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命不好 “赵氏这胎如果还是个闺女,八成要被赶回娘家了。” “谁让她命不好,男人死了,又只生了三个丫头片子,这胎要还是个赔钱货,陈家二房就断后了。” “听说她娘家嫂子厉害的很,她要是被赶回家,要不了多久就要被改嫁。” 村头老槐树下的闲话,像长了脚的风,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陈家院子里。 “这么点衣服咋还没洗完,磨洋工呢,有些人真是不自觉,一会儿没盯着就偷懒,二嫂不是我说你,你要再这样偷懒就别指望家里护着你。” 说话刻薄的是陈家三房的王氏。 说来也巧,赵氏和王氏都怀孕了,月份都一样,不同的是,王氏说自己怀的是男胎,经常挺着肚子指使赵氏干活。 赵氏在婆家没地位,面对王氏的刁难,只能忍气吞声。 “三弟妹你误会了,我没偷懒,今天也不知道咋的,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像是有东西往下坠,不知道是不是快生了。” “我看你就是故意偷懒,这才八个多月呢,真要生出来那也养不活,亏得你还是当母亲的人呢,咋一点都不盼着孩子好。”王氏不耐烦催促,“动作快点,这些衣服我都还等着穿。” 赵氏没敢继续多言,忍着不适搓洗衣服,冰凉的水刺得手指发麻,肚子的坠痛好像越来越厉害。 王氏切了一声,转身回了屋,低声嘲讽了一句‘装的还挺像的’。 屋子里,有火坑,正烧着大火,暖烘烘的。 王氏坐在火炕旁,手里剥着瓜子,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别提多舒坦。 大房的门推开,孙氏看到了院子里还在洗衣服的赵氏,今年冬天格外冷,风跟刀子似的。 孙氏摇了摇头,不好说什么,又把门给关上了。 她回头,对陈大柱道:“二弟妹肚子大的吓人,这洗衣服要抵着肚子,万一出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陈大柱不以为意,“村里谁家媳妇大着肚子不洗衣服,你要是看不过去那你去洗。” 孙氏一肚子气,抱怨道:“我天天上山砍柴,女人当男人用,今天大雪好不容易休息一天。” 院子里,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大丫带着两个妹妹从外面捡柴回来了。 “娘,你咋还在洗衣服。”大丫心疼不已,早上出门时,她娘就在这里洗,“你赶快进屋烤火去,我来洗。” 二丫和三丫也连忙过来帮忙,一左一右搀扶起赵氏。 两姐妹把赵氏扶到屋里,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只有最上面一层薄棉被,光是看着就冷。 二丫把背篓放下,快速生了火,把刚捡到的柴放进了火堆。 家里的柴二房是不能用的,二房没有壮劳力,加上赵氏又怀着孩子,她们经常被骂吃白食的,要烤火只能去外面捡柴。 附近的山脚下哪里还有干柴,早就被人捡光了,她们只能进山,去桐子树和茶树林里捡。 “娘,你咋了,出了好多汗。”三丫今年才五岁,焦急地喊,“大姐,你快来看,娘好像生病了。” 赵氏想安慰一下三丫,却疼得说不出话来。 等大丫跑进来,刚想看看赵氏咋了,就听到二丫道:“水,好多水。” 大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娘要生了,二丫,你赶快去叫人帮忙。” 陈家三房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番动静自然传到了其他屋子。 王氏翻了个白眼,“真要生了,那就是早产,八成也活不了。” 孙氏听到消息,赶紧从屋里跑了出来,看到赵氏的样子,着急地喊。 “羊水破了,大丫二丫你们赶紧去烧水,把你们奶喊来。” 大丫和二丫慌忙跑出去,一个去烧水,一个去喊张氏。 张氏去邻居家串门了,看到二丫,问:“咋了?” “奶,大伯娘叫你赶快回去,我娘要生了。” 张氏眉头一皱,嫌弃地说:“这才八个月,咋偏偏这个时候生,七活八不活,晦气。” 还是邻居帮忙劝了几句,张氏才不情不愿地跟着二丫回家。 张氏一进屋,就皱着眉头,不耐烦道:“急啥,刚破水,还早着呢。” “老大媳妇,你把棉被收拾一下,别被弄脏了。” 孙氏点了点头,棉被可不金贵物,被弄脏了怪可惜的,手脚麻利把棉被收起来了。 大丫趁着烧水的空隙,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裹找了出来,这里面有要生孩子用的剪刀粗布之类的。 张氏虽然觉得晦气,但到底是二儿子的遗腹子,万一是个儿子二房就有后了。 “大丫,你去给你娘做点好吃的,等会儿她才有力气生。” 说是做好吃的,其实就是熬点稀饭。 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张氏哧骂。 “大丫,好了没?磨磨蹭蹭的,想让你娘死啊?” 大丫急的鼻头出了汗,慌忙端着半碗稀粥进来。 “你还愣着干啥,快喂你娘几口,等下没力气生,憋死在肚子里更晦气!” “娘,喝点粥。”大丫快哭了。 孙氏看着赵氏痛苦的样子,有些不忍,小声道:“二弟妹,快喝点,等会儿才有力气。” 赵氏忍着痛,艰难地咽下几口稀粥,疼痛让她忍不住叫出声来。 院子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看热闹的邻居。 “听这声儿,叫得这么惨,怕是不好生。” “可不,八个月早产,生下来了恐怕也养不活。” “唉,也是个苦命人,男人没了,要是再——诶,陈家可不会养着她和几个丫头。” “嘘,小声点,别让人听见了。” 屋里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时不时夹杂着张氏不耐烦的呵斥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雪越下越大。 大丫姐妹三人紧紧挨在门边,小脸冻得发青,听着娘亲的叫声,眼里噙着泪,大气不敢出。 二丫紧紧攥着三丫冰凉的小手。 终于,在天色彻底黑下来之前,一声微弱的啼哭声传来了。 “生了,生了!” 赵氏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撑着身子问道:“娘,是男孩吗?” 张氏麻利地剪断脐带,将那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提溜起来,借着昏暗的光线一看。 张氏的脸一下子沉得像锅底,将婴儿往赵氏身边一放。 “又是个赔钱货。”她啐了一口,语气刻薄,“你就是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子,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白瞎老娘守这半天。” 赵氏看到身边青紫色的女婴,又听到婆婆的咒骂,眼泪刷地滚落下来。 门外。 三丫高兴道:“大姐,二姐,娘生了。” 大丫小脸苍白,“娘生不出弟弟,就要回娘家了,我们三个也会被卖。” 二丫忽然挣开大丫的手,冲进屋子,大喊道:“娘,我不要被卖。” ------------ 第2章 冬生 此时,赵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嘴里重复呢喃:“怎么会这样,儿子呢,我的儿子去哪了……” 孙氏见状,眼皮一跳,这模样,怎么看着有点疯疯癫癫——就好像村里生不出儿子的妇人整天抱着个木头喊儿子。 “还、还有一个。”二丫突然指着赵氏的身下。 孙氏看去,赵氏的身下已经露出了个头。 “娘,二弟妹怀的是双生子,还有一个露头了。” 孙氏大喊一声,都准备出去的张氏停下,猛地转过身来,果然看到了冒头的孩子。 张氏啐了一口,“晦气,早产本来就难养活,还来个双生。”这下更养不活了。 张氏走了回来,看着赵氏神神叨叨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你念叨啥呢,还不用力,要是孩子憋出个好歹,老娘饶不了你。” 赵氏没有任何反应,还在呢喃:“儿子,我的儿子……” 孙氏快急死了,抓住她的身子摇晃,“二弟妹,都啥时候了,你赶快用力啊,不然把你儿子憋死了,你可就真没指望了。” 赵氏双眼终于清明了一瞬,“儿子,我要生儿子,我要生儿子,啊——” 孩子滑出来了,张氏第一时间掰开婴儿的腿,想看看是男是女,孙氏也凑了过去。 赵氏直接坐了起来,一把抢过孩子,死死抱在怀里,颤声说:“儿子,我的儿子。” 孙氏笑着道:“二弟妹,恭喜啊,终于生了儿子。” 赵氏一喜,这才敢掰开孩子的腿,当看到小叽叽后,再也控制不住喜悦,放声痛哭。 在赵氏身边的女婴,似乎感觉到了母亲的难过,也跟着哭了。 赵氏哭声立即止住,似乎想到了什么,着急道:“娘,大嫂,我儿子好像没哭。” 两人都是一惊,确实没听到孩子哭,张氏赶紧将孩子倒提起来,拍了两下屁股。 孩子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这一声哭的特别小。 赵氏心疼地把孩子抱了过来,放在手上轻轻摇晃,“不哭不哭,娘在呢。” 孙氏看了眼被忽略的女婴,轻声道:“二弟妹,还有一个女娃呢,你也哄哄,别让她哭太久了。” 赵氏恍若未闻,只是紧紧抱着儿子,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女婴。 张氏皱了皱眉,将女婴抱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女孩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 “这么小,能养的活吗?”张氏担忧道。 再看看赵氏怀里那个,更小了。 这俩孩子先天不足,能不能养的活,全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这一夜,对赵氏来说,是幸福的。 至于女婴,她根本不在乎,还是大丫三人,轮流抱着,才不至于让女婴冻死。 第二日,有邻居上门,是族里几个年长的妇人。 她们带来了一些鸡蛋和红糖,说是给赵氏和孩子补身体的,这是族里的惯例,哪家要是添了丁,族中都会送点东西表示心意。 当然,只有生男娃才能享受这样的待遇。 整个陈家村同属一脉,族规森严,有什么大事一般都是族长和族老们做决定,像添丁送鸡蛋和红糖的施慧小事不计其数,因此,整个陈氏一族都很团结。 几个妇人进屋后,目光先落在赵氏怀里的婴儿身上,小小的一个,看着只有两斤左右,心想:八成养不活了。 不管她们心里咋想,漂亮话没少说。 “这娃儿福气大着呢,将来肯定光宗耀祖。” “看这小脸蛋,长得跟他爹一模一样。” “瞧瞧这小手,攥得多紧,将来肯定有大出息。” 妇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赵氏听得眉开眼笑,抱着孩子的手更紧了。 几位妇人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赵氏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眼中满是温柔,喃喃道:“儿子,娘以后就全靠你了。” 院子里,王氏找到孙氏,磕着瓜子,笑着道:“大嫂,刚才她们说的话你听到没?咱们当初生儿子的时候,她们来来回回也就是这几句话,咱们都知道是客套话,可我刚才瞧着二嫂,她把这些话当真了,哈哈哈,笑死我了。” “别这么说,二弟妹刚生了孩子,受了大罪,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喜欢听那些话,咱们都这么过来的,有啥好笑的。” 王氏哼了一声,“大嫂你就是心善,咱们心里都清楚,那孩子能不能活下来都难说。” 孙氏不想和她说这些,赶紧进了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王氏撇了撇嘴,嘀咕着:“切,装什么好人,没准私下里比我还刻薄呢。” 翌日,天刚蒙蒙亮,二房传来一声尖叫,接着就是哭声。 张氏披上衣服,推开二房的门,骂道:“一大早嚎丧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娘,死、死了。”赵氏脸色苍白,指着脚边襁褓中的婴儿。 婴儿的小脸已经发青,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张氏上皱眉,骂了一声晦气,“死就死了,埋小河里去。” 村里夭折的孩子,都是埋小河里,一场大雨小河里涨水,连尸体都被冲走了。 张氏朝着大房那边喊了一声,“老大,你赶紧起来,把二房死了的娃子抱去小河边上埋了。” 大房里传来陈大柱不情愿的声音,“大冬天的,冷得要死,娘我想多睡会儿。” “睡什么睡,赶快起来,趁着天色早,没啥人看见,再磨蹭,全村人都知道了。” 很快,陈大柱嘟囔着爬起来,披了件旧棉衣,走了出来。 张氏把襁褓往陈大柱怀里一塞,冷冷道:“去吧,赶快去。” 等陈大柱快走到大门口时,张氏又喊了一句:“避着点人,别让人看见了,对了,记得把抱布洗一洗拿回来,还能用呢。” 陈大柱应了一声,便出了大门。 大丫看到了全过程,追到门口,只看到了大伯远去的身影。 大丫又跑回屋里,带着哭腔道:“娘,妹妹死了,她连名字都还没取呢,呜呜呜——” 赵氏早已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张氏把女婴抱出去的时候她没什么反应,这会儿听到大丫哭,瞪了她眼。 “嘘,小声点,别把我儿子吵醒了。” 大丫哭的更凶,却不敢出声,眼泪刷刷往下掉。 赵氏哄了一会儿,见儿子在梦里笑了,赶紧刮了刮他的小鼻子,笑道:“是不是观音娘娘在逗你了。” 赵氏逗弄了一会儿,似乎想到了什么,道:“还没给你取名字,叫什么好?大丫,你说弟弟叫啥名字?” 大丫没说话,捂着脸跑外面去了。 赵氏骂道:“死丫头,出去就出去,把门关上,别让风吹到我儿子。” 赵氏琢磨了一个上午,终于想到了个名字。 “你在冬月生下的,就叫你冬生好不好?” 赵氏跟公婆商量,公婆一点意见都没有,在他们眼里,女婴都死了,这个男婴肯定养不活,叫啥都行,他们根本不在意。 于是,冬生的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 第3章 闷声干大事 早上,陈大柱悄悄去了沟里的小河,这一幕还是被人瞧见了。 很快,村里人就知道双生子夭折了一个。 还是大点的姐姐夭折了,众人都在等弟弟夭折。 在他们眼里,小的那个肯定养不活了。 然而,一天天过去,没听到小的那个夭折的消息,反而看到大丫隔三差五就杀一只鸡。 村里的妇人们,又开始闲不住了。 “二栓家养了五十多只鸡,照着这个杀法,不出三个月就得杀光,真是糟蹋好东西。” “那有啥办法,赵氏没奶水,要鸡下奶,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别说鸡了,就是要她的命,她眼睛都不带眨。” “可不,大丫三姊妹天天去捡柴,就算是大雪封山也要去,赵氏屋子不敢断火,不然孩子要受凉。” “二栓没了,赵氏这么过日子,迟早把家底吃空。” 其实,不止村里人说闲话,陈有福两口子也觉得老二儿媳太败家,张氏不是没说过赵氏,可赵氏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娘,娃儿要吃奶水,没鸡下奶怎么行?你跟爹不常说我们分家不分户,各家顾各家,你们尽管放心,我会好好把冬生养大,不会让二房绝户。” 张氏还能说啥,而且她看得出来,儿子是赵氏的命根子,要是逼急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村里儿子多的人家,几乎都是分家不分户,各家谋各家的生计,赵氏又没伸手管他们要钱,真把人逼出个好歹,族里那边也说不过去。 于是陈有福两口子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大房和三房,更管不到赵氏头上。 赵氏把儿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生产完第二天就下地干活了,男人没了,她得把家撑起来,好好把冬生养大。 她男人陈二栓是半年前服徭役修河堤,被大水冲走了,连尸体都没找到。 官府给了一袋粮食作为抚恤,那袋粮食还被家里平分了,当时要不是她肚子里怀了孩子,就要被送回娘家了。 出嫁从夫,夫亡则从子,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幸好有了儿子,不然她迟早也得被赶回娘家。 赵氏不怕苦,只要有儿子,门户就有了,自己再努力干活,总能把儿子养大。 再说,孩子他爹是个能干的,赚了一些银子,目前,她手里还有点积蓄,撑几年没问题。 “娘,我们回来了。” 大丫几个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氏抱着儿子,瞅了一眼,见三个丫头手里没柴,骂道:“去了大半天了,怎么一根柴都没捡回来,三个杀千刀的,是不是偷懒了。” 说罢,赵氏把儿子放好,盖上被子,然后出了屋子,操起扫帚要打人。 大丫几个吓得连忙躲到门后。 “娘,不是我们不捡柴,是雪太厚了,根本上不了山,三丫还差点被雪埋了,幸好碰到了村里人,不然我们三个都回不来了。”大丫颤抖着声音说。 赵氏听了,心头一紧,脸色也缓了下来。” “家里没柴了,冬生不能受冷,大丫你去找你奶,就说咱们要买柴。” 夭折的那个女婴,就是被冻死的,她夜里抱着儿子睡觉,女婴让大丫三个看着,大丫毕竟还是小孩子,加上夜里又冷,女婴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去了。 赵氏每每想起,心里一阵后怕,幸好,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很快,张氏过来了。 “你要买柴?” “娘,冬生还小,家里不能断了柴火,我想着反正都要买,还不如就在自家买,肥水不流外人田。” 张氏听了,脸色难看,道:“老二媳妇,家里的柴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要往深山里去,还要从刺丛里扒拉出来,你张口就买,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倒是可以给你借。” 赵氏一喜,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张氏道:“不过你也知道家里的情况,砍的那些柴都要卖了挣钱,要是给你借了,家里就少了一笔进项,你总得给个利钱才是。” 赵氏的笑容僵在脸上,利钱,这婆婆还真是一点都不顾念二房。 “娘,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吧。” 张氏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大丫站在一旁,把她们的话全听到了,小声问道:“娘,等雪化一点,我再去山里捡些柴火回来,别借了,咱们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氏眼里已经有了决断,道:“大丫,你把屋里火烧旺一点,我出去一下,你看着冬生,别让他冻着。” 赵氏很想把儿子抱着出去,可寒风跟刀子似的,孩子还太小,吹不得冷风,她不敢冒险。 她出去之前还拿了钱袋子,直接去了族长家。 族长已经六十多了,算是高寿了,须发皆白,眼神依旧锐利,也是村里唯一的童生老爷。 赵氏一进门就跪下磕头,声音颤抖地说:“族长,我家冬生还小,天寒地冻的,实在熬不过去,想求您老做主,卖给我点柴火,让我家熬过这个冬天。” 族长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二栓媳妇你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族长大儿媳吴氏,也就是之前给赵氏送红糖和鸡蛋的妇人,把她扶了起来。 “二栓媳妇,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慢慢说。” 吴氏很会做人,说话也好听,族长年纪大了,族里很多事都是由她男人出面,而她在族里的妇人们中,威望也很高。 赵氏眼泪,道:“婶子,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二栓走了,我就冬生这个命根子,天气还没冷的时候,我大着肚子,也没办法去砍柴,这不,家里的柴烧光了,我不怕冷,就怕孩子受冻,所以想着买点柴火。” 吴氏明白了,问道:“你家大伯和三叔也卖柴,你咋不找他们买?” “婶子,我倒是想找他们两家买,可毕竟太亲了,我给钱他们肯定不收,可不给,他们就少了一份进项,所以我思来想去,想从你们这里买,族长,您看可以给我卖一点不?” 族长和吴氏都是人精,虽然赵氏没说,但猜能猜到,八成是陈有福两口子不肯卖,怕传出去丢人。 赵氏除了在他们这里买,其他人家都不合适,因为这样要得罪陈有福一家。 ------------ 第4章 她的命根子 族长叹了口气,二栓就这么一个儿子,早产先天不足,要是没有柴过冬,肯定熬不过去。 “老大媳妇,你去把你男人他们叫来。” 吴氏哎了一声,就出门去找人了。 族长问道:“这起码还要烤三个多月的火,你要是全靠买,这笔开支可不小。” 赵氏点了点头,“是了,我算过,一个月差不多要八担,三个月就是二十四左右。” 族长沉吟片刻,道:“这样吧,你也不容易,柴火市价是三十文一担,我就算你二十五文,你也知道,族里预算都是定好的,像柴这些是不在其中的,这柴也是他们从山里砍的,费了不少劲。” 赵氏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连忙应下,“族长您说的这些我都懂,二十五文在外面都买不到,也是您老人家照顾我们孤儿寡母。” 说话间,吴氏带着他男人陈守渊他们回来了。 赵氏有些不好意思,道:“这钱我也算不来,族长,您说个数。” “你要二十四担?” 赵氏想了想,道:“不,要三十担,有这么多吗?” 吴氏笑着接过话,“有的,有的,我们三家分下来也才十担而已,你如果还要,我们这里都还有。” 族长一共三个儿子,也都是分家不分户,陈家村主要进项都是卖柴,附近的山都被砍的差不多了。 于是赵氏给了七百五十文。 “二栓媳妇你放心,等下我们就把柴给你送你家去,省得你一个妇道人家搬不动。” 赵氏大喜,道:“那就麻烦你们了,家里还有孩子,我就不多留了,先回家去了。” 赵氏离开后,族长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说道:“二栓家孤儿寡母确实不容易,那孩子也不知道养不养的活,虽说你们砍柴也辛苦,只买了二十五文一担,但不用大老远送去县城,也省了不少力。” 三个儿子纷纷点头,对自家爹的做法没有丝毫不满。 · 陈老头见到张氏脸色不太好,想到刚才大丫把人叫过去了,肯定又有啥事。 “老婆子,老二家的刚才跟你说了啥?” 张氏没好气地道:“还能有啥事,赵氏说要找我们买柴火过冬,哼,真要卖给她,村里人还不知道咋说我们呢,可不给钱,老大家和老三家就吃亏了,她真是好算计。” 陈老头想了想,说:“二房没有柴过冬,肯定要靠买,二栓在时,挣了一些银子,应该都在赵氏手里,她说不定真的想找咱们买。” “反正不能卖给她,我丢不起那个人,我跟她说了,可以给她借,但要她给点利息。” “你这婆娘,真是糊涂,你这么说岂不是逼她找别人买。” “哼,谁敢给她卖,我去他们家里闹。” 陈老头皱眉道:“你别太过分了,二栓没了,赵氏日子过得不好,咱们当爹娘的,该帮还是要帮。” 张氏向来偏心,最喜欢的就是三房,至于大房,是长子,说不上多喜欢,但也不会苛待,只有二房,实在是让她不喜。 生二栓的时候她就遭了罪,再加上二栓娶了媳妇忘了娘,不跟她一条心了,这让她对二房更加不喜。 要不是怕族里那边不好交代,她早就想把赵氏赶回娘家了。 “赵氏生的那个儿子,跟老鼠似的,肯定养不活,她还隔天杀一只鸡,可惜了这些好东西。” 突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张氏皱眉,走出去看,就看到了陈守渊他们说说笑笑进来了。 “你们这是干啥呢?咋扛着柴?”张氏心里已经有了不好预感。 陈守渊笑着说:“嫂子,二栓媳妇说缺过冬的柴,这不,给送些来,好过个热闹年。” 张氏不敢得罪族长家,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哎哟,咋这么多?” “这才哪到哪,我们把这些放下,还要回去取呢。” 大房和三房也被惊动了,孙氏和王氏来到张氏旁边。 孙氏道:“娘,这是咋回事?这么多柴,都是族里给的?” 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笑问道:“守渊叔,一共多少柴?” “总共三十担,我们来回都要好几趟呢。” 陈守渊看到院子外许多看热闹的,叫了几个平时关系好的汉子,大声道:“你们闲着干啥,跟我一起去搬。” “嘿嘿嘿,成,守渊你咋给有福叔家这么多柴?” “不是给有福叔的,是给二栓媳妇的,她找我家买的。” 众人一听,纷纷议论起来。 “有福家就是卖柴的,咋二栓媳妇还要找族长家买?” “还能为啥,肯定是有福两口子不想给二房呗,逼得赵氏没法,才去族长家买。” “二栓媳妇也是个苦命人,花这么多钱,也是为了孩子,大人能熬,孩子可不能受冷。” 村里人都知道赵氏的儿子就是她的命根子,花这么多钱买柴也不算啥稀奇事。 张氏听到大家议论,脸上臊得慌,索性进了屋,关上门,眼不见为净。 陈老头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堆放柴,就在二房门口前面,还招呼陈大柱和陈三水一起帮忙搭把手。 村里汉子多,刚才陈守渊一招呼,去了好几个汉子帮忙,没一会儿,三十担柴全都搬来了,把二房门口堆得像座小山。 赵氏笑着跟他们说了几句好听话,就回去抱儿子了。 赵氏抱着孩子不撒手,脸贴着孩子的脸,嘴里喃喃说着话。 “冬生,娘买了好多柴,烧的旺旺的,不会冷着你,只要你健康长大,娘就心满意足了。” 他感觉一直有人在他耳边说话,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只能大概看到一张模糊的脸。 他不是死了吗? 这是哪里? 还不等他多想,困的要死,又闭上了眼睛。 赵氏看到儿子睁眼,别提多高兴,冲着大丫道:“大丫,添根柴,再去捉只鸡。” 屋里还是要火旺,瞧她儿子刚才都睁开眼了,还要继续吃鸡,奶水旺,才不会饿着她的乖儿子。 等院子外面安静了,张氏沉着脸找到了赵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你个丧门星,克死我儿子还不算,还要败坏我家名声,你成心跟我过不去是不是。” 赵氏低着头,任由张氏骂着,也不反驳,只是紧紧抱着孩子。 张氏更生气了,伸手去打她,“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我打死你个贱蹄子——” 赵氏突然抓住张氏的手,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啊——” 张氏惨叫一声,手猛地抽回,还要去打,却对上赵氏要吃人的眼神。 张氏还是第一次看到一向唯唯诺诺的赵氏竟然露出这样凶狠的模样,心里一怵,竟不敢再上前。 “娘,你打我不要紧,要是伤到我家冬生了,我跟你拼命。” ------------ 第5章 发疯 张氏不敢再打她,指着赵氏骂:“你个疯婆子,真是疯了。” 王氏早就听到动静了,挺着大肚子来到了门口。 “娘,咋了,二嫂又惹你生气了?” 张氏作为婆婆是绝对不能在儿媳面前失了体面的,指着王氏就骂。 “怎么哪哪都有你,大着肚子就好好待着,别整天到处乱晃,要是我的金孙有个三长两短,我饶不了你。” 王氏凑热闹反被骂,又不敢忤逆婆婆,悻悻回屋了。 张氏转头看向赵氏,气道:“好啊,你个贱人倒是长本事了,连我都管不得了,哼,以后有事别来找我,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能耐。” 说罢,张氏生气离开了。 赵氏眼睛始终在儿子身上,浑不在意。 如今,在她心里最重要的就是儿子,只要儿子能平安长大,旁人咋样她一点都不在乎。 · 王氏被骂一顿之后,心里委屈得紧,回了屋便跟陈三水抱怨起来。 “你说我招谁惹谁了,婆婆见我就骂,还说我到处乱晃,我这不是担心她跟二嫂吵起来才去看看嘛,结果好心还被骂。” 陈三水完全不能理解她,岔开话,道:“你啊,有那个闲工夫,还不如把衣服洗了。” 王氏气得眼圈泛红,哽咽道:“我还怀着你们老陈家金孙呢,你还让我洗衣服,真是一点都不心疼我。” 陈三水不耐烦地摆手:“让你洗个衣服你扯那么多干啥,我天天干重活,回到家连件干净的衣服都没得穿,有你这么当媳妇的吗?” 王氏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把脏衣服全部放盆里,去找赵氏了。 “二嫂,你这都下床了,啥活都能干了啊,正好,你帮我把那些衣服都洗了,洗干净点,我们都等着穿呢。” 赵氏淡淡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她之前帮着洗衣服,不是因为好欺负,而是因为没生儿子,怕婆家把她赶回娘家,夹着尾巴做人,讨好他们,才这么委屈。 现在,她顾着自个儿子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洗劳什子衣服。 王氏见赵氏不言语,便以为她默认了,“二嫂,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挺着大肚子实在是累人,先歇去了。” 王氏扶着腰走了,大丫小声道:“娘,你看着弟弟,我跟二丫去洗。” 赵氏哼了一声,道:“洗什么洗,要洗也不是给三房洗,你去把冬生的尿布洗了。” “那三婶她——” “管她做啥,都分家了,她的活爱找谁干找谁,咱们可不伺候她。” 大丫怔怔看着赵氏,这是她娘吗,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大丫,你看啥?” 大丫摇了摇头,“娘,那我去给小弟洗尿布了。” 另一边,王氏睡了一觉醒了,看见衣服还堆在那里,根本没有动,气得一脚踢翻了盆。 她气冲冲找到赵氏,“二嫂,你啥意思,说好帮我洗衣服,咋衣服动都没动,你个吃白食的,你是不是觉得有了儿子就了不起,哼,你那儿子养不养的活都难说——” 还不等王氏说完,赵氏就冲上去抓住了她了头发。 王氏大着肚子,哪里是赵氏的对手,头皮都快被扯掉了,疼的她哇哇大哭。 这一通闹,把一家子人全部惊动了,尤其是陈三水,看到媳妇被欺负,顾不了那么多,抓住赵氏,把人一推。 他一个大男人,力道很大,赵氏不备,摔了个四仰八叉。 赵氏懵了一下,自己这副模样实在是太狼狈了,还是小叔子动的手,偏偏王氏还指着她大笑。 “哎哟,我快被笑死了,二嫂你咋四脚朝天,哈哈哈——” 委屈、愤怒、不甘涌上心头,赵氏猛地从地上爬起,朝着外面走去,就在大家还没搞清楚的时候,赵氏又回来了。 她手里多了一把菜刀。 一家子都被她吓到了,张氏颤声道:“老二媳妇,你这是干啥,快把刀放下。” 赵氏举着菜刀,指着王氏,吼道:“你刚才是不是说我儿子养不活?” 王氏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二、二嫂,我、我没那个意思,我说话不过脑子,你、你别当真。” 孙氏在一旁劝道:“二弟妹,都是一家人,磕磕绊绊在所难免,冬生还小,还要你照顾,你可千万别做傻事。” 赵氏盯着王氏,朝着王氏走了几步,手中菜刀好似随时会挥起,“你说,你说我儿子养不养的活。” 王氏被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我、我错了,二嫂你、你千万别生气,冬生富贵命,肯定能长命百岁,我、我以后再也不胡说了。” 赵氏的神情这才缓和下来,“这还差不多,谁要是再敢说我儿子坏话,我就跟她拼命。” 经过这么一闹,王氏哪里还敢让赵氏洗衣服,巴不得离她远远的。 大房。 孙氏凑到陈大柱跟前,低声说道:“我咋觉得二弟妹有些不对劲,她以前不这样,今天拿刀的样子太吓人了。” 陈大柱皱了皱眉,轻声道:“是有些反常,估计是太在意冬生了,听不得晦气话。” 三房。 王氏回到屋里后,一直在哭,陈三水一直劝慰,但王氏还是哭个不停,把陈三水都弄烦了。 “你还有完没完,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不嫌丢人我还嫌了。” 王氏哭的更伤心了,“二嫂那么欺负我,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可还怀着你的孩子呢,你个没良心的,呜呜呜——” 陈三水没好气道:“你哭够没有,哭够了就闭嘴,你以后少惹她,她明显受刺激了不太正常,不知道还会做什么出格事。” 主屋里。 张氏不自觉哼歌,心情似乎很好。 陈老头纳闷道:“都啥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哼歌,我可跟你说,老二媳妇明显不对劲,她是不是受啥刺激了?” 张氏早就发现了,老二媳妇向来乖顺,只要牵扯到冬生,性情大变,连她这个婆婆都敢咬。 她在赵氏那里吃了瘪,不能往外说,只能自个儿憋着气,哪成想,老三媳妇还往前凑,差点就被砍了。 也不知道为啥,她心里莫名就舒坦了。 “老婆子,我跟你说话了。” “听到了听到了,反正二房我是懒得管了,随她去吧。” 张氏心想,老二挣的那点银子,迟早要被花光,等揭不开锅了,自有赵氏罪受! ------------ 第6章 出事 五年后。 赵氏背篓上放了一个大木盆,木盆里是满满的脏衣服,她的旁边还有个五岁的小孩。 “冬生,你就在大树下坐着,这日头太晒了,娘去河边洗衣服,一会儿咱们就回家。” 陈冬生点了点头,见赵氏下了台阶,走到河边,把要洗的衣服全部打湿。 他叹了口气,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里生活五年了,前三年都浑浑噩噩的,最近两年,想起了一些事情。 他上辈子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家庭,父母双全,还有哥哥姐姐,高考时超常发挥,成了省状元。 原以为人生就此起飞,却在最得意的时遭遇了一场车祸,好消息:车没撞到他,坏消息:他被活活吓死了。 不是他胆子小,而是他有先天性心脏病。 等他再睁眼时,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原以为是一场梦,可如今,才真切的感受到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这一世,他没了心脏病,可身体还是瘦弱,先天不足,即使每天一个鸡蛋补着,还是不如同龄孩子结实。 