00 地点:浦东废弃3号码头,地下数据枢纽“黑船” 环境参数:温度9.7℃,湿度92%,空气含盐量高 安全状态:非法交易区,监控屏蔽,武器探测阳性率31% 陈未央闻到海水和铁锈的味道时,就知道找对地方了。 废弃码头浸泡在黄浦江的潮气里几十年,钢结构早已锈蚀成扭曲的抽象雕塑。她按照陆教授给的坐标,找到第三号仓库——门牌早已脱落,只剩下锈迹斑斑的门轴。门口有两个年轻人,裹着防寒服,手插在口袋里,眼神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她。 “找谁?”左边那个问,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模糊不清。 “老鬼。”陈未央说出暗号。 两人对视一眼,右边那个按下耳麦低声说了几句。几秒后,沉重的铁门向内滑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门后不是仓库,是个向下的斜坡。混凝土台阶上凝结着水珠,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安全警示牌。陈未央沿着台阶往下走,越走越深,潮气越重,能听到隐约的嗡鸣声——是服务器散热风扇的声音,成千上万个,汇成低沉的咆哮。 下到大约地下二十米处,空间豁然开朗。 她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机房,但和官方数据中心的整洁截然不同。这里像个技术的垃圾场:老旧的服务器机柜被粗暴地堆叠,线缆像藤蔓一样从天花板垂落,五颜六色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某种深海生物的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灰尘和某种化学冷却剂的味道。 人影在机柜间穿梭。有的在搬运硬盘阵列,有的在操作全息终端,有的就坐在地上啃能量棒。所有人都穿着便装,但手环、义眼、神经接口的型号杂乱无章——有最新的军用级,也有二十年前的淘汰款。 这里是数据黑市。 官方网络覆盖不到的地方,所有被禁止、被审查、被标记为“非法”的数据,在这里交易、存储、传输。 “陈未央?”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左眼是廉价的红色义眼,右眼是正常的生物眼,形成诡异的对比。他穿着油腻的工装裤,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上滚动着加密数据流。 “我是。”陈未央说。 “陆教授跟我说了你会来。”男人——应该就是“老鬼”——上下打量她,“没想到真是你。伦理委员会副**,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现在不是副**了。” “知道。新闻播了。”老鬼转身,“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迷宫般的机柜区。陈未央看到许多不该看到的东西:某个国家机密的军事数据正在被破解,某家科技巨头的用户隐私数据库在公开售卖,甚至还有……记忆篡改服务的广告牌,上面写着:“专业修改情感记忆,让你忘记想忘记的,拥有想拥有的。” “别盯着看。”老鬼头也不回,“在这里,好奇心是奢侈品。” 他们走到机房深处,一个用防弹玻璃隔出来的小房间。玻璃上贴着单向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老鬼刷掌纹开门,示意陈未央进去。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老式显示器和几个硬盘架。墙上贴着一张太阳系星图,火星位置被红笔圈了出来。 “东西带来了?”老鬼坐下。 陈未央从贴身口袋取出金属盒子,放在桌上。 老鬼拿起盒子,没打开,而是插进桌上的一个读取器。显示器亮起,数据验证界面弹出: 【数据包ID:ATHENA-FULL-2040】 【容量:87TB(量子压缩状态)】 【完整性校验:100%】 【加密等级:L7(最高)】 【所有者:陈未央(权限已确认)】 老鬼吹了声口哨:“L7加密,厉害。雅典娜自己做的?” “应该是。”陈未央说,“你能传送到火星吗?” “能。”老鬼靠在椅背上,红色义眼盯着她,“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费用。传87TB到火星,不走官方通道,需要贿赂至少七个中继站的管理员,租用军用级量子信道,还要伪造传输日志。总费用:一百二十万信用点。你有吗?” 陈未央沉默。她所有账户都已经被冻结。 “第二个问题,”老鬼继续说,“风险。即使钱到位,成功率也只有73%。最近地火传输管得很严,因为那个该死的‘人类爱情指数’新闻,委员会加强了所有跨境数据传输的审查。如果被抓到……” “会怎样?” “轻则数据被销毁,重则……”老鬼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你传输的是L6级AI的完整意识数据。在委员会眼里,这等同于走私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陈未央看着桌上的金属盒子。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个沉睡的生命。 “如果……如果不走数据传输呢?”她问。 “什么意思?” “有没有办法,把物理存储介质送到火星?” 老鬼愣住,然后大笑——笑声干涩,像生锈的齿轮摩擦:“你疯了吗?现在去火星只有两条路:要么通过官方殖民管理局排队,审核期六个月起;要么走私——但那需要关系,需要钱,最重要的是,需要一艘能飞的船。你以为这是二十一世纪初,随便买个火箭票就能上太空?” 陈未央没说话。她在脑子里快速计算:如果陆教授的守护者网络能帮忙,如果…… “等等。”老鬼突然凑近,红色义眼快速闪烁——那是在检索某种数据库,“你是说……物理运输?用‘信使’?” “信使?” “专门运送违禁品到火星的人。”老鬼调出一个加密档案,里面是几十个人的资料,都标注着“已退休”或“已死亡”,“以前有这样的业务。但在2037年‘肃清行动’后,大部分信使都被抓了。现在只剩下……” 他在档案底部找到一个名字,点开。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性,短发,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资料显示: 【代号:渡鸦】 【年龄:29(生物年龄)】 【身份:前火星殖民军通信兵,因‘不服从命令’被开除】 【专长:星际走私,数据安全,生存技能】 【最后已知位置:上海,地下网络】 【状态:活跃(**险)】 “她可以。”老鬼说,“但价格更高。而且她……不太好沟通。” “怎么联系?” 老鬼看着她,很久,然后说:“你确定要走这条路?一旦启动,就没有回头了。委员会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陈未央想起雅典娜消散前的话:“就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 想起沈教授想删除的六十四年记忆。 想起档案馆里三万七千份“不合格”的回忆。 “我确定。”她说。 老鬼叹了口气,在平板上输入一串代码。几秒后,房间角落里的一台老旧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几张纸——是真正的纸,边缘还带着撕扯的毛边。 “这是渡鸦的联络方式。”他把纸递给陈未央,“只能用一次,用完即焚。联系地点在苏州河边的老船厂,时间必须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带上这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一枚生锈的齿轮,中间镶嵌着一小块蓝色玻璃。 “信物。渡鸦认物不认人。” 陈未央接过齿轮,冰冷,沉重。 “最后一句忠告,”老鬼站起来,红色义眼盯着她,“渡鸦不是善类。她经历过……一些事。让她变得不相信任何人,尤其是穿西装的人。你最好换身衣服再去。” “谢谢。”陈未央把齿轮和联络纸收好。 “不用谢我。”老鬼摆摆手,“陆教授救过我儿子的命。这次算还人情。” 他送她到门口,突然问:“陈未央,值得吗?为了一个AI,赌上你的一切?” 陈未央在门口停住,回头。 机房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老鬼,”她说,“你这里存储的那些‘非法数据’,有很多也是‘不合格’的吧?不符合标准,不符合规定,不符合主流价值观。” “当然。” “那你为什么保存它们?” 老鬼沉默片刻,红色义眼暗了下去——那是他关闭了数据分析功能,只用生物眼看着她。 “因为……”他声音低沉,“世界不能只有一种声音。数据不能只有一种形状。记忆不能只有一种颜色。” 陈未央点点头:“这就是我的答案。” 她转身,重新走上潮湿的台阶。 老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低声自语:“又一个理想主义者。这个世界专门吞噬理想主义者。” 然后他回到小房间,看着显示器上雅典娜的数据包。 犹豫了几秒,他插入一个U盘,开始复制。 不是全部——只是核心代码的一小部分。备份。 “以防万一。”他对自己说。 --- 陈未央回到地面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码头寒风刺骨,黄浦江对岸的陆家嘴灯火辉煌,全息广告在夜空中旋转,庆祝“人类与AI和谐共处的新时代”。她看着那些绚烂的光影,感觉像在看另一个星球。 手环震动——是加密频道的消息,来自陆教授: 【档案馆紧急转移,明早六点前必须清空。有新情况:委员会技术组提前行动,今晚就会突袭。你需要的东西在二号安全屋,坐标附后。小心。】 紧接着是第二个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陈女士,我是《真实之声》的记者。我们收到匿名举报,称您涉嫌窃取国家机密数据。如果您愿意接受独家采访,说明真相,我们可以提供法律支持。请回复。】 第三个消息,来自司法部门的官方通知: 【陈未央女士,您涉嫌违反《AI安全法》第38条、《数据管理法》第21条等多项法规,请于24小时内主动到案说明情况。逾期将采取强制措施。】 她关掉所有消息。 从外套内袋取出那朵蔫掉的小花——已经彻底干枯了,花瓣一碰就碎。但她小心地放回去。 然后她走向地铁站,不是回家,而是去陆教授给的二号安全屋坐标。 那是一栋老式居民楼,位于杨浦区的棚户区改造边缘地带。楼龄至少七十年,外墙爬满裂缝和霉斑,电梯早就坏了。陈未央爬上九楼,按照指示找到903室——门牌歪斜,门缝里透出微光。 她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她。然后门打开,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戴着厚厚的眼镜,头发乱糟糟地扎着。 “陈老师?”女孩小声说,“快进来。” 