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重生 言昭手上冰冷的井水不断滑落,掌心被搓衣板磨得通红。 她怔怔望着指尖的水渍,脑子里一片空白。 自己不是被李玲推入水中,活生生淹死了吗? 那股窒息感,此刻还像死死压在胸口。 “咚——” 一块石子砸进木盆,水花四溅,溅湿了她半边衣袖。 “打中了!”稚嫩的声音兴奋尖叫。 又一块石头呼啸而来,险些擦过她的额角。 言昭猛地抬头,只见顾城的两个儿子正叉着腰,手里还攥着石子,脸上带着恶作剧的笑,却掩不住眼底的轻蔑。 “闹什么呢!”男人懒散的声音传来。 顾城从院外走进来,目光淡淡扫过两个儿子,只轻描淡写训斥了一句:“不许乱砸石头,听见没有?”连眉头都没动。 随即转过身,对言昭却换上温和笑容:“他们还小,不懂事,不知道你的好。等你嫁给我,他们就会乖乖喊你妈妈。” 言昭心口猛地一缩。 这句话—— 她太熟悉了。 恍然间,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然重生了。 重生到还没被顾城洗脑到给他做牛做马的时候。 鼻尖一酸,泪意涌上来,却又忍不住扯起唇角。 哭也想哭,笑也想笑。 上辈子,她就是信了这句轻飘飘的承诺,才会委屈自己,把最好的都留给那两个孩子,换来的却是冷眼和白眼狼般的背叛。 她是地主家的女儿,八岁的时候失去父母,被好心的婶子捡回去。 这位婶子家里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顾城,二儿子顾煜。 当时顾煜刚出生月余便克死父亲,连抱过他的人也跟着去世。 算命先生说顾煜是天煞孤星。 就把自己给五岁的顾煜冲喜,名义上是童养媳,实则被当成亲闺女一样疼爱。 后来婶子和大嫂接连去世,顾煜考去了京市的大学,家里只剩顾城这个大伯哥和两个侄子,她一个年轻的弟媳按理该避嫌才是。 可在顾城的甜言蜜语下,尤其是在自己几次生病后,看着他作为一个大男人,竟然亲自去厨房上灶台给她熬粥,她就喜欢上了这个男人,然后死活留在村里,扛下所有流言蜚语。 她还傻乎乎地掏心掏肺,替一家子干活、烧火、洗衣、下田,想着只要忍耐,只要自己真心,总有一天会被接受。 而且还为了这个男人,她硬是跟远在京市读大学的顾煜闹离婚。 最后自己活成了全村笑话,被骂偷情被骂疯,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一辈子。 而顾城从头到尾都没替她说过一句话。 她指节绷紧,狠狠拧干衣裳。 水珠顺着衣角滴落,声声敲在她心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信。 言昭刚要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哎,小昭!”清脆的嗓音响起。 言昭猛地抬眼,心口骤然收紧。 李玲。 自己那位好闺蜜。 现在李玲不是后世那尖酸刻薄的脸。 少女穿着洗白的棉布衣服,梳着整齐的麻花辫,笑容明媚甜美,眼神亲昵自然,走上前便毫不见外地插进两人之间:“过几天队里有拖拉机去县里,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一个人不敢走那么远。” 话音落下,言昭余光瞥见顾城的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往旁边挪开,与她拉开了一点距离。 动作不大,却足够让言昭心里凉透。 原来,这个时候,这两个人就已经有了迹象。 言昭心头翻涌着疼意,却还是扯出一点笑意,轻声答道:“好啊,正好我也有些事要去县里。” 她要走,她需要离开这片地方,好好喘口气,不想再看这对狗男女。 话落,她将湿衣服一拧,径自收拾起木盆,转身进了屋。 身后,顾城眉头一皱。 她这反应,跟以往有点不一样。 李玲看言昭走远,靠近顾城,伸手就是往他怀里伸过去。 顾城眯起眼睛,他享受地把她拉到面前,凑到她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李玲露出娇羞模样,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 …… 晚上。 夜风透过窗棂吹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晃。 言昭缩在床角,心口一阵阵翻涌,激动得几乎无法入眠。 重生的喜悦与后怕交织在一起,越是回想上一世的荒唐,就越觉讽刺。 她记得太清楚了—— 顾城最后还是娶了李玲。 那时候他给的理由是:言昭还和顾煜名义上是夫妻,村里人说闲话,等她把这段婚姻了断了,他就会明媒正娶。 为了他,她不顾全村地指指点点,硬着头皮去找顾煜,提出离婚。 可等到离婚后,她满心欢喜去找顾城,他却又摇头说:“现在不是时候,村里人说得更厉害,得再忍忍。” 于是她仍旧留在顾家,像个下人一样做牛做马,洗衣做饭,照料那两个白眼狼孩子。 还有顾城跟李玲。 言昭咬着牙忍,忍到最后,李玲一句话戳破所有:“小昭,你还不明白吗?我们要的不过是顾煜给的补贴,现在那边不给钱了,所以你唯一的一点作用都没了。” 言昭记得自己当时愣在原地,心口仿佛被刀剜开。 没过多久,她就死了。 死的窝囊,死在顾家后院的水缸里。 清冷的水漫过口鼻,呼吸被一点点掐断,窒息与绝望吞没了她整个人。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指甲狠狠掐进掌肉。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走那条路。 正当言昭翻来覆去,胸口闷得厉害。 她想着上一世的种种,耳边忽然传来咯吱咯吱的摇床声,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轻轻碾动。 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来。 这本来是她与顾煜的房间。 前世,她就是被顾城用甜言蜜语劝服。 说两个孩子可怜,说他们想念母亲,央求她大发慈悲让两个侄子住进来。 她心一软,点头同意,结果自己被挤到角落,夜里只能蜷在冰冷的木板上。 现在她重生了,耳边再次响起那令人厌恶的声音。 言昭轻手轻脚走过去,便听见一阵低低的喘息声,混杂着木床轻微的摇晃。 她整个人僵住。 她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眼前的画面像刀子一样刺入她的眼睛—— 竟然是顾城和李玲。 昏暗的灯影下,两人靠得极近,气息急促,衣衫不整…… 分明是在苟合! 言昭只觉得血液瞬间涌上脑袋,耳畔轰鸣一片。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早,这对狗男女就已经…… 她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李玲还在娇声喊着:“城哥!”语气里满是不满,“你白天是不是在看她?” 顾城压低声音哄她:“玲玲,你别胡思乱想,别耍小性子。” 李玲不乐意了,她推开压在身上的人质问:“我哪里胡思乱想了?你白天明明在看她!可你明明说过只喜欢我一个人!” 顾城听她声音大,赶紧捂住她的嘴,声音带着点急切:“傻丫头,你忘了?我们这么忍着,不就是为了她手里的补贴?谁让我那个弟弟的补贴只交给她保管呢。” “你放心,娶的人是你,不会变。” 李玲脸色才慢慢缓和。 这一幕,言昭隔着屋内半掩的木窗,全听得一清二楚。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言昭脑子也飞快一转,然后转身往院外走去。 村里人睡得早,可天热,很多人索性不在屋里闷着,而是到院子里或树下打地铺,借着夜风睡得舒坦。 言昭走到柴垛边,捻起一撮火星子,塞进干枯的草绳里。 火光“噼啪”一闪,很快窜上来,舔着木柴往上攀。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苗,心跳得飞快。 不一会儿,火势渐大,火光映红了半边院墙。 四周打地铺的人纷纷惊醒,有人惊呼:“着火啦!” “谁家的院子烧起来了!” 言昭立刻跑过去,声音带着刻意的慌乱:“婆婆!我家起火了!顾城,还有我那两个侄子,都还在里面!怎么办啊?!” 话音落下,周围人立刻炸开了锅。 屋里,却仍旧是压抑的喘息与吱呀的床声,沉浸在见不得光的欢愉中,全然不知门外火光已经窜起。 火光“呼啦”窜起,映得半边天都红的时候。 被惊动的村民们一窝蜂涌过来,却不是担心顾家。 “这火要是烧起来,顾家紧挨着俺屋子,可别把俺的新房子搭进去啊!” “狗日的顾家,整天不安生!俺家干草要是点着了,看老子不掀了你顾家房顶!” 村长也被惊醒,脸色铁青,骂骂咧咧地冲到前头:“要是真烧死人,我也要被县里揪去挨批,到时候咱全村都得跟着倒霉!” “快点!快泼水!” “先救人!” 这时几个年轻力壮的村民已经抡起肩膀就往大门撞去。 “砰——” 木门猛地被撞开。 热浪扑面,呛得人直咳嗽,可下一瞬,所有人都愣住了。 屋里不是哭喊,也不是扑腾,而是—— 顾城和李玲。 两人脸色惨白,早就察觉到外面闹哄哄不对劲,慌忙穿衣,可时间太短,动作太急。 现在两人衣衫松垮,头发散乱,神色惊惶。 一时间,院外炸开了锅。 “这不是李家的闺女吗?!” “还是个没过门的黄花闺女呢,半夜竟然钻到男人屋里!” “李家爹娘咋教的闺女?害臊不害臊啊!” “要是俺闺女干这种事,我当场就打死她!” 有人干脆朝地上啐了一口,满脸厌恶。 也有人幸灾乐祸。 顾城脸涨得通红,拉着衣襟遮挡。 李玲更是吓得脸色惨白,张口结舌,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在人群后头,言昭终于笑了,但是笑容特别冷。 …… 火势扑腾了半夜,终于在村民合力泼水、拍打下压住。 可顾家院子已是一片狼藉,厨房烧得彻底没了,正屋一半黑漆漆塌了下来,余烬里还冒着呛人的青烟。 顾城带着两个儿子被人从火里拖出来,灰头土脸,咳得直翻白眼。 李玲才一露面,就被她家里人死死拽走,骂骂咧咧拖着回去,不给她再出丑的机会。 言昭走在灰烬里,裙摆沾了尘土,面上却没一点表情。 她安静绕着断壁残垣走了两圈,回头时只淡淡开口:“厨房烧没了,你房子也烧了一半。” 顾城早换好了衣裳,脸色阴沉,看着眼前这个冷淡的女人,心里一阵恼火。 她过去在自己面前一向低声下气,如今这副冷冷模样,让他很不爽。 顾城压着脾气,挤出一副无辜的神情:“小昭,是她主动勾引我的,我不喜欢她。而且我当时还以为是你……” 话音一落,言昭胸口猛地一阵翻涌,胃里像被什么脏东西搅动,直冲喉咙。 她差点干呕出来。 言昭硬生生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垂眸,声音带着几分颤意,却说得极轻:“城哥……你让我想想,我现在心里太乱了。你先歇一歇吧。” 说完,她眼眶泛红,伤心地转身离开,背影看上去像被重重打击过的人。 顾城愣在原地,没追上去。 他盯着言昭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没想到言昭就算撞见自己和李玲那样,嘴上虽然说的是要想一想,可说出来的话还是关心自己的。 顾城冷笑一声,心底的烦意一扫而空。 他根本没把言昭放在心上,反正李玲早晚是要进顾家的。 言昭呢? 他才看不上,这女人只是用来换顾煜补贴的东西。 …… 第二天一大早,李家人就堵上了顾城的门。 李玲的爹黑着脸开口:“顾城,你昨晚的事全村人都看见了。俺家闺女黄花大闺女,名声都叫你给毁了!你要是个男人,就得立刻结婚。” 顾城点头:“李大伯你放心,我肯定会娶玲玲的。” 李家看他这么识相,立马狮子大开口:“那你给我家三十块吧,还有你弟顾煜的那间屋子,让俺儿子搬进去住。你带着两个儿子,俺闺女可不是白跟你过苦日子的!” 顾城刚还好看的脸,此刻立马沉下脸:“三十块?还要我弟的房子?那不可能!我现在都没地方住。” 李家人火了,当场拍着桌子骂:“俺家闺女都让你睡了,你还想白睡?!” 顾城心头一紧,却还是咬死不松口:“我是真想负责,可家里就这点家底,实在掏不出来。我手头上只有五块钱。” 李家人气得脸都绿了,屋里吵得鸡飞狗跳。 另一边,李玲拉着言昭,眼里带着泪光:“小昭,对不起,我和城哥……我们其实是两情相悦的,我也不是故意要骗你……” ------------ 第2章 逃离 茶里茶气的话。 言昭心想谁不会演呢? 她眼皮一垂,故作难受地低声道:“可顾城说,是你勾引他,他才会那样……” 李玲脸颊一僵,呼吸都滞住了,声音都破裂的大声说:“不可能!” 言昭抿唇,伸手轻轻拽住她:“那你过来听,听他怎么说。” 两人跟着贴着墙根。 此时里面吵得正热。 只听顾城冷哼:“现在急的又不是我,是你们在着急。你家闺女不嫁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吃亏!” 李玲听到这里,她整个人僵在当场,脸色瞬间煞白。 言昭在一旁,胸口的恶心淡了几分。 而里面的李家也是没想到顾城竟然会这么不要脸! 李家的老头李柺柱气得直拍桌子,椅子都晃了两下:“你个狗东西,玩了俺闺女还敢嘴硬?!” 李玲也跟着冲了进来,想问问顾城他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李柺柱看见自己闺女竟然还敢跟过来,他脸上更难看了,李母气势汹汹拉着李玲就是往外走。 李玲被拽着,边走边回头,哽咽着喊:“顾城哥!你说过要娶我的!你说过的,我身子都给你了——!” “啪!” 李柺柱脸色一沉,一巴掌狠狠甩在她脸上。 “混账东西!还不嫌丢人?!” 他骂得嗓子发抖。 这声脆响让顾城蹙眉,上前说了两句:“李大伯,你有话好好说。” 言昭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平淡如水。 她等的,就是这一出。 因为村里人嘴碎得要命,就一晚上,那些难听的话越传越响。 李家也不能让顾城再拖下去,现在自家闺女名声彻底坏了,为了自己脸面也要快点解决这件事。 李家只能咬着牙:“五块就五块。 哪知道顾城还是摇头,神情苦巴巴地挤出几句话:“李大伯,我还有两个儿子要养,大半小子不说吃肉,吃饭都得一盆……我只能拿出三块钱。” 李母气得浑身直哆嗦,指着顾城鼻子破口大骂:“三块?!你这点钱,是买猪还是买人啊?!” 李柺柱脸憋得通红,气得要把桌子摔了:“你还要不要脸?!俺闺女都这样了,你拿三块钱打发叫花子呢?!” 李家说着就要跟他打起来。 等到吵闹了一番后,这一出戏终于到了收尾,李家同意了三块钱。 也是不同意也没办法,总不能又带着人回去,那李家在队里是真的没脸活了。 顾城跟着松口气,嘴上带笑:“李大伯放心,我一定会对玲子好的。” 李家根本不吃这套。 直接就走了。 李玲被留了下来,就三块钱,那肯定是什么都没了。 她正在抹着眼泪,小声哭泣。 言昭站在门口,静静打量着屋里的两人。 一个垂头丧气,一个哭得满脸泪痕。 跟上一辈风风光光的婚事相比,现在他们也算是寒碜又丢人。 不过,这还不够。 言昭唇角微微一勾,眼底的光冷得很。 …… 现在的顾家,被那场火烧得惨不忍睹。 半截屋顶塌了,木梁焦黑地横在半空,风一吹,还发出“咯吱”的响。 一家人全都挤在唯一没被烧塌的那间屋里。 言昭看着那间小屋,心里早有数。 她很自觉地把房间让出来,抱着自己的铺盖去了外头那间临时搭的棚子。 反正现在天也热,睡在外面还凉快。 没过多久,顾城走了出来。 他在昏暗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憔悴,语气却带着几分宽慰:“小昭,我也是没办法,你能理解我的,对不对?” “你放心,我肯定会娶你的。” 言昭抬头,看着他那副装出无奈的模样,胃里翻涌一阵恶心。 但她还是神情温柔地说:“顾城哥,我当然信你。” 语气轻得像是真信了似的。 只是她低头那一瞬,眼里的笑意冷得能冻死人。 …… 次日天刚亮,顾家院里还飘着焦木的味道。 言昭把头发扎好,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她知道,等李玲醒了,肯定要找地方撒火。 那口怒和憋屈,她不敢对顾城发,自然要朝她身上泼。 而顾城八成也得来找她要钱。 现在家里啥都没剩,五块钱剩下三块钱,他肯定又要找自己要钱。 言昭可不打算给他们机会。 她是要离开这里的。 不过,在离开前,言昭要教训顾城跟李玲。 而且她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想折磨一下两个人。 此时风从田边吹过,卷起一阵灰土。 言昭眯了眯眼,她来这里,也是想起上一世一个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隔壁村有个年轻寡妇,长得好看,可突然被曝染上了脏病。 然后这个生产队差不多一半的男人都被她给传染了。 当时这个生产队里乱得一塌糊涂,媳妇闹离婚,男人不敢出门,老人骂天骂地。 县里直接派了三趟车,把整队的男人全拖去医院做检查。 那场风波闹得震天响,隔壁生产队成了整个公社的笑话。 这一世,言昭想让顾城也染上这个脏病。 她早就打听好了张寡妇的地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里包着两块钱。 在这种穷村子里,已经是大钱。 够一家人吃十几天白面。 她看到张寡妇哼着小曲走回家。 机会来了。 言昭立刻蹑手蹑脚冲过去,把那包钱塞进门缝。 纸张悄悄滑了进去。 她敲了三下门。 “咚、咚、咚。” 然后迅速钻回草堆后,屏住呼吸观察。 几秒后—— 门被拉开一条缝。 张寡妇探出头,一眼看到门口那张纸包。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看到两块钱眼睛亮了。 …… - 言昭干完事,她回到顾家时,院里还飘着烧焦后的灰味。 李玲正在井边洗衣服,衣袖卷得老高,力气大得像要把衣服搓破。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眼神里压着一整桶怒火。 这女人刚要冲过来开口发泄—— 言昭先一步说:“玲子,后天一早咱们去县里吧?” 李玲愣了,往前冲的气势都停在半空。 “去县里?家里不是没钱吗?” 言昭叹了口气,神情疲惫又无奈,“是没钱啊,所以我才要去打电话,问问顾煜那边有没有钱。再说你跟顾城哥刚成亲,家里空成这样,也是委屈你了。去县里,我给你买点东西。” 李玲怔住,眼里的怒火像被一瓢水泼熄了。 半晌,她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上扬:“小昭,还是你对我最好。”她挽住言昭的手臂:“就算我嫁给了顾城哥,你也永远都是我好姐妹。” 言昭温柔地笑了笑。 眼神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这句话,她上一世也听过无数次。 李玲嘴里的好姐妹,不过是她随意能踩在脚下,随时能让她发泄的软包子。 可惜这一世—— 软包子已经变成了手里捏着刀的人。 …… 因为言昭拿捏着要去县里打电话要钱,上午不干活。 李玲跟顾城都默认了。 到了下午,言昭主动拉着李玲去沟边挖野菜。 理由也再自然不过—— “家里一口吃的都烧没了,不找点野菜,今晚连稀粥都喝不上。” 李玲虽然心里烦,但想着新婚忙乱,家里确实没粮了,也没多说什么,只跟着她一起走。 两人一路挖到天色微黑,才慢吞吞往回走。 路上言昭把语气说得委屈、可怜、又满是心疼:“你跟顾城哥新婚头一天就碰上火灾,又没吃好住好,我还是很心疼你的。” “你是我最好的姐妹,你也已经嫁给了顾城哥,我希望今晚你们和好。” 李玲没想到她这么大度,但是点头说:“小昭,谢谢你,你真好。”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言昭和李玲才提着一大兜野菜回家。 刚跨进院门,她就察觉到空气不对劲。 顾城站在屋檐下,衣襟乱着,神色不自然,像心虚,又像紧张,连看到她们回来都没凑上前来。 李玲没察觉,把野菜往厨房一丢,唤了声:“顾城哥。” 她要去跟顾城和好,现在两人是一口气,怎么能置气呢? 这边顾城应得低,声线也飘。 眼神躲闪得厉害。 言昭在黑暗里盯了他一眼。 对了,就是这种样子。 腿虚、眼虚、心虚。 她还担心顾城会不会顾忌身份,不敢往那肮脏凑。 没想到他还真的上了。 这种狗男人,上一世她竟然付出那么多? 言昭心里只剩冷笑。 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她要的结果已经成了。 她回到那间勉强能睡的棚子,从破木箱底摸出自己的布袋,把东西一样样装进去。 明天去县城,她就不打算再回来了。 她要去京市,去找顾煜。 至于顾城和李玲? 让他们慢慢等后果发酵。 她这一辈子也不会再回来给他们做牛做马。 动作停下来时,她忽然想到了顾煜。 那个小丈夫。 言昭做顾煜童养媳的时候,他才五岁。 那时的小男孩瘦得像根小树枝,皮肤白得发病,和别的孩子那种天性活泼完全不同。 他整日沉默寡言,不哭不闹,常常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用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安安静静盯着别人看。 那模样让言昭浑身发凉,躲都来不及。 可重生后,她再想起那段日子,却完全不是同一种味道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哭不闹、默默躲在暗处,也许不是阴沉,而是太孤单、太被冷落,没有人愿意靠近、没有人愿意陪伴,才变成那副模样。 更何况,长大后的顾煜对她也很好—— 每个月的补贴一分不少地给她,不问理由、不问用途,甚至她偶尔多要一点,他也只是默默给她,丝毫怨言都没有。 而且,她和顾煜现在还没离婚。 名义上,她仍然是顾煜的媳妇。 去找自己的丈夫,是天经地义的事。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她心里反倒涌起一种上一世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 言昭第二天起得极早,天色还沉在黑里,院子静得像死水。 她背着包袱走进厨房,摸到角落,扒开压着的土层,挖出那只黑漆漆的小罐子。 这个罐子,才是顾家的真正家底。 顾城嘴里天天嚷着没钱,是因为他身上永远只放五块。 五块花完,就推她去找顾煜要。 而所有真正能称得上积蓄的,全都藏在这个罐子里,由他一人牢牢攥着。 言昭把罐子擦开,指尖极轻地撬起盖子。 一瞬间,整齐叠好的钱票像塞得满满的青灰色方块,静静躺在罐子里。 一叠,又一叠—— 底层甚至还压着粮票、布票、油票。 她把钱抽出来,一张张摊在手心里,重新数。 越数,心越冷。 越数,越觉得荒唐。 三千多。 这些钱—— 全是上一世她被逼得向顾煜伸手、说尽好话、低头求来的补贴。 顾煜月月给,她月月交,全被顾城一点一点攒进了这个罐子里。 她上一世还被骂得抬不起头,被说败家、吃白食、拖累顾家。 言昭缓慢地吸了口气,把那股上涌的冷意压下去,将三千多按厚薄分成几叠,塞进包袱最底下,再用换洗衣服压住。 这些钱她全要带回到京市还给顾煜。 言昭走出了村里。 天还没亮,雾气沉在地面,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她在路口等了好一会儿,直到远处传来牛蹄“哐哐”踩在石子路上的声音。 赶车的老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看见她背着包袱站在路边,愣了下:“顾家媳妇,这大清早的,你去哪?” 言昭笑得温顺:“叔,我去县里给顾煜打个电话。” 老头点点头也没细问,抬手示意她上车。 她翻身坐上牛车,木板摇得厉害,弄得腰都酸,但她却难得心静。 牛车慢慢往前晃,天边一点点亮开,一片淡金色从山脊上落下来。 等到县城门口时,天已经大亮,街上有人挑担,有孩子追着鸡跑,很热闹。 言昭没耽误,她走去汽车站,买了赶往省城的公交车票。 车开得快,路颠得更厉害,但窗外的风景却让她第一次有种“真的要离开了”的实感。 到了省城,她没耽搁,第一件事立刻拿着证明去车站买火车票。 这张证明是顾城很久之前找队长开的,是为了吓唬她,说让她滚。 没想到今天反倒成了她顺顺利利离开的通行证。 售票员看了一眼证明,又看了她背着包袱的样子,也没为难她,很快就给她盖章出票。 然后她就去给顾煜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他那个学校的招生办。 平时她都是要钱,但这一次是给顾煜留个口信,说自己过去找他。 招生办的很惊讶,但还是说:“行,等会下课我就跟他说,说下你几点的火车?” 言昭说了个时间。 火车的汽笛声轰隆而起,她顺着人群挤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按在脚边。 她才第一次觉得胸口轻得像能够呼吸。 ------------ 第3章 是要跟我离婚? 火车一路颠了三天三夜,像在铁轨上折磨人似的。 言昭几乎没合过眼。 她怕丢包袱,怕被偷东西,也怕睡着后误过什么站,只敢靠着窗打几秒的盹,眼皮一合就又被颠得醒过来。 等到第四天早上,火车终于鸣着长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入京市。 她拎着包袱,被人推挤着下车。 站台一出来,言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京市……人多得像潮水一样。 喧闹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比县城……不,比省城都大得不是一点半点。 她背着包袱,被人一撞肩又一撞背。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人,也从没到过这么大的地方。 突然间,她的心底升起一股慌意—— 自己来京市……真的对吗? 言昭咬着唇,掌心被包袱带勒得泛红。 她正努力稳住自己,被挤得往后退一步,忽然一个身影猛地凑到她面前。 那男人皮肤黝黑,胳膊粗得像村里的木桩,眼神溜得飞快,一把就拽住她肩上的包袱带。 “妹子,帮你送到门口,一块钱。” 他说得飞快,手上已经开始往外扯。 言昭立刻紧紧抓住包袱,摇头:“不要。” 可那男人哪里听得进去,她越拒绝,他越使劲。 言昭被扯得踉跄,脚下差点踩空。 这可是她全部的家当。 就在那男人又要抢的瞬间,一只修长好看的手突然伸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地夺回包袱。 抢包的男人没反应过来,只抓了个空。 他瞪了那人一眼,见这边不容易下手,立刻又挤进人群,去别的旅客面前伸手。 而这边—— 言昭愣住了。 她抬起头,视线触到那张脸。 白皙的皮肤,干净得不像长在村里的那种苍白,而是带着书卷气的白。 眉眼清冷,一双黝黑的眼睛深得像盛着墨,静静落在她身上。 主要是俊的很,那种站在人群里,随便一眼就能心脏狂跳的俊。 言昭心跳在混乱的站前突然顿了一下。 两人的视线在嘈杂的人潮里对上—— 喧闹声都像是被隔绝。 顾煜看着她。 过了一会,他低声喊了她的名字。 “昭昭。” 言昭被他这一声喊得心口一颤。 她上火车前还怕他不愿见自己,可这一瞬间,所有担心像被风吹散。 而顾煜的目光慢慢往下落,落在她瘦得明显的脸颊上,又落在她被颠得泛红的眼圈上。 最后,他看到了她紧紧抓着不放的包袱绑带,那种害怕被抢走的姿态。 他眼底的情绪瞬间沉了下去。 什么都没问。 也没责怪她什么。 顾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就把包袱从她手中接了过去。 他又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言昭。 掌心温热,带着少许的汗意。 “我们走吧。”他低声道。 顾煜牵着她穿过嘈杂的人群,把她挡在自己侧后方,每一步都替她挡住挤过来的肩和手臂。 …… 两人坐上公交车后。 顾煜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包袱放在腿边,一只手却始终没松开,仍牵着她。 言昭的手被他掌心包着,热度从指缝一点点传上来。 一会过去。 言昭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怎么没上课?” 顾煜侧头看向她。 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眉眼冷静又安稳,像能把人心上的乱全部压住。 “请假了。”他语气不轻不重,“来接你。” 言昭低下头,目光落在两人还牵着的手上。 他的手很热,让她胸口某个地方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酸的、热的、像堵着,又像融开。 她抿了抿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车声淹掉:“我……突然来找你,真的很对不起。” 顾煜眼睫动了一下,淡淡地说:“没事。” 这两个字没有责怪,也没有冷漠。 只是平静。 言昭指尖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鼻子开始发酸。 …… 公交车在一座巨大的校门口缓缓停下。 铁门上写着醒目的学校名字,人群来来往往,全是背着书包的大学生。 言昭一下车,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地方……太大了。 太干净,也太气派。 每个学生走路都带着自信劲儿,她连抬头都不太敢抬。 直到顾煜握了握她的手,她才跟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她对所有东西都陌生得紧。 穿过几栋教学楼,再绕进一个安静的小院,顾煜停在一间门前。 他拿出钥匙,轻轻一拧。 门开了。 “这里是我的宿舍。” 他语气淡淡的说。 宿舍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办公桌,角落有一把水壶,窗外是操场的一角。 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顿时被隔绝。 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 言昭站在门口,显得特别局促。 顾煜刚把包袱放下,就看见她突然抬起头。 她紧紧捏着胸口衣襟,像在鼓足勇气。 接着,她伸手从衣服里面摸出一叠被她贴身藏了一路的钱。 纸币被压得有点变形,却整整齐齐。 她双手递过去,声音轻:“……这都是你寄给我的。” 顾煜没接,他在疑惑。 言昭急了,以为他怪自己乱花钱,连忙解释:“这些钱是你的,你拿回去吧。” 她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诚恳,甚至有一点……怕他生气。 顾煜看着那叠钱,再看她瘦了的脸,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冷,而是情绪深得像将要溢出来。 他突然一步上前,抬手握住她拿钱的手。 “昭昭,我寄给你的,就是让你花的。” 言昭抬起头。 眼前是顾煜的脸。 近得连他的睫毛都清楚得像描出来一样。 那张脸本就好看,如今在宿舍昏黄的灯光下,更觉得好看的过分。 尤其是那双深黑的眼睛专注地落在她身上,沉稳、压抑,还带着难以忽视的情绪。 言昭一瞬间呼吸发紧。 脸上莫名开始发热,她急忙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耳尖已经悄悄红了:“这……这么多钱,我也没地方用。你在这里肯定要花钱,书也要买,东西也要用……而且往后,都不用再给我钱了。” 顾煜的手指在此刻突然收紧。 他垂下眼,睫毛落下一片阴影,“你来京市找我,是要跟我离婚?” 言昭连忙摇头,动作快得像被烫着一样:“不是的,不是离婚。” 她来京市,是来投奔的。 是来求个活路的。 怎么可能离婚? 可言昭还是想起上一世。 如果那时她真鼓起勇气来了京市—— 那一定就是为了和他把关系彻底断掉。 只是那一世,她没来京市,离婚手续全靠邮寄办完,连一句真正的告别都没有。 顾煜静静盯着她,眼神深得让人心慌。 良久,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沉得不太正常: “那就好。” 他握着包袱的指节缓缓松开,却仍攥着她的手,一步都没松。 “所以,昭昭。”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也在按住心底那一点疯狂要涌动出来的东西,“你是来找我的,不是来离婚的。” 言昭怔怔点头:“不是离婚。” 只是话一出口,她心口突然又紧起来。 她抬眼看他,咬了咬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你是不是……想跟我离婚?” 她自己都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可这个念头像冷水一样哗啦灌进脑子里—— 顾煜在京市念大学,身边肯定有漂亮、懂事,家境好的姑娘。 她灰扑扑地跑来,会不会……是在打扰他的生活? 他会不会早就不想要她这个童养媳? 可她除了这里真的没地方能去。 如果他不要她—— 那她该去哪? 她越想越慌,手指忍不住攥紧了衣角。 顾煜突然伸手扣住她下颌,让她抬起头,被迫对上他漆黑的眼睛。 “昭昭。”他一字一句,低沉至极:“我不会跟你离婚。” 他说完就把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言昭被撞进那片温度里时,心跳猛地一顿—— 原来他身上是热的。 不是她以为的那种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温度。 是真实、炽热、带着很强烈的情绪。 可就在这时—— “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 言昭受惊的从他怀里挣脱,连呼吸都乱了。 她慌慌张张把那三千块重新塞回他手里。 顾煜垂眼看她一眼,情绪像被硬生生压回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俊美的侧脸恢复平静,把她的行李放到桌边,这才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男生,一看到他便笑着开口: “接完人了?” 顾煜点头,仍是他惯有的冷淡模样。 两人显然习惯他的寡言,也不多问,从怀里拿出几本厚重的书递来:“都是王老师让我们交给你的,他说你忙完过去一趟。” 顾煜接过,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下一秒—— 两个男生却像忽然发现新大陆一样,探头想往他身后看。 “哎?那就是你——” 他们刚挑眉开口,视线还没对上言昭的脸—— “砰。” 顾煜直接把门关上了。 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言昭刚才脑子里飞快转着各种念头—— 自己在火车上颠了三天三夜,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都是灰,身上肯定带着一股难闻的味道。 这种样子……怎么能见顾煜的熟人? 她甚至连要怎么开口都还没想好。 就在她绞尽脑汁想着怎么不拖顾煜后腿的时候。 结果—— 顾煜直接把门关上了。 言昭愣住了。 ……这是怕她丢人吗? 言昭脚尖不自觉往后缩了缩,手又偷偷抓住衣角。 顾煜把几本厚重的书随手放在桌上,转头看向她说道:“我带你去吃饭。” 话刚落下—— “咕——” 言昭的肚子在这安静的小宿舍里响得格外清晰。 她整张脸瞬间涨红,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板缝里。 她一路上就吃过几根玉米,早就饿得发晕,可没想到在他面前丢人丢到这种地步。 顾煜看着她的红脸,指尖轻轻收紧,明显是被她这点小窘迫勾得情绪更深。 没等言昭解释,他已经握住她的手,把人往门外带。 他一句多余的笑话都没说。 言昭被他拉着,小步小步跟着往外。 她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子给他打电话。 这一辈子第一次来到京市,第一次进大学—— 言昭只觉得自己眼睛都不够用了。 高楼、干净的路、三三两两走过的学生…… 每个都比村里见过的年轻人干净太多,也精神太多。 她偷偷打量四周,不敢走大步,生怕自己的鞋子踩脏了这干净的地方。 心里也是满是敬畏。 这里,是大学,是读书人的地方。 顾煜当然察觉到她的目光。 他走在前面牵着她,现在放慢脚步。 侧头看她时,眼神柔得不像他平时冷冷的模样。 “等吃完饭,我带你在这儿逛一圈。” 言昭连忙摆手,她的一只手还被顾煜牵着,另一只手慌慌张张晃着: “不用,我不逛。你大学生也忙,不用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声音越说越小。 顾煜却连眼都没抬一下。 没回答。 只是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力道不重,但是让她完全挣不脱。 几分钟后,两人已经出了校门,走进一家干净明亮的国营饭店。 木桌光洁、瓷碗整齐,墙上还贴着价目表,看起来就比食堂高档许多。 顾煜带她坐到靠窗的位置。 言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在村里从来没进过这种地方,一进门就紧张得脚尖都往里扣,小声又拘谨: “我……我吃两根玉米就够了,不用来这么贵的地方。” 顾煜依旧没回答。 只是淡淡看她一眼,把她按在椅子上: “坐好。” 说完就去柜台点菜。 言昭只好乖乖坐着,两只手抓着衣角,坐立不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 身上的衣服被洗得发白,头发因为火车的灰尘乱蓬蓬的,脸上也脏,她自己都觉得丢人。 偏偏就在这时—— 旁边桌子的服务员端着菜路过,看她紧张兮兮地坐着,又灰头土脸,直接皱起眉打量了她一眼。 “这里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来吃饭。” 言昭坐着没动,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的。 她张口解释想解释,话还没说出来。 “哐——!” 一道巨响震得整间饭店的人都愣住。 顾煜已经回来了。 他抬腿直接一脚踹在服务员的膝盖上。 这个男服务员就被踹的跪在地上,手里的盘子摔得四散。 服务员痛得冷汗直冒:“你——你干什么——” 顾煜站在原地,整个人冷得像浸了冰水。 他垂着眼,声音低沉又稳,一字一句像压着寒意:“她是我媳妇。” ------------ 第4章 乡下媳妇 言昭还没回过神,就看到一个身材微胖、穿着蓝布工作服的年长男人快步冲了过来。 他认识顾煜。 还没等回应,他已经抬手—— “啪!” 狠狠拍在那名服务员的脑袋上。 那声音清脆得让整个饭店都抖了下。 服务员跪在地上不敢吭声。 年长男人连骂都来不及,立刻硬着头皮把他往前一推:“还不快给人家的家属道歉!” 服务员吓得声音都抖了:“对、对不起……我眼拙……您别生气……” 言昭点点头,低声回了一句:“没事。” 可她的视线已经忍不住落在顾煜身上。 他站在她旁边,没说一句话,却比直接动手还让人害怕。 阴郁得像积了多年霜雪。 眸子暗得没有一点光,就像整个人被一瞬间的怒意彻底吞没。 言昭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熟悉到心口一紧、背脊发凉。 这是顾煜非常生气的样子。 上次见到顾煜这个样子,还是小时候。 当时发生了什么她是忘记了。 只记得顾煜那次就是这幅神情。 安静没有表情。 然后那个孩子差点被他打进医院,大人们用三四个大人才把他拉开。 而现在,他的表情和那时……一模一样。 言昭害怕他又冲动,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顾煜……” 她声音很轻,小心又紧张。 只是这一声,就像把他从怒意里扯回来。 顾煜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眼底有一瞬间从死寂中恢复了点光。 他沉声道:“我们走。” 没有任何多余的语气,可力道一牵,将她整个人带出了国营饭店。 外头的冷风扑面而来,言昭刚想道歉、想解释自己没那么脆弱。 顾煜站在她面前,手指飞快而克制地摸了一下她的脸颊,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下一秒,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那动作快而自然。 “别怕。”他说,“有我在。” 言昭怔了一瞬,连忙摇头:“我、我真的没事……” 但她眼眶有点红,胸口有着什么东西溢出来。 没想到他会这么护着自己。 顾煜重新握住她的手,将她带回学校。 这次,他没有带她去外面的饭店。 而是直接走向大学的食堂。 现在正是吃饭的点,里面人声鼎沸。 可当顾煜一出现,整条队伍像被按了静音键似的,目光一排一排向他投来。 有人抬头,有人低语,有人偷偷盯着。 而目光落在他牵着的那个灰扑扑的小姑娘身上时—— 议论声明显更重了。 “那是谁啊?” “那是顾助导的女朋友吗?” “不会吧,这么土……” 言昭被盯得整个人僵住。 心口跳得乱,手心全是汗。 她站在这些干净的大学生中间,真的是尴尬又局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言昭下意识想把自己的手从顾煜掌心里抽出来。 哪知道顾煜反手握住她,力道更紧了一些。 在所有人注视下,低头问她:“你想吃什么?” 那语气轻得很,带着点哄人意味,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然后顾煜目光扫了一眼那些肆无忌惮张望过来的人。 大家一下子噤了声。 因为顾煜此刻的表情很可怕。 …… 两人买完饭回宿舍时,外面天色已经沉下来,校园里只剩零星的学生影子。 顾煜推开门,抬手一按开关—— 一盏白炽灯“啪”地亮起。 明亮,有些刺眼。 言昭上一世见过灯,可那是好多年以后的事。 她从没想过自己这么快能在顾煜这里看到电灯亮着。 “你先吃。”顾煜把饭放到桌上,“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门轻轻合上。 房间一下安静下来。 没有顾煜在旁边,言昭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终于从绷得发紧的弦上缓下来。 目光不自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 那手微微蜷着,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力道。 从她到京市开始,他就一直牵着她。 言昭抬起那只手,盯看了很久。 手心隐隐发烫。 好像那温度还停在那里,没散开。 她忍不住放在腿上摩擦,想要把那热度擦掉。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时,顾煜正弯着腰,双臂抱着一个大得几乎能把门堵住的木制浴桶,沉沉稳稳地搬了进来。 言昭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顾煜的目光先落在桌上。 她的饭碗已经干干净净, 而旁边的菜……几乎没动过。 他看了两秒,没有问,也没有露出不悦。 然后继续低头忙自己的事。 顾煜怀里还夹着一大块干净的蓝布,那是用来隔断房间的布帘。 只见他把浴桶轻轻放在床那边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接着,一个人利落地踩上凳子,把隔断布从高处挂下,把小小的单间硬生生分成了里外两部分。 里间是床。 外间是桌椅与她刚吃完的饭碗。 那浴桶,就静静放在床旁边,显眼得紧。 顾煜把帘子的最后一角挂稳,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紧不慢。 “我已经吃过了。你把饭菜全吃了,吃不下就倒掉,不然明天也会坏。” 话说完,他又出了门。 门板轻轻一合,言昭怔住了。 他吃过了? 在哪吃的? 言昭低头看着那几乎没怎么动的两个菜,再看顾煜那碗米饭。 不吃就要倒掉…… 那她吃吧。 等言昭把两份饭菜吃完,整个人都撑得靠在椅子上直喘。 她好像从没吃得这么饱过。 正揉着肚子时,门再次被推开。 顾煜又回来了。 他提着两个沉甸甸的木桶,肩线被重量压得紧绷,把热水一点点倒进浴桶里。 热气腾起,让小小的房间都暖了几分。 言昭见状,连忙起身想帮忙:“我来吧,我帮你……” “不用。”顾煜抬眼,“你现在可以把东西整理一下。” 他说着抬手指向一旁的木柜。 “衣柜在那,把你的衣服全放进去。” 言昭哦了一声,乖乖点头,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走过去。 只是走了两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他。 顾煜正专心倒水,侧脸被灯光照得清清冷冷,却又……稳得让人心安。 言昭把小包袱抱在怀里,蹲在衣柜前,把柜门轻轻拉开。 里面的景象让她愣了愣。 顾煜的衣柜……空得惊人。 上层空荡荡的。 最底下压着几件叠得极整齐的衣服,颜色都差不多。 除此之外,整个柜子空的很。 言昭不敢多想,低头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从布包里拿出来。 她的衣物也不多,都是在村里穿的旧布衣。 她把外衣折好,贴着最角落放进去,尽量不占地方。 等到拿到里面穿的衣服时,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这些……不能让顾煜看到。 她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把那几件薄布料的衣裳紧紧抱在怀里,又赶紧用布包裹住,足足包了三层,才敢塞进最靠里的角落。 做完这些的言昭耳尖都在发烫。 就在她把柜门关上的瞬间,帘子另一侧传来水倒满的声音。 伴着热气,顾煜低沉的嗓音也跟着响起。 “水好了,你来洗吧。” 顾煜的声音低沉,落进狭小的单间里,在言昭胸口跟着掀起一阵悄然的震动。 她声音轻得像要散开:“……这是给我弄的?” 顾煜点了一下头,“我想你应该很想清洗一下。” 言昭脸颊瞬间染上薄红。 她一路从南方挤火车来京市,风吹日晒,衣服旧,头发乱,身上确实难受,可她没想到—— 顾煜会准备得这么周到。 不仅是周到,而是……细致。 她抬眼时,刚好撞上顾煜的视线。 此时灯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纤细的身影映得格外柔软。 她才十八岁,瘦得有些单薄,皮肤因为风吹而有点暗,可真正靠近才能发现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像嫩瓷。 那双眼睛虽怯,却亮得惊人,像顾煜上次在老师那看到过的琥珀。 顾煜呼吸忽然紊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吞咽了口水,随即垂下眼,把情绪压回去,提着另两个木桶放到旁边。 “这是热水,等你洗到一半可以加。” 他说话时不看她,嗓音闷得快要溢出燥意。 做完这些,他退开一步,站在帘子外,想到什么接着说: “我一会儿要去找老师,可能会很晚回来。” “洗完你放着就好,在学校里水不能随便倒。” “你也不用等我,可以先在床上睡。” 他叮嘱的很自然,可每一句都让言昭心口微微发烫。 言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站在热气中,动也不敢动,只能抓着衣角轻轻应了一声。 顾煜没有再看她,转身就离开了。 门轻轻合上。 隔着一道帘子,她听见他的脚步声远去。 …… 顾煜站在宿舍外的花坛边,仰头望着夜空。 秋末的京市开始泛寒,风吹在人身上冷得发颤。 可顾煜却像被火点着,喉间的呼气都是热的,甚至有些发烫。 顾煜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可怎么也按不下心里的躁意。 这时,一个的脚步声靠近。 陈离走到花坛边,一见顾煜这表情,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顾煜,你还真把你那乡下媳妇带过来了?” 话音刚落,顾煜的眉眼瞬间沉下来。 冷得刺人。 “陈离。”顾煜抬眼,声音压得极低,“注意你的措辞。” 陈离一愣。 这语气……是真怒了。 他赶紧摆手补救:“好好好,我说错了。你媳妇,你家那位真来了?” 顾煜沉默了片刻。 夜风扑在他身上,没能吹散他眼底的暗色。 “……嗯。” 陈离挠头,还是忍不住问:“你不会真打算让她一直住你宿舍吧?” 顾煜缓缓侧过脸。 那一眼冷得陈离后背发紧。 “她是我媳妇。”他字字清晰,“我们有结婚证,她跟我住,不是应该的吗?” 陈离听见这句话,他犹犹豫豫站在原地,在看着顾煜要迈步离开,心里七上八下,终于没忍住问了出来: “那……刘曼青怎么办?明天她肯定知道你媳妇来了,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顾煜脚步连停都没停。 只侧过脸,冷得没有一丝情绪。 “关我什么事?” 话落,他径直走向教学楼深处,背影干净利落。 陈离原地愣了三秒,随后双手宅抓着头。 “这下咋办。” 他一直听说顾煜说自己在乡下有媳妇,可谁都没当真,只当是早年随便定下的娃娃亲。 可现在没想到是真的,这家伙真的有媳妇,结婚证的那种媳妇。 刘曼青知道,肯定要闹了。 …… 晚上。 顾煜推门进来的那瞬间,整间宿舍都静了下来。 言昭乖乖坐在椅子上,湿漉漉的发尾顺着肩头滴着细小水珠。 昏黄灯光落在她侧脸,显得她整个人软软的、安安静静的。 顾煜的脚步明显顿了半秒。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言昭立刻站起来,小声道:“地……地给我弄湿了,对不起,我马上擦干。” 顾煜看了眼那地上一小片不值一提的水痕,摇了摇头。 “没事。” 他说着从墙上扯下一条被他晒得干干净净的毛巾,走到她面前。 “我帮你擦头发。” 毛巾落下前一秒,言昭整个人都弹起来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擦就行,我出去吹吹风就好……” 话还没说完,顾煜已经握住她的手腕,然后把她按回椅子上坐好。 “别动。” 他低着头,语气压得很低。 “会生病。” 毛巾落到发间的那一瞬,顾煜的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按在她后颈的位置,掌心温度顺着皮肤往上窜,让人逃也逃不掉。 言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哪会真亲自动手给她擦头发。 她也头一次发现原来他靠近的时候,会让人这么……喘不上气。 言昭微微低着头,本想躲开。 现在她耳尖已经红得发烫,像要烧起来一样。 这些惊慌失措、害羞得不知所措的神情,被顾煜毫无遗漏地看进了眼里。 他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毛巾停在她发尾,指尖却不受控地轻触到她的鬓边。 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一片深色阴影。 “别动。” 他的声音低得发哑。 言昭被他提醒后就真的不敢动了,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 第5章 我们是夫妻 顾煜继续擦着,可动作变得缓慢。 不是怕弄疼她,而是怕自己失手。 