可他又是无比幸运的,双胞胎姐姐只在这个世上待了一天,就离开了人世。 人穷命贱,要是家境好点,那同胞姐姐可能也和他一样能活下来。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朗朗读书声传来,不远处,就是族里的学堂。 陈冬生跑了过去,顺着窗子往里望,正好看见小萝卜头陈礼章正在摇头晃脑地跟着先生念书。 陈礼章发现他,偷偷朝着他挥手,等张夫子转过身,他立马收起笑,一脸严肃。 陈冬生有些好笑,他在村里没什么朋友,陈礼章是他唯一的朋友,两人同年生的,自小就在一起玩。 等张夫子往讲台上走去时,陈礼章又朝他挤了挤眼睛,还偷偷从书桌下摸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抛了出来。 油纸包掉在地上,陈冬生蹲下身捡起来,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炒花生。 他尝了一颗,果仁香脆,带着微微的咸味。 好吃! 张夫子把千字文念完,又考教了几个学生,才让学生们休息片刻。 学堂是很严肃的,不能大声喧哗,陈礼章一溜烟跑了出来,看到陈冬生还在原地,便咧嘴一笑。 “冬生,过几天等我放假了,咱们一起去山里找野果子吃好不好?” “我娘看得紧,不许我去进山。” “那你偷偷溜出来,咱们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碰头。” 陈冬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具身体还是太差了,得想办法增强体质,跟着村里孩子野才皮糙肉厚,多跑多动才能长得结实。 赵氏对他看的太严了,这不许他干,那不许他干,生怕有个闪失,为了不让赵氏担心,他许多时候只能顺着她的意思。 “冬生,花生米好吃不?” 他点了点头。 陈礼章小声道:“河里的鱼虾炸着更香咧,等我们摘完果子就去小河里摸鱼虾,前几天我爹搞了一些,炸着可好吃了,我还想吃呢!” 两人只说了一会儿话,陈礼章就回去了,中途休息一般也只有一盏茶的功夫。 学堂里,再次传来了读书声,陈礼章看去,却不见夫子,心下了然,夫子肯定在后院。 学堂主要都是启蒙的学生,以识字背书为主,偶尔也讲些典故和礼仪。 陈冬生虽未正式入学,却常常在窗外偷听。 他心里明白,识字读书,是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眼下虽不能堂堂正正坐在学堂里,他心里还是很向往的。 这堂课张夫子要学生们自主背诵,而他则会在后院喝茶,陈冬生熟门熟路,来到了后院,果然瞧见张夫子正在煮茶。 张夫子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淡淡道:“又跟你娘过来洗衣服了?” 陈冬生像模像样作揖,“见过夫子。” 张夫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拘礼,这孩子每次来这边,都要专门进来问好,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一来二去,倒也入了他的眼。 陈礼章没待一会儿,跟张夫子说了几句话,外面便传来了赵氏的声音。 “冬生,快出来,别叨扰了夫子。” 陈冬生应了一声,朝张夫子拱了拱手,便往外面跑了。 赵氏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着道:“太阳晒,让你在树下等我,你怎么又跑到这边来了?” “我找陈礼章。” 赵氏笑着摇头,“就知道你贪玩,行了,咱们快回家去,给你弄点绿豆粥,别中暑了。” 陈冬生点点头,跟着赵氏往家走,回头看了眼学堂,暗暗叹了口气。 德润书堂是陈氏族学,张夫子是族里请来的教书先生,除了陈氏族人,还有附近村子的一些孩子也在里面读书。 几十年前陈氏族人要读书,束脩之类的是不用给的,只需要给族里做些杂活便可抵了,外姓人却是要交的。 只不过,陈氏一族一年不如一年,族里已经供不起那么多孩子了。 张夫子虽说只是个童生,但在乡里也算是顶顶有学问的人了。 对学生,他有自己的要求,因此,陈家村想把孩子送去读书,还要通过张夫子的考核才行。 如果考核不过,也是要交束脩的,跟外姓人一样的规矩。 张夫子是张家村的人,张家村离陈家村挨得很近,隔了一条官道,走路不过一盏茶功夫。 因此,张夫子除了每月拿固定月钱之外,族里还要供他一餐饭,通常是两菜一汤,隔三差五加个荤腥。 村里人见了张夫子,都十分恭敬,孩子们则是躲着他走,唯有陈冬生,没有还主动凑过去。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怎么一直盯着学堂看,你也想读书?” “不想。” 陈冬生其实心里很想,他身无长物,只会读书,而这又是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时代,除了读书,他想不到其他出路。 可家里的情况他清楚,赵氏养大他们已经很困难了,哪有闲钱供他读书。 “冬生,娘都已经想过了,等你再大点,就送你来学堂,不求你考取功名,只盼你能识得几个字,日后能写个帖子,算个账目,不用在地里刨食。”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已经给他谋划好了,心里一暖,眼眶有些湿润。 两辈子,他都遇到了很好的家人。 隔得老远,就看到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赵氏纳闷道:“出啥事了,咋这么多人?” 说罢,赵氏停下,叮嘱道:“冬生,我去看看咋回事,你就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凑过去,人多,万一磕着碰着就不好了。” 陈冬生点头应下,赵氏刚走,就有几个八九岁的孩子走过来。 “冬生,你爷摔断腿了,你知道不?” ------------ 第7章 上山 陈冬生心里一惊,忙问:“咋摔的?” “上山砍柴摔的呗,听说是踩滑了,从半山腰滚下来,可吓人了。” 乱了一阵子,直到小张郎中来了,族人才陆陆续续散去。 小张郎中是张家村的,三十多了,祖传的医术,他爹老张郎中年岁渐大,一般就在村里坐诊,小张郎中便在外面看诊。 赵氏自进院子后就没再出来了,是二丫出来找的他。 小时候,他很多时候都是由大丫带着,因大丫十三了,翻过年就十四了,到了相看的年纪,赵氏就不怎么让她出门了。 “二姐,爷咋样了?” “还不知道,小张郎中正在里面瞧着,你别急,不会有大事的。” 二丫嘴上这么说,可眉头却紧紧蹙着,显然心里也没底。 主屋里站满了人,二丫没让他过去,陈冬生只好趴在窗户上听动静。 “失血过多造成昏迷不醒,骨头断了两根,伤着筋骨了,至少得休养三个月,还要把身子补回来,按时换药,别受凉。” “那会对以后走路有影响吗?”这是他奶张氏的声音。 “眼下不好说,得看后续恢复情况。” 小张郎中顿了顿又说道:“老人家骨头愈合慢,再加上这一摔伤了筋骨,很有可能走不了远路,拄拐是免不了的,你们得做好心理准备。”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只听张氏声音响起。 “得要多少药钱?” “药钱倒也不贵,两百文一剂,连服三剂,再加上一些外敷的膏药,总共也就八百文左右。” 八百文,对农家来说不少了,但咬咬牙还能负担的起。 又过了一会儿,陈大柱把小张郎中送出门了,院子的大门被关上。 很快,主屋再次响起了张氏的声音。 “药钱我们自己掏,补身子得吃些好的,你们三家商量一下,给个章程。” 无非就是分摊费用和照顾的问题,三家都不愿意吃亏,倒不是他们不孝顺,而是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都难。 最后商量好了,主要由大房照顾,并且出一百文,二房出十只鸡,三房出三百文,当然,大房还要管吃喝和伺候,作为长子,承担的也要多一些。 赵氏回来之后就生闷气。 “娘,你咋了?” 赵氏委屈,这几年,好处轮不到二房,坏事逃不掉,当初她那么难,连柴都不给她借,还要她花钱买,如今公爹摔了,一开口就要了十只鸡。 她一个妇道人家,累死累活,好不容易靠鸡蛋挣点钱,他们明明知道她不容易,还要这么逼她。 而她,连反驳的话语权都没有,大房和三房商量好了,就要她照着办。 倒不是她不愿意出鸡,而是老两口有好东西时,悄悄给大房和三房,从来想不起二房,这有事了,倒是记起来了。 “冬生,他们就是欺负咱们,你爹要是还在的话,他们肯定不敢这样。” 赵氏越说越委屈,又不想在儿子面前失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被憋了回去。 时间一晃,已经到了陈礼章放假这日,一大早,陈礼章就跑来找他了。 陈冬生还是决定跟赵氏说一声,免得她担心。 “娘,我跟礼章去山上找野果子去。” 陈冬生见她面露不赞同,赶紧补充道:“不走远,就在咱们家地旁边的小山里。” 赵氏刚想拒绝,就听到儿子说:“娘,村里的孩子都能上山打野果,我也想去玩一会儿,行不行?” 赵氏心头一软,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吧,正好我要去地里除草,你们就在近山里玩,不准往深处走,听到没?” “我知道了娘。” 陈冬生和陈礼章一起上山摘野果子去了,倒不是贪玩,所谓靠山吃山,他想看看有没有法子挣钱。 “二丫,三丫你们跟着一起去,看好你们小弟,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老娘绝对饶不了你们。” 二丫叹了口气,还是带着三丫出去追小弟去了。 至于赵氏,拿着锄头下地去了,地里杂草该除了,也正好看着点他们。 到了山上,陈冬生才知道来了好多孩子,他们上树掏鸟窝,摘野果,抓蚂蚱,动作那叫一个麻利。 尤其是小虎那几个,站在茶籽树上,吵吵嚷嚷着要比赛,陈冬生还以为他们摘野果子比赛,随着一声口哨声响,才知道这比赛居然是换树。 所谓换树,就是从一棵树转移到另一棵树,看得出来,这是他们常玩的游戏,但对陈冬生来说却很陌生。 他上辈子家在城里,对农村孩子的印象停留在朋友口述中,从未真正亲眼见过。 陈礼章也要小虎他们比,而小虎的年纪在他们之中是最小的,他一连换了几棵树后,前面那棵树间隔有点远,小虎在那里试了几次都没换过去。 小虎哈哈大笑:“礼章你也太笨了,像我这样抓住树枝晃,晃着晃着就荡过去了,你看多轻松。” 说罢,小虎一只手抓住树枝尖,身体猛地一荡,轻松地换到了另一棵树上。 陈冬生却看得心惊胆颤,刚才那树枝看起来都快断了,他还以为小虎会摔下来,可他却像只灵活的猴子稳稳地抓住了另一根树枝。 难怪山里孩子皮实,这种玩法,可比城里孩子玩滑梯、攀岩、蹦床强多了,论锻炼,健身房全套设施,也不如这山里树木来得实在。 陈礼章被嘲笑很不服气,抓住树枝,身体一晃,还没等晃过去,树枝断了,直接摔了下来。 咚的一声,听得出来被摔的不轻。 “礼章……” 陈冬生赶紧跑过去,这时陈礼章已经爬起来了,龇牙咧嘴揉着屁股,冲着陈冬生嘿嘿一笑。 “冬生,没事,我一点都不疼。” 陈冬生:“……” 二丫和三丫也跑了过来,二丫拉住陈冬生。 “小弟,你可不许学他。” 陈礼章不高兴了,“二丫姐,是树枝断了,又不是我的错,冬生学我咋了,学我才厉害咧。” “快来,这边好多茶泡。” 小虎突然喊了一声,他站在茶树上,指着一处。 孩子们一窝蜂地跑了过去,陈冬生也跟了过去。 茶泡是生长在茶树上的一种野果,外表青翠,剥开后里面是白白的果肉,汁水清甜,对农家的孩子们来说,是难得的美味。 陈冬生也想摘茶泡,手脚并用去爬树,身体太小了,短手短脚,怎么也爬不上去,就在他准备放弃的时候,臀部被人拖住。 “小弟,手抱紧树干,脚一起往上蹬。” ------------ 第8章 采蘑菇 有了二丫的帮助,陈冬生爬到了树杈处,二丫和三丫站在树旁边,其他小孩也想上去时,被两人拦住了。 “我小弟在上面,你换棵树。” 于是,陈冬生可以放心摘茶泡了,不用担心别人跟他抢。 不一会儿,就摘了很多,衣服都兜不住了,三丫在下面喊:“小弟,你把茶泡都扔下来,我在下面捡。” 陈冬生就把摘到的茶泡往下扔,摘了没多久,又听到陈礼章在喊他。 “冬生,冬生,那边有好多三月泡,我们去摘三月泡吧。” 陈冬生应了一声,抱住树干,滑了下来,又跑去找陈礼章。 二丫跟着追了过来,还不忘回头叮嘱三丫:“三妹,你把茶泡都捡起来,我去看着小弟。” 三丫应了一声。 三月泡也叫树莓,长在灌木丛中,摘的时候要小心,不然手很容易被刺扎。 二丫跳起来摘了几张桐树叶,铺在手心里一卷,成了个小立锥形状。 “小弟,你把三月泡放进去。” 陈冬生刚想夸二丫聪明,就看到陈礼章也卷了个桐树叶,不仅如此,其他孩子都是这样弄的。 陈冬生:“……” 看来是自己孤陋寡闻了。 本来上山是想看看有没有赚钱法子,结果发现能吃的都被薅光了,就说这片三月泡,没一会儿就被摘的差不多了。 其实想想也知道,连能吃的野菜家家户户都去挖,更别提其他东西了。 山里能剩下的,只有那些带刺的、有毒的或者实在不好吃的。 “小弟,你看到那边几座山没有。” 陈冬生顺着二丫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起伏,“看到了。” “村里人砍柴打猎挖野菜啥的,都去挨着近的那几座山,在往外就不行了。” “为啥?深山吗?”陈冬生问。 “近的几座山也有深山,一般大家都在外围,深山野兽多,至于其他远的山,算是别的村子地界了,要是被他们发现,会被说是偷他们山里的东西,前些年,村里为了这事还打过架。” 陈冬生点了点头,就没有什么东西是无主之物。 三丫找过来了,衣兜装满茶泡,手里还那么朵菌子:“二姐,小弟,你们看,是枞菌。” 二丫眼睛一亮:“你从哪里捡的?” “就刚才摘茶泡那边,旁边就是枞树林,好多人在那里捡,我就是过来叫你们的,咱们去捡菌子吧。” 二丫当然没意见,拉着陈冬生就准备过去。 陈冬生往陈礼章那边喊了一声,“礼章,我们去捡菌子,你去不去?” 陈礼章声音传来,却没看见人。 “去,冬生你等等我。” 陈冬生几人站在那,就看见灌木丛在动,动的灌木离他们越来越近,接着,陈礼章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片叶子。 陈礼章都太矮了,在灌木丛里穿行时,只能看到树动,是看不到人的。 陈冬生见他手里没有多少三月泡,问:“你怎么摘了这么点,要不要我给你分点?” 陈礼章摇摇头,“我摘的挺多的,都被我吃的差不多了,二丫姐咱们快去吧,晚了他们把菌子都捡完了。” 四人一路小跑,来到了枞树林,已经有不少孩子在捡,他们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刨开落叶,仔细翻找。 陈冬生有样学样,跟在二丫三丫后面,不一会儿,还真的被他看到了。 “二姐,那是枞菌不?” 二丫眼睛一亮,麻利捡起来,“小弟,你运气真好,我在前面都没看见。” 陈礼章在一旁扒拉着落叶,嘴里嘟囔着:“冬生,我还一朵没捡到呢。” 几人捡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几朵枞菌,二丫道:“别人捡过了,这里没啥了,我带你们去另一个地方,那里应该有。” 于是他们跟着二丫换了一块地方,枞树林很大,不是什么地方都生菌子,每年长菌子的地方都差不多。 走了一段路,二丫压低声音说:“这里菌子多,你们都别说话,咱们悄悄的。” 陈冬生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还别说,这块地方挺好的,扒拉几下,就看到菌子了。 “哇,我找到了。”陈礼章叫出了声。 二丫瞪了他一眼,“小点声,别人发现了,都来跟咱们抢。” 陈礼章赶紧捂住嘴,连连点头。 大概捡了半个多时辰,这一块地方被扒拉的差不多了,陈冬生直起腰,正好看见二丫正在弄什么。 “二姐,你干啥呢?” “看到了毒菌子我把它弄坏去,免得越生越多影响了枞菌。” 陈冬生看了一眼,又移开了眼,坐了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 “二姐,等等,我看看。” 他凑近那株被弄坏的菌子,仔细看了又看,确定这就是灰树花。 这可是好东西。 “二姐,这个不是毒菌子,能吃,还特别好吃。” 二丫根本没把他话放在心上,“小弟,你不懂,菌子种类多,不能乱吃,反正咱们村我就没见过谁吃这种菌子。” 三丫也走了过来,“小弟,这个不能吃,就是毒菌子。” 陈冬生急了,“真的,真能吃,我没骗你们。” 二丫见说不通他,喊了一声陈礼章,“你过来看看这菌子能不能吃。” 陈礼章有种被委以重任的感觉,走过来看了一眼,对上三双眼睛,清了清嗓子。 “这是毒菌子,不能吃,冬生你看看这菌子多丑,又丑又大,要像枞菌这样的,一看就顺眼,这种才没毒。” 陈冬生:“……” 说不通,那就直接干,陈冬生把灰树花捡了起来。 “二姐,哪里还生这种菌子你知道吗?” “小弟,我咋跟你说不明白呢,毒菌子你捡它干啥,就算捡回去也不敢给畜生吃。” “二姐,我不吃,我觉得它好看,像朵花,摘回去种着。” 二丫被小弟央求了几次,心软了。 “这种毒菌子一般很少长在枞树林里,在这里发现也是因为周围有栎树,要找还是要去栎树林里,那里比较多。” “二姐,你带我去找好不好?” “你要种一颗就行了,摘那么多干啥?” “二姐,你说花是一朵好看还是一大片好看?” 二丫:“……” 二丫拿他没办法,只好答应带他去栎树林。 ------------ 第9章 去镇上 赵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喝了口水,打算坐会儿休息一下。 她朝着山那边喊了喊:“二丫,冬生,你们在哪?” 喊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回应,赵氏顿时急了,冬生还是第一次离开视线那么久,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顾不得疲惫,朝着山那边奔去,沿途呼喊着他们的名字。 “娘,我们在这里。” 就在赵氏急的不行时,终于传来了冬生的声音。 赵氏心里大石落下,就在原地等着,不一会儿,陈冬生几人从山里走了出来。 只见冬生衣兜里装满了东西,二丫、三丫、陈礼章情况都一样,衣兜里满满的。 赵氏连忙上前,问道:“你们这是捡了啥,衣兜都兜不住了。” 二丫咧嘴一笑,“娘,都是好东西咧,枞菌,刚长没多久,还是刚冒苞呢,鲜得很。” 赵氏看了看,果然是一朵朵紧实的枞菌苞,色泽嫩黄,“这种最好卖,价也高,明天就是集日,能卖个好价钱,二丫你带三丫和冬生先回去,我去山里看看,趁着天色早,还能再采些。” 也是凑巧了,都没听到村里人说菌子出来了,往往最先采的一批,最好卖,价也是最高的。 赵氏叮嘱完二丫,又对陈冬生道:“你摘那么多毒菌子干啥,赶快扔了。”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解释,三丫道:“娘,小弟说他要摘回去种。” “傻冬生,菌子哪能种,你要喜欢娘给你找一些野花,这毒菌子不能留了,万一被牲畜吃了,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陈冬生知道说再多都没用,含糊应了一句,等到赵氏进山以后,二丫要扔他的菌子时,死死攥紧衣兜。 二丫拗不过他,随他去了。 几人回到村里,才知道采到菌子的人并不少,菌子出来了的消息也传开了,不少人进山。 赵氏一直到快天黑才回来,跟她差不多回来的人不少。 赵氏累了一天,吃了夜饭,洗脸洗脚就准备睡觉了。 陈冬生来到她身边,“娘,你明天要去镇上赶集吗?” “是啊,枞菌刚出来,还能卖点钱,家里的鸡蛋也有一篮子了,也得卖掉。” “镇上是啥样,远不远?” “走路快的话和坐牛车差不多,要一个多时辰呢,很远呢。” “听礼章说,镇上好多人,好热闹,还有好多糖人。” “是咧,啥都有,糖葫芦肉包子,冬生明日娘给你带肉包子,还有糖人。” “娘,我不馋,我就是好奇镇上到底啥样,每次都是听礼章说,我还没去过咧。” 赵氏还有啥不明白的,儿子这是想去镇上,明日她要卖菌子,没空管他,万一被拍花子拐走了可咋办。 所以赵氏装作没听懂。 陈冬生说了一大堆,见赵氏始终不松口,只得作罢。 惦记着去镇上,这一夜陈冬生都没睡实,听到嘎吱一声响,就知道是赵氏起来了。 他立刻睁开眼,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抓起装着毒菌子的布兜,就出了屋子。 赵氏正在洗脸,看到儿子起来了,吓了一跳,“冬生,咋了,是不是娘把你吵醒了?” “娘,我想跟你一起去镇上。” 赵氏拧着湿布,洗了把脸。 “不行,你还太小了,等再过几年,再带你去。” 陈冬生想了想,道:“娘,让二姐跟咱们一起去,你卖东西不用管我们,我和二姐就在一旁等着。” 陈氏摇头,“不行。” 说完进了屋,把大丫叫醒了,“今日你看着冬生,别让他乱跑,就在家里玩。” 大丫点了点,拉住了他,“小弟,娘有正事,你别添乱了。” “我没添乱,我也要卖东西。” 赵氏乐了,好奇道:“你要卖啥?” “就是这些。”陈冬生把布兜打开,里面正是他摘的灰树花,当然还有山里采的三月泡和茶泡。 赵氏道:“这些卖不出去,还有这个毒菌子,不是让你扔了吗,咋还留着。” 说罢,赵氏拿过角落里的背篓,大半背篓的菌子,还提了一篮子鸡蛋。 “冬生你乖乖在家,娘得走了,去镇上要是晚了都找不到好摊位了。” 陈冬生知道错过了这一次,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急忙拦在了门口。 “我也想学娘卖东西,等我学会了,娘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娘,我能帮你提篮子。” 他伸手就要提篮子,赵氏怕他把鸡蛋摔碎,避开了。 赵氏看着儿子期望的眼神,心头一软,“行吧,就带你去一回,到了镇上你得紧紧跟着我,不准乱跑。” 陈冬生大喜,连忙乖巧点头。 赵氏把二丫叫醒,三人点了个油枞槁(枞树根,放干了,能引火,就跟火把差不多)踩着夜色,来到了村头。 家里有牛的,便套个板车,就成了一个简易的牛车。 一辆牛车一般就坐一两个人,一般赶车的是主人,再带一个人,也能挣点车费。 村里牛车有好几辆,但大多数人都是走路,在他们看来,花三文钱坐车不值得,三文钱都能买一个大肉包了。 赵氏舍不得儿子吃苦,讨价还价了一番,二丫和陈冬生都坐上了牛车,一共花了三文钱。 主要他们两个都是孩子,体重轻,回来肯定还会坐,便答应了。 因为像赵氏这样带东西去镇上卖的不在少数,去的时候背篓重,一般会坐牛车,等回来背篓空了,就情愿走路了。 牛车走的并不慢,官道还算平坦,这样一来,跟在牛车后面的赵氏就得快步跟着。 天渐渐亮了,陈冬生看到了赵氏满头大汗,呼吸急促,脚步却丝毫未停。 陈冬生对赶车的三爷爷道:“三爷爷,您让牛慢点走,我娘快跟不上了。” 陈三爷回头看了赵氏一眼,放慢了速度,笑着道:“二栓媳妇,你这娃懂事咧,孝顺的紧,你福气还后头哟。” 赵氏听到儿子被夸,心里高兴的很,“是咧,他要跟着去镇上也是想学我卖东西,还说学会了我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小小年纪就有这份孝心,将来定有出息。” 陈三爷就是捡好听的话说,已经说习惯了,根本没放在心上,可听在赵氏耳朵里,完全成了另一回事。 “可不,这孩子从小就孝顺,我瞧村里这么多孩子,就我家冬生最懂事。” 陈三爷呵呵笑了两声,没接话茬。 ------------ 第10章 集市 牛溪镇虽是个镇子,还挺大的,人流量也很大。 街头有一块很大的空地,牛车牲畜之类的,都在这里交易。 往左走,就是菜市,每逢三八就是赶集日,十里八乡的农户就在这一块找摊位。 还有一条主街道,主要是商铺,陈冬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就被赵氏拉着去了菜市。 集市上人声鼎沸,叫卖声此起彼伏,赵氏找了一会儿,终于在一个角落处寻到空摊位,迅速铺开竹席,将带来的枞菌摆得整整齐齐。 陈冬生蹲在一旁,把布兜里的灰树花摆了出来,在竹席边缘把茶泡堆起来,乍一看,还挺像样的。 这边人流量小,每当有人路过时,赵氏总会主动打招呼。 “大姐,来看看新鲜的枞菌,刚从山里采的,香得很!” “婶子,这鸡蛋大个,买点回去给孩子补身子。” “娘子要不要买点枞菌,炖汤可鲜了!” 陈冬生注意到赵氏揽客找的都是女性,而且集市上摆摊的大多都是男人,像赵氏这样的女人并不多。 看得出来,这时代女性抛头露面确实不易,如果不是被逼无奈,赵氏也不用挣这份辛苦钱。 即使这样,村里还是有人说闲话,说赵氏一个寡妇,抛头露面之类的。 “这枞菌看着挺嫩的,咋卖的?”一位身穿蓝布衫的中年妇人停下脚步,低头拨弄着竹席上的菌子。 这还是第一个顾客。 赵氏笑着道:“十文钱一斤,婶子您瞧瞧,都是刚冒头的,香得很哩!” “太贵了,别人都只卖八文,你这也没强到哪儿去。”妇人撇嘴,颇为嫌弃,”要不是看你一个妇道人家不容易,还带着两个孩子,我才不会来你这儿买。” “婶子说得是,我们孤儿寡母就靠这山货换几个盐米钱,十文真不算多,要不你买一斤,这些茶泡送你一些,回去给孙子们当个零嘴。” “那成吧,我拿一斤。” 接下来,陆陆续续有人过来问价,赵氏很会说,渐渐竟围了人。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还挺会做生意的,没一会儿就卖出去了大半,带来的那点茶泡早就被送完了。 日头渐高,赵氏看了旁边听话的陈冬生,便从怀里摸出几个铜。 “一早上啥都没吃,娘去买点包子给你们垫肚子,二丫你看着冬生,守着摊子,我去去就回。” “娘,你去吧,我会看紧小弟。” 赵氏快步朝包子摊走去,时不时还往回看一眼,好在离得不远,在视线范围内。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踱步过来,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已经买了不少东西,经过陈冬生时,随意扫了一眼。 那管事忽地停住,目光落在竹席角落的灰树花上,“这菌子倒是稀罕物,多少一斤?” 一开口,带着浓厚的外地口音。 陈冬生抬头,这人衣着体面,身后还有伙计,又是外地口音,看来是个识货的。 陈冬生刚要开口,赵氏恰好提着包子回来,连忙接过话:“老爷见笑了,这菌子有毒,吃不得,小孩子贪玩,不兴拿来卖的,让您见笑了。” 那管事摆摆手,“我就要这种菌子,到底卖不卖?” 赵氏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不给您卖,这菌子有毒,万一吃出个好歹,我担待不起。” 管事却不恼,反而笑了笑:“这菌子我认得,在我们老家叫栗蘑,炖鸡可比枞菌香多了,你说个价,我把这些全买了。” 赵氏还是很犹豫,那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我活到这个年纪,还不至于认错菌子。 赵氏笑了笑,道:“那您就给枞菌一样的价,十文一斤,您看咋样?” “不行,这花我不卖,我要拿来种。”陈冬生做出护食的架势,耍赖道:“这花可难找了,我找了好久也才找到这么几朵,中途还摔了。” “啥,摔到哪了,让娘看看。” 陈冬生摸着胳膊,“这里,当时好痛,我都差点哭了。” 赵氏掀开袖子,看了看,啥痕迹都没有,当然,她也没怀疑儿子说谎。 这么一打岔,反倒是中年男人不好意思了,于是道:“小孩子受了罪,采摘确实辛苦,我再添点,二十文买了。” “啊?” 赵氏过了秤,有两斤多点,就这么稀里糊涂收到了四十文,跟做梦似的。 那人还道:“要是再采到这个栗蘑,可以送来镇上刘家,哦对了,你知道刘家吗?” “知道知道,还不知道您怎么称呼呢。” “叫我刘管家就行了,栗蘑有多少刘家要多少。” 这次赶集是赵氏挣得最多的一次,枞菌卖了五十多文,儿子采的栗蘑卖了四十文。 赵氏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捧着陈冬生的脸揉了又揉。 “真是娘的好儿子,都会给家里挣钱了。” 二丫小声道:“娘,等回村了,我去找栗蘑,我知道哪里有。” 赵氏四下看了看,道:“刚才卖给刘管家的时候有好几个人往咱们这边偷看,这栗蘑肯定会有人采,幸好没碰到咱们村的,二丫冬生,你们两个可得把嘴闭紧点,不要往外说。” 两人点了点头 。 赵氏心思都在栗蘑上,也没心思在镇上逛了,牵着两孩子就往镇头去。 陈三爷坐在牛车上打盹,很显然是在等他们,陈冬生跑过去叫了人。 陈三爷笑呵呵道:“哟,今天运气不错哈,这么早就卖完了。” 赵氏含糊应了声,给了三文钱,让两孩子坐牛车,她自己则是走路。 等回到村里时,时辰还算早。 赵氏回到家,让大丫和二丫都去山里采菌子,至于陈冬生,则是被要求留在家里。 陈冬生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说摔痛了,这下好了,直接被禁止上山了。 陈冬生在院子里玩,三婶王氏走了过来。 “冬生,你娘她们干啥去了?” “去地里干活了。” “骗人,我明明看到她们背着背篓,拿着柴刀,明显是去山里,对了冬生,你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嗯,我想想。”陈冬生在王氏不停催促下,开口道:“好多钱呢。” 王氏眼睛一亮:“多少?” “一百两。” “啊?这么多!”王氏随即反应过来,顿时黑了脸,“你个小兔崽子,耍我玩呢!” ------------ 第11章 读书 王氏抬手要打,陈冬生撒腿就跑,边跑边往后喊:“三婶,你要是敢打我,等我娘回来了,告诉我娘去。” 王氏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小兔崽子,别让我逮着你。” 王氏在别的地方敢欺负二房,唯独冬生,她是真不敢碰,只要牵扯到冬生,赵氏就发疯,她可不想被赵氏追着刀子砍。 王氏在二房门口转了好几圈,三丫在屋里把门拴着,任凭王氏喊了好几次都没做声。 王氏啐了一口,“你个丫头片子,有本事别出来。” 王氏骂骂咧咧了一阵,根本没人搭理她,于是又去了主屋。 “娘,三丫那个赔钱货还有冬生那小兔崽子,越发没大没小了,您要是再不管管,他们都要无法无天了。” 张氏翻了个白眼,没接话茬,而是道:“老三媳妇,你去把二房的鸡杀一只。” 二房的鸡给公爹补身体,自家儿子大东也能吃几口肉,王氏顿时屁颠屁颠去了。 鸡圈就在屋后,圈了一块地,搭了个草棚,王氏进了鸡圈后,把鸡吓得四处乱飞,咯咯叫个不停。 三丫和陈冬生两颗小头颅趴在窗户处偷看。 “爷奶真偏心,明明是咱家的鸡,我和二姐天天找鸡食,累的不得了,小弟你却连汤都喝不上一口,大东吃了,青柏哥和青枫也吃了,就你没有。” 陈冬生听到这话没吭声,自他有记忆起,这对便宜爷奶对二房不闻不问,他对他们也没有什么感情。 三丫捏紧了拳头:“好想把咱家的鸡抢回来。” “算了三姐,这鸡是给爷爷补身子的,抢不回来的。” 一个孝字压在头上,就算赵氏撒泼打滚也没用,恐怕赵氏也正是想明白了这一点,委屈归委屈,但也没闹。 · 赵氏她们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三人都找了不少枞菌,灰树花没找到多少,大概也只有三斤左右。 “娘,快吃饭吧,三姐都做好了。” 赵氏把背篓放进了屋子,上了锁,这才出来吃饭,刚吃没两口,张氏就来了。 “菌子刚出来比较好卖,你应该挣了一些吧,正好,药钱还差点,不多,你给三十文就行了。” “娘,当初可说好了,二房出鸡,药钱不归二房管,当然啦,您是长辈,给点孝敬钱也是应该的,可您也看到了,我一个寡妇,要养三个孩子,哪里拿得出来,那菌子也卖的比别人便宜,一共都还没三十文。” 闻着腥就凑上来了,这句话形容王氏很贴切。 王氏看热闹不嫌事大,扯着嗓子道:“二嫂,要不是爹娘护着,你一个寡妇,日子哪能过得这么舒坦,就三十文而已,你都舍不得拿出来吗?” “三弟妹,你说的倒是轻松,三十文而已,那要不你把钱出了。” 王氏顿时不干了,“凭啥我出。” “三弟妹你平时不老说你最孝顺吗,这三十文既是孝敬爹娘的,难道不应该吗?” 王氏被堵的哑口无言,转而想到了什么,叹了口气。 “三十文给爹娘我是愿意的,可说来也巧,我家大东要去读书,开销可不小,正好趁着大家伙都在,找你们借点钱。” “大东要去读书?”张氏惊讶了。 一直没说话的孙氏突然开口,“三弟妹,我记得大东不是被张夫子拒收了吗,咋又要去读书?” 年初,陈三水两口子悄摸摸带着大东去找张夫子了,一点消息都没漏,还是被村里人撞见,才传开了。 “老三媳妇,到底咋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王氏叹了口气,道:“娘,您也知道,三房就大东一个儿子,我们打算送他去读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将来不用地里刨食,说不定还能光宗耀祖。” 孙氏翻了个白眼,大东那个脑子,指望他光宗耀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张氏却信了这话,她本就最疼爱小儿子,自然而然也最喜欢大东。 大东嘴甜,见谁都能叫得亲热,用陈有福两口子的话说:大东聪明。 陈家,一大家子都挤进了主屋,开始议论起大东准备读书的事。 最高兴的要属陈有福,窝囊了大半辈子,要是孙辈出个读书人,他在族里的地位就大不一样了。 他半倚着床,撑着身子,开口道:“老三,你们真要送大东去读书?” “爹,娘,我是有这个打算,读书识字,将来大东就不用地里刨食了,我就这么一个儿子,总得为他打算打算。” 陈有福闻言,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连连点头:“好,好,好。“ 陈有福目光又看向了陈大柱。 “老大,你是家里的长子,你带头支持一下侄子读书的事。” 陈大柱很不乐意,凭啥大东读书要他出钱,又不是他儿子,再说,他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哪里还有闲钱。 陈有福沉下脸:“老大,你侄子要是出息了,少不了你这个当大伯的好处,你可要想清楚。” 张氏也急忙附和:“是啊大柱,你爹说得对,读书是大事,大东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读书肯定也不差,你伸手帮他一把,将来大东出息了,肯定也会记着你这个大伯。” 孙氏快被气死了,可这会儿又不敢发作,只能强压下心头火气,就希望自家男人脑子清醒点,别吃亏了。 陈有福发火了,“老大,你要是今天不拿钱出来,就别认我这个爹!” “爹,你这是说啥话,我又没说不给。” 陈三水一喜,“我都打听清楚了,束脩要二两银子,加上书本笔墨纸砚那些,差不多三两,大哥,二嫂,我知道你们也困难,这样吧,你们一家给一两银子,剩下的三两我们自己出,你们觉得咋样?” “是啊,大哥,二嫂,读书本来就不容易,都得靠一大家子齐心供,不管多困难,咱们咬咬牙,总能熬过去,是不是这个理。”王氏谄笑道。 陈有福直接拍板,“那就这样说定了,老大你给一两银子,老二媳妇,你也拿一两出来。” 