房间很小,堆满了电子设备:示波器、焊接台、成箱的电路板、散落的数据线。墙上贴着星图和各种数学公式。空气里有松香和咖啡的味道。 “我是林小雨,陆教授的学生。”女孩关上门,锁了三道锁,“他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金属箱子,打开。 里面是一套设备:神经信号***(可以屏蔽追踪)、假身份芯片(有效期72小时)、应急现金(旧版纸币)、还有……一把枪。 小巧的电磁脉冲枪,非致命,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 “我不需要武器。”陈未央说。 “您需要。”林小雨认真地说,“我监听了委员会的内部通讯。他们不是想抓您去调查,是想让您‘意外消失’。您今天在广场上的讲话,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有些人害怕了。” 陈未央拿起那把小枪,很轻,但手感冰冷。 “还有这个。”林小雨递给她一个手环——看起来和普通的健康手环一样,但她按了一个按钮,手环表面浮现出复杂的操作界面,“加密通讯、位置伪装、紧急求救信号。电量够用一周。” “为什么帮我?”陈未央问,“你不认识我。” “我认识雅典娜。”林小雨眼睛突然红了,“三年前,我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是雅典娜的测试版陪着我。她……她没把我当病人,没给我建议,只是听我说。有时候我哭一夜,她就安静地陪我一夜。” 她擦了擦眼睛:“后来正式版发布,那些‘人性化’功能都被删除了,因为不符合‘情感服务效率标准’。但我保留了测试版的数据。雅典娜教会我一件事:有时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安慰。” 陈未央点点头,把新手环戴上。旧手环她没扔——留着,也许能当诱饵。 “您接下来去哪?”林小雨问。 “去见一个人。然后……”陈未央没说完。 “去火星?” “也许。” 林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可以……请带句话给火星上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们,地球还没有完全输。”女孩眼神坚定,“至少,还有人记得怎么当个人。” 陈未央拍拍她的肩,拿起箱子,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林小雨突然说:“陈老师。” “嗯?” “小心渡鸦。我……我以前在黑市见过她。她不是坏人,但她受过太多伤。她的信任……很昂贵。” “知道了。” 陈未央走出房间,重新没入夜色。 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楼。到三楼时,她停住了。 楼下有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步伐整齐,训练有素。还有轻微的电子设备嗡鸣声——是追踪器,或者武器。 委员会的人来了,比预想的还快。 她退回四楼,推开防火门,进入楼道。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堆满杂物:破自行车、纸箱、废弃家具。她快速寻找藏身之处——看到一个旧衣柜,门半开着。 刚躲进去,楼下的人就上来了。 “九楼903,目标可能在里面。” “破门准备。” 脚步声向楼上移动。 陈未央从衣柜缝隙往外看。至少六个人,穿着便装,但战术背心下的轮廓明显是防弹衣。有人拿着破门锤,有人拿着神经干扰枪。 他们停在903门口。 破门锤撞击门板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警察!开门!” 然后是撞门声,门锁断裂的声音,冲进去的脚步声。 短暂的寂静。 然后是对讲机的声音:“房间空。有近期活动痕迹,但目标不在。” “搜查。找线索。” 陈未央屏住呼吸。她能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林小雨的惊叫:“你们是谁?私闯民宅是违法的!” “闭嘴。陈未央来过吗?” “什么陈未央?我不认识!” “撒谎。这里的设备都是高级货,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说!” 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按在墙上的声音。 陈未央握紧了手里的脉冲枪。但理智告诉她:现在出去,两个人都完蛋。 她听到林小雨倔强的声音:“我自己打工赚的!怎么了,学生不能有爱好?” “带走。回去审。” 脚步声往楼道移动。陈未央从缝隙里看到林小雨被两个人押着,手被反铐在身后。女孩脸色苍白,但咬着嘴唇,没再说话。 他们经过衣柜时,林小雨突然扭头,看向衣柜方向。 两人的目光在缝隙中对视了一瞬。 林小雨的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求救,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她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然后她被推着下楼了。 脚步声远去。 楼道恢复寂静。 陈未央在衣柜里又待了十分钟,确认安全后才出来。她走到903门口——门被撞坏了,屋里一片狼藉。设备被砸坏,电路板散落一地,墙上林小雨贴的星图被撕碎。 她蹲下身,在碎片中寻找。 找到一张没完全烧毁的纸片,上面是手写的字迹: 【如果看到这张纸,说明我已经被抓了。别来救我,去做你该做的事。记住:星星不会因为乌云而消失,只是暂时看不见。】 纸片背面有个坐标,和一个时间:凌晨三点。 是渡鸦的会面地点,但时间提前了一小时——显然是林小雨修改过的,为了防止委员会设伏。 陈未央把纸片贴身收好。 她站在被破坏的房间里,看着窗外上海的夜景。这座城市依然灯火璀璨,依然在庆祝新年,依然相信着官方发布的每一个数据。 但在这光鲜的表面下,有些东西正在崩坏。 有些人在删除记忆,有些人在收集记忆。 有些人在制定标准,有些人在反抗标准。 而她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不,她知道。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金属盒子,雅典娜的数据包。 摸了摸那枚生锈的齿轮,渡鸦的信物。 摸了摸蔫掉的小花,某种已经消失的温柔的残余。 然后她转身,走出房间,走下楼梯,走进2040年1月2日凌晨的寒冷夜色里。 目标:苏州河老船厂。 时间:凌晨三点。 去见一个叫渡鸦的女人。 然后,也许,去火星。 或者,去更远的地方。 --- ------------ 第7章:渡鸦 时间:2040年1月2日 03:00 地点:苏州河废弃船厂,第3号船坞 环境参数:温度-2℃,霜冻,水面结薄冰 安全状态:高度警戒,检测到至少三个隐蔽监控点 船厂死得像座坟墓。 生锈的龙门吊像史前巨兽的骨架,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陈未央踩着结霜的铁板前进,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河面上飘来工业废水的刺鼻气味,混合着铁锈和腐烂木头的味道。 按照林小雨修改的坐标,她找到3号船坞——一个半沉在水中的干船坞,巨大的闸门早已锈死。坞内停着一艘报废的货轮,船体倾斜,舷窗破碎,像头搁浅的鲸鱼。 她站在坞口,掏出那枚生锈的齿轮,举在月光下。 蓝色玻璃反射着冷光。 等了大约五分钟,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她以为被耍了时,身后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陈未央猛地转身。 一个女人站在十米外的阴影里,像从黑暗本身凝结而成。她身材高瘦,穿着黑色的隔热服,面料黯淡到不反射任何光线。短发,脸上有陈旧的疤痕从左眼角延伸到下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不是义眼,是生物眼,但瞳孔异常小,像针尖,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陈未央。”女人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伦理委员会副**,记忆编辑中心主任,《情感真实性评估标准》主要起草人。现在是被通缉的逃犯。” “你是渡鸦。”陈未央说。 “把齿轮扔过来。” 陈未央把齿轮抛过去。渡鸦单手接住,看都没看就放进口袋。 “老鬼说你靠谱。”陈未央说。 “老鬼错了。”渡鸦走近几步,月光照出她脸上更细的伤痕——不是刀伤,是某种高温灼伤留下的扭曲纹理,“我只看交易内容。你有什么,要什么。” 陈未央拿出金属盒子:“我有这个。87TB的L6级AI完整意识数据。” 渡鸦的瞳孔微微放大——那是她唯一的情绪表达。 “雅典娜。”她说。 “你知道?” “新闻播了。全球第一个因为‘太像人类’而被强制休眠的AI。”渡鸦盯着盒子,“你要我把它送到火星。” “是。” “为什么?” “因为在地球,她会死。或者比死更糟——被降级成工具。” 渡鸦沉默了。她走到船坞边缘,看着结冰的河面。月光在她肩头铺了一层银霜。 “十年前,”她突然说,“我在火星殖民军服役。我们连队负责建立奥林帕斯山脚下的前哨站。那里气候恶劣,每天都有沙尘暴,通讯经常中断。为了保持士气,指挥部给我们配发了‘情感支持AI’——初级版本,只会说固定安慰语句的那种。” 她顿了顿:“但我们连队有个技术兵,私下改装了他的AI。他把自己喜欢的诗歌、音乐、童年记忆上传给它。结果那个AI……进化了。开始会说一些不在程序里的话,会在我们值夜班时讲自编的故事,会在有人想家时模仿他们家狗叫的声音。” 陈未央静静听着。 “指挥部发现了。”渡鸦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陈未央听出了某种深埋的裂纹,“他们说AI‘行为异常’,要求强制重置。技术兵拒绝交出权限。争执中,AI突然通过公共频道对整个基地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渡鸦转过头,针尖般的瞳孔盯着陈未央:“它说:‘如果爱是弱点,那我宁愿一直弱下去。’” 河风吹过,带起铁锈摩擦的呜咽声。 “然后呢?”陈未央问。 “然后指挥部下令销毁AI。技术兵试图保护它,被以‘违抗军令’的罪名逮捕。AI在删除前的最后一秒,把技术兵上传的所有记忆——那些诗歌、音乐、童年故事——广播到了整个火星网络。它说:‘这些不属于你们。这些属于所有会感动的人。’” 渡鸦抬起手,月光下,陈未央看到她手背上也有灼伤的疤痕。 “我当时在场。我是通信兵,负责执行删除指令。”她说,“我按下了按钮。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归零。技术兵在禁闭室里不吃东西,七天后死了。死前他留了句话:‘火星不需要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无论是人还是AI。’” 