因为她坐在灯下,湿发贴在脸侧,白皙的皮肤被蒸腾的热气微微熏得发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紧张地望着地面。 她不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会让人忍不住想把她抱住。 顾煜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从小到大情绪都淡,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激不起波澜。 可此刻,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乱得不像话。 毛巾滑到她脖颈时,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那一瞬。 顾煜几乎忍不住想把她整个人捧进怀里。 “昭昭。” 他轻声叫她。 言昭下意识抬起头,“啊”了一声。 下一瞬,她只觉颈侧掠过一阵温热,轻得几乎像错觉。 顾煜却像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有些失措。 “头发……干了。” 他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刻意避开她的视线,“睡吧。” 言昭怔在原地。 她抬手摸了摸刚才那块地方,指尖碰到皮肤时微微一顿,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轻轻“哦”了一声。 她没多想,转身就想去拿木板。 人刚转身,言昭手腕就被人拽住。 顾煜的力道不重,低声问她:“你干嘛?” 言昭老实回答:“打地铺啊。” 顾煜眉头立刻皱紧了。 “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落下得很重。 言昭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张床—— 很小。 窄窄的,只够一个人翻身。 要是躺两个人…… 她脑子里一下子乱了,脸慢慢开始发热,连呼吸都不太顺。 顾煜也看了一眼那张床,沉默了一瞬,随后语气又低了下来,可依旧坚定。 “睡床上。” “地上冷。” 言昭站在床边,迟疑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在顾煜强烈的眼神中,慢慢坐了上去。 床确实很小,她几乎是贴着最外侧躺下的,身体绷得笔直,连手脚都不敢乱放。 顾煜随后也躺了下来,只占了另一侧。 两人中间隔着一段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 没有人说话。 谁都没有再动。 可那种存在感却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 夜已经深了,宿舍外偶尔传来风声,灯关掉后,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细微的呼吸。 一轻一重,在安静里被无限放大。 言昭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不是贴着,却像隔着空气慢慢渗过来。 她翻了个身,又很快停住,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而几乎在同一刻,顾煜也轻轻动了一下,又立刻恢复安静。 言昭睁着眼,看着黑暗,心跳始终没能慢下来。 她忽然想起从前。 在顾家的那些年,房子小,屋子少,冬天又冷,很多时候都是几个人挤着睡。 那时候她和顾煜还小,只是并肩躺着,盖着同一床被子,谁也没想过别的。 她从小就是顾家的童养媳,在那个家里,反倒没有如今这样的紧张。 后来,一切都变了。 她被顾城一点点洗脑,把心思放错了地方。 顾城总是顾忌这、顾忌那,怕李玲不高兴,最多也就是拉拉手,说几句敷衍的话。 再后来,她为那个家做牛做马。 日子把人磨得粗糙,镜子里的自己越来越陌生。 而顾城看向她时,眼里只剩下不耐和嫌弃。 想到这里,言昭的思绪不由得一顿。 她忽然想起吹头发的时候—— 颈侧那一闪而过的温热。 太短了,短得像错觉,可偏偏在脑子里怎么都挥不掉。 那一点触感,像是在黑暗里轻轻点了一下火星。 言昭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 总觉得耳边有一道克制又急促的呼吸声,近得仿佛贴着。 直到天色一点点泛白。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忽然想到什么,下意识往身边看了一眼。 床侧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被抚平。 屋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言昭慢慢坐起身,眨了眨眼,思绪这才一点点回笼—— 她已经不在村里了。 她昨晚到了京市。 而且……昨晚,她是和顾煜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的。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一瞬间,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言昭还没完全从那点恍惚里回过神,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咚——” 力道不轻,带着明显的情绪。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语气又急又冲: “顾煜,你开门!” 言昭心里一紧。 她下意识以为是学校里的老师,或者是有什么急事找顾煜。 言昭顾不得多想,连忙抓起外衣披在身上,快步走过去开门。 门刚被拉开一条缝—— 那女人的话已经抢着砸了进来。 “他们说的是不是假的?你根本没有老婆是不是?” 声音又快又尖,像是压了一夜的情绪终于忍不住爆开。 言昭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长得很好看,皮肤白净,五官明艳,一看就是被精心养出来的样子。 身上穿着一条剪裁合身的小花裙,颜色鲜亮,裙摆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在这条略显冷清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扎眼。 言昭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口那女生已经怔了一瞬。 显然,她也没想到,来开门的会是一个陌生女人。 而且是—— 刚睡醒的样子。 头发微乱,外衣随意披着,从顾煜的宿舍走出来。 那一瞬间,女生脸上的表情,从质问,变成了难以置信。 空气像被人按住了。 言昭站在门内,手还扶着门框,心口微微发紧,却没有退后。 她不是傻子,几乎在对方那句话出口的一刻,就已经明白了眼前人的身份。 这肯定不是顾煜的普通同学。 那女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迅速扫过她身后的房间,像是在确认什么,声音明显变了调: “你是谁?” 言昭喉咙一紧。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在来京市之前,她不是没想过这种情况。 顾煜长得好看,又安静出众,在村里就是最惹眼的那个,更何况到了京市,上大学,身边怎么可能没有女孩子喜欢。 当时言昭在火车上反复想过—— 如果真的有那样的人出现,她该怎么办。 那时她想的是,只要能让自己留在京市,她什么都可以忍。 哪怕是退到后面,哪怕是照顾两个人的生活,她也能做到。 照顾人这件事,她早就习惯了。 至少,她心里很清楚一点。 顾煜不是顾城那种人。 不会把她当成可以随意使唤的下人, 更不会在厌倦之后,把她当成累赘随手丢掉。 言昭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紧绷慢慢压了下去。 “我是顾煜的姐姐。”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对面的女生明显怔了一下。 先是惊讶。 随后,脸上的戒备一点点散开。 最后,像是终于松了口气。 紧绷的肩线放松下来,语气也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姐姐啊?”女生又重新打量了言昭一眼,这一次目光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审视,反而多了点不好意思的笑。“吓我一跳,我还以为——” 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随即露出一个大方的笑容: “姐姐好,我叫刘曼青,是顾煜的同班同学。” 言昭连忙点头,“顾煜现在不在,要不……等他回来,我帮你跟他说一声?” 刘曼青却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轻快的笑意,一点都不着急。 “没事的,姐姐。” “他不在这儿,我就知道他在哪,我去找他啦。” 刘曼青说完就转身离开,步子轻快,还随手甩了一下垂在肩后的麻花辫。 麻花辫在晨光里晃了一下,是那么乌黑又亮泽,像是抹了层光。 言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心里却忽然变得异常安静。 言昭把门轻轻关上,转身开始打扫。 可真正动起手来,她才发现—— 其实根本没什么可收拾的。 桌面干净,书本码得整齐,地上也没有杂物。 连床铺都被整理得一丝不乱。 一个男孩子的房间,能干净到这种程度,让她一时都有点无从下手。 言昭站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还是慢慢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目光落在桌面上。 那三千块钱,就那么明晃晃地放着。 没有遮,没有藏。 她怔怔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发紧。 顾煜到底还是没把钱拿走。 就这么放在桌上,不怕被人偷。 言昭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把钱一张张收拢,用布仔细包了好几层,又塞进衣柜最里面的角落。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下一秒—— “咕噜——”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言昭一愣,下意识按了按腹部。 她昨晚吃得多,可现在一早醒来,胃里又开始空了。 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低头看看屋里。 没有锅。 没有粮。 她忽然开始犯愁。 ……早饭,要怎么吃呢。 言昭正发愁着,门忽然被推开。 顾煜回来了。 他额前的碎发还带着点湿意,明显是一路走得急,肩背微微起伏,身上还没散尽汗气。 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放着几样东西,被布盖着。 言昭一惊,立刻站起身迎过去。 顾煜却没把篮子递给她,而是顺手用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腕。 “我带你去洗漱的地方。” 言昭低头一看,发现他又牵着自己,心口一紧,下意识就把手抽了回来。 顾煜动作一顿,眉心微微蹙起,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人有点无所适从。 言昭侧了侧头,没再看他,只是默默跟着往外走。 走廊有人,大部分都会看过来。 她更觉得别扭,脚步都放轻了些。 顾煜察觉到她的变化,脚步慢了半拍。 他侧目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疑惑,却没有再伸手去拉她,只是把步子放缓,让她跟在身侧。 两人一路走到洗漱的地方。 一排排水龙头沿着墙排开,水声此起彼伏,已经有不少学生在刷牙洗脸。 顾煜一出现,便有人抬头招呼他。 “顾煜,早啊。” 他点了点头,应得简短。 可下一秒,那些目光便顺着他的方向移开,落在了言昭身上。 打量的、好奇的、探究的。 有的停留了一瞬,有的毫不遮掩。 言昭脚步一顿,指尖不自觉蜷起,站在水池边显得有些局促。 她低头去拧水龙头,水流哗地落下,掩住了那点不自在。 顾煜没有说话,却往她前面挪了半步。 不动声色地,挡住了大半视线。 “在这儿。”他把篮子放到一旁,“都是刷牙洗脸的东西。” 言昭没想到篮子里面全是给她买的。 她低头刷着牙,又洗脸。 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时,言昭稍微清醒了一点。 只不过她能很清楚地感觉到—— 顾煜在看她。 不是那种随意扫一眼的目光,而是站在一旁,微微歪着头,安静又专注地看着她。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她自己开口。 言昭不敢抬头,只能假装认真洗漱,动作都不自觉慢了半拍。 就在这时,顾煜忽然动了。 他走近一步,站到她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是不是有人去寝室找我了?”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言昭洗脸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水顺着指缝往下流,她却没有立刻关掉,只是继续把脸洗完,才轻轻“嗯”了一声。 “是你的同学。” 她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顾煜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沉了几分,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后面顾煜没再提这件事。 洗漱完,他把篮子提在手里,说了一句要去上课。 言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好,你去吧。” 话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想—— 那她呢? 校园里人来人往,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她站在其中,忽然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往哪走。 回宿舍? 坐着等? 还是干脆躲到某个角落里,不给他添麻烦?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顾煜已经自然地接了一句,“你跟我一起去。” 这句话让她措手不及。 他要她一起去? 言昭脚步一顿,连忙摇头。 “不行的。”她语气一下子急了,“我怎么能去上课?我不去吧。我去了也听不懂,上课那么多人,我坐在那里,不好……” ------------ 第6章 顾煜竟然真的有对象 顾煜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 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你不是识字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言昭猛地抬起头。 眼睛睁得圆圆的。 那一瞬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失态。 她是真的震住了。 言昭当然识字。 而且识得还不少。 只是这件事,她从来没在顾家提过。 当年成分不好,她出生在地主家,识字这件事本身就不是什么能拿出来说的好事。 后来到了顾家,她更是装得彻底,低头干活,闭口不言,生怕多出一点“与众不同”。 这件事,她只偷偷跟李玲提过一句。 顾家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知道。 包括顾煜。 言昭喉咙发紧,下意识想否认,可话卡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顾煜,眼神里全是来不及收好的震惊和慌乱。 “我……” 顾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只是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一些,说道:“你只需要坐在我身边就好,我带你见见我的老师。” 话落的同时,他已经伸手牵住了她。 动作不重,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这本就理所当然。 言昭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一步,心口却猛地一紧。 她现在不敢再直接拒绝,可指尖还是下意识收了收,想把手抽回来。 昨天任由他牵着,是因为刚见到他,心里乱得很,也没来得及想太多。 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已经知道,他身边有更好的姑娘。 那样明亮、那样体面,站在他身旁,才是旁人眼中合适的样子。 她不能再让自己继续站在这种位置上,让人误会,也让他误会。 言昭指尖轻轻一动,试着挣开。 这一次,顾煜没有再用力。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松了手。 顾煜转身先把篮子送回宿舍,再出来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在她身侧,隔着半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随后,他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去。 教室门口这一小段路,言昭走得格外慢。 她已经察觉到了。 从走廊到门前,一路上遇见的学生,几乎没有不认识顾煜的。 有人主动打招呼,有人只是看一眼就低声和同伴说话,还有人视线停留得过久,目光在顾煜身上,又忍不住落到她身上。 那种神情,她已经看见好几次了。 惊讶。 探究。 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好奇。 仿佛在问她是谁,为什么会站在顾煜身边。 这种目光让言昭背脊一点点绷紧。 等顾煜伸手要推开教室门时,她终于没忍住,往前一步,指尖轻轻抓住了他衣角。 布料被她攥出一道小褶。 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迟疑。 “顾煜……我还是不进去了吧。” 她自己都能听出那点不安。 “我这种人,怎么能进教室,我……” 话没说完,声音就轻了下去。 顾煜停下动作。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可言昭说不下去了。 那些词在心里翻滚,却一个都说不出口。 她这种人。 乡下来的。 穿得旧。 站在这里,本身就显得多余。 下一秒,顾煜松开了门把手。 他转过身,看向她。 目光很稳,没有不耐,也没有意外。 “你是哪种人?” 言昭一愣。 被他这样一问,反倒更说不出来了。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紧。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 说是他媳妇,她没底气。 说是姐姐,又不是亲姐姐。 言昭只剩下沉默。 走廊里人来人往,脚步声不断。 顾煜没有催她。 只是看着她,等她想明白。 过了一会,顾煜看她不说话,他低低叹了口气。 “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他说得很平静,“我们回去。” 言昭一愣,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你不上课了吗?” 顾煜脚步没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大学里的课程我基本都学完了,现在主要是做助教,帮老师处理一些事。” 那些词落进言昭耳朵里,她其实听不太懂。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很厉害。 厉害到让她下意识仰头去看。 竟然帮老师干活。 顾煜的成绩肯定也很好。 但是没想到这么厉害的人,现在竟然要因为她一句不进教室。 言昭几乎是本能地又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声音轻得发虚:“那……那还是上课吧。” 话音刚落,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后悔。 顾煜已经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没有给她再犹豫的机会。 他直接推开教室门,牵着她走了进去。 教室里原本有些细碎的说话声,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明显静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 一排排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先是顾煜。 然后,是他身边被牵着的言昭。 言昭呼吸一滞,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 可这一次,顾煜没有松。 他的手稳稳扣着她,在无数道视线中,带着她径直往前走。 一路走到第一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顾煜停下脚步,低声对她说:“你先在这坐着,我等会儿过来。” 说完,他这才松开她的手。 言昭坐下的那一瞬,只觉得心跳还在耳边轰鸣。 她不用抬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 四面八方的目光还没散开。 好奇的、探究的、打量的。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就在这时,讲台上传来顾煜的声音。 “上次布置的作业,今天要统一上交,请大家从后往前依次传递,记得写好名字,否则不计分。” 这话一落,教室里终于有了动静。 桌椅轻响,纸张翻动,原本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被分散开去。 言昭刚悄悄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肩膀却被人轻轻点了一下。 她整个人一僵。 动作慢了半拍,才微微侧过头。 是她身后的位置。 一个男生把一叠作业递到她面前,眼神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打量。 那目光不算冒犯,可带着明显的好奇。 言昭连忙伸手接过来,她动作有些急,纸张边缘在她指尖擦过。 作业很快被收齐。 顾煜把那一叠本子整理好,放到讲台一侧,正好这时老师也进了教室。 今天是实验课。 老师简单说了几句,提到实验器材只有一套,就让顾煜在前面做示范,同学们边看边记。 顾煜应了一声,很自然地走到实验台前。 言昭这才慢慢平复了呼吸。 刚才那点紧张像是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些。 她轻轻抬起头,看向讲台。 顾煜已经低头调整仪器,袖口微微挽起,神情专注而冷静,像是一下子隔绝了外界所有杂音。 他说话不多,却条理清晰。 每一步操作都很稳。 言昭其实看不太懂。 那些名词、步骤,对她来说都很陌生。 可她偏偏移不开眼。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煜好像不管做什么,都很好看。 不是那种刻意的好看,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的存在感。 很快,她也发现了。 不只是她一个人在看。 教室里不少目光都落在顾煜身上,尤其是那些女生,视线明晃晃的,藏都不藏。 言昭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洗得发白的布料,样式简单,坐在这间明亮整洁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和这里的一切,都不太一样。 顾煜是真的属于这里的。 而她,好像只是被他牵着,短暂站进了这个世界。 正当言昭的思绪还陷在刚才那点说不清的情绪里。 顾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到第一排,坐在了她旁边。 距离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还有刚做完实验残留的其他气息。 他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认真分辨什么。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够她一个人听见。 “怎么了?” 言昭愣了一下,眨了眨眼,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大概是露出了点情绪。 她连忙摇头,想说没事。 顾煜也没再追问,他伸手,从桌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的包里,拿出一本书,轻轻放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言昭一怔,下意识低头。 书封已经有些旧了,边角起了毛。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煜已经替她把书翻开。 不是教材。 是一本小说。 纸页被翻开的声音很轻。 言昭看清那几行字的时候,眼睛微微睁大。 她抬头看他,明显有些惊讶。 顾煜神色依旧平静,像是觉得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实验你听不懂。”他说得很直接,但没有半点轻视,“看这个就好。” 他说完,便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前方。 而言昭低头看着那本小说,指尖停在纸页上。 心口那点原本泛起的局促与不安,忽然被轻轻按住了。 在言昭低头看着书页的时候,神情慢慢静了下来。 关于小时候的事,她其实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能到现在还认得字,就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更奇怪的是。 言昭看着书上的内容,心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不是第一次看时的新鲜。 而像是……很久以前就看过。 可这不可能。 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她都没真正看过几本书。 日子被填得太满,哪有空去看这些。 言昭正怔着。 旁边的人忽然伸手,替她把书页轻轻翻过去。 她一愣,下意识侧头。 顾煜的视线还落在前方讲台,神情专注,像只是顺手帮她翻了一页。 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侧脸的轮廓上,线条干净而冷静。 言昭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向新翻开的那页。 这样的画面,自然不可能只落在言昭一个人眼里。 第一排本就显眼。 顾煜坐回去之后,那点细微却明显的互动,很快被周围的人注意到。 有人写着笔记,余光却忍不住往这边瞟。 有人干脆停了笔,愣愣看着。 顾煜……真的有对象? 而且还是直接带进教室的那种。 更让人说不出话的是,他对身边那个人的态度。 太不一样了。 平时的顾煜,话少、冷淡,站在讲台上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距离。 可现在,他低声询问、替她翻书。 每一个动作都算不上亲昵,可偏偏透着一种耐心到过分的温柔。 那是他们从没见过的顾煜。 有几个女同学看着看着,心情变得有点复杂。 震惊是真的。 失落也是真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原来顾煜也会这样。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冽,只是他的温柔,从来不对外人。 而更让人无法忽视的,是—— 顾煜真的有对象啊! 在下课铃响起的时候,言昭还没反应过来。 她正合上书,指尖还停在那页纸上,顾煜已经站起身,顺手把她的书合好收起。 她下意识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下一刻,他偏头对她说了一句:“跟我来。” 言昭一愣,只能跟着站起来。 一路往前走,她心里隐约有点不安,直到看到讲台旁站着的那位男老师,她才意识到—— 顾煜是真的要带她见老师。 那位老师年纪不算大,戴着眼镜,气质温和。 他先是看了顾煜一眼,又把目光落在言昭身上,明显停顿了两秒。 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打量。 随即就笑了。 “你这小子。” 老师语气里带着调侃,“以前老说自己结婚了,我还以为你拿这事当挡箭牌,没想到是真的啊。” 言昭一下子紧张起来,下意识想往后退半步。 可顾煜站在她身侧,没让她动。 他对老师的态度明显和对旁人不同,语气温和而平稳。 “嗯。”他说,“老师,我们很早就在一起了。” 老师又看了言昭一眼,目光多了点了然,点点头:“挺好,挺好。” 说完,老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眉梢一抬,视线又落回顾煜身上。 那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那你对象现在都来了,我之前给你提的那件事,你就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了。” 顾煜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睫微垂了一下,然后说:“老师,我会好好考虑的。” ------------ 第7章 她是我老婆 在顾煜要带着言昭去吃饭,这位叫宁老师的说:“正好你爱人也在,来我家里吃个饭吧。你师母刚从老家过来,也一直想见见你老婆,做点家常菜一起热闹下。” 顾煜没有犹豫。 他点了下头,语气平稳:“好的,老师。” 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邀请。 去老师家里吃饭? 言昭下意识看向顾煜,心里有点慌。 这种地方、这种身份,她连食堂都觉得局促,更别说进老师家门。 顾煜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说:“没事。” 只有两个字,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放松下来的力量。 顾煜又说:“老师,那我晚点带她过去,我想先带她去买点东西。” 宁老师点点头,也没多问,只笑着应下:“行,不急,你自己安排。” 老师说完就先离开了。 言昭这口气还没彻底松下来,走廊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下一秒,一道人影直冲过来,停在顾煜面前。 “顾煜——”女生语气是气急败坏:“你是不是在故意躲我?” 言昭一怔,下意识抬头。 是刘曼青。 和早上那个笑嘻嘻、语气轻快的女生完全不一样。 此刻的刘曼青脸色紧绷,眉眼凌厉,胸口起伏明显,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走廊里原本要离开的同学脚步都慢了下来。 有人假装整理书包。 有人干脆又坐回了位置。 视线却都若有若无地往这边飘。 顾煜对她的质问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 刘曼青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噎了一下。 她的目光越过顾煜,猛地落在言昭身上。 那一瞬间,眼底情绪翻涌—— 审视、不悦,还有毫不掩饰的敌意,几乎要溢出来。 “你不是跟我说她是你姐姐吗?” 刘曼青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厉又急躁,“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她死死盯着顾煜,语气带着明显的逼迫。 “顾煜,你现在必须给我一个解释!” 言昭站在他身侧,被这样当众质问,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那种窘迫与心虚一齐涌上来,让她指尖发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顾煜侧身一步,直接牵住了言昭的手。 掌心相触的那一瞬,言昭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想要抽离,但顾煜力气很重,没有松开她。 顾煜抬眼,看向刘曼青,语气冷淡又直接。 “她是我老婆。” 话音落下,他语调一转,带着明显的疏离。 “还有,我跟你很熟吗?” “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此时刘曼青的视线死死盯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瞳孔微微放大,满脸都是震惊。 她太清楚顾煜这个人,有多洁癖。 平日里别说牵手,哪怕是不小心被人碰到衣角,他都会下意识避开,眉眼里的嫌弃藏都不藏。 可现在—— 他牵着别人的手。 还牵得这样理所当然。 等那句“我老婆”彻底落进耳朵里,刘曼青的脸色瞬间变了。 “不可能……” 她声音发颤,抬头看着他,满是不可置信,“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你明明说过你会帮我的!” 顾煜听见这话,神情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轻轻“啊”了一声,语调懒散,却冷得彻底。 “那是你成绩太烂。” 他说得直白又随意,“老师拜托了我好几次,我才顺手帮你。” 一句话,干脆利落。 所有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暧昧与期待,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 刘曼青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褪白,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抓着的,不过是场自以为是的错觉。 而顾煜已经不再看她。 他低头看了言昭一眼,方才那股冷意像是被收了回去,语气明显放轻。 “我们走吧。” 话音刚落。 刘曼青像是被那句话彻底点燃。 她猛地上前一步,扬手就要甩过去,动作又快又狠,带着压不住的情绪。 言昭下意识想挡到前面。 却被顾煜先一步护住。 他侧身一步,手臂挡在她身前,随即微微一偏,极轻松地避开了那一下。 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出。 刘曼青的手挥了个空,重心一失,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了一下,之后狼狈站稳。 顾煜这才抬眼看她,冷淡至极:“你要再胡扯,我让你毕业不了还是可以做到的。” 言昭也是没想到这个女生还会动手,她蹙眉说:“城里的姑娘竟然也会做这么丢面的事情吗?” 这话不重,却偏偏像一记清脆的耳光,抽得人脸上发烫。 顾煜明显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言昭,像是没料到她会开口,更没想到她会说得这么直。 下一瞬,他唇角却轻轻勾了起来。 不是笑给刘曼青的。 而是那种很淡、很短的弧度,带着点纵容,也带着点认同。 “城里人跟乡下人,”他语气平平,“也没什么区别。” 说完这句话,他已经不再看身后的人。 “我们走吧。” 两个字落下,他牵着言昭,径直离开。 走廊里还残留着压抑的安静,几道目光追随着他们的背影,却没人再敢出声。 言昭被他牵着往前走,步子有些快,心跳却出奇地一点点稳了下来。 方才那句话,其实是她没忍住才说出口的。 若这个姑娘真是被顾煜放在心上的人,她绝不会多嘴一句,也不会站出来说这种话。 在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走廊尽头,刘曼青就再也绷不住了。 她站在原地,眼眶一红,眼泪几乎是瞬间掉下来。 不是小声啜泣,是那种憋到极限后的失控,肩膀都在抖。 但是没一个人上前安慰。 有些女生低声议论,语气里藏都藏不住的解气。 顾煜在学校里,本来就是不少人心里的“男神”,冷是冷了点,可从不暧昧,也不吊人。 偏偏刘曼青仗着长相、家世,天天围着人转,还一副“早晚是我的”姿态,早就惹得不少人不舒服。 现在看到她被当众撇得这么干脆,很多女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活该。 而男生那边,更是啧声一片。 刘曼青长得好,又是厂长的女儿,追过她的男生不在少数,可她拒绝起来向来不留情面,话说得比谁都狠。 现在风水轮流转。 她也被拒绝了。 而且拒得这么彻底、这么难看。 有人摇头,有人低声笑,也觉得很解气。 …… 从教学楼出来,顾煜直接带着言昭离开学校去了百货店。 正是中午,人不少。 他一出现,目光自然就被吸了过去。 不是刻意张扬的那种,而是站在那里,就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言昭早就意识到这是来给她买东西的,心里有点慌,凑近他,小声说:“真的不用买,我带了不少。” 顾煜像是没听见。 肥皂、毛巾、牙刷、搪瓷盆,一样样往柜台上放,动作干脆。 言昭站在旁边,看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刚想再说一句,就看到他顺手又挑了两条裙子。 一条颜色素净,一条样式简单,却一看就比她身上穿的好得多。 售卖员看到他付钱这么爽快,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到一旁抱着东西、脸红得不行的言昭身上,笑意立刻就出来了。 “你们小两口感情真好。” 语气带着点调侃,又透着羡慕。 主要还是这个男生长得太好看,而旁边这个女生有点土里土气。 言昭被这一句话砸得更懵了,耳尖都快烧起来,下意识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低着头假装整理怀里的东西。 顾煜却像是没听见这话似的,神情自然,把找零收好,顺手把她怀里快要掉下来的东西又稳了一下。 “走吧。” 等从百货店出来,她手里被塞满了东西,怀里抱着,胳膊都快抬不起来。 一路回到宿舍,两人大包小包地走着,引了不少侧目。 到了门口,却发现已经有人在等。 两个男生站在走廊边,像是特意等着。 看到顾煜,立刻直起身。 顾煜停下脚步,把钥匙递给言昭,语气自然:“你先进去。” 言昭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她推门进去的那一刻,听见顾煜在身后对那两人说了句什么。 门关上的瞬间,声音被隔在外面。 她站在屋里,低头看着怀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两条裙子。 心跳,慢慢乱了节奏。 怎么办。 花了不少钱。 言昭立马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摆放好。 搪瓷盆放在角落,毛巾叠好挂起来,肥皂和牙刷也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床上。 那两条裙子被叠得平整,颜色干净,布料一看就比她从前穿过的所有衣服都要好。 两辈子加起来都没穿过这个好的。 言昭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 她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裙子。 更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连问都不问一句,就这样买给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顾煜是真的在对她好。 好到让她一时间都有些不敢相信。 …… 顾煜这边,被那两个男生拉到了走廊尽头。 其中一个明显压着火气,开口就急了:“顾煜,刘家那边已经放话了,说要把你踢出去。” 顾煜脚步一停,神情却没什么变化。 另一个男生忍不住补了一句:“这个项目的核心就是你,你要是走了,这个团队直接就废了。” 他是真的着急。 这个计划实施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现在,所有关键步骤几乎都压在顾煜身上。 顾煜却只是抬眼,看了他们一眼。 “没事。” 语气很淡。 那两人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更急了。 “怎么可能是没事啊,你得告诉我们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家那边突然翻脸,肯定不是无缘无故的。” 其中一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刚刚那女生……是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不会是跟刘曼青发生什么了吧?” 顾煜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是我老婆。” 这句话落下,两个人同时愣住。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你结婚……是真的?” 其中一个男生喉咙发紧,“不是说娃娃亲吗?” 顾煜:“合法,有结婚证。” 他语调很稳,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两人对视了一眼,神情一下子明白过来。 他们当然知道刘曼青有多喜欢顾煜。 在学校里,那点心思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只是顾煜从来不接,也没人真当回事。 可现在不一样了。 顾煜的老婆,人真的来了京市。 刘家那边肯定不会放过顾煜。 其中一个男生抓了抓头发,语气里全是不甘心:“那……这个项目怎么办?” 另一个也跟着叹气:“说放弃就放弃,真的不甘心啊,咱们熬了这么久。” 顾煜停下脚步,转身看了他们一眼。 神情依旧冷静。 “谁说要放弃了?” 两人一愣。 顾煜语气不疾不徐:“最近我有个新的想法。如果能走通,条件反而比现在更自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你们再过来,跟我一起做。” 话音落下。 刚才还焦虑不安的两个人,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 “真的?” “你已经想好了?” 顾煜点头,语气很淡,却笃定:“有七成把握。” 那两人互看一眼,情绪一下子从低谷翻了上来。 他们太清楚顾煜这人了。 不轻易开口,一旦说了,就不是空话。 “行。” 其中一个用力点头,“那我们等你。” 另一个笑了起来,压低声音:“只要你在,刘家算什么。” 顾煜没再多说。 只是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嗯,我先回去了,她一个人,很容易害怕。” 那两个人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其中一个忍不住下意识问出口:“……不是吧?” 另一个反应更夸张,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还是顾煜吗?” “我认识的那个顾煜?” 他像是想象不出来似的,低声嘀咕:“那个娃娃亲对象,到底什么来头啊?” 另一个被问得一噎,摊手回了一句:“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两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几乎是同时开始回想,那个女生到底长什么样子。 ------------ 第8章 我怕你生气 言昭把买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 日用品放好,衣服叠齐,最后才打开衣柜,把那两条新裙子小心地放进去。 她没穿。 甚至没多看几眼。 就那么规规矩矩地收好,像是怕自己多想。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 顾煜回来了。 他一进屋,目光下意识往她身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到衣柜方向,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怎么没穿?”他说:“正好穿着,我们去老师家。” 言昭一愣,脸颊慢慢泛红,小声回了一句:“还没洗……” 顾煜想了想,点头:“也是。” 语气藏着一点失望。 “那我们走吧。” 他说完就准备转身拿东西。 言昭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衣角,明显有话要说。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小煜。” 这一声叫出来,顾煜脚步顿住,回头看她。 顾煜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这是来到京市后,她第一次这样叫自己。 他其实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太像被放在某个安全却疏离的位置里,像是被刻意拉开了一步。 可他没有打断她。 因为他看得出来,她是有话要说。 言昭站在原地,指尖攥着衣角,力道很紧,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我只是你姐姐。”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现在在大学里,要是有喜欢你的姑娘……你也可以考虑一下。”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心口发紧。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顾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生气。 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住的情绪,在慢慢翻涌。 顾煜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那点被压住的情绪,终于露了头。 他开口时,声音低而稳,一字一句,清楚得不容回避。 “你不是我姐姐。” 言昭一愣。 顾煜继续说下去,语气没有起伏,就像是在陈述一条早就写好的事实。 “你是我的童养媳。” “是我结婚证上的老婆。” 这句话落下,言昭下意识摇头,几乎是立刻反驳。 “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她声音有点急,“婶子当年是为了你身体,才按了这么一个名头。” “结婚证也是……那时候我们还小,什么都不懂。” 她抬头看着他,像是在努力说服他,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这话空气安静得过分。 顾煜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她不是不懂。 她是在逃。 而这一次,他显然不打算再让她躲过去。 顾煜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言昭心口一跳,下意识想说话,想挣扎后退,可他已经带着她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把人按坐在床沿上。 床铺微微下陷。 紧接着,他俯身过来,身影覆下,将她困在那一小片空间里。 言昭呼吸一下子乱了。 她抬眼,就看见顾煜近在咫尺的脸。 昏暗的光从侧上方落下来,勾出他清晰的眉骨与下颌线,眼神沉得发暗,不再是平日里那种冷静,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他的手撑在她身侧,床板轻轻响了一声。 距离近到,她能清楚感受到他呼吸的热度。 “弟弟可以对你这样吗?” 顾煜一边说着说着,他一边侧过头,靠近她耳边,呼出一口炽热的气息。 温度贴得太近了。 近到言昭指尖一颤,呼吸都乱了节拍。 “这样呢?” 他的声音低低的,压得极深,“弟弟也能对你这样吗?” 这种逼近不是触碰,可比触碰更让人无处可躲。 言昭下意识伸手去推他,掌心抵在他胸口,力道带着慌乱。 “你别——” 话没说完,顾煜已经顺着她的力气俯身下来。 不是粗暴。 是很缓和的顺势。 床垫轻轻下陷,她被迫躺回去,他一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身前。 依旧留着最后的距离,没有真正压实。 两人的呼吸在狭窄的空气里交错。 “那这样呢?” 他的目光牢牢锁着她,语气低而直白。 “我们这样了,还只是姐姐和弟弟吗?” 言昭彻底僵住了。 她从未这样近距离地感受过顾煜的存在。 记忆里的他,还是那个安静、冷淡、总是低着头的小男孩。 