赵氏心中窝着火,又没她说话的份,还要让她掏钱,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爹,娘,按理来说大东读书,我这个当二伯娘的肯定要帮一把,可我家冬生也要读书,哪里还拿得出来钱,我这……哎,实在是没办法。” “啥,冬生也要读书?”王氏提高了嗓门。 ------------ 第12章 帮忙 赵氏看向王氏,“三弟妹,你这么大声干啥,你家大东都能读,我家冬生为啥不能。” “这能一样吗,说大东的事呢,你跟着掺合啥。”王氏轻蔑道:“再说,你一个寡妇,还想供个读书人,简直荒唐。” 张氏也开了口。 “冬生哪行,三岁多了话都还说不清,也就最近两年好点,你送他去就是浪费银子。” 赵氏听不得这话,不客气道:“娘,看您说的,我家冬生差哪了,要我说,我家冬生安安静静的,肯定能静下心读书,张夫子可喜欢他咧,夸他聪明咧。” “二嫂,张夫子啥时候夸过冬生了?”王氏显然不信。 赵氏才不管那么多,“你当然没听到,你见了书院都得绕道走,连夫子的面都难见一回,哪能听到夫子夸他。” 王氏:“……” 陈三水拉下脸,“二嫂,冬生才五岁,哪能这么早开蒙,还是先说我家大东读书的事吧。” 赵氏不待见陈三水,当初她和王氏起冲突,他一个大男人居然对她动手,太不要脸了。 赵氏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直接无视他了。 “爹,娘,明日我还要去镇上卖菌子,天色也不早了,就先回去睡觉了。” 赵氏转身便走,根本不愿意多讲一句。 走到门口时赵氏又停下来,回头道:“爹,娘,你们可不能厚此薄彼,别忘了冬生也是你们的孙子。” 说完,赵氏就走了,才不管他们怎么想。 她不怕闹,但闹得前提得占理,十只鸡的憋屈就是因为有‘孝’字压着,让她不得不妥协。 三房还想让她累死累活供大东,哼,没门,她有亲儿子,不指望侄子。 赵氏走了,孙氏和陈大柱后脚也走了,就留下三房两口子在主屋。 “爹,娘,二嫂太不过分了,她不出钱,我家大东咋办,你们可一定要为他做主啊。”王氏佯装哭状。 陈三水也在一旁帮腔,“二嫂一个妇道人家,哪里供得起读书人,束脩、笔墨纸砚、书本,哪个都不便宜,您二老劝劝她,让她歇了这个心思。” “行了,这事我心里有数,等她拿不出来银子,就知道错了。” 张氏倒不是怕赵氏,而是牵扯到冬生,万一把她逼急了,又发疯闹事,她这个当婆婆的压不住儿媳妇,传出去要被人笑话。 · 第二日,天还没亮,赵氏就出门了。 陈冬生本来想跟着一块去,可想到来回六文钱车费,还是打消了念头。 今日不是集日,花六文钱去镇上不值当,还是等集日时,再磨着赵氏带他去。 他迷迷糊糊又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日头已高,大丫正在砍猪草,二丫在边搓洗昨日换下的衣裳,三丫正在灶台添柴。 “小弟醒了,饿了吧,吃的在锅里温着,让三妹给你端过来。”大丫说完,喊了一声三丫。 三丫应了一声,手脚麻利把蛋羹从锅里拿出来,又舀了一碗粥,拿了一些咸菜,摆在了桌子上。 “小弟,快趁热吃。” 陈冬生应了一声,捧着碗边吃边跟她们说话。 自来到这里后,家里虽然穷,母亲和姐姐们却对他很好,处处护着他,生怕他磕着碰着了。 他饭还没吃完,赵氏就回来了。 “娘,你咋回来的那么早?”大丫问。 赵氏脸带笑意,“今天运气好,卖得快。” 今天她到了镇上就直接去了刘家,把栗蘑给了刘管家,刘管家见她背篓里的枞菌品相好,也一并买了去。 她拿到了钱,也不敢耽搁,就回了村,只是今天不是集日,她找到陈三爷,让他帮忙送去镇上,路上有个伴,也免得村里人说闲言碎语。 来回一趟有六文钱,陈三爷自然爽快答应。 赵氏进了屋,把铜钱藏在了床底下的陶罐里,这才出来吃饭。 她忙活了一大早上,肚子都是空的。 “冬生,等吃完饭你跟我去族长家。” 昨日主屋里的争吵他听到了,隐隐猜到了赵氏想做什么。 出门前,赵氏提了个篮子,篮子里的东西昨晚就准备好了,有十个鸡蛋,还有大半篮子新鲜的枞菌。 到了族长家,吴氏正在扫地,看到赵氏,笑着招呼:“二栓媳妇,今儿个咋有空来了,是有啥事吗?” 赵氏笑着掀开篮子的盖布,露出里面的鸡蛋和枞菌:“婶子,有点事想找你帮帮忙。” 吴氏没有立即答应,问道:“你咋那么客气,啥事啊?” “也不是啥大事,就是我想送冬生去族学,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规矩,怕说话不当得罪张夫子,所以想请守渊叔带我家冬生去找张夫子。” 吴氏心下一松,脸上露出笑意,忙放下扫帚:“就这事啊,我让孩子他爹跑一趟就是了,你看看你,来就来了,咋还带东西,快把东西拿回去。” 吴氏作势把篮子往外推,赵氏连忙按住篮子,笑着说道:“婶子,您就跟我否客气了,鸡蛋给孩子补补身子,枞菌不值钱,是我从山里采的,这些年,多亏了婶子照应,我心里一直记挂着,就是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们。” 一番话,说的吴氏心里熨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吴氏把赵氏拉着进了屋,跟她唠嗑,说起了冬生读书的事。 很快吴氏就明白了赵氏的难处,孩子读书这事还要张夫子点头,妇道人家不好直接跟张夫子接触,就得找个男人出面。 至于赵氏为啥不找陈大柱和陈三水,吴氏心里也明白,八成是赵氏和他们生了嫌隙。 吴氏拍着赵氏的手:“你放心,这事我应了,明日一早,我就让孩子他爹带冬生去见张夫子。” 赵氏一喜,“那就麻烦婶子和守渊叔了。” “都是自家人,说这些外道话做啥。”吴氏笑着看向冬生,“礼章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的不得了,他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冬生,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 冬生笑了笑,“礼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话把吴氏哄的高兴不已。 翌日,陈守渊就来了家里,要带陈冬生去德润书堂。 也是这时候,陈家人才知道赵氏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要把冬生送去族学。 王氏眼珠子一转,对陈三水道:“孩子他爹,择日不如撞日,你也一块去,把大东带上,一块儿考教考教。” ------------ 第13章 考教 陈三水心里发虚,“年前不是刚考教,张夫子拒绝了,这要是又去,岂不是白白招了笑话。” 王氏瞪了他一眼:“年前是年前,现在不一样了,就冬生那个蠢脑子,能通过考教才有鬼,啥东西都怕有个比较,说不定一对比,张夫子就瞧出咱们大东聪明了。” “能、能行吗?” “不试试咋知道,束脩二两呢,二两银子可不好挣,你得干多少活啊,这笔账你算过没。” “那好吧,我带大东一起去。” 去族学的路上,气氛很尴尬,陈三水可能觉得不好意思,低着头,没说话。 至于陈守渊,看不上陈有福两口子的做派,连带着也看不上陈三水,也懒得主动搭话。 快要到族学时,陈守渊出了声,“冬生,等会儿要是张夫子问你话,你照实回答,不要紧张,更不要撒谎。” 冬生点头应下。 陈三水闻言,对儿子道:“大东,你记住了没?” 大东点点头,“记住了,爹。” 他们到族学时,学生们正在早读,张夫子正在批改学生们的文章,听到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张夫子继续低头看文章,至于几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敢发出声音,就连陈守渊都有几分拘谨。 一直等到张夫子把案桌上的文章看完,抬头,看到四人还在,惊讶了一瞬。 但他面上风轻云淡,一点都看不出异样。 陈冬生发现了张夫子眼中一闪而瞬的惊讶,以他对张夫子的了解,八成把他们几个忘了。 张夫子轻咳一声,“你们在这里等了这么久,所为何事?” 陈守渊连忙上前一步,笑道:“张夫子安好,这位叫陈冬生,想要入族学,还请夫子考教一二。” 张夫子了然点点头,看向陈冬生,问道:“你年纪还小,入蒙学还尚早,不如再等几年,到时候学的更容易记住。” “我已五岁了,礼章也是五岁,今年都来读书了。”陈冬生带着少年的稚气,回答的很认真。 张夫子如实道:“礼章颇为聪慧,记忆更是远超常人,我在陈氏族学教了十年书,他是最早入蒙学的孩子。” 陈守渊还是第一次听到这话,没想到自家孙子这么厉害,脸上顿时露出掩饰不住的骄傲。 陈守渊想到了收的十个鸡蛋和枞菌,笑着道:“冬生这孩子也很聪慧,张夫子不如考教一二,若是没通过,就让他晚几年再试试。” “进来吧。”张夫子开口,要是换成别人,他不会浪费时间,可陈冬生经常在他面前晃悠,算是很熟悉了。 陈守渊把陈冬生轻轻往前一推,小声道:“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陈三水见状,也把陈大冬往前一推,“你也快进去。” 陈大冬是很圆滑的,不仅会说话,还懂得察言观色,小跑两步,来到陈冬生身边,牵起了他的手。 “冬生,我陪你一起进去,不用怕。” 陈冬生:“……” 他想甩开陈大冬的手,却发现被握得很紧,而大东已经牵着他踏进了门槛。 张夫子目光落大东身上,皱了皱眉。 “你们为何要读书?” 陈大冬抢先开口:“读书就能识字,识字了就能找个体面的活计,不用在地里刨食,将来还能孝顺父母照顾妻儿。” 这话是王氏教他的。 王氏肚子里没墨,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段话,当然,王氏自认为这话说的很好。 “那你呢?” 陈冬生想了想,道:“爹娘就我一个儿子,我爹死了,家中还有娘和三个姐姐,我想读书识字,想撑起这个家,让娘不用那么辛苦,也让姐姐们有个后盾。” 两人说的都算真挚,但张夫子考教并不是这个问题。 族学请他教书,是为了重振陈氏,免束脩的孩子是要朝着科举之路奋进的,要是资质平平,在这条路上是走不远的。 资质最好的考教方式便是记忆力,张夫子随手取了一本书,翻开。 “你们二人听仔细了,这句话老夫只念一遍。”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张夫子看向大东,道:“你先来,把我刚才说的话再复述一遍。” 陈大冬磕磕绊绊开口:“三、三人、人——” 他绞尽脑汁,实在想不起张夫子后面说了啥,只听到三人,至于其他的,一句没听懂。 张夫子微微摇头,目光转向陈冬生,“你来说。” 陈冬生开口:“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夫子,我说完了。” 张夫子没想到他全部记下了,这对五岁的孩子来说,是极其难得,当然,既然是考教,就得多考几道题。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继续说。” 陈冬生又一字不差复述出来了。 张夫子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广土众民……四体不言而喻。” 张夫子念完,道:“把我刚才说的这段话,重复一遍。” 前两个考教对陈冬生来说并不难,但这最后一段却是很长的,并且高中课本没出现过。 他上辈子的记忆力就很好,这辈子还没试过,主要是没机会接触到书本。 他闭上了眼,缓缓张口:“广土众民,君子欲之……分定故也,君、君子……” 陈冬生绞尽脑汁了好一会儿,实在是想不起接下来是什么。 “夫子,后面的我不记得了。”这一世的记忆力,好像跟上辈子差不多。 张夫子微微有些失望,还以为遇到了神童,没想到是他想多了,陈冬生的记忆力很不错,但比起真正有天分的人,还是差了一截。 不过他的资质,在陈氏一族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了。 张夫子拍了拍他的肩,并没有说什么,而是道:“三日后,你过来读书。” 大东见状,忍不住开口问:“夫子,那我呢。” 张夫子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等在院子里的陈守渊和陈三水迎了上来,同时开口问道:“咋样?” 张夫子对陈守渊道:“三日后,带他过来。” 陈守渊诧异了一下,没想到平时不怎么爱说话的冬生竟然能通过张夫子的考核,真是没看出来。 陈三水闻言,急切道:“请问张夫子,大东也是三日后过来吗?” 张夫子摇了摇头,道:“陈大东暂且不必了,先让陈冬生入学。” 陈三水还想再问,被陈守渊拦住了。 “张夫子课业繁忙,咱们别打搅他了。” 也不管陈三水什么反应,陈守渊拉着人出了院子。 出了院子,陈三水急了。 “叔,你拉着我干啥,凭啥冬生可以读我家大东不行,您再去张夫子那里帮忙说几句好话,收了我家大东吧。” 陈守渊冷笑一声,“族学是给族中聪明孩子免费读书的,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胡搅蛮缠,张夫子哪里教的过来,你要读也行啊,乖乖交束脩,想让哪个夫子教都行。” ------------ 第14章 大伯母示好 赵氏知道儿子通过考核后,又惊又喜,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她在屋里进进出出,感觉有很多事需要准备。 三日后就要去族学了,最起码还得给孩子缝身衣服。 赵氏一拍大腿,“不行,我还得去问问礼章他奶,礼章入学时准备了啥,咱们照着准备,不能冒犯了张夫子。” 她出了门,至于陈冬生,则是被要求留在家里。 大东没通过考核,王氏看陈冬生极其不顺眼,在那里说风凉话。 “高兴什么劲,族里都多少年没出过读书人了,最多识几个字还不是要在外面找活做,要是运气不好,连活计都找不到,还是得回家种田。” 陈冬生他们全当没听见,没人搭理她。 王氏阴阳怪气了好一阵,说的口干舌燥,看到大东那副不争气的模样,指着他大骂。 “你平时那股聪明劲去哪了,他都能通过你咋不行,一到关键时候就出岔子,真是气死老娘了。” 大东被骂的缩了缩脖子,委屈不已,他是真的记不得,也不知道冬生咋记住的。 大房那边,孙氏两口子也在议论这事。 “真是看不出来,我一直觉得大东聪明,能说会道,跟个小大人似的,咋他没通过而冬生通过了,实在是怪事。” “你想那么多干啥,还是担心一下二房供不起了,会不会要咱们供。” 孙氏摇头,“这倒不会,二弟妹这个人好强,也不喜欢占便宜,这次的事一点风声都没传出,八成是被三弟妹逼得,不想拿钱,所以才让冬生去读书。 陈大柱想了想,确实很有可能。 孙氏思来想去,下定了决心:“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昨天我还看到二弟妹提了篮子去族长家,好东西都便宜外人了,你是冬生大伯,按理来说这些该你去做。” 陈大柱有些不乐意。 “我一天累的要死,哪里还有功夫管二房的闲事。” “你真是个榆木脑袋,赵氏一个妇道人家,很多时候不好抛头露脸,你这个当大伯的就该站出来,冬生将来要是有出息了,还能忘记你这个当大伯的。” 陈大柱不以为意,道:“就冬生那个闷葫芦,能有啥大出息。” 孙氏快被他气死了。 “你啊你,真让我不知道说啥好,族里每年有那么多孩子想读书,有几个通过张夫子考核了,哼,冬生要是没本事,能通过考核!” 陈大柱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难道是他看走眼了? 孙氏总结道:“以后,我们还是要跟二房走近点,多帮衬一把,冬生以后可就是读书人了,说不定咱们大房以后还要靠他提携。” 陈大柱不以为意,族里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哪个有大出息。 孙氏道:“不成,我还是得找二弟妹说说话,看看有啥要帮忙的不。” · 赵氏这一出门,一个多时辰才回来。 出去的时候神采奕奕,回来的时候蔫儿吧唧。 大丫问道:“娘,你这是咋了?” 赵氏叹了口气,“我还以为通过考核就行了,没想到入个学有这么多讲究。” “有啥讲究?” 赵氏摇了摇头,没跟大丫说,回到屋里,摸出陶瓷罐,把里面的铜板全部倒了出来。 听到有人进来,赵氏下意识遮住铜钱,等看到人是冬生,这才松了一口气。 “冬生,把门栓上。” 陈冬生应了一声,关上了房门,走到了床边。 “娘,这是咱家所有的钱吗?” 赵氏点点头,道:“礼章他奶说了,书本和笔墨纸砚需要三两银子左右,束脩是免了,可拜师要用的莲子红豆和红枣那些,差不多五百文左右。” 陈冬生盯着那一堆铜板,估算一下差不多五两左右,入个学,就把家里掏空了,也只能勉强读一年,等到明年,就家里这点钱,根本供不起他继续读。 自从脑子清明后,他不是没想过挣钱这事,可赵氏把他看得太紧了,且连村子都出不去,更不用说挣钱了。 况且,他只是个五岁孩童,要是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保不准被人抓去灌符水。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家里没钱是事实,如果不解决这个问题,读书这条路走也走不远。 赵氏见儿子眉头紧锁,比她这个当娘的还忧心,既好笑又心酸。 “儿子,别愁了,明日就去镇上买东西,钱的事你不用担心,娘自有办法。” 陈冬生好奇,“啥办法?” “你大姐也到了说亲年纪了,到时候我多要点彩礼,给你读书用。” “娘,你要是这样做了,大姐以后在婆家抬不起头。” “娘知道,可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好了,娘家这边得力,大丫的日子才会好,娘家要是不得力,婆家也不会拿她当回事。” 陈冬生无法反驳,心里堵的发慌,自他有记忆起,大姐就总把最好的留给他,处处护着他。 如今却因为他,要牺牲大姐。 赵氏见他快要哭的模样,把人抱过来,揉了揉他的脑袋。 “哎哟你个傻小子,难过啥,这是你大姐的命,要怪就怪她命不好,谁让她不是个带把的。” 是啊,就因为是丫头,就要为了家里的兄弟牺牲。 也是因为丫头,双胞胎的姐姐只在世间待了一日。 叩叩叩 外面响起了大伯母孙氏的声音。 “二弟妹,大白天的咋拴着门。” 赵氏急忙把铜钱装进罐子里,把罐子藏好,这才去开门。 孙氏抱怨道:“你在干啥呢,怎么半天才开门。” 赵氏没有接话茬,而是问道:“大嫂,有啥事吗?” 孙氏笑眯眯,看到陈冬生也在屋里,夸了他几句,等到陈冬生出去之后,这才解释了来意。 “冬生这不是要入族学了吗,肯定有好多事要准备,这不,我们想着去镇上置办读书用的东西你不好露面,可以让他大伯带他去。” 赵氏早就想到这一点了,本来想再拜托陈守渊,找人帮忙就得托人情,要是大伯愿意帮忙,那可再好不过了。 只是大房怎么突然这么好心? 孙氏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道:“二弟妹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平时吵吵闹闹就算了,真要有事,还是自家人靠得住。” 赵氏一想,确实是这么个理,冬生读书的事她都不好沾边,要是有大房帮忙确实能省不少麻烦。 她还有三个闺女,以后谈婚论嫁,也得仰仗大房帮衬,便点头答应下来。 “大嫂说得是,那就劳烦大哥明日带冬生去趟镇上。” 孙氏笑道:“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一家人,别再说啥麻烦不麻烦的。” ------------ 第15章 读书用品 孙氏和赵氏又去了大房屋里,商量了许久,主要是赵氏说需要买哪些东西,让陈大柱记住,明日全都买回来。 赵氏不放心,找了根绳子,每说一件事,在陈大柱点头之后,打个结。 赵氏把绳子打好结之后,又让陈大柱复述一遍,直到每个结和事都对上了,这才放心。 按照赵氏的想法,让陈大柱跑一趟镇上就行了,儿子没必要跟着去。 陈冬生道:“娘,你把要买的都跟我说一遍,我也帮着一起记,万一大伯忘了,我还能提醒一下,三日后就要入学了,万一漏买了啥,又得麻烦大伯跑一趟。” 赵氏知道儿子有自己的小心思:想去镇上。 但他说的话并不是没道理。 虽说大房愿意帮忙,要是一趟趟麻烦他们,时间久了,大房难免会有怨言。 大钱都花出去了,小钱该花也得花,让儿子去镇上见见世面也好,左右不过出点车费。 第二天一早,陈大柱就叫他了。 牛车还是陈三爷家的,昨天赵氏就打好招呼了,所以他们到村口时,陈三爷已经等在那里了。 双方寒暄了几句,趁着夜色,就往镇上赶了。 本来陈大柱也准备坐牛车,毕竟是二房掏钱,不坐白不坐。 可没想到陈三爷嫌弃陈大柱个子大,体重,把牛累到了,就让他走着去。 陈三爷才不管陈大柱啥脸色,端着长辈的架子,道:“二栓媳妇一个妇道人家,满背篓,都是跟着牛车走的,你一个大男人坐啥车。” 陈大柱被说的脸热,只得跟在牛车后面走。 他们到县城时还算早,陈三爷将牛车停在集市口,笑呵呵道:“大柱,冬生,我就在这边等着你们,你们办完事早点回来,别误了回村。” 陈大柱不想理他,反正他又不能坐车,陈三爷等不等跟他没多大关系。 陈冬生笑着道:“那就麻烦三爷爷了,您先歇会儿,我们很快就回来。” 陈大柱在那催促:“冬生,快些走,别废话了。” 陈冬生应了一声,紧跟上陈大柱的脚步。 两人走得很远离,陈大柱才道:“他这人说话我特不爱听,你以后也少和他说话。” 陈冬生嘴上答应了,暗地里翻了个白眼。 他算是看出来了,大伯不仅面子薄,而且还小心眼,就因为陈三爷说话得罪他了,就要被他暗地里编排。 这是陈冬生第一次来到镇上主街,街道宽敞,两旁的铺子挂着各色招幌,今天不是集日,街上的人并不多。 书铺前面挂着文字幌,幌子轻轻摇晃。 他指了指,道:“大伯,这里面好像是卖书本和笔墨纸砚的地方。” 陈大柱从未踏进过书铺,看着进出的都是读书人,自己显得格外大老粗,有些发怵。 “大伯?” 陈大柱轻咳一声,道:“冬生,要不你自己去看,看好了叫我一声,我在外面等你。” 陈冬生算是体会到了什么叫狗肉上不了正席,平日里,陈大柱显得挺能干的,真要他干事了,却露怯了。 于是陈冬生只好自己进去。 他选了最便宜的毛笔,砚台,墨块和一刀粗纸,这些还算好,总共六十多文。 贵的是书,开蒙的书是必须买的,陈冬生倒是想抄书,可抄书起码得再过几年,不然无法跟人解释。 三百千启蒙书籍,花了二两多银子,陈冬生都挑选好以后,陈大柱进来付钱了。 陈大柱掏了钱,出了书铺,嘀咕道:“读书可真费钱,这么点东西,花了二两多银子,你娘为了你读书可真是豁出去了。” 之后,两人又去了杂货铺,这次陈大柱不在外面等了。 掌柜的知道他们要买莲子红枣桂圆之后,笑呵呵道:“这是要送孩子读书吧。” 陈大柱点点头,又听掌柜的说:“送拜师礼有讲究,这三样各取六颗,分三层用红纸包裹,这底层放红枣,中层放莲子,最上面放桂圆,寓意着学业早成、未来显贵。” 陈大柱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内里这么多讲究。 掌柜的早已习以为常,笑着道:“如果客官不嫌弃,我这儿备着红纸和丝线,可以给您包好,到时候拿着去拜师就可以了。” “那、那敢情好。” 掌柜的闻言,笑意更甚,招呼伙计去弄,陈冬生有种被套路的感觉,果不其然,掌柜笑着说:“一共四十文。” “啥?这么贵!” “四十文已经算便宜了,我看你是个爽快人,一般人我都要六十文呢。” 掌柜继续笑眯眯地道,“您瞧这红纸是加厚洒金的,丝线也是正宗苏绣用的,包出来的礼盒体面又吉利,夫子看了肯定欢喜。” 陈大柱肉疼归肉疼,还是掏了钱。 陈冬生看着那包得方正齐整的拜师礼,心里五味杂陈。 果然,无论什么时候,包装费都是最贵的。 两人买好所有东西,并没有立即去找陈三爷,陈大柱找了个摊子。 “冬生,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米豆腐便宜,两文钱一碗,比包子吃得饱。” 米豆腐前世他也吃过,有个大学同学是湘西那边的,每次寒暑假归校,都会给他们带自家做的米豆腐和包谷豆腐。 陈冬生观察了一下,发现只有米豆腐,并没有包谷豆腐。 米豆腐颜色微黄,切分成小块,盛在粗瓷碗里,上面浇了一勺酸辣子水,还撒了些葱花和凉拌好的鱼腥草。 不一会儿,米豆腐就端上来了。 “拌一下,这样就可以吃了。”陈大柱在一旁给他讲解,并且吃了一大口,边嚼边说:“折耳根太香了,也不知道为啥,家里拌的折耳根没这个味儿。” 陈冬生夹起一块米豆腐,酸辣鲜香,而且在这炎热的天气下吃着是很舒服的。 说来也怪,上一世他吃过鱼腥草,味道很腥,难以下咽,这一世,却觉得鱼腥草清香爽脆,嚼着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越吃越想吃。 “冬生,咋样,好吃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好吃归好吃,但是比起上辈子吃到的米豆腐,总觉得差了点味。 “镇上的米豆腐摊子我差不多都吃过,还是这家最好吃,份量也最大,以后你要是想吃了,就来这家。” 陈冬生心念一动,“大伯,你确定这家最好吃?” “那当然,我每次来镇上都要吃碗米豆腐,谁家米豆腐好吃我还能不知道,你听我的准没错。” ------------ 第16章 米豆腐 回到村里时已经申时了。 赵氏看到儿子回来,喜笑颜开,“可算回来了,东西都买齐了吗?” 陈大柱把结绳拿出来,道:“都买齐了,结都没了,不会缺东西。” 赵氏笑着跟陈大柱说了一些感激的话陈大柱把背篓给了赵氏,就回去了。 赵氏把陈冬生拉进了屋,小声问道:“冬生,你跟你大伯去镇上买东西,他有没有不耐烦或者骂你?” 她这么问是有原因的,担心儿子在大伯哥那里受委屈,大伯哥这个人吧,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是麻烦他,肯定要给点好处。 要不是大嫂孙氏主动来说,她万万不会麻烦陈大柱。 陈冬生摇摇头,“大伯一路上都挺照顾我,还带我去吃了米豆腐,对了娘,大伯说他最喜欢吃米豆腐,你会做米豆腐吗?” “你想让我做米豆腐答谢你大伯?” “是啊娘,大伯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以后肯定少不了麻烦他的地方,吃人嘴短,以后有啥事就找他。” 赵氏明白了他的意思,刮了刮他的鼻子,“你个小机灵,想的倒多,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找自家人还是方便些,那我明儿就磨米浆,做几斤米豆腐。” 陈冬生急忙道:“娘,明天我帮你打下手。” 赵氏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对了冬生,我给你衣服改了改,你试试合不合身。” 赵氏本来想给儿子做身新衣裳,但又想到儿子以后读书用钱的地方还多,于是把旧衣改了改。 陈冬生换上改好的衣服,转了转,“娘,很合身。” “那就好,那就好。” 第二日,赵氏就在磨米浆,陈冬生在一旁捣鼓配料。 本地人喜辣,辣椒也已经大面积种植了,红薯玉米也已普及,坛子里的腌菜也很丰富。 陈家村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几坛子酸辣椒,酸辣椒的酸水是米豆腐拌料的灵魂。 要味道脱颖而出,无法从酸辣水中取胜,只能在辣椒上下功夫。 “娘,家里没有辣椒粉,米豆腐没有辣椒粉味道不好吃。” 赵氏笑道:“你还知道要辣椒粉呢,放心吧,辣椒粉不会少的,你去把家里的干辣椒抓一些过来。” 屋里有两大麻袋的辣椒,就在角落里,每次炒菜都得抓一把,当下陈冬生跑进屋里,抓了一大把出来。 赵氏把干辣椒放锅里小火慢焙,边翻动边叮嘱陈冬生:“你去把咱们家的碓臼扫一下,等会儿辣椒碎成粉。” 碓是由石碓窝和木碓杆组成,石碓窝是石头中间凿出圆窝,木碓杆一端镶嵌圆碓锥,另一端有脚踏,利用杠杆原理,反复舂打碓窝中的食材,可以把辣椒捶打成粉末。 忙活了一个多时辰,米豆腐都做好了,只要等其放凉就行了,而陈冬生捣鼓了半天,把凉拌的配料也弄好了。 酸辣椒、葱花、酸萝卜丁、凉拌折耳根、蒜泥、油泼辣椒粉,要不是条件受限,他还想弄点卤料水。 赵氏看着这么多配料,心疼不已,“弄点酸辣椒和折耳根就好了,哪里用的了这么多料。” “娘,咱们是感谢大伯,要是太敷衍了,反倒让人说闲话,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你这孩子,人小鬼大。” 二房忙碌得热火朝天,家里其他人都看在眼里。 王氏一直偷看,眼看着米豆腐能吃了,对着小女儿盼弟说:“你去二伯母那里看看,有没有啥要帮忙的地方,顺道问问米豆腐好了没。” 盼弟和陈冬生同岁,要比他晚了点,当初王氏天天朝着大肚子喊儿子,结果生出来个丫头片子。 王氏最不喜欢的就是盼弟,觉得她占了自己儿子的位置,啥不好的事都要她出面。 盼弟来到二房厨房,支支吾吾把话说了,赵氏知道王氏打得什么主意,索性装听不懂。 “盼弟,你来的正好,你和冬生帮我看着点柴,灶火别灭了。” 盼弟应了一声,毕竟是小孩子,知道羞耻心,低着头拨弄灶火,不敢多言。 赵氏弄了一大盆米豆腐,切块装碗,浇上精心调制的料汁,天气炎热,米豆腐用凉水泡过。 她给公婆一人端了一碗,又给大房每人端了一碗,最后自家也没剩多少了。 赵氏看着糟心的盼弟,叹了口气,还是给她也盛了一小碗,“就在这里吃吧,吃完了把碗洗了。” 盼弟摇了摇头,吞口水,“二伯母,我不饿。” “给你就拿着,赶快吃吧。” 盼弟毕竟是个小孩,馋嘴,看到好吃的哪里移的开眼,接过碗就蹲在灶边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偷瞄赵氏,生怕自己惹人厌。 陈冬生也端着碗吃,米豆腐滑嫩酸辣,还带着一丝凉意,嚼一口酸萝卜丁,比起镇上的摊子,要好吃许多。 “二弟妹。”孙氏端着碗来到了灶房,有些不好意思,“这米豆腐做得好,孩子他爹说比镇上的还开胃,吃一碗没过瘾,还想再吃一碗。” 赵氏擦了擦手,笑着道:“给二丫和三丫留了点,要是大哥喜欢吃,我给再装一碗。” 赵氏把留给二丫和三丫的两碗端出来了一碗,倒在了大嫂孙氏拿着的碗里。 孙氏很尴尬,“他平时就爱吃米豆腐,这不,说你做的太好吃了,这才厚着脸皮来了你这儿。” 赵氏笑道:“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大哥爱吃,下次我多做些,昨天真的麻烦大哥帮忙,我们这孤儿寡母的,以后肯定还有不少地方要麻烦你们。” 两人又寒暄了两句,孙氏才离开。 王氏等了又等,见赵氏没有来三房的迹象,实在没忍住,跑到了二房。 “二嫂,这不过年不过节的,咋弄这么多米豆腐,我瞧见爹娘和大嫂他们都有,我也不麻烦你了,自己过来端。” 赵氏冷笑一声,“没了。” “没了?你啥意思?故意针对我们三房是不是?” “三弟妹,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米豆腐我专门感谢大哥,要不是的大哥帮着跑一趟镇上,冬生读书要用的怕是都买不回来。” 言外之意就是三房没出力,还有脸来要东西。 王氏脸色涨红,还想阴阳怪气几句,就听到稚嫩的声音响起。 “三婶,我家的米豆腐真的没有了,刚才我娘还给盼弟一碗,要是有多余的,肯定少不了三婶的。” ------------ 第17章 进族学 王氏阴阳怪气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不敢朝着二房发火,只能把气撒在盼弟身上,于是院子里一阵鬼哭狼嚎。 王氏揪住盼弟胳膊,把她推搡到地上。 “你个赔钱货,谁让你吃二婶家的东西,人家是感谢你大伯的,可跟三房半点关系都没有。” “你这馋嘴的丫头,吃相咋这么难看,我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饿死鬼投胎啊!” “三婶,你打盼弟干啥?”陈冬生说那话的本意是想告诉王氏,不是二房舍不得,是没有了才没给三房,把盼弟搬出来,也是为了证明二房非吝啬。 他早就知道王氏喜欢骂盼弟,没想到在这种事上也能把气撒在盼弟身上,无形之中,自己把盼弟给害了。 “谁叫她嘴馋,打她咋了,我闺女我想咋教训就咋教训。” 陈冬生被她无耻行径气得不行,想救盼弟,却被赵氏拉进了屋。 赵氏把房门重重一关,小声道:“随她们去,你要是一直替盼弟说话,你三婶就越发来劲,她就是这么个人,别搭理她。” “可是……” “冬生,你听娘的。” 陈冬生叹了口气,没再说啥。 王氏自顾自骂了老半天,根本没人搭理她,也知道二房的米豆腐吃不到了,只得灰头土脸回屋了。 王氏一肚子气,回到屋里还在骂盼弟,盼弟不敢哭出声,只能蜷缩着抽噎。 赵氏听外面没了动静,道:“看吧消停了。” 陈冬生稍稍松了口气。 陈冬生想起了正事,低声道:“娘,我跟大伯在镇上吃的米豆腐都没你做的好吃,要是咱们家的米豆腐放在镇上卖,是不是也能挣钱?” “你这孩子,就知道哄着娘。” “娘,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问大伯。” “他那是客气,说的客套话,哪能当真。” 陈冬生见赵氏不信,索性耍起小性子,“娘,反正你做的就是好吃,要是拿出去卖生意肯定也比别人好。” 赵氏被他说得心头一软,“好好好,我儿子说的都对。” 陈冬生:“……” 他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赵氏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 太阳升起,陈大柱带着陈冬生去了族学。 随着靠近族学,陈大柱的表情又不自然了,陈冬生甚至注意到了他居然在同手同脚。 “大伯。” 陈大柱回头:“咋、咋了?” “张夫子人很好,你别紧张。” “不紧张,我一点都不紧张。” 教舍里传来朗朗读书声,陈冬生两人进了院子,张夫子一如往常,正在桌案上批阅学生们的课业。 两人朝着张夫子打了招呼。 张夫子不苟言笑,看到了他们提着的拜师礼,微微颔首。 陈冬生见陈大柱傻站在那,心里叹了口气,靠人不如靠己,只能自己上前提礼,恭恭敬敬地放在夫子案前。 “夫子,这是我家里准备的拜师礼,小小心意望夫子不嫌粗陋。” 张夫子抬眼打量了他一番,满意点头。 “礼不在贵重,贵在诚心,既如此,我便收下了。” 说罢,张夫子给他递了三炷香,“先拜孔圣人。” 陈冬生双手接过香,转身面向孔圣人牌位,双膝跪地九叩首。 拜完孔圣人后,就是拜夫子,三叩首礼毕,张夫子扶他起身,道:“从今日起,你便要勤奋向学,不可辜负这难得的求学机会。” 陈冬生听了张夫子一番劝诫后,看到了桌子旁边早已准备好的茶水,端起茶杯双手奉上:“张夫子请用茶。” 张夫子接过茶,轻啜一口,然后放下,从旁拿起一本字帖,递到陈冬生手中。 “这是启蒙的柳体字帖,你先看,等笔力稳固后再临摹。” “是,学生多谢夫子。” 这一环节就是先生回礼。 “我先带你去教舍,安排座位。” 张夫子领着陈冬生去教舍了,至于陈大柱,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不知道是继续在这等着还是先回去。 倒不是张夫子故意忽视他,而是陈大柱自进来后,一声不吭,跟个隐形人似的。 陈冬生又不怕张夫子,问了好几个问题,张夫子一边走一边跟他解释,就这么把陈大柱给忘了。 