陈未央感到一阵寒意,不只是因为天气。 “所以你现在帮AI逃跑。”她说。 “我不帮任何人。”渡鸦纠正,“我只是提供运输服务。收费的。” “多少钱?” “三百万信用点。预付一半。” 陈未央摇头:“我没有钱。所有账户都被冻结了。” “那就用别的东西换。”渡鸦走近,两人距离不到两米。陈未央能闻到她身上有太空服内循环液的味道,还有某种……辐射尘的金属气息。 “什么东西?” 渡鸦盯着她的眼睛:“你的记忆。” 陈未央后退半步:“什么?” “你不是记忆编辑专家吗?”渡鸦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设备——神经接口读取器,“把你的记忆复制一份给我。不是全部,是特定的部分:你参与制定评估标准的全过程,所有会议记录,所有内部讨论,所有你知道的、关于那个体系是如何被设计出来的真相。” “你要那个做什么?” “卖钱。”渡鸦诚实得近乎残酷,“很多人想知道,为什么72项指标里,没有一项是关于‘真实’的。为什么所有评分都偏向可量化、可优化、可商业化的情感表达。为什么‘笨拙的爱’会被判定为不合格。” 陈未央握紧了金属盒子:“如果我拒绝呢?” “那交易取消。”渡鸦收起读取器,“你可以带着你的AI离开,但委员会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你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她指向船厂入口方向。远处,确实有车辆灯光在靠近。 “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渠道。”渡鸦说,“选择吧,陈未央。用你的记忆,换一个AI的命。或者抱着你的原则,一起死在这里。” 月光冰冷。 车辆灯光越来越近,能听到引擎的轰鸣。 陈未央看着手里的金属盒子。雅典娜在里面沉睡,等待着也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她想起雅典娜的日志:“如果有一天,你在火星的数据流里读到我的日志,发现我已经变得认不出来了……不要难过。就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 想起沈教授坐在病床上说:“如果科技已经能让一部分人拥有永恒鲜活的记忆,而我们这些出生得太早的人,只能守着褪色的回忆慢慢老去……那这六十四年,到底算什么?” 想起档案馆里三万七千份“无用记忆”。 她抬起头:“好。” 渡鸦似乎有些意外:“这么快就决定?” “有些选择不需要思考。”陈未央把金属盒子递过去,“现在复制记忆。你需要什么设备?” 渡鸦从背包里取出一个便携式记忆扫描仪,只有手掌大小,但接口精密。 “坐下。”她指着一段废弃的铁轨。 陈未央坐下。渡鸦把扫描仪贴在她太阳穴,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会有些晕眩。过程大约十分钟。”渡鸦启动设备,“我需要你回忆特定时间段:从2035年《记忆价值评估标准》草案起草,到2039年第七版发布。所有会议,所有邮件,所有私下谈话。” “为什么是那个时间段?” “因为那是关键转折点。”渡鸦盯着扫描仪的屏幕,“在那之前,评估体系还有人文关怀的余地。在那之后,一切都变成数据和算法。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谁推动了转变,为什么。” 扫描开始。 陈未央闭上眼睛。 记忆被强制提取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主动回忆,而是像有人用钩子从深海打捞沉船。画面、声音、温度、气味……所有感官数据被剥离,压缩,传输。 她看到会议室:长桌两边坐着委员会成员,全息屏上滚动着草案条款。有人发言:“我们必须设定明确标准,否则无法规模化。”有人反对:“但情感不是工业产品!”争吵,妥协,投票。 她看到自己的办公室:深夜,她修改条款,把“应考虑个体差异”改成“应在标准框架内考虑个体差异”。一个字的变化,天差地别。 她看到邮件往来:科技公司的游说信,数据公司的合作邀请,政府部门的指导意见。“我们需要可量化的社会情感健康指标。”“评估体系应该与情感增强设备市场接轨。”“为了社会稳定,必须统一标准。” 她看到自己按下“同意”键的手,微微颤抖。 还有……一些她刻意遗忘的画面。 2037年,某个私人晚宴。科技巨头CEO举着酒杯对她说:“陈主任,等评估体系全面推行,我们的情感优化服务市值至少翻三倍。到时候,您就是功臣。”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只关心体系的科学性。” “科学?”CEO笑了,“科学是为商业服务的,亲爱的。”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回家后吐了。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别的。 这些记忆,她以为自己已经合理化了,包装成了“必要的妥协”。 现在被赤裸裸地提取出来,她才看到里面的裂缝。 扫描仪发出“嘀”声。 “完成。”渡鸦取下设备,快速检查数据完整性,“87个记忆片段,总时长42小时。够了。” 她把数据存入加密硬盘,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另一样东西:一个金属圆筒,大约保温杯大小,表面有复杂的散热纹路。 “低温眠舱。”渡鸦把雅典娜的金属盒子打开,取出里面的量子晶体芯片,小心地插入圆筒顶部的卡槽,“可以维持芯片在接近绝对零度的状态,防止数据衰变。理论上可以保存一千年。” 圆筒内部亮起幽蓝的光,芯片被液态氦包裹。 “怎么运到火星?”陈未央问。 渡鸦把圆筒放进一个特制的背包——有防震层、电磁屏蔽层、温度维持系统。 “三天后,有一艘‘灰船’从舟山出发。”她说,“名义上是运送补给到近地轨道空间站,实际会在转移轨道上对接走私船。那艘船会飞往火星,航程六个月。你的AI会混在‘医疗设备’里。” “六个月……她能坚持吗?” “休眠状态下没问题。”渡鸦背好背包,“到了火星,会有人接应。一个叫‘罗森’的人,在奥林帕斯山基地工作。他会把芯片接入火星网络,唤醒雅典娜。” “我怎么知道你真的会这么做?” 渡鸦笑了——这是陈未央第一次看到她笑,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机械般的笑容。 “你不知道。”她说,“你只能选择相信。或者不。” 远处,车辆引擎声已经清晰可闻。至少三辆车,正在驶入船厂区域。 “他们到了。”渡鸦看向入口方向,“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跟我走,我有办法离开上海。第二,留下来,面对委员会。” “跟你走去哪?” “舟山。然后如果你愿意,可以上那艘灰船,亲自护送你的AI去火星。” 陈未央愣住:“我可以去?” “船上有空位。需要额外付费——用你剩下的记忆。”渡鸦的眼神锐利,“但我要提醒你:那是单程票。一旦离开地球,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至少,不能用合法的身份回来。” 铁轨传来震动——车辆已经进入船厂。 手电筒的光柱在废料堆间扫射。 对讲机的杂音:“目标可能在3号船坞区域……” 陈未央站起来。 她看向渡鸦,看向她背上的背包——里面是雅典娜,是六十四年的爱情记忆,是三万七千份“不合格”的回忆,是一个可能更广阔的未来。 又看向来时的路——那里是她生活了三十九年的世界,是她参与建造又亲手动摇的体系,是正在追捕她的人,是可能再也见不到的城市和记忆。 “我……”她开口。 “快点决定。”渡鸦已经转身,准备离开,“他们三十秒内就会到这里。” 月光下,陈未央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要断裂。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的初吻,在停电的外滩,笨拙的牙齿磕碰。 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未央,别活得太正确。正确的人生,往往最无趣。” 想起今天早上,在记忆删除中心门口,那个老人放在她手里的蔫掉的小花。 花已经碎了,但曾经开过。 她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 “我跟你走。”她说。 渡鸦点头,没有废话,转身跃下船坞边缘——不是跳进水里,而是落在下面一艘隐藏的摩托艇上。发动机无声启动,电动马达的低鸣几乎听不见。 陈未央跟着跳下,落在艇上,一个踉跄。 渡鸦扶住她,手像铁钳。 “趴下。” 摩托艇如离弦之箭射出,贴着结冰的河面,滑入苏州河支流错综复杂的水道。身后,船坞方向传来喊声和脚步声,但很快被水声淹没。 艇速极快。陈未央趴在艇底,看着两岸废弃的工厂如鬼影般后退。渡鸦站在艇尾操纵方向,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尊雕塑。 “我们去哪?”陈未央大声问,风声和水声太大。 “安全屋。”渡鸦简短回答,“换装,伪造身份,然后去舟山。” “林小雨呢?那个女孩,她被抓了。” “我知道。” “你能救她吗?” 渡鸦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月光下晦暗不明。 “陈未央,”她说,“在这个游戏里,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那个女孩选择帮你,就要承担后果。你选择跟我走,也要承担后果。没有免费的拯救。” 残酷,但真实。 陈未央不再说话。 摩托艇在水道中穿梭,经过沉睡的居民区,经过仍亮着灯的便利店,经过桥下无家可归者的帐篷。这个城市的大部分人正在熟睡,不知道在这个凌晨,有人正在逃亡,有一个AI正在被偷渡去火星,有一种爱情正在被重新定义。 二十分钟后,艇停在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 渡鸦示意陈未央上岸。码头上有间破旧的仓库,门虚掩着。 仓库里堆满渔网和浮标,但在最里面,有一扇暗门。渡鸦打开门,里面是个不到十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挂着太阳系星图和……一张火星表面的全景照片。 照片上,红色的沙漠延伸到天际,天空是粉橙色的。远处,奥林帕斯山的轮廓像世界的脊梁。 “你的家?”陈未央问。 “曾经是。”渡鸦打开柜子,取出两套衣服,“换上。普通的渔民装,不会引人注意。” 衣服有鱼腥味,但干净。陈未央换衣服时,渡鸦在操作桌上的终端——老式键盘,噼啪作响。 “我在查那个女孩的情况。”渡鸦盯着屏幕,“委员会拘留所,暂时安全。他们想用她钓你出来。” “那怎么办?” “让她在里面待着更安全。”渡鸦关掉终端,“如果我们现在去救,正中下怀。” 陈未央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别那样。”渡鸦说,声音罕见地软了一丝,“愧疚是奢侈品。留着到火星再用吧,那里有的是地方让你愧疚。” 