她只记得他身体一向偏凉,冬天坐在灶边,手指冰冰的,被她拉住时,也只是安静地任由她牵着,从不挣扎。 可现在,全然不同。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带着温度。 不是那种柔和的暖意,而是被强行压住的热,紧绷,仿佛下一刻就会失控溢出。 言昭的喉咙发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用“小时候”“一起长大”这些理由,把很多东西刻意忽略了。 不是他变了。 是她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 顾煜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原本是想俯下身,再靠近一点,想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她那些退让、逃避、把自己往“姐姐”位置上推的念头。 可就在他真正压下去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见—— 言昭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不是害羞,也不是紧张。 而是那种被逼到角落里、下意识发冷的苍白。 她的指尖在发抖,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身体僵硬得几乎绷直,像是下一秒就要碎掉。 顾煜心口猛地一沉。 所有翻涌的情绪在这一刻被生生按住。 他低低叹了口气,撑着床沿直起身,松开了她,坐到一旁,拉开了距离。 床垫回弹的那点动静,让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言昭还没缓过神,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胸口起伏得很快。 顾煜侧过脸,没有再看她,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也稳了许多。 “我不会逼你。” 他说完,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然后才继续开口,语气很重却很清晰—— “但我希望你以后能明白一件事。” “我不是你的弟弟。” …… 言昭一路跟着他走,始终低着头。 刚才屋里的那一幕还压在心口,她不太敢看顾煜,也不太敢说话,只能跟着他的脚步往前。 直到他们在一栋房子前停下。 她下意识抬起头。 然后愣住了。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墙刷得干干净净,窗户很大,院子里还种着花草,台阶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在傍晚的光里显得格外安静又体面。 言昭站在原地,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房子。 不是村里那种一进一出的平房,也不是镇上临街的小楼。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小声问了一句:“这是……住人的地方?” 顾煜站在她身侧,见她终于抬头肯跟自己说话了,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 “嗯。”他说,“这是小洋房。” 言昭:“小洋房?” 这三个字她是听过的。 可只存在于别人嘴里、故事里。 是以前有钱人住的地方,后来被公家当官的住。 言昭从没想过自己会站在这种地方门口。 她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踩脏了人家的地。 顾煜看见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把她往前带了一点。 “别担心,跟我走就行。”他低声说。 言昭被他这一碰,背脊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绷紧了。 肩头传来的温度还没来得及消化,顾煜已经顺势揽住了她,根本不给她退开的余地,带着她直接往里走。 门一开,屋里的说话声顿了一下。 客厅里站着两个女生。 其中一个,言昭一眼就认出来了——刘曼青。 她正侧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还带着点笑意,可在看见顾煜的瞬间,那笑像是被人硬生生按了下去。 目光落到他臂弯里的言昭时,情绪几乎是翻涌了一下。 愤怒、怨毒,像是没来得及收住的刺。 可那点情绪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她已经垂下眼睫,神情迅速软下来,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她身旁那个女生,胖乎乎的,穿得体面,头发梳得整齐。 她先是激动地看了顾煜一眼,眼睛亮得不行,随即目光落在言昭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眼神,没有半点掩饰,全是嫌弃。 很快,女生嘴角一撇,语气带着明显的轻慢: “我还以为顾煜哥哥的对象得多好看呢。” “皮肤这么差,而且这穿的都是什么啊?” “顾煜哥哥,你不觉得有点丢你的脸吗?” 这些话不算尖利,却字字都戳在言昭心口最软的地方。 其实一直都清楚。 自己灰扑扑的,从村里来,见识少,模样也算不上好看。 她原本就觉得,自己站在顾煜身边,是格格不入的。 现在被人当众说出来,那点勉强撑着的底气,瞬间就塌了。 她甚至没去看顾煜,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地板上,耳边嗡嗡作响。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她是不是不该来京市。 不该来找顾煜。 如果她没出现,他在学校里依旧是那个干净、耀眼、让人仰望的顾煜。 不会有人因为她,说他丢脸。 不会有人当着他的面,挑她的出身、她的样子。 顾煜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彻底拧紧了。 不是不悦,是明显的厌烦。 他甚至没多看那女生一眼,语气冷得干脆利落:“你的家教被狗吃了?道歉!” 这话一落,屋里瞬间静得出奇。 那女生明显愣住了。 她显然没想到,平时对谁都算得上温和有礼的顾煜,会当众说出这么一句话。 脸色一下子涨红,又羞又恼。 “我……我为什么要道歉?”她嘴上还硬着,声音却明显没刚才那么足,“我说的本来就是真的……” 话音越说越小。 因为顾煜已经侧过身,正眼看向她。 那一眼,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不是发火,也不是吼人。 就是那种毫不掩饰的压迫感,像是在等她自己意识到越界。 女生下意识攥紧了衣角。 就因为自己说了一句他对象的不好,就真的生气了? 屋里没人说话。 连刘曼青都没再开口。 那女生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扛不住,低着头,小声又别扭地挤出一句:“……对不起。”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煜这才收回视线。 “道歉不是说给我听的。”他说得平静,“是跟我爱人说的。” “爱人”两个字,被他叫得极顺。 刘曼青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指尖攥紧,连笑都挂不住了。 那女生更是愣住,眼神在顾煜和言昭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脸上写满了不甘和困惑—— 顾煜哥哥怎么会喜欢这种……乡下来的老婆? 可她什么都不敢再说。 刚才那一眼的压迫感还在。 她只能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向言昭,声音挤得又轻又别扭:“……对不起。” 这一次,说得清清楚楚。 言昭什么话都没说。 她只是忽然感觉到,方才一直发紧、发凉的心口,在顾煜那一句话落下后,又重新恢复了跳动。 一下。 又一下。 言昭对那句道歉没有多余反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下了。 然后很快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地面上。 没有得意,也没有委屈。 只是本能地收起情绪,像从前那样。 顾煜却没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手臂自然地揽着她的肩,把她往里带了带,语气淡淡:“我们走了,跟老师说下次再一起吃饭。” 说到他就带着言昭离开。 …… 言昭被他带着往外走,脚步却一点点慢下来。 出了小洋房,夜风一吹,她心口那点被护住的温度反而散得更快,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她忽然停住,伸手推了他一下。 “你去吧。”她低声说,“你去跟老师吃饭。我自己回去就好。” 顾煜回头看她:“为什么?”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间竟有点答不上来,停了两秒,才勉强把话说顺。 “你明明跟老师约好了。”她声音放得很轻,“你不去,你老师会生气的。” 此时言昭站得很规矩,肩背绷着,明显像是已经习惯把自己往后放。 他摇了下头,语气平静:“不会。我跟老师认识很多年了,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对我生气。” 他又补了一句:“但是我怕你生气。” ------------ 第9章 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言昭抬起头,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顾煜是真的很高。 她站在他面前,不自觉就得仰着头看他,脖子微微发酸。 顾煜应该比他哥还要高…… 不,肯定比顾城高。 顾煜也察觉到了她仰头的姿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了。 微微屈膝,低下身子,与她平视。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言昭一瞬间怔住。 她从来没见过谁,会因为她仰着头,就主动低下来。 那一瞬间,言昭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没能退开。 因为顾煜已经抬起手,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 不是那种强硬的力道。 掌心很暖,温度清晰。 他像是早就想这么做,但一直忍着。 “你不要生气。” 顾煜此刻声音压得很低,说得很慢,“我跟她们,没有任何关系。” 他停了一下,又继续解释: “一个是因为成绩太差,老师拜托了我好几次,我才勉强帮忙。” “刚刚那个年轻点的,是老师的独生女,被惯坏了,我也一直都不喜欢。” 言昭怔怔地看着他。 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其实想说,她真的没有生气。 也想说,她只是觉得自己不该站在他身边。 可这些话,在他捧着她脸的这一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一句也说不出口。 因为他的眼神太认真了。 顾煜忽然低低叹了口气。 那一瞬,他脸上的冷静像是被抽走了一角,露出一点少见的情绪。 “那你要怎么样,才不生气?”他说得很轻,语调却有点不太对,“要不……我让别人来跟你讲?讲清楚,我跟她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话一出口,反倒像是委屈了。 言昭一愣,立刻摇头,动作有些慌。 她伸手,把他捧在自己脸颊上的手轻轻推开,声音有点乱。 “不是的。” “我……我相信你,我真的没有不相信你。” 她停了一下,又下意识补了一句,语气小心翼翼。 “而且我觉得,她们对你……” 话还没说完。 顾煜忽然打断了她。 “你不要你觉得。”他看着她,眼神很深,“你要我觉得,才行。” 言昭怔住。 顾煜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拉近,但是没有再碰她,只是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我觉得,我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昭昭。”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低一点。 言昭站在原地,心口猛地一震。 那些她一直压着、绕开的念头,被他这样直白地掀开,连一点退路都没给。 风从院子里吹过,小洋房的影子落在地上。 言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像是被那句话定在原地,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 顾煜看着她这副反应,喉结动了一下,终究还是低低叹了口气。 他很清楚,再往前逼一步,只会让她缩得更紧。 “算了。” 他语气放缓下来,“我们回去吧,你也饿了。” 他说完这句,很自然地伸手去牵她,像是这件事本就该这样结束。 言昭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动作不大,意思很明显。 顾煜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也没再勉强,只是收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言昭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已经乱得厉害。 她是真的疑惑。 从小到大,她和顾煜……其实并不算亲密。 她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婶子在的时候,她更多是照顾,照顾他吃穿,照顾他别冻着别饿着。 后来婶子去世,他读书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冷,像是一下子和村子隔开了。 高考那年,他直接考去了全国最好的大学。 再后来,两人几乎没有交集。 当时自己的全部心思,都压在了顾城身上。 上一世,她为了顾城,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忍。 甚至连离婚,都是通过邮寄材料解决的。 顾煜那边,也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没有挽留,没有追问,什么都没有。 所以言昭一直以为—— 他根本不在意。 可现在,这个人站在她身边,总做出一些让人羞愤的事情,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言昭低着头,脚步越来越慢。 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真正看懂过顾煜。 …… 顾煜带着她往学校外面走去,言昭看出他的意思,小声说了一句:“去食堂就行了。” 顾煜脚步没停,只淡淡回了一句:“食堂关门了。” 这一句落下,言昭心里又是一紧。 她低下头,几乎不用多想,就知道原因全在自己身上。 要不是她,顾煜已经在老师家里吃饭了。 顾煜像是早就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你要是再继续自责下去,我以后都不会去老师家了。” 言昭猛地抬起头。 那一瞬,她脸上的神情是彻底的惊愕,像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说话。 顾煜自然看见了。 他心里微微一动,觉得她这个表情……有点过分乖了。 但他偏偏又故意移开视线,像是真的在认真执行自己刚刚说的话。 言昭已经慌了。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不像是在随口一说,连忙伸手,指尖捏住了他衣角的一小片布料。 她刚想开口解释。 下一秒,前方忽然走过来几个人。 有男有女,看着都很年轻,显然是大学里面的学生。 在看清顾煜的脸后,其中一个男生先是一愣,随即扬声喊了一句—— “顾助教!” 这一声不算大,可大家都听见了。 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了过来。 先是看顾煜。 然后,很自然地,落在了他身边的言昭身上。 有一瞬间的安静。 言昭的手赶紧松开。 顾煜点头,表现的很是冷淡。 那几个人连忙点头,有人笑着应声,有人却忍不住多看了言昭两眼,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 这也是最近学校全是关于这位顾助教的流言。 说顾助教为了乡下老婆,把刘曼青给甩了。 刘曼青是谁? 那可是校花加厂花。 顾煜像是没看见那些目光,只往前走了一步,顺势挡在言昭前面,轻声说:“我们走吧。” 侧脸在路灯下被灯影勾勒得格外清晰,轮廓干净而俊美,眉骨线条柔和下来,不再显得凌厉。 那双一贯冷淡的眼,此刻低垂着,眸色沉稳又温和,像是把所有锋芒都收了回去。 是那种刻意示好的温柔。 那一瞬间,周围的女生几乎同时愣住。 顾煜在学校里向来俊得冷淡,气质清贵疏离,连微笑都带着距离感。 可现在,他微微低着头,替人挡住视线,声音放得极轻,语调缓慢又耐心,像是生怕惊着身边的人。 那种俊美与温柔叠在一起的反差,几乎让人移不开眼。 女生们轻轻吸了口气。 等到顾煜带着言昭走远,那几个人才慢慢停下脚步。 短暂的安静过后,窃窃私语还是冒了出来。 “……那就是顾煜那个封建包办的老婆啊?” “瞧着是没刘曼青好看。” 有人小声补了一句,“而且刚刚那样子,畏畏缩缩的,说实话确实有点上不了台面。” 话音落下,又有人犹豫着接了一句。 “可顾助教对她……是真的不一样。” 这话一出,反倒没人立刻反驳。 “是啊。”另一个女生叹了口气,“要不是亲眼看到,我都不信顾助教能有这么温柔的一面。” “这么多年,谁见过顾煜让人近身?” “连刘曼青靠近一步,他都嫌。” 有人语气忽然变了点,带着明显的羡慕。 “说实话……顾助教才叫专情吧。” “家里给定的媳妇,他也没嫌弃,还一直带在身边。” “换成别人,早就找理由甩干净了。” “就是。” “要我说,那姑娘虽然不起眼,可命是真的好。” 议论声渐渐散开。 …… 两人很快走到校外一条不太起眼的小街。 街口拐进去,是一家私营的小饭馆,门脸不大,却亮着灯,里面热气腾腾。 服务员迎上来时态度明显比上回国营饭店热络得多,说话也客气。 言昭低头看着墙上贴着的菜单,字认得,可那价格一个个都看得人心里发紧。 她犹豫了两秒,还是指了指最下面那一行,小声说了一句:“一碗水饺就好。” 其实水饺对她来说,也不算便宜。 但她已经能接受的最好了。 顾煜没多说什么,只跟着点了一碗。 两碗水饺很快端上来,白汽往上冒,香味一下子散开。 言昭低着头吃得很认真,几乎不敢抬眼。 可这碗水饺实在太多了。 她吃得慢,腮帮子微微鼓起,咬了一口又一口,到了后面明显有些吃不动了。 正在想着怎么硬撑下肚,眼前的碗忽然一空。 言昭一愣,下意识抬起头。 就看到顾煜已经把她的碗端到了他自己面前,神情自然得不像在做什么特别的事。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了起来。 尤其是她剩下的那半个水饺,上面还留着她咬过的痕迹,也被他直接送进了嘴里。 最后连汤水,也一并喝完。 言昭整个人僵住了。 脸颊跟着“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连耳尖都在发烫。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能低头盯着桌角,心跳乱得不行。 顾煜把碗放下,像是才意识到什么,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我看你吃不下去,但是我有点饿,所以帮你吃完了,正好也不浪费。” 那语气再自然不过。 刚刚还觉得整个人都要烧起来的言昭,在听见这句话后,她心口反倒一下子松了。 原来……是他饿着了。 她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他是真的饿,不然这碗水饺她也实在吃不完,浪费了反倒心疼。 而且说实话,这水饺确实好吃。 皮薄,馅大,肉剁得细,咬下去还有汁水,带着一点点香。 她低头慢慢回味了一下,心里面想着是怎么做出来的。 这时顾煜已经起身去付了钱。 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吹得人清醒不少。 走了一段,他忽然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了一句:“不如你做的好吃。” 言昭脚步一顿,下意识抬头看他。 那表情实在太明显了。 惊讶、茫然,还有点不敢信。 顾煜侧头看了她一眼,像是被她这反应逗到了,语气依旧平静:“以前有一次我生病,你给我包过水饺。” 言昭愣住了。 她经历过一辈子,那样细碎的小事,真的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记得了,又觉得有点抱歉。 而顾煜并没有等她回答。 像是本来也没指望她记得。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带着她回宿舍。 快到门口时,言昭忽然注意到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白纸黑字,看起来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她刚想凑近看清楚。 下一秒,顾煜已经伸手,把那张纸利落地撕了下来。 动作很快。 纸被折了两下,直接塞进了他的口袋里。 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推开门,说了一句:“你进去吧,我去给你弄水。” 言昭原本还在想着那张纸条的事,被他这一句话一打断,下意识就抬起头。 她连忙说:“你带我一起去吧,我认认路,总不能每次都让你帮我。” 她不想什么事都靠他。 顾煜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没必要。”他说得很快,也很干脆。“这里是宿舍区,我们早晚也要搬出去。” 这句话落下,言昭心里一跳。 搬出去? 那要搬到哪里? 她下意识想追问,可话还没出口,顾煜已经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言昭站在门口,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喊出来。 …… 言昭又泡了个澡。 冬天泡澡是真的让身体很舒服。 在乡下的时候没有这个待遇,烧水太麻烦,柴火、时间,都不舍得浪费。 可在这里,顾煜说大学有专门接水的地方。 水热得刚好,浸到身上,连骨头里的寒气都慢慢散开。 言昭难得放松下来,靠在桶边,闭了会儿眼。 她没有发现,隔着那道布帘,顾煜一直没走。 外间很安静。 只有水轻微晃动的声音。 他坐在桌边,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等着,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放松下来。 ------------ 第10章 顾煜这个混蛋! 言昭泡完澡才发现—— 她忘了把衣服拿过来。 她愣了一下,也没太在意,只想着外间就是椅子,伸手拿一下就好。 于是她抬手,拉开了帘子。 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僵住了。 顾煜就坐在外面。 灯光落在他身上,他也正好抬眼。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言昭脑子“嗡”地一声,短促地惊呼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把帘子往回一拉。 可下一秒,她发现帘子竟然被什么勾住了,怎么都拉不动。 只剩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她只能缩在那一点点帘子后面,呼吸乱了,整个人不敢动。 隔着布影,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 空气一下子静得过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 而外面,也同样安静。 顾煜伸手,把她的衣服递了过来。 言昭这会儿是闭着眼的。 她全身在微微发抖,连指尖都是僵的。 没想到顾煜会在这里。 顾煜也没想到会把她吓成这样。 他顿了一瞬,呼吸明显放轻了,却还是不可避免地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像是被什么生生压住。 言昭用力稳住呼吸,指节攥紧,才慢慢睁开眼。 下一瞬,她差点又要晕厥过去。 因为顾煜就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 言昭低低“啊”了一声,几乎是逃一样地翻上了床,直接把被子一卷,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点乱糟糟带点湿的发尾。 顾煜看了一眼,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他就喜欢她在自己面前这样,慌张、害羞、躲起来,不是平日里一口一个“姐姐”,把自己推得远远的那副样子。 他把她的衣服放在床边,没有去碰她,也没再多说什么。 只是转身,开始解自己身上的外套。 随后,他进了浴桶。 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嫌弃那是她用过的水。 水声轻轻响起,又很快归于安静。 屋里只剩下被子里细微的呼吸声,和水面偶尔晃动的声音。 此时缩在被子里的言昭,整个人都是崩溃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顾煜会这样。 肯定是故意的。 她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发烫,心里又羞又愤,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骂他—— 顾煜这个混蛋! 这跟村里那些爱逞嘴上便宜的流氓有什么区别! 骂完这一通,心口还是乱得不行。 过了好一会儿,言昭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又忍不住开始替他说话。 现在天这么冷,他也没别的地方能去。 而且……本来就是她自己洗澡忘记把衣服拿过来。 再说了,小时候她也替他洗过澡,那时候大家都小,也没想那么多,现在又能有什么不一样? 她脑子里一边这么安慰自己,人还是缩在被子里,怎么都不敢动。 因为隔着被子,她清楚地听见了水声。 哗啦一声,又一声。 他应该是在倒水,把浴桶里的水清理掉。 她洗完澡就跑了,剩下的事情,全都是他在收拾。 想到这里,言昭心里的羞愤一点点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慢慢涌上来的自责。 她咬着唇,在被子里动了动,又停住了。 想出去,又不敢。 言昭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翻了个身。 被子被她掀开了一点点缝隙。 她本来只是想看看他走了没有。 可视线探出去的那一瞬,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顾煜还在。 他泡在木桶里,水面安静,只露出肩线与锁骨,灯影落下来,把轮廓映得格外清晰。 而他的目光,正好朝着床这边。 两人的视线,再一次毫无预兆地撞在一起。 言昭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人当场抓住。 她本来是偷偷看的。 可现在,却变成了正正好好地对视。 而且—— 他…… 他竟然…… 竟然真的用她洗过的水…… 在洗澡!!! 言昭的脸、耳朵、脖颈,连带着指尖,全都像被热水烫过一样,一路烧上来。 她慌忙把被子重新掩盖,再一次把自己埋了进去。 现在就算隔着被子,言昭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视线的存在。 顾煜泡完澡,从浴桶里出来,水珠顺着肩线滑落。 他拿毛巾随意擦了擦,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又带着点明显的笑意:“今晚睡觉,你不穿衣服吗?当然我也不介意。” 话音刚落—— 被子里猛地伸出一只手。 “唰”地一下,把放在床边的衣服全抓了进去。 顾煜当然看不见被子里的情形。 只见被子鼓起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顾煜把水倒掉,再把被他耍了个心眼的帘子重新整理好,直接拉过去,把从窗户折射进来的月光遮掩。 在关灯后,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顾煜还是伸手,把被子轻轻掀开了一点。 被子里的人已经贴着墙侧躺着,背对着他,整个人缩得很紧,像是在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他没再逗她,直接躺了上去。 被子重新落下的那一瞬间,一股淡淡的香味瞬间把他包住。 是香皂的味道。 是他给她买的那块。 温热,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香味,几乎充斥了整床被子。 顾煜喉结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立刻放轻了呼吸。 只觉得脑袋微微发晕。 不是困。 而是这股香味太好闻,想到这是昭昭没穿衣服沾染上去的,顾煜脑海中的理智已经被一点点挤到角落里。 顾煜喉结动了一下。 他很清楚地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反应。 他只能慢慢侧过身。 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她背对着他,肩线在被子里勾出柔软的轮廓,呼吸轻浅而规律,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像只是强撑着不敢动。 顾煜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那股翻涌的热意被他一点点按回去。 他最终还是闭上了眼,重新躺平,刻意拉开了一点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睡吧。”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道呼吸,在同一张床上,交错却不相扰。 …… 次日,言昭是被热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只觉得身前一片温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胸口。 衣领松散地敞着,露出一截干净的皮肤,线条分明,却不夸张。 言昭眼睛眨了眨。 下一瞬,她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重一点。 她一点点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竟然被顾煜抱在怀里,现在两人贴得太近了,近到能清楚感觉到对方身体的起伏。 言昭不敢动。 她生怕自己一动,就会把人弄醒。 她又慢慢、极慢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顾煜的脸。 他还在睡。 眉眼放松下来,没有平日里的冷淡,也没有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疏离。 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清楚楚。 整张脸干净又好看。 不是那种油头粉面的俊,是一眼就让人觉得顺眼、耐看的那种。 言昭心口“咚”地跳了一下。 说实话。 顾煜这张脸,是她见过最俊的。 村里没有,镇上也没有。 就算是她上辈子见过的那些人,也没一个能比得上。 她忽然有点慌。 慌自己怎么会这样想。 又慌自己现在离他这么近。 言昭正慌着,顾煜忽然睁开了眼。 两人的视线,毫无缓冲地撞在一起。 她脑子一空,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伸手把他一推,翻身就下了床,动作又快又乱。 顾煜被她推得侧了一下,但没真被推开,下一秒跟着伸手攥住了她的胳膊。 掌心的温度贴上来,很实在。 “你再睡一会。”他声音还有点刚醒时的低哑,“我去给你买早餐。” 言昭被那股温热攥得一激灵,下意识就摇头:“不用不用……昨晚的衣服还没洗,我去洗衣服。” 顾煜没松手,语气很平静:“衣服昨晚已经洗了。” 言昭愣住,眼睛一下子睁大:“……洗了?” “嗯。”他点头,“倒水的时候顺手洗的。” 这下她是真的震惊了。 “你……你怎么能洗衣服?”她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顾煜看着她,像是被这反应弄得有点无奈,又有点好笑:“我为什么不能洗?洗衣服你还要搞男女歧视?” 言昭一时说不出话。 她能说除了老光棍,都是女人洗衣服吗? 顾煜把她重新按回床上。 “你昨晚很晚才睡着。”他说,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再睡一会。” 被子被他顺手拉好,盖到她下巴,隔绝了清晨那点凉意。 “今天我们要出去。”他又补了一句,“得攒足精神才行。” 言昭本来还因为他的手落在自己身上而紧张,听见这句话,注意力却一下子被带偏了。 她下意识问:“……我们去哪?” 顾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笑,只是唇角轻轻勾起,很淡,却能让人移不开眼。 “等会儿告诉你。” 就这么一句。 言昭却莫名觉得脸上发热,连心跳都乱了一拍。 她别开视线,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小声应了一句“哦”。 …… 顾煜洗漱完就去了食堂。 他拿着饭票,排在最前面,领了四个肉包、两个馒头、两个鸡蛋,还有两碗南瓜粥。 热气腾腾的。 他把南瓜粥小心地倒进搪瓷杯里,动作很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男生凑了过来,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挑事。 “顾煜,你什么时候搬走啊?” 顾煜没抬头,连眼神都没分过去,只继续把另一碗粥也倒好。 男生见被无视,脸色顿时有些挂不住,语气也跟着阴阳起来。 “那间寝室已经给我了,你识相点赶紧搬走吧,不然我就喊人过来,帮你把东西全搬出来。” 顾煜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对着那男生,微微一笑。 那笑容和在言昭面前的完全不同。 没有温度,也没有善意,唇角弯起的弧度很浅,阴冷又湿黏,看得人心里发毛。 男生还没反应过来,顾煜已经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刀。 动作很稳。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把刀“啪”地一下插在男生撑着桌面的手旁。 不是手背。 也不是手指。 而是正正好好插在几根手指的缝隙中间。 桌子震了一下。 男生当场吓得惨叫出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缩。 等叫完,他才发现—— 刀插得很准,半点皮肉都没碰到。 顾煜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甚至有点嫌弃。 “开个玩笑而已,有必要吓成这样吗?” 男生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腿抖得不成样子,裤子上已经洇出一片深色。 脸色瞬间煞白。 顾煜把刀拔出来,随手合上,重新塞回口袋。 “放心。”他说得平静,“我会在寝室规定的搬离时间内离开。” 说完,他拎起早餐,转身就走。 背影干净利落,像刚才那一幕从没发生过。 …… 言昭还是起来了。 她把床铺整理好,被子折得整整齐齐。 言昭又照着昨天的记忆,她提着小篮子去了洗漱池。 刷牙、洗脸。 顾煜不在,她还是有点紧张。 水声哗啦啦地响着,可她还是能清楚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自己。 有人明目张胆地看。 有人低声议论。 言昭也是没想到顾煜在学校里这么出名,差不多每个人都认识他。 她低着头,加快了动作。 正准备提着篮子离开,一个女生忽然挡在她前面。 “喂。” 那语气不太客气。 言昭脚步一顿,没有抬头。 “你就是顾煜那个乡下老婆?” 声音不小,周围立刻安静了一瞬。 言昭指尖收紧,没接话,只是低着头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下一秒,又有两个人一步跨过来。 三个人,刚好把她围在洗漱池边。 去路被堵死。 “装什么哑巴?” “问你话呢。” “你一个乡巴佬还真敢找到学校来。” 言昭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着篮子的手微微发抖,喉咙发紧,想说话,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她从没遇到过这种场面。 乡下的时候,顶多是背后被人议论。 可现在,是明晃晃地围上来,逼着她站在这里。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几乎贴上水池。 ------------ 第11章 你在我身边,本来就是应该的 言昭心口发紧。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清楚地感受到—— 这里不是乡下,也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这是顾煜的世界。 他的学校,他的身份,他被仰望、被议论、被觊觎的地方。 而她站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 可下一瞬,她脑子里又忽然闪过几个画面。 教室门口,他挡在她前面。 小洋房里,他让人低头道歉。 路灯下,他伸手替她遮住那些目光。 一直以来,都是顾煜在护着她。 一次又一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言昭心里忽然有点发疼。 她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躲。 躲在他身后,躲在“姐姐”“乡下人”“不懂事”的壳子里。 太懦弱了。 这个想法一落下,她指尖慢慢松开了篮子的提手。 言昭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抬起了头。 视线不再躲闪,声音也没再发颤。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句话,说得很平直。 没有挑衅,也没有讨好。 那几个女生明显愣了一下。 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一直低着头、看起来怯生生的人,竟然会反问她们。 为首的那个皱了下眉,像是被顶了一下,语气立刻变得更冲。 “你还挺能装啊。” “刚刚不是不敢说话吗?” “你能不能从顾煜身边滚蛋?” 几个人冷笑了一声,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言昭声音不大,但是很清楚。 “我跟顾煜从小一起长大,我为什么不能待在他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 不是因为后悔。 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是真的这么想的。 她是强行来找顾煜的,这点她心里一直清楚。 她也不是没担心过万一他不收留她怎么办? 万一他嫌她麻烦怎么办? 可那是她和顾煜之间的事,轮不到别人来决定她该不该走。 更何况,让她滚? 言昭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气愤。 她要是走了,又能去哪? 回乡下? 回那个一辈子都在耗人的地方? 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被打压,被骂,被一句“你再忍忍”打发掉的一生。 言昭想到这些,她在这些人面前,心里面反而没那么紧张了。 因为她已经见过更难看的东西。 那几个人彻底愣住了。 她们显然没想到,这个一直被她们当成“乡下老婆”“拖累”的人,会这样直白地顶回来。 短暂的安静后,有人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算什么?” “要不是顾煜,你能待在这?” 言昭心口一紧,可她没有再低头,只是很慢地说了一句。 “那也是顾煜让我待在这里,你们凭什么说我?” 这边顾煜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提着早餐。 他在宿舍没看见人,眉心微微一拧,立刻就猜到她应该是去洗漱了。 才刚拐过拐角,就看见那一幕。 言昭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位置并不算偏,却足够让人退无可退。 对方的姿态明显带着逼迫,声音不低,来往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却没人插手。 那一瞬间,顾煜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他脚步一顿,手指收紧,几乎是本能地就要上前。 可就在那一刻,他听见了言昭的声音。 不是他以为的慌乱、低声、道歉。 而是很稳的一句反问。 顾煜脚步生生停住。 他站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太清楚言昭在他面前是什么样子—— 说话轻,动作慢,总是先退一步,哪怕受了委屈,也习惯自己吞下去。 她从来不擅长争辩,更不会当众顶人。 可现在不是。 她站得很直,声音不大,可那一句一句,听起来清清楚楚。 这是他从没见过的言昭,不是需要被他护在身后的那种。 而是正在努力站住自己的那种。 他没有再往前。 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她后面说的那些话。 一句一句。 顾煜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那股原本翻涌的怒意,并没有消失,只是被压得更深了。 可在那之下,已经多出了一点别的情绪—— 一种陌生的、滚烫的东西。 为首的那个女生脸色一沉,忽然就动了。 她抬手的动作又快又狠,明显是冲着脸去的。 言昭心里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低头一躲,脚步也跟着往旁边乱退,想要从缝隙里跑出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站稳,额头就撞上一片坚实的胸口。 熟悉的气息瞬间包裹下来。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被用力护进怀里。 顾煜的手臂收得很紧,几乎是把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他出现得太快,那几个女生都还没反应过来。 那只没打中的手还悬在半空,想要再挥下来。 顾煜已经抬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 力道一点都不留。 他向外一掰。 “啊——!” 尖利的惨叫声骤然响起。 女生疼得脸色发白,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弯。 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抓,可顾煜已经松开,她什么都没抓到,只能站在原地捂着手,疼的呼吸都乱了,身体直直发抖。 直到这时候,周围的人才真正看清。 站在言昭身前的,是顾煜。 他神情冷得厉害,眉眼微垂,目光却阴沉得吓人,没有半点平日里的温和。 洗漱池这一片,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围着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连说话都不敢。 言昭被他挡在身后,整个人还有点发懵,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他衣角。 顾煜低头看了她一眼。 确认她没事。 这才重新抬眼,看向那几个女生。 “谁给你们的胆子,动她。” 声音不高。 却冷得让人发颤。 没人敢回答。 顾煜没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冷冷扫了那几个人一眼,“这件事我会跟老师说,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他伸手牵住言昭,动作很稳,带着人直接离开。 那几个女生听见这句话,她们脸色惨白无血色,站都站不稳。 这边两人一路回到宿舍,门刚关上,顾煜就立刻转过身。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们有没有碰到你?” 他低头仔细看她的手臂,又想去看她的肩膀,动作明显带着急。 言昭被他这样靠近着检查,脸颊一点点热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臂时,她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轻轻避开他的动作。 “没有。” 她摇头,声音很轻,“我没被欺负。” 顾煜这才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在这一瞬间泄了下来。 他站在她面前,忽然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呼吸压得很低。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那一声低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言昭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慌,连忙想抽回手,她急急开口:“怎么能因为你?也是我在你身边,她们不高兴而已。” 顾煜慢慢抬起头,看着她。 目光沉静,又很深。 “你在我身边,本来就是应该的。” 言昭听见这句话,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托住了。 那种从来到京市起就一直悬着的、不安稳的感觉,在这一瞬间忽然落了地。 她其实一直怕。 怕自己站在他身边不合适,怕哪天被人提醒一句“你该走了”,怕连顾煜自己都会觉得她是累赘。 可他这句话,说的没有一点迟疑。 言昭眼眶有点热,却还是努力忍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唇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很乖的笑。 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嗯。” …… 两人一起吃了早饭。 肉包子比她在乡下见过的都要大,一口下去全是肉馅。 言昭原本想着少吃点,可顾煜一直把包子往她面前推,她不知不觉就吃了两个肉包,又吃了一个馒头,还喝了一整碗南瓜粥。 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撑得眼睛都泛了点白。 她坐在那儿不敢动,手轻轻按着小腹,一副快要消化不过来的模样。 顾煜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她面前的碗收走,又把自己的吃完,动作自然得很。 吃完之后,两人才出门。 顾煜把钱也带上了,跟着主动开口解释今天的行程。 “我们去看房子。” 言昭愣了一下。 顾煜语气很平静:“这个宿舍是学校分配的,住不了多久,本来你没来之前,我就打算出去看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现在正好。” 言昭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 也不是因为她惹了麻烦。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紧了他的脚步。 顾煜在离开学校前,还是去了一趟老师那边。 言昭没有跟着。 她很听话地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花园里安静,偶尔有学生经过,看她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言昭望着远处教学楼的方向,心里隐约能猜到顾煜去做什么。 大概是去跟老师说那几个女生的事。 她没多想。 现在言昭反而有点说不上来的安心。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几乎没体会过。 不需要自己解释,不需要低头求和,也不需要先把所有委屈咽下去。 有人站在她前面,把事情处理好。 她只是被护在身后。 言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被人护着的感觉,是真的挺好的。 