陈大柱等了一会儿,见张夫子还没回来,又不敢离开,索性继续在院子里等着。 等到张夫子从教舍回来,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他看到陈大柱还在等都惊讶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族学一共两间教舍,大概三十人左右,张夫子带他去的教舍,明显年纪要小,隔壁教舍,年纪稍长。 陈冬生被安排在第一排位置,教舍里其他的人都纷纷看他,窃窃私语。 张夫子轻咳一声,教舍里顿时鸦雀无声。 “这位是陈冬生,以后跟你们一起读书。” 张夫子严厉道:《三字经》今日你们在跟我一起朗诵一遍,散学前我挨个检查,谁要是不会背,直接抄写十遍,抄不完不许回家。” 这话一出,学生们顿时噤若寒蝉,脸上俱是惶恐之色,生怕被罚。 “人之初,性本善。”张夫子朗声道。 学生们跟着摇头晃脑诵读。 等念完,张夫子训诫了几句,让他们温书,不得喧哗,他则是去了隔壁教舍。 不一会儿,隔壁教舍也传开了朗朗读书声。 陈冬生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转头一看,发现是陈礼章。 陈礼章嘿嘿一笑,“冬生,真好,咱们以后又能在一起玩了。” 陈冬生也笑了,“张夫子要散学之前背诵,你会背了吗?” “我早就会背了,不难的,多读几遍就记住了。”陈礼章已经入学好几个月了,颇为自信,“你有哪不懂的,可以问我。” 突然,一颗脑袋探到了他们中间,笑嘻嘻声音随之响起。 “冬生,你别听他的,他记性好,不管啥书多读几遍就能背了,咱们可不能学他。” 说话的是陈礼贵,也是陈氏族人,要比他们大五岁,启蒙时已经八岁了,在族学也仅仅才两年左右。 “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张夫子来了。”有人低喊了一句。 几人下意识坐好,不敢说话,生怕被张夫子抓包。 可等了一会儿,张夫子根本没过来。 陈礼章不满道:“张顺,你骗人。” 张顺满脸得意,“骗你们咋了,谁让你们课堂上说话,罗康安你别跟着他们凑热闹,小心被夫子逮到。” 陈冬生认得他们,每次他跟着赵氏过来洗衣服都会去找陈礼章,一来二去,这些人也认得七七八八了。 陈礼章入族学的这几个月里,时常跟陈礼贵、张顺、罗康安三人玩耍,连带着,陈冬生也认得他们。 陈冬生拱了拱手,“以后还请各位兄长多多照应。” ------------ 第18章 挣钱之法 午饭时间,离得近的学生,可以回家吃饭,离得远的,可以自带饭食或者由家人送,还有另外一种,就是跟着张夫子一起吃。 当然,这种是要交饭食费,族学给张夫子配了一个厨娘。 厨娘能在族学那里拿到一点工钱,学生们交的伙食费,结余的,也归厨娘了,这等好事,一般人可抢不到,目前,厨娘就是村长家的大儿媳吴氏,也就是陈礼章的奶奶。 陈冬生自然回家吃午饭。 他刚进院子里,就听到二丫喊了一声,“小弟回来了。” 大房的孩子,三房的孩子,全都凑了上来,看到陈冬生一副读书人的模样,都羡慕不已。 一群人围着他叽叽喳喳,问他认识字了没,会写字不,能看懂书不。 二丫挤开他们,嚷嚷道:“哎呀,你们都别围着了,我小弟读书辛苦,让他吃点饭,你们别来吵他。” 三房招弟哼了一声,“切,有什么了不起的。” 二丫瞪了她一眼,“当然了不起,我小弟读书可没花束脩,以后肯定有大出息,我这个当姐姐的也能跟着沾光。” 招弟气的不行,把大东和盼弟都拉走了,骂骂咧咧了几句。 “哼,村里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有几个出息的,就做梦吧,没爹的孩子,以后都没人撑腰,你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二丫哪里听得这话,撩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找招弟理论,被大丫喊住了。 二丫也知道小弟吃饭要紧,进厨房给陈冬生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陈冬生吃着饭,一边和她们说话。 “娘呢,怎么没见她?” “娘去地里除草了,小弟你学的咋样,识字了吗?”大丫好奇问。 “张夫子今天教了三个字,写字还要些时日,先用毛笔沾水练习。”陈冬生眼珠子一转,道:“你们想写字吗?” 三人期盼看着他。 “我每天也教你们认三个字,只要肯学,就算不会写,时间久了,也能认识不少。” 大丫似乎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不成,这样会耽误你读书,娘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们,小弟你只管专心读书,咱们家以后就指望你了。” 就这么过了半个月,陈冬生适应了族学生活,心里惦记挣钱的事。 上次他暗示的都那么明显了,赵氏不该没有想法,卖枞菌的时候,他看出赵氏有做生意的料,能给家里添进项,赵氏应该会动心才对。 陈冬生实在没忍住,趁着晚饭后,他悄悄拉住赵氏袖子。 “娘,你做的米豆腐是真的好吃,要不咱们也去镇上支个摊子?” 赵氏捏了捏儿子的小脸,叹了口气。 “哎,我也想过,可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能做小生意,卖卖菜山货之类的还成,真要支摊子,怕是赚不到钱还要被人欺负,家里没男人,谁能都踩一脚。” 陈冬生愣了一下,镇上的小摊贩好像都是男人,或者夫妻,还真没有独自支摊的妇人。 是他想的太简单了,这世道女子生存很艰难,所以才有出嫁从夫,夫死从子的说法。 做小买卖这条路行不通,那就得想其他法子了。 那么只能在家生产,他人代买,这种法子能避免抛头露面,又能增加进项。 陈冬生想了一夜,始终没有想出合适的生财之法,一来,赵氏没有手艺,刺绣之类的行不通,二来,赵氏也不会识文断字,书信代笔之类的也走不通。 “小弟,你咋这么重的黑眼圈,夜里没睡好?” 陈冬生揉着眼起床,被大丫一句话问得心头一紧,他强打精神笑了笑,“没事,做了个恶梦,吓着了。” 大丫觉得好笑,“我还以为你啥都不怕呢,居然被恶梦吓到了,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还不得笑掉大牙。” “大姐,这话我就跟你说,你可不能外传。” “晓得了晓得了,饭都做好了,你吃点,然后快点去上学,别迟到了。” 陈冬生扒了两口粥,挎着书袋匆匆赶往族学,路上遇到了正在上窜下跳的大东。 大东挡在了他面前,小声问:“冬生,读书好玩不?” 陈冬生见他鼻头挂着两道清涕,裤脚一长一短地卷着,眼珠子一转,说:“好玩,可好玩了,大东哥你啥时候来上学,要是耽搁太久,到时候你还没我认识的字多,那可是要被同窗们笑话的。” 自那次考教过后,三房两口子没再提让大东去族学的事,八成不想花那份冤枉钱。 三叔三婶两口子喜欢占便宜,提出让大东读书,打的也是大房和二房的主意,想让他们出钱,这不,看要不到好处了,便把这事撂下了。 大东被他说的心痒痒的,再加上他之前已经宣扬出去了,说自己要读书,村里玩的伙伴们见他没去上学,都在笑话他。 他鼻涕抹了一脸,跺脚道:“哼,我找我娘去,她明明答应送我去读书,说话不算数,冬生你等着吧,等我读书,我学的肯定比你好。” 说罢,大东也不玩了,屁颠屁颠往家里去了。 大东跑进院子里,找到王氏,一个劲儿的耍赖闹腾。 “娘,你说要送我去读书,啥时候送我去,人家冬生都开始认字了,我连学堂都还没进。” 王氏敷衍道:“再等等,再等等。” “等到啥时候?” “你这孩子,咋说不通,读书费钱的很,你又不能免束脩,一年下来得五六两,你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不管,你反正说了要送我去读书,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王氏被缠得头疼,可大东是她唯一的儿子,疼在心尖尖上,打骂舍不得。 “行了,这事又不是我一人说的算。” 大东眼珠子一转,“那我找我爹去。” “找你爹有啥用,你爹的钱全是我收着,我们家没钱供你读书。” “那我找爷奶去。” 这次王氏没有吭声了。 大东大喜,“爷奶最疼我了,他们肯定愿意让我去读书。” 大东拔腿就往主屋跑,这一幕,被大房的孙氏和二房的大丫看得清清楚楚。 · 族学 今天夫子又教了他三个新字,还教了他那笔的姿势,让他先学会握笔,沾水在石板上练字。 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夫子站在了他身后,看着他练笔,姿势对了,就是还不会用笔尖的力,写出的字歪歪扭扭。 这才入学没多久,能做到这一步,是极其难得的,他教过这么多学生,能做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张夫子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带着他写,边写边说:“写字要专注,笔尖的力道要把握好,不能操之过急,然后写下心中所想,字才能方正。” 石板上写出的字一笔一划都很端正,虽然显得稚嫩,但比起之前的歪斜已大不相同,俨然有了几分章法。 张夫子颔首道:“从开始学写字的时候,就要写好每一笔,这对你以后的字形很有帮助,如果字形没写好,以后还会花费更多的精力纠正。” “多谢夫子指教,我会认真练字,绝不偷懒。” 张夫子满意摸了摸胡子。 接下来,张夫子又指教了几个学生,时间飞快,到了吃午饭的时候。 陈冬生收好东西,正准备回家,陈礼章追了过来。 “礼章,你不去夫子那吃饭吗?” “不去,今天我要回家吃。”说完,陈礼章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我跟你说个秘密,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 “我奶做饭不好吃,没我娘做的好吃,罗康安他娘今天也给他带了包子,也不去夫子那吃。” 陈冬生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陈礼章有些心虚,“唉,我也不是挑嘴,实在是我奶真的做饭难吃,不止我吃腻了,好几个同窗也都这样,他们都悄悄从家里带吃的。” 陈冬生在家里吃午饭的时候,一直想着这事,连大丫叫了他几声都没听到。 “娘不在家,你悄悄拌点辣酱,娘平日里都不让咱们吃,你千万别说漏嘴。” 他的面前放了个陶瓷罐,里面的辣椒酱色泽透亮,辣香扑鼻。 ------------ 第19章 爹是个啥样的人 “大姐,咱们家啥时候有辣酱了?我咋不知道?” “这还是爹在时做的,算下来都快六七年了,之前是满罐子,现在就剩下这么点了,你身体不好,不能碰辣,没在你面前吃过,你当然不知道。” 大丫接着说:“这辣酱都是用好东西腌制的,没有菜的时候,挖那么一小勺,就能拌一大碗饭,又香又下饭,你就吃一点点,别跟娘说。” 她是真的心疼小弟,见他没食欲,吃饭有一下没一下,知道他读书辛苦,这才拿出辣酱。 陈冬生尝了一下,舌尖发麻,辣意直冲脑门,却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酱香。 他眼睛一亮:“好吃。” “好东西,肯定好吃,这是辣酱,放的越久越香。” “那如果做这个辣酱,多久能吃?” “刚做也能吃,但不咋入味,起码得放半年左右。” 大丫见他一副感兴趣的样子,无奈笑道。 “小弟,你就别想了,你身体不好,尝一下味道就行,可不能再多吃,再说,这个辣酱做着可费料,这点吃完了,咱们家肯定不会再做了。” 陈冬生随便扒拉了几口,抱着那一罐子就往外跑,边跑边回头:“大姐,这个辣酱我有用,放心,等我放学就拿回来,肯定不会糟蹋了。” 大丫见他跑远,只得叹了口气。 等娘回来了,她肯定又要挨顿骂。 · “冬生,你这是拿的啥?” 陈冬生回到了教舍,怀中的罐子特别惹人注意,好几个同窗围了过来。 陈冬生打开罐子,舀出一小勺辣酱放在树叶上。 “这叶子我在河里洗干净了,这是辣酱。” 张顺凑了过来,“这是啥辣酱,看着好像没油,跟我家里的不一样,但闻着真香。” 罗康安也凑上来闻了闻,眼睛一亮:“这味是真的香,冬生,我尝一点。” 在征得同意之后,罗康安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双眼一亮。 “好辣” 张顺也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刚一入口便呛得直咳嗽。 “真的好辣。” 陈冬生犯了愁:“这么辣,应该不好吃吧。” “辣才香,才好吃咧。”张顺实在没忍住,又蘸了一点,“辣酱要是不辣,才吃着没劲。” 罗康安也连声附和:“就是,这辣味正正好,比我娘做的好吃多了,对了冬生,这辣酱你在哪里买的,我让我爹也给我买一罐。” 陈冬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挖了一勺出来,让教舍里的其他同窗们都尝了一下。 只要是尝过的,都说好吃,不少人问他从哪里买的。 看来确实和他猜想的一样,这种辣酱是外面买不到的,等放学了回家问问赵氏,要是这是独门手艺,生财门路就有了。 · “儿子你可不能吃辣酱,你身子骨虚弱,吃了伤身,你要想吃啥跟娘说,娘给你做别的。” 赵氏干活回来,就听到大丫说了这事,把大丫狠狠骂了一顿,对儿子,她是舍不得骂,只能哄着。 陈冬生问:“娘,辣酱我没吃,是拿去给同窗们尝了,他们都说好吃,还问是在哪里买的。” 赵氏把罐子拿过来,打开一看,并没有少多少,这才松了口气。 “辣酱外面买不到,是你爹做的,用了很多酱油,泡出来的,才有这个酱香味,放的越久越好吃,可惜咱们家只有这么一点点了,不然你可以拿一些去给同窗们尝尝。” “娘,要不咱们家多做点?” “那哪成,这辣酱费酱油,还要其许多佐料,都不便宜,不是说做就能做的。” “娘,地里的辣椒已经结了,再等半个月,就能采着吃了,这时候做辣酱正好,咱家种的辣椒不用花钱,只要买佐料就行了。” 赵氏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还以为他馋嘴。 “不成,辣酱好吃你也不能多吃,你先天不足,比不上其他人,你就听娘的话,好好读书,把心思放在读书识字上。” 陈冬生见赵氏不明白,只好把话说直白点。 “娘,做这个辣酱不是我馋嘴,今日同窗们都想买咱们家做的辣酱,我想着,要是咱们家多做些,是不是可以卖钱?” 赵氏笑了:“你个小脑袋瓜,还想着卖钱,小人儿,咋这么机灵。” “我有个同窗叫张顺,是张家村的,他爹是货郎,走街串巷卖东西,只要东西好,就不缺人买,咱们家辣酱这么好吃,肯定能卖出去。” 赵氏心动,可很快又犯了愁,“咋卖哦,支摊肯定不行,难道跟卖鸡蛋一样?” “娘,我到时候跟张顺说一声,让他爹代卖,要是卖出去了,跟他辛苦费,他爹肯定愿意。” 陈家村与张家村就隔了一条官道,张货郎她见过,常挑着箩筐沿村叫卖,油盐酱醋茶,甚至针线之类的,日常需要用到的东西一般都能在他那里买到。 赵氏一直苦于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做买卖,每天想着法儿给家里增加进项,可除了卖鸡蛋和一些山货以及家里种的瓜果蔬菜,实在是想不到其他的挣钱法子。 儿子说的办法倒是可行,张货郎走的地方多,认识的人不少,又能说会道,只要他肯帮忙卖,辣酱肯定能卖出去。 “成,那就这么办,我先做一批,试试看,要是卖的好,再多做一些。” “娘,多做点,我听大姐说,这个辣酱最少得放半年,要是卖的好,你临时做的味道差了一大截,要是回头客再来买,发现不好吃了,上了当以后就不买了,咱们断了自己的财路。” 赵氏见他说的头头是道,打量了一会儿,笑着道:“难怪都说娃儿要读书,这读了书就是不一样,瞧我儿子,想得真周到,跟你爹一样,以后肯定是个本事人。” 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赵氏提起他爹,顺着她的话问。 “娘,爹是个啥样的人?” 赵氏摸着他的脑袋,轻声道:“你爹可本事了,自己学会了认字,能看懂书信,还能写一些字,他还会做生意,在县里码头干过活,反正你爹很厉害。” 要不是孩子他爹留下了一些银子,他们孤儿寡母的哪能撑到今天,要是陈二栓没死,二房的日子肯定过得最好。 陈冬生见她久久没有出声,抬头一看,发现赵氏红了眼眶。 “娘?”他轻轻唤了一声。 赵氏抹了把眼角,强笑道:“冬生,娘不求别的,只希望你平平安安,好好读书,将来去镇上找个活计,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娘就心满意足了。” ------------ 第20章 捣鼓辣酱 辣椒成熟的季节到了,陈家村忙碌了起来。 本地人喜辣,每家每户都种了不少辣椒,吃不完的做酸辣子或者晒干。 今日休沐,陈冬生也下了地,在辣椒地里采摘。 “冬生,你手指甲辣不,要不要休息会儿?” “娘,我没事,夫子说了,多下地干活能磨练意志,对读书有好处。” 赵氏对夫子的话从不怀疑,便不再劝他。 “冬生,冬生,我们下河摸鱼去了,你去不?” 不远处,陈礼章在不远处冲着他大喊。 上次陈礼章就想下河,但因为突然冒出了枞菌,就在山里疯玩了一天,还没休沐的时候就一直嚷嚷着摸鱼。 “冬生,你去跟礼章玩,地里的辣椒采起来快,一天就能摘完,这里有娘跟你姐姐们。” 陈冬生是真的想下河看看,点了点头,朝着陈礼章跑去。 赵氏在后面喊:“别往深潭去,也不要下河洗澡。” “知道了娘。” 到了河边,陈冬生终于明白为何赵氏放心他下河,河水很浅,最深处才到小腿肚,有不少村里孩子在这里玩。 “冬生,你去翻石头,有螃蟹,昨天我哥他们还摸了半桶,炸着可香呢。” 陈冬生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抓过螃蟹,听他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学着陈礼章的样子,翻开浅水处的石块。 一连好几个石块都摸空了,在他又翻一块石头的时候,看到了硬壳螃蟹正要逃走。 他下意识伸手去抓,然后被螃蟹夹住了手指,疼得他叫出了声。 “放水里,放水里。” 陈冬生赶紧把手伸向水里,螃蟹钳子松开了,他的手也被夹出血了。 陈礼章在一旁哈哈大笑。 “冬生,你也太猛了,居然就这么去抓。” “那你咋捉的?” “你看好了。”陈礼章把刚才那只螃蟹按住,然后按住螃蟹钳子,毫不费劲就把螃蟹抓到了。 “礼章,你也太厉害了吧。” “这有啥,多抓几次就知道了,我闭着眼睛都能抓上来,它想夹我,门都没有。” 这条河的螃蟹挺多的,差不多翻了一个时辰左右的石头,陈冬生也抓到了小半桶。 “小弟,该回家了。” 陈冬生应了一声,跟陈礼章说了一声,就朝着二丫的方向跑去。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堆满了辣椒。 大丫煮了玉米棒子,是一家人的午饭。 赵氏啃着玉米,一边道:“冬生抓的螃蟹晚上炸了,大丫你等会儿就别去地里了,把辣椒全部洗了,放在簸箕里晾着,二丫和三丫你们跟我去摘辣椒,应该还能摘两麻袋。” 大丫不解,“娘,直接晒就行了,为啥还要洗?” “不晒了,那些辣椒我要用来全部做辣酱。” 陈冬生闻言,看向赵氏。 “娘,你真的要去辣酱?” 赵氏看向他,道:“这还能有假,明日我去赶集,买个大缸,还有那些调料,咱们家就指望这个辣酱了,要是能卖钱,你明年读书就有钱了。” 自从儿子去读书后,赵氏日日发愁,想要挣点钱,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针线活,哪里能挣到钱。 儿子上次说的话她一直记着,也一直在考虑,要是不做辣酱,手里那点银子只出不进,也撑不了多久。 做成辣酱,要是能卖钱,家里就能多个进项,不至于坐吃山空。 赵氏买了一口大缸,这事瞒不住,大缸是陈三爷家的牛车拉回来的。 赵氏对外说辞是用来‘装水’,村里人倒也没怀疑。 但家里人是瞒不住的,尤其是大房和三房,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赵氏想要做点什么,不可能瞒得住他们。 孙氏对着那口大缸摸了又摸,“可真大,要不少钱吧?” “是咧,花了三百文,嘴皮子都说破了,都没把价砍下来。” “这么多辣椒,都要做吗?”孙氏咋舌,“差不多有三百多斤,吃五年都吃不完,二弟妹要不少做点?” 赵氏刚想要解释,王氏阴阳怪气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嫂,你劝她干啥,缸都买了,花了这么多钱,就为了那口吃的,真是不知道咋过日子的,别到时候揭不开锅了找我们接济。” 赵氏不想搭理王氏,这些辣酱用途她瞒着,现在家里人还以为她馋嘴才做的这些辣酱。 王氏双手叉腰,“二嫂,你咋不说话呢,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三弟妹,你不盼着我好,开口就是坏话,还想咋样?” 王氏哼了一声,“我是为你好,谁家做酸辣子一下子做这么多的,我劝你还是老老实实过日子,别糟蹋东西。” “这就不劳你操心了。” 王氏还想挤兑几句,就听到旁边传来稚嫩的声音。 “三婶,大东哥啥时候来读书?” 王氏瞪了他一眼,“读啥读,束脩那么贵,就为了识那几个字,不值当,冬生,你也别读了,还不如多帮你娘干点活。” 赵氏猛地站起来,撞了一下王氏,在王氏要破口大骂之前,抢先一步出声。 “三弟妹,我家冬生的读书识字用不着你操心,值不值当也不是你说了算,哼,你要是闲的话帮把手。” “哎呀,我就是说说,二嫂你脾气太大了,难怪村里人都说你是悍妇,我的事一大堆呢,没空没空。” 王氏找借口离开了。 孙氏捂着嘴笑了,冲着赵氏挤眉弄眼。 “二弟妹,我没啥事,帮你搭把手,这些辣椒蒂真的全掐掉?” “那就辛苦大嫂了,这些都要掐掉,还得洗干净,晾一晚,明日一早我就得剁了。” “这么客气干啥,都是自家人,以后有啥要帮忙的说一声就行了。”孙氏说完,朝着大房屋里喊了一声,“大花二花,青柏青枫,你们也过来帮忙。” 院子里,忙的热火朝天,主屋那边,陈老头已经能下地了,只不过走路不稳,需拄着拐杖慢慢挪动。 他靠在门边,看着二房的动静,心里犯嘀咕。 张氏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老头子,老二媳妇搞什么名堂,乱花钱还糟蹋东西,真是越来越败家了,要不咱们把她赶回娘家去?” “你说的什么胡话,她要是回娘家了,冬生咋办?” “让大房和三房轮流养,饿不着他,反正赵氏不能留了,照她这大手大脚的花法,迟早要把老二留的银子全花了。” 陈老头重重敲打拐杖,“住口,你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懂什么,冬生读书了,还免了束脩,村里有几个孩子能比得上他,说不定将来有大出息,你少管二房的事。” 张氏还是怕他,被训了也不敢还口,心里却不以为意,小声嘀咕了一句:“冬生哪里比得上大东。” 张氏看几个孙子,只有大东最机灵,以后肯定大东最有出息。 ------------ 第21章 谈生意 秋去冬来,树叶悄然落下,天地间寒风冷冽。 转眼间,陈冬生已经在族学读了半年书,冬至放了一天的假。 今日是假后第一天讲课,张夫子考教了他们学问,又讲了一些新的内容,剩下的时间就是让他们温故知新。 学生要是有不懂的,可以找夫子解惑。 “再有几天,就要放年假了,冬生礼章,礼贵还有张顺,你们到时候可以来罗家村找我玩,今年我家要杀两头大肥猪,猪尿包可好玩了,咱们可以踢着玩。” 罗康安跟他们玩得好,五人几乎形影不离,一想到放年假这么久见不到他们,他就很伤心。 陈礼章道:“那你也要来陈家村玩,我们都在这里,到时候喊上张顺,咱们去掏鸟蛋。” 罗康安叹了口气,“陈家村我都玩腻了,罗家村好玩些,而且我家后山有一大片竹林,你们来挖冬笋。” 于是五个人互相约好了,说等罗康安家杀猪那天,他们去罗家村玩。 陈冬生回家吃了午饭,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东西,进了教舍,把袋子打开。 陈礼章凑了过来,“冬生,这些是啥?” “辣酱,上次你们都说好吃,这次是新做的,给你们带点尝尝。”陈冬生取了一截楠竹,拉开软木塞,里面赫然装着辣酱。 张顺眼睛都亮了,“冬生,上次我回去跟我爹说辣酱好吃,他还不当一回事,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尝尝,看他还有没有话说。” 陈冬生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张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 陈礼章好奇,“冬生,你跟他说啥?” “谈生意,我跟张顺谈了笔生意,要是顺利,我跟他都能赚钱。” “啥生意?” 陈冬生冲着他挤眉弄眼,“还不能告诉你,等生意成功了,我请你吃包子。” 罗康安和陈礼贵也要吃包子,于是,五人打打闹闹,在铃声中回到了各自的课桌上。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陈家迎来了一位客人。 “是张货郎啊,快屋里坐。” 陈老头坐在门口,看到张货郎,热情打招呼,在得知张货郎专门来他家之后,更是热情邀请他进屋。 张货郎很会说话,寒暄间就把来意说清楚了,再得知是来找二房时,陈老头的脸色不好看。 二房没男人,赵氏一个寡妇,要是跟张货郎扯上关系,指不定传出什么难听的话。 张货郎人精,察觉到他的异样,急忙解释道:“有福叔,是这样的,我儿子张顺跟你家冬生是同窗,说是你们家有辣酱,我来是谈辣酱生意。” 这时,陈冬生跑了出来。 “张叔好,这是我家的辣酱,您先尝尝。” 张货郎笑着道:“尝过了,确实好吃,张顺一直说你是他最好的朋友,让我来卖。” 陈冬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张叔,您能帮忙卖小子感激不尽,您放心,辣酱用料足,都是好东西,目前家里装了一百罐,您看看拿多少货?” 张货郎没有急着要货,而是问道:“这辣酱的售价是多少?” “我们只要十文一贯,至于卖多少,张叔您决定就行,多出来的钱也都归您。” 张货郎点了点头,进价虽然贵了点,但这辣酱是真的好吃,可以试着卖一卖,只是一次性也不能多拿,他本就是做的小生意,能拿十罐还是看着儿子的面子上。 他刚要说话,就听到陈冬生道:“张叔,这辣酱生意咋样还不知道,您看这样行不行,不用给钱,您先拿一些去卖,等您卖出去了再算账?要是卖不出去,您再拿回来。” 张货郎大喜,平日里,进货都是要给钱,损失自己承担,没想到陈家让他白拿。 陈老头在一旁听着,脸都黑了,这孩子哪里懂生意场上的事,白给人家,还怎么赚钱。 陈老头轻咳一声,“你个小孩子懂啥……” 陈冬生赶紧打断他的话,“张叔要不您先把一百罐都拿上,卖不完随时退回来,我都装好了,您看要是行,这就给您取过来。” 张货郎瞧出陈老头不乐意,做生意就是要脸皮厚,把损失降到最低,这样才能挣钱,当下假装没看见,笑着道:“那敢情好,那一百罐我都先拿走。” 陈老头气得不行,可他要脸,又不好直接说,一个劲瞪陈冬生,可陈冬生压根没看他。 陈冬生带着张货郎取了货,在张货郎要走之前,拿出了一张字据。 “张叔,这字据上写的就是刚才我们约定好的,您签个字,也好放心。” 张货郎是识得几个字的,拿起来看了看,倒是跟他说的一样,瞧这孩子不过才五岁,没想到这么聪明。 可很快,这个念头打消了,张货郎看到了门缝处偷看的人,心想这番话肯定是大人教的。 没想到赵氏一介妇人,想得这么周到,若是为男子,肯定不会困于院子里。 他也没想耍赖,家中靠他卖货过活,真心实意想做这笔生意,于是按了个手印。 一式两份,一份张货郎拿着,陈冬生拿了一份。 送走张货郎以后,陈老头盯着陈冬生看了又看,纳闷问道:“那些话都是你娘教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有些是我娘教的,有些是我请教的同窗。” 前面一句没骗他,后面骗他的,搬出来同窗,陈老头不可能去求证,而读书人,对他们来说就是高人一等,能想出这些话再正常不过。 果然,陈老头点了点头,欣慰道:“还是读书好,你跟变了个人似的,比以前聪明多了。” 陈冬生:“……” 他回了屋,赵氏立即凑了过来,询问细节。 陈冬生只好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赵氏担心不已,“能不能赚钱就看张货郎那边生意咋样了,要是不成,年后,就得把你大姐嫁出去了。” 陈冬生听明白了她话中的深意,与其说嫁,还不如说卖。 二房已经没有钱了,把大姐嫁出去,能得一笔聘礼,换条活路。 他看向了大丫,发现大丫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自从张货郎把辣椒拿走以后,赵氏是日盼夜盼,终于在半个月后,张货郎再次上门了。 ------------ 第22章 第一桶金 张货郎满脸笑意,提了个篮子,里面装了两块新鲜豆腐,另外,他还提了个木箱子。 陈三水在院子里,看到张货郎后,热情地把人迎了进来。 二房辣酱生意他知道,还以为二房受骗了,没想到张货郎居然上门了。 尽管看不上二房,但客人上门,待客之道他懂得,不能丢了陈氏一族的脸。 张货郎进了院子后,陈大柱和陈老头也听见了。 大丫听到动静,把二丫喊了过来,小声道:“你赶快去喊娘和小弟,就说张货郎来了。” 二丫点头,然后一溜烟跑了。 陈老头和陈三水好几次询问辣酱情况,张货郎没见到二房的人,顾左右而言他,笑着打哈哈。 张货郎常年卖货,附近几个村子情况基本都清楚,当初陈二栓抚恤粮都被瓜分了,传了一阵子的闲话。 他想做辣酱生意,旁侧敲击知晓只有二房会做辣酱之后,更加不可能把辣酱生意情况告诉陈老头几人。 没一会儿,赵氏和陈冬生回来了,赵氏直接进了屋,陈冬生则是在院子里跟张货郎说话。 “张叔,辣酱好卖吗?” 其实陈冬生已经猜到了,毕竟张货郎一脸笑意。 “头几天,几乎没什么人买,我还以为卖不动,都打算放弃了,去县里进货的时候也顺路卖了一下,没想到码头那边的人挺喜欢,一下子卖出去了大半,剩下的被杂货铺子全买了。”张货郎说着,从木箱里取出一串铜钱,“一百罐全部卖完了,按照约定,十文钱一罐,这里是一贯钱。” 陈老头几人,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就那些辣酱,居然卖了一吊钱。 张货郎继续道:“对了,这里两块豆腐是自家做的,不要嫌弃。” 陈冬生赶忙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张货郎指了指木箱子,道:“这里是一百个陶瓷罐,杂货铺子定提供的,他们定了一百罐,另外还有镇上的客栈,他们定了二十斤。” 陈冬生大喜,没想到生意这么好,自家不适合做零售,这种批发的模式是最合适的。 赵氏不用抛头露面,张货郎只要从家里拿货就行。 “成,张叔放心,今晚我们连夜忙活,明日一早您就可以来拿,不会耽误您卖货。” 张货郎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那价钱还是十文吗?” “张叔您一下子卖了这么多,这样吧,算您九文一罐,其他的我们不过问,你定啥价都行。” 张货郎脸上的笑意真诚了许多,他又拿出来了一些铜钱,“这里有五百文,是定金,等我拿到货款了,再来结清剩下的货钱。” 陈冬生自然没有异议,把人送到院外,目送张货郎离开以后,这才进了院子。 几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他身上有一千五百文,大缸里的辣酱全部卖完的话,推测还能挣个四两银子左右。 普通农家,一年到头,差不多也才三四两的进项,他明白,大房三房还有爷奶,都盯着这笔钱。 陈冬生道:“这钱我娘打算再买几口大缸和调料,自家种的辣椒远远不够,还得再买一些,还有我读书的费用,算下来,也不剩啥了。” 王氏在张货郎离开以后,就来到院子里了,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那都是明年的事了,到时候再说,冬生啊,你大东哥正好要束脩,还有你爷爷,他大病初愈,还得继续补身子,这钱先紧着他们。” 真是厚脸皮!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 “三婶,大东哥是你儿子,他要读书肯定是你们当爹娘的供,拿我们二房的银子算是咋回事。” 王氏脸阴沉下来,刚要发作,就听见陈冬生继续说,“爷,你能下地了,我们家的鸡被您吃了大半,这是我们二房孝顺您的,要是小张郎中还说要继续补,那成,三房出多少钱我们出多少。” 人不能去全部得罪,同在一个屋檐下,好处也得分些出去。 “奶,明年你多种点辣椒,我们从你那买,按照市面上的价,大伯你们也多种点。” 这话一出,爷奶和大房高兴了,辣椒能卖钱,是个进项,他们自然没意见。 陈三水一听,着急了。 “冬生,那我也要不要多种点?” “三叔,我们要不了那么多,先紧着爷奶和大伯他们的买,要是不够,再跟你买。” “啥意思?买还是不买?” “这个我也说不准,还得看辣酱生意咋样,看我娘吧,她说买就买。” 五年前,陈三水护着王氏,动手推了赵氏,从那以后,赵氏就没正眼看过他,平日里碰见了也当做没看见。 陈冬生没再跟他们多说,进了屋,把钱全部给了赵氏。 赵氏刚才一直在偷听,把钱藏好后,冷哼了一声,“一群红眼病,等有钱了,我就建个房子,跟他们分开住,再也不用看他们的脸色了。” “娘,这次被敷衍过去了,下次,下下次,他们看到张货郎结账的时候,难保他们不会动歪心思。” 赵氏叹了口气,“要是你爹还在就好了。” “娘,这次我说找他们买辣椒,算是给了点点甜头,之后,就没那么好敷衍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肯定要辣酱做法。” “不给,这辣酱法子是你爹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能用来传世的,凭啥给他们。” “他们要是逼,只挡得了一时。” 赵氏蹙眉,知道儿子说的都是事实,要是他们天天逼,她哪里抵挡得住。 “娘,我有个法子。” 赵氏疑惑看着他,好奇道:“啥法子?” “如果他们逼的太厉害了,你就威胁他们说把方子卖了,到时候辣椒不找他们买了,大不了这生意不做了。” 赵氏摇头,“这样一来,咱们家又没进项了,你读书咋办?” “娘,咱们不是真的要卖,而是骗他们,然后你就退一步,可以分给他们一两百文,要么他们乖乖拿钱,要么一个子都没有。” 赵氏肉疼,一两百文也是钱啊,可她也知道儿子说的是对的。 赵氏稀罕地揉了揉他的脸,“读书好啊,这才半年多,我儿子咋变得这么聪明了。” ------------ 第23章 过年 时间飞快,大年三十到了,村里也变得热闹起来。 年夜饭是在主屋吃的,张氏带着三个儿媳妇张罗的,当然,每房都要出点钱,置办年货。 孩子们有了零嘴,饭桌上有鱼有肉有鸡有鸭,这也是农家一年里最丰盛的一顿饭。 张氏难得的和蔼,也没骂调皮的孩子们,王氏也不再阴阳怪气,对赵氏的态度好了很多。 张氏一边干活,一边跟赵氏说话。 “老二媳妇,我听说冬生在教他姐姐们识字,这女孩子家家的学什么识字,不如让冬生教他几个哥哥。” 赵氏没有应下,而是道:“娘,你这得问问冬生,族学里课业重,冬生都不怎么玩了,一有空就拿着书看,也不知道有没有空教他们。” 张氏抬头看去,果然,其他孩子都在玩,只有冬生坐在窗户旁拿着一本书看。 说来也怪,冬生以前看着呆呆愣愣的,自从读书以后,脑子都跟着变聪明了,也能坐得住,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 难不成冬生真是个读书的料? 另一边,一家之主的陈老头把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视线最后落在了冬生身上。 三个儿子中,老二最有本事,现在看来,孙辈中,冬生性子也最稳。 他在村里跟人唠嗑时,不少人羡慕他有个好孙子,能入族学读书,将来他肯定要享福。 一个两个说了,他听听就过了,说的人多了,不免记在了心里。 又想到冬生和张货郎说话时的样子,明明是个小孩,却丝毫不露怯。 外面响起了铜锣声,一院子的孩子们都往大门口跑,陈老头拄着拐杖,看向了窗边。 “冬生,别看了,祭祖快开始了,你跟我去祠堂那边。” 冬生应了一声,合上书本,就跟着陈老头往外走。 祠堂在村东头,青砖黑瓦,飞檐翘角,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逢年过节祭祖时才敞开。 此时,祠堂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能进祠堂大院的都是男丁,女人们只能在祠堂院墙外。 陈冬生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赵氏慈爱的目光,他心头一暖,冲着她笑了笑。 院子里,聚满了人,却很安静,族长和族老们以及村里年纪大点的,都在大厅里。 陈老头看了眼冬生,道:“老大,等会儿进去上香时,让冬生也跟着去。” 陈大柱愣了一下。 “老大,听到没。” “爹,我知道了。”陈大柱心情复杂。 作为长子,他是要进去上香的,一般还会带着长子青柏,没想到今年爹会让他带着冬生一起进去。 “吉时到……” 祠堂里的族人,手里都多了三炷香。 族长陈正纲站在门内正中,三位族老分列两侧。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陈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陈正纲,率阖族男丁,于今岁除夕,敬备香烛牲醴,谨行祭奠之礼,伏惟尚飨。” 随着族长的话音,族人们按照辈分和长幼秩序,鱼贯进入祠堂。 陈冬生进了大厅,看到了一排排按辈分排列的祖先牌位。 牌位前的长条供桌上,早已摆满了各家拼凑的丰盛祭品。 陈冬生和陈青柏站在陈大柱旁边,他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他眼观鼻,鼻观心,余光注意着陈大柱,跟着他的动作叩拜。 叩拜之后,就是上香,这一步应该是陈大柱拿过陈冬生和陈青柏的香,然后插在香炉中。 也不知道陈大柱是太紧张了还是走神了,居然没有任何动作。 看到陈大柱焦急的模样,陈冬生想起了大伯每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心里叹了口气。 典型的狗肉上不了正席。 族长轻咳一声。 陈大柱慌乱不已,忘记了拿他们手里的香,就要往前去,陈冬生眼疾手快,取过青柏手里的香,然后一起递给了陈大柱。 好在只是个小插曲,陈大柱有惊无险完成了上香。 等上完香后,族人都还在院子里,族长和族老们以此说了几句训诫之语,今日的祭祖算是结束了。 陈老头准备带着他们出去,却被族长叫住了。 要说陈大柱是狗肉上不了正席,陈老头没比他好到哪里去。 他有些结巴开口:“族、族长,有、有啥事?” 族长脸色温和,“有福啊,冬生这孩子行事稳重,以后在族学里好好学,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族里说。” 陈有福大喜,觉得特别长脸,“是是是,多谢族长记挂。” 族长目光扫过陈老头,落在冬生身上。“你今日进了祠堂,见了祖宗,以后更要晓得发奋读书,族里供你读书不易,要珍惜,要用功,将来考出个功名来,光耀门楣,也为咱们陈氏一族争光添彩。” 陈冬生没搞明白族长为何突然这么重视自己,只得低头恭敬应道:“是,冬生定当勤学苦读,不负族里期望,不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 “好好好,是个好孩子。” 离开祠堂之前,陈冬生注意到族长又去找陈礼贵了,也说了一番夸赞的话,瞬间明白了。 族长找的都是村里免束脩读书的人,陈氏一族能不能兴旺,显然得靠读书人,陈氏一族衰落就是连续好几代都没人能考中功名。 出了祠堂,陈冬生就被赵氏拉住了手。 “天冷,咱们快点回家,别冻着了。” 他发现赵氏声音有些哽咽,喊了一声娘。 赵氏笑道,“没事,娘只是高兴,要是你爹还在的话,看到你这般懂事,不知该有多欣慰。” 一行人回到家,饭菜已经摆好了,男人们一桌,女人们一桌,坐不下的,就拿着碗站着吃。 饭桌上,陈老头难得喝了一杯米酒,脸泛红光,话也多了起来。 “读书好啊,读书好啊,冬生你以后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光宗耀祖。” 陈三水阴阳怪气道:“爹,功名哪里是那么好考的,要我说,读几年识几个字就行了。” 陈老头猛地一拍桌子,“老三,你给我闭嘴,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冬生读书为大,谁敢耽误他读书,老子揍死他!” 张氏打圆场,“你个老头子,大过年的,喝点酒就上头,胡咧咧啥呢。” 陈老头瞪着她:“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我这是为咱们家的将来打算,老大老三,冬生读书,你们也得出点力,给钱给粮你们自己选,谁要是敢推三阻四,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 第24章 去罗家村 除夕过后,正月里很忙碌,初一拜天地拜祖先,陈冬生一大早起床了,跟着三位堂哥去拜年,一人拿着一个布兜,等在了爷奶门口。 张氏一打开门,就看到孙子们,笑的牙不见眼,依次给他们抓了花生瓜子。 三人又要往外跑,被张氏叫住了。 “你们去村里拜年,要是别人还没开门,不能敲,在外等着,等人开门了,再说吉祥话。” 三人应下。 与此同时,他们打开院子大门的时候,门外站了好几个孩子,几人互相打了招呼,他们进院子拜年,而陈冬生他们则是去了别家。 一般都是瓜子和花生混合在一起,抓一把,当然,要是吝啬的人家,看着抓了一大把,其实都是做动作,手心里根本没多少。 就这样挨家挨户走下来,陈冬生的布兜渐渐鼓了起来,吉祥话说的口干舌燥。 陈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等他们走完最后一户人家,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 回到家,昨天做的菜剩了不少,得继续热着吃,土鸡炖木耳,猪脚炖海带,蒸肉、扣肉等都是做的一大盘,差不多能吃到初三左右。 家境殷实的,则是一桶桶做的,能一直吃到正月十五元宵左右。 大鱼大肉也经不住日日重复,陈冬生吃了三天之后,再也不愿意吃了,宁愿吃点白菜。 初二到初五一般要走娘家,赵氏一个人回的娘家,在娘家连口热饭都没吃就回来了。 她回来之后的脸色不太好,一言不发,看得出来在娘家那边她受了委屈。 大房和三房去了娘家,住了几天,回来时脸上都带着笑,还拿回来了不少东西。 初六那天,张货郎上门来了,带来了货款,又拿了一批辣酱。 陈老头见状,好奇问:“腊月里才拿的货,这么快就卖完了?” 张货郎笑着道:“辣酱在村里和镇上都不怎么好卖,可在县里生意却是出奇的好,尤其是码头那边,他们出船一跑就是十天半个月,外面的东西他们吃不惯,说是这辣酱才够味,而且还方便携带,吃完了竹筒还能当杯子,也可以随手一扔,这批货里,有一大半都是给杂货铺子的。” “吃多了不会腻吗?” 张货郎笑了,“叔,你说咱们天天吃辣会不会腻,要是哪顿没有辣都吃不饱饭。” 这一次,张货郎给了三两多银子,大缸里的辣酱没剩下多少了,三分之一都不到了。 张货郎走后,赵氏一脸惆怅,“早知道就多做点,剩下的这点根本不够卖,等今年辣椒出来了,做个几千斤,卖上一整年。” 其实陈冬生没赵氏那么乐观,辣酱好卖,毕竟不是什么难以制作的稀罕物,有利可图,迟早会有人跟风模仿。 这次辣酱能大卖,是因为辣椒过了季节,就算有人想要做辣酱,也得等来年新辣椒成熟。 当然,这话他没跟赵氏说,免得她又忧心。 “冬生,你收拾好了没?” 外面响起了陈礼章的喊声。 陈冬生应了一声,转头对赵氏道:“娘,我们约好了一起去罗康安家,礼章喊我了,我得走了。” 赵氏知道这事,虽然不放心儿子出门,但看到他跟同窗们关系好,也只能由着他去了。 “早去早回,家里给你留饭。” 他应下,然后抬脚往外跑去。 陈礼章和陈礼贵站在院门外等他,见他出来,话匣子打开了。 陈礼章:“咱们本来约好腊月他家杀猪的时候去,还能吹猪尿包玩,可大人们不准去,说罗家杀猪不好占便宜,这才选了初六,他肯定以为咱们不会去了。” 陈礼贵笑道:“咱们先去张家村,把张顺叫上。” 陈冬生道:“刚才张货郎上我家来了,他回去时我让他带了信,这会儿张顺应该在路口等着我们。” 果然,三人刚到村口,便见张顺在树下等着。 “你们咋这么慢,我都等好一会儿了。”张顺抱怨不已。 但很快,张顺气就消了,四人一路上打打闹闹,沿着官道,没过多久就到了罗家村。 问了罗家村的人,找到了罗康安的家。 四人还没走到罗家院门口,眼尖的罗康安就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脸上是又惊又喜。 “冬生,礼章,礼贵,张顺你们咋来了,我还以为……”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以为你们年前没来,年后也不会来了呢。” “约好的事,我们都记着。”陈礼贵拍了下他肩膀,“杀猪的时候本来就忙,我们要是来了,岂不是给你添乱。” 正说着,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从屋里走出来,是罗康安的娘。她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门口站着四个半大孩子,立刻热情地招呼:“哎呀,是康安的同窗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进屋暖和暖和!” 她一边撩起围裙擦手,一边朝屋里喊:“当家的,康安的同窗们来了。” 罗康安的爹也闻声出来,是个敦实的汉子,脸上带着庄稼人朴实的笑。 “都进屋坐,康安,快招呼你朋友。” 罗婶麻利地端出一个小簸箕,里面是瓜子和花生:“家里没啥好东西,吃点零嘴垫垫肚子。” 四个孩子齐声道谢,都有些拘谨地抓了一把瓜子。 五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是高兴,罗康安爹娘见状,欣慰不已。 “爹,娘,我带他们去后山橘子林去玩了。” 罗叔点点头:“去吧去吧,别跑太远,看着点路,早点回来,我让你娘给你们弄点热乎的吃。” 罗康安响亮地应了一声,拉着陈冬生就往外走。 罗家屋子后面,是一片矮坡地,栽满了橘子树。 “哇,这么多橘子树,都是你家的吗?”张顺惊叹道。 “是啊,我们村,家家户户都种了橘子,每年都能摘好几箩筐。” 陈礼章突然喊了一声,“你们快看,树上还有橘子。” “橘子都是紧着好看的采摘,那些歪瓜裂枣一般都留在树上,摘回去了也吃不完,霜打后,我觉得这些小橘子也挺好吃的。” 于是几人散开,找遗留的橘子,橘子树不高,很好爬。 “这儿有一个。”陈礼贵眼尖,在一丛茂密的枝叶深处发现了一个黄澄澄的小橘子,“看着还挺好的。” “我看看。”陈礼章凑过去,手脚并用,很快就把那个橘子摘了下来。 “还行,咱们打开吃吧,看甜不甜。” 橘子虽丑,皮却薄,吃进嘴里,酸酸甜甜,还挺好吃的。 陈冬生弯着腰,在树叶丛里看见了一个。 “这有个大的。” 陈冬生剥开吃了一瓣,挺好吃的。 “康安,橘子挺好吃的,要是把这些都摘下来,有不少呢,咋让它烂在树上。” 罗康安从橘子叶里冒出个小脑袋,解释道:“摘了也吃不完,还费功夫。” “可以拿来卖。” “这些卖相不好,不好卖,家里那些好看的都卖不完,每年还会烂掉不少。” 陈冬生听了不可思议,“橘子还有烂掉的?” ------------ 第25章 定亲 “可不,一到季节集市上都是卖橘子的,价也低,很多时候费了大劲运去镇上,没挣到钱,还得把橘子运回来。” “镇上卖不出去,县里呢?咋不去县里卖?” “县里离得远呢,去一趟费老大劲,再说,村里也不是没人去买,可一天又能卖掉多少,要是在县里多待几天,卖的钱还不够食宿。” 陈冬生思索了片刻,想通了其中关窍。 这个朝代,历史和他熟知的一样,就是在明朝之后拐了个弯,清没能入关,而是由李岩建立了宁朝。 读书半年,对宁朝的开国史知晓了一些,这位李岩原本是河南杞县举人,后来加入了李自成义军,后因李自成猜忌而率军出走,转战湖北、湖南。 李岩主张联明抗清,与张献忠的大西军和解,而刘宗敏坚持反明到底。 争执无果后,李岩率三万部众南下,在长沙与南明何腾蛟部达成合作,改称忠义军。 李岩吸取李自成的前车之鉴,在湖南推行 减租三成,招抚流民等政策,同时严明军纪,禁止劫掠,与李自成的大顺军和清军的烧杀形成鲜明对比,迅速获得湖南、广东士绅的支持。 之后,他在衡阳击败清军孔有德部,成为西南抗清核心力量。 后来,李岩在桂林接受南明永历帝的招抚,被封为平东王,暗中整合大西军孙可望残部。 在永历帝逃往缅甸后,李岩在瞿式耜、李定国等支持下称帝,定国号宁,取 安农宁商之意,正式建立了宁朝。 而今,宁朝已经成立一百多年了。 此时的宁朝,玉米、红薯、土豆都已经大面积推广种植,百姓们已经能吃饱。 而且对批发商来说,罗家村的橘子产量又不是特别大,不值得专程跑一趟,村民们没有销路,吃不完的,自然要烂掉。 几人在罗家村玩得很尽兴,吃了一顿饭,走的时候每人提了几斤橘子,搞得陈冬生都不好意思了。 回到家以后,陈冬生刚进院子,就发现大房屋里坐满了人。 “娘,大伯家来客人了?” 赵氏关上门,小声道:“是媒人,给大花说亲来的。” “大花姐要定亲了?男方家是哪里的?” “还不知道呢,媒人还在说,我也没过去凑热闹。”赵氏看到他手里拿的橘子,“这是在你同窗家拿的?” “嗯,罗康安家,罗家村种了好多橘子,对了娘,罗叔和罗婶太热情了,我们推脱不掉,在他家吃了饭。” 赵氏点了点头,“正月里留你们吃饭是应该的,又给你这么多橘子,咱们得回礼,要不这样,等你们开学了,你给他带两罐辣酱。” 陈冬生点了点头。 天色还早,陈冬生打算再看会儿书。 赵氏看到他这么上进,不由地露出个笑容,但很快,她脸色又多了一丝忧愁。 大丫也到年纪了,得尽快把亲事定下来,只是家里情况这样,怕是难找到好人家。 赵氏一直注意着大房那边的动静,等到媒人离开后,这才去大房串门。 孙氏脸上满是笑意,看到赵氏和王氏两个妯娌,连忙招呼她们坐下,说起男方家里情况。 “是镇上一户人家,家里没做生意,但有几十亩田地,家里还有一头牛,日子比咱们家好。” 赵氏由衷为她高兴,“镇上好啊,位置好,赶集啥的都方便,赚钱的门道也比村里多,大花是个命好的,嫁过去就能享福。” 孙氏听了那叫一个高兴,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这对陈家来说,大花算是高嫁了。 王氏阴阳怪气道:“大嫂,这么好的人家,咋看上了大花,这其中会不会有啥猫腻?” 孙氏沉下脸,“这门亲事是我娘家那边的人介绍的,男方肯定也是满意的,不然今天媒人也不会上门提亲。” 王氏是真的没眼力见,媒人带来的礼盒都留下了,说明亲事已定,她还在一个劲儿叭叭问:“定下之前要打听一下,嫁人可是一辈子的事,不能草率。” 孙氏冷哼一声,转过头不去看王氏,而是跟赵氏唠嗑:“你得抓紧给大丫说门亲事,女大当嫁,一点都拖不得。” 赵氏深以为然,“大嫂,我心里也是这样想的,可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我不求大丫嫁到殷实人家,只求男方人品端正,能善待她便好,到时候媒婆上门,还得麻烦大嫂帮忙提一嘴。” 孙氏应下,大花找了个好婆家,连带着她在妯娌之间都变得硬气了。 就这么到了元宵,元宵过后,族学开学了,时间一晃,大花出嫁的日子定在了秋收后。 大花婚事定下以后,媒婆也给大丫找了一户人家,是李家村的,离陈家村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下学后,陈冬生回到家,就看到屋里多了许多礼盒。 “娘,这是咋回事?大姐的亲事定下了?” 赵氏点点头,神色复杂,“是定下了,就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娘,怎么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也没听你提过,突然间怎么就定下了?大姐是啥想法,也同意了?” “你这孩子,咋这么多问题,你大姐定下了你该高兴。” 陈冬生见赵氏这里不肯说,去找了大丫。 “大姐,你的亲事真的定下了?你见过男方吗?对方人咋样?” 大丫眼眶泛红,明显已经哭过了。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大姐,你是不是不愿意,你要是不愿意我去说服娘,不会让你受委屈。” 大丫拉住了他的手,朝着他摇了摇头,“小弟,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里轮得到我说话,其实娘也是为我好,不会害我。” “那你为啥哭?” 大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害怕。” “害怕啥?” “我也不知道,就是害怕。” 陈冬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你看见他人没?” “下聘的时候,我悄悄看了一眼。” “咋样,啥感觉?” “没什么感觉,说不上来。” 陈冬生皱紧眉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大姐,我可以跟娘说,不让你嫁人。” “小弟,你这是说的啥话,迟早要嫁,反正嫁谁都一样,无所谓的。” ------------ 第26章 出嫁 李家人下聘这天,说来也巧,跟大花是前后脚。 大花是在三月下的聘,大丫则是四月,陈冬生晌午回来吃饭的时候,邻居们已经来家里凑热闹了 。 陈老头带着陈大柱和陈三水在院子里陪邻居们说话,张氏则是陪着几位妇人在堂屋里说话。 至于赵氏三妯娌,正在忙活着厨房的饭菜。 赵氏给陈冬生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几片腊肉,叮嘱道:“冬生,就在厨房里吃,院子里都是人,别把你撞了。” 陈冬生刚把饭吃完,就听到有人喊“来了来了”之类的话。 李家来了七八个人下聘,为首的汉子挑着箩筐,还有几个汉子手里拿着篮子,都是新编的篮子,啃着很新。 邻居们围了上去凑热闹,只见那些篮子里放着一些山货、两坛子米酒、一小袋干枣。 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哎哟,这比之前大花下聘时差远了,啧啧,没啥值钱的,李家人咋这么抠门。” “大丫这婆家,是山里的,比咱们陈家村还穷,等嫁过去怕是要吃苦喽。” 院子里,陈大柱和陈三水帮着抬箱子,陈三水手一滑,差点儿摔了米酒坛子,惹得邻居哄笑。 李家大哥尴尬地搓手,解释道:“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都是紧着好东西给的,心意足足的。” 陈老头嘴上没说啥,心里特不是滋味,都是农家人,心意足不足心里门儿清。 陈老头看破没说破,还要热情招呼他们。 陈冬生把一切尽收眼底,心中闷闷的,很不得劲。 他视线一扫,在人群中看到了个木讷的汉子,正是他未来的大姐夫李老三。 李老三长得不高不矮,看脸是个憨厚的人,别人跟他说话他都不大应声,时不时还尴尬地搓手。 说实话,一眼看上去,陈冬生就觉得他配不上大姐。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李老三只要对大姐好,日子就算苦了点,也还能过,陈冬生打算再观望观望,以免以貌取人。 二房门口,屋檐下堆满了柴,一捆捆是码好的,因要烧柴,其中一捆散开了,有几根柴有些挡路。 李老三路过时,脚下一绊,险些摔倒,他四下看了看,发现有人憋笑,顿时脸红透了。 他赶紧把那几根柴拾起来,动作笨拙,捡完之后装作若无其事。 “小弟,你干啥呢?” 耳边突然传来了声音,是二丫的。 “看未来大姐夫。” “有啥好看的,不就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嘛。” “二姐,你觉得他咋样?” “还行吧,看着是个老实的,老实人好,大姐不会受委屈。” 陈冬生居然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 他跑进屋里,看到了正在缝衣服的大丫,大丫低着头,手里虽拿着针线,却没动,很显然,她的心思并不在针线上。 “大姐,我看到李老三了,你可以从门缝里偷偷看一下。” “看他干啥?” “你要跟他成亲,难道不想看看他长啥样?”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反正看不看结果都一样。” “大姐,你要是真不在意,手里的针线咋不动,要是好奇就看看,在我面前你不用藏着。” 大丫的脸瞬间红了,瞪了他一眼,“你个小机灵,还会打趣我了,哼,我早就看过了。” 事关她的终身大事,又怎么会不在意,在外面吵闹的时候,她就已经透过门缝打量了,李老三的模样她早已经记在心里。 “大姐,那你满意吗?” “还行吧,人看着踏实,能过日子就成,我的要求不高。” 在陈家,她同样被骂赔钱货,不受爷奶喜欢,在小弟没出生之前,还时常能从娘眼里看到嫌弃。 陈冬生抓住她的手,认真道:“大姐,要是李家欺负你了,你一定要告诉我,我肯定会保护你。” 大丫心头一暖,看着小弟认真的小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小胳膊小腿的,人家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你咋保护我?” “反正我有法子,大姐你只要记住就行,娘家这边有我给你撑腰。” 大丫摸了摸他的头,没把这话当真,顺口回了一句,“好,那大姐以后就靠你了。” · 六月初二是个良辰吉日,宜嫁娶,这天也是大丫出嫁的日子。 赵氏本来想等过秋收之后,再把大丫嫁出去,可李家那边急着娶,于是选在了六月。 赵氏心里有闷气,可自家男人没了,她一个妇道人家,在面对李家的时候总是低人一等。 赵氏拉住大丫的手,叹了口气,“李家想在秋收之前把你接过去,图的是你能下地干活,婆家不比娘家,你要勤快点,凡事多干少说,等生了儿子,才能立住脚跟。” “娘没啥本事,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聘礼八两我就全拿了,剩下的八百文给你添箱,你别怪娘心狠。” 大丫眼眶红了,“娘,我懂,咱们家情况跟别人不一样,我不怪你。” 大丫连件像样的嫁衣都没有,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赵氏念着吉祥话,声音却有些发哽,“二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赵氏心情复杂,大丫是她的第一个闺女,初为人母欢喜,对她的期盼的寄愿,都在往后日常琐碎中消磨完了。 转眼间,她的闺女也要嫁人了。 赵氏咽下心中酸楚,很快就被院子里热闹声吸引了,给大丫梳好头,盖上半旧红盖头, 又要去外面招呼客人了。 陈冬生特意请了假,送大姐出嫁,往日点点滴滴浮现,大姐给他缝补衣服,大姐给他夹菜,大姐背着他…… 可现在,大姐要嫁人了,他总觉得李老三配不上大姐,可又对这种情况无能为力。 门开了,喜婆搀扶住大丫出来了,陈冬生看着被红布蒙着头的大姐,几步冲上去,想拉住大姐的手,却被旁边一个婶子笑着拦开。 “哎哟冬生,不能误了你大姐的吉时,新娘子要出门喽。” 大丫隔着红盖头往他那看了一眼。 “大姐。”陈冬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哽咽。 大丫微微点了点头,又继续被喜婆搀着往外走。 陈冬生心情复杂看着大丫走出了院门,坐上了牛车,随着唢呐声,离开了家。 陈冬生鬼使神差冲了出去,追着牛车跑。 耳边传来邻居们的笑喊声。 “冬生,别追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不兴走回头路,过两天你大姐就回门了。” 突然他被一只大手捉住,是陈大柱。 “冬生,让你大姐安安心心出嫁吧。” 只这一句,陈冬生仿佛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再也无法上前一步。 ------------ 第27章 风波 大丫的出嫁并没有影响到陈家的生活,三日回门之后,赵氏就开始忙着为辣酱做准备了。 辣酱在正月里就卖完了,张货郎催促了好几次,赵氏天天盯着辣椒苗,恨不能把苗往上拔一拔,好在终于要到采摘季节了。 赵氏托陈三爷帮忙在镇上买了一口大缸,家里如今有两口大缸了,本来赵氏的想法是买两口,但被陈冬生阻止了。 “冬生,辣酱还可以多做一些,卖上一整年,这两口缸还是太少了。” “娘,用不着做那么多,两口缸足够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今年应该会冒出来很多辣酱,咱们家的生意肯定没有去年好了。” 赵氏顿时急了,本来还打算大干一场,多给家里挣点银子,没想到被浇了一盆冷水。 “那、那咋办?” “娘,你也不用着急,除了辣酱,咱们还可以做点其他的。” “我就会做辣酱,其他的也不会。” 陈冬生知道的也不多,上辈子他不太能吃辣,吃的最多的就是老干妈,零几年读初中,作为住宿生,吃得最多的就是食堂。 食堂的饭菜实在是不好吃,每周回家,妈妈总会给他买两瓶老干妈,或者带点自家的酸菜。 老干妈他肯定做不出来,酸菜在永顺府这边,家家户户都有,根本卖不上价,但可以模仿老干妈。 辣味可以不那么重,主要靠香味,不仅能在本地售卖,还能销往更远的府县。 而辣酱的辣度就很难打开外地市场。 “娘,我是在一本古书上看到了,说是有一种油辣椒非常下饭,还需要用到豆豉,你要把豆豉提前发酵好。” “豆豉家里多的是。” “娘,黄豆豉不太好,要用黑豆豉,把古书我是在张夫子那里翻到的,具体咋做我还得再看看。” 赵氏点点头,小声叮嘱,“冬生,挣你先不要声张,也别说是从书里看到的,别人要是问起,你就说不知道,到时候我就说是从你爹那儿学来的。” 正合他的意。 正说话间,王氏笑眯眯走了进来。 “二嫂,今日在我们这边吃饭。” “不过年不过节的,家里有吃的,就不糟蹋你家的粮食了。” “二嫂,你这是说的啥话,都带你们煮饭了,大嫂和娘他们我都喊了,咱们一大家子热闹热闹。” 王氏都这么说了,赵氏也不好再说啥。 等王氏走后,孙氏来了。 “二弟妹,你知道三房有啥事不,喊我们都去吃晚饭,平日里她抠得跟啥事似得,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也不清楚,还想问你呢。” 两妯娌对视一眼,心中皆生疑虑。 到了晚饭时间,三房热闹起来,王氏忙前忙后,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居然还有一碗红烧肉,看得出来,三房这是下了血本。 陈老头老两口坐下之后,其他人纷纷坐下,桌子没那么大,坐不下的,就坐到了旁边的长条凳上。 王氏笑的格外灿烂,殷勤给赵氏夹菜一边说道:“二嫂,你尝尝这红烧肉,我特意炖了一个时辰。” 赵氏没有动筷子,把碗挪开了,王氏夹肉的筷子悬在半空,然而王氏并不觉得尴尬,笑着把肉放到了张氏碗里。 “娘,你也吃。” 张氏翻了个白眼,道:“老三,老三媳妇,你们把一家子叫过来,说是有事,到底啥事?” 王氏没吭声,而是看了眼陈三水。 陈三水嘿嘿一笑,“二嫂,马上就能采摘辣椒了,我们也想跟你学做辣酱,我知道你不想把辣酱的方子告诉我们,你看这样行不行,辣椒配料什么的我们自己出,你帮我们把配料弄好,这样咱们也能挣点钱,不用你时不时接济,你好我们也好。” 三房的目的很明显,就是想做辣酱生意,赵氏说不想把方子透露出去,那就不用透露,直接把赵氏架了起来。 王氏在一旁附和,“二嫂,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们日子过好了,将来也能帮衬冬生,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赵氏气的心肝儿疼,正要发怒,就听到张氏道:“老二媳妇,辣酱生意好,能挣钱,你帮衬一下三房又咋了,等有了钱,大东也能去读书,将来有个啥事,也能帮冬生一把,就拿大丫出嫁的事来说,还不是得靠大房三房忙前忙后,你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撑得起门面。” 赵氏攥紧了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当初,二房那么困难,他们哪里拉过她一把,连柴都不肯借给她,逼得她只能去村长家买。 如今,见她挣到钱了,都闻着腥味来了,怎么这么厚脸皮。 “老二媳妇,你可要想清楚了。”张氏冷着脸,道:“帮衬一下大房和三房少不了你一块肉,冬生去族学的事,还不是靠老大忙前忙后,将来,要是冬生去县里找活计,还得靠他大伯和三叔出面。” 儿子就是赵氏的软肋,她可以跟他们老死不相往来,可冬生还年轻,以后找事和说亲,都得仰仗他们。 可要她把到嘴的肉分出去,实在是肉疼。 “奶,你说的有道理。”陈冬生突然开了口。 张氏笑的一脸褶子,“看看,冬生都比你懂事。” 陈冬生道:“辣酱的方子也都可以给你们。” 赵氏诧异看向儿子,陈冬生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咱们一家子,力要往一处使,这样才能兴旺,将来我们二房有啥事,也希望你们多多帮衬。” 王氏笑的牙不见眼,“哎哟,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明事理。” 陈老头满意地点头,给他夹了块肉,“冬生,你能这样想最好,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以后你有啥事只管来找我,爷给你做主。” 这一顿饭,除了赵氏,其他人都吃的十分开心,尤其是三房两口子,时不时给陈冬生夹肉,表现的确实像和善的长辈。 回到屋里,赵氏就哭了。 陈冬生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娘,别难过,辣酱生意给了就给了,不止给他们,还要给族里。” “啥?”赵氏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水,“儿子,你到底咋想的,挣钱的生意,哪能说给就给?” ------------ 第28章 辣酱方子给全族 陈冬生有自己的打算,同住一屋檐下,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院子里就这么大点地方,要是赵氏咬死不松口,三房两口子肯定要偷学,而且辣酱生意这么好,其他人也会有样学样。 既然都是保不住的,还不如借此送个人情,既然是送人情,送谁不是送,顺便也给族里。 在族学读书,也算是受了族里的恩惠,而且这是个宗族社会,要想走得远,是绝对离不开宗族的支持。 而且他接下来的油辣椒生意,有了整个陈家村辣酱生意做铺垫,就不会显得突兀。 银子要赚,步子也要稳,他可不想为了一点利益,把家人置于危险境地。 陈冬生详细地给赵氏解释,刚开始赵氏还心疼,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也接受了他的想法。 “娘,既然是送人情,那就趁早,你去找吴奶奶,把这事定下,到时候就算爷奶知道了,也不敢跟族里对着干。” “儿子,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族长家。” 赵氏出门的时候,还被王氏看见了,王氏问她干啥去,赵氏就说窜窜门。 王氏指望着二房的辣酱生意,对赵氏极尽讨好,也不敢说阴阳怪气的话。 等赵氏回来的时,天都快黑了。 “娘,咋样?” “族长一家高兴地不得了,还说明日召集族里人商量这事,到时候还要给你补贴二两银子,可以用来买书。” 赵氏是真舒坦,给三房,啥好处都捞不到,没想到族里还给二两银子。 翌日一早,陈冬生去族学了,族里人收到了消息,都聚集在族长家。 族长就说了赵氏愿意把辣酱方子拿出来的事,顿时迎的一片叫好声。 人群中,张氏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抓住赵氏的头发,就是一顿叱骂。 “你个贱蹄子,就这么白白地把辣酱方子交出去了,咋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你个败家娘们,老娘打死你。” 赵氏被打的抱头鼠窜,连连求饶。 王氏也冲了上来,挡住了赵氏的去路,她昨晚做梦辣酱赚了好多钱,不成想,赵氏居然闷不吭声把辣酱方子告诉了族人。 她还怎么赚钱? “二嫂,你确实该打,大事上都不跟家里商量,你把婆婆放哪了,有你这么当儿媳妇的吗!” 孙氏也恼赵氏的做法,可事已至此,总不能跟全族人作对,于是象征性拦了几下,做了做样子。 “够了!” 族长一声怒喊,张氏就当没听见一样,仍死死揪住赵氏不放,嘴里骂个不停。 族长气的胡子直抖,浑浊的老双眼看向了陈老头。 “有福,你要是管不住媳妇,我替你做主休了她。” 这话可不是开玩笑的,封建社会,皇权不下乡,族长权利极大,就算是处死族人,那也是能办到的,休妻之事,还真不是吓唬人。 张氏这才知道怕,不敢闹了,在那委屈地哭。 族长冷哼一声,“赵氏愿意帮族里,是族中的大功臣,反倒是你张氏,只知道盘算心里那点小九九,要是族里人都跟你一样,我们陈氏一族还谈什么兴旺发达。” “张家就养了你这么个搅屎棍,一点都不知道顾全大局,哼,滚回你的张家村去,不要在我陈家村撒泼。” 张氏把头埋得低低的,抽噎着不敢回嘴,陈有福发现很多视线落在身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实在是太丢人了。 张氏被骂的时候,王氏悄悄溜进了人群,一个屁都不敢放。 族长骂了一通之后,看向赵氏的时候神色缓和了很多。 “二栓媳妇识大体,有远见,不仅撑起了一个家,还把孩子送去了读书,娶妻莫过如此,这才是咱们陈氏一族的好媳妇,以后,你们要多帮衬她。” 众人纷纷应和。 赵氏面对这么多目光,心里发颤,可想到儿子说的,既然要送人情,那就把面子功夫做足,让他们承了她的人情。 她颤着声音道:“我是陈氏一族的媳妇,在我心里,早就把你们当作自家人,这辣酱方子我是从孩子他爹那学的,去年做了一大缸,生意还不错,你们应该也听说过。” 这话得到了许多人附和。 “二栓媳妇,这事我知道,我看到张货郎来了好几次,每次走都拿了许多辣酱。” “我听说一罐辣酱十五文呢,一大缸辣酱岂不是要卖好几两银子,难怪供得起冬生读书。” 赵氏这会儿已经不那么紧张了,笑着道:“不瞒大家伙,一罐卖的是十文钱,一大缸确实能挣好几两银子,不过我一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还得要张货郎把辣酱卖出去,人家也得赚点。” “去年的生意确实很不错,腊月开始卖的,正月就卖完了,张货郎还催了好几次,今年生意咋样我不敢说,辣酱咋做我可以教给你们,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亏钱了,大家伙也别怪我。” 赵氏知道其中厉害,赚钱了大家可能不会记得她的好,亏本了,肯定会怪她。 “买买之事,肯定有赚有赔,其中利害你们得想清楚,毕竟做辣酱买的调料都是好东西,得花不少钱。” 这话一出,不少人议论纷纷。 刚才他们确实想的太简单了,辣酱真的做出来,能不能卖出去确实是个大问题。 要是卖不出去,那是要亏钱的。 也有不少人跃跃欲试,觉得这是个机会,毕竟赵氏一个寡妇都能赚钱,他们肯定也能赚到。 “二栓媳妇是个实在人,放心,要是亏钱了 ,谁也怪不到你头上。” “可不,你能把自家挣钱的门路说出来,光是这份明理,就值得咱们敬佩。” “二栓媳妇,那明日就去你家,跟你学做辣酱,是亏是赚,咱们自个儿承担,到时候绝对不迁怒你。” 族长连连点头,脸上笑开了花:“是这个理,趁着大家伙都在,我做回主,要是辣酱挣钱了,挣钱的人家出点钱,凑个二两银子,给冬生读书用。” 族长都发话了,其他人没意见,都纷纷应下。 族长是村里唯一的老童生,是他们族里最有见识的人,大家都愿意听他的。 张氏看着大大方方的赵氏,心里特不是滋味,一向被她瞧不起的人,咋一下子成了村里的香饽饽? ------------ 第29章 做辣酱 翌日,陈冬生去族学时,院子里就来了不少族人。 很多人还热情跟他打招呼。 “冬生,去族学了啊,还挺早的。” “冬生啊你娘供你读书不容易,你以后可一定要孝顺她。” “我早就看出来冬生跟其他孩子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个聪明的。” 陈冬生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就出了院子,依稀间还能听到他们议论辣酱的事。 等陈冬生从族学里回来吃中饭时,第一次见识到了团结的力量,陈家的院子里,堆满了大缸,每个大缸都做好了记号。 做辣酱居然做成了流水线,有人负责摘辣椒蒂,有人专门洗晒,有人调酱料,只不过一个晌午的功夫,居然变化这么大。 赵氏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小声道:“还是人多好办事,油辣椒的事我就这么提了一嘴,礼贵他奶就说了,让我送去她家,等你知安叔回来,把咱们油辣椒带去县里卖。” 陈信河的父亲陈礼安在县城里开了个包子铺,听说生意还不错,要是能帮忙卖,那可省了大事了。 赵氏笑着道:“辣酱生意是你同窗张顺他爹帮的忙,油辣椒又有礼贵他家帮忙,要是不读书,哪里来的这些人脉关系。” 陈冬生见她高兴,顺着她的话应和了两句。 赵氏更加高兴了,好似所有的辛苦都被儿子看见了,心里熨帖的不得了。 赵氏继续跟他说:“今天我听礼章他奶说,辣酱做好了,不走张货郎的路子,让你守仓爷爷和礼河叔去跑销路,族中辣酱多,不自己找条路,这生意就做不长远。” 陈冬生讶然,辣酱的事昨天都才说,没想到一夜时间,居然都谋划的这么周全。 是他小看了陈家村的人了。 陈氏一族许久没出大人物了,族学却一直在办,到底还是培养了一些人,难怪这么多年还能把族学维持下来。 据他所知,村里识字的人并不多,而恰好,陈守仓和陈礼问都上过族学。 像陈有福和陈大柱他们,没啥本事的,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镇上,连县里都没去过。 识字的那些族人,大多还是在地里干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并不是他们不上进,而是没有门路,又没有手艺,就只能在地里刨食。 辣酱一冒出来,这些脑子活泛的,就不会甘心被困在田地间。 整个陈家村,仿佛蓄着一股力,都等着大干一场,前前后后,忙碌了一个多月,辣酱基本都做好了。 也正如陈冬生所料,辣椒可以采摘之后,冒出来了许多新的辣酱,价钱更便宜,只不过味道差了一大截。 村里,也有不少人家想尽快卖了,硬生生被族长按住了,必须等半年,才能开坛售卖。 这期间,族里还定制了一批陶坛,坛底印着‘陈氏辣酱’字样。 当陈冬生听到赵氏给他说这些事,才知道之前都是小打小闹,辣酱冠上陈氏两个字,才是真正的生意。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就是不知道等到冬月,辣酱的生意会怎样? 正说话间,外面传来了喊声。 “二嫂,在家吗?” 赵氏应了一声,出去一看,顿时热情道:“是礼贵他娘啊,快进来坐。” 来人是陈礼章的娘周氏,常年在县城里的包子铺,一般逢年过节才会回来。 两人就着两个孩子的事寒暄了一阵子,周氏这才压低声音,问:“二嫂,油辣椒还有不?” “有呢有呢,家里做得多,还有二三十斤。” 上次赵氏就把家里做出来的油辣椒给了他们,心里一直惦记这事,所以看到周氏上门才会异常热情。 周氏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还剩多少我们全部要了。” 赵氏一惊,“上次弄了两斤,这么快就卖完了?” “二嫂,我也不瞒你,油辣椒一看就是好东西,全都是油泡的,里面还有豆豉,香迷糊了,码头那边人多,看到那么多油,还有辣椒,一下子就抢光了,还有很多人没买到。” 赵氏大喜,拉着周氏的手,“太好了,我还担心太贵了卖不出去。” “只要东西好,再贵都有人买,二嫂,把剩下的过下称,咱们算下账。” 赵氏连连点头,然后去屋里拿秤和油辣椒了。 这一番动静,自然又把大房三房惊动了,就连张氏也都凑了过来。 算完账,周氏把三两银子给了赵氏,然后笑嘻嘻离开了。 孙氏咋舌,“就这些油辣椒,卖了三两银子,二弟妹,照这样下去,那可不得了,一年能挣几十两银子。” “难怪把辣酱方子交了出来,原来还有油辣椒啊,比辣酱还要赚钱,二嫂真没看出来,你还挺有生意头脑。”王氏酸溜溜的。 赵氏叹了口气,“赚得多用的多,冬生读书费钱,就拿上个月说,买了两本书,就花了将近二两银子,也就看着热闹,其实根本存不了,还没焐热就得花出去,这不,冬生的毛笔又需要买新的了,还有纸,刚买的一刀纸,只剩几张了。” 孙氏惊讶:“用的这么快吗?” “可不,冬生在族学里写,下学回家还得写,笔就没停过,纸当然用得快。” 这话一出,张氏都震惊了。 “读书咋这么费钱?我好像看村里其他上族学的,好像也没这么费钱。” “娘,别人家的事,哪能跟你说真话,反正冬生读书花销大,一年下来,起码五两银子左右。” 张氏几人倒吸一口气,尤其是王氏,本来还想送大东去读书,听赵氏这么一说,顿时打消了念头。 光是花销就要五两银子左右,加上束脩,读个三五年,还不得把家底掏空。 族学。 张夫子看到陈冬生的字已经有了雏形,这才一年左右的时间,能写到如此地步,实属难得。 而且他发现,陈冬生不仅字写得好,学东西也很快,进甲班都没问题,要是一直按照这个学习进度,过个七八年都能下场一试了。 下学时,张夫子把他单独留下来了。 “夫子,是有什么事吗?” 张夫子抹了抹胡须,问道:“冬生,你想进甲班吗?” ------------ 第30章 大姐回来了 乙班是启蒙班,学的都是最基础的东西,甲班是进阶班,学的是四书五经和作文策论。 他不过才读一年书而已,进甲班是不是太快了些? 陈冬生恭敬答道:“夫子,学生也不知道。” 张夫子叹了口气,毕竟只是个孩子,学得再好,对未来也没有什么规划。 “已班要学的东西还很多,要想学得好,得把基础打牢,当然,比起学问深浅,是没办法和甲班比的,如果你进了甲班,不仅要要打基础,还要学习甲班的内容。” “进了甲班,课业繁重,你要是想跟他们去玩,是没有机会了,甚至要挑灯夜读,当然,你要是继续留在已班,就不用那么着急,慢慢跟着学就行了。” “你不用急着回答,先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过几日告诉我就行了。” 张夫子的一番话,如警钟敲在了他心上,最初,他想读书,是因为没有擅长的技能,而身体的先天不足,让他无法像其他人一样以后在地里刨食。 赵氏让他读几年书,然后找个轻松的活计,这也跟他想法不谋而合,可如今张夫子主动提出让他进甲班,其深意就是让他走科举之路。 说实话,科举之路不是那么好走的,寒窗苦读多年,也未必能考中一个秀才。 他自诩会读书,可在族学里,会读书的不止他,就拿陈礼章来说,记忆力远超他,论读书,就远在他之上。 这还只是陈家村这个小地方,镇上,县里,府里,聪明的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又算什么! 可他又很不甘心,上辈子短短一生,都还没来得及进入社会,这一辈子,难道又要困在陈家村一辈子吗? · “冬生,咋了,从族学里回来就一直闷闷不乐,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赵氏见他今天回来,也不看书了,坐在那发呆,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不免担心起来。 陈冬生回过神,看着满头是汗的赵氏,正一脸关切看着他。 “娘,没人欺负我,是张夫子让我考虑一下要不要进甲班。” 赵氏一听是读书上的事,认真道:“冬生,娘大字不识一个,也不敢给你啥主意,其实娘不求啥,只要你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 陈冬生心头一暖,赵氏是个很典型封建社会的妇女,尽管有很多毛病,比如偏心之类的,但对他,是掏心掏肺地好。 赵氏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道:“光宗耀祖啥的都是狗屁,一辈子顺遂平安才是真福气,都说你爹有本事,可他受的苦最多,一条福都没享到就走了,娘不希望你走你爹的老路。” 陈冬生点了点头。 “你二姐带着三丫去挖蚯蚓了,老半天了都还没回来,你去看看,把他们叫回来。” 陈冬生应了一声,撒腿往外跑了。 二丫和三丫一般都会在自家地里挖蚯蚓,家里喂得鸡最爱吃的就是蚯蚓,吃了还喜欢下蛋。 自从做了辣酱生意后,家里的鸡蛋就不怎么卖了,除了陈冬生每天都能吃一颗,二丫和三丫也能时不时吃点。 他跑到地里,果然看到了二丫和三丫。 “二姐,三姐,娘喊你们早点回家。” 二丫应了一声。 陈冬生走过去,正好看到三丫抓着蚯蚓对二丫道:“二姐,这条不怎么肥,咱们明天别挖了,还是去捞蛆吧。” 二丫点了点头,“嗯,这两天都没捞了,应该又生了很多蛆。” 陈冬生:“……” “小弟你过来干啥,我刚才答应你了,你等一下就好了。” 三姐弟一路上说说笑笑回家,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才发现院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大姐!你咋回来了。”三丫眼尖,朝着大丫跑了过去。 陈冬生怔住,那居然是大姐! 大姐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蜡黄,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除了大姐,院子里的还有邻居和几个李家人,顿时有股不好的预感。 李老大正在跟陈老头在说话,声音很大,“陈家的姑娘我李家消受不起,这门亲事就算了,把聘礼钱还回来,咱们好聚好散。” 陈老头大怒,“大丫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实孝顺,绝对不会忤逆婆婆,你们李家就算想反悔,也得把话说清楚,至于聘礼钱,想都别想。” 李老大的媳妇双手叉腰,泼妇行径十足。 “事就是这么个事,你们不认也得认,她好吃懒做,动不动就教唆老三,还顶撞长辈,反正人送回来了,要是不退还聘礼,大不了闹上公堂,看看是谁没脸。” 她十分嚣张,“到时候让大家伙评评理,看看十里八乡还有谁敢娶陈家村的姑娘!” 赵氏听不得这些话,拿起扫帚赶人,把李家人赶出了院子。 李家人走之前还放狠话,“三日后我们来收聘礼,要是不退还,我们就告官。” 院子里吵吵闹闹,大家七嘴八舌询问大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大丫一个劲儿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邻居哎哟一声,拍着大腿道:“二栓媳妇,你咋养得闺女,被夫家赶回来了不算,还要往公堂上闹,以后咱们陈家的姑娘还怎么说婆家。” 赵氏和张氏好一通劝,才把众人劝走。 院门关上,赵氏就发了火。 “哭哭哭,就知道哭,到底咋回事,你倒是说啊。” 陈老头更是一声怒喝,“跪下。” 大丫哭着跪了下来,开始被家里人询问数落。 在大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中,陈冬生也搞清楚了事情原委。 自大丫嫁到李家村后,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婆婆动则打骂,还说要教新媳妇规矩。 大丫只能忍气吞声,没想到他们变本加厉,不仅婆婆把她指使的团团转,就连嫂子们也处处刁难,很多时候她干完活,连口吃的都吃不上。 她跟李老三诉苦,李老三帮她说了两句话,没想到得到婆婆一顿毒打,从那以后李老三也不敢替她出头了。 就在今天早上,婆婆又来骂她,她解释了几句,就被他们指责说忤逆不孝,之后,就被他们送回家了。 大丫甚至不知道他们为何这么大做文章,她明明已经道歉认错了,他们还非要把她送回来。 张氏听完,训斥道:“哪个新媳妇不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 孙氏劝道:“听你这样说李老三还是不错的,你以后多干活,讨好婆婆,日子会变好的。” 王氏这回不阴阳怪气了,道:“大丫,三婶说话直,你已经嫁给李家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还是得回去认错,到时候让你大伯和三叔拿点东西去赔礼,不管咋样,你已经是李家人了,要是被休回家,会影响家里的弟弟妹妹们。” 赵氏叹了口气,道:“大丫,今晚在家里好好睡一觉,明日送你回去。” 大丫哭的更加厉害。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出声:“娘,大姐不能回去,那是火坑。” “冬生,你还小不懂,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你大姐好。” ------------ 第31章 这是我的命 一声声为大姐好,都在劝大丫忍耐,至于陈冬生的话,都被他们当作孩童妄言,无人理睬。 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主屋那边,大房和三房,都在说大丫被赶回娘家的事,赵氏也一直在劝大丫。 陈冬生躺在床上,静静听着,思绪却回到了从前。 想起了大姐背着他走在田埂上,大丫会把摘来的果子擦干净塞进他嘴里,会把好吃的东西悄悄给他…… 长姐如母,赵氏忙碌时,常常是大丫照顾他,哄他睡觉,陪他玩耍。 那么好的大姐,不过嫁去李家村不过两个多月,却被磋磨得不成人样了。 他一直知道女子艰难,却从未切身体会过,直到此刻,所有人都劝大丫回李家村,仿佛一只无形的大手,压得他喘不过气。 夜渐渐深了,陈冬生听到赵氏说了句:“大丫,日子总会熬过去的。” 之后,便再也没听到说话声,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直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 他快速洗了把脸,找到赵氏,“娘,李家根本不会善待大姐,咱们家也不缺那点聘礼钱,把钱还给他们,让大姐回来吧。” “冬生,这不是聘礼钱的问题,嫁了人,死都是李家的人,哪个女人都是这么过来的,陈家村的名声不能坏,更不能影响到家里的兄弟姐们的婚事。” “娘……” “这事你别管,饭已经好了,吃了赶快去族学,别迟到了。” 陈冬生还想说什么,赵氏已经走开了,明显不想再说这事。 陈冬生无法,只能去吃早饭,吃完之后去找大丫,看到了她双眼红肿,却已经不像昨天那样哭了。 “大姐。” 大丫冲着她笑了笑,“小弟,大姐没事。” “你要是不想回李家村我……” “小弟,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大丫拉住他的手,像往常那样哄着,“你不用担心,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李家人就不敢这么欺负我了。” 陈冬生看着大姐强撑的笑容,心中酸涩,承诺道:“大姐,要是李家村待不下去了,你就回来,我一定留你在家,不会让娘赶你走。” 大丫含泪点点头,“我家冬生长大了,知道心疼大姐了。” 陈冬生去了族学,才知道陈礼章也被张夫子询问了去甲班的事。 陈礼章惆怅道:“冬生,以后我可能没时间跟你玩了,我要去甲班,还要去考科举。” “你决定要考科举了?” “嗯,张夫子昨日找我说了进甲班的事,家里人知道后都很高兴,尤其是我祖父,说以后下学了还要单独教我。” 陈礼章的祖父就是族长,也是村里唯一的童生,以前族长也在族学授课,只是后来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这才请了张夫子。 “冬生,你呢,也去甲班吗?” 乙班,只有陈冬生和陈礼章被张夫子说了甲班的事。 陈冬生摇了摇头,“还没想好,我再想想。” 陈礼章怂恿道:“冬生,你也去甲班吧,这样咱们就有伴了。” 陈冬生摇了摇头,科举之路除了寒窗苦读,还要银两,赵氏能供他上几年族学,但绝对没能力供他走科举这条路。 相反,要是不走科举,他再读几年就能找个活计,还能让赵氏享享福。 心不在焉了一上午,中午回去吃饭时,大丫已经不在家了。 他问了赵氏,才知道大丫被送去李家村了。 “我让你大姐带了二两银子,又悄悄补贴了她三两银子,还让你大伯拿了一条腊肉和两罐油辣椒,李家应该能消气。” 正如赵氏猜测的那般,李家确实消气了,也留下了大丫,只是陈大柱和陈三水受了一肚子气,以至于陈冬生从族学里回来的时候,还在听到大伯母和三婶正在跟赵氏吐槽李家。 “二弟妹,李家真不是东西,不说留人吃饭吧,连口水都没给喝。” “可不嘛,就没见过哪家做事像李家这么不懂规矩,二嫂,依我看,他们 就是仗着二哥没了,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难怪大丫那么好的性子也熬不住,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早知道是这样的人家,还不如把大丫说给别家。”赵氏已经听她们抱怨一下午了,看到儿子回来,给了她们一个眼神,意思是让他们别说了。 孙氏闭了嘴,王氏说的越发起劲了。 “哟,冬生放学了,正说你大姐的事呢,李家人不会为人处世,没把你大姐当人,你又还小,给你大姐撑不了腰,我看啊,大丫的苦日子还在后头咧。” 赵氏瞪了她一眼,“你跟孩子乱说啥。” “我说的都是实话,冬生是二房唯一的男丁,将来是要立门户的,这种事瞒着他干啥。” 赵氏不客气把人赶走了,气的王氏跳脚。 “好啊,要三房出面的时候给个笑脸,不用了,就翻脸不认人了,往后有事别找三房。” 孙氏看不下去了,把王氏拉走了,“好了三弟妹,毕竟是二房的事,咱们不好多嘴。” 王氏呛了一句,“哼,大嫂你倒是会做好人,刚才说李家的时候你不是比我更起劲。” 孙氏:“……” 她心里确实有怨气,自家男人跑前跑后,到了李家,连口水都没得喝,还要忍受李家的白眼,换谁不生气。 这边,赵氏冲着陈冬生笑了笑。 “冬生,没啥事,过日子都这样,磕磕绊绊,你大姐是新妇,去了婆家要立规矩,等规矩立好了,日子自然就顺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进了屋,坐在了窗边那张桌子上。 他拿出《大学》翻开,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他要考科举。 科举这条路艰难不假,如果有幸能考中,就能改变阶层,让家人不再受欺负。 大姐所嫁非人,受尽委屈,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将来二姐和三姐可能还会走大姐的老路。 娘家不强大,她们就不会被重视,纵使陈氏族人众多,可在这种事上,还是无能为力。 再者,他也要为自己谋条出路,不被束缚在这偏僻的乡野之中,想去外面看看。 “冬生,咋闷闷的,是不是还在担心你大姐。”赵氏跟进了屋,一脸担忧看着他。 陈冬生抬起头,认真道:“娘,我明日去跟张夫子说,我要去甲班。” 赵氏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点点头,“读书的事娘不懂,也帮不上你的忙,你想好了就成。” ------------ 第32章 乙班 一班,有十多个人,都是已经读了好几年的学生。 张夫子听到他说要去甲班的时候好似并不意外,早就料到了一般。 张夫子在早读时,让他收拾了东西去了甲班,临走时,张顺、罗康安和陈礼贵都投来了不舍的目光。 陈冬生只能冲着他们微微一笑,然后离开了。 他出现在甲班,并没有引起多大关注,甲班的学习氛围和乙班截然不同,每个人都埋首于书卷之中,气氛很压抑。 他和陈礼章一样,因为年纪小个子矮,被安排在了最前面。 张夫子道:“以后每日这个时辰,都是你们自行朗读的时辰,不可懈怠。” “是,夫子,学生定当勤勉诵读。” 张夫子满意地摸了摸胡须,道:“你们的学习进度要比他们落后许多,在三个月之内必须赶上,要是无法完成,你们还需得回到已班。” 这句话是对陈冬生说的,也看了一眼陈礼章。 两人齐声应下。 张夫子又叮嘱了两句,然后去后院修改文章去了。 等人一走,陈礼章小声道:“太好了冬生,我还以为你不来甲班了。” 陈冬生笑了,“礼章,以后我们又能一起读书了。” 陈礼章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甲班的课业实在是太重了,你看到我眼下黑眼没,都是熬出来的,这几天都是子时才睡,每天还不足三个时辰,也不知道啥时候是个头。” 陈冬生同情地看着他。 “哎,你也差不多,等读一天书,你就知道课业到底有多重了,跟一班有天差之别。” · 后院,张夫子正在修改文章,族长来了。 族长年岁已高,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得歇息片刻,张夫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急忙迎上前去搀扶。 “立之兄,有什么事让人知会一声,该是我前去拜见才是,怎敢劳你亲自走一遭。” 张夫子对族长这么恭敬是有原因的,身份上,两人都是童生,而且以前张夫子也在陈氏族学读过几年书,受过陈氏不少恩惠。 族长摆了摆手,喘息稍定后道:“你我之间何必那么客气,实不相瞒,今日来,是为了我孙儿陈礼章。” 张夫子夸赞道:“礼章这孩子天资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加上他还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族长自然知道这一点,不免有些担忧,“甲班学业繁重,他年纪尚小,最近几天学习到子时,长此以往,身体怕是受不住,是否操之过急了?” 张夫子闻言,神色凝重道:“立之兄所虑极是,可他有如此天赋,若不趁年少之时奋力一搏,实在是可惜。” 张夫子想让他早日把课业补上来,争取早点下场,要是能一举高中秀才,将来便有望入仕为官,过了那独木桥。 族长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其实心里也是赞同的,只是不忍孙儿如此辛苦,想要从张夫子这里听到确切的回复。 “子遐,我知你用心良苦,但孩子年纪尚浅,还望你平日从旁多加提点。” “立之兄放心,我定当悉心照拂。” 族长听到这话,心里大石终于落下,去甲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陈礼章正埋头苦读,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族长的目光突然顿住,问张夫子,“冬生那孩子也来甲班了?” 冬生比礼章都还要晚半年入学,年纪也要比礼章小上一些,居然也来了甲班,着实出乎他的预料。 “冬生这孩子聪颖,悟性极佳,且自律甚严,又肯下苦功,这一点极其难得。” 两人说话间,已经重新回到了后院,张夫子取出陈冬生的课业,递给了族长。 “立之兄,你看看就明白了。” 族长接过课业,第一印象就是字写的不错,入学短短时间,竟然能写出这么好的字,实属难得。 再看课业的内容,文章思路清晰,且见解独到,虽然显得很青涩,但能在蒙学期间能做到如此,实属难得。 张夫子抚须,“让冬生来甲班,也是看中了他这份潜力与心性,如果他能与礼章你追我赶,在学业上相互较劲,也算是彼此激励的一种好法子。” 科举之路,何其艰难,除了天资,更需要勤奋刻苦。 族长朝着张夫子郑重拱手,“子遐,你此番安排实乃用心良苦,这两个孩子就劳烦你费心教导了,不管怎么安排,我定全力支持。” 张夫子微微颔首,“不必如此客气,我既已经担任他们的夫子,自当为他们尽心竭力,当初,家中贫苦,多亏陈氏族学多加照拂,不然哪有我今日,这份恩情,我始终铭记于心。” 族长也想到了过往的事,不由地忆当年,两人聊了许多,要不是张夫子还要去授课,族长都舍不得走。 · 这日以后,陈冬生和陈礼章进入了地狱模式,不停地赶课业,还得兼顾日常的学习。 每当他们快要熬不住的时候,张夫子又突然让他们停下,不布置课业了,让他们玩两天,刚恢复点劲,又重复之前的节奏。 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之中每当有人生出放弃想法的时候,另一人就劝,就这样,你来我往的劝,熬过了三个月。 张夫子考了他们的课业,两人居然都通过了,这一刻,仿佛之前的受的苦都值得。 张夫子看着两人,满意点头,“不错,不错,落下的内容你们都读了,所谓读书百遍其义自见,目前你们学的还很浅显,要想学得扎实,还得深研,多读、多看、多思,学长们要多比你们读几年,想要赶上他们,你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两人其实是学完了启蒙的所有课业,真正开始接触四书五经。 然而甲班四书五经已经学完了,其中学得好的,已经开始写八股文了。 夫子这番话是提点他们,让他们不要骄傲自满。 就在陈冬生在族学埋首苦读之际,大房的大花嫁到了镇上,之后没几天,李家村那边传来了消息。 说是大丫自杀了。 ------------ 第33章 大丫的遭遇 好消息是被李老三阻止了,救了下来。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族中沸腾了,族长更是大发雷霆。 “我陈家人岂容李家欺辱至此,这么多年,就没哪个外嫁女被欺负成这样,这件事就不能这么算了。” 族长此话一出,正中大家下怀,要是家务事外人可不好插手,这都有生命危险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当下,陈守渊带了一群村里人,浩浩荡荡去李家村了。 陈冬生也跟着一起去了。 路上,陈大柱小声对他说:“冬生,待会到了李家村,咱们往后面站。” 他明白大伯是怕起冲突时伤着他,便点了点头。 这么多人出现在李家村,立刻惊动了整个村子,很快,李家村的青壮们也都聚集起来,李老三家被围得水泄不通。 李家村族长匆匆赶来,脸色铁青,一番询问下,才知道是李大狗家的事。 陈守渊见到李族长,直接嘲讽:“你们李家真是了不起,好好的女儿嫁过来,还不足一年就要被逼死,也是我们陈家瞎了眼,把女儿嫁到你们这虎狼窝里。” 李族长脸上臊得慌,但知道话肯定不能这么传,不然李家村要留下恶名,村里还有这么多青壮小伙们,将来还怎么娶媳妇。 “这其中一定有误会,李大狗你过来,还不快跟舅家把事情说清楚,陈兄弟你也别太生气,误会说开了就好,毕竟是亲戚,以后还要过日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守渊也不是过来打架的,架势做足了,该讲道理了,只要行得正,那就不怕事。 李大狗看到这么多人,早就吓得不行了,微微颤颤来到了族长面前。 “说吧,到底咋回事?” 李大狗赔笑,“陈家兄弟别生气,就是一件小事,我那三儿子不成器,被人骗了,在外面欠了赌债,追债的人要上门来了,可我家又拿不出钱,讨债的人要抓老三媳妇去抵债,她一时气愤,这才撞了墙,好在人没事,养养就好了。” 陈家村的人只是接到了信,说是大丫自尽了,并不知具体缘由,这时才知道是被赌债牵连。 这事并不大,说到底,还是家务事,罪魁祸首是讨债的人,还真的跟李家没多大关系。 “我大姐呢,我要见我大姐。” 站在人群后面的陈大柱,听到陈冬生的声音,扭头一看,这才发现站在他旁边的人不知道啥时候不见了。 陈大狗知道大丫娘家就一个兄弟,那兄弟还是个六岁大的小孩,看到陈冬生,他没怎么当回事。 “是老三娘家小舅子啊,你来的正好,你大姐啥事没有,在屋里躺着,你把人接回娘家住几天,等家里事解决了,我让老三再去把她接回来。” 这个老登,是想忽悠他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陈冬生见到了大丫,整个人呆愣在了原地。 这居然是她大姐! 短短几个月不见,大姐瘦得几乎脱了形,眼窝深陷,头上一个血疙瘩,脸色苍白,眼神迷离。 “大、大姐。” 好半晌,大丫才缓缓转过头,看到他时,眼神有了点变化。 陈冬生走到她面前,问道:“大姐,你怎么了?” 大丫彷佛受到了刺激,浑身一抖,突然抱住头哭喊起来:“干活,干活,别打我,干活。” 陈冬生抓住她的手,轻声道:“大姐,是我,没人打你,你别害怕。” 大丫彷佛如梦初醒般,怔怔地望着陈冬生,突然,没绷住,哇的一声,毫无形象大哭起来。 “小弟,呜呜呜……” 陈冬生安抚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大丫出了屋子。 不知道外面的陈守渊和李族长是怎么谈的,见到 他们出来,陈守渊道:“冬生,带着你大姐先回村。”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守渊对李族长道:“结亲是结两家之好,我们陈家村不是不讲道理的,都盼着他们好好过日子,大丫我们就先带回去了,如果还想继续这门亲事,那就拿出诚意来。” 李族长脸色不太好看:“谁家没点鸡毛蒜皮的琐事,你们未免太计较了,把人带走行,是李老三媳妇自己经不了大事,你们娘家的好好教一教。” 陈守渊气得要死,这里毕竟是李家村,他们来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也不是真的想打架。 “陈家村怎么教女儿用不着外人多管闲事,我们陈家村可没有逼得媳妇自寻短见的事,哼!” 李族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红。 陈冬生看了眼陈守渊,没想到他这么能说会道,骂人不带一个脏字,却让对方哑口无言。 陈家村人走后,李大狗抱怨道:“族长,陈家村的人太嚣张了,早知道就不该结亲……” “你就闭嘴吧,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事心里清楚,平日里闹闹就算了,真要出了人命,告上了衙门,孩子们还怎么娶妻嫁女。” 李大狗见族长发怒,不敢再吭声了。 另一边,陈家人一路上都在骂李家村的人,从李老三一家在到李家老祖宗,能骂的都翻了个底朝天。 大丫跟在陈冬生身后,一直没说话,就这样沉默着,艰难地走回了陈家村。 一群人来到了陈家门口,赵氏看到大丫都没认出来,还是陈冬生提醒了她。 赵氏一把抱住大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大丫,你咋变成这样了。” 陈老头正在跟陈守渊说话,陈冬生见他们说了一会儿家里人居然没有任何表示,于是开口道:“今日多谢各位爷爷伯叔跑这一趟,冬生铭记于心,家中没啥好东西,煮些甜酒团馓,大家别嫌弃。” 众人一听,顿时大喜。 陈守渊拍了拍陈老头的肩膀,笑着道:“冬生小小年纪居然能有几分撑起门面的样子,有福哥,你有个好孙子。” 陈老头跟着笑,心里在滴血,团馓和甜酒都是好东西,这么多人,要不少东西呢! 果然丫头片子是赔钱货,都嫁出去了,还要娘家出钱出力。 团馓和甜酒都是二房出,不够了,就把大房和三房的买了,倒是张氏主动拿出来了一些。 一群人吃的舒心,都跟陈冬生拍胸脯保证,说要是有事尽管找他们,陈冬生说了一通感谢话,到最后,嘴巴都干了。 赵氏是妇人,还是个寡妇,院子里都是一群大老爷们,她也不好出面,几次从门缝偷偷看。 看到儿子跟族人们谈话,丝毫不怯,举手投足之间,像个大人似得。 赵氏又心疼又欣慰,回头对大丫道:“你自己瞧瞧你小弟多护着你,你啊,好端端的干啥寻死。” 大丫没吭声。 赵氏哼了一声,道:“以后你要多念着你小弟的好,娘家有个得力的兄弟,婆家才不敢欺负你。” 大丫点了点头。 赵氏抱怨道:“李家真不是东西,你爹要是还在,非得扒了李老三的皮。” ------------ 第34章 李老三被骗 陈冬生的日子再次恢复了安静,在族学的日子很辛苦,下学回到家后,还要读书到深夜。 陈冬生是真的不敢停歇,科举之路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稍有懈怠,就会差人一大截,今天一大截,明天一大截,长年累月下来,就会有天壤之别。 陈礼章无论是天赋还是记忆力,都远超他,陈礼章回到家之后还有族长开小灶,努力进步,他又怎么敢松懈。 赵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不知道怎么帮儿子,只能在吃食上下功夫,除了每天雷打不动一个鸡蛋,荤菜保持在两天一次。 