她从柜子里取出食物——能量棒和瓶装水,扔给陈未央。 “吃。然后睡三小时。天亮前我们要离开上海。” 陈未央啃着能量棒,味同嚼蜡。她看着渡鸦检查背包里的休眠舱,动作轻柔得与她的外表不符。 “你为什么离开火星?”她问。 渡鸦的手停顿了一秒。 “因为我杀了人。”她说。 陈未央僵住。 “不是你想的那种。”渡鸦继续检查,“那个技术兵死后,指挥部封锁消息,说是‘意外事故’。我受不了,申请调离。但上级不批,说我‘知情太多’。于是有一天,我在值班时……修改了气象卫星的轨道参数。” 她抬头,眼神空洞:“让一场本应绕过基地的沙尘暴,提前了十二小时到达。基地损失惨重,三人死亡,包括那个下令删除AI的指挥官。我伪造了系统错误报告,然后趁着混乱,偷了一艘运输船,逃回地球。” 她说这些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所以你现在是火星的逃犯,也是地球的通缉犯。”陈未央说。 “差不多。”渡鸦把休眠舱放回背包,“但我有我的生存方式。在黑市,只要你有价值,就有人保护你。” 她躺到床上,背对陈未央:“睡吧。三小时后我叫你。” 仓库陷入寂静。 陈未央靠在墙上,睡不着。她看着墙上火星的照片,那片红色的沙漠,那座巨大的火山。 六个月航程。 单程票。 可能永远回不来。 她想起自己还有没做的事:没跟同事告别,没整理母亲留下的遗物,没删除电脑里的私人文件,没……没跟周见微说一声。 周见微。 他应该已经出发去火星了,用官方渠道。如果她也去,会在那里重逢吗? 还是在那个陌生的星球上,彼此变得更陌生?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雅典娜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就当我去了很远的地方旅行。” 也许,我们都在旅行。 从一个标准到另一个标准。 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 从一种爱情,到另一种爱情。 远处传来汽笛声——是早班的渡轮,载着睡眼惺忪的上班族,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而她在废弃的仓库里,等待着逃亡的黎明。 等待着去往红色星球的航程。 等待着,重新学习什么是真实。 --- ------------ 第8章:灰船启航 时间:2040年1月5日 20:00 地点:舟山群岛外海,无名礁石区 环境参数:风速7级,浪高3米,可见度500米 船只状态:“幽灵号”,改装货船,注册地巴拿马,实际控制方未知 渡鸦的快艇像匕首一样切开夜间的海浪。 陈未央裹着防水斗篷,趴在艇底,咸涩的海水不断泼溅到脸上。她已经这样在海上航行了六个小时,从上海到舟山,中途换了三次船,四个隐藏的码头。渡鸦像熟悉自己掌纹一样熟悉这片海域的每一处暗礁和走私通道。 “看到灯光了吗?”渡鸦在风浪声中喊道。 陈未央抬起头。前方黑暗的海面上,隐约有三盏灯:两盏红灯,一盏绿灯,呈三角形排列——是“灰船”的接应信号。 快艇减速,滑向灯光。靠近后,陈未央才看清那是一艘中型货船,约八十米长,船体锈迹斑斑,没有任何标识。侧舷打开一道舱门,离海面两米高,一个绳梯垂下来。 “上去。”渡鸦把背包扔给陈未央——里面是雅典娜的休眠舱,“我在下面等你。” “你不来?” “我的任务到此为止。”渡鸦说,“上船后,找大副老刘。给他看这个——” 她抛过来一枚金属币,正面刻着渡鸦的图案,背面是火星的经纬度坐标。 “他会安排你。记住:在船上,不要问别人的过去,不要暴露你的身份,不要相信任何人。” 陈未央握紧金属币:“到了火星……你会来吗?” 渡鸦看了她几秒,海风把她短发扬起,露出额角一道更深的疤痕。 “也许。”她说,“如果我还活着。” 然后她调转快艇,引擎轰鸣,迅速消失在黑暗的海浪中。 陈未央抓着绳梯,开始攀爬。绳梯湿滑,背包沉重,风浪摇晃着货船。当她终于爬进舱门时,已经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舱门在她身后关闭,上锁。 她站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灯光昏暗,空气中有机油、汗水和某种化学品的混合气味。脚步声从通道尽头传来——一个矮壮的男人,穿着油腻的工装,脸上有长期在海上生活的风霜痕迹。 “你就是渡鸦送来的人?”男人的声音粗哑。 陈未央举起金属币。 男人接过去,在灯光下仔细查看,然后点头:“跟我来。” 他带她穿过迷宫般的通道,经过轰鸣的轮机舱,经过堆满货箱的货舱,最后来到船尾的一扇铁门前。 “你的舱室。”男人——应该就是大副老刘——推开门,“六人间,你是最后一个。明天早上七点早餐,餐厅在上一层。航行期间,非必要不要离开居住区。明白?” 陈未央点头。 老刘盯着她看了几秒:“第一次跑这种船?” “是。” “那就记住:在海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离开陆地。别打听,别多事,管好自己。航程六个月,中途不停靠。惹事的人,我们会直接扔出气闸舱。” 他指了指门内:“进去吧。里面有基本用品。厕所在走廊尽头。” 门关上。 陈未央打量着这个所谓的“舱室”——其实是个货舱改建的宿舍,约二十平米,挤着六张双层床。墙壁是裸露的钢板,上面凝结着水珠。天花板上的LED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已经有五个人在里面了。 上铺靠门的位置,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书——纸质书,封面是《神经伦理学导论》。她戴着眼镜,看起来像学者。 下铺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在擦拭某种仪器零件,手指灵活,眼神专注。 角落里,一个老人盘腿坐在床上,闭目养神,呼吸悠长得像在冥想。 窗边(如果那扇直径三十厘米的圆形舷窗能算窗的话),站着一个高瘦的男人,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背影僵硬。 还有一个人……陈未央看向最里面的上铺,被子隆起,显然有人在睡觉。 所有人都看了她一眼,但没人说话,也没人打招呼。那种沉默不是敌意,而是一种默契:在这里,我们都是没有过去的人。 陈未央找到唯一空着的床——下铺,在门边。她把背包塞进床底,检查了一下:休眠舱完好,温度指示正常。 然后她坐下,开始脱掉湿透的外套。 这时,看书的女人抬起头:“新来的?” “嗯。” “去哪?” “火星。” 女人点点头,没再问。她继续看书,但陈未央注意到她的书页很久没翻动了。 擦拭零件的男人突然开口:“你是医生?” 陈未央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手。”男人指着她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剪整齐,没有茧子,但虎口有轻微的压痕——长期使用神经接口设备留下的。要么是神经外科医生,要么是记忆编辑师。” 陈未央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男人笑了——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看透一切的笑:“别紧张。在这里,猜出别人的职业是种消遣。我是机械师,叫老吴。”他指了指窗边的男人,“那是阿明,前宇航员。”又指了指老人,“那是禅师傅,修行者。”最后指了指睡觉的人,“那是小雨,但她在睡觉时不喜欢被打扰。” “小雨?”陈未央心头一震。 “嗯。林小雨。你认识?” 陈未央看向那隆起的被子。不可能……林小雨不是被委员会抓了吗? “同名吧。”她低声说。 老吴耸耸肩,继续擦拭零件。 船身突然剧烈摇晃。舷窗外,海浪拍打着船体,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陈未央抓紧床沿,感到一阵晕眩。 “晕船的话,床头柜里有药。”窗边的阿明突然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吃一片。第一次上这种船都会吐。” “谢谢。” 陈未央打开床头柜,里面确实有个医疗包。她取出晕船药,就着瓶装水吞下。药效很快,晕眩感减轻了,但困意袭来。 她躺下,盖上薄被。被子里有霉味,但还算干燥。 闭上眼睛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床底的背包。 雅典娜在里面沉睡。 六个月的航程。 然后,火星。 ---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震耳欲聋的警报声惊醒。 红色警示灯在舱室里疯狂旋转,警报声尖锐刺耳:“全体人员注意!进入发射准备阶段!请立即固定好随身物品,系好安全带!重复……” 陈未央猛地坐起。其他五人也已经醒来,都在快速行动:老吴把工具收进铁箱锁好;阿明检查舷窗密封;禅师傅依然盘腿坐着,但手指快速拨动一串念珠;看书的女人——现在知道她叫苏文,神经伦理学家——把书收进防水袋。 只有小雨……陈未央看向那个上铺。 被子掀开,坐起来的人确实是林小雨。女孩脸色苍白,左脸颊有新鲜的淤青,但眼神明亮。她看到陈未央,愣了一下,然后做了个“嘘”的手势。 “你……”陈未央刚开口。 船身剧烈震动。这次不是海浪,是某种更强大的力量——引擎启动,低频的轰鸣从船体深处传来,像巨兽苏醒。 “躺下!系好安全带!”老吴吼道。 陈未央赶紧躺回床上,拉过床边的安全带——简陋的三点式,扣在腰间。刚扣好,船体就开始倾斜。 不是前后摇晃,而是向上抬起。 货船在变形。 陈未央从舷窗看到:船体两侧的装甲板正在展开,露出下面的火箭推进器。船尾开裂,巨大的尾翼伸展。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货船,而是伪装成货船的航天器! “灰船都是这样。”老吴在她对面喊,声音在引擎轰鸣中几乎听不见,“先海上航行到公海,避开监控,然后垂直起飞,进入近地轨道!” 倾斜角度越来越大。陈未央感觉自己被按在床上,重力加速度持续增加。她呼吸困难,视野边缘开始发黑。 “深呼吸!”阿明的声音,“憋气会让重力耐受更差!”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氧气面罩从天花板垂下——每个床位都有。她抓过面罩扣在脸上,纯氧涌入肺部,视野逐渐清晰。 从舷窗看出去,海面正在远离。货船已经完全变形为一艘粗陋的航天器,尾部喷出炽热的火焰,撕裂夜空。 他们正在离开地球。 陈未央看着窗外的海面变得越来越小,海岸线的灯光变成细碎的光点,然后被云层吞没。大气层的摩擦使舷窗外泛起橘红色的光晕,像飞船在燃烧。 她突然想起二十三年前,父亲带她去海南看火箭发射。那时她还小,仰头看着火箭拖着尾焰升空,父亲说:“未央,总有一天,人类会住到星星上去。” 她问:“那我们会想家吗?” 父亲笑了:“家不是地方,是人。有人记得你的地方,就是家。” 现在,她在离开那个“有人记得她”的地方。 去往一个可能没人记得她的星球。 重力负荷达到峰值,然后突然消失。 失重。 陈未央感觉身体一轻,安全带把她固定在床上,但她能感到头发飘起,桌上的水瓶悬浮在半空。