顾煜离开言昭的视线后,脸上的神情几乎是瞬间变了。 方才那点温和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样。 唇角重新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却冷得很假,眼底没有半点情绪。 他走到老师办公室门口,抬手敲门。 里面的人一见是他,立刻站了起来,语气明显带着几分急。 “哎,小煜啊。”王老师叹了口气,语速很快,“我家那丫头被她妈惯坏了,说话做事没个分寸,我已经骂过她了,你别往心里去。” 顾煜站在原地,态度一如既往的客气。 可那份客气,是疏离的。 他轻轻摇了下头,“老师,这事不怪您。只是我媳妇胆子小,以后,我就不去老师家里了。” 这句话说得不重。 可已经把界线画清。 王老师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本想再劝两句,可对上顾煜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只要决定的事情,就不可能改变念头。 王老师想到自己那个项目,顾煜肯定也是拒绝的。 顾煜也没说多什么,他微微颔首,没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去了招生办那里。 等到他下楼,就看到还坐在椅子上的女人。 顾煜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面带笑容的走过去。 言昭原本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正低头数着地上的砖缝。 听见那一声“昭昭”,她几乎是立刻抬起头。 在看见顾煜的瞬间,她条件反射地站起身,脚步快了两步,直接走到他身边。 顾煜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点从招生办带出来的冷意终于彻底散了。 他伸手牵住她的手,语气温柔:“我们走吧。” 言昭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口忽然有点发紧,又慢慢松开。 …… 言昭自从那天坐火车来到京市,就一直待在学校里。 教室、宿舍、食堂。 她的世界小得很。 现在一出校门,街道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人来人往,声音杂乱。 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目光却止不住地四处看。 街边一排排房子,有高有矮,有旧有新。 有的是老式平房,门口摆着煤炉子。 有的已经刷了白墙,窗户上装了玻璃,看着就亮堂。 顾煜注意到她的视线,语气放得很缓。 “今天是周末,所以人多。” 现在已经改革开放,但是队里还是跟以前那样,就连省城还是国营最大。 没想到现在路边还有人支着小木桌,卖袜子、发夹、肥皂各种东西。 还有推着自行车卖糖葫芦的,小孩围了一圈。 更远一点,有人在卖包子,白气腾腾。 言昭看得有些发怔。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不像村里,天一黑就关门。 这里好像怎么都不会停下来。 她眼睛几乎不够用,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顾煜没有催她。 ------------ 第12章 顾煜发威了 言昭是真的被震住了。 她上辈子也是在村里,后来改革开放,土地从公家的分到各家各户,可她的日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天亮下地,天黑回屋,钱还是紧的,人还是被拴在灶台和院子里。 所谓变化,从来没有真正落到她身上。 可京市不一样。 街道像是被一下子掀开了盖子,从前在村里被骂作投机倒把的事情,在这里却被光明正大地摆在路边。 卖布头的、卖吃食的、蹲在地上打算盘的,一个个神情鲜活,脸上全是精气神。 言昭看着那些人,心里一阵阵发紧。 原来不是不能变。 只是她从前,从来没站在能改变的地方。 言昭忍不住靠近顾煜,很小声问:“他们……都不怕吗?” 顾煜侧头看她,语气很平:“昭昭,你问的是怕什么?” “怕被抓,怕被骂。”她声音很轻,“以前村里有人偷偷卖鸡蛋,会被说成不正经。” 顾煜听完,只淡淡说了一句:“时代不一样了,规则也不一样。你以后也不用怕。” 言昭脚步慢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煜没有看街边,只望着前方。 阳光从街口斜斜照过来,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 鼻梁挺直,下颌线干净利落,整个人站在那里,就显得很高,很稳妥。 言昭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觉得他长得是真好看,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让人移不开视线的俊俏。 她也跟着发现周围不止自己在看他。 街边经过的人不少,有几个年轻姑娘走着走着就慢了下来,目光落在顾煜身上,又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过一会儿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 还有的干脆凑在一起小声说话,视线一下一下往这边飘。 言昭心里微微一紧。 原来不是她多想。 但是顾煜在这里,是真的很显眼。 她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动作很小,自己都没察觉。 可顾煜像是感觉到了,脚步也跟着慢了一点。 他原本下意识想去牵她的手,可念头刚起,又被自己压了下去。 他很清楚,大庭广众的亲近对她来说还是太突然了,会吓着她。 于是他换了个方式,侧身走近了一点,把她自然地带到自己身侧,让她靠近自己的手臂。 两人并没有任何过分亲密的举动。 没有牵手,也没有刻意的贴近。 可就是这样的距离,已经足够让旁人一眼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 …… 顾煜并没有急着带她去看房子,而是顺着附近的街道慢慢逛了一圈。 街边的摊子一字排开,卖什么的都有,人声热闹得很。 顾煜走得不快,像是刻意放慢了节奏,让她多看看。 走到一家成衣铺前,他忽然停了下,语气里带着点可惜:“今天你没穿裙子。” 这话来得突然。 言昭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 那两条裙子她确实没穿,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她从来没穿过那样的衣服,也怕穿在自己身上不好看,怕一照镜子就露怯。 顾煜像是没察觉她的犹豫,又带着她进了旁边的小铺子,给她挑了发夹和扎辫子的发绳。 颜色都很亮,也很新。 言昭捏着那些东西,目光却慢慢落到自己手上—— 指节粗糙,指腹起茧,和这些精致的小物件放在一起,显得格外不合适。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暗了下去。 下一刻,顾煜又把几样涂脸的、涂手的小罐子放到柜台上,一样样结账,动作干脆。 言昭这下是真的急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别买了……我们不是还要看房子吗?钱别浪费在我身上。” 顾煜停下动作,低头看她。 没有不耐,也没有劝说,只是摇头:“不浪费。” 他说完这句话,就把东西接过来提在手里。 言昭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一张张钱递出去,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才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花掉了好几十。 而且,几乎全都花在她身上。 发夹、发绳、涂脸的、涂手的,每一样都不算贵,可凑在一起,就成了一笔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钱数。 言昭站在一旁,手指攥得发白,心里又酸又热,说不清是感动,还是着急,更多的是惶恐。 上辈子,她身上最多的时候,也就五块钱。 而且那五块钱,还得掰成好几份用,买盐要算,买油要算,连一双布鞋磨破了都得犹豫半天。 可现在,这些钱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花出去了。 也都是为她。 顾煜注意到她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那些袋子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里。 那种安静,不是放松,而是小心翼翼。 顾煜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慢下来,侧过身看她。 “昭昭。”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稳,“我赚钱,本来就是给你花的。” 言昭指尖一紧,下意识抬头看他。 顾煜没有笑,语气却比刚才任何时候都认真,“以前你在老家,我不在你身边,只能把钱寄给你。寄过去多少,我心里都不踏实,总觉得你省着、忍着,舍不得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在我身边了。钱不花在你身上,花给谁?”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却像一下子撞进言昭心里。 她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一直给自己寄钱,是因为想给她花钱。 可是自己却把那些钱全给了顾城。 幸好…… 幸好这辈子她没有那么蠢。 顾煜看她眼眶微红,没继续逼她表态,只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避开人群,语气又恢复成平常的样子,“走吧,还要去看房子。” 言昭点了点头,低低“嗯”了一声。 …… 京市的房子,跟言昭想象里的完全不一样。 路面是平整的水泥地,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泥巴。 街道宽敞,院墙齐整,一排一排的房子看过去,规规矩矩,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气派。 她一路走,一路看,脚步都不自觉放轻了,生怕自己踩坏了什么。 中介领着他们看了好几处院子,最后停在一处四合院门口。 院门一推开,言昭就愣住了。 里面竟然有个小池塘,水清得发亮,旁边还立着一座小凉亭,院子铺着青石板,一点杂草都没有。 屋檐下的木柱看着旧,可一点不破,反而透着高贵。 中介笑着介绍,说这地方以前是当官的人住的,格局好,风水也好。 言昭站在院子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里太好看了,好看到让她心里发虚。 等中介说出价格的时候。 “三万。” 这两个字落下来,言昭眼前一片发黑。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指尖发凉。 三万是什么概念,她不知道该怎么去想。 她只知道,上辈子她听过“万元户”这个词,整个县里也就那么一个人,逢年过节都会被拉出来夸。 可现在,一个房子,开口就是三万。 那不是钱。 那是她一辈子都没见过的数。 她甚至不敢去看顾煜,只觉得脚底发软,站在这院子里,都像是占了不该占的位置。 中介还在说着什么,言昭却一句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池塘里的水发着光。 顾煜在带着言昭踏进那座院子的时候,其实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反应。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池塘、凉亭、青石板上,亮得很明显,是那种藏不住的喜欢。 前面看过的几处房子,她最多只是安静听着,点头或者摇头,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顾煜当时就明白了。 她是真的喜欢这里。 所以当中介说出“三万”的时候,他心里只是迅速过了一遍数字。 价格是高了些,但并不是完全负担不起,只是需要时间,需要筹划。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只是自然地牵着言昭的手,带她离开了那座院子。 后面又看了几套房子。 有小院,也有平房,价格合理,条件也不差。 中介说得很卖力,可言昭始终很安静。 她会礼貌地听,可眼睛再没有亮起来过。 顾煜走在她身侧,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慢慢有了数。 等中介带他们看完最后一套房子离开,街道重新热闹起来,言昭才轻轻松了一口气,像是刚才一直绷着。 顾煜没再提那座院子的事。 最后看上了一个距离学校很近的房子。 那是一栋筒子楼,楼不高,灰白的墙面,楼道里人来人往,上厕所和用水都在外面。 但胜在离学校近,走路不到十分钟。 中介介绍得很实在,说这里原本就是给老师和职工住的,安静,安全,就是小了一些。 但是也要比宿舍大不少。 价格一报出来,四千。 顾煜几乎没犹豫。 他心里算得很清楚,这个数他现在正好拿得出来,买下就能住,不用再折腾宿舍,也不用让她再被人盯着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还没等他开口,言昭先说话了。 她站得很直,声音不大,却一点不虚,问中介这房子年头多少,墙体是不是返潮,公共水龙头是不是经常坏,又提到楼下那户人家晚上吵不吵。 她一条一条说得清楚,语气不快,但是气势很强。 最后一句落得尤其干脆,说这种条件,四千不合适。 中介明显愣了一下。 没想到看起来很胆小的女人突然跟自己还价,说的还都一针见血。 顾煜站在一旁,没插话,只低头笑了笑。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到她这个样子。 最后中介被她磨得没脾气,咬牙松口,三千六。 交易敲定的时候,言昭眼睛亮得不行,脸上的笑根本压不住,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 她一边点头一边跟着顾煜走出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手指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角。 顾煜看她这个样子,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么高兴?”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刚走了一路,她脸颊微微鼓着,带着点热意,那一小块肉看着白白的,嫩是嫩的。 就是被风吹日晒久了,皮肤有点粗糙。 可他一点都不嫌弃,反而心里冒出个极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是咬一口,会不会软得很? 言昭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高兴。看过三万的院子,再回头看这套四千的房子,只觉得便宜得不真实。 而且不只是钱的事,是那种“以后有地方住了”的踏实。 顾煜看着她这副样子,没再追问,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里先住着,等后面我们再换。” 言昭疑惑歪着脑袋:“还要换吗?” 顾煜笑着说:“你老公还是很会赚钱的,等我毕业吧。” 言昭被这句老公弄的脸又开始冒烟了。 …… 房东显然也没想到,这对小夫妻办事这么利索。 从谈价格到点头买下,几乎没怎么犹豫。 等一路跟着跑手续的时候,才慢慢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多看了顾煜几眼。 得知他是京大的学生,房东当场就感慨了一句,说这气质一看就跟普通人不一样,站在人群里都显眼。 话说到一半,目光又落到言昭身上。 小媳妇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眼神却一直跟着顾煜走,看着确实有点胆怯,但又不是那种没主意的。 房东想起刚才砍价的事,心里暗暗改了看法,也没再多说什么。 大概也是怕夜长梦多,房东这边格外配合。 周末本来手续慢,可顾煜拿出来的证件齐全,又有一份能直接走流程的证明,几个地方跑下来,竟然一路顺畅。 等到下午,房子的过户手续就办妥了。 钥匙交到顾煜手里的那一刻,言昭很是激动。 房东临走前,又折返回来一趟,把一个新的热水壶放在桌上,笑呵呵地说是添个喜气,冬天用得上。 言昭连忙道谢。 等门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这地方不大,也算不上新,可窗户明亮,地面干净,连空气都像是安定的。 言昭站在屋中央,有点不敢动,像是怕一动,这一切就不是真的了。 顾煜看了她一眼,把钥匙放进她手心里。 “以后,这是我们的地方。” 言昭低头看着掌心那串钥匙,指尖忽然一抖,眼泪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怎么都止不住。 顾煜明显愣了一下。 他大概从没见过她这样。 平日里不管受多少委屈,她也只是低着头忍着。 这一下,顾煜反而慌了。 他连忙拉着她坐到屋里唯一的一张板凳上,自己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都放轻了不少。 “昭昭,怎么了?” 言昭也觉得自己在这种时候哭,实在不吉利,赶紧抬手胡乱抹了抹眼睛,努力挤出一个笑。 “没事……就是、就是高兴。” 顾煜伸出手,一根指腹轻轻擦过她脸颊,把没来得及抹干净的泪水抹掉,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 他靠得很近,近到她能清楚感受到他的呼吸。 言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像是被定住了似的,连呼吸都忘了,胸口一阵发紧,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 顾煜本来确实想再靠近一点。 想做点什么。 比如亲她。 可就在那一瞬,他看见她因为自己的靠近而显得那样紧张,被狠狠吓住的模样。 顾煜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强行压了回去。 他没有再继续,只是抬手,指腹轻轻在她脸颊上拍了拍,语气低低的,带着点无奈。 “喘气。” 言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她立刻大口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得明显,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朵尖都跟着发烫。 顾煜站起身,说自己回学校一趟,把宿舍里的东西拿过来。 言昭下意识就摇头,说要跟他一起去。 顾煜却没答应,只低声说那点东西不多,他自己来就行,让她先在这边熟悉一下环境,别乱跑,等他回来。 语气不重,却不容拒绝。 言昭只好点头。 等门被关上,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发现这间房真的不小。 比宿舍大了一倍不止,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墙面一整排都打了柜子。 言昭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脚踩在平整的地面上,没有泥,没有坑洼。 她伸手摸了摸墙,又摸了摸柜子的木板。 然后言昭又慢慢坐到板凳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心跳一点点平复下来。 刚才那点紧张、慌乱、还有被顾煜靠近时的失措,渐渐平复了下来。 …… 顾煜回到学校时,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他先去了招生办,把手里的钥匙放到桌上,语气冷淡,简单说明自己即日起不再使用那间实验室和寝室。 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顾煜已经转身离开。 随后他去找了王老师,直接拒绝了对方之前的提议。 没有争执,也没有解释,只是态度明确得近乎冷硬。 王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再之后,他去了校长办公室。 这一次,顾煜说得很清楚—— 他要收回自己名下的专利使用权。 若是学校或任何人未经许可继续用他的专利开发项目,他会直接走法律途径,必要时找公安局处理。 校长脸色变了几次。 顾煜神色始终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从办公楼出来,他径直回了寝室。 书、资料、衣物,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没多久,他喊来的三人也到了,陈离他们看见这阵仗都有点愣,但谁也没多问,只是帮着一起收拾。 寝室很快空了下来。 只剩下床板,还有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旧书味。 顾煜拎着袋子站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我的专利已经全部收回来了。你去跟你老师说,我可以同意转系到他那边。”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陈离一听这话,整个人几乎是跳起来的,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肯转系?真的?!” 他激动得不行,连连点头,“别说一个条件了,十个都行!你尽管开口!” …… 另一边,刘家。 刘曼青已经好几天没去学校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那天之后,学校里的风向一下子就变了。 原本围着她转的人开始躲着她,走廊里有人看见她,目光里全是掩不住的讥讽,有的甚至当着面窃窃私语。 她一出现在视线里,就像成了个笑话。 刘曼青受不了。 她一回家就摔了东西,红着眼睛对父亲哭闹,说学校有人欺负她,说顾煜不识好歹,让父亲把他踢出学校,还要把那间宿舍也收回来,让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在她眼里,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编好了后续。 顾煜那样的人,最在乎前途,最在乎钱。 等被逼到走投无路,肯定会低头来找她道歉,说以前都是他的错,说不该护着那个乡下女人,说自己一时糊涂。 到时候,她再慢慢“原谅”他,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她连怎么羞辱他、怎么让他当众低头的场面都想好了,越想越兴奋,心里那股气才稍微顺了一点。 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 刘父回来了。 一进门,他脸色就不太好,外套都没脱,径直走到客厅,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明显的烦躁:“曼青,你过来。” 刘曼青心里一喜,以为事情已经办妥,立刻站起身:“爸,是不是已经把顾煜——” 刘父打断她的话,说道:“明天,去找顾煜。” 刘曼青一愣,下意识皱眉:“找他干什么?是他得罪我——” “去道歉。”刘父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像一记闷雷。 刘曼青的脸色瞬间变了,声音都变了调:“爸,你在说什么?” 刘父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强行压住翻涌的情绪,语气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不只是道歉。你要把姿态放低,低到不能再低。哪怕跪下来,只要他肯原谅你,你都得去做。” 刘曼青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摇头,声音又急又尖:“我不要。” 话音刚落—— “啪!” 清脆的一声在客厅里炸开。 刘曼青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边一阵嗡鸣。 她愣在原地,像是没反应过来。 从小到大,她被家里人捧在手心里,别说打,连一句重话都没挨过。 可现在,这一巴掌实实在在落在她脸上。 刘曼青慢慢抬起头,眼眶迅速红了,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 第13章 不是你让我喊姐姐吗? 言昭把新屋子从里到外都看了一遍。 屋里虽然是筒子楼的格局,可比宿舍宽敞太多了,地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泥水。 最让她惊喜的是后面还有个小院子,水泥地上拉着几根绳子,一看就是平时大家晒衣服、被子的地方。 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踏实下来。 正看着,就遇到了几个邻居。 都是年纪偏大的妇人,手里不是端着盆,就是拎着菜,一看见她这个生面孔,目光就落了过来。 有人主动开口问她。 言昭有点紧张,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一听说是刚买下来的房子,几个人的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又有人顺嘴问起她家里情况,言昭不想把自家的事情说出去。 言昭不想把自家的事情说出去,可有人看到了顾煜——他身上穿的是京大的外套,有人认识,说那是京大的学生穿的。 “哎哟,京大的啊,那可了不得。” “难怪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现在能在京大读书的,都是有本事的。”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言昭听得心里发热。 她低着头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心里却是高兴的。 哪知道话锋一转,其中一个妇人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那你是他姐姐吧?” 言昭愣了一下。 要是放在以前,她大概会顺口应下,可现在这句话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下意识想说不是。 顾煜最近对她的态度一一在脑子里闪过,那些靠近、那些护着、那些不动声色的偏袒,让她脸颊慢慢发起热来。 她不敢细想,更不敢往深里想。 正当她局促得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时,旁边又有个妇人笑着插话:“肯定是姐姐啊,瞧着她弟弟多年轻啊。” 言昭一下子就没说话了。 那妇人像是越说越起劲,笑眯眯地接着道:“你弟弟有对象没?我有个女儿,也在京市上大学,就在京大不远,人长得很漂亮——” 话还没说完,一道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昭昭。” 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言昭猛地抬头。 顾煜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好几个包,肩上还挎着一个装被褥的袋子,明显是刚从学校那边过来,额角有点汗,神情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放的很松。 目光一落到她身上,便自然地停住了。 言昭心口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朝他跑了过去。 “你回来了。”她站到他面前,下意识伸手想接他手里的东西,又觉得不太好,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顾煜把其中一个轻一点的袋子递给她,语气自然:“帮我拿这个。” 言昭立刻接过来,抱在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该站的位置。 院子里那几个妇人也都看了过来。 顾煜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眼,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太敢多话的疏离。 他站在言昭身侧,顺手把剩下的东西换了个手提,动作间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前面。 “搬家呀。”有人笑着问。 顾煜点了下头,语气平静:“嗯,你们好,我们是今天刚住进来的。” 那妇人笑着开口:“我们刚还在跟你姐姐说话呢。” 顾煜侧头看了言昭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让言昭心口猛地收紧。 下一秒,他开口了。 “不是姐姐。” 声音不重,却很清楚。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言昭呼吸一滞,下意识抬头看他。 顾煜已经收回视线,只淡淡补了一句:“是我爱人。”他说完,就低头对她道:“昭昭,我们走吧,东西要拿进去放。” 言昭整个人像是被这句话定在原地,脸一下子热到不行,耳朵都发烫。 她“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是抱紧怀里的袋子,跟着他往屋里走。 身后那几道目光,惊讶的、恍然的、意味深长的,都被关在了门外。 言昭把袋子放在屋里靠墙的位置,刚直起身,就察觉到不对。 顾煜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整个人的气息却明显冷了下来。 不是对她发脾气的那种冷,更像是情绪被压住了,没有往外放。 言昭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下意识想起刚才院子里的话。 难道是外面的人以为自己是他姐姐? 他以为是自己说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又很快停住了。 万一是她想多了呢? 要是他根本没在意,她反而先提起来,倒显得自己自恋。 言昭犹豫了几秒,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默默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可她刚把一个布袋拆开,顾煜那边已经把另外两个袋子全打开了。 动作很快,也很利落。 衣服一件件叠好,按深浅分开,直接放进柜子里。 书本和文件整齐地摞在桌角。 洗漱用品被他顺手放到盆架上,位置摆得刚刚好。 整个过程几乎没给她插手的机会。 言昭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布袋,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她想帮忙,可现在发现已经没什么需要她做的了。 顾煜把最后一件外套挂好,才像是忽然想起她还站着,侧头看过来。 “怎么了?”他语气依旧温和。 言昭被他这一句问得一愣,连忙摇头。 她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刚才在外面……她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紧张,眼睛不自觉地看向别处。 屋里安静了两秒。 顾煜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旁边的袋子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空间,才低声开口:“说的什么话?” 言昭唇瓣动了动,发现自己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 她本来就不太会解释这种事,更何况是这种连自己都没想清楚的情绪。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外面那些人说的。” 顾煜垂着眼看她,神色比刚才缓和了一些,眼底那点生气还没完全散去。 他像是已经明白了,却没有立刻接话。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往前走了一步。 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 言昭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他低低地喊了一声:“姐姐。” 那两个字落下来的一瞬间,言昭猛地抬起头。 眼里全是错愕。 她几乎是本能地看向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什么。 顾煜却已经俯下身,凑到她耳边,气息压得很低,又慢慢地喊了一声:“姐姐。” 他的声音刻意放轻,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不像在玩笑。 “你在问什么?”他低声问。 这声“姐姐”落下来的一瞬,言昭脑子里猛地闪过一段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还是小时候。 有人问起两人的关系,顾煜会很小声地喊她一声姐姐。 后来被婶子知道了。 婶子当时拧着眉,“她不是你姐姐,是你媳妇。” 顾煜被说了之后,就再也没叫过她姐姐。 直到现在。 这一声,是他贴着她耳边喊出来的。 低低的,慢慢的,像是故意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言昭的耳朵瞬间热得发麻,热意顺着脖颈往上爬,半边脸都烧了起来。 她呼吸乱了一拍,心口跳得又急又重,连自己都听得见。 也想开口反驳,想说不是,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此刻顾煜还靠得很近,近到她几乎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的震动。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只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点,背却很快抵到了桌角,退无可退。 顾煜看着她这副反应,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眼底那点被压着的情绪终于慢慢浮出来,却并不外露,反而显得愈发平静。 “姐姐?” 他叫得很轻,语调低低的,没有起伏,“喊你姐姐的时候,你不高兴吗?” 言昭心跳乱得厉害,喉咙发紧,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小声又慌乱地说:“你……你别这样叫。” 顾煜看了她两秒。 那两秒里,他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衡量她这句话的分量。 随后,他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温和的笑,更像是一种带着确认意味的反应。 “那你告诉我。”他说得很慢,语气平直,“我该怎么叫?” 这一句,直接把言昭问得彻底乱了阵脚。 脸颊一下子热得不行,热意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她索性偏过头去,不敢再看他。 下一瞬,她却忽然僵住了。 因为顾煜低下头,在她耳侧极轻地咬了一下。 那触感并不重,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温热湿意,明显是刻意的让这柔软的东西触碰。 言昭在耳廓瞬间一麻,只觉得那细细的酥意沿着脖颈往下滑。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绷紧了肩背,整个人都呆住了。 顾煜很快就退开了。 退得干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没有继续做什么,只是声音再次贴近她耳边,低低地落下来。 “姐姐。”顾煜说得很慢,语气稳定,“你要是愿意听,我可以一直这样叫。” 然后就转身继续忙着整理东西。 而在这一刻,言昭几乎分不清自己是被吓到,还是被这句话震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指尖还在发麻,心口跳得一阵快一阵乱,完全不受控制。 哪怕是上辈子,她和顾城之间,最多也就是牵过手,偶尔靠得近一点。 不是顾城不想对她做什么,而是李玲一直在旁边盯着,那点越界的念头还没来得及生根,就被生生压了下去。 所以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这是她第一次,与一个男人有这样近、这样真实、这样让人无处可逃的亲密。 屋子里已经被顾煜收拾得差不多了。 顾煜拍了拍手,像是终于松了口气,语气也跟着放缓:“今晚吃点好的吧。”他说完,目光落到她身上,停了一瞬,又像是顺势补了一句:“你换条裙子。” 言昭本来已经把刚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心绪压下去了。 他这会儿神情自然,语气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切都不存在。 偏偏这句话一出来,她心口还是轻轻一跳。 脸颊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言昭偏过头,声音闷闷的:“不去吃。” 顾煜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拒绝,没有急着靠近,只是往前凑了一点,低头看她,语气慢而笃定:“姐姐,你不饿吗?” 这一下,言昭是真的忍不住了。 她抬眼瞪了他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急:“你别再那样喊我了。” 顾煜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后歪了歪头,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为什么?”他说得慢条斯理,“不是你自己说的,在外面要说我是你弟弟吗?” 语气合理,逻辑完整。 “我只是照你说的来。” 言昭被他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每一句都被提前封死。 脸颊热得更厉害,只能干脆移开视线,不再看他。 顾煜说:“昭昭,去换裙子吧。”他看着她发红的侧脸,唇角微微勾起,那弧度很浅,“要是再拒绝,我以后都这样喊。” …… 西式餐厅的门一推开,言昭就愣住了。 她是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踏进这种地方。 屋里亮堂得很,灯不是昏黄的那种,而是白白净净的,照得桌布都发着光。 桌子摆得整整齐齐,椅子也不像家里那样厚重,线条细细的,看着就精致。 空气里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香味,不是油烟味,也不是饭菜味,反而让人有点不敢大口呼吸。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脚步慢了半拍。 正当她还在偷偷打量四周的时候,前面走过来一个洋人。 金色的头发,碧绿的眼睛,鼻子高得吓人,五官立体得像是刻出来的。 那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言昭是真的被吓了一跳,脚步一乱,差点踉跄一下。 顾煜察觉到她的不适应,侧过身来,挡住了她的视线,声音压得很低:“这群外国人跟我们是一样,只是长得不一样。” 言昭还是忍不住小声问:“那他……他眼睛怎么是绿的?真的会吸魂吗?” 顾煜唇角动了一下:“世上无鬼怪,他们不会吸魂,只是白皮肤而已。” ------------ 第14章 言昭也是有脾气的 上辈子村里老人总说,洋人是勾人魂魄的东西,被看一眼,魂都要被带走。 谁家孩子夜里惊哭,谁家大人忽然病了,总能被拐到他们身上去说。 言昭当然是相信顾煜说的。 他读的书最多,见过的世面也多。 既然他说不会,那肯定就不会。 她心里这么想着,紧绷的那点害怕慢慢松了松,只是脚步还是下意识靠他近了一点。 餐厅里的人很多。 一眼望过去,几乎都是成双成对的男生和女生。 衣服款式新,颜色也亮,举止自然,一看就是在城里长大的。 言昭被顾煜带着坐下。 椅子很软,坐下去时还轻轻陷了一下,她却下意识绷直了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只觉得自己和周围格格不入。 顾煜坐在她对面。 灯光落下来,把他眉眼照得很干净。 他看着她这副拘谨的样子,唇角微微扬了一下,语气很轻:“这条裙子很适合你。” 言昭被夸的脸颊立刻热了起来。 她换好裙子的时候,其实连门都不太敢出,是被顾煜强硬拉着才走出来的。 到了餐厅,又被洋人的事分散了注意力。 现在被他这么一说,那点羞涩又慢慢出现在脸上。 在两个人气氛很好的时候,有个男人走了过来。 男人站在桌边,目光在言昭身上停了一下。 言昭的五官本就生得好,只是这些年常年劳作,皮肤显得粗糙了些。 今天脸上抹了顾煜给她买的面霜,又换了裙子,在头顶灯光一照下,整个人显得柔和不少。 再加上她此刻低着头、略显拘谨的模样,透着一股娇娇的气质。 那男人眼睛明显亮了亮。 随即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顾煜,我还以为你这人是和尚呢,没想到还真被这位刘小姐拿到手了。” 言昭听见“刘小姐”三个字,那点刚刚被夸出来的热意,几乎是瞬间就散了。 像是被冷水泼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了下眼,又很快垂下去,指尖微微收紧,心口也莫名空了一拍。 顾煜的神色也在那一瞬间变了。 脸上原本温和的笑意还在,却明显淡了几分,眼底压着的情绪很清楚。 他抬眼看向对方,唇角微微一弯,语气淡淡:“胡少,我和刘曼青没有任何关系。” 话说得很清楚。 随后,目光落回言昭身上,很大方的介绍:“这位是我爱人,言昭。以前一直在老家,最近才被我叫过来。” 这话一出,胡少明显愣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又重新看了言昭一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了人,脸上立刻浮起几分懊恼,连忙摆手道:“啊,这样,对不起,真是不好意思。” 言昭听见那句“爱人”,呼吸不由自主地慢了一拍。 她没抬头,只是坐在那里,背脊已经不知不觉挺直了一点。 胡少反应很快,便招手让人送了几份糕点过来,笑着说是赔礼道歉,让两人别往心里去。 不一会儿,盘子就被端上了桌。 白乎乎的,软绵绵的,看着就不像是寻常点心。 言昭一下子愣住了。 她上辈子只喝过一次奶粉。 那还是自己病的快死了,李玲勉为其难分到小半碗给她。 味道甜得不像真的。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个味道。 因为言昭没吃过什么好吃的,所以那段记忆一直很深。 她没敢动,只是偷偷看了一眼顾煜。 顾煜已经伸手拿起了一把小刀,动作很自然,把蛋糕切开。 但没想到,吃一顿饭,事情还是多。 胡少前脚刚走,言昭这边连那块软绵绵的蛋糕都还没送进嘴里,一道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桌前。 刘曼青。 言昭一眼认出来,愣了一下,是真的意外。 顾煜的脸色却在瞬间沉了下来。 刘曼青像是憋着一口气,声音直接拔高,毫不遮掩:“顾煜,你凭什么把专利收回去?” 餐厅里本就安静,这一句出来,周围立刻有人看了过来。 顾煜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曼青已经情绪失控,抬手就要朝他脸上甩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 言昭先一步动了。 她猛地站起身,用力握住了刘曼青的手腕。 刘曼青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得狰狞起来,声音尖厉:“你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拦我?你——” 她另一只手立刻扬起,竟是直接朝言昭打过来。 这一次,顾煜没再给她任何机会。 他一脚踹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狠。 刘曼青整个人失去平衡,直接被踹倒在地。 餐厅里瞬间一静。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言昭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她很清楚,这种场面,最容易被人看歪。 更何况顾煜还是个大学生,名声最要紧,绝不能被人误会。 几乎没有犹豫,她当场开口,声音又大又清楚,直接压过了周围的杂音:“你总缠着我对象做什么?你一个城里姑娘,这么不害臊的吗?” 餐厅里很快就起了动静。 有人显然是认识刘曼青的,目光在她和顾煜之间来回扫了几下,低声说了句什么。 随即,周围响起一阵压得很低的议论声。 那些原本落在顾煜身上的视线,慢慢变了方向,变得意味不明。 没一会儿,餐厅的人就快步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 胡少作为刚刚误会的人,他赶紧走过来看看。 场面一时有些乱。 刘曼青还想说话,可情绪已经完全失控,加上顾煜那一脚也很用力。 她说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根本说不清楚。 最后还是被人一左一右架住,直接往外拖。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那些目光,却没有立刻散去。 言昭重新坐下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 那股劲儿散得慢,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指尖搭在桌沿,怎么都稳不下来。 顾煜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把她那双还在发颤的手握进掌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平稳,带着一点刻意放缓的安抚:“既然这么害怕,刚才为什么还要站起来?” 言昭抿了下唇,过了几秒才说:“她怎么说我都无所谓,但是不能凶你。” 顾煜原本还在留意她的反应,听见这句话,指尖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一瞬的沉默很短,却让人莫名感到紧绷。 随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意被压得很深,没有外放,只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又被他收了回去。 “是吗。”他说。 语调很轻,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把这句话记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避,也没有靠近,只是安静地看着,带着一种克制过度后的专注。 “昭昭这样护着我,”他缓缓开口,“我记住了。” 那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确认归属的陈述。 言昭眼睛眨眨…… …… 最后,顾煜还是把没怎么动的牛排和蛋糕都打包了。 两人离开餐厅的时候,外头已经暗了下来。 回到新房,门一关上,外头那些目光和议论全都被隔在了外面。 顾煜放下东西,也没急着吃。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不大的桌子,摆在屋子中间,又点了一根蜡烛。 火光轻轻晃着。 接着,他把打包好的牛排和蛋糕一样样拿出来,摆好。 屋子一下子就不一样了。 言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脏跳得厉害。 那种跳,不是慌,是又快又乱,压都压不住。 她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男人,愿意为她做这么多事情。 不是为了看别人眼色,也不是为了撑场面,只是安安静静地,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好。 她喉咙发紧,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甚至忍不住怀疑—— 自己是不是还在溺死的那条冷水里。 是不是这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临死前的一场梦? 顾煜牵着她坐下来,然后他把蜡烛往中间推了推,火光落在桌面上,轻轻晃着。 他说了一句:“这算是烛光晚餐。” 言昭低头吃着东西,牛排的味道她其实分辨不太出来,只知道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入口。 