这样的伙食,算是村里头一份了,要不是家里赚了些钱,赵氏也不敢这么造。 陈冬生心疼大丫,除了鸡蛋赵氏不许给之外,每次吃肉,都要专门给大丫夹几块。 大丫在家里养了半个月之后,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脸颊也饱满起来,眼神不再呆愣,有了未出嫁时的模样。 也是在今日吃了晚饭之后,赵氏见大丫情况不错,这才问起了李家的事。 “大丫,到底咋回事,李老三怎么会染上赌?” “娘,他没染上赌,是被骗了。” “骗了?咋骗的?骗他干啥,他家那么穷。” 其实说起来也怪婆婆刘氏太贪了。 自她过门后,刘氏嫌弃她要的聘礼多,觉得亏了,于是恨不能把她榨干,不停地指使她干活。 大丫自问在家里就很勤快,里里外外的活都干,也不偷懒,原以为在婆家也像这样,就会得到他们的认可。 不料,她越是乖巧听话,他们欺负的就越厉害,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还不许吃饭,就算是老黄牛,也禁不住这么折腾。 她受不了,所以反驳了刘氏几句,就被他们以忤逆长辈的罪名送回了娘家。 当时她不想回李家村了,觉得就算是被休,也好比累死在李家强。 可她娘,还有身边的伯母婶子们,都劝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还有多年媳妇熬成婆说法,还说她们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被说动了,然后回到了李家,刘氏也就维持了两天好脸色,之后就是变本加厉欺负她。 无意中她听到刘氏跟李老三谈话,刘氏要李老三去县里干苦力活,还说为他娶妻花了许多银子之类的话。 李老三跟她说了一声,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拿着包袱离开了。 这一走就是一个多月,好在李老三挣到钱了。 她以为日子会越过越好,毕竟婆婆恶归恶,但李老三还是很疼她的,对她也好。 她想着等生了孩子,就能在李家站稳脚跟了,谁能想到,刘氏娘家那边来了个亲戚。 那亲戚也不知道跟刘氏说了啥,刘氏就越发看她不顺眼了,李老三帮她说了两句话,结果被一家子指责,还在家人的逼迫下不得已对大丫动了手。 刘氏娘家亲戚回去之后,第二日又来个亲戚,还是个寡妇,住在李家,跟李老三举止亲密。 两人经常往县里跑,每次回来刘氏都笑眯眯的,恨不能直接明说那寡妇是李老三的媳妇。 之后李老三又去了县里干活,还把那寡妇也带去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瞎子都能猜到干了什么。 从那以后,大丫的处境更难了,每天挨打成了常态,之前起码还有李老三安慰,自从那寡妇来了之后,李老三也看她不顺眼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李老三回来了,寡妇却不见了踪影,而且他这次不仅没有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的债。 当时李家人是不知道这件事的,讨债的人上门,大家伙才知道咋回事,也才知道李老三被骗了。 讨债的人把李家砸了个稀巴烂,李氏族人赶来,也在一声声中‘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道理之下,无法偏帮,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李大狗一家被欺负。 李老三更是被打了一顿,当下,还要砍手脚,李老三怕死,就把大丫推了出来,说拿她抵利息。 大丫那时候混混沌沌,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了,那些人准备带她走时,她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就往墙上撞去了。 其实,就算那些讨债的人不来,她也不想活了,早就想找根绳子吊死算了。 大丫不想把自己受的苦说出来,就挑了一些能说的,把事情经过都告诉了赵氏。 赵氏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原因,气的浑身发抖,“李老三这个憨货,活该被人骗,最好把手脚砍了,变成个废人,还有那个死老太婆,真是老天有眼,报应啊,害惨了自己的儿子。” 大丫很平静,彷佛在说别人的事一样。 “娘,都过去了。” 赵氏心疼地看了眼大丫,欲言又止。 这件事还没完了,讨债的人没拿到钱,肯定不会甘心,李家能把大丫推出去一次,就有可能第二次。 自己闺女毕竟是李家的媳妇了,也不可能一直住在娘家,还是要回李家村。 只是…… 赵氏本来想劝大丫回去,可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上次就是把人这么送回去了,又贴钱又东西,结果得到了大丫自尽的消息。 这一次再把人送回去,再得到消息,会不会就是大丫的尸体? 赵氏愁啊,愁的一宿睡不着,但她还是去找了公婆,与他们说了这件事。 张氏直接就说:“难能咋办,只能怪大丫命不好,嫁了个火坑。” 王氏这一次没吭声,也没有阴阳怪气,倒是让赵氏挺意外的。 陈老头问:“老二媳妇,你是咋打算的?” 赵氏摇了摇头,“爹,娘,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来问你们,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家里穷,没办法养着大丫,大丫也不能被休,不然会影响到族中男女嫁娶。 陈老头沉默良久,开口道:“这事已经闹大了,族里也帮忙出力了,还是跟族长说一声,让族长拿主意。” 其实赵氏并不意外,公公看似一家之主,其实遇到事了,根本担不起来,就连大伯和小叔子也是窝里横。 真有什么事,还得族里出面。 赵氏要的也是这个结果,干脆应下,“那成,等会儿我提点东西去族长家,让他们帮忙拿个主意。” ------------ 第35章 扯皮 第二日赵氏要去族长家时,被陈冬生叫住了。 “娘,你要去族长家说大姐的事吗?” “是咧,你大姐在家里也住了半个月了,李家要是迟迟不来接人,咱们也好有个应对法子,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娘,我跟你一起去。” 赵氏道:“那哪成,耽误你读书。” “娘,要不这样,等我晌午回来吃饭。” 午休有半个时辰,时间上足够了,其实赵氏心里发怵,要是儿子能跟着一起去,说不定族长会重视几分。 赵氏便答应了,等到晌午时,陈冬生匆匆吃了点东西,就跟着赵氏去了族长家。 族长年纪大了,已经睡下了,陈守渊在家,看到他们来也不意外。 寒暄了几句,吴氏把赵氏篮子里的东西收下了。 陈守渊道:“本来我想着李家那边来人,等他们放低姿态,我们再让大丫回去,可如今看来,李家未必肯低头,大丫虽是嫁人了,但到底是我们陈家的女儿,也不能任他们作贱。” 吴氏在一旁附和道:“是这个理儿,陈家村儿郎们都不是吃干饭了,谁也不能欺负到咱们头上来,要不要多叫一些人,再跑一趟李家村?” 赵氏感激看了眼吴氏,她就是这么想的,娘家人多,能给大丫撑腰。 陈守渊摆了摆手,“人去多了,反倒像打架闹事,坏了族里的名声,再说,毕竟是李家地盘,真要动起手来,闹出人命,吃亏的还是咱们。” “大爷爷,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不如让我大姐跟李老三和离,这样至少还能保全脸面,要是闹到后面变成休妻,坏了咱们陈家村名声,那就得不偿失。” “和离?”陈守渊有些吃惊。 就连赵氏都震惊看着他。 陈冬生并不着急,因为他知道陈守渊不在乎大丫,但他在乎陈氏一族,和离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法。 当然,还有一种,就是让大丫在李家自生自灭,不过李家欠下了赌债,还不了钱,大丫就要被抵债。 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族里还不管,那就要被人笑话了。 大丫可谓是因祸得福。 果然,陈守渊开口了,“和离虽然不光彩,却要比休妻好。” 至少能保全陈家的体面,也让外人知道,陈氏族人不容欺负。 赵氏急了,“和离,那哪成,大丫后半辈子可咋办。” “娘,和离后大姐就跟出嫁前一样,要是她愿意,就再给她挑个好人家,要是不愿意,那就留在家一辈子。” 赵氏根本听不进去这话,在她看来,儿子还小,许多事不懂,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不料,这时候陈守渊开口了,“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和离的事我带几个人去谈,不会让大丫受委屈。” 赵氏闻言,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她一个妇道人家,只能听从族中安排,心中虽然不赞同,但也无法处理好这件事,也只能这么办了。 陈冬生拱手,“那这事就麻烦大爷爷操心了,冬生感激不尽。” 陈守渊摆了摆手。 因陈冬生还要去族学,说完事,就跟赵氏离开了。 吴氏把两人送出了门,回来之后,笑着跟陈守渊说:“真是没想到啊,冬生读书之后变化这么大,以前见他闷不吭声,如今说话条理分明,又有主意,小小年纪说话做事像个大人似的。” 陈守渊点点头,“变化是挺大的,听爹说,他还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哎,就是不知道族中能不能再出一个读书人。 陈氏一族,落魄很久了,要是再不能出个读书人,连现在的光景都维持不了几年了。 由陈守渊出面,带着人去了李家村,前前后后扯皮了好几次,关于和离的事都没掰扯清楚。 李家那边要退还八两八的聘礼,以及成亲时的一些花费,要十两银子。 陈家这边,只愿意给五两银子,清白闺女嫁过去,干了那么多活,受了那么多苦,加上是和离,凭啥要退十两银子。 双方僵持不下,有要谈崩的迹象。 陈冬生听着大丫的抽泣声,以及赵氏在一旁骂李家的声音,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这事不解决好,影响他的心情,从而影响到他读书。 陈冬生决定亲自走一趟李家村,当然,还带了几个村里的汉子,以及陈大柱和陈三水。 李家人看到来的人,更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亲戚们给他出主意,让拖着陈大丫,逼他们掏银子。 果不其然,几次胡搅蛮缠之后,陈家村那个做主的没来了,肯定不耐烦了,居然让六岁的孩子过来,实在是可笑。 “十两银子带来了没,带来了就弄和离书,要是没带钱,那就别开口了,浪费口水。” 陈冬生上前一步,直勾勾看着李大狗。 “钱没有,这次我来,是看在姻亲一场的份上,要是你们不讲理,那咱们就官府见。” “哼,吓唬谁呢,上公堂就上公堂,反正丢脸的是你们。” “好,你要闹公堂可以,我这就去县衙递状子,不过在那之前,我倒要问问李家村的人,你们要为了无奈的一家子,坏了名声,影响自家儿女的嫁娶吗?” 跟无赖是说不了道理的,所谓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对付无赖最好的法子,就是以暴制暴,他治不了李大狗一家子,可以让李家村的人来治。 李大狗大喝一声,“你个兔崽子,少在这里挑事,闹上公堂也是我们有理,要坏也是坏你们的名声。” 陈冬生冷哼一声,直接翻了个白眼,朝着看热闹的人大声道:“我不想跟他狡辩,把你们族长叫过来。” 看热闹的李家村人哈哈大笑,“小娃子,族长是你想叫就叫的吗,哈哈哈,毛都没长齐还敢撒野,我一个拳头能把你打飞。” 陈冬生看着那人,冷冷道:“你们不叫也行,李大狗一家子狮子大开口,这十两银子我就是送去衙门打点,也不会给他们一文,告诉你们族长,就等着官府的来抓人吧,哼。” 陈冬生看着畏畏缩缩的陈大柱几人,大声道:“咱们走。” 陈大柱几人脸上躁得慌,刚才李家村的人笑陈冬生,就好似他们嘲笑一样,正尴尬时,听到陈冬生喊他们走。 几人下意识跟着走。 “等等。” 陈冬生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人道:“我去叫族长。” ------------ 第36 章大丫和离 李族长早就知道陈家村来人了,只不过陈守渊没来,来的是陈大丫的家人,便没当回事。 当族人匆匆来喊他时,他还不以为意。 “干啥,陈家愿意退十两银子了?” 那人一拍大腿,把陈冬生的话传给了族长。 李族长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去衙门打点足够了。 衙门那些人只认钱,要是偏帮陈家,这和离成了,李大狗一家子还会被打一顿,这都是小事,关键是要坏了族里的名声。 毕竟李老三欠赌债,要拿媳妇抵债,这事放在明面上,到底站不住脚。 李族长去了李大狗家,看到了站着的几个陈家人,看了一圈,视线落在了陈三水身上。 “一点小事,何必闹去公堂,传出去叫人笑话,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三水下意识看向了陈冬生,毕竟来了李家村以后,他一句话都没说,一直都是陈冬生在说话。 李族长不明所以,也看向了陈冬生。 刚才族人只说了话里的内容,并没有说擅长陈冬生说的,一个六岁孩子,任谁也不会往他身上联想。 陈冬生朝着李族长拱了拱手,一看就是读书人。 “族长爷爷安好,晚辈陈冬生,陈大丫是我胞姐,此次前来,是想解决家姐与李家和离的事,怎奈他们一口咬定十两银子,晚辈被逼急了才口出狂言。” 说话文绉绉的,先礼后兵,颇有章法。 李族长不由地正眼看他,“哦,听人说你要闹去公堂,还要拿银子打点?” 陈冬生不正面回答,而是说:“陈氏有族学,只是多年没有出什么读书人了,但每年从族学走出去的学生,大多都去了县里谋差事,还有几位童生老爷,他们或多或少与县衙的差官有些交情。” 李族长闻言心头一惊,听出了弦外之意。 陈冬生继续道:“晚辈虽年幼,却也知晓公堂之上,讲的是证据与理法,不是谁嗓门大谁就有理。” “这和离之事,本就因李老三欠债抵妻而起,若族长肯主持公道,小子感激不尽,可若一味偏袒,那晚辈也只能带姐姐去县衙,请官爷们评个是非了。” 李家村虽然李氏族人众多,但比起陈家村,还是要差了一大截,毕竟陈家村祖上确实出过进士。 虽落魄了,可有陈氏族学在,教出来的学生确实不少。 老百姓哪里敢得罪读书人,瞧眼前的六岁孩子,头头是道,进退有度,将来不可估量。 况且,这事确实是李大狗一家理亏在先,若是为了李大狗闹上公堂,坏李家村的名声,确实太不值了。 正在李族长眉头紧锁时,陈冬生又开口了。 “十两银子确实不合适,先前把我大姐被送回来时,已经给了二两银子,为了以表诚意,我家愿再添三两,共计五两,姻亲作废,但陈李两村与以前一样。” 李族长不由地高看陈冬生一眼,小小年纪居然知道把台阶递过来。 陈冬生朝着李族长行了个晚辈礼。 “说到底,和离也是为双方留条退路,李家儿女不必再受此牵连,日后婚嫁亦不受污名,族长爷爷您觉得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要么拿三两银子,要么闹上公堂。 为了李大狗一家,把陈氏一族得罪死显然不值得。 之前陈家人找上门来,李家人只能站出来,要是屁都不放一个,会被十里八乡骂怂包。 这样一闹,并不是李家村怕陈家村,里子面子都有了,适可而止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李族长瞪向李大狗,“你家欠债不还,还想拿儿媳妇抵债,简直荒唐,和离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一共拿五两银子,往后各不相干。” 李大狗还没来得及说话,媳妇刘氏不干了,哀嚎一声,“哎哟,前前后后花了这么多聘礼,为啥只给五两,不公平啊,十两银子,一文都不许少。” 李族长顿时变了脸色,“住口,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一个妇人说话,李大狗你倒是吱个声。” 李大狗是万万不敢得罪族长的,族长已经答应了,自己要是不答应,不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族长,都听您的,你说啥就是啥。” 李家村出来几个识字的人,把陈冬生写的和离书仔细看过后都点了点头,有理有据,得理饶人,又不跟李家村结仇,很得他们的心。 和离书上是陈冬生早就准备好的,大丫已经按手印了,李老三也按了手印,这事就成了。 陈冬生几人离开了李家村,临走之际,陈冬生对李族长很恭敬,客套了一番,说的无非是陈家村以后要与李家村多走动之类的好听话,算得上‘相谈甚欢’。 回去的路上,陈大柱和陈三水嗓门最大,话里话外都是他们出头,才能让大丫顺利和离。 跟着一起来的那几个汉子,看破不说破,一路上大家算是说说笑笑到村里了。 关于大丫顺利和离的事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不用陈冬生说什么,跟着一起去的汉子就把发生的事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刚开始,还有人夸陈大柱和陈三水了不起,说村里去了好几次都搞不定的事,被他们搞定了,到后面,都没人提他们两人了。 村里人聚在一起说这事的时候,陈大柱两兄弟凑过去,正要自夸自擂时,就被人泼了一盆凉水。 “大柱,三水,你们俩就别吹牛了,我们都听说了,进了村你们两个就没吭过声。” 陈大柱和陈三水两兄弟顿时耳根子都尴尬的红了。 族长和陈守渊他们自然也听说了这事。 陈守渊对自家老爹道:“冬生这孩子,我瞧着他聪明,去李家村讨公道还知道威逼利诱,把咱们族学搬出来,又不影响两村的关系,高啊,实在是高。” 族长点了点头,“这孩子确实聪明,以后让礼章跟他多走动。” 陈守渊笑着道:“爹,你是不知道,冬生这孩子在村里就礼章一个好友,他们两个只要一有空就凑一起,关系好的不得了。” 族长满意地点头,活到这把岁数了,说不定啥时候就走了,如今就盼着后人出息,族里兴旺。 陈冬生小小年纪就知道进退有度,懂得留余地,也不知道他将来能走到哪一步? ------------ 第37章售卖 时间一晃,已经到腊月了,陈家村的辣酱也到了售卖的时候。 陈守仓和陈礼河两人前前后后跑了半年时间,总算敲开了几家杂货铺和酒楼的门路。 然而,这出货的的顺序也大有讲究,除了他们两家,就是陈守渊族老们了,以及村里有地位的一些人家。 陈家村人心浮动,都想把自己家的辣酱卖出去,一时间,心思各异。 陈大柱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二房的辣酱被拉走,心情复杂,百爪挠心,各种滋味都有。 他心里有数:排到自家,得猴年马月,万一轮到自家,人家不要了可咋整。 他越想越不安,猛地站起身,往主屋去了。 “爹,跟您商量件事。” 陈大柱进了屋,见陈老头打瞌睡,把人叫醒之后,道:“爹,族里的辣酱生意靠的是二房,算是咱家献出来教给族里的,按道理,怎么也得优待优待咱们家吧,这出货顺序,咱家就该排前三。” 陈老头睡眼惺忪,看了一眼一脸焦急的大儿子。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理,可一想到要去跟陈守渊他们说道理,争先后,心里就先打了退堂鼓。 他重重叹了口气:“唉,我这把老骨头了,腿脚也不利索,就不折腾了,你是长子,这事,你去跟族里说道说道吧。” 陈大柱知道他爹这是怯了,心里抱怨不已,但也不敢表露出来。 “爹,您是长辈,您来说才在理。” “你是长子,将来咱们家也得你撑起来,你说也是一样。” “那咋行,爹先发话儿子才好说,要不你就跟我去一趟陈守渊家?” “哎哟,我这腿咋又疼了,不知道是不是冻好了,不行,我得去床上躺会儿。” “爹……” “老大你也别杵在这儿,出去吧,记得把门关上。” 陈大柱:“……” 他从主屋出来,想去陈守渊家,可心里发怵,眼珠子一转,去了三房屋里。 他找到陈三水时,陈三水正在嗑瓜子,听他说明来意,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这事正合陈三水的意,他早就琢磨着怎么让自家也排在前面。 “大哥说得在理,走,咱俩一块去陈守渊家说道说道,这事关乎咱一大家子的进项,可不能大意。” 两人作伴,胆子也大了,揣着几分忐忑和理直气壮,便去了陈守渊家。 听明两人的来意后,陈守渊眉头就皱了起来,没等他们说完,便直接摆手拒绝。 “守仓和礼河为了这销路,前前后后跑了多少趟,磨了多少嘴皮子,族里怎么安排自然有族里的考虑,得先紧着出力多的不是,要都像你们这样跑过来,族里这么多人,哪里顾忌得了这么多,你们要是着急,可以自己想法子去卖,要想靠族里,就老老实实等着排队。” 他话说的毫不留情面,陈大柱和陈三水被噎得满脸通红,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与此同时,陈氏族学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陈冬生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脊背挺得笔直。 近日来的高强度读书作息,他已经习惯了,而且还在悄悄增加自己的课业,想要尽快赶上班上其他同窗。 张夫子背着手,在教舍内缓缓踱步,不时停下来看看学子们的课业态。 每次走到陈冬生身边,他都会驻足片刻,看到他的字迹和内容,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满意。 这孩子,肯下功夫,是个读书的料。 等张夫子离开以后,装模作样的的陈礼章坐不住了。 窗外,几只麻雀在枝头啾啾喳喳,远处还有几个半大小子追逐打闹,笑声隐隐传来。 他用手肘碰了碰陈冬生,压低声音:“冬生,你看外面多热闹,咱们也学了一上午了,要不出去透透气吧,就玩一会儿。” 陈冬生头也没抬,目光依旧黏在书页上,轻轻摇了摇头:“礼章,你自己去吧,我得把夫子刚才讲的这篇文章再看一遍,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陈礼章撇撇嘴,觉得无趣得很,嘟囔道:“冬生你都不知道累吗,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陈冬生这才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习惯了就好,读书要养成习惯,这样就不会累了。” “诶!” 陈礼章重重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去外面玩。 下学的钟声敲响,学子们如同出笼的鸟儿,涌出族学。 陈冬生和陈礼章并肩走在村里的土路上,夕阳给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陈礼章是个性子跳脱的,亲昵地勾着陈冬生的肩膀。 “冬生,晚上吃完饭我去找你玩啊。” “你不开小灶了吗?” “哎,我太爷爷这两日身子不太爽利,没精神头盯着我读书了,能松快几天。”他挤眉弄眼,很是高兴。 陈冬生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晚上我还得温书,今天夫子讲的新课,我想再背熟些,就不玩了。” “啊?又读书啊。”陈礼章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遗憾不已,“你真是个铁人,在族学里读了还不算,还要在家里读,冬生,你小心读成书呆子。” 陈冬生笑了。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陈礼章蹦跳着往家跑,陈冬生则步履平稳,一步一个脚印往家中走。 再有七八天左右,族学又得放假了,他没有太爷爷开小灶,也没有人指点,只能更加努力,希望勤能补拙。 回到家中,灶房里飘出了饭菜的香气。 赵氏正在灶台忙碌,见儿子回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对陈冬生招招手,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冬生,娘跟你说个好消息。”赵氏眼角眉梢都带着喜气,“咱家做的那些辣酱,族里今天全拉走了,就等之后结账算钱了,还有做的那些油辣椒,也都卖完了,我盘算着还得多做一些,还能赚一段时间呢,幸好家里的干辣椒准备的多。” 陈冬生闻言,笑着道:“娘,你真厉害。” 赵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你猜猜,光咱家赚了多少?” 陈冬生心里有个大概的数,但看赵氏这么高兴,于是很配合地问:“猜不到,娘,咱们赚了多少?” 她嘿嘿一笑,颇为得意,“足足有二十五两多,等辣酱账结了,能再有个五六两,今年,咱们家进项能达到三十两多呢,就是你爹在的时候,最多一年也才十多左右。”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一年到头,能有个五六两都不错了,难怪赵氏这么高兴。 赵氏说着,又想起什么,朝大房和三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哼,你大伯和三叔白天还跑去陈守渊家闹,想抢在前头卖,结果碰一鼻子灰,听说他们两家的辣酱,还得等着排队呢,也不知道要轮到什么时候。” 陈冬生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母亲脸上久违的轻松笑容,也跟着笑了分。 赵氏小声道:“儿子,娘这话也就跟你说说,你千万别往外说,不然你大伯和三叔知道了,该恨上咱们了。” “娘,你放心,我知道啥话能说啥话不能说。” 赵氏对儿子还是很放心的,自从大丫和离的事是儿子谈成的后,她已经不拿他当小孩看了。 母子俩正说着话,陈大柱走了过来。 “冬生,你从族学回来了啊,大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下。” ------------ 第38章三叔的秘密 “大伯,啥事啊?” “冬生啊,我的好侄子,你可一定要帮帮大伯这个忙。”陈大柱说明了来意,“咱们今年做的辣酱很多,要是按照顺序来,万一到时候卖不出去了,家里要亏不少钱呢,冬生,你是读书人了,有面子,去跟陈守渊说说,把咱家的顺序往前提提!” 陈冬生闻言,眉头微蹙。 族中规矩,顺序肯定是经过陈守渊和族老们深思熟虑过后的,他一个晚辈,又是读书人,怎好为自家利益去破坏。 他正要婉拒,赵氏突然红了眼眶。 她拍着大腿,带着哭腔道:“他大伯啊,你就是不开这个口,冬生也准备这么做。” 陈大柱一喜,“太好了,我就知道冬生是个懂事的孩子。” 赵氏叹了口气,“哎,冬生他早就去陈守渊那儿说过了,可陈守渊说都安排好了,不能随便更改,还把冬生训斥了一顿,说他读书不明理。” 陈大柱被赵氏得一愣。 赵氏偷继续叹气:“既然大伯你开口了,冬生肯定要去再试试,冬生他爹走得早,很多事都亏有你帮忙,这份恩情我家冬生一直都记着。” 她话锋一转,拉起陈冬生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冬生啊,你就再舍下脸面,陪你大伯去陈守渊家走一遭,记住,好好说,就说你大伯家里实在艰难,让族里通融通融。” 陈冬生瞬间明白了赵氏的用意。 赵氏这是拿话搪塞,既全了亲人情分,又把难题抛了回去。 族里可不是那么好说话的,陈大柱白天才被骂,哪还敢再跑一趟。 果然,陈大柱一听还要他亲自去陈守渊家,脸色就变了。 他是真的怕陈守渊一家子。 “要不让冬生去,我、我就不去了吧。” “那咋行,他大伯你要是不去,陈守渊还以为咱们家没当回事呢,就让一个小孩子过去,他大伯你一定要跟着去,给族里表态,咱们家是真的重视这事儿。” 陈大柱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慌忙找借口还有事,讪讪地离开了。 看着陈大柱仓皇离去的背影,赵氏擦了擦眼角根本不存在的泪水,轻轻哼了一声,低声道:“想把我儿子推出去,门都没有。” 陈冬生看了全过程,佩服不已。 果然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自家里条件好了起来,赵氏就买了油灯,陈冬生从以前天黑就要睡觉,已经变成了点灯夜读。 亥时末,村子里万籁俱寂,陈冬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正准备歇下,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 莫非是遭了贼? 陈冬生心里一紧,家中最近挣了一些银子,难道是被人盯上了? 他屏住呼吸,悄悄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借着月光,只见一个模糊的黑影正猫着腰,敏捷地溜出了院门。 那身影瞧着竟有几分眼熟。 陈冬生心下疑惑,略一思忖,也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他远远跟在那黑影后面,只见那人对村中路径极为熟悉,七拐八绕,竟是朝着村东头董寡妇家的方向去了。 到了董氏那略显破败的院门外,黑影停了下来,捏着嗓子,学了几声惟妙惟肖的猫叫。 不一会儿,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披着外衣的妇人探出身来,迅速将黑影拉了进去,门又轻轻合上。 这一刻,陈冬生也看清楚了那人的面貌,是陈三水! 陈三水和寡妇……陈冬生总觉得不可置信。 平日里,三叔对王氏体贴有加,是村里出了名的疼爱媳妇,甚至当初为了给王氏出气,还推过赵氏。 这么疼媳妇的男人,也在外面偷腥? 他小心翼翼地贴近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死鬼,怎么才才来,叫人家好等。”这是董寡妇娇嗔的声音。 “别提了,就二哥家的冬生,一直在那看书,我是等他睡了才来,心肝儿,让我香一个。” 其实是陈三水睡醒了才过来,他也不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反正睡之前看到冬生在看书,等睡醒之后,冬生屋子里已经黑了,他这才偷溜出来。 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并不知道陈冬生刚把灯熄灭,根本没睡着,还偷偷跟着他。 接下来的两人的话更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陈冬生听得面红耳赤,心中又是鄙夷又是震惊。 他真想不到,平日里一本正经的三叔,背地里竟然是这样的。 偷听下,他才知道陈三水与董寡妇勾搭已有两三年的时间了。 “你总说让我给你生个儿子,我要是真有了,这肚子可瞒不住人,到时你可得娶我。” “放心,只要你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肯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陈三水也就是哄哄她,一个寡妇而已,真要为了她把王氏赶走,还不得被村里人嘲笑死。 他就是习惯性哄人,贪图和董寡妇厮混,哪里是真想负责任。 接着,就是男女那档子事了,粗重的喘息与床板吱呀声混杂着,陈冬生再不愿听下去,悄无声息地回了家。 这一夜,他辗转反侧,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陈冬生就起了床。 他思前想后,为了家里的名声,还是打算侧面提醒一下陈三水。 可惜三叔还没起床,倒是王氏又在大声跟赵氏炫耀:“孩子他爹就是在知道心疼人,也不知道啥时候给我摘了一枝花,二嫂你觉得我插头上好看不?” 赵氏翻了个白眼,不想听她嘚瑟。 王氏还在炫耀:“他还说要给我买根簪子,等过几天赶集去镇上看看,要挑一个最好看的。” “三婶,三叔要给你买簪子?” “是啊,我都说不要了,他非要买,我也劝不住他,哎,他这人就这样,一根筋。” 王氏话里抱怨,其实嘴角都要翘上天了。 “三婶,你们都能买簪子了,那啥时候送大东哥去读书?” 王氏顿时拉下脸来:“……” 赵氏乐了,“他三婶,小孩子家家的乱说话,你别往心里去。” 王氏哼了一声,不乐意搭理陈冬生了,赵氏也懒得理会她这副嘴脸,把冬生带走了。 赵氏小声道:“她就是那种人,只喜欢听好的。” 陈冬生吃了点东西就去族学了,晌午回家吃饭时,才看到了陈三水。 “三叔,昨夜我温书晚,听到些动静,好像听到了猫叫声,你听到没?” 陈三水闻言,脸色一僵,“好像听到了,村里有不少猫,听到了,夜里常叫,习惯了就好。” “猫不止捉老鼠,还偷腥,尝到了甜头,就总想着去,可它也不想想,那腥味是能藏得住的吗,村里那么多狗鼻子,早晚得闻着味儿追过去,到时候打断了腿都是轻的。” 他顿了顿,看向脸色已然煞白的陈三水,语重心长:“三叔,见好就收吧。” 说完,陈冬生不再多言,转身就走,留下陈三水一人僵在原地。 赵氏见儿子进来了,问:“冬生,你刚刚跟你三叔说了啥?” “没什么,就是跟三叔打了个招呼,随便寒暄了两句。” “真的?”赵氏明显不信。 陈冬生打了个哈哈,不再说这事,只要陈三水和董寡妇断了,这件事便罢了。 可他没想到,很快就出事了。 ------------ 第39章:事发 一个女人尖利的哭嚎声,打破了陈家村的宁静。 “陈三水,你个没良心的,占了便宜想不认账,没门儿,你今天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你家门口。” 左邻右舍们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到了陈有福家门口。 只见院子里寡妇董氏头发散乱,正拍着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乡亲们给评评理啊。”董氏见人多了,声音拔高了几分,“他陈三水当初是怎么哄我的,说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他心疼我,想对我好,娶我过门,可现在想一脚把我踹开,提起裤子就不认账,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围观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看向陈三水的目光充满了鄙夷。 陈三水平日里就好吃懒做,仗着爹娘宠爱,嘴巴会说,日子过得还算不错,没想到竟和董氏搅和到了一起。 