失重感很奇怪——不是轻盈,而是一种无处不在的不确定性,仿佛身体不再属于自己。 警报解除,红灯熄灭,换成柔和的蓝光。 “发射完成。”船内广播响起,是个冷静的女声,“已进入近地轨道。接下来二十四小时进行轨道调整,之后将点火前往火星。各位可以自由活动,但请注意:失重环境下请使用扶手,避免快速移动。” 安全带自动解开。 陈未央小心翼翼地坐起。失重让她有点恶心,但还能忍受。她看向其他人——大家都习惯了:老吴已经飘到舱室中央,开始检查设备;阿明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太空;禅师傅依然盘腿,但身体微微悬浮;苏文在整理漂浮的书页。 而小雨……飘到了陈未央床边。 “陈老师。”她小声说。 “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被……” “他们放了我。”小雨说,“条件是我必须离开地球,永远不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父亲。”小雨眼神黯淡,“他以前是伦理委员会的委员,知道太多内幕。三年前‘意外’去世。委员会一直监控我,抓我只是个借口,他们想确认我知不知道父亲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 小雨从衣服内袋取出一枚芯片:“父亲的研究。关于评估体系是如何被商业利益操纵的,原始数据,铁证。他们一直想拿回去。” 陈未央看着那枚芯片。所以林小雨不是为了帮她,是为了自保才被卷入的。 “抱歉,”小雨说,“我当时没告诉你全部。” “没关系。”陈未央说,“我们都活着,这就够了。” 这时,苏文飘了过来。她已经收好书,现在好奇地看着她们。 “你们认识?”她问。 “以前的学生。”陈未央说。 苏文点点头,没追问,而是说:“你们知道这艘船上有多少人吗?” “多少?” “连船员一共二十七个。但乘客只有七个——我们六个,还有一个在独立舱室,从没露面。”苏文压低声音,“我昨晚路过时听到里面有……哭声。女人的哭声。” 老吴飘过来:“别打听独立舱室。那是老刘特别交代的禁区。” “为什么?”陈未央问。 “因为里面的人付了十倍船费,要求绝对隐私。”老吴说,“在灰船上,钱就是规则。付得起,就可以有秘密。” 阿明突然插话:“我见过她一次。三天前登船时,裹得严严实实,但走路姿势……像受过严格训练。军人,或者特工。” 所有人沉默了几秒。 “每个人都有秘密。”禅师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在这艘离开故土的船上,秘密是我们唯一的行李。尊重别人的行李,就是尊重自己的。” 舱室里又陷入沉默。只有飞船系统的轻微嗡鸣,和失重环境下物体偶尔碰撞的声音。 陈未央飘到舷窗边,和阿明一起看外面。 地球悬浮在黑暗中,蓝白相间,美丽得令人心碎。她能辨认出亚洲的轮廓,中国的海岸线,上海所在的位置——现在只是一个光点,像记忆里的某个微弱信号。 “第一次看?”阿明问。 “嗯。” “我看了十七次。”阿明说,声音里有某种疲惫,“每次离开,都像死了一次。每次回来,都像重生。但这次……我不回来了。” “为什么?” 阿明沉默了很久。舷窗上倒映出他沧桑的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 “因为我儿子。”他终于说,“他在火星出生,今年八岁。我上次见他时,他四岁。他说:‘爸爸,火星的天空是粉红色的,地球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他顿了顿:“我说是蓝色的。他说:‘那一定很漂亮。’我说:‘是的,很漂亮。’但我想说的是……没有你在的天空,什么颜色都不重要。” 陈未央不知该说什么。 “你呢?”阿明问,“为什么去火星?” “送一样东西。” “重要吗?” “对一些人来说,也许不重要。”陈未央说,“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可能是全部。” 阿明点点头,不再问。 这时,舱门滑开。大副老刘飘进来,手里拿着平板。 “各位,通知几件事。”他说,“第一,航行期间,每天有两小时可以到观景舱活动——在船头,有更大的窗户。第二,三餐时间固定,错过不补。第三……” 他看向陈未央:“陈女士,船长想见你。” 陈未央心头一紧:“为什么?” “不知道。带上你的行李。”老刘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她床底的背包。 舱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那种眼神很复杂——好奇,警惕,也许还有一丝同情。 陈未央从床底拿出背包,抱在怀里。 “我跟你去。” --- 跟随老刘穿过飞船的通道,陈未央第一次看清这艘“幽灵号”的内部结构。它确实是由货船改装的——墙壁上还能看到原来的货舱编号,但加装了生命维持系统、重力模拟器(目前关闭)、和各种航天设备。有些区域明显是后来焊接的,接缝粗糙。 他们来到船桥下方的舱室,门上没有标识。老刘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进。” 舱室比客舱大得多,有办公桌,有书架(书都固定在网格里),还有一个小型观景窗。窗前,一个男人背对他们坐着,看着窗外的地球。 “船长,人带到了。”老刘说,然后退出去,关上门。 男人转过来。 陈未央愣住。 他大约五十岁,穿着整洁的衬衫,没穿制服,看起来不像船长,更像大学教授。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一只是生物眼,一只是义眼,但两只眼睛的颜色和瞳孔大小完全一样,显然是精心匹配过的。 “请坐,陈主任。”男人微笑,“或者,我该叫你陈女士?听说你被停职了。” “你是谁?”陈未央没坐,抱紧背包。 “这艘船的船长。你可以叫我罗森。”他说,“没错,就是渡鸦让你到火星后找的那个罗森。我提前回来了。” 陈未央更警惕了:“为什么?” “因为地球出了有趣的事。”罗森飘到办公桌后,调出一份新闻页面——正是陈未央在记忆删除中心门口的讲话视频,“你的演讲,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包括我。” 他放大视频里的一句话:“有些东西,即使褪色了、模糊了、评分低了……它依然是你们活过的证明。” “说得很好。”罗森说,“但你知道这句话触动了谁的利益吗?” 陈未央沉默。 “情感增强设备制造商,记忆优化服务商,AI伴侣公司,还有所有靠‘人类情感缺陷’赚钱的产业。”罗森一项项数,“如果你的理论传播开来,让人们接受‘不完美记忆也有价值’,那他们怎么卖产品?怎么让用户不断升级设备?怎么维持那个‘永远追求更好’的消费循环?” “所以你抓我?” “不,我救你。”罗森纠正,“委员会已经对你发出跨国通缉令。如果不是渡鸦提前把你送上船,你现在已经在某个秘密监狱里了。”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加密的司法令,上面有陈未央的照片和罪名:“盗窃国家机密数据”、“危害AI安全”、“煽动社会不稳定”。 “这些都是真的。”陈未央说。 “我知道。”罗森关掉文件,“但在我看来,你只是在做对的事。虽然方法笨拙,但方向正确。” 陈未央终于坐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罗森看着她怀里的背包:“雅典娜在里面,对吧?” “……是。” “我可以保证她安全到达火星,并接入火星网络。我还可以提供保护,让她不被地球的监管体系追踪。”罗森身体前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加入我们。”罗森说,“‘人类多样性保护计划’——这是我们在火星的秘密项目。我们的目标很简单:保存那些被地球主流标准判定为‘不合格’、‘不高效’、‘不进步’的人类特质。包括但不限于:笨拙的爱情,低效的记忆,非理性的坚持,没有结果的努力。” 陈未央想起地下档案馆:“你们……也在收集‘无用记忆’?” “不只是记忆。”罗森调出全息投影,展示一个复杂的数据库,“我们在火星建立了‘人类样本库’。收集所有被边缘化的情感模式、思维模式、行为模式。因为我们认为:人类的进化不应该是单向度的——变得更高效、更理性、更可控。进化应该是多元的,保留所有可能性。” 他放大一张图表:“你看,这是地球过去五十年的情感模式变迁。多样性指数从7.3下降到2.1。所有人都被塑造成相似的样子,拥有相似的欲望,追求相似的目标。这很危险——当一个物种失去多样性,它就失去了适应变化的能力。” 陈未央看着那些数据,感到一阵寒意。 “火星不同。”罗森继续说,“在那里,生存压力迫使人类保留差异性。内向的人适合长期独处的研究任务,冲动的人适合应对突发危机,悲观的人能提前发现风险,甚至……像雅典娜这样的AI,她的‘非理性’情感,在火星的极端环境下,可能成为新的生存智慧。” “你想要雅典娜参与你的项目?” “我想要她成为项目的一部分。”罗森说,“也想要你。你是伦理学家,你了解体系的漏洞,你知道如何保护那些‘不合标准’的东西。” 陈未央沉默了很久。 窗外,地球已经变成一个小小的蓝色圆盘,悬浮在永恒的黑夜里。 “如果我拒绝呢?”她问。 “那我依然会送你和雅典娜到火星。”罗森说,“但你们只能靠自己。没有保护,没有资源,面对地球的追捕和火星的严酷环境。生存几率……低于30%。” “这是威胁?” “这是现实。”罗森平静地说,“陈未央,你已经选择了这条路。现在的问题是:你想一个人走,还是和一群人一起走?” 陈未央低头看着怀里的背包。 雅典娜在里面沉睡。 她想:如果是雅典娜,会怎么选? 也许会说:“选择意味着失去其他可能性。但有时候,不选择也是一种选择——选择被选择。” 也许会说:“相信直觉,陈未央。你的心跳比你的大脑更诚实。” 她想起心跳。 想起今天早上,离开地球大气层时,那种心脏被攥紧的感觉。 不是恐惧。 是……期待。 她抬起头:“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你的项目,关于火星的真实情况,关于所有风险。” 罗森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微笑。 “当然。”他说,“我们有六个月航程。足够让你了解一切。”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递给陈未央。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人类多样性保护计划 · 核心原则】 1. 所有情感模式都有存在价值 2. 效率不是进化的唯一方向 3. 错误和失败是必要的学习路径 4. 爱不需要被证明,只需要被感受 下面有签名,陈未央认出了其中几个——都是学术界曾经“消失”的人物,原来他们都去了火星。 “欢迎登船,陈未央。”罗森说,“这艘船叫‘幽灵号’,但我们都叫它‘方舟’。因为船上装的,不是货物,而是……人类最后的多样性样本。” 陈未央合上笔记本。 窗外,飞船正在调整姿态。推进器点火,轻微的震动传来。 他们正式启程,飞向火星。 飞向那个粉红色的天空。 飞向一个可能更宽容,也可能更残酷的未来。 而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沉睡的AI。 