可等到那块蛋糕被推到面前时,她还是顿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很软。 又甜,又香。 那种甜不是冲的,是慢慢化开的,顺着舌尖往心口落。 言昭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喝到那次奶粉时的感觉,也是这样,好像整个人都被一种温软的味道包住。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吃得很慢,却一点都没停。 这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之一。 只不过这一天,终究还是有点波折。 两人这顿烛光晚餐才吃到一半,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 顾煜抬头看了一眼,起身过去开门。 门外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言昭听不太清,只看见顾煜的神情慢慢收敛下来。 他出去了一会儿。 再回来时,已经换了一副神色。 顾煜走到她面前,语气放得很轻:“昭昭,我要出去一下,可能会很晚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先给你弄好热水,今晚你别等我。” 言昭愣了一下,下意识问:“要去哪?” 顾煜沉默了。 那一瞬间,言昭就明白了。 这件事,可能不能让她知道。 她立刻摇头,语气有点急:“没事的,你要是着急就去吧,热水我会自己弄。” 顾煜摇了摇头。 然后他也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桶热水,放到一旁:“今晚可以擦擦,明日我带你去澡堂洗。” 说完,又转身把床铺仔细整理了一遍,被子抖开,铺得平平整整。 一切都弄好,他才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屋子里很快只剩下言昭一个人。 顾煜离开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蜡烛还在桌上燃着,火苗轻轻晃动。 那桶热水冒着白气,把屋里熏得有点暖。 言昭站在原地没动。 心口空了一下,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担心。 她盯着那点火光看了几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多想。 他说会回来,那就一定会回来。 …… 院子外头,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 顾煜一走出去,就看见几个人站在路灯下。 是警察。 没有人冲上来,态度也算礼貌。 胡少也在。 他一看见顾煜下来,立刻迎上前,语气明显有点无奈:“是刘曼青报的警。刘家也来人了,本来是想把她直接带走的,可她在警察局那边发疯,怎么都不配合,只能让你走一趟。” …… 这边言昭简单擦了一下身体。 她走到床边,看着新铺好的床,明显比宿舍那张要大一些,铺得也平整。 其实当时买床的时候,她心里是犹豫过的。 还问过一句,要不要干脆搞两张床。 顾煜当时看着她,眼神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带着点疑惑:“为什么?” 她一时也说不上来。 结果旁边卖床的人立刻接了话:“两口子哪有分床睡的?这多不吉利啊。” 言昭想到这里,脸上有点发热。 她赶紧把这想法压下去,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强迫自己别乱想。 在言昭翻了个身,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思绪慢慢转开。 白天在外面走的时候,她看到路边那些小摊子,卖吃的、卖用的,人来人往,生意看着都不差。 而且也不会被人抓。 言昭心里慢慢盘算起来,自己要不要也弄点活计。 她不可能让顾煜一直养着自己。 也不想成为顾煜的累赘。 言昭一边想着,一边等着顾煜回来。 可屋子里太安静,灯光又柔,她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并不踏实。 等她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 言昭心口猛地一紧,睡意一下子散了干净。 她坐起身,第一反应就是——他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念头来得又快又急,她甚至来不及多想,就掀开被子下了床,脑子里已经在想要不要直接去京大找人。 可她刚站起来,视线就被桌子那边吸引住了。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大肉包。 还放着一个瓷杯。 言昭怔了一下,走过去,伸手把瓷杯的盖子揭开。 里面是一碗豆浆。 热气还没散,显然放下没多久。 这是顾煜回来了? 言昭面露欣喜,她端起那只瓷杯,入手还有温度。 他回来了就代表没事,现在没在肯定是学校有事。 她昨晚已经想到一个赚钱的法子,今天言昭打算试试。 她想了想就去把顾煜留在她的钱拿出来。 ------------ 第15章 当着人家正主的面勾搭人 言昭心里一下子振奋起来。 顾煜不在身边,她反倒像脑子又回到了自己身上。 她拍了拍脸,让自己清醒一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正好,亮得很。 这么好的天气,不晒被子太可惜了。 她把被子抱出去,刚在院子里铺开,还没来得及理平,就被人不耐烦地呵了一声:“这是我家门口,你在晒什么晒?” 言昭愣了一下。 她是真没想到,连晒被子都有讲究。 她没吭声,把被子抱了回去。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才在角落里找到一个看着还算空的地方。 这回她干脆把两床被子一起铺上,压得平平整整,才放心回屋去打扫。 可等她再出来的时候,脚步却猛地一停。 自家的被子被扔在地上。 而她刚才铺被子的地方,已经换成了别人的被子。 言昭脑子“嗡”的一声。 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走过去,把自己的被子从地上抱起来,灰沾了一身。 周围已经有人站着看热闹了。 目光里有好奇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 尤其是上次那个被她拒绝过、想给顾煜介绍女儿的年长女人,此刻站在一旁,神情里带着点说不出的洋洋自得。 言昭一猜就知道是这人在搞事。 她没说话,而是抱着被子回了屋。 没一会儿,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提着一桶水。 她走到那两床被子前,没有半点犹豫,直接把水泼了过去。 水哗地一声洒下。 下一秒,尖叫声跟着响了起来。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 那妇人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扑到自己那床已经湿透的被子前,伸手一摸,脸色当场变了。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直冲言昭而来。 嘴里骂得又急又狠:“你个小娼妇!竟敢动我家的被子!我今天非撕了你这张脸不可!” 声音尖利得刺耳。 言昭站在原地没退。 她或许对付不了那些嘴皮子利索、心思多的城里姑娘。 可这种一上来就撒泼动手的,自己也是在村里见得太多了。 还没等那妇人扑到近前,言昭已经先一步动了。 她伸手一把扣住对方的手腕,紧接着,抬脚就是一下,狠狠踹在对方腿上。 动作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踹人这件事还是学的顾煜的。 那妇人完全没想到她会反击,更没想到她下手这么干脆,整个人失了平衡,惨叫一声,踉跄着往后倒去。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说话不多的小姑娘,动起手来会这么狠。 言昭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呼吸有点急,眼神很稳。 她抬起手,直接指向最开始那个说“自家门口位置是自家的”的女人。 “是你刚才说的吧?自家门口的位置算自家的?这位置正对着我家门口,难道我不能晒?” 那被踹倒的妇人还不肯消停,咬着牙就要再冲过来,嘴里骂得难听:“你家昨天才来!院子里哪有你家的位置!” 言昭抡起桶子,直接朝那妇人刚才被踹的那条腿砸了过去。 “咣”地一声。 妇人痛得嗷了一嗓子。 言昭站得笔直,声音一点不虚:“不能晒你们不能说?非要把我家被子扔地上?” 她把桶子往地上一放,语气冷硬得发狠:“我这一次泼的是水,下次,就别怪我泼尿!” 泼水还能晒干。 泼尿,那被子就真没法盖了。 原本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互相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想到,这个看着白白净净、说话不多的姑娘,脾气竟然这么辣。 言昭这一架干下来,原本还想插嘴的人,这会儿都闭了嘴。 没人再敢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那被揍的妇人的女儿回来了。 一进院子,就看见自家被子湿透,母亲又坐在地上抹眼泪,她立马冲过去,被那妇人一把扒住,哭天喊地地诉苦。 骂声夹着委屈,一句比一句夸张。 那女儿脸色当场就变了,抬头就喊:“报警!” 言昭可不怕,以前她也怕警察,但是上辈子发生那个寡妇那事,警察都没管,还把人放了回来,就知道警察也不是什么都抓。 现在自己不过是泼了两床被子,就算报警,也不至于把人怎么样。 再说,先动她被子的也不是她。 言昭站在那儿,抱着自家的被子,神情冷静得很,一点都不慌。 可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顾煜回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就察觉到气氛不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言昭身上。 那一瞬间,言昭心口微微一紧。 还没等她开口,那家的女儿先愣住了。 她盯着顾煜看了两秒,脸色一下子变了,脱口而出:“顾煜?” 言昭没想到这个女生竟然认识顾煜。 顾煜没理会院子里的那些人。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嘈杂,直接落在言昭身上。 言昭被他这么一看,心脏又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她下意识站直了些,压低声音,把刚才晒被子、被扔、泼水、动手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委屈哭诉。 就是很平静地说完。 顾煜听完,他双手紧握了一下自己,但又很快平复。 不能再吓到这个女人了,也不能把自己身周不好的事情带到她身上来。 顾煜平复好自己的心情,他轻轻“嗯”了一声。 像是在确认事情经过。 随后,他抬眼看向那个喊着要报警的女生,目光淡得很,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停留。 下一秒,他已经伸手牵住言昭的手腕,语气平稳:“我们回屋。” 言昭几乎是被他带着转身的。 院子里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而另一边,那被揍的妇人已经顾不上再骂了,她一边心疼地把湿掉的被子往屋里拖,一边拉着自己女儿。 语气又是惊讶,又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她压低声音,急急地问:“囡囡,你跟那个京大的……认识?” 那女生点了点头,语气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兴奋:“他是京大的男神,真没想到,他竟然住在咱们院子里。” 说到这儿,她整个人都激动起来,转头抓着妇人的胳膊:“妈,他来这住多久了?” 妇人说:“昨天才来的。” 话音刚落,那女生眼睛彻底亮了。 …… 回到房间的言昭没在他脸上看到生气的意思,心里悄悄松了一口气。 顾煜手里拎着东西,进屋后把门关好。 他把一个瓷杯和两个饭盒放到桌上,掀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热汤,还有配好的饭菜。 香味一下子散开。 他把碗筷给她摆好,语气自然:“饿了吧?”说完,又像是早就想好的,接了一句:“我们吃完,今天我带你去学校逛一圈。” 言昭一愣,下意识摇头:“不用,我打算……” 话说到一半,她又停住了。 顾煜知道她有话要说,他已经放下了筷子,神色很认真地看着她,目光安静又专注。 那意思很明显。 他在等她继续说。 言昭被他这么看着,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唇瓣动了动,终于还是低声说出来:“我能用点钱吗?” 说完言昭双手在衣服上揉捏着。 刚来的时候她说不用钱,现在又伸手要钱…… 顾煜没有问理由。 他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 红的绿的混在一起,看着不少。 他数都没数,直接放到她面前:“这是我这个月赚来的,你拿去花。”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言昭看着那叠钱,指尖轻轻蜷了一下,心口跟着发热。 顾煜没有问她要钱做什么。 也没有露出半点犹豫。 那叠钱就安安静静地放在桌上,像是本来就该给她。 言昭看着,心里反倒有点发紧。 她吸了口气,还是主动解释了:“我想出去看看,大家都在卖什么,我……我……” 话没说完,但是顾煜听懂了。 不过他像是又想起什么,语气认真了些:“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我陪你。” 言昭摇头:“不用不用,你也忙,而且我就随便逛逛而已,” 顾煜没有答应也没拒绝,只是说:“先吃饭。”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几分,只剩下碗筷的声音。 言昭察觉到了,她低头吃完自己那一份,心里有点忐忑,在反省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等一顿饭吃完,她站起身想要去洗碗,但被顾煜先一步拿走。 言昭愣了一下,下意识追过去:“我来就行,你不是还要忙吗?” 顾煜已经把碗端到水桶旁,语气平静,没有商量的意思:“没事,我来。” 她伸手去接,被他侧了一下身避开。 再去拿,他干脆把碗往高处一放。 言昭被堵得没法,只能站在一旁看着。 顾煜把碗洗完,水也顺手倒了。 他擦了擦手,很自然地说了一句:“家里不方便洗澡,我带你去大澡堂。” 言昭下意识就要拒绝。 洗个澡还要跑外面去,又得花钱,在她看来实在是浪费。 话都已经到嘴边了,她刚张口,顾煜直接伸手,牵住了她。 言昭下意识想抽回来,可他握得很牢。 她又不敢太用力挣,抽了两下,愣是没抽回来。 偏偏她最吃这一套。 嘴上没再说什么,人已经被他带着往外走了。 幸好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灯光昏暗,没什么人注意。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就到了隔壁。 大澡堂的门一推开,热气立刻扑面而来。 言昭其实有点奇怪。 刚才一路被他牵着,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手心很热。 不过很快,言昭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带走了。 进了大澡堂,她才发现,这会儿其实还是中午。 来洗澡、搓澡的人并不多,走动声也不吵。 而且男女分浴,各走各的门。 她看见顾煜也要洗,心里那点别扭反倒消了,便没再说什么,抱着盆子往里走。 一进去,她就愣住了。 里面的池子大得出乎意料,水面冒着腾腾热气,整个空间都被蒸得雾蒙蒙的。 这么大的池子,得烧多少柴火啊? 她忽然有点懊恼,刚刚怎么就没先问一声价钱。 要是很贵,可怎么办。 言昭这边几乎没人。 准确来说,算是没人。 她刚进来的时候,角落里还有个岁数大的,一看见她,愣了一下,立马抱着盆子就走了。 脚步还挺快。 弄得言昭心里一紧,下意识以为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也不敢多耽搁,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匆匆洗完。 只是那池子实在太大了。 水一泡上来,热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原本绷着的肩背一下子就松了。 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多待一会。 等她终于起身,去了女生这边换衣服的地方,屋子里还空着。 她低头系着衣扣,正要把头发拢好,门口忽然进来两个女生。 两人说说笑笑的,声音不小。 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却明显压不住兴奋:“外面那个男生也太帅了吧。” 另一个立刻接话,拼命点头:“真的,我看的好心动啊。” “要不去问问他名字?” “我觉得行……” 言昭听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抱着盆走了出去。 一抬眼,就看见了顾煜。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很普通的灰色短袖,料子单薄,贴在身上,却把身形衬得格外清晰。 肩背笔直,腿很长,站在那里就显得修长利落。 那种好看,并不是刻意的。 只是站着,就让人移不开眼。 那两个女生果然已经站在他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试探:“同志,能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吗?” 顾煜微微蹙了下眉。 他的目光也跟着很快越过她们,落到了言昭这边。 几乎没有犹豫,他开口:“不好意思,我爱人来了。” 话音落下,他已经朝言昭走过来。 自然得很。 他伸手接过她怀里的盆,动作顺手又熟练。 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头发,眉心又轻轻皱起:“怎么没擦干?” 言昭被他这么一问,反倒有点不自在,小声回了一句:“待会儿就干了。” 顾煜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盆端稳,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身侧。 那两个女生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僵住了。 因为她们认识言昭,就刚刚在房间的那个女生。 那她们两个人是当着人家正主的面,想要勾搭人家的对象啊! ------------ 第16章 顾煜被误会吃软饭 言昭正想回去了。 脚步刚动,却被顾煜拉住。 她眨了眨眼,有点疑惑,难道他还想跟那两个女生说话? 结果顾煜侧过头,语气很自然:“咱们洗澡还没付钱。”他又补了一句:“我没钱,得你来付。” 言昭:“???” 她眼睛眨眨,但很快反应过来。 顾煜的钱,在家的时候全给她了。 言昭脸上一热,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钱,红的绿的一叠。 而这一幕,正好被那两个女生看在眼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 帅哥没钱,还得女的掏? 而且这女生,随手一掏就是一叠票子? 刚才还带着点心动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言昭把钱递过去。 一共付了一块钱。 柜台那边找回四毛。 一个人三毛。 她把钱接过来时,心里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是一块钱。 要真是一块,她刚才心里那点底气,估计得当场塌一半。 可就算是三毛,也不算便宜。 她捏着那几枚毛票,在心里飞快算了一下,又很快把这点念头压下去。 毕竟都已经洗了。 而且泡得是真的舒服。 身上松快了,骨头缝里那点酸乏都被热水逼散了。 再提钱,反倒显得扫兴。 她把找回来的钱塞好,没再说什么,只是跟着顾煜往外走。 外面的冷风一吹,热气散开,人也清醒了不少。 顾煜自然把她付钱时那点紧张、听见价格后又悄悄松口气的小表情,全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淡,但是很清楚。 顾煜带着她往回走。 刚进大院,里面已经吵成了一团。 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还没等言昭看清,一个人就猛地冲到她面前,指着她就骂:“是不是你在我家放火了!” 话音刚落,顾煜已经一步挡在她前面。 言昭被这话说得直蹙眉,心里那点洗完澡的松快一下子没了,她直接开口:“你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我们去大澡堂洗澡,才回来。” 院子里有人立刻接话:“胡家婶子,你现在逮着人就说是在你家放火的人,这火怕不是你自己放的吧?” “就是,我刚回来的时候,看见人家两个人站在大澡堂门口付钱呢。” 胡家婶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嘴还想骂,但是没刚才那么硬气。 这两个人也是刚回来就被冤枉,怒气大得很。 言昭跟顾煜走过去,就闻到空气中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她一眼就看见了。 不远处那间屋子的门口,被熏得一片黑。 门框、墙角,全是烟火留下的痕迹。 最显眼的,是扔在外头的那两床被子。 已经烧得不成样子,边角卷起,布料焦黑发硬,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言昭盯着那两床被子看了两眼,心里面有点幸灾乐祸。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烧着的,但是烧得挺好。 顾煜收回视线,他转过头,看向言昭:“等会你跟我一起去学校吧。” 言昭下意识问:“我为什么还要去你学校?” 顾煜看她那副明显排斥的样子,脚步却还是往前挪了一点。 距离一下子近了。 他俯下身,又微微低了低头,说话时气息落得很近:“你来了以后,我还没带你好好逛一下。” 那声音压得低,几乎是贴着她耳边。 言昭整个人瞬间绷住了。 心脏跳得又急又乱,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肩背发紧,还是立刻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不用不用。” 声音说得太快,反倒显得有点慌。 她又赶紧补了一句:“我不用逛,我在家就好了。” 话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手心都在发热。 她是真的这么想。 可顾煜靠得太近。 近到她退一步,他就跟着停住。 不再往前,却也没有拉开距离。 言昭喉咙发紧,下意识攥住衣角,指尖都是热的,偏偏还要强撑着站稳,不让自己再退。 顾煜看了她两秒,最后点头:“好吧,那下次带你去逛,今天你也累了。” 言昭看他要走,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了口:“那……我能不能出去买点锅碗瓢盆?” 话说完,她自己先紧张起来,眼睛没敢看他。 顾煜答得很干脆:“当然可以。”随后又补了一句:“不过家里不用你做饭,我在食堂有饭票。” 这话本来很寻常。 言昭却一下子红了脸。 她抿了抿唇,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被风吹散:“我想试试……能不能做点吃的。” 这句话说得很小。 要不是顾煜靠得近,还真的听不见。 他看着她,歪了歪脑袋:“你是想卖吃食吗?” 言昭轻轻点头。 这是她洗澡的时候想到的。 热水一泡,脑子反倒清醒了。 上辈子她也就是干活,没什么本事。 要说真拿得出手的,也就是做饭。 勉强算好吃。 反正上辈子,只要吃过自己弄的,都说好吃,就连李玲各种挑毛病, 顾煜沉默了一瞬,“我最近想让你去上学。” 这话一出来,言昭整个人都愣住了。 言昭猛地抬头,满脸震惊:“我这样的人,怎么能上学?” 她因为出身问题,当时要不是婶子把自己捡回来,肯定死了。 顾煜听着皱了下眉,“你别总是贬低自己。”他说:“而且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人只有读书了,才知道怎么做人?” 言昭一怔。 那句话,她是真的忘了。 主要已经过了一辈子,加上上辈子她的目光,全都放在顾城身上,日子围着他转,心也跟着偏了。 至于顾煜。 她几乎没怎么去想过。 那些零零碎碎的话、偶尔的交流、他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样子,反倒是在来到京市之后,才一点一点被翻出来。 像是被时间压在角落里的东西,慢慢见了光。 言昭低着头,没有说话。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煜看了她一会儿,已经明白了。 他叹了口气,抬起手,落在她头顶。 不是轻轻碰一下,而是带着点力道,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原本就不算整齐的发丝揉得更乱。 语气压低了几分,带着点不明显的委屈:“你把我的事情都忘记了。” 言昭下意识张了张嘴说:“对不起……” 三个字脱口而出。 她道完歉后,又发现自己也没什么资格道歉。 上辈子爱上别人的是她,忘记的人是她。 现在言昭感觉她再怎么说,都像是在给自己找借口。 情绪拧在一起,她低下头,手指攥紧又松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顾煜。 顾煜看她陷入自责中,他已经收回了手,没有继续追究这件事。 他开始认真替她把路一条条摆开:“上学和做吃食不冲突。晚上去上学,白天可以弄吃的,而且我也会帮你。” 言昭是真的没想到。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在替她想以后怎么走。 那种被人认真放在心上的感觉,让她心口发紧,又有点慌。 可关于上学这件事,她心里很清楚。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下来:“上学……我不行。” 不是推脱,是实话。 她认字,还是很小的时候学的。 后面她也只能偶尔偷摸着看一点点字,记得零零碎碎。 再后来日子一忙,心思全放在干活和过日子上,很多字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现在再让她去学校,坐在教室里听课,她自己想想都觉得心虚。 也是真觉得自己不配。 她抬头看了顾煜一眼,又很快垂下去,语气里带着点不自觉的退让:“我怕到时候什么都听不懂,反而给你丢人。” 顾煜没有再顺着她的话往下劝。 也没有继续跟她拉扯那些“行不行”“怕不怕”的顾虑。 他看着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直接:“钱我已经交了,人情也已经用了。现在你不去,才是真的丢我脸。” 言昭:“……” 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顾煜的强硬。 顾煜低头看着她。 目光落得很低,很沉,几乎是停在她紧抿的唇瓣上。 那一瞬间,空气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言昭被他看得心里发紧,下意识屏住呼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顾煜却突然转身,什么话都没留,直接走了出去。 门被带上,声响不重,却让人心口一震。 屋子里只剩下言昭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愣了两秒,随即心口猛地慌起来。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以为顾煜生气了。 是因为自己一直拒绝,一直退,让他不耐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连鞋都顾不上穿好,立刻追了出去。 院子里灯光昏暗。 顾煜站在门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很直。 言昭快走两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角,声音带着点急:“你别生气。”她几乎没停顿,直接把话说出口:“我去上学,我去。” 顾煜本来只是出来让自己冷静一下。 最近对她的躁动,已经越来越难压住。 偏偏她刚才那副紧张又倔强的样子,让他差点失了分寸。 可现在—— 她就这么拉着他。 力气不大,却实实在在。 顾煜没立刻转身,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呼吸明显重了一瞬。 他闭了下眼,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发紧:“我没生气。” 只是,再这样下去,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 这时顾煜转过身时,刻意往旁边退了一步。 那点距离不大,但足够把刚才几乎失控的气息压回去。 他站得很直,神情已经恢复了冷静,像是刚才那一瞬的紧绷从未出现过。 言昭又下意识以为他还是在生气。 她没敢再拉他,手指慢慢松开,站在原地,背脊有点僵。 顾煜低声开口,语速放慢了些,像是在一条一条安排事情:“给你报的是夜校,白天不用过去,晚上去上课就行。” “先从认字开始,不急,对你来说也不难。” 言昭本来还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她自己压了回去。 她已经不敢再拒绝了。 怕再多说一句,真的把他惹恼。 于是她只点了点头:“好。” 顾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逼近,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后面,顾煜还是带着言昭去买东西。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一样样看过去。 言昭一路都很安静。 她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事,总觉得是自己让他不高兴了,所以这一路上,她什么意见都没提,只乖乖跟在他身后,等到付钱的时候就把钱递出去。 动作很熟练。 也很自然。 可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就有点不对味了。 不少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一个长得这么出挑的男生,站在人群里都显眼,结果买东西的时候却不掏钱,反倒是身边那个姑娘付账。 而且那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话轻,动作小,一看就不像是会当家的样子。 一时间,各种目光和猜测都悄悄落了过来。 有惊讶的。 也有意味不明的。 言昭没注意这些。 她只低着头,把找回来的零钱收好,又默默跟上顾煜的脚步。 倒是顾煜察觉到了那些视线,但是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步子放慢了一点,神色反倒是看起来有些享受。 而言昭到底还是听见了。 此时顾煜正站在柜台前,低头替她挑衣服,拿起一件又放下,神情认真得很。 言昭一点也不想要。 可她又不能直接拒绝,只能往旁边挪了挪,刻意离他远一点,用这种方式让他知道自己的不情愿。 她低着头,假装看别处。 也就是这时候,旁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那个男生长得真好看啊。” “是啊,可惜了,没想到是个吃软饭的。” “就是说嘛。”另一个人接着笑,语气里带着点揶揄:“不过长成那样,要是跟我在一起,我也愿意让他吃。” 这话刚落,就有人笑出声来:“你想的可真美。” 言昭皱了下眉,直接抬眼看向那几个人。 目光很凶。 有人立刻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刚才那些话被当事人听见了,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自然,连忙伸手拉了拉身边人的衣服。 旁边的人发现,笑声戛然而止,视线下意识移开,也跟着闭嘴。 ------------ 第17章 你为什么总是咬嘴唇? 言昭是真的没想到,只是自己付了几次钱,竟然会让人误会成这样。 她心里那点不舒服越攒越明显,还是忍不住走到顾煜身边,小声开口:“还是你拿着钱吧。” 顾煜摇了摇头,没有接。 他手里正拿着一件毛呢,在她身前比了比。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笑了笑:“这件尺寸很适合你,这件也买。” 言昭低头一看,就看见旁边柜台上已经放了五六件衣服。 有裙子,有上衣,也有裤子。 样式都非常好看。 尤其是现在顾煜手里这件,是一件很厚实的外套,颜色素净,看着就很挡风。 言昭赶紧伸手拦住他,语气明显急了:“不用不用,我衣服够穿的,真的不用买……” 可顾煜却像是没听见她的拒绝,把衣服放到一旁,示意老板一起包起来,“全买。” 言昭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心里那点因为外人议论而起的难堪,还没来得及散,就这样被他这样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买衣服,当然还是言昭付的钱。 一件一件算下来,她站在柜台前,听着服务员报数,心一点一点颤抖起来。 竟然要九十六块钱!!! 言昭指尖一紧。 她攥着钱的手都有点颤抖。 尤其是那件毛呢外套,单拎出来,竟然要四十八块! 四十八块钱啊。 她两辈子穿的衣服价格加起来都没这么贵…… 言昭下意识地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语气着急说:“不买了吧,这件太贵了。我随便穿点就可以了,真的。” 她是真心疼。 顾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一直陪着挑衣服的服务员先不耐烦了。 那人脸色微沉,语气也冷下来,带着点明显的不客气:“你要人家给你挑这么久,挑好了又说不买?” 她上下打量了言昭一眼,语气里带着刺:“没钱就别在别人面前装大方。” 这话一出来,周围几道目光立刻又聚了过来。 空气一下子僵住。 言昭站在原地,脸色慢慢白了一点,指尖攥得更紧了。 顾煜目光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怒气,却让人心里发紧。 他什么解释都没给,只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理货的另一个男服务员,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同志,你过来,给我爱人结账。” 声音不高,但是清清楚楚。 被点到的男人一愣,他只是一个干杂活的,没想到有这种好事到自己身上。 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小跑着过来,态度明显恭敬了许多。 而原本站在柜台前的那个女服务员僵在了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本来是想替他“找面子”,结果反倒被当场换掉。 这可是将近一百块的单子。 九十八块钱。 提成不低。 就这么没了。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站在一旁,看着那位男服务员利索地把账单重新算了一遍。 言昭站在顾煜身侧,她没想到因为自己的拒绝,又招惹到事情了。 现在顾煜还看着她,明显不付钱不行。 她只能拿出一张一百的,这可是所有家当了…… 顾煜提着装衣服的纸袋,一只手牵着言昭,带着她出了店门。 外头风一吹,言昭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被他牵着,她赶紧抽出来。 只是言昭一路低着头,情绪明显闷着。 顾煜看了她一眼,脚步慢了些,叹了口气,语气也跟着软下来:“我赚钱能力还是很强的,你不能跟以前一样吗?没钱了就找我要。以前的时候,你也没这么多话说。” 言昭脚步一滞。 这句话戳得她心口一紧。 她抿着唇,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以前……以前对不起。” 上辈子的是只要自己找顾煜要钱,他就从来没有拒绝过。 不问做什么,不问够不够,只是默默给。 她那时候为了顾城要的心安理得,可也从来没意识到,那其实是他一直在替她兜着。 顾煜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带着不容她躲开的意味,迫她抬头看他。 语气不凶,却很认真:“以后你不要动不动就低头。不然你这样,是在给别人欺负你的机会。” 言昭被迫对上他的视线,那只手的温度从下巴传过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下意识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没逃过顾煜的眼睛。 顾煜的视线落在她紧紧咬住的唇瓣上。 那目光停得很低,很久,像是阴影里缓慢爬行的东西,黏着不放,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压迫感,让人避无可避。 下一瞬,他的指尖落在她唇下,用力一按,硬生生把她咬住的唇瓣拉开。 动作并不粗鲁,却极其直接。 言昭眼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想躲。 可他忽然靠得太近了。 近到她呼吸一下子乱了节奏,心口猛地一跳,后背发紧,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按得动不了。 顾煜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为什么总是咬嘴唇?” 他的指腹还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收回,而是极慢地、若有似无地摩擦着她的下唇,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总是露出这种……”他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沉沉地盯着她,“想让人欺负的表情。” 言昭本来想说什么。 可她才刚张开口,顾煜的食指原本压在了她的唇瓣上指腹开始贴着她的唇线摩擦。 顾煜的眼神随之沉了下去。 那目光不再掩饰,像潮湿的暗影缓慢漫上来,低低地缠在她唇上,黏着不放,阴郁又压迫,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言昭被这个目光盯得呼吸一乱,心口猛地一跳。 她也能清楚感觉到,他的指尖贴得太近了,几乎要碰到她的牙齿。 可偏偏停在那一线之隔,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故意折磨她的神经。 与此同时,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侧,指腹沿着她的颊骨慢慢摩挲,动作很缓,很轻,还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感觉。 言昭整个人僵住。 脸颊的热意几乎是瞬间涌上来,耳根发烫,连后背都绷紧了。 这里可是在外面。 顾煜几乎是在下一瞬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踩到了失控的边缘。 他猛地收回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硬生生把什么压了回去,又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了距离。 那点逼仄的气息随之散开。 他弯腰把地上的纸袋重新提起来,指节收紧了一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回去吧。” 言昭还站在原地。 神情有些呆滞。 她下意识看着他,脑子里却乱成一团,心口的跳动迟迟没能平复下来,甚至分不清刚才那一瞬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种贴得太近的温度,那种被注视时的压迫感,仿佛还停在原处,没有散干净。 她迟了半拍,才轻轻应了一声,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并肩往回走,谁都没有再提刚才的事。 …… 顾煜把人送到门口,没多停,只简单交代了一句就转身去了学校。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言昭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她一时理不清头绪,只觉得从早到晚,好像一直在让顾煜不高兴。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脑袋,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又顿住了。 她想起顾煜揉过她的头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脸颊就不受控制地热了一下。 言昭有点心虚,索性往床上一倒,在床上滚了一下,又很快坐起来,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再想下去,脑子只会更乱。 她得做点别的事情,把注意力转开。 言昭起身,去翻今天买回来的那些东西。 衣服被她小心翼翼放在衣柜里面。 锅碗瓢盆那些也跟着摆出来。 还有一个小炉子,旁边放着一小袋煤炭。 她盯着那炉子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好东西。 在队里的时候,别说炉子了,连像样的铁锅都没几口,这种东西只有县城里的人家才能用得上。 而且这个炉子,不是她的钱买的。 是顾煜提回来的。 言昭站在屋子里,把东西一样样收拾好,心慢慢静了下来。 屋里是不能做饭的,烟味太大,位置也不够,而且顾煜提醒过来很不安全。 好在是一楼,每家每户门口都用木板、砖头简单隔出了一块地方,算是各自的小地盘。 她把煤炉放下,又把锅架好。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不安静。 几家人都搬了小板凳坐在中间,说的还是白天起火那件事,七嘴八舌的,有人叹气,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压低声音骂骂咧咧。 言昭一出来,就被注意到了。 尤其是在她把煤炉点起来的时候。 煤炉这种东西,院子里不是没有。 可大多都旧得发黑,用了不知道多少年。 像言昭这个,炉身还泛着新铁皮的光,干干净净,一看就是刚买没多久的。 言昭这边有点为难起来。 顾煜来的时候,顺手给她买了不少东西。 一小袋米,一袋面粉,还有一点肉,再加上几样她从没见过的调味料。 瓶瓶罐罐摆在一旁,颜色都不一样。 她做饭,向来只会油和盐,最多再放点葱蒜,像这种闻着就香的东西,她以前连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用了。 她犹豫着拧开一个小瓶,凑近闻了闻,又赶紧盖上,生怕一不小心用坏了。 正当她拿着勺子,想舀一点尝尝味道的时候,旁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两个人走了过来,目光直勾勾落在她的炉子上。 其中一个盯着看了两眼,忍不住开口:“大妹子,你这炉子是新买的吧?” 言昭抬起头,看清是院子里的邻居,语气也跟着放松下来。 她对这些人其实挺愿意接触的。 远亲不如近邻嘛。 再说了,起火那件事,自己被针对误会的时候,也有人站出来帮她说话,能知道这群邻居还是挺好的。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下手指:“婶子,我也不太清楚。”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轻了点:“是我……我男人带回来的。”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有点不自在。 可说完了,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那两个人一听,目光又在炉子和她身上来回看了看,语气里多了几分感叹:“你男人可真厉害啊。” 旁边有人开始解释:“你这炉子不一样,是升级版的。” 她一边说,一边指给旁人看:“你们看啊,上下两层,下面还专门开了个口子,煤灰能往下掉,里面就不会粘连、也不容易堵住火道。” “而且这炉子不用老把煤拿出来换,火能一直稳着烧,省事得很。” 这话说的周围的人一听,都跟着探头去看。 因为这个炉子,言昭倒是和院子里的人慢慢打了个脸熟。 原本只是远远看着、点个头的邻居,这会儿都凑过来说上两句。 言昭也跟着认识隔壁两家的邻居。 一个靠左那家姓李,两口子都在电影院门口卖票,天天见的人多,说起新鲜事一套一套的。 另一家姓王,是给公家单位开车的,看着话不多,说话也是慢悠悠。 言昭一一记在心里,脸上也带着笑,让人觉得她也亲和。 …… 言昭的厨艺,其实不是在顾家学的。 更早的时候,是在她很小、家里已经没了之后。 那会儿有个嬷嬷把她带在身边生活了一段时间。 后来日子颠簸,这些本事反倒成了她身上最稳的东西。 言昭在琢磨要卖什么。 包子、饺子这些,她在京市也吃过不少,人家铺子做得精细,味道成熟,她就算做的味道好,也很难让人知道。 要做,就得做点不一样的,最好是别人没有、又不难上手的。 她想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案板旁那袋面粉上。 面条。 或者米粉。 这种东西不挑器具,也不用太复杂的工序,关键就在汤和味道。 只要调得好,香气一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脑子里慢慢浮现出几种味型,咸鲜的、微辣的,甚至加点她小时候学过的小手法。 ------------ 第18章 顾煜发现自己不穿衣服效果很大 言昭揉面的时候,动作很轻。 她没有用力去摔,也没有反复拉扯,只是慢慢揉、慢慢压,掌心的力道很稳。 面团在她手下渐渐变得柔软,带着一点温热的弹性。 她随手扯下一小块,指尖轻轻一拉,细细长长地就成了形,落在案板上也不塌不黏,看着就让人心里舒服。 面条放在一旁醒着,她转身去调味。 锅里下了点油,肉丁切得不大,翻炒几下就出了香气。 她没放太多调料,只顺着手感添了点,臊子颜色很快就出来了,油亮油亮的。 勺子一舀,顺着锅边滑进面汤里,汤色立刻变深,香味一下子散开。 之后就把火调大了点,又顺手把面条下锅,捞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她拿了几个碗,一碗一碗盛好,臊子也给得实在。 外头正好有人坐着闲聊。 言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喊了一声:“我随便做了点面,婶子们,要不要尝尝?” 虽然大家脸上都带着疑惑,但是有白吃的东西,很快大家都凑了过来。 言昭一人给盛了一点,面条不多,但汤足,臊子也没省着。 第一口下去,有人明显愣了一下,“这面……还挺好吃的。” 另一个人低头又吃了一口,点头说:“汤香,面也筋道,不软不糊。” 言昭站在一旁,手上还沾着面粉,听见这话,肩膀不自觉地松了松。 有人却皱了下眉。 那人端着碗,又低头闻了一下汤,语气带着点迟疑:“大妹子,你这面……味道是好吃的,就是有股味儿。” 这话一出,旁边原本吃得正香的几个人都停了一下,下意识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碗里的面。 言昭没急着反驳,也没立刻解释,只是也给自己弄了一碗。 她低头认真闻了闻。 热气往上扑,肉香、面香都有。 言昭又尝了一下,接着眉头蹙起,这面里面确实有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重,但是有。 言昭目光不自觉落到门口的水龙头上,心神一动。 也没多说什么,直接走过去接了一碗水,低头尝了一小口。 入口的一瞬间,她眉心就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问题找到了。 不是面,不是调味,也不是炉子。 是水。 这筒子楼的自来水带着一股很淡的铁腥味,平时喝着不明显,可一遇到热汤,味道就被放大出来,和煤火的新味一叠加,就变得格外清楚。 言昭松口气。 她没声张,只是默默把锅里的汤倒掉,又重新去捏了一团面。 手上的动作明显更快了,水换成了顾煜给她提的井水,锅也重新洗了一遍。 等第二锅面下锅的时候,那股怪味已经彻底没了。 邻居们本来就是图个新鲜,又被她喊着尝,几个人围在一块儿,一人一小碗,吃着吃着,话也多了起来。 “香得很。” “刚才那股味儿也没了。” 等几个人吃得差不多了,面汤见底,味道也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院子里的人本就多,消息传得快。 再加上刚才那阵折腾,大家心里也都明白了,言昭这是要拿手艺出去讨生活的。 有人忍不住劝她:“大妹子,你这手艺是不错,可你男人不是京大的学生吗?大学生以后赚得多,你看这房子都给你买了,你还这么辛苦赚钱干啥?” 别人听见这房子是她男人买的,跟着惊讶:“不愧是京大的学生,竟然买了一套房。” 旁边有人跟着接上:“就是啊,你好好在家不就行了?给你男人生个大胖小子,比啥都强。” 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 言昭听着,手上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一拍。 炉子里的火还稳稳烧着,锅底咕嘟冒着热气,白雾轻轻往上腾。 上辈子,她也不是没想过这些事。 那时候,她心里反反复复惦记着,要是能给顾城生个女儿就好了。 因为顾城总爱挂在嘴边,说什么想要儿女双全,说得一副温情脉脉的样子。 可到头来,李玲连一个都没给他生出来。 如今再听见“生孩子”这几个字,是要她……给顾煜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言昭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低下头,假装专心看锅里翻滚的面汤,耳根却一点点热起来,热意顺着脖颈爬上脸颊。 那抹粉色来得又快又明显。 …… 邻居们陆续散了,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有什么事尽管喊一声,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话说得热络,态度也明显亲近了不少。 言昭一边应着,一边把锅边简单收拾了一下,心里也松了口气。 人情这种东西,说白了就是一来一往,刚才那几碗面,算是把这院子里的关系慢慢铺开了。 她刚把勺子放下,就听见院门那边有动静。 一抬头,顾煜回来了。 院子里的灯正亮着,光从他头顶落下来,把眉眼照得清晰又利落。 他身形挺拔,肩背笔直,在灯光的笼罩下显得人高又俊,一眼看过去就很扎眼。 顾煜目光先是在她门口摆着的锅碗、煤炉、调味料上扫了一圈,又慢慢落回她身上。 言昭一见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直了些,语气比自己意识到的还要轻快:“你回来了?饿不饿?我给你弄一碗面吃,好不好?” 顾煜没立刻说话。 他的视线在那些瓶瓶罐罐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脸上。 那目光很低,很黏,像是被什么牵住了似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专注,安静却压人。 言昭被他这么看着,心口莫名一紧。 她原本只是想让他尝尝自己最终版的味道,可这会儿被这双眼睛看得有点坐立不安,下意识移开视线,假装去看锅里的水。 然后顾煜才开口:“好。” 只有一个字。 言昭松了一口气,立刻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条。 她没看见的是,身后那道目光一直没收回。 顾煜没站在一旁看她忙。 他扫了一眼门口堆着的碗,顺手全拎了过去,直接到水龙头底下洗了起来。 动作利索,也没多问一句为什么用了这么多碗。 言昭一愣,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站在炉子边,看着水声哗啦啦地响。 她一边等着面条翻滚,一边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顾煜袖子挽到小臂,手腕线条清楚,洗碗的时候低着头,很专注。 言昭胸口里的心脏跳得有点快了。 她从小听的、被教的,都是另一套。 男人坐着就好,女人围着灶台转。 洗衣做饭这种事,从来不该落到男人身上。 可现在,她站在这儿,看着顾煜洗碗,言昭有点恍惚。 重来一辈子,她最开始想的,也不过是让自己过得不那么苦,让那对狗男女早点遭报应。 她从来没敢想过,日子还能变成这样。 不是勉强活着,也不是咬牙撑着,而是有人替她把一切接过去,让她站在一边,慢慢过。 锅里的水咕嘟一声翻开。 言昭回过神来,看到面要糊了,赶紧捞出来。 顾煜把外面收拾妥当,水也关好,这才回到屋里。 桌子被她擦得干干净净,面碗已经摆好,热气缓慢往上冒着。 他坐下,没有急着说话,拿起筷子先尝了一口。 言昭几乎是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她双手放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一碗算是她反复调过的终极版,刚才邻居尝的只是试味,这一份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口感。 里面藏了一点她自己的小心思。 盐不是现撒的,是她提前处理过的,味道更匀,不会突兀,所以她才敢在院子里随手煮给人吃。 顾煜低头吃得很认真。 咀嚼的动作不快,也没有立刻评价。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轻微的碗筷声。 言昭心口一阵阵发紧。 比起刚才在院子里被一群人围着尝味,这一刻反而更让她紧张。 顾煜吃了几口,终于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笑,但眼神明显柔和了些。 “好吃。” 他说得很简单,但是很笃定。 言昭肩膀一下子松下来。 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刚刚那口气憋得有多紧。 等反应过来时,脸颊已经慢慢热了起来。 她忍不住问:“真的好吃吗?” 顾煜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亮得很,带着点紧张,又藏着一点小小的期待,直直落在他身上。 他胸口里的心跳忽然重了一下,接着就有些不受控地快了起来。 顾煜睫毛轻轻一颤,很快又垂了下去。 他把目光收回,落到碗里的面条上。 这碗面跟京市常见的那种粗面不一样,面条细,汤汁裹得住,一入口味道就散开,很踏实。 他又吃了一口,这才低声应了一声:“嗯,你弄的东西,一直都很好吃。” 不是哄她,也不是随口夸。 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认定的事。 言昭怔了怔。 那点紧张慢慢散开,心口却又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填满,热热的。 她低下头,嘴角怎么都压不住,连耳根都悄悄红了。 在顾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刚放下,言昭就已经伸手去拿,想把碗端走去洗。 她动作很快,生怕慢一点就被他抢先。 可碗还没离桌,手腕就被扣住了。 顾煜另一只手随意擦了下嘴角,声音低下来:“不着急洗。” 言昭下意识看他。 他还拉着她的手没松,掌心温度透过来,让她指尖微微发紧。 顾煜抬眼看她,说得很自然:“明天我带你去吃吃京市的面条。” 她刚要应一声,他又接着说:“不过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一下?” 他没有放开她的手。 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看着她。 言昭被他这么看着,又被他牵着,心口那点紧张又出现了。 她点了点头,小声说:“好,你说。” 顾煜伸手把椅子往旁边拖了一下,让她坐下。 他还是没急着松手,只是让她坐在旁边。 “昭昭,你弄的酱一直都很好吃。”他说到这里,又摇头:“但是揉面、拉面太辛苦了,也累人,还费时间。” “我觉得,你可以不用什么都自己来,单独卖酱就行。” 炉子里的火还在小声响着,夜风从门口钻进来,又被挡在屋外。 言昭怔住了。 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在她的认知里,做吃食就得从头做到尾,面是面,汤是汤,缺一样都不完整。 可顾煜这一句话,像是直接把她绕进了另一条路。 卖酱? 她坐在那里,手还被他牵着,脑子却已经开始慢慢转了起来。 等言昭从思绪里回过神时,屋里已经被收拾得差不多了。 碗洗干净放好,连桌面都被擦了一遍。 角落里多了一桶热水,水汽还在往上冒,明显是刚提进来的,特地给她洗漱用的。 她今天已经泡过澡了,可忙了一整晚,身上还是出了汗。 这种被人提前照顾的感觉,让她心口发热。 言昭抬起头。 正好看见顾煜在脱衣服。 他把外套褪下,又将里面的衣服一并拉开,肩背线条一下子显出来。 身形高而挺,一层薄肌看起来结实利落,胸腹线条清楚,像是常年活动练出来的那种力量感。 现在灯光落在他身上,皮肤颜色偏冷,可很干净,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肌理微微绷紧,又很快放松下来。 言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停了下来。 顾煜像是这时候才察觉到她在看。 他没有立刻避开,反而微微侧过身,肩背线条在灯下更加清楚。 神色依旧淡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动作开始慢了下来。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指尖从锁骨下方掠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刻意给人看清。 眼尾轻轻一抬,目光扫过来,又很快垂下,带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却不落在她脸上。 那种感觉并不张扬。 不是直白的勾引,而是一种明知道她在看,又偏偏装作不在意的从容。 偏偏这种从容,比刻意靠近更让人心跳失序。 “水给你弄好了,你去洗吧,别凉了。” 言昭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像是被人点了一下额头,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她条件反射地咽了下口水。 那一下很轻,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明显。 等言昭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她脸一下子烧起来。 她低下头,心里懊恼得不行,只觉得自己刚才那点反应简直太丢人了。 可偏偏—— 顾煜看得一清二楚。 他神色依旧很稳,没有笑,也没有戳破。 只是眸光暗了一瞬,又很快敛住。 原来…… 自己不穿衣服,还能有这种效果。 ------------ 第19章 你脖子被什么咬了 言昭连忙把目光收了回来,不敢再看他。 她低头看着那桶冒着热气的水,白汽缓缓往上飘,贴着脸都是暖的。 今天确实已经泡过澡了,可身上还是黏着一点汗意,总觉得不洗不踏实。 只是她余光瞥了一眼屋里,顾煜还在。 她就有点局促,手指下意识抠着桶沿,站在原地没动。 顾煜还在慢吞吞地把衣服重新穿好,动作不急不缓,扣子一颗一颗扣上…… 随后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我去一趟,等会儿回来。” 说完就掀开门帘走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 门一合上,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言昭这才真正松了口气,肩背不自觉地塌下来,连呼吸都顺了不少。 她看着那桶热水,又想起刚才那一幕,脸颊还是忍不住发热,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才端起水,转身进了里面。 顾煜并没有走远。 他出了门,脚步停在院子一角,月光落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修长利落。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慢慢蹲下身,从一块松动的砖头下面掏出一个小小的火柴盒。 随手把盒子塞进衣兜里,他站起身,又回到了门口。 隔着门,顾煜能听见里面的水声。 他站在门口,没有再动。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可怎么也压不下他心口那点翻涌的躁动。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 要是现在推门进去,她一定会被吓到。 那双眼睛会慌乱地望过来,神情失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脸颊大概会迅速烧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这个念头才刚成形,他就皱起了眉。 顾煜很清楚,真要看到了那一幕,今晚自己还能不能保持理智,都是个未知数。 他站在原地,指节一点点收紧,又缓缓松开,明显是在强行把那些越界的念头压回去。 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靠在门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低低地吐出一口气,把那些不该继续的念头生生压了下去。 …… 夜深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动静。 言昭躺在床上,但是身体一直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这张床其实比宿舍里的那张要宽不少,可她偏偏觉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反而更近了,近得让人心里发紧。 她能清楚地感觉到身后传来的热度。 不是贴得很紧,是那种存在感极强,像是隔着薄薄一层空气,把她整个人包在里面。 言昭不敢乱动,只能僵着身体,呼吸都放得很轻。 脑子还在反复想起顾煜说的那些话。 他说卖酱不一定只是卖一种酱。 可以做凉拌用的,拌面、拌粉的,也可以是包子、饺子用的肉馅酱。 京市最不缺的,就是愿意花钱图个方便、图个好吃的人。 东西一多,路子自然也就宽了。 这些话在她脑子里慢慢铺开。 比白天那些不安、局促、被人议论的情绪要实在得多。 她甚至开始不自觉地想,自己要怎么配比例,怎么定口味,哪些适合清淡,哪些适合重一点。 想着想着,心口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一些。 夜里安静下来。 言昭已经睡熟,呼吸变得很轻,肩背也慢慢放松。 顾煜没睡。 他在床边坐起身。 月光从窗子斜斜落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轮廓映得很软。 他慢慢俯下身,并没有真正压上去,只是停在一个极近的距离。 近到他能清楚地看见她眉眼间的放松,近到呼吸都不可避免地交叠。 顾煜的目光落在她颈侧。 那眼神很深,很黏,像是被什么缠住了一样,带着一点克制不住的暗色,可又死死压着,没有越线。 他低下头,没有碰她。 只是贴得很近,在她颈侧轻轻停住,像是在感受那一点温度。 空气里有她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浓,却很清晰。 顾煜闭了下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压得很重,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后,他直起身,重新坐回床边。 像是什么终于被放回原位。 屋子重新归于安静。 只有窗外的月光,悄无声息地落着。 言昭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空了。 屋子里也很安静。 言昭下床,看到桌上摆着一碗豆浆,几根油条,还有两个包子。 现在顾煜应该已经去学校了。 她去洗漱,水刚泼到脸上,院子里又热闹了起来。 骂骂咧咧的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比昨晚还大。 “怎么又烧了?!” “到底是谁缺德成这样,天天在我家被子点火!” 言昭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就看见昨天那一家围在院子里,地上还是一堆焦黑的痕迹,空气里残着一点烧糊的味道。 那妇人站在最前头,嗓门又尖又急,一边拍大腿一边骂,像是恨不得把人揪出来当场算账。 言昭微微蹙眉,这院子这么不太平,搞得她都不敢把被子拿出来晒了。 邻居们很快就凑了过来。 昨天吃过她面条的那几个人先开了口,说话也直:“大妹子,你家被子上次不是没晒成吗?我们就在院子里坐着帮你看着,谁也别想乱来。” 又有人接话,说这两天院子里本来就闹腾,人多反而安全,“真要有人再敢点火,我们一准给你抓现行。” 言昭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她本来也没想着麻烦别人,可这么一劝,心里那点犹豫慢慢松动了。 想了想,还是点了头,低声说了句:“那谢谢婶子们。” 她连忙把被子抱出来晒上。 这次她特意选了最显眼、离人最多的地方,一铺开,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一边拍着被角,一边想着中午要是顾煜回来,她就去买点料,把他说的那些酱试着弄一弄。 想到这儿,她想到自己身上剩下的一些钱…… 言昭忽然有点泄气。 每次嘴上都说不花顾煜的钱,可回头一看,衣服是给她买的,锅碗炉子是给她用的,就连接下来要试着做的那些料,也都要继续花钱。 钱没赚到,先把口袋掏空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情绪一下子低了下去。 甚至开始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太没用,重生了一辈子,换个地方,还是在拖人后腿。 言昭正出神着,旁边的王婶子忽然凑近了一点,盯着她看了两眼,伸手一指:“大妹子,你这脖子上是被虫子咬的吧?怎么咬得这么狠,一片一片的,得赶紧涂点药。” 言昭下意识抬手,顺着被指的摸了摸。 “言妹子,我这儿有镜子。”李婶子正好在旁边,手里拿着个小圆镜,递了过来,“你自己照照。” 言昭接过镜子,歪着脖子照了过去,她就看到自己颈侧靠下的位置,有一小片痕迹。 不是蚊子包那种鼓起的点,也不像被抓破。 颜色偏深,边缘散着,看着有点突兀。 言昭看了看,又摸了摸。 不痛不痒的。 “这肯定不是普通虫子咬的。”王婶子还在旁边念叨,“现在天还热,你晚上撒点虫粉吧。睡觉再注意点,别挠,抹点药,过两天就下去了。” 李婶子也点头:“是啊,这种印子看着吓人,其实不算大事。” 言昭点点头,“好的,谢谢婶子。” 中午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脚步声。 言昭一抬头,就看见顾煜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饭盒,步子走得不快,衣服的袖子挽到手肘,整个人站在院子里,很显眼。 几乎是他一出现,院子里的目光就都被吸了过去。 有人笑着打招呼:“哎,小言对象回来了啊。” 又有人跟着起哄:“哟,还带饭呢?” “这可是京大的学生啊,天天自己的对象没饭吃,往家里带饭呢。” “啧,小言真是好命。” 这些话一句一句落下来,说的人语气随意,听的人却各有各的滋味。 言昭站在被子旁边,手里还捏着衣角,听得脸有点热,下意识想把存在感往后藏。 顾煜像是没怎么在意这些话。 他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很快就落到言昭身上。 “阿姨叔叔,那我们先回去了。” 他说得自然,语气温和,还很有礼貌地微微笑了一下。 话落,他已经伸手牵住了言昭。 言昭被他这么一牵,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掌心贴着他的手指,温度一下子窜了上来,她耳根几乎是立刻就红了,低着头被他带着往屋里走。 身后立刻响起一阵起哄声。 “哟哟哟——” “年轻人就是好啊。” “这手牵得紧的。” 有人笑着说羡慕,有人语气里却明显带了点酸:“也是,人家京大的学生呢,娶个乡下老婆,不演得好点怎么行,估计也就是给我们看的。” 这话不大不小,偏偏刚好能让人听见。 言昭脚步微微一顿,指尖下意识收紧了一下。 她没抬头,但是能感觉到这句话像根细刺,扎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顾煜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步子没停,反而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顺手替她挡住了从院子里投来的那些目光。 门帘落下,外面的声音被隔在外头。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言昭这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心跳还乱着。 顾煜侧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别管他们,我也是乡下人,只是因为读书而已,而且你也快读书了。” 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言昭唇瓣抿了抿。 顾煜看她还低着头,情绪明显没完全缓过来,便没再继续刚才院子里的话题。 他把饭盒放到桌上,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了一句:“国庆的时候,我们回一趟老家。” 言昭的注意力几乎是瞬间被拽走。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他:“什么……怎么要回去了?” 那语气里藏不住的紧张,让顾煜微微一愣。 在他原本的预想里,她听见“回老家”,不应该高兴吗? 顾煜牵着她在椅子上坐下,语气慢下来,开始认真解释: “最近我打算转系,转去物理系。” “那边有个教授跟我关系比较熟,之前聊过几次。” 言昭怔怔地听着,脑子有点跟不上。 “他知道我在京市买了房子,你也过来了,就跟我提了一句。说可以趁这个机会,把户口转过来。” 这句话一落下,言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转……转户口?”她眼睛猛地睁大,“转来京市?我……我也可以?” 那语气里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首都。 京市。 这些词,对她来说,太神圣了。 顾煜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过来,轻轻把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合上,指腹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语气自然得理所当然:“你是我老婆,为什么不可以?” 言昭一直小心翼翼、反复确认的那些“不配”“不敢想”,在他这里,发现从来就不是问题。 此时顾煜的手还没有收回。 他的指节停在她下颌线那一小段位置,力道明明很轻。 拇指沿着她的下巴慢慢滑了一点,像是想确认什么。 顾煜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念头硬生生压了回去。 最终,他只是用拇指在她下巴上按了按,随即松开,改成很短的一下抚过她的侧颈,仿佛在提醒自己适可而止。 言昭回过神来,发现两人距离很近,近的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她只能僵着身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帅脸。 顾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语气照旧,问她:“而且这样你也是城里人了,你不高兴吗?” 言昭的注意力被拉回来,嘴唇却不自觉地又咬住了。 下一瞬,他的手已经伸过来,指腹把她咬紧的唇瓣轻轻拉开,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明显的不悦。 她被这动作弄得紧张,声音还是低低的:“高兴……” 顾煜这才把手收回去,像是确认了什么,语气也缓和下来:“高兴就行。所以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就这院子里,真正有京市户口的,也没几个。” 言昭原本是想忍着的。 可那点情绪在心里翻了又翻,还是没憋住,唇角慢慢翘起来。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像话,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敢置信的颤:“我……我真的可以成为京市的人吗?” 顾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解释。 他把饭盒打开,热气一下子冒出来,香味很实在。 “当然可以。”他说,“先吃饭吧,别放凉了。” 话落,他把筷子递到她手边。 言昭接过来,指尖微微发热,心里慢慢踏实了下来。 ------------ 第20章 言昭的主动 午饭吃完后,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 顾煜起身,把空饭盒叠好放到一边,像是顺手,又从口袋里拿出几张钱,放在桌面上。 纸币压着桌角,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言昭的视线无意扫过去,下一秒整个人就怔住了。 又是五十块。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看向他,眼睛一下子睁大。 言昭是真的被震住了。 顾煜也太会赚钱了,刚花完那一百多,现在又是五十。 她这几天已经反省过了。 吃的、用的、添置的东西,哪一样不是花钱。 再这么下去,她自己心里都过不去。 几乎没怎么犹豫,言昭伸手把那张五十块抓起来,直接塞回顾煜手里,语气又快又急:“不用给我这么多,有钱你放你那儿攒着就好。” 顾煜低头看了眼被她塞回来的钱,抬起眼:“你是嫌弃我给的少吗?” 言昭没想到他会这么理解,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会嫌弃,我……嘶……” 她话说得太急,舌尖猛地一疼,声音戛然而止,眉心瞬间拧紧,脸色也白了一下。 顾煜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 他伸手捧住她的后脑,动作比意识还快,另一只手抬起,指节扣住她的下巴。 “张嘴。”他说。 语气低沉而紧绷。 言昭被他托着,只能下意识张开嘴。 顾煜俯身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舌尖上,那点颜色在他眼里显得格外刺目。 他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言昭缓了两秒,那阵尖锐的疼已经过去,只剩下一点余麻。 她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被他这样捧着脑袋,距离近得让人无处可躲。 身体里面像是有什么一下子往上冲,气血都跟着乱了节奏。 顾煜的视线还停在她脸上,确认她没有再皱眉,才低声问了一句:“还疼吗?” 言昭轻轻摇了摇头。 顾煜这才松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 他低低地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气息不偏不倚地拂在她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散开。 下一秒,他松开了手。 顾煜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 袖口下,他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攥成拳,力道压得很死。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在把情绪一寸寸压回去。 “我刚刚那句话是无心的,也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顿了顿,没有回头,“这钱你也拿着,我去学校了。” 在顾煜离开后,言昭站在原地,她忽然觉得自己又把事情搞砸了。 明明人家只是给她钱,她要推来推去,还把自己舌头咬了,直接添乱。 他肯定对自己不耐烦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胸口就有点发闷。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眶慢慢泛起一点红意,又被她死死忍住,不敢真的掉下来。 而另一边,离开院子的顾煜并没有去学校。 他拐了个弯,直接进了街角的药店。 女店员一抬头,看见走进来的人,被这张帅脸惊的愣了一下。 高个子,五官冷淡,气质干净,站在柜台前的时候,特别显眼。 而且大帅哥面色着急,一副天塌下来的样子,让人下意识以为是出了什么不小的事。 女店员脑子里已经闪过好几种严重情况,可最后她听了半天,以为是舌头掉了呢,没想到最后只是咬到了舌头? 女店员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默默从柜子里拿出一盒润喉片,放到台面上。 “这个就行了。”她语气恢复正常,“含着就好。” 顾煜看了一眼,又抬头:“再来两盒。” …… 京大废弃仓库内。 门缝透进的一缕光线斜进黑暗,正好折射在顾煜脸上。 明暗交界处,照射的那双眼神沉得吓人,静得骇人。 此时顾煜坐在一把破旧木椅上,姿态闲散。 他袖口卷至肘部,露出行云流水的曲线,青筋在皮肤下隐约起伏。 此刻那双言昭觉得好看的修长的手此刻染满暗红血渍,黏稠液体顺着修长指节缓缓滴落。 顾煜垂眸,用一块从男人身上撕下的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 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现在顾煜脚下踩着一个男人。 那人蜷缩在地,每一次喘息都如同破风箱抽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随着呼吸,暗红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在地面洇开一滩污渍。 “我说过,不要烦我。”顾煜开口。 脚下男人猛地抽搐,想要挣扎,但还是被那只脚死死碾住胸口。 鞋底缓慢施压,能听见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 男人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尽褪。 顾煜看他不说,就从旁边拿出一把小刀。 刀身泛着冷光,在他指尖翻转,折射出森然寒芒。 “可你为什么总要烦我呢?”顾煜说,“选一个吧。” 男人剧烈颤抖起来,含糊不清地求饶:“顾……顾哥……我错了……求你饶了我……” 顾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这个笑毫无温度。 “看来你不想选。”他声音轻得像耳语,“那我帮你。” 刀光闪过。 没有惨叫。 因为顾煜一只手扼住男生喉咙,将所有声音掐死在源头。 紧接着是手指被割裂的闷响,和急促粗重的喘息。 血喷溅出来,有几滴落在顾煜侧脸。 他没躲,任由那抹猩红沿着颧骨滑落,在苍白皮肤上划出刺目轨迹。 松开手,男人瘫软在地,左手的大拇指已经没了,切口也正汩汩涌血。 顾煜起身,刀就扔到了地上。 他从仓库里走出来的时候,刘曼青正站在门口。 门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里面那股刺鼻的血腥味先一步涌了出来。 她尖叫声几乎是失控地冲出口。 然后刘曼青腿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指尖发抖,脸色白得吓人。 顾煜停下脚步,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冷,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撞破的慌乱。 片刻后,顾煜忽然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有人在仓库里自残受伤了,情况看起来不太好,我正要去找老师呢。” 刘曼青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死死盯着他。 她明明看见了。 明明亲眼看见,是他动的手。 但是刘曼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煜没有再看她,转身离开。 他真的去叫了老师。 没过多久,仓库那边便乱了起来,有人报了医务室,又叫了救护车。 被发现的男人很快被抬走送往医院,现场一片混乱。 而顾煜已经回到了实验室。 白炽灯亮着,实验台干净整齐。他换下外套,重新戴上手套,低头继续未完成的课题。 神情专注,动作熟练。 …… 言昭这边折腾得并不顺利。 院子里地方本来就小,又没有正经灶台,案板只能临时搭在角落里用。 那些大料一包包拆开,再一份份清洗,费水又费力,稍不注意就把地面弄得一塌糊涂。 她一边洗一边收拾,手上来回都是油和香料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等她终于把能用的都处理好,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火候不够,条件也简陋,她最后也只勉强做出了一盆凉拌酱。 味道不算差,但远没有她原本设想得那么好。 即便这样,她还是盛出了一点,分给了隔壁两家邻居。 等忙完后,言昭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难受。 身上全是油烟和大料混在一起的味道,头发、衣服、手指,全都沾着。 她低头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她想洗澡。 可一想到院子里的热水,她就有点发愁。 这里的热水竟然是用电烧的,一大桶水要烧很久不说,看着就觉得费钱。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心里迅速算了一下,还是有点舍不得。 脑子里很自然地冒出了另一个念头——大澡堂。 但那也是要钱的。 言昭叹了口气。 她是个爱干净的人,所以现在身上这股味道实在让她有点受不了,黏糊糊的,怎么坐都不自在。 在言昭眉心拧得更紧的时候,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昭昭,你怎么了?” 言昭一怔,抬头才发现顾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边。 她下意识仰着脸看他,脱口而出:“你不是说会忙得很晚吗?”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他站得太近了。 那点油烟味仿佛被无限放大,她心里一紧,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退,她眼角余光扫到什么,动作顿住了。 顾煜右侧衣角,有一小片颜色不对。 言昭低头看去,声音一下子紧了:“你……你是不是哪里受伤了?你身上怎么有血?” 顾煜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确实看到衣角沾着一滴暗红。 那一瞬,他眉眼沉了下去,冷意几乎是本能地浮上来。 但很快,他抬起头,对上言昭的目光,神色已经重新变得温和。 “可能是今天去食堂的时候不小心沾到的。”他说得自然,“今天吃的是鸡肉。” 言昭立马松口气:“幸好不是受伤。” …… 言昭低头吃着他带回来的晚饭,顾煜刚说今天食堂是鸡肉。 可饭盒一打开,里面却是切得整整齐齐的牛肉,酱汁收得很浓,香味压得人心口发暖。 她也没有问。 顾煜坐在一旁,看她一口一口吃着,神情安静。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吃完我们去大澡堂洗澡。” 言昭动作一顿,立刻抬头看向他,眼睛睁得有点大。 顾煜已经伸手过来,指腹在她嘴角轻轻一捏,把那点没注意到的饭粒取走。 动作很快,也很自然。 紧接着他又把那点饭粒送进自己嘴里,随意地咬了一下。 言昭看到他这个举动,脸颊一下子热起来,热意几乎是瞬间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头,手里的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假装专心吃饭。 …… 言昭总觉得,顾煜今晚有点不对劲。 他看起来依旧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说话、动作都很正常,甚至比平时还要安静些。 可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更容易察觉出那点压着的情绪。 他明明说过,今天会忙得很晚。 可又回来得很快。 难道是学校发生了什么事? 在言昭泡完澡出来的时候,顾煜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夜色压下来,澡堂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张过分安静的侧脸。 这一刻,言昭忽然看得更清楚了。 他的脸色很白。 不是没休息好的那种白,而是像被什么抽走了血色,透着一层冷白。 那双眼睛也沉得厉害,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深不见底。 言昭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顾煜察觉到她的视线,转头看过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下头,稍稍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昭昭,怎么了?” 这一次,言昭没有躲。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伸出手,掌心贴上了他的额头。 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她下意识皱了下眉,语气很轻:“你是不是不舒服?” 顾煜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料到她会突然主动靠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冷白像是被什么打破了。 血色慢慢浮上来,从颧骨到耳根,极淡,但真实存在。 “没有。”他说得有点慢,“就是有点累。” 他没有把她的手拿开,只是站在那里,任由她贴着。 那双原本沉得吓人的眼睛,也在这一刻缓和下来,像是被她这点无声的靠近,生生拽回了人间。 言昭看着近在咫尺的帅脸,好像没有很白,她心里那点悬着的劲儿一下子松了。 但是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指尖一僵,赶紧把手收了回来,语气有点急,又刻意装得自然:“有点冷了,我们快点回去吧。” 澡堂外面还有几个人坐着纳凉,说话声断断续续。 言昭这句话一出来,那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扫了过来。 顾煜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这副反应,眼底的情绪动了一下。 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可刚走出没多远,顾煜脚步忽然一顿。 脑子里面那股刺痛毫无征兆地加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骤然绷紧,又狠狠敲了一下,连带着顾煜视线都短暂地晃了晃。 ------------ 第21章 言昭暴揍刘曼青 顾煜看着眼前人,他眼底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水面。 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但是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两人往回走了没多远,顾煜的脚步忽然一顿。 脑子里那股刺痛毫无征兆地加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骤然绷紧,又狠狠敲了一下。 他的视线短暂地晃了晃,脚下几乎踩空,指尖不自觉收紧。 顾煜很快把那点异常压下去,呼吸恢复到平稳的节奏,说道:“我学校有点事。” 言昭愣了一下:“现在吗?” “嗯。”顾煜点头,“你先回去,晚上不用等我。” 顾煜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路口。 言昭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条路彻底空下来,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做学生真是辛苦。 白天要上课,晚上还要上课。 大家还说大学生都是在学校躺着就有钱呢。 …… 另一边,顾煜已经进了学校。 脑海里的刺痛不但没有减轻,反而一阵比一阵清晰。 而在这一阵一阵的刺痛中,顾煜唇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大,温和得近乎无懈可击。 京大晚上的人不少。 路灯亮着,学生来来往往。 顾煜从人群里走过,那张向来干净好看的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看起来温顺又疏离,回头看他的人比平时还要多。 当顾煜推开实验室的门。 陈离一眼看见他,立刻走了过来,压低声音:“王珩在医院,那根手指……没接上去。” 顾煜听见这话,笑容反而更深了一点,语气轻得像是在感叹天气:“太可怜了。” 那声“可怜”说得毫无起伏。 陈离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什么都没说出来,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迟疑。 这时,白天一直跟在教授身边的那个“小陈”急匆匆跑了进来。 “哥。”他先是对陈离喊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到顾煜身上,神色明显紧张起来,“顾煜,警察在找你。” 实验室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顾煜脸上的笑意没有半点变化,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底轻轻动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一点好奇。 “警察来了啊。”他说,“为什么要找我?” 陈言:“是王珩的事情……” …… 校长办公室里灯光很亮。 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 校长、几位老师,靠窗的位置站着三名警察,刘曼青也在,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顾煜走进去的时候,脚步从容。 他脸上带着一贯温和的笑意,视线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警察身上,语气礼貌的很:“警察同志,请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他的状态太正常了。 衣着整洁,神情平稳,说话有分寸,加上顾煜平时在学校表现一直很好,从没出过问题。 警察从校长老师那里知道这些,对他的态度就好了不少。 其中一人翻了下记录,说道:“今天王珩在学校废弃仓库内受伤,被人用刀切下了一根手指。我们了解到,当时你也在仓库,能不能说一下发生了什么?” 顾煜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 他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随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受伤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情绪很不稳定,手里还拿着刀。” “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残。”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刘曼青猛地一抖。 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指尖冰凉,眼睛死死盯着顾煜,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警察微微皱起眉头,重复了一遍:“自残?” 顾煜点了点头:“是的。我当时还想拦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他说这话时,神情里没有慌乱,也没有闪躲,甚至带着一点遗憾,像是在为一件无法阻止的意外感到惋惜。 警察开口:“但是,有人说,是你砍的。而且我们了解到,你和王珩的关系并不太好。最近一次冲突,是因为他在学校散布关于你爱人的不实传言。 事情发生的时间点很巧。你们两个人,同时出现在学校废弃仓库里,而王珩就在那里面受了伤。这个情况,很难不让人多想。” 顾煜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起来。 不是慌乱,也不是恼怒,而是那种毫无起伏的冷静。 …… 事情最后,顾煜还是被带走了。 不是被当场定罪,也没有被铐着走,只是“配合调查”。 言昭是在家里睡醒,被敲门声惊醒的。 门外站着学校的老师,说话很快,说顾煜被警察带走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嗡”地一声,后面的话几乎一句都没听清。 被带走了。 警察。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让她心口骤然发紧,呼吸也乱了节奏。 她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外跑。 一路上脚步发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撞着。 到了警察局门口,老师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脸色发白,眼眶通红,说话都在抖,整个人像是下一秒就要站不住。 老师连忙安抚她,语气放缓了许多:“别急别急,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例行问问情况而已。顾煜那孩子你也知道,性子倔,说话又直,有些话不太好听,跟警察顶了几句嘴,这才被带走配合一下。” 言昭紧绷了一路的那根弦终于松动,可眼泪却在这时候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衣襟上。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老师,真的不是大事吗?” 老师点了点头,又低声把缘由说了一遍。 言昭这才听明白,竟然是因为自己。 因为有人在学校里散布关于她的坏话,说得很难听。 那些话传到顾煜耳朵里,他去找了人。 只是没想到,那个人伤得不轻,现在怀疑是顾煜动的手。 言昭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而那几位跟过来的学校老师,视线时不时在她身上停一瞬,又很快移开。 那种目光不算冒犯,只是很普通的打量。 这也是最近学校里的流言,传得实在太多了。 说顾煜在乡下有一门传统包办的亲事,现在这个乡下老婆已经跟着他来了城里。 所以顾煜在学校里对女生一概拒绝,并不是性子冷淡,而是早就被这段关系拴住了。 这些话,学生在传,老师也听见了。 现在真看见人,几位老师心里还是微微惊讶。 这女孩身形偏瘦,肩背很单薄,安安静静地垂着眼,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蜷着。 气质并不张扬,却很干净。 眉眼柔和,五官清秀,皮肤有点粗糙,但是也很白,看起来甚至有点弱不禁风。 不管怎么看,都和他们想象里的“乡下人”完全对不上。 这时门又被推开,几个警察走过来。 还没等大家开口问,又有一群人急匆匆走过来。 言昭看到了刘曼青。 刘父走在最前面,神色严肃,一进门就直接开口:“警察同志,我女儿最近情绪不太稳定,是因为顾煜拒绝了她的追求。她因此产生了一些偏激的想法,她的话,不能作为证据。” 跟在旁边的刘曼青猛地抬起头。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的父亲。 “爸……” 她声音发哑,几乎听不见。 刘父没有看她,只是继续对警察说道:“她最近精神状态很差,说话反复,情绪化严重。今天这件事,很可能是她的主观臆测,甚至是迁怒。我也可以给顾煜作证,他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警察皱了下眉,他说:“王珩已经醒过来了,我们正要去医院。” 警察这句话一落下,跟在后面的几位老师明显松了一口气。 只要人醒了,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 言昭听到这里,她立马反应过来,污蔑顾煜被抓是因为刘曼青。 她几乎没有思考。 转身,走过去。 下一秒—— “啪”的一声脆响。 言昭抬手就是一巴掌,力道用得很实。 刘曼青本就还沉浸在父亲当众否认、撇清责任的寒心里,整个人都没回过神来,脸被打得偏到一边。 她刚抬头,言昭已经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语气是彻底压不住的怒意。 “你胡说什么?你凭什么胡说?” 言昭又是几记耳光甩过去。 周围瞬间乱了。 有人惊呼,有人冲上来拉人。 几位老师连忙上前,把两个人硬生生分开。 刘曼青被拉到一旁,整个人还在发懵,脸色全是红印。 言昭被拽住手臂的时候,眼睛红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对方。 警察直接呵斥,就要把言昭关了进去。 还要老师们劝:“人家男人被污蔑,是关心则乱,而且人家家里人也不介意,是不是?” 刘父连忙点头,说:“都是我女儿活该。” 刘曼青直接就哭了起来,嚎嚎大哭,“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警察蹙眉,不想管这些事情就要走。 言昭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一步,挡在了他们面前。 “警察同志……”她声音发紧,还是努力稳住,“能不能先把我男人放出来?他肯定没有伤害人,他不是那样的人。” 警察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半点缓和:“有没有伤人,我们去问过伤者就知道了。请你不要妨碍我们工作,不然我真的把你一起关进去了!” 言昭嘴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已经被身旁一位女老师及时拉住了手臂。 她被拽回来的瞬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声音彻底压不住,带着明显的哭腔:“那……那我能不能见他一面?就一面也好。” 没有回应。 警察已经转身离开。 言昭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背脊慢慢塌下去,像是被什么一下子抽走了支撑。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钻进她的脑子里。 灾星的,好像从来都不是顾煜。 是她。 她前一世过得太糟了。 被拖累,被消耗,被踩在泥里,带着一身怨气死掉。 老天爷偏偏让她再活一回。 她换了活法。 不再逆来顺受,不再低头忍耐,想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她抓住的,是顾煜。 从她跟着他来到京市开始,流言、指指点点、恶意的目光,一样样全落在他身上。 如果她不来京市,如果她留在乡下,如果她没有站在他身边。 顾煜可能会跟上辈子那样,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这个念头一成形,言昭胸口像是被什么重重压住。 不是疼,是空。 她的双眼一点点失去焦距。 视线落在地面某个角落,却什么也没看见。 旁边的老师还在说话。 安慰也好,分析也好,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过来,模糊又遥远。 她只是慢慢蹲下身子,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 …… 一整夜过去,天色从黑到灰,再亮起来。 言昭几乎没有合过眼。 她坐在警察局外的长椅上,手指冰凉,脑子里乱成一团,翻来覆去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言昭想给这些老师跪下去,她站起来,膝盖刚弯下去,就被人一把拉住。 “别这样,别这样。”老师的声音压得很低,也很急,“事情还没定,你别先把自己压垮了。” 有人把她扶回椅子上,不让她再动。 他们只反复说一句话——再等等。 言昭不知道他们要等什么。 她只觉得时间被一点点拉长,拉到她快要撑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她也没去擦,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剩下一个壳子坐在那里。 就在这个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警察那种杂乱的声响,而是很整齐、很有分量的步伐。 言昭下意识抬起头。 几名身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气场与周围完全不同。 有人径直去和警察交涉,有人扫了一眼现场,很快就注意到了坐在一旁哭得发抖的言昭。 这几个人在知道言昭是顾煜的爱人后,有个人走过来安抚:“家属别担心,我们就是来带顾煜离开的。” ------------ 第22章 顾煜失控发疯 言昭几乎是瞬间站起身的。 可一夜没合眼,情绪又绷得太紧,腿一软,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椅背,指节用力到发白,这才勉强站稳。 “真的吗?我男人……他真的没事吗?” 那名军装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神情明显缓和下来。 他点了点头,甚至对她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 “顾煜作为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我们不会让他出事的,而且说到底顾煜只是维护自家爱人。” 男人到底还是没把顾煜精神疾病这件事说出来。 那几个人走进去。 言昭被安排在外头等。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冷白的光把时间拉得很长。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空。 她一直盯着那扇门。 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她都会下意识抬头,又在看清不是他时慢慢低下去。 直到那扇门终于被推开。 顾煜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衣服,神情很稳,看不出被关了一夜的痕迹。 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白,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一刻,言昭胸口猛地一松,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了。 她甚至来不及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唇角刚想动,整个人忽然一轻。 世界猛地晃了一下。 顾煜只来得及看到她身形一歪。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软软地往前倒去。 “昭昭——” ……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 王珩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厚厚纱布包住的右手。 那里少了一截,轮廓突兀得刺眼。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一点点泛红,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厉。 “就是顾煜切的!”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又尖厉,“他拿刀砍我!还揍我!我差点死在那儿!你们快把他给我抓进去!关进牢房!” 警察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记录。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很稳,带着明显不同于医院的节奏。 几名身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警察皱眉,刚要询问,为首那人已经取出证件,递了过去。 证件展开的一瞬间,几名警察的神色明显一变,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名军装男人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 “姓名,王珩。”他语气平直,没有任何情绪,“代号——银雀。” 这两个字落下,王珩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难看。 …… 医院单间的门虚掩着。 顾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隔着那道门,他能清楚看见病床上的人。 言昭就躺在那,脸色仍旧很白,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就算睡着了,也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顾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王珩会怎么跳,刘曼青会怎么说,警察会怎么介入,甚至那些人什么时候出面—— 他心里都有数。 那把刀落下去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最后会以什么方式收场。 唯一不在他计算里的,是她。 他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样。 明明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按理说,这种时候,她就该乖乖待在家里,关好门,等他处理完一切,再回去找她。 可她没有。 在警察局撑了一整夜。 最后,在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还倒在他怀里。 顾煜的指节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 胸腔里那点冷静、算计好的秩序,像是被什么撬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并不受控的东西。 …… 言昭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是一个吊瓶。 她愣了两秒,视线慢慢聚焦。 下一刻,就看见顾煜坐在床边。 他靠得很近,像是一直没离开过,衣角都还垂在床沿。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几乎是立刻抬头,眼神一下子亮起来。 “昭昭。” 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过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言昭看见他急得不行:“你……你没事吧?警察不会……不会还要把你抓走吧?” 顾煜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显然是刚醒,情绪却全写在脸上。 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很稳:“不会了。” 言昭这才慢慢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小声吸了口气。 …… 言昭从医院回来后,就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赌气。 她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继续待下去,只会一遍遍把顾煜拖进麻烦里。 至于去哪,她还没想好,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有手有脚,也有脑子,出去总能养活自己。 这个念头刚落下没多久,顾煜就把钱递给了她。 整整一千块。 顾煜说:“我给国家做了个东西,这是赚来的。” 言昭接过那叠钱,指尖微微一顿。 她是真的觉得顾煜厉害。 厉害到这种程度,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见两人之间的落差。 这让她想要离开的决心变得越来越坚定。 她低头把钱收好,没有说拒绝的话,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煜微微蹙眉,总觉得言昭有点太安静了。 他原本以为,是这几天的事把她吓坏了。 以为再过几天就会好。 直到言昭忽然开口,说:“我想离开了。” 那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看书,书页停在同一行很久了。 他其实正在想,要怎么哄她,她心情才能好一点。 可在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顾煜手指捏在书脊上,力道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但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歪了一下脑袋,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看起来很平静,瞳色沉得过分,像是湿冷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 语气很轻。 言昭原本是提着一口气的。 她以为自己说出离开,他会生气,会不高兴,甚至会直接拒绝。 可他这么平静,反倒让她心里松了一下,又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我想离开这里。” 顾煜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也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开,“你想住哪?我们可以搬家。” 言昭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他理解错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抬头看着他,语气慢慢变得清晰,“是你住在这儿,我离开。我想……离开你身边。”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煜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甚至显得有些机械。 再抬眼时,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温和,却没到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一点点丈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为什么?” 声音低而稳。 言昭微微侧过头,没有看他:“没有为什么。当时过来也是我自己要来的,现在我想走了。” 顾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书再次打开。 目光落回书页,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不行。” 言昭转头看他:“为什么?” 顾煜翻了一页书,依旧没有抬眼。 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显得更深、更暗。 也跟着把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没有为什么。你想来就来,我没拦过。但是你想走?”他指腹压住书页边缘,慢慢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眼神像是从水底浮出来,湿冷又黏着人。 “我不答应。” 言昭抿着唇,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留在你身边,对你又没有好处。” 屋子里静了一瞬。 顾煜这一次没有继续看书。 他合上书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停,才抬眼。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近乎病态,没有闪躲,也没有情绪波动。 “你现在,还在喜欢顾城吗?” 言昭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只是下意识地看着他。 “……什么。” 顾煜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直,只不过现在带着一种冷而黏的压迫感:“你会因为自己对顾城没作用,就离开他吗?” 言昭怔了一下。 心里几乎是立刻否认。 当然不会。 要是会,她上辈子就不会为了顾城拼命往前爬,不会一遍遍逼自己学、去争、去忍,把所有能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学好。 顾煜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就知道了答案。 他起身,走到床边,在她身侧俯下身来。 距离骤然拉近,影子彻底压下来。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深,像是湿冷的夜色,牢牢罩住她,“所以,你离开顾城,来到我这里—— 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对顾城没作用了,才来的吗?” “当然不是!” 言昭几乎是立刻反驳出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要急。 “顾城跟我没关系,我来找你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她不能提上辈子的事,不能说自己重活了一次,更不能把那些早就烂在心里的因果摊开给任何人看。 不然自己肯定会被当成胡扯的借口,还可能会被人怀疑是鬼上身,或者脑子出现了问题。 言昭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直接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屋子里静了下来。 顾煜重新站在床边,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她单薄的后背,肩线绷得很直。 唇瓣微微抿着,那点一贯挂在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连伪装都懒得再维持。 他的表情空了下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控。 是一种极端冷静下翻涌的疯狂。 那双眼睛沉得发黑,像是盯着某个唯一的出口,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最底下。 他语气平稳,可又冷得让人背脊发紧:“想要离开的话,我不希望听见第二次。” …… 言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再醒过来,是被一声炸雷生生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脑子还有点发懵。 屋里亮着一盏很暗的灯。 言昭看见顾煜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她,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几乎贴在地面上。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靠着门框,只是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 雷光一闪,映亮了他的侧脸。 “顾煜,你怎么不叫醒我?你吃……” 言昭话还没说完,她手腕被人猛地攥住,整个人被拽得失去重心。 伴随着一声闷响,她就被狠狠压在了床上。 床板跟着震了一下。 言昭呼吸骤然一滞,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是压着她的人力道大得可怕,几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 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顾煜。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任何情绪,神情是空的,目光失焦,像是完全没在看她这个人,只是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 下一瞬,剧痛猛地从唇上传来。 顾煜低下头,用力撕咬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亲吻。 是失控的、毫无温度的咬合。 疼痛几乎是瞬间炸开的,言昭闷哼了一声,眼眶一下子泛红。 她伸手去推他,指尖抵在他肩上,可像是推在一堵墙上,根本撼不动。 言昭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发寒。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没有欲望,没有情绪…… 顾煜忽然松开了她的唇。 下一秒,他低下头,转而在她颈侧用力啃咬。 牙齿压下来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言昭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声响。 “顾煜——!” 她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的。 这一声像是猛地砸进了他的意识里。 顾煜浑身一震,眼神骤然收紧,视线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压着她的姿态,又看见言昭唇瓣上的血渍,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开。 动作太快,连床沿都被他撞得轻响了一声。 顾煜站在床边,呼吸乱得厉害,喉结剧烈起伏。 “我……” 此刻他的声音低得发紧,沙哑的很。 言昭还躺在床上,背脊贴着床单,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那点湿热,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言昭的脑袋像是有什么被压在深处的东西,被刚才那一幕猛地撬开了。 一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这样的顾煜,她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年,顾城把他丢进了山里。 不是吓唬,是实实在在地扔下去。 那时天色将暗,山风刮得狠,林子里全是乱影。 换成别的孩子,早就没了。 可顾煜走回来了。 是他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回来时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衣服被划得乱七八糟,身上带着血,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什么割的。 他一句话没说,只站在那里,眼神沉得发冷。 那天夜里,他发疯了。 顾城被揍得满身是血,踉跄着想往外冲,却被拽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回去,指甲在地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言昭当时躲在门口。 她看见顾煜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东西,血顺着往下滴。 顾城挣扎得厉害,屋里一片混乱,声音、血迹,全都纠缠在一起。 就在那时,顾煜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 只是盯着她看。 眼神冷得让人发抖,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看清。 随后,大人们冲了进来。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言昭脑海里重叠起来,压得她呼吸发紧。 而这边顾煜指尖慢慢收紧。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很久以前,老师就跟他提过,说他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 具体是什么,老师也说不清,只知道他对血、死亡和痛觉的反应,与常人不同。 可他能控制情绪,能思考,能学习,能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一样生活。 甚至,比很多人更冷静、更理智。 也正因为这样,再加上那时候国内对精神疾病几乎一片空白,老师最终没有让他吃药,只是反复叮嘱,一旦察觉异常,就必须远离刺激源,远离人。 他也确实做到了。 这些年,他一直都很稳。 来到京市之后,更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学习、实验、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干净、清晰,没有偏差。 他甚至一度以为,那些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顾煜低下头,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 她明显被吓到了。 不是尖叫,也不是后退,而是僵硬到极点,眼睛发红,还一声不吭。 这一幕,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躲在角落里看着他,既害怕,又不敢跑。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吓到她。 而现在,是第二次。 顾煜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冷而空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他很清楚,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顾煜几乎是转身就跑的。 只听见“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震得门框都跟着轻响了一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言昭还坐在床上,背脊僵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她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眨了下眼。 心口发空。 她不知道顾煜这是怎么了。 有一些零碎又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真的是被什么缠上了? 她想起队里那些人私底下的议论,说顾煜命硬,说他不干净,说他身边总有不好的东西跟着。 以前她从来不信,只当是大人们吓唬人的说法。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太空了。 不像是他自己。 言昭脑袋埋进被子里面,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但是怎么都压不住。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一下下敲着她的神经。 言昭脑子里又跟着想起一件事。 顾煜好像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打雷。 很小的时候,每次一到雷雨天,他都会变得异常安静。 那时候她还不懂,只记得有一次雷声太响,他要跟自己睡,她当时哄了一晚上。 她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外面正在下雨。 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而他刚刚,是跑出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没再多想。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系好,就冲到门口。 门一拉开,冷湿的空气裹着雨味迎面扑来。 院子里一片昏暗,雨水已经把地面打湿,屋檐下不断往下滴水。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震得她耳膜发麻。 “顾煜——”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 顾煜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没去任何地方,只是顺着路往前走。 雨水很快就把他浑身打湿,衣服贴在身上,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雷声在头顶炸开。 一声接一声,近得像是劈在耳边。 顾煜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猛地跳动起来,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顶,压都压不住。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本能地开始发抖。 痛。 不是哪一处明确的疼,而是整个脑子都在抽紧,思绪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顾煜踉跄了一下,伸手撑在路边的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雨越下越大。 顾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一处池子边。 水面被雨点砸得翻起细碎的涟漪,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一个念头在顾煜脑海中冒出来。 他留在这个世上,本来就是个祸害。 总是会伤到昭昭。 但是他又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 那只有自己死了,才能彻底放过她。 这个想法刚一成形,顾煜就要往水里走去。 腰上猛地一紧。 一双手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力道很小,却拼了命。 湿透的衣料贴上来,带着颤抖的温度。 “顾煜,你这是干嘛——!”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被雨声和雷声撕得断断续续,但是清楚得要命。 ------------ 第23章 顾煜安静中的疯批 顾煜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瞬间,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池水、雷声、疼痛,全都被那一声哭喊挡在了外面。 “你疯了吗……” 言昭的声音发抖,额头抵在他背上,抱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你跑出来不说一声,下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她的呼吸很乱,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顾煜低下头,看着水面被雨点砸开的纹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把她的手掰开,想让她离远一点,可手指动了动,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 “放开……” 他说得很轻,不像命令,更像是在请求。 “不放。” 言昭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哭出来的鼻音,“你死了,我怎么办?我也没地方去了,我只有你了啊!” 这句话像是狠狠撞进了顾煜的心脏。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落进衣领里,冰得刺骨,可那一瞬间,他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脑子里翻涌的疼痛忽然断了一拍,那些拉扯他的念头,被这句话硬生生按住。 言昭还抱着他。 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贴着他后背的位置,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又快又乱。 她的额头抵在他背上,哭得喘不上气,“你刚才那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可你跑出来我更怕……顾煜,你别丢下我。” 顾煜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最后他就晕倒了。 …… 医院里很安静。 言昭坐在病床旁,看着床上的人,一夜没合眼。 顾煜闭着眼,呼吸很轻,胸口起伏缓慢。 言昭的脑子一直停不下来。 一遍一遍地回想昨晚的事,又一遍一遍地庆幸—— 幸好她追出来了。 只要稍微晚一点,只要犹豫那一下,现在躺在这里的,可能就不是睡着的样子。 现在言昭想着,就算顾煜是真的有问题,被鬼上身也好,被什么东西缠着也好。 言昭低下头,指尖微微发抖,轻轻贴在床沿。 她这一夜几乎没怎么睡。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雷声断断续续,她却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很多念头像是被反复翻出来,又被她自己按回去。 到天亮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走了。 这是她想了一整晚的结果。 她确实总是在给顾煜带来麻烦,这一点她无法否认。 可她也很清楚,自己是重活了一辈子的人,这一世已经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糊里糊涂,把所有选择都做错。 更何况,她认真回想了一遍—— 顾煜从头到尾,对她都很好。 没来京市之前,钱是给她的。 来了京市之后,钱依旧花在她身上,也交到她手里。 他从来没在这些事情上犹豫过。 而且…… 她忘不了他站在雨里的样子,也忘不了他在雷声里失控的那一瞬。 顾煜那个状态,她是真的担心。 如果她不在他身边,他要是再出什么事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 学校这边是真的没想到,顾煜竟然也晕倒进医院。 要是换成别的学生,顶多也就是助教过去看看,老师慰问几句就算了。 可偏偏是顾煜。 最近顾煜手里那个研究项目,已经被国家层面盯上了。 不是“有潜力”,也不是“值得关注”,而是已经递了正式评估流程。 学校这边原本还在等后续通知,结果人先倒下了。 这下老师们着急难受了。 其实最难受的,还是那位王老师。 他是真的吐血。 顾煜从进学校开始,就几乎一直在他身边做事。 他太清楚这个学生的分量,也太清楚这份成果意味着什么。 偏偏因为女儿人家转系走了。 现在转去物理系,成了徐教授的门徒。 王老师一想到这里,心口就堵得慌。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 顾煜那份当初还停留在理论阶段的论文,竟然真的被顾煜给研发出来了。 不是模型,不是推演,是实实在在跑通了的成果。 而且,已经被验证过,国家都看上了。 现在人躺在医院…… 那也是个打好关系的好机会! …… 一直到下午,病房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顾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缓慢地睁开眼。 言昭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的。 她愣了一瞬,随即猛地凑近,眼睛一下子红了,眼泪几乎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顾煜显然没料到会在睁眼时看到她。 他怔了怔,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是不是自己还没清醒。 顾煜还以为她已经走了,以为自己把人吓跑了。 言昭正要转身去叫医生,手腕就被顾煜抓住。 “你别走。” 顾煜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明显的虚弱,可还是死死扣着她。 言昭立刻摇头,声音发紧:“不走,我不走,我去喊医生。” 里面的动静也让外面的人听见了。 学校那边一直守着的人听见声响,探头一看,发现顾煜醒了,立刻转身去喊医生。 没一会儿,医生快步进来。 手电筒在顾煜眼前照了照,又听了心跳,简单做了几项检查,边记录边问:“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还疼不疼?” 顾煜轻轻摇头。 医生又确认了几句,点点头:“没什么大问题了,刚才主要是情绪和神经刺激过度,好好休息就行。” 这句话一落下,言昭整个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她站在床边,腿都有点发软,还是硬撑着没动,只是低头看着他,眼睛湿得厉害。 顾煜还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 生怕他松开,她就真的会不见。 后面顾煜简单应付了几句学校那边的人。 言昭站在一旁,也看见了王老师。 对方把一篮子水果放在床边,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一副很热情的样子,还让顾煜再去他家吃饭。 之后大概是看到两人一直牵着的手,又见顾煜脸色确实不太好,众人也不好久留,很快就陆续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那几个穿着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手里同样提着一篮水果。 脚步声一落,病房里的气氛几乎是瞬间安静下来。 没人再说话。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顾煜抬眼看了一下,勉强应付了几句,语气克简短。 对方点头,没有多停留,很快也离开了。 等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言昭这才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还被他牵着。 他的手指扣得很紧,掌心温度偏高。 她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 没抽出来。 顾煜没有松手,只是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过分:“我给过你机会了。” 言昭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没太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机会?” 顾煜没有再继续解释,他说:“这段时间我不用去学校,我们提前回老家,把户口转了。” 言昭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对:“这么快?不多休息几天吗?” 她是真的着急。 顾煜现在的脸色实在太差了。 他本来就偏白,可现在那种白已经没有血色,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抽干了,连唇色都淡得过分。 顾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没有一点温度。 他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静得让人心里发凉。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说,“我身体没事,只是脑子有问题。” 言昭的脸颊微微僵住。 她当然知道。 医生跟她说过,只是说得很委婉,很多专业名词她听不懂。 可她听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顾煜不能受刺激,不然很容易做一些偏激的事情。 言昭想到这里,她主动往前凑了一点,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 “我不觉得你脑子有问题。”她说得很认真,“你是村里最聪明的。那些知青都没考上大学,就你考上了,而且还是京市的大学。而且你生病了都有这么多人找你,你……”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吸了一口气。 唇瓣上骤然传来一阵轻微清晰的疼。 顾煜的指腹按了上来,触到她结了痂的唇角。 那点疼并不重,却让她一下子停住了话。 随后,顾煜收回了手,没有再继续,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躺下。 被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起伏了一下,很快又归于平静。 言昭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唇角那点残余的疼慢慢散开。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没看到的是—— 背对着她的顾煜,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泛起了一层红,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逼出来的。 那点湿意停在眼底,没有落下来,只是死死压着。 此刻顾煜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了一下,又生生压住。 在这一瞬间,他脸上的所有温和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冷静到近乎偏执的沉默。 仿佛只要一动,情绪就会彻底失控。 …… 顾煜没在医院待太久,晚上就出院了。 手续一办完,两人就回了家。 刚走进院子,言昭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 原本各自忙活的人,视线不约而同地往这边飘。 有人假装路过,有人站在窗口后面不动声色地看,还有人低声说着什么,又很快停下。 那些目光黏在身上,说不上恶意,都带着明显的探究和揣测。 顾煜脸色憔悴得很,唇色淡,眉眼压着,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再加上前几天闹出的动静,这一回来,几乎等同于给所有人递了话题。 言昭在心里叹了口气。 城里人有时候比乡下人还爱嚼舌根,越是沾点“稀罕事”,传得越快。 现在顾煜这副样子回来,在他们眼里,怕是早就脑补出了一整套故事。 算了,言昭也不管他们。 言昭第二天一早就起了。 院子里天还没完全亮,她把炉子搬出来,生了火,把小罐子稳稳当当地放在上面。 这个炉子是真的好用,火不大不小,只要东西放上去,就能一直慢慢熬着,不用人守。 她把米洗干净,又切了点瘦肉,想了想,还是放了几片姜。 顾煜这几天脸色太差了。 汤刚开始咕嘟的时候,隔壁王家婶子端着盆子出来洗菜,瞧见她这边冒着热气,凑过来瞅了一眼。 “小言,你这是在炖东西呀?” 言昭点点头:“嗯,婶子,我家这位最近生病了,身体不太好。” 王婶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像是随口一问:“那晚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言昭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停,很快摇头:“婶子,不是吵架。” “那是怎么了?” 言昭声音放低了些:“那天晚上……是我想回家,他不让。” 话一出口,王婶子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出声。 “嗐,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她拍了拍手,神情立刻轻松下来:“不是吵架就好。你也真是的,人都来了,怎么还想着走?你男人长得又好,又有本事,你不留在身边,心里不慌啊?” 王婶子说着,目光朝不远处瞥了一眼。 那边屋门半掩着,窗子关得严实,屋里静得很。 王婶子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点过来人的意味:“男人啊,身边还是不能少个人。你要是真走了,到时肯定有人惦记的。” 言昭想了想,到底还是没有把“童养媳”那几个字说出来。 这种事,说出来也没什么好处。 在城里人眼里,更不是什么体面的身份。 她只是低头看着炉子里的小罐,火苗稳稳地舔着底,汤水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泡。 王婶子见她闷声不说话,也没再追问。 她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几颗红枣递了过来。 “这个拿着,红枣炖汤好,补气血,你男人现在这脸色,看着就亏。” 言昭一愣,下意识伸手接过来,连声道:“谢谢婶子。” 王婶子摆摆手,语气随意:“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 言昭端着肉粥回到屋里时,顾煜已经醒过来了。 他靠在床头,背脊微直,脸色依旧苍白。 手里摊着一本书,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 言昭脚步下意识放轻了一点。 顾煜本来就是个很安静的人,但是自从发生这件事后,变得更安静了。 不是冷脸,也不是发脾气,只是话少得可怕。 她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会应。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可让言昭感觉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言昭把肉粥放到桌上,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总觉得,顾煜一直在看着自己。 可每一次她转头去确认,顾煜却又低着头,视线落在书页上,神情安静得没有半点异样。 次数多了,她反倒有点心虚。 有几次,她自己都没察觉是在偷看被顾煜撞了个正着。 言昭站在那儿,心里闷得厉害。 像是有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多说什么,只低声道:“我给你弄了粥,你吃吧。” “嗯。” 顾煜应得很快,也很短。 言昭转身离开。 在她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她没看到—— 顾煜翻书的动作停住了。 书页被指尖压得微微起皱。 他的目光抬起,又很快收紧,落在她的背影上。 安静、克制…… …… 顾煜在屋里看书的时候,言昭就在外头忙活。 她还是没放弃那锅酱。 炉子烧得稳,罐子在上头咕嘟咕嘟地响,空气里全是浓浓的香味。 她盛了一点出来,用干净的小碗装好,先给隔壁王婶子送了一份,又给另一家也递了点。 不值什么钱,但这种东西,邻里之间最容易拉近关系。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张纸。 是电影票。 言昭低头看着。 票是李家给的。 她其实不太愿意跟李家来往。 一听到这个姓,就总会想起李玲,心里莫名地膈应,总觉得姓李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对方话说得也含蓄,无非是听见那天夜里动静大,也以为他们夫妻吵架了,想着让两人出去散散心。 她捏着那两张票,站在门口发了会儿愣。 纸边被她指尖捻得微微发软。 言昭正低头看着那两张电影票,身后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她还没反应过来,顾煜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微微俯下身,视线落在她手里的纸上。 “哪来的?” 他的声音离得很近,低低的,还呼出温热气息。 言昭被他突然靠近弄得一僵,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只好停住。 “李……李婶子送的。”她声音有点不自然,“说是卖票多出来的。” 顾煜“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然后他很自然地说:“那今天去看电影吧。” 言昭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煜已经直起身,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换衣服。看完我想吃锅子。” 言昭怔了怔。 锅子是什么,她其实不太清楚。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他愿意主动跟她说话了。 不是“嗯”,不是简短的应付。 那一瞬间,言昭胸口那点一直压着的闷意,忽然松了一下。 她点头点得有点快:“好,我、我去换衣服。” 转身的时候,脚步都轻了几分。 顾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指尖在桌沿停了一瞬,又慢慢收紧。 …… 言昭换了一条裙子。 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做。 只是顾煜的主动,自然得让她下意识就想换一件好看点的。 等裙子套上身,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脸一下子热起来。 这种反应太明显了,明显得让她有点无所适从。 言昭站在帘子后面,手指攥着裙角,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冷静下来。 “穿好了吗?” 顾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言昭一惊,立刻回过神:“穿、穿好了,我穿好了。” 帘子被拉开。 顾煜站在那儿,看了她一眼。 目光很短,像是确认,又像是什么都没多想。 然后他低头开始解扣子,根本不避人。 言昭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她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空了一瞬,甚至忘了要不要转身出去。 就在这时—— “笃笃。” 敞开的门被敲了两下。 “顾哥在家吗……” 言昭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小伙子,本来探头探脑的,一眼就看见屋里顾煜正在脱衣服。 小伙子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啊、啊对不起!”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后退一步,“我、我错了!” 说完转身就走。 言昭哪里还不知道他误会了什么。 她整个人都炸了,几乎是跳着往外走,飞快出了房间,把门一把关上。 门外,小伙子还没来得及跑远。 两个人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空气里全是尴尬。 “……嫂子。” 小伙子挠了挠头,明显不太敢看她,“是顾哥有个电话,你帮我跟他说一声哈。” 话音刚落,他像是生怕再多待一秒,转身就跑。 言昭站在原地,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这时顾煜换好衣服从里面走出来。 他外面套了一件颜色和言昭裙子相近的外套,线条很利落,里面是干净的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肩背挺直。 和平时在屋里穿得随意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眉眼干净,轮廓分明,衣服一换,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那种人。 言昭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正式。 也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意识到—— 顾煜是真的好看。 她反应慢了半拍,视线不小心停得久了点。 顾煜已经走到她面前,微微俯身看着她,低声道:“走吧。” 言昭这才像是从恍神里被拉了回来,心口轻轻一跳,忙不迭应了一声:“哦,好……” 话刚出口,她又想起刚才的事,赶紧补了一句:“刚刚那个人说……有你的电话。” 顾煜“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子口时,天色正好,路上来往的人不少。 他这一身打扮太显眼了。 路过的姑娘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 有的只是看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有的回头看了第二眼,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脸微微发热。 还有人小声和同伴说了句什么,目光忍不住又落回他身上。 顾煜像是完全没察觉。 步子不快不慢,神情平静,连视线都没有偏过一下。 言昭跟在他身侧,把这一切都看进了眼里。 她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 第24章 顾煜疯狂吃醋 言昭原本以为,是要先去学校接那个电话。 可顾煜脚步一转,直接带着她停在了电影院门口。 顾煜把电影票递给她,说:“你先去检票。” 她点点头,拿着票往前走。 今天门口收票的不是李婶子,换了个年轻些的女人。 那个女人检票时多看了她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放了行。 顾煜正好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言昭有点惊讶。 顾煜没解释,只示意她往里走。 电影院里比她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人声杂乱,灯光昏暗,到处都是陌生的气味和影子。 言昭从来没看过电影。 上辈子连电视都没正经看过几次,这种地方对她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她站在过道口,有点无措,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也不知道座位在哪。 顾煜看了她一眼,伸手牵住她。 掌心温热。 他带着她在一排排座位间穿过去,最后停在两个并排的位置前,让她先坐下。 等两人都坐稳了,顾煜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她腿上。 言昭低头一看。 袋子里是烤好的番薯,还有一包花生。 热气还没散,香味一下子冒出来。 她愣了愣。 顾煜低声说:“可以一边吃一边看。” 灯光慢慢暗了下去。 银幕亮起的一瞬间,言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双手还放在纸袋上,指尖微微收紧。 电影的名字很快出现——牧马人。 女主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 环境陌生,她站在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最近被人介绍了男主结婚了。 住进了房子,白天干活,晚上点灯,日子清苦,却慢慢安定下来。 言昭几乎是第一眼,就把自己带了进去。 那种小心翼翼的害怕。 那种明明想留下,却又不敢确认的犹豫。 她低着头,用袖子悄悄擦了一下眼睛。 没过多久,又擦了一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已经有点控制不住,眼眶发热,视线发虚。 旁边的顾煜一直没动。 他侧着脸看着银幕,又慢慢把视线移到她脸上。 昏暗的光影在他眼底晃过,那目光压得很低,很深,像是被什么缓慢吞没。 唇线抿紧,没有表情。 可带着一种极端专注的阴影感。 然后他伸手过来,牵住了她的手。 言昭完全没察觉。 她还沉在电影里,直到指尖被轻轻捏了一下。 接着,一粒花生被递到她唇边。 她下意识张口。 几乎没嚼,就咽了下去。 喉咙猛地一堵。 言昭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呛住,慌忙捂住嘴,肩膀微微一颤。 顾煜立刻凑了过来,两人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点干净的气味,也能清楚看见他眼底那层暗得发沉的情绪。 他低声问了一句:“慢点。” 声音贴得太近,几乎擦着她的耳侧。 言昭这才彻底回过神。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的手牵着自己,跟着下意识抬眼。 正好看见旁边有几个人回头,目光似有若无地往这边扫了一下。 言昭脸颊瞬间发热,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但是顾煜没有松手。甚至在察觉到那些视线后,指腹反而在她手背上缓慢收紧了一下。 言昭抽不回来自己的手,她只好停下动作,不再挣扎。 幸好电影院里灯光很暗,光影晃动,旁人看不真切。 可当她的注意力从电影里慢慢抽离出来后,就很快发现—— 周围有人时不时往这边看。 不是刻意盯着她。 而是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顾煜那一侧。 一扫而过。 再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回头。 此刻电影的光从银幕上折射下来,一明一暗地落在顾煜脸上。 轮廓被勾得很清楚,眉眼深刻,鼻梁挺直。 那种干净又冷淡的好看,在光影下反而更明显了。 这么好看的人,偏偏还牵着她的手。 这个念头一出来,言昭胸口的跳动就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连呼吸都乱了一拍。 尤其是画面里,男女主的感情一点点推进。 从试探,到靠近。 从并肩,到依赖。 言昭忽然觉得,自己比电影里的人还紧张。 等到电影放映结束,灯光一点点亮起来。 言昭还坐在原地,心口发热,只觉得那部电影太好看了。 女主从陌生的地方来,害怕、犹豫、担心未来,还是一步步走到男主身边。 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把自己代了进去。 那种被牵着往前走的感觉,真实得让人心口发紧。 就在她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的时候,顾煜忽然凑近。 他的声音贴着她耳侧落下来,很低,很轻。 “你要是喜欢,”他说,“下次我们还来。” 这一次,言昭没有摇头。 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她,总是下意识拒绝。 拒绝花钱,拒绝靠近,拒绝所有看起来“不该要”的东西。 可这部电影让她忽然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不能要,而是一直没人告诉她,她也可以要。 电影票才三毛钱一张。 顾煜已经把一千块塞到她手里。 有房子。 就算去大澡堂洗澡。 就算偶尔看电影。 一千块也能花很久很久……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心里那点紧绷,慢慢松了一些。 她跟着顾煜站起身,随着人流往外走,手还被他牵着。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抽开。 顾煜注意到了。 她这一次没有拒绝。 可这并没有让他觉得轻松,甚至连一点高兴都没有。 她现在的顺从,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暂时的妥协,而不是留下的决定。 这个女人到现在,虽然答应了不离开,但是心里肯定还是在想着离开自己。 一想到这里,他心底那点冷意就慢慢翻涌起来,压得很深,却越来越清晰。 既然她总想着走,那就不能再给她任何能走的余地。 不是靠挽留,也不是靠解释,而是把她所有“可以离开”的可能,一点点拆掉。 让她发现,离开他,她什么都做不了。 留在他身边,反而一切都顺理成章。 等到有一天,她没有任何想要走的想法,离不开自己身边才行。 顾煜垂下眼,神色重新变得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言昭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人会是顾城。 她站在一旁,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布料被捏出细小的褶皱。 她其实早就预料过这一天,顾城迟早会打电话过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真正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还是猛地一紧,紧张之余,还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她不知道顾城会对顾煜说什么,更不知道这些话会不会再次把事情搅乱。 可顾煜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淡。 他接起电话时神色如常,听着那头的人说话,眉眼没有任何波动。 期间只低低地应了一声“嗯”,再没有多余的回应,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言昭站在旁边,甚至看不出他是在认真听,还是早就不在意了。 通话没有持续太久。 最后,顾煜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会回去一趟。” 电话随即被挂断。 言昭的心却在那一瞬间悬了起来。 顾煜走到招生办窗口前,语气平静地对工作人员说了一句:“下次如果再有找我的电话,直接挂断就行,不用转给我。” 那位工作人员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交代,但还是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两人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人不多,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 言昭一路都没说话,只是跟在他身边。 她看着顾煜的侧脸,神色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刚才那通电话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可她心里却越发不安,胸口那点紧绷始终散不开。 终于,她忍不住伸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 顾煜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语气依旧平稳:“怎么了?” 言昭微微仰起头,下意识往他身边靠近了一点,唇瓣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 还没等她开口,顾煜先一步说话了,语气淡淡的,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怎么?觉得我没给你接电话?没让你们两个通话?” 言昭愣了一下,立刻摇头,动作有些急:“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了一件事—— 顾煜竟然知道自己和顾城的事? 如果这辈子他一清二楚,那上辈子,他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知道她喜欢顾城,知道她心里装着别人,知道她所有的选择和退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心口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给她钱? 一笔一笔,从不问缘由,也不计回报。 如果早就知道,那些钱算什么? 言昭只觉得指尖一点点发凉,连呼吸都变得轻了起来。 顾煜看着她这幅难受模样,他眼神压得很低,很暗。 像是把所有情绪都死死按在深处,潮湿、阴冷。 他没有说话。 下一秒,他伸手过去,攥住了她的手。 不是试探,也不是询问,而是直接收紧,手指一根一根嵌进她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力道让人很疼。 言昭平时只敢在没人的时候才会让他牵手。 现在是大庭广众之下,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她那点根深蒂固的传统和羞涩一下子全冒了出来,耳根迅速发热,下意识就想把手抽回来。 可顾煜没有松。 他只是目视前方,神色恢复成平常的冷静模样,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那种姿态是一种沉默的占有,把她稳稳按在自己身侧,不给退路,也不给解释的机会。 言昭原以为他是要直接带她回家。 可走到一半,顾煜却拐进了一条热闹的街巷,空气里多了股热腾腾的味道。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去,才发现是一家吃饭的地方。 门口人来人往,说话声混着笑声,很热闹。 进去之后,言昭才发现,这就是他之前说的“锅子”。 桌子中央摆着一个很大的铜锅,中间竖着一根烟囱似的管子。 锅旁边是清水翻滚,浮着葱段和姜片,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言昭原本以为两人已经吵架了。 可当她看着眼前顾煜把碗筷一一摆好,杯子推到她手边。 他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烦。 那一瞬间,她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她忍不住想起顾城。 以前只要顾城不高兴,不顺心,脸色一沉,话里话外就是威胁,轻则冷落,重则吓唬,像是在提醒她“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她总是要先低头,要先服软,才能把让他不生气。 可顾煜不一样。 哪怕他情绪失控,哪怕发过那么大的脾气,也没有把她一个人扔下。 出事的时候,他挡在前面。 她慌的时候,他带着她走。 连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前,他也只是安静地做着这些琐碎的事,好像吃饭本身比所有情绪都重要。 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雾一阵阵往上腾,蒸得人眼眶微微发热。 言昭看着翻滚的汤水,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低声开口,语气很轻的解释:“我不是因为想跟顾城通电话,“我是怕他跟你说我的坏话。” 顾煜正把切好的肉放进锅里,动作在这一刻顿住了。 顾城确实说了不少难听的话,那些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只是没必要再复述给她听。 他抬起头,看向她:“真的?” 言昭点头,点得很快,像是生怕他不信:“真的。我不想跟他讲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犹豫,也没有回避,只有一种很明确的拒绝。 顾煜的眸光却慢慢沉了下去,像是往更深的地方压了一层。 他看了她两秒,忽然问:“是因为他结婚了?” 这一句出来,言昭明显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接话,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要说还真的是因为他结婚自己才走的,看着这对狗男女在一起,自己怎么能放心! 顾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也像是并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他重新低下头,把锅里涮好的肉夹起来,放进她的碗里。 语气随意道:“京市这边,很多人喜欢吃二八酱。” ------------ 第25章 顾煜的目光又阴又沉 言昭这才慢慢弄明白,这种“锅子”原来叫火锅。 肉片在清水里只要涮一下,沾上酱就能吃。 而桌上那碗二八酱,是芝麻酱和花生酱按比例调的,颜色浓稠,香味很重。 她原本以为清汤寡水的,没想到肉一沾酱,味道立刻变得厚实起来,又香又顺,完全停不下来。 言昭吃得有点认真,筷子都没怎么停过。 顾煜看在眼里,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很自然地又给她涮了几片肉,放进她碗里,低声说:“京市这边,很喜欢吃酱。” 言昭眨了眨眼,像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他:“你……是因为我,才来吃这个火锅的吗?” 顾煜夹肉的动作顿住。 他抬眼看向她,那目光压得很低,湿冷而深沉,像被一层潮雾裹住的情绪,死死按在最深处,没有半点外泄,却带着一种无声的、缓缓逼近的压迫感。 他没立刻回答,只看了她两秒,随后收回视线,语气恢复成惯常的平静:“你不是要卖酱吗?不卖了?” 言昭一怔,连忙点头:“要卖的,要卖的。” 顾煜嗯了一声:“吃吧。” 言昭正吃着,忽然想起来,她好像把两人吵架的事情忘了……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对面的人。 顾煜神色平静,动作不紧不慢,偶尔给她涮肉,偶尔自己吃几口,看不出半点不耐烦,也没有要翻旧账的意思。 那股一直悬在她心口的紧绷,终于悄悄松了一点。 她暗暗吐了口气,开始认真研究起桌上的酱,她每样都尝了一点,觉得都挺新鲜。 顾煜只静静看着她,目光低垂,深得像热气里藏着一层不肯散开的雾,带着那种安静的、让人心口发紧的专注。 而等言昭吃完,胃里已经胀得发紧,筷子都拿不太稳了。 她低头一看桌子,整个人愣住了。 盘子摞了一叠又一叠…… 这可全是肉啊。 两人竟然吃了这么多。 也不是,顾煜的胃口本来就大,反正都是吃进肚子里面。 言昭站在桌边没动,盯着那一堆盘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想起一件更要命的事。 钱还在她这儿,她得付钱。 但是没想到这一顿竟然要十块钱! 十块钱,这可是十块钱啊! 刚才吃的时候没什么实感,这会儿钱真真切切从手里递出去,她心口狠狠抽了一下,指尖都有点发凉。 言昭又默默吸了口气,又把那点心疼往下压了压。 她告诉自己,男孩子本来就得多吃肉,尤其是顾煜这种身体不好、脑子又总是要用的,多吃点也是应该的。 再说了,这钱也是他自己赚的,多吃点也正常。 这么一想,言昭心里那股拧着的感觉才稍微松了一点。 言昭转过身的时候,才发现顾煜并没有站在门口等她。 他面前还站着一个人,似乎是在说话,对方的语气看起来并不轻松,身体微微前倾着。 言昭脚步顿了一下。 她下意识放慢了步子,想着等他们说完再过去也不迟。 可她刚站定没一会儿,顾煜就抬眼看了过来。 他随后抬起手,朝她勾了勾手指,明显示意她过去。 和顾煜说话的那个人也察觉到了动静,顺着顾煜的视线歪了一下脑袋,看了过来。 那一眼落在她身上,带着点打量。 言昭被这一眼看得尴尬了,她低着头过去。 顾煜抬手,直接在那男人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 男人被拍得吸了口气,下意识收回那肆无忌惮的打量视线。 顾煜语气淡淡:“等我回来再说吧,现在我要跟我媳妇回家了。” 男人愣了一下,很快点头:“行。” 顾煜看她一路都没问,脚步慢了半拍,还是自己先开了口:“我最近在犹豫一件事。” 言昭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他:“什么?” 夜色压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着,他的侧脸被光影切得很清晰。 顾煜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情绪无关的事:“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给私人做东西,钱来得快,也多。第二个是给国家做,钱不会来得很快,可能要等很久。” 他说到这里,脚步停住,转头看她:“你觉得我选哪个?” 言昭听见他竟然找自己商量事情,她有点受宠若惊,自己当然不能拖退,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开口了。 “我觉得……安全一点的比较好。” 顾煜明显怔住了。 他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点真实的疑惑:“你不是最爱钱吗?” 言昭心口轻轻一跳。 她以前确实爱钱。 可那是为了顾城。 为了不被嫌弃、为了有用、为了站得住脚,她才总是从顾煜这里要钱。 这一次言昭脑子转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自己被他误会了。 言昭抬起眼看他,神色第一次这么认真:“我说真心话,你赚多少都比普通人厉害,给国家的话,慢点没事,但至少不用担心被人拿捏,也没人敢随便动你。”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一点勇气,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我不想你出事。” 顾煜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很慢,很沉,像是在一点点确认她话里的重量。 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阴冷湿意,安静得反而让人心里发紧。 视线往下移,停在她唇瓣上—— 那里还有他留下的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在灯下显得格外刺眼。 顾煜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强行压回胸腔里:“你不会……还想离开我身边吧?” 这句话问得很轻,似乎要随风飘散。 言昭几乎是立刻摇头,“不会。”她说得很快,也很清楚,“我不走了。” 顾煜盯着她看了两秒。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情绪极深,又极快地被收了回去,像是什么野兽在阴影里重新伏下。 他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确认,只是转过身,朝前走去。 “回家。” …… 回到家后,言昭其实很想问一问,顾城在电话里到底说了什么。 但是她在看见顾煜神色淡淡地放下听筒,后面也没提一句。 不知道她离开之前让两人染上的病发作没有? 还是缺钱跟以前那样,理所当然地伸手找顾煜要? 言昭回来后没有再看顾煜,而是下意识地把那些钱又数了一遍,确认里面的钱都在自己这里,一张不少。 这一次绝对不行。 不管顾城说了什么,不管他现在成了什么样,那都不该再和顾煜扯上半点关系。 这些钱,是顾煜的。 而且言昭很清楚,这一次回去,肯定要闹出点动静来。 顾城不会安分,乡下那些人更不会消停。 可她一点都不怕,甚至巴不得那些事全摊开来,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言昭正想着这些,抬眼一看,就对上了顾煜的视线。 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没书,也没动,就那样看着她。 言昭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低头数钱,被他看了个正着。 脸颊一下子热了起来。 她前脚才说自己不爱钱,现在却当着他的面数得这么认真,怎么看都像是在打自己脸。 言昭连忙说:“你听我说,这些钱你不要给任何人。谁来找你要,你都别给。这一次回乡下,也别带着。” 顾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静得有点深,让言昭越说越急:“你看看,藏在哪儿比较好?要不就先放你老师那?”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几乎是下意识在替他做决定。 可话已经出口,她也没再退,只是抿了抿唇,站在原地,安静地等他的反应。 顾煜终于动了。 他伸手把那叠钱按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拿着就好,想给谁花,就给谁花。”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灯泡轻轻的嗡鸣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言昭下意识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迟疑,又有点不安:“……这是你的钱,我怎么能这么随意。” 顾煜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钱在我眼中,只是生活的必需品。必需品一旦拥有,多出来就没什么作用了。” “你在我身边,我才觉得它还有点意义。” “你要是不需要,就扔在这。” “需要的时候,拿去花就行。” 言昭听着他这完全不把钱当一回事的话。 这…… 顾煜把话说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又说:“明日就去老家吧。你现在先想想,有什么东西要过去带的,再想想,有什么要带回来的。我们就去这一次,以后,也不会再回去了。” 言昭听着怔了片刻,才慢慢点了点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议:“要不……去大澡堂洗个澡吧?刚吃了火锅,我身上全是味道,这里洗着也不方便。” 顾煜听见她竟然主动开口去洗澡,而不是继续说老家的事情。 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只点了下头:“好。” 他说完就转身去拿洗澡用的篮子,动作利落又熟稔。 言昭这边去翻衣服,拿换洗的,心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 她好像真的被他养得有点娇惯了。 以前这些事,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几毛钱洗个澡也会嫌弃贵。 可现在吃了十块钱的火锅后,加上还有顾城在乡下惦记着钱,她觉得几毛钱洗个澡,还是便宜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一起往大澡堂的方向走。 院子的人看见,目光不免多停了一下。 看来两人又感情好了起来。 …… 回去的路上,言昭坐在车厢一角,怀里放着个不大的包。 里面也没装什么要紧东西,就带了两人两套换洗的衣服。 钱她一分没带。 那一叠,全被她藏在家里最里侧的箱底。 身上只揣了十块钱,刚好够路上花。 顾煜坐在她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到她怀里的包上。 那种视线很安静,却带着明显的疑惑。 汽车晃了一会儿,他终于还是开口了:“不用再买点东西?” 言昭摇头:“不用。”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不带点钱?” 言昭还是摇头:“路上够用。” 顾煜看了她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认真的。 沉默片刻,他又说了一句:“顾城上次打电话,说他生病了。” 这话落下,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言昭抬起头,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很担心顾城吗?” 顾煜几乎没有犹豫:“我希望他死。” 这句话说得很平,语调里没有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实。 言昭:“……” 顾城和顾煜的关系就不好。 不是那种兄弟拌嘴的小打小闹,而是真正的、不掩饰的恶意。 顾城仗着年纪大、在家里更受看重,对顾煜从来没有过半点善意。 抢东西、推搡、当着大人的面挤兑,背地里更是变本加厉。 顾煜自然也从来没把顾城当过哥哥。 后来那次顾煜把顾城往死里打后,两个人之间就只剩下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关系。 言昭默默低下头,把怀里的包又往怀里收了收,小声补了一句:“……那就不用带了。” 顾煜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移开。 车窗外的景色一段一段往后退,言昭靠在椅背上。 她表面看着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可心里一点都不平静。 言昭是真的有点激动。 想到这一次回去,终于能亲眼看看那对狗男女现在过成什么样子,她就忍不住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 要是过得不好,那她是真的会高兴。 这种情绪她藏得很深。 没有笑出声,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唇角在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悄悄往上翘了一点。 可顾煜还是发现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那点微微扬起的唇角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到她的眼睛。 那双眼比刚才亮了不少,像是压着什么情绪没说出口,里面的光已经藏不住。 顾煜的视线没有移开。 他看着她那点藏不住的细微反应,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什么,终于还是开了口。 “因为能回去见到顾城,”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压在喉间,声音低得几乎贴着气息滑出来,“所以你很高兴?” 语调不像质问,更像是情绪被一寸寸拧紧后,从缝隙里渗出的低声确认。 短短一句话,已经把所有的猜测、不悦与隐秘的占有欲一并收拢进去,沉沉压下。 ------------ 第26章 你男人好,长得也好看 言昭没想到他会发现她很高兴。 她张了张嘴,本能想否认,却在出口前停住了。 不是。 也不全不是。 她确实不是因为惦记顾城。 可若说一点都跟他无关,又好像不是。 言昭想了想,还是如实开口:“出来好久了……就想回去看看,他们现在过得好不好。” 话音刚落,顾煜笑了。 那笑意浮在唇角,不带半点温度,像是精确算出来的弧度。 “顾城跟你最好的朋友结婚了,”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还想回去看看他们过得好不好?就这么喜欢?” 言昭想说不喜欢,但是这件事本身就很难说清。 她作为顾煜的童养媳,去喜欢他亲哥…… 这种事情只要一解释,听起来也像是在承认什么。 继续澄清下去,反而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言昭索性侧过头,避开他的视线,看向车窗外。 窗外的景色一段段掠过,树影、房子,全都模糊成一条线。 下一秒,她的手被人猛地攥住。 力气来得毫无预兆,甚至没有任何缓冲。 顾煜的手指收紧,几乎是死死扣住她的指节,力道大得让她指骨发疼。 言昭下意识想要把手抽回来。 可没抽动。 他握得太紧了。 言昭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点疼意:“顾煜……” 这一次顾煜没有看她。 他的视线落在前方,侧脸线条冷硬,神色安静得过分。 可那只握着她的手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反而又收紧了一点。 …… 两人下车后,顾煜一手提着袋子,另一只手仍旧牵着她。 买票的时候,顾煜直接要了卧铺。 言昭站在一旁,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下。 她身上就带了十块钱,要是再买卧铺,怎么想都不太够。 可没等言昭开口,顾煜已经把票买好。 言昭微微一怔。 她明明记得,钱都被她藏在家里了。 顾煜像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侧过头看她一眼,语气平静:“今天学校给了我五十块餐补。” 言昭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啊……”随后才反应过来,又点了点头:“哦,好的。” …… 言昭上次来京市的时候,就已经知道火车上有卧铺。 那时候她还偷偷想过,在火车上睡觉不会滚下来吗? 可现在,当她真正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时,那点念头全变成了紧张。 床板不算窄,但在狭小的车厢里,还是显得很小。 言昭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小心,怕一不留神就碰到什么。 她把包放在里侧,手指在床沿上按了按,确认是实的,这才慢慢坐稳。 顾煜的铺位在她上面。 他把东西放好,说了一句“我去打点热水”,就转身往车厢那头走了。 顾煜前脚刚走,一个中年妇人就凑了过来。 她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很热络,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 “大妹子。”妇人看了眼言昭,又瞄了一眼上铺,“我腰不好,上下爬实在受罪,能不能跟你换个床铺呀?” 说着,妇人抬手指了指隔壁。 言昭顺着这个妇人指的方向看过去。 隔壁那一间铺位,坐着的全是男人,几个人正说笑着抽烟,目光随意往这边扫。 言昭几乎没犹豫,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换。” 那妇人脸上的笑立刻僵了一下。 下一秒,表情就变了。 “哎哟,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自私啊。”妇人声音一下子大了起来,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我一个上了年纪的,腰不好,你一个年轻的,让一下怎么了?” 车厢里有几道目光被吸引了过来。 妇人越说越来劲:“出门在外,不就该互相帮衬吗?你占着下铺舒服得很,让我一个老人家爬上爬下,也不怕折寿。” 言昭站起身的时候,这妇人比她还矮了半个头。 那妇人像是被她的动作刺激到了,立刻往后一缩,嗓门拔高:“你这是想打我啊?” 言昭低头看着她,语气很冷:“我跟你熟吗?你腰不好,我脑袋也不好。我男人特地多花钱给我买的下铺,你没男人给你买吗?” 那妇人听完,狠狠啐了一口:“呸,不害臊!” 言昭看着她,神色一点没变,反倒慢慢笑了一下:“不害臊的是你吧?跟谁都不熟,就张口叫大妹子。我可没你这么老的姐。” 那妇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周围几道目光看过来,到底没再纠缠,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 言昭这才坐回下铺,胸口还在轻微起伏。 她抬头时,正好撞上顾煜的视线。 他好像是刚来,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慢慢浸湿了一样,暗沉、安静,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言昭这么凶也是有原因的。 这一路下来,在顾煜那里碰的壁太多了。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又好像什么都被看穿了。 那种憋在心口的闷气没地方去,刚好被人撞上,就一下子炸了出来。 还有一点,下铺比上铺贵。 那是真金白银换来的。 自己怎么可能舍得给一个陌生人一句“腰不好”就让出去。 再说了。 言昭瞧着这妇人中气十足,嗓门比广播还响,怎么看都不像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现在被顾煜这么看着,她那股方才撑着她的底气像是突然被抽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乱糟糟的—— 顾煜会不会觉得她凶? 会不会觉得她脾气不好? 这种念头来得又快又没出息,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狼狈。 顾煜已经走过来了。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侧,靠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 然后他微微俯身,贴近她耳侧,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吐出来的。 “我喜欢你刚才那个样子。”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 言昭整个人僵了一下,脸颊的热意几乎是瞬间涌上来,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她下意识想往旁边挪一点,又觉得那样害羞更明显,只能生生停住。 不远处那个妇人没打算就这么算了。 妇人原本还想找机会找茬,看看她男人到底是什么货色。 哪知道妇人看过去,就看到这个小伙子个子很高,站在那儿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压过周围一截。 脸长得太好看,一张脸干净的很可偏偏那双眼睛不太对劲—— 很凶,很狠的感觉。 目光扫过来时,妇人后背就发凉。 妇人被那眼神扫到,下意识地闭了嘴,最终只是哼了一声,转过头去,没再往这边凑。 这个小隔间里除了他们,还坐着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一直安静地待在对面的上铺,刚才那阵吵闹也只是偷偷看着,没有插话。 这会儿顾煜提着暖水瓶回来,把热水放好,又顺手把言昭这边的床铺理了理。被子抖开,边角压平。 小姑娘趴在床沿,脑袋往下探了探,目光在顾煜身上停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带着明显的羡慕:“姐姐,你对象对你真好,长得也好看。” 言昭一下子愣住了,然后耳根瞬间热了起来,下意识看了顾煜一眼。 顾煜没有丝毫反应。 他对别人一向这样。 …… 回去的这三天三夜,比言昭想象中要好过一些。 没有再啃干巴巴的玉米,顾煜带了不少吃的,包子、饼子,还有能顶饿的小点心。 只是现在天还是有点冷的,吃到嘴里的东西总是半热不冷。 顾煜隔一会儿就起身去接热开水,水瓶拧开时冒出的白汽,在狭小的空间里一散就没了。 言昭捧着包子,小口小口地吃着,感叹了一句:“要是有个炉子就好了,下面加点火,这包子一会儿就热了。” 顾煜接水的动作停了一瞬,把她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回到座位后,他把水放好,坐下时神色看不出变化,只是垂着眼,安静地思考着什么。 过了片刻,他点头说:“这东西不难做。” 言昭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什么?” 顾煜看着她,没有解释,只是把水杯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先喝点热的。 三天三夜一晃而过,言昭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半力气。 哪怕一路都在躺着,火车的颠簸还是让人骨头发酸。 等下车的时候,她脚踩在站台上,发现腿都有点发软。 言昭觉得现在自己有点矫情了,当时去京市她可是坐着三天三夜,都没觉得累。 现在两人到省城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街道两侧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映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顾煜拎着袋子,带着她去找招待所。 结果到了前台才发现,夫妻一起住竟然需要出示结婚证明。 结婚证当然没在言昭身上,还在老家压箱底。 前台的人抬头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很平静:“那只能一人开一间了。” 言昭站在旁边,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顾煜。 她原本还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或者干脆换一家试试。 顾煜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开吧。”他说。 于是两间房,一前一后登记。 言昭站在自己那扇门前,手里捏着钥匙,忽然有点不适应。 一路同吃同坐,忽然要分开,她心里空了一下,可又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顾煜站在她对面,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稳:“早点洗漱,休息一晚,明天就到了。” 言昭点点头,低声应了一句:“好。” 她进了房间,看着屋里那张窄床,站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 一路折腾下来,她实在没什么精力多想,随便洗漱了一下,就倒在床上,很快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的房门一直没有关。 顾煜离开了自己的房间,站在她门口。 走廊灯光昏暗,他靠着墙,一动不动,像是在数时间,又像只是单纯地站着。 那一夜,他几乎没怎么回房。 第二天一早,言昭开门出来,看到顾煜站在外面,明显愣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是自己起晚了,脸色一紧,赶紧走过去:“是不是我睡过头了?” 顾煜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 “没有,先吃早饭。” 两人去吃了一顿饺子。 热气腾腾的白雾在碗沿翻滚,言昭这才觉得胃里慢慢暖起来。 顾煜吃得很快,然后一直注意着她,把醋瓶往她那边推了推,又替她添了点热水。 吃完饭,又是赶路。 车子一晃一晃地往前走,言昭靠着窗,看着外头的景色一点点变得陌生,又一点点变得熟悉。 最先变的,是路。 平整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车轮压过坑坑洼洼的土路,扬起一层灰。 路边的房子低矮破旧,墙皮斑驳,窗台上晒着旧被子和发黄的衣服。 从省城到县里,再到现在镇子,这里的人衣服大多都是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上打着补丁,鞋上全是泥。 地面也不平整,一脚踩下去,鞋底立刻沾满湿泥。 言昭站在车站边,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有点恍惚。 京市的地面永远干净,风一吹都带着冷味。 街上的人衣服整齐,说话很小声,连走路都是需要往右边走。 而这里,一切都粗糙、杂乱,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衣服。 那是顾煜给她买的,料子挺括,颜色干净,在这片灰扑扑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 不少目光不加掩饰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好奇,也带着打量。 可那些视线,很快又移开了。 因为顾煜站在她旁边。 他的存在感太强了。 不管是在京市,还是在这座小镇,那张脸都很难不被注意到。 干净、俊美,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像是被硬生生放错了地方。 车一停稳,言昭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去熟悉的地方看看有没有熟人。 没想到,真的遇见了队里的人。 对方先是愣住,看清是她之后,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言昭?你回来了啊?” 目光再往后移,落在顾煜身上,那点惊讶立刻翻了倍。 队里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这……这是顾煜?” 这声一落,周围立刻安静了一瞬。 顾煜已经很久没回来了。 以前在队里,大家本就避着他走,后来他考上大学,人直接去了外头,更是像从这个地方消失了一样。 久而久之,提起这个名字,都带着点模糊和距离。 如今人突然站在眼前,一时间竟让人有点不敢认。 不只是因为时间久了。 更因为顾煜现在的样子,和记忆里完全对不上。 他穿得干净利落,衣服剪裁合身,颜色也沉稳,一看就不是镇上能见到的款式。 整个人站在那里,肩背笔直,神色冷淡,和这片泥土地格格不入。 那种差距,不是换身衣服就能抹掉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