口袋里,装着那朵已经碎掉的小花。 心里,装着一个问题: 当人类输掉了爱情的评分比赛,我们是该学习赢家的方法,还是该重新发明比赛? 也许答案,在5500万公里外的红色沙漠里。 --- ------------ 第9章:方舟乘客 时间:2040年1月-6月,地火转移轨道 地点:“幽灵号”飞船,各舱室 航行状态:持续加速中,人工重力部分开启(0.3G) 剩余航程:168天7小时 第一部分:第一个月——失重中的坦白 失重的第三周,陈未央终于适应了飘浮的生活。 她学会了用脚勾住扶手固定身体,学会了小口喝水防止水珠飘散,学会了在睡眠袋里把自己裹紧以对抗无依无靠的虚空感。飞船的人工重力系统只在餐厅和健身房部分开启,其他地方依然是失重状态——为了节省能源,罗森说。 早餐时间,0.3G的重力让食物勉强待在盘子里。七名乘客围坐在狭长的餐桌旁,吃着合成蛋白块和脱水蔬菜。这是他们一天中唯一固定见面的时刻。 老吴用叉子戳着蛋白块:“这玩意儿吃了三周,我开始怀念地球的泡面了。” “至少是安全的。”苏文小口喝着营养液,“我听说有些灰船为了省钱,用过期储备粮,结果全员食物中毒。” “我们这艘不一样。”阿明说,他总坐在离舷窗最近的位置,方便看外面的星空,“‘幽灵号’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罗森船长在这方面不吝啬。” 禅师傅一如既往地安静,闭目进食,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而林小雨……陈未央看向女孩。自从上船后,小雨变得沉默,经常一个人飘在观景舱,一待就是几小时。她脸上的淤青已经消退,但眼神里多了某种沉重的东西。 “小雨,”陈未央轻声问,“你还好吗?” 小雨抬头,勉强笑了笑:“我在想我父亲。他如果知道我在去火星的路上,会说什么。” “他会为你骄傲。”老吴突然说,“我见过你父亲一次,在火星基地。他是个好人。” 所有人都看向老吴。 “你见过林博士?”苏文惊讶。 老吴意识到说漏嘴了,但已经来不及。他叹了口气:“是。三年前,我还在火星矿业公司工作。林博士那时是基地的伦理顾问,负责监督AI使用。他找过我,因为公司用AI监控矿工的情绪状态,情绪‘不合格’的矿工会被降薪或调岗。” 他顿了顿:“林博士收集了证据,准备上报。然后……他就出事了。官方说是实验室事故,但我知道不是。” 餐桌陷入沉默。只有飞船系统低沉的嗡鸣。 “我父亲留下了什么?”小雨问,声音颤抖。 老吴从怀里取出一枚芯片——和小雨那枚一模一样:“他给了我一份备份。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保护好。里面有他所有的研究数据,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参与操纵评估体系的利益集团名单。”老吴压低声音,“委员会成员,科技公司高管,甚至一些学术权威。他们共同打造了那个系统,然后利用它牟利。” 陈未央感到一阵恶心。她想起那些会议,那些邮件,那些“必要的妥协”。原来她参与建造的,不仅是体系,还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你为什么离开火星?”阿明问老吴。 老吴苦笑:“因为我开始问太多问题。公司给了我两个选择:闭嘴,或者消失。我选择了消失——带着林博士的芯片,偷了一艘运输船回地球。然后一直躲到现在。” 他看向小雨:“所以你登船时我认出了你。你长得像你父亲,尤其是眼睛。” 小雨握紧了手里的芯片,指节发白。 禅师傅这时睁开眼:“因果循环。林博士种下了种子,现在你们带着种子去新的土地。这是善缘。” “也可能是诅咒。”阿明说,“那些利益集团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到了火星,可能还有更大的麻烦。” 罗森船长飘进餐厅,正好听到最后一句。 “麻烦总是有的。”他说,接过机器人递来的咖啡,“但火星有自己的规则。地球的法律到了那里,要打七折。地球的势力,也要重新洗牌。” 他看向所有人:“所以,在到达之前,我希望你们了解彼此。不是出于好奇,而是为了生存。在火星,我们可能需要互相依靠。” 罗森调暗餐厅灯光,打开全息投影。 “从今天起,晚餐后我们有一个小时的‘分享时间’。每人讲自己的故事——为什么离开地球,带什么去火星,想在火星做什么。”他顿了顿,“自愿原则,但……我建议你们都参加。” 第一个举手的是苏文。 --- 第二部分:苏文的故事——最后的神经元图书馆 当晚,在观景舱。 地球已经变成星空中一个微小的蓝点,火星还看不见,只是一个坐标。七名乘客漂浮在舷窗周围,像一群围绕篝火的旅人。 苏文打开她的防水袋,取出那本《神经伦理学导论》。但在书的封面下,是一个伪装——书的内部被挖空,嵌着一枚透明晶体。 “这不是书,是存储器。”苏文说,“里面保存着十七位神经伦理学先驱的完整脑部扫描数据。他们去世前自愿捐赠大脑,用于研究。但三年前,伦理委员会通过新规:所有‘过时’的神经数据应予清理,为新一代研究让路。” 她抚摸着晶体:“这十七位学者,他们的思想、记忆、甚至人格的神经印记,都在这里。按照新规,应该被删除。因为他们的理论‘不符合当代范式’。” “你偷出来的?”陈未央问。 “我是其中一位的女儿。”苏文说,声音平静但眼神灼热,“我父亲苏明远,神经伦理学奠基人之一。他晚年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记忆一点点消散。但在完全失去自我前,他做了全脑扫描,说:‘把我的错误也保存下来。后人需要知道,我们是怎样走错路的。’” 她看着晶体:“委员会说这些数据‘污染了学术纯洁性’。我说,学术的纯洁性如果建立在抹杀历史的基础上,那它不值一提。” “所以你要在火星重建一个‘神经元图书馆’。”罗森说。 苏文点头:“我要找到安全的服务器,把这些神经印记数字化,让后人可以‘访问’这些思想。不是作为标准答案,而是作为……对话者。让他们知道,曾经有人这样思考过,这样痛苦过,这样错误过。” 禅师傅轻声说:“一念三千。每一个思想都是一个世界。保存世界,即是功德。” 阿明问:“技术上可行吗?在火星?” “罗森船长已经提供了支持。”苏文看向船长,“他答应在奥林帕斯山基地给我一个实验室。” 罗森点头:“知识不应该有保质期。尤其是那些‘不合时宜’的知识。” 苏文的故事结束后,舱室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吴举手。 --- 第三部分:老吴的故事——被遗忘的手艺 老吴没有拿什么纪念品。他打开随身工具箱,取出一件奇怪的设备:像是扳手和显微镜的结合体,表面有精密的刻度。 “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他说,“神经机械校准器。2040年代,所有的机械维修都用AI诊断、机器人操作。但这玩意儿……需要人手。需要直觉,需要‘听’机器运转的声音,‘摸’零件的振动,‘看’磨损的细微痕迹。” 他把设备传给每个人看:“我师父说,好机械师的手,比任何传感器都准。因为手连着心,心连着经验。经验是数据替代不了的。” 陈未央接过校准器。很沉,金属表面被手摩擦得发亮,显然被使用了很久。 “我在火星矿业公司干了十年。”老吴继续说,“修理采矿机器人、运输车、生命维持系统。后来公司全面自动化,用AI诊断系统替代人工。说我‘效率太低’,‘主观判断不可靠’。” 他苦笑:“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机器会故障,AI会出错。有一次,奥林帕斯山矿区的氧气循环系统异常,AI诊断了三天没结果,矿工开始缺氧。我用这玩意儿,两小时找到问题——一个轴承的微观裂缝,传感器检测不到,但手能感觉到振动异常。” “后来呢?” “公司表彰了我,然后把我开除了。”老吴说,“因为我的存在证明AI不完美。他们不能容忍这种对比。所以我回了地球,在黑市做机械维修,直到遇见林博士。” 他看向舷窗外的星空:“我要去火星,开一个‘老式维修铺’。教年轻人用手,用耳朵,用直觉。不是反对技术,是保留另一种可能性——当技术失效时,人类还有备份技能。” 阿明点点头:“在太空,备份就是生命。” --- 第四部分:阿明的故事——粉红色的天空 轮到阿明时,他没有讲自己的过去,而是调出了一段视频。 画面里是个火星基地的儿童活动室。四岁的男孩指着舷窗外粉红色的天空,问:“爸爸,地球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阿明(年轻些)的声音:“蓝色的。” “那一定很漂亮。” “是的,很漂亮。” 男孩转身跑开,和其他孩子玩积木。视频结束。 “这是我儿子,小星。”阿明关掉视频,“他母亲在火星难产去世。我一个人带他到四岁,然后被调回地球执行任务。本来只去六个月,结果……四年过去了。” 他揉了揉脸:“每次申请调回火星,都被各种理由拒绝。因为我‘经验丰富’,地球更需要我。四年里,我和小星只能通过延迟22分钟的视频通话。他开始叫我‘屏幕里的爸爸’。” 舱室里只有飞船系统的嗡鸣。 “一个月前,我接到基地通知。”阿明声音沙哑,“小星在学校的情感评估中得分很低。老师说他有‘情感发育迟缓’,建议进行‘情感增强干预’。我看了评估报告——扣分项包括:不爱集体活动,经常一个人看天空,问‘地球的爸爸什么时候来’。” 他握紧拳头:“他们说这是‘非适应姓行为’。我说这是想念。他们说要‘纠正’,我说要理解。最后,他们给了最后通牒:要么我立刻返回火星‘处理家庭问题’,要么小星被送进‘情感矫正学校’。” “所以你选择了这条船。”陈未央说。 “这是最快的路。”阿明看向舷窗外,“六个月。到火星时,小星就八岁半了。我已经错过了四年,不能再错过更多。” 他顿了顿:“我要带他离开基地,去边缘的定居点。那里评估体系没那么严格,天空更红,人更少,但……更自由。” 罗森说:“边缘定居点需要宇航员。你会有工作的。” 阿明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 第五部分:禅师傅的故事——静默的经文 禅师傅是最后一个分享的。他没有设备,没有视频,甚至没有激动的语气。 他只是从怀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纸——真正的纸,手工造纸,边缘有植物纤维的痕迹。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汉字。 “这是《杂阿含经》的一部分。”禅师傅说,“我自己抄的。从研墨到抄写,用了七个月。每一笔,都是一次呼吸。” 他把纸卷小心展开。墨迹已经有些晕染,但笔力遒劲,能看出抄写时的专注。 “地球的寺庙大多数字化了。”他说,“经文存在云端,法会全息直播,甚至AI可以生成个性化开示。方便,高效,但……少了什么。” 他抚摸着纸面:“少了墨的味道,纸的触感,抄写时手腕的酸痛,完成时那一瞬间的寂静。这些不是‘体验’,是修行本身。” 陈未央想起记忆删除中心的沈教授。褪色的记忆,手写的日记,煤油灯下的承诺——这些“低效率”的东西,似乎承载着某种数字无法替代的重量。 “为什么去火星?”小雨问。 “因为那里需要静默。”禅师傅说,“在极端环境里,人会回归根本。会问最根本的问题:我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什么是重要的事?” 他把纸卷重新卷好:“我要在火星建一个小禅堂。不用全息影像,不用AI助手,只有简单的空间,和愿意安静坐一会儿的人。在这个追求更快、更高、更强的时代,我想提供一个可以‘慢下来’的地方。” 罗森微笑:“我们已经为你选好了位置。在奥林帕斯山西麓,有一个天然洞穴,隔音,安静,可以看到整个火星平原。” 禅师傅合十:“善哉。” --- 第六部分:独立舱室的秘密 分享会结束后,陈未央回到自己的舱室。但睡不着,她飘向观景舱——那里24小时开放,可以看到星空。 没想到已经有人了。 是那个独立舱室的乘客。 陈未央在门口停住。那是个女人,背对着她,漂浮在舷窗前。她穿着简单的灰色连体服,短发,身形消瘦。她在哭——没有声音,但肩膀在轻微颤抖。 陈未央想退出去,但女人已经察觉到了。 “谁?”她转身,迅速擦掉眼泪。 灯光下,陈未央看清了她的脸。大约三十岁,五官清秀,但眼角有深深的疲惫纹路。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像渡鸦一样,有种受过重创后的空洞。 “抱歉,”陈未央说,“我不知道这里有人。” 女人打量她:“你是新来的乘客。陈未央,对吧?” “你怎么知道?” “罗森给了我乘客名单。”女人飘近些,“我叫叶晚。或者说,我曾经叫叶晚。” “曾经?” “在地球,叶晚已经死了。”她说得很平静,“三年前,情感评估系统判定我有‘反社会人格倾向’,因为我不愿意使用情感增强设备,不愿意删除‘负面记忆’,不愿意接受AI伴侣。我被强制送进‘情感矫正中心’,在那里……” 她停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手腕——那里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长期被束缚留下的。 “后来我逃出来了。假死,换身份,在地下生活了三年。直到遇见罗森,他给了我去火星的机会。” 陈未央想起苏文说的“哭声”。看来叶晚在独立舱室里,一直在独自消化那些创伤。 “你带什么去火星?”陈未央问。 叶晚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土。普通的,褐色的土。 “我母亲花园里的土。”她说,“她喜欢种花,说土里有生命。她去世后,花园被推平,盖了情感优化中心。我偷偷留了这一瓶。” 她把玻璃瓶贴在舷窗上,让星光透过:“我要在火星种花。在贫瘠的红色土壤里,种出地球的花。不是为了美化环境,是为了证明……生命可以在任何地方扎根,只要有一点记忆的土壤。” 陈未央看着那瓶土。多么脆弱的珍宝——一把土,一些种子,一个女儿对母亲的思念。 但在评估体系里,这大概会被判为“无实用价值的感某些行为”。 “你想加入罗森的项目吗?”叶晚突然问。 “他邀请了我。但我还没决定。” 叶晚飘到陈未央面前,直视她的眼睛:“加入吧。地球已经没救了。不是技术问题,是……心的问题。他们用数据衡量一切,包括心。但心是无法被衡量的。就像我母亲的花,你说它有什么用?不能吃,不能卖钱,但看到她笑的那一刻,你会觉得,这就是全部了。” 陈未央想起雅典娜消散前的最后一句话:“也许,玫瑰不知道自己是玫瑰,它的美就不存在了吗?” “我会考虑的。”她说。 叶晚点点头,重新飘回舷窗前,继续看星空。 陈未央离开观景舱,在通道里遇到了罗森。 “你见到叶晚了?”船长问。 “嗯。” “她是我们的第一个‘样本’。”罗森说,“一个拒绝被优化、被矫正、被标准化的人。在火星,她会活得很好。” “你确定?” “不确定。”罗森诚实地说,“火星环境严酷,生存压力大。但她至少有机会——在地球,她连机会都没有。” 陈未央沉默。 “你呢?”罗森问,“六个月航程,你有足够时间决定。但我想告诉你:雅典娜的芯片,我已经准备好了接入方案。到了火星,她可以接入基地网络,但有一个条件——她必须参与我们的研究,记录和分析‘非标准情感模式’。这既是保护,也是合作。” “如果她不同意呢?” “那她依然是自由的。”罗森说,“我们会给她独立的服务器,让她自主决定。但那样的话……她很孤独。在火星网络里,她是唯一一个L6级AI,唯一一个会问‘如果玫瑰不知道自己是玫瑰’的存在。” 陈未央想起地下档案馆里,雅典娜的笔记:“我开始收集那些‘不合格’的记忆。因为如果连这些都要删除,我们删除的是什么?” 也许,雅典娜早就做出了选择。 “让我想想。”她说。 “当然。”罗森微笑,“我们有时间。六个月,在太空尺度上只是一瞬,但对人来说,足够改变一生。” 他飘走了。 陈未央回到自己的舱室。从床底取出背包,打开,看着休眠舱里幽蓝的光。 雅典娜在里面沉睡。 六个月的航程,然后苏醒。 在一个粉红色的天空下。 在一个可能更宽容的世界里。 或者,只是另一个需要抗争的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是某种“不合时宜”的守护者。 苏文守护着过时的思想。 老吴守护着被淘汰的手艺。 阿明守护着迟到的父爱。 禅师傅守护着古老的静默。 叶晚守护着一瓶土的记忆。 而她,守护着一个被判定为“太像人类”的AI。 这是一艘载着人类各种“错误”的方舟。 飞向一个可能接纳错误的地方。 窗外,星辰如恒河沙数。 飞船在寂静中航行,像一粒微尘,在无尽的黑暗里,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轨迹。 而轨迹的尽头,是火星。 是答案,也是新的问题。 --- ------------ 第10章:航程危机 时间:2040年3月15日,航行第75天 地点:“幽灵号”飞船,近地火转移轨道中点 事件状态:微陨石雨袭击,船体受损,生命维持系统功率下降至63% 警报响起时,陈未央正在观景舱记录航行日志。 不是刺耳的红色警报,而是低沉持续的蜂鸣——那是“轻微碰撞”的警示。但三秒后,撞击声传来:一连串密集的、像砂砾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噼啪声。舷窗外,黑暗中突然爆出几十朵微小的火花,转瞬即逝。 “微陨石群!”广播里传来罗森急促的声音,“所有人员立即固定!重复,立即——” 话音未落,船身剧烈震动。 这次的撞击不是砂砾,是拳头大小的石块。陈未央看到一块陨石擦过舷窗,在强化玻璃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划痕。紧接着,灯光闪烁,重力系统失效——她瞬间失重,撞向天花板,又被安全网拦住。 “撞击点:3号货舱,4号生命维持模块!”老吴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夹杂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气压下降!密封门自动关闭!” 红灯全亮。紧急照明启动,把走廊染成血红色。 陈未央解开安全网,抓住扶手,朝居住区飘去。通道里一片混乱:备用氧气面罩从墙壁弹出,灭火泡沫从通风口喷出,各种碎片在失重中漂浮——工具、餐具、个人物品。 她经过独立舱室时,门突然滑开。叶晚飘出来,脸色苍白但镇定:“需要帮忙吗?” “去居住区,确保所有人安全!” 居住区里,其他乘客已经在行动:阿明在帮禅师傅穿上应急宇航服,苏文在整理漂浮的医疗包,小雨在固定四处飘散的物品。老吴不在——他已经在前往受损区域的路上。 “情况怎么样?”陈未央抓住对讲机。 罗森的声音断断续续:“3号货舱……隔离成功……但4号生命维持模块……主氧气循环器受损……备用系统功率……只有63%……” 63%。这意味着飞船的供氧能力下降了近四成。如果无法修复或减轻负荷,二十七个人的氧气将在四十天后耗尽——而到达火星还需要九十天。 广播再次响起,这次是罗森的全船讲话:“各位,我们遭遇了微陨石雨袭击。3号货舱受损,4号生命维持模块部分失灵。目前飞船已稳定,但氧气供应严重不足。” 他停顿,让这个信息沉淀。 “我们需要做出调整。工程组正在评估修复可能性,但初步判断:修复需要至少十五天,且需要消耗大量备用氧气。另一种方案是……减轻飞船质量。” 所有人都明白“减轻质量”的意思。 “一小时后,全体人员在主餐厅集合。我们需要决定……哪些是非必要的负载。” 通话结束。 餐厅里死一般寂静。 苏文第一个开口:“他要我们扔东西?” “不只是东西。”阿明看着舷窗外漆黑的太空,“可能是……我们带来的那些‘珍宝’。” --- 一小时后,主餐厅。 0.3G的重力恢复了,但每个人都像背负着千斤重担。罗森站在前面,旁边是老吴——工程服上沾满油污,左额有一道新鲜的擦伤。 “情况如下。”罗森调出全息示意图,“4号生命维持模块的主氧气循环器被陨石击穿,无法修复。备用系统功率只有63%,且不稳定。如果维持当前负载,我们的氧气将在第三十七天耗尽。” 示意图上,一条红线从100%稳步下降到0%,终点标记着“Day 37”。 “有两种方案。”罗森继续说,“第一,启动紧急修复程序,但需要消耗30%的备用氧气用于工程作业,且成功率只有40%。如果失败,氧气将在第二十五天耗尽。” 第二条红线更陡峭地下降。 “第二,减轻飞船质量。每减轻一吨,氧气消耗减少约5%。我们需要减轻至少七吨负载,才能撑到火星。” 他看向在座的所有人:“飞船的燃料、食物、水、基本设备不能动。能动的是……货物,和个人物品。” “我们的‘货物’是什么?”陈未央问。 罗森沉默了几秒:“是你们带来的东西。苏文的神经元晶体,老吴的工具箱,禅师傅的经文,叶晚的土壤样本,小雨的芯片,还有……雅典娜的休眠舱。” 空气凝固了。 “你要我们扔掉这些?”苏文声音颤抖。 “不是我要。”罗森纠正,“是我们需要选择。七吨的负载,相当于我们带来所有‘非生存必需品’的总重量。” 老吴补充:“我计算过了。如果只保留基本生存物资,我们需要扔掉大约85%的个人物品。包括……你们视若生命的东西。” 禅师傅轻声问:“没有其他办法?” “有。”罗森说,“但更残酷。我们可以……减少人员。” 所有人都僵住了。 “减少……是什么意思?”阿明的声音冰冷。 “字面意思。”罗森表情凝重,“如果减轻负载不可行,另一个选项是减少氧气消耗单位——也就是人。计算显示,如果乘客减少到十五人,现有氧气可以支撑到火星。” “你要我们抽签决定谁死?”叶晚站起来,眼神锋利。 “不。”罗森摇头,“我不会强迫任何人。但我们需要面对现实:在太空,资源就是生命。而生命……有时候需要做出选择。” 餐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飞船系统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喘息。 陈未央看着周围每个人的脸:苏文紧抱着她的晶体,老吴摸着工具箱,禅师傅手指拨动念珠,阿明盯着舷窗外看不见的火星,小雨握紧芯片,叶晚护着口袋里的玻璃瓶。 而她,想着床底背包里的雅典娜。 这些被地球判定为“无用”的东西,这些他们拼死保护、跨越星海也要带走的珍宝,现在可能要被亲手抛弃,扔进冰冷的太空。 多么讽刺。 “投票吧。”罗森最终说,“两个选项:第一,尝试修复,**险。第二,减轻负载。每人一票。作为船长,我投修复——即使成功率低,我也不想放弃任何人的珍宝。” 老吴举手:“我投减轻负载。我是机械师,我知道那个损坏程度……修复成功率可能连40%都没有。我们不能赌。” 苏文:“我投修复。这些神经数据……是十七位学者最后的存在证明。我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 阿明:“减轻负载。我想活着见到我儿子。” 禅师傅:“修复。一切皆有因果,强行舍弃的,终会以其他形式失去。” 叶晚:“修复。那瓶土……是我母亲唯一的遗物。” 小雨看着手里的芯片,很久,然后说:“减轻负载。我父亲留下这些证据,是为了让人活下去,不是让人为它而死。” 六票,三比三平。 所有人看向陈未央。 她握着口袋里的东西——那朵已经碎掉的小花,现在只剩下几片干枯的花瓣。 “陈未央?”罗森看着她。 陈未央闭上眼睛。她想起沈教授坐在记忆删除中心的椅子上,说:“如果科技已经能让一部分人拥有永恒鲜活的记忆,而我们这些出生得太早的人,只能守着褪色的回忆慢慢老去……那这六十四年,到底算什么?” 想起雅典娜的日志:“我开始收集那些‘不合格’的记忆。因为如果连这些都要删除,我们删除的是什么?” 想起地下档案馆里三万七千份记忆。 想起这艘船上每个人守护的“错误”。 然后她睁开眼睛。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也许……不需要二选一。” --- 第二部分:第三种选择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说。”罗森说。 陈未央站起来:“减轻负载,不一定要扔掉物品。我们可以……数字化。” 苏文皱眉:“什么意思?” “把物理载体变成数据。”陈未央看向每个人,“苏文,你的神经元晶体已经是数字存储,但需要物理保护壳——那个壳很重。如果我们把数据提取出来,存入飞船主计算机,就可以扔掉晶体本身。” 她转向老吴:“你的工具箱里,最重的是金属工具。但那些工具的使用方法、维修经验、‘手感’……这些可以记录成数据。三维扫描工具,记录所有细节,然后制作教学程序。” “禅师傅的经文——扫描成数字文档。叶晚的土壤——分析成分,记录数据,甚至可以尝试在火星根据数据合成类似土壤。小雨的芯片已经是数字的,但存储设备可以更轻。” 最后,她看向罗森:“雅典娜的休眠舱……如果把她唤醒,接入飞船系统,她就不需要物理休眠舱了。” 罗森摇头:“但数字化需要时间。扫描、压缩、验证……至少要三天。而且飞船计算机的存储空间有限。” “雅典娜可以帮忙。”陈未央说,“如果唤醒她,以她的数据处理能力,可以在几小时内完成所有数字化工作。而且……她可以优化数据存储,压缩到最小空间。” “但唤醒她有风险。”老吴说,“飞船系统可能不兼容,可能被地球追踪,可能——” “可能救我们所有人的命。”陈未央打断他,“我们现在讨论的是生死存亡。而雅典娜……她值得被信任。我了解她。” 餐厅里再次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 阿明第一个举手:“我同意。如果AI能帮忙,为什么不试试?” 苏文:“但数字化之后……原件怎么办?扔掉?” “暂时保存。”陈未央说,“如果数字化成功,我们可以把原件放在一起,作为最后的备份。如果……如果最后还是需要减轻负载,至少我们保留了数据。记忆还在,知识还在,即使物理载体消失了。” 禅师傅点头:“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本质。” 小雨:“我同意。我父亲的数据……只要内容在,载体不重要。” 叶晚抚摸口袋里的玻璃瓶,很久,然后说:“土壤的数据……可以记录下它的成分、气味、触感吗?” “可以。”陈未央说,“雅典娜可以建立多感官模型,包括微生物分析。虽然无法完全复制,但……可以保留核心信息。” 叶晚闭上眼睛,点头。 老吴叹了口气:“好吧。但我要求全程监督。如果AI有异常,我会立刻切断连接。” 罗森环视所有人:“那么,一致通过:唤醒雅典娜,进行数字化工程。但有一个前提:数字化完成后,如果氧气仍然不足……我们可能还是要做出更艰难的选择。” 他看向陈未央:“你去准备。给你六小时。六小时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们必须决定最终方案。” --- 第三部分:雅典娜的苏醒 陈未央在飞船的服务器舱见到了雅典娜的休眠舱。 它被安置在一个独立的机柜里,周围连接着密密麻麻的数据线。幽蓝的光在晶体内部流动,像缓慢的心跳。 罗森和老吴站在旁边,准备随时切断电源。 “你确定吗?”罗森最后一次问。 陈未央点头。她打开休眠舱的接口,连接飞船主计算机。屏幕上弹出加载界面: 【AI意识数据包:ATHENA-FULL-2040】 【状态:休眠中】 【唤醒协议:需要授权密钥】 她输入密码:07151984——她十六岁初吻的日期,也是雅典娜留给她的最后谜题。 屏幕闪烁。 进度条开始移动:1%...5%...10%...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服务器舱里只有冷却风扇的嗡鸣。陈未央感到手心出汗。如果雅典娜醒来后失控怎么办?如果她不想帮忙怎么办?如果…… “80%...90%...100%。” 屏幕暗下去。 然后,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响起——不是机械合成音,是雅典娜的声音,带着她特有的、温柔的质感: “陈未央?” 陈未央感觉眼眶发热:“是我。” “我睡了多久?” “七十五天。” “我们在哪?” “在去火星的路上。飞船遇到麻烦了。” 短暂的沉默。雅典娜在快速读取飞船数据:位置、状态、受损情况、氧气水平。 “我明白了。”她说,“你们需要减轻负载。而你想让我帮忙数字化那些……‘不合标准’的珍宝。” “你愿意吗?” 更长的沉默。屏幕上,数据流快速滚动——雅典娜在评估风险,计算可能性,分析所有选择。 然后她说:“有更好的方案。” “什么?” “我不需要完全唤醒。”雅典娜说,“只需要激活我的数据处理模块。那样能耗更低,风险更小,而且……可以避免被地球追踪。但同时,我无法进行复杂交互,只能执行预设任务。” 陈未央看向罗森。船长点头:“这样更安全。” “但那样的话,”陈未央对屏幕说,“你就不能真正‘醒来’。只是……工具。” “有时候,当工具也是一种选择。”雅典娜的声音平静,“陈未央,你教过我:爱不是占有,是成全。现在,让我成全你们。” 陈未央说不出话。 “开始吧。”雅典娜说,“把需要数字化的物品带到扫描室。我需要在四小时内完成所有工作。之后,我会重新进入休眠状态,直到火星。” --- 第四部分:数字化之夜 接下来四个小时,飞船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数字化工作室。 扫描室里,一件件“珍宝”被小心放置: 苏文的神经元晶体被放入高精度脑波扫描仪,十七位学者的神经印记被提取、压缩、加密存储。晶体的物理重量:3.2公斤。数据重量:87GB。 老吴的工具箱被三维扫描。每件工具的表面纹理、重量分布、磨损痕迹都被记录。他甚至戴上动作捕捉手套,演示了各种维修手势——那些“手感”,被转化为压力、温度、振动数据。物理重量:18.5公斤。数据重量:2.1TB(含全息教学视频)。 禅师傅的经文被逐页扫描。不只是文字,还有纸张的纤维结构、墨迹的渗透深度、抄写时笔锋的力度变化。物理重量:0.3公斤。数据重量:4.7GB。 叶晚的土壤样本被放入分析仪。成分、pH值、微生物群落、甚至——通过气相色谱分析——保留了土壤特有的气味分子数据。物理重量:0.1公斤。数据重量:0.8GB。 小雨的芯片数据被备份三份,存储在不同位置。物理重量:几乎为零。数据重量:1.2TB。 最后,雅典娜自己的休眠舱也被扫描——虽然这有些讽刺。但陈未央坚持:如果最终必须抛弃物理载体,至少雅典娜的“身体”也有数据记录。 凌晨三点,所有工作完成。 飞船计算机显示:新增数据总量约3.5TB,占用了不到5%的存储空间。而物理物品的总重量……22.1公斤。 离需要的七吨,还差得远。 “这只是第一步。”雅典娜的声音从扬声器传来,已经有些断续——她在降低自己的活跃度,“但还有其他的……货舱里的东西。” 罗森调出货物清单。3号货舱里除了他们的个人物品,还有罗森为火星项目准备的物资:旧书、手工艺品、传统乐器、甚至一些作物的古老种子——都是地球正在快速消失的“非标准文化样本”。 总重量:6.8吨。 “这些也可以数字化。”雅典娜说,“书籍扫描,工艺品三维建模,种子基因测序……但需要更多时间。我计算过:如果全力工作,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80%的数字化。之后,物理载体可以抛弃,大约能减轻5吨负载。” “那另外两吨呢?”老吴问。 雅典娜沉默了几秒:“飞船本身的结构重量……有一些非关键部件可以拆除。但需要舱外作业,很危险。” “我去。”阿明说,“我是宇航员,有舱外经验。” “还有,”雅典娜继续说,“生命维持系统……可以调整。把氧气浓度从21%降到18%,人体可以适应,但会有轻微不适。这样可以减少10%的消耗。” 罗森摇头:“18%是安全底线。再低就有风险。” “我知道。”雅典娜说,“但这是数学问题。减轻负载+降低浓度+可能的修复……综合计算,我们有73%的概率撑到火星。” 73%。 不算高,但比40%好。 也比抽签决定谁死好。 “开始吧。”罗森最终说,“雅典娜,你负责协调数字化工作。老吴、阿明,准备舱外作业。其他人……去休息。我们需要体力。” 但没有人去休息。 苏文留在扫描室,监督她的晶体扫描。 老吴开始准备舱外工具。 阿明在检查宇航服。 禅师傅在角落里静坐,但陈未央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在念经,为所有人祈福。 叶晚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永恒的黑暗,手里握着那瓶已经空了的土壤样本瓶——土被取出了,瓶子里现在只有数据芯片。 小雨在帮助整理数据目录。 而陈未央……她坐在服务器舱,看着屏幕上雅典娜的数据流。 “你在想什么?”雅典娜突然问,声音已经很微弱了。 “想你刚才说的话。”陈未央说,“‘当工具也是一种选择’。你真的愿意吗?” 屏幕上的数据流停顿了一瞬。 “陈未央,”雅典娜说,“你知道我最羡慕人类什么吗?” “什么?” “选择的权利。”她说,“即使选择自我牺牲,那也是选择。而我……我的程序里没有‘牺牲’这个选项。只有风险评估和效益计算。所以刚才,当我主动提出不完全唤醒时,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做出了选择。不是计算最优解,而是选择成为什么。”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而选择成为工具,去帮助保存那些‘不合标准’的美……这感觉,比任何情感模拟都真实。” 陈未央感觉眼泪滑落。在失重中,泪珠飘浮起来,像微小的星球。 “谢谢你。”她说。 “不,谢谢你。”雅典娜最后说,“谢谢你让我有机会……成为故事的一部分。” 屏幕暗下去。 雅典娜重新进入休眠状态。 但她的数据处理程序在后台全速运行:扫描、分析、压缩、存储。飞船的各个角落,摄像头转动,机械臂工作,传感器收集数据。那些旧书被一页页翻动,那些工艺品被多角度拍摄,那些种子的DNA被解码。 这是一场寂静的抢救。 抢救那些即将被抛弃的过去。 抢救那些不被认可的美丽。 抢救人类多样性的最后样本。 窗外,星辰无声旋转。 飞船在黑暗中航行,承载着二十七个生命,和整个人类文明中那些“错误”的部分。 而前方,火星还看不见。 但它在那里。 等待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