陈三水又急又臊,梗着脖子低吼:“你、你胡说什么,谁答应要娶你了。” “呜呜呜……”董氏哭的更大声了,一双泪眼狠狠瞪着陈三水,“你不认可以,可我肚子里已经有娃了,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说,这是不是你的种。”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这可不是简单的风流韵事,连孩子都搞出来了。 陈氏族规森严,虽然不限制寡妇再嫁,也不搞浸猪笼那一套,并不代表能容得下这等败坏门风的事。 董氏挺了挺还看不太出来的肚子,对着众人道:“我知道,我是个寡妇,配不上他陈三水,我也不求别的,只求他能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我不介意跟二女共侍一夫,但必须得是明媒正娶把我迎进门,更不能委屈了我肚里的娃。” 就在这时,陈老头和张氏从屋里冲了出来。 陈老头手里拎着一根手腕粗的棍子,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孽障,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陈老头怒吼一声,举起棍子就朝陈三水身上抡去。 陈三水吓得抱头鼠窜,张氏尖叫着扑上去死死抱住陈老头的胳膊。 “他爹,不能打啊,你要打死他啊,他就一时糊涂啊。” “他都糊涂到别人床上去了,还弄出个野种,我们老陈家的脸都被他丢尽了。”陈老头挣扎着,还要打。 场面正乱得不可开交,陈守渊和几位族老被请来了。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陈守渊一声低喝。 陈老头喘着粗气,终于放下了棍子,张氏还在小声啜泣。 陈守渊看向董氏,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三水,沉声问:“董氏,你刚才说的,可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董氏赌咒发誓。 陈守渊又看向陈老头:“陈有福,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是当家的,你说,这事怎么办?” 陈老头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他颓然地扔掉棍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嘶哑着开口:“是我养出了个逆子,我对不起族里,对不起大牛他们一家,我要打死这个逆子。” “行了,要打你之后再打,还是先把事情解决了再说。” 陈有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了看陈三水,又看了看董氏,还有赶过来气势汹汹陈大牛的三个兄弟。 董氏虽然是个寡妇,夫家还是有兄弟们在的,闹出这种事,丢脸的不止陈老头一家,还有陈二牛他们。 只能破财免灾了,不然老三要被陈二牛几兄弟活活打死。 “董氏既然有了老三的种,那就娶她过门。” 陈二牛呸了一口,“一对狗男女,也配谈婚论嫁。” 旁边有人劝道:“二牛啊,事情都已经这样了,难不成你想要他们的命,董氏到底是小山的娘,真要有个好歹,你让小山以后怎么对你这个二叔。” 陈二牛生气归生气,大哥就小山一个儿子,他哪里狠得下心,况且,董氏一直嚷嚷着再嫁,不可能一直给他大哥守寡。 “要嫁也行,十两银子,一个子不能少,将来给小山娶媳妇。” “好,那就十两银子,我们出十两银子做聘礼。”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娶一个黄花大闺女都要不了这么多,董氏一个寡妇,居然这么值钱。 陈二牛三兄弟互相看了一眼,尤其是陈二牛,他就这么一说,没想到陈老头真的答应了。 其实给小山娶媳妇是个借口,十两银子真到他们手里了,最多给小山三两,剩下的他们肯定要分了。 陈二牛上前一步,装作不满道:“陈叔,十两银子就想把我大哥的媳妇娶走,这也太欺负人了。” “就十两,这是你自己说的,咋还反悔了,你要是觉得不够,那就算了,再多的我们也拿不出来了,那就按族规办,把这奸夫淫妇打死算了,或者送去见官,要怎么处置,我陈有福绝无二话。” 他这话一出,陈二牛三兄弟噎住了。 真把事情闹大,他们未必能拿到更多好处。 陈守渊适时地开口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都少说两句,十两银子不少了,董氏既然已经有意再嫁,又怀了陈三水的骨肉,进门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这是我们陈家的丑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谁都不许再往外嚼舌根。” 陈守渊一锤定音,陈二牛三兄弟见好就收,嘟囔了几句,里子面子都有了,也就不再吭声。 董氏见目的达到,也知道见好就收,默默擦了擦眼泪,不再哭闹。 谁也没注意到,脸色惨白的王氏,默默地回了自己屋,简单地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她一路哭着跑回了娘家。 一进娘家门,王氏就再也撑不住,扑倒在她娘怀里,嚎啕大哭,断断续续地把陈三水和董氏的丑事,以及董氏怀孕逼婚,公婆妥协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王老爹和王家老母亲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王老爹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乱跳:“反了天了!他陈三水是个什么东西!竟敢这么作贱我闺女!” 王氏的几个兄弟更是怒火中烧,尤其是大哥王大锤,抄起墙角的扁担就要往外冲:“狗日的陈三水,当我王家没人了吗,大姐你别哭,我们这就去给你讨个公道,不打断他一条腿,我跟他姓!” 很快,王家就聚集了七八个青壮汉子,拿着棍棒、锄头,气势汹汹地朝着陈家沟杀去。 这边,陈家的闹剧刚散场不久,陈老头正唉声叹气地商量着去哪里凑那十两银子,张氏在一旁抹着眼泪数落着不争气的儿子。 陈三水则像个鹌鹑一样缩在角落,心里七上八下。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怒骂声。 “陈三水,给老子滚出来。” “敢欺负我大姐,今天非弄死你不可。” 王家的人来了。 陈三水透过窗户缝一看,只见王大锤等人杀气腾腾,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身上被爹打的伤了,连滚带爬地从后门溜了出去,一头钻进了后山,躲了起来。 陈老头和张氏赶紧迎出去,赔着笑脸说好话。 “亲家,消消气,消消气,是我们家老三混蛋,他不是个东西……” “少来这套,让陈三水出来,今天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们就把你这破家给砸了!”王大锤挥舞着扁担,怒吼道。 张氏看到这阵仗,也吓坏了,她一眼瞥见跟在王家兄弟身后的王氏,连忙扑过去,拉住王氏的手,眼泪说来就来。 “老三媳妇啊,娘知道你受委屈了,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孽畜的错,娘已经狠狠打过他了!” “他不是东西,你要杀要打都行,可是、可是你想想孩子们啊,你真忍心看着你男人被打残打死吗,他要是废了,你们娘几个以后可怎么活啊,这个家不就散了吗。” 张氏声泪俱下:“那董氏是个不要脸的,仗着肚里有货才逼上门,你放心,就算她进了门,娘也只认你这一个儿媳,这个家还是你当家,她敢蹦跶,看娘不收拾她,你就看在娘和孩子们的份上,饶了那个混账这一次吧。” 王氏本来就是个耳根子软没什么主见的,被婆婆这么一哭一求,又想到儿子,心里那点决绝和愤怒就开始动摇了。 是啊,真把陈三水打坏了,这个家怎么办?她和孩子怎么办? 难道真要便宜了那个寡妇。 她看着气势汹汹的娘家兄弟们,又看看苦苦哀求的婆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走上了前。 “大、大弟,要不就算了吧。”王氏的声音带着哭腔,细若蚊蝇,“婆婆也说了,以后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你们先回去。” 王大锤一愣,看着自己不争气的大姐,气得直跺脚:“大姐,你怎么这么糊涂啊,今天要是不把话说清楚,你以后还有得苦吃。” 但王氏只是低着头掉眼泪,不再说话。 王家人见当事人都松了口,他们再闹下去反而显得没道理了。 “大锤,要不算了吧,大姐以后还得跟他过日子,暂且放过那个畜生,要是以后他敢欺负大姐,我们再来削他。” 王大锤心里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又见兄弟们都这么说,只得咬牙收手,冷着脸将扁担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 “今天话给撂这儿,要是以后我大姐在你们家再受一丁点委屈,我饶不了陈三水。” 说完,王大锤憋着一肚子气,招呼着族人们:“我们走!” 王家的人呼啦啦地来,又呼啦啦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唉声叹气的陈老头,不停安抚王氏的张氏。 “老三媳妇,娘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我们陈家娶了你真是天大的福分,你放心,以后要是董氏敢欺负你,老娘我第一个饶不了她。” ------------ 第40章:祭祖 腊月二十九,陈家庄祠堂前,乌泱泱站满了陈氏族人。 今年族里靠着辣酱生意赚了些钱,气氛都比往年好上不少,不少人脸上洋溢着笑意。 陈老头带着一大家子男人挤院子里,轮到他们家时,陈老头刚想带着陈大柱和长孙陈青柏还有冬生进去时,被人拦住了。 “里头人多,挤不下,就让冬生代表你家进去上香吧,其他人在院里等着就成。” 大半个月前,董氏和陈三水的丑事闹得沸沸扬扬,族里这么做,也算是无形之中对陈老头一家子的惩罚。 陈老头的笑容僵在脸上,心里门儿清为啥不让他进去,都是因为老三不争气,连累他丢尽了脸。 他赔着笑,只好推了推陈冬生:“冬生,那就你进去吧,好好给祖宗磕头上香。” 陈冬生因为有去年上香的原因,已经熟悉流程了,应了一声,进了祠堂堂。 陈老头和其他人,都只能站在冷飕飕的院子里,感觉到周围投来嘲笑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 村里的年夜饭设在打谷场上,几十张桌子摆开,很是热闹。 去年族里没钱,祭祖完后都是各家回各家吃饭,今年,挣了钱,族中出钱弄了几十桌。 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空气里都是馋人的油香。 陈老头憋着祠堂受的气,这会儿想在座位上找补回来,他挺直了腰板,想着自家孙子陈冬生是读书人,腰杆子总算直了点。 还没等他坐下,就听见族人过来,道:“有福叔,冬生呢,冬生在哪,族长喊他去主桌去吃饭。” 赵氏闻言,大喜,“冬生在呢,在这里。” 原来是陈冬生太矮了,站在赵氏后面,被挡了个严严实实,要是不出声,确实看不见他。 陈老头脸上那点刚堆起来的得意之色僵住,讪讪地站在原地,看着陈冬生坐到了主桌。 而他这当爷爷的,反而没坐过主桌,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嫉妒。 吃饭时,王氏心里不痛快,眼珠子一转,盯上了寡妇董氏。 董氏已经进门了,就喊了两家人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嫁给了陈三水。 王氏亲热地拉着孙氏和赵氏唠嗑,不给她们机会跟董氏交好。 董氏又不是新媳妇,哪能看不懂王氏的心思,想欺负她,门都没有。 当寡妇七班了,流言蜚语不少,早就练就了厚脸皮。 她站起身,更高调地走向旁边一桌熟识的妇人,声音清脆地跟人唠起来。 “哎呀,张婶子,李嫂子,过年好啊,今年这菜色真不错,我们家三水还让我多吃点,千万别饿着,都叮嘱了好几遍,他啊,就是知道心疼人。” “大家认识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喊啥大牛媳妇,我都改嫁了,你们喊我三水媳妇就成。” “往后啊,咱们还得多多走动,关系是越走越亲的,你们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咱们一起拉拉家常。” 王氏气得胸口疼,扭头对着张氏告状:“娘,你看她,脸皮厚的跟啥似得,她不嫌丢人我还嫌呢,你管管她,一点规矩都没有。” 张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大过年的,闹起来就不丢人了,有啥事等年过了再说。” 就算她再不喜欢董氏,但毕竟董氏嫁给了老三,儿媳妇之间的事她才懒得管,之前说那些给她做主的话不过是哄哄王氏。 王氏一肚子火没处发,正好看见女儿招弟和盼弟抓了一把邻桌的瓜子花生。 王氏顿时找到了出气筒,一把拧住招弟的耳朵,厉声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饿死鬼投胎啊,丫头片子嘴那么馋,赔钱货!” 招弟都是大姑娘了,还当众这么骂,脸皮薄,没敢哭,倒是盼弟吓得哭出了声。 桌上的热闹仿佛瞬间静了一下,众人目光看过来,又很快移开,只剩下王氏叱骂声和孩子的哭声。 有人看不下去,道:“王氏你干啥呢,大过年的,非要把孩子弄哭,多不吉利。” 吃完年夜饭,族人们聚在村口,烧了一堆火,众人边烤火边唠嗑。 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跑来跑去,嘻嘻哈哈,欢声笑语不断。 族长陈正纲和几位族老陈弘启、陈守业、陈宏明等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笑。 族长扬声夸赞着陈守仓和陈礼河。 “今年多亏了守仓和礼河,找到了好销路,咱们的辣酱才能卖到外县去,家家户户都挣到了银子,往后,辣酱生意还可以一直做下去” 众人纷纷附和,说着感喜庆的话。 过了一会儿,族长视线落在陈冬生身上,和蔼地问:“冬生啊,在族学里读书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想过考科举?” 这话一出,围着烤火的人都安静下来,全都看向了陈冬生。 虽然每年族里都有孩子读书,能去考科举的少之又少,而这些考科举的孩子也都没能走远,要是陈冬生去科考,他们又多了一点希望。 在陈氏族人的心里,辣酱生意终究只是条活路,顶多让日子宽裕些,可真要光耀门楣,还是得考科举。 陈冬生思考了一会儿,声音轻却坚定:“回族长的话,科举之路很难,但我想试试,母亲供我读书很不易,还望族里多包容她一点,若是将来冬生有所成,定当竭力回报族恩。” 这话一出,族中众人皆动容,一时间有不少妇人把目光投向了赵氏。 赵氏离得比较远,还不知道发生了啥事,见许多人看她,一时间脸涨得通红,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直到有人把陈冬生的话告诉她,赵氏才明白过来,顿时眼眶一热,偷偷擦了几次眼角。 不枉她拼了命把儿子养大,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这边,族长点点头,捋着胡须:“好,既然想考,那就得比旁人更下苦功,下学之后,你跟礼章一样,来家里,我给你们温习功课。” 陈冬生一喜,要是族长能教他,远在比他一个人默默苦读好的多。 “是,冬生定不负您老人家的教导。” 族长满意点了点头。 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问陈冬生考科举一事,也是有自己的私心,族人多浮躁,让他们多一个盼头,也能安一下他们的心。 也让他们明白,做生意只是权宜之计,读书入仕才是根本。 他作为族长,最先考虑的永远是族里的前程。 ------------ 第41章:登高望远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拜年的队伍就活跃了起来。 今年年景好,家家户户给孩子的零嘴都大方了些,花生、瓜子、甚至是饴糖和炸果子。 陈冬生和几个堂哥一起去给族长家拜年。 陈礼章见到他格外高兴,抓了一大把果子塞给他,还偷偷塞给他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金黄油亮的糕点:“冬生,快尝尝,我爹从县里带回来的。” 糕点香甜松软,是陈冬生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暖暖的。 初二一大早,赵氏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回娘家。 今年她准备的礼比往年厚实了不少,一块肥瘦相间的腊肉,两包点心,还有给侄子侄女做的新鞋。 娘家嫂子势利,往年没少给她脸色看,她这次憋着劲要回去争口气,告诉他们,家里日子好过了。 陈冬生本想跟着去,却被赵氏拦下了:“儿子,天气冷,你在家烤火,娘自己去就行。” 她知道娘家是什么德行,不想让儿子去受气。 赵氏走后,陈冬生看着飞舞的鹅毛大雪,也渐渐看清了自己的目标:考科举。 为赵氏,为姐姐们,为族人,更为自己,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读书人的地位和阶层,都注定高人一等。 人活在世,总要拼一把,不然不会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浮躁,将全部心神沉入书中,再次拿起了书本。 冬去春来,时间如白驹过隙,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十年。 十年寒窗,青灯黄卷,熬尽了无数个长夜。 十年间里,发生了很多事,三位姐姐均已出嫁且有了孩子,陈冬生也从稚嫩孩童成长为少年了。 秋天到了,陈家村外的树叶黄了,落了,风一吹,沙沙的响,带着一股凉意。 陈氏族学里,读书声好像也没以前那么响亮了。 这几年,一起读书的几个同伴,一个个都离开了。 陈信河是第一个不考的,他考了很多次,连县试都没考过。 他把笔墨收了起来,娶妻生子,系上了油腻的围裙,接手了父母的包子铺,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剁馅,早已没了少年时的斗志。 张弘毅也放弃了,他家本来还算过得去,为了供他读书,田也卖了,牛也卖了,把家里读穷了。 他在一次次落榜后,认清了现实,把书卖了,换了点钱,娶了邻村一个姑娘,去县里谋生计去了。 董有成也不考了,自己开了个私塾,收了七八个学生,主要给他们启蒙。 只有符耀书不甘心,考了这么多年,一次没中,可他就是想再试试。 因此,甲班虽然还有其他学生,但要参加科举的,目前只有符耀书、陈礼章和陈冬生。 张夫子教了陈冬生他们三年后就离开了,今年春天终于考中了秀才,消息传来,整个族学和张家村都震动了。 张夫子早就带着全家搬去了县城,如今又考中秀才,可谓是‘熬出头’了。 张夫子走后,族里请来了王秀才。 听说王秀才家里条件很一般,考中秀才后也再没进步,就被族长花‘高价’把他请来教书。对了,老族长在八年前就去世了,如今的陈氏族长是陈礼章的爷爷陈守渊。 王秀才为人随和,不怎么摆架子,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这几天,王秀才发现学堂里的气氛不太对,他最看重的三个学生陈冬生、陈礼章,还有那个老童生符耀书,一个个都像绷紧的弓弦。 尤其是陈冬生,天分好,又极其用功,每天最早来最晚走,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眼看着一年比一年圆润。 王秀才看着直摇头:“这样不行,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秋高气爽,适合爬山。 王秀才背着手,老神在在,开口道:“今天不上课了,咱们去爬玉屏山,登高望远,即兴发挥。” 陈礼章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差点欢呼出来。 他早就想出去玩了,天天在学堂里快闷坏了。 符耀书皱了皱眉,有点不情愿,但先生发话了,他只好默默点头。 只有陈冬生,头摇得像拨浪鼓:“先生,所谓秋高气爽,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怎能浪费光阴去游玩?” 王秀才:“……” 怎么忘记这个学生是个顽固的。 他走到陈冬生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冬生啊,读书是重要,久坐不动伤身,尤其是喜欢肚子长肉,你要是不想去也行,你就留在学堂多做两篇文章。” 陈冬生不怕做文章,最在意的就是身材,也不知道咋回事,明明小时候瘦小,随着年岁渐长,一年比一年圆润。 现在,他是整个族学里最胖的学生,低头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形,脸颊微红。 对,他得动,这样就能瘦下来。 “夫子,您说的对,登高望远,即兴发挥,可以激发一下灵感,我跟你们一起去。” 王秀才得意笑了,拎起一个小竹篮:“这就对了嘛,出发。” 玉屏山距离玉屏山还是有段距离,王秀才去族里借牛车,陈守渊看到他们四人,果断借了两辆牛车。 一辆牛车他怕把牛累坏了。 玉屏山不高,但景色很美,山路两边都是高大的树木,叶子黄了、红了,层层叠叠,美不胜收。 难怪古人都喜欢寄情秋色。 刚开始,陈冬生还在心里默背着诗文,可走着走着,也被这美景吸引了,心情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陈礼章像出了笼的小鸟,跑前跑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符耀书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舒缓的神情。 王秀才心情大好,一边走一边低头寻找,他的小篮子里已经躺了几朵新鲜的乌枞菌了。 走到半山腰,有休息的地方。 平时这里很清静,今天却格外热闹,远远看去,居然是一群书院的学生。 王秀才本想绕过去,不想打扰人家的雅兴,谁知,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少年一眼看到了他。 那少年下巴微抬,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族叔,今日真是巧,在这都能遇见你。” 陈礼章小声问:“夫子,您认得他?” “族中之人,自是认得,走吧,咱们过去打个招呼。” ------------ 第42章:神童 待四人走近,那少年目光扫过王秀才手中的竹篮,嗤笑一声:“族叔还是老样子,到哪都不忘采菇,倒是和山野村夫一般无二。” 陈礼章也爱采蘑菇,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正要替夫子辩解,却被王秀才轻轻拦住。 王秀才没有理会王楚文的阴阳怪气,朝着夫子模样的人拱了拱手,淡然道:“杨夫子安好,今日秋光正好,携学生登山遣兴,不期于此相遇,幸会幸会。” 杨夫子是县学里的夫子,是举人,清高自傲,倒不是看不起王秀才,而是看不惯采蘑菇的行径,认为有失读书人的体统。 他面上没有任何表露,语气冷淡:“王秀才,山野之趣,非吾辈所宜耽溺,读书人当以诗书为伴,岂可效樵夫之举?” “杨夫子所言极是,在下就不打扰诸位清兴,就此别过。” 王秀才神色如常,正欲带着三位学生离开,王楚文却冷笑一声:“族叔这般行径,怕是教出的学生也沾染了山野粗气,难登大雅之堂。” “楚文,你既然喊我一声族叔,族叔也在这里便有几句肺腑之言要赠你。” 王楚文冷哼一声,根本不接话茬。 场面有点尴尬,王秀才有点下不来台。 这时,陈冬生开口了,“夫子,您赠言于他,是念着族中情分,学生也想借王公子的光,一起听听,不知可否?” 王秀才有了台阶下,自然顺着陈冬生的话。 王秀才轻咳两声,道:“蘑菇生于幽谷,不因人知而生,不因人赞而荣,你我皆读圣贤书,若心存高下,目无万物,终将如这山中朽木,纵有良材亦难成器,唯有俯身低首,方知天地清阔,万物可敬。” 王楚文脸色微变。 他在家中排行第五,人称五公子,十三岁考中了秀才,天资聪颖,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到哪都被人捧着,今日居然被当众羞辱。 羞辱他的人还是一个被他看不起的王文琩。 其实王秀才说完就后悔了,王氏一族中的天之骄子,加上父亲是京官,在族中地位极高。 他以前与王楚文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这人心眼小,爱记仇,刚才那番话解气了,却把王楚文得罪狠了。 今日恐怕不能善了。 王秀才真的想扇自己嘴巴,怎么就管不住嘴。 这张嘴怎么老是惹祸! 果然,王楚文出声了。 “族叔在乡野多年,看来并没有荒废学问,竟能从采菇之事中悟出大道,当真令人佩服。”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轻蔑,“今日风光好,我们在此登临雅集,不如让族叔教的学生也来与我们探讨一番,也好让诸位同窗见识一下族叔教出了什么样的学生。” 挑衅,赤裸裸挑衅。 王秀才正欲推辞,王楚文抢先开口,“族叔,莫不是看不起我们,只是讨论切磋而已,点到为止,不伤和气。” 王秀才提了提篮子,道:“不了不了,山还没爬完,家里还等着枞菌下锅,陈家村路途遥远,还得在日落之前赶回去,就不凑热闹了。” “族叔不必担心,若要枞菌,我给你买几斤就是,若是赶不回去,我可让车夫送你们一程,只是一场论学,耽误不了半日功夫。”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要是还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王秀才倒是不怕,反正他得罪了不少人,可三位学生…… 王秀才在陈氏族学教书七年,深有感触,寒门子弟读书何其艰难,更遑论走科举这条路。 他不怕得罪人,可不能让学生也得罪他们,若是将来他们去了县学,还得与这些人做同窗。 王秀才同情地看向三位学生,只能祈求他们自求多福了。 陈礼章受不了了,还从来没受过这种屈辱,大声道:“夫子,论学而已,输赢不重要,既然王公子盛情邀请,那咱们却之不恭。” 王秀才很感激陈礼章解围,但又很为他担心,论学,在场的学生,恐怕没人比得过王楚文。 原本是想带他们放松一下,好应对明年的县试,不料出了岔子,要是他们被王楚文打击了信心,明年的县试可怎么办。 王秀才重重叹了口气。 杨夫子在场,捋了捋胡须,开口道:“既然秋高气爽,天朗气清,不如以秋为题,各赋诗一首。” 众人自然没有意见。 随着杨夫子话音一落,王楚文率先提笔,笔走龙蛇,片刻之间,一首七言绝句便跃然纸上。 平日里与王楚文交好的几个学生,已经凑过去看了,把他写的绝句念了出来。 “霜染丹枫半壁红,云衔雁影落晴空。山僧遥指寒泉处,一泻秋光入袖中。” “好诗,好诗。” “不愧是王家五公子,‘霜染’‘云衔’道出秋色,字里行间,彷佛让人置身其中。” 就连杨夫子都满意地点头,“妙啊,妙啊,‘一泻秋光入袖中’将秋意化为可触之景,楚文作的诗有大家风范。” 这是极高的评价。 王楚文少年出名,张扬肆意,这种场面显然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眼底的得意之色丝毫不加掩饰。 王秀才看向了陈冬生三人。 三人中,符耀书读书最久,但在作诗上,不如陈冬生,但要比起灵气,陈冬生是比不上陈礼章的。 于是符耀书和陈冬生都看向了陈礼章。 陈礼章心中发虚,可这种情况下哪里容得他退缩,他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夫子的脸面,陈氏族学的尊严。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手腕微顿,目光扫过一圈之后,落在了陈冬生身上。 陈冬生也看着他,为他捏了一把汗。 之间陈礼章缓缓写下:“秋到山巅景自幽,疏林叶落逐溪流。同游共说登临趣,漫折黄花插鬓头。” 好事者自然凑过来看,并把陈礼章的诗念了出来。 随着诗句出口,不少人的目光看向了陈冬生,这会儿陈冬生也知道陈礼章为何作诗的时候看向自己了。 上山时,他和陈礼章打闹,陈礼章把一枝黄花插在他鬓角,此刻,他的鬓角的黄花正好与诗句相映衬。 “这首绝句也算得上上品了,只可惜遇到了神童王五公子,还是略逊一筹。” 也是在这时,陈冬生才知道王楚文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神童王五公子。 ------------ 第43章:藏拙 同为读书人,虽然身居乡野,但对神童之名还是知道的,只不过外界传的都是王五公子,他们还真不知道王楚文就是那位神童。 还有不少人捧着王楚文,都在对陈礼章的诗评头论足。 “乡野族学,教出来的学生也不过如此了。” “还是楚文兄才学过人,非乡野之人可比。” 陈礼章眼睛一红,是羞愧的,他给夫子丢脸了,给族学丢脸了。 杨夫子缓缓放下茶杯,道:“此诗质朴自然,情真意切,不失本真,倒也称得上一首佳作。” 杨夫子开口之后,其他人不好继续议论,算是给这场比试画上了句点。 之后,又比拼了好几项,陈冬生三人轮番上场,均都输给了王楚文。 王楚文更加得意了,鼻孔都朝天了。 王秀才见状,适时开口:“本是切磋技艺,陶冶性情,俗话说得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今日能以诗会友,已是难得的雅集,这满山秋色实在是不容辜负,我等还要继续登高望远,今日就此别过了。” 杨夫子微微颔首,起身整了整衣袍,与王秀才行了道别礼。 这位杨夫子可是举人身份,言谈举止却丝毫不见傲慢,对他们始终保持着谦和之态,实属难得。 师生四人走远,王秀才感慨道:“杨举人学富五车,却如此谦逊有礼,丝毫不看低我等,实乃楷模。”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比拼输了,都是少年气性,难免心有不甘。 王秀才突然唤了一声陈冬生。 “夫子。”陈冬生赶忙应了一声。 “你的文章一直做得很好,刚才你与王楚文争论之时,并没有力争到底,而是选择了认输,为何?” 陈冬生没想到王秀才这么敏锐,居然察觉到了,刚才,他确实故意输给王楚文的。 其实,要是尽全力去争论,他未必会输。 逞一时之能又有何用,不过赢得几句夸赞,这种表面的虚名于他无益,反而会得罪王楚文。 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他早已认清了现实,这个社会等级制度森严,他太过弱小,若是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对目前的他来说,王氏一族是个庞然大物,此刻,得罪他们,百害无一利。 说白了,他怂了,不敢冒险,他身上肩负的不仅仅是自己的抱负,还有母亲姐姐们的依靠。 若是他倒下了,母亲和姐姐们又该怎么立足。 陈冬生笑着道:“夫子,学生已经尽力了,确实不如王五公子才学深厚,输得不冤。” 王秀才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再说什么。 从玉屏山回来后,王秀才就给他们布置了功课,每人需写一篇策论,一篇八股文,两首诗,三日内交于他批阅。 八股文和策论他写的很顺手,唯独那两首诗,写的极其痛苦,就算勉强憋出来了,回头一读,总都觉得欠了东西。 写山? 写云? 还是写登高的感受? 平仄、对仗、押韵这些规则都明白,可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句。 三日后,学堂里,王秀才正在讲台上批阅他们的课业。 符耀书的诗得到了颇有意境的评语,陈礼章的更是被赞为灵气十足,唯有陈冬生的诗被批匠气过重。 王秀才沉吟片刻,道:“冬生,你的诗格律无误,对仗也算工整,可是太淡了,每次把情绪提起来了,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总是差了一口气。” 陈冬生虚心接受,自认为已经很努力了,可作诗需要天赋,他可能真的不太擅长这方面。 一整天,他都在想怎么提高诗的写作水平,虽然科举更看重做文章,诗写得太平庸也不行,还是得想法子提高。 回到家,赵氏正在给他收拾书房。 自从三个姐姐都出嫁以后,赵氏打算建新房子,后来又想把钱留给他读书,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赵氏给他隔出来一间书房,虽然狭窄,但收拾得十分整洁,案上笔墨纸砚俱全,窗边还摆放了一株兰花。 赵氏正在打扫,屋子收拾的很干净,各种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 “娘,你怎么又打扫了,家里挺干净的。” 赵氏笑着道:“我这一天也没啥事,就想着把屋子收拾一下,家里小东西多,要是不经常摸一下,要用时都找不到。” 陈冬生突然一顿,“娘,你说啥?” “啊,没说啥啊,就是把家里翻翻,要找啥东西心里有个数,不至于到处找。” 陈冬生哎呀了一声。 是啊,多翻翻,多摸摸,要用时才找得到,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没想到。 前世备战高考时,整理名言名句当作文素材,他为什么不能把古人的诗词也这样整理一下。 说干就干。 陈冬生开始了‘诗词数据库’计划。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把平时读过的诗词按照题材、意象、情感、季节等分门别类。 他还仔细分析了各种意象的组合方式,研究哪些词搭配在一起能产生特殊的效果。 比如明月配故乡,秋风配落叶是萧瑟,寒梅配白雪是高洁。 经过他不懈努力,在腊月底时,王秀才再一次批阅课业的时候,惊讶不已。 王秀才拿着诗稿,难以置信:“冬生,短短三个月你的诗进步颇大,有了意境,余韵悠长,你是如何写出来的?” 陈礼章和符耀书也凑过来看,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陈冬生有些不好意思,总不能说把上一世临时抱佛脚的备考方法搬了过来,只能含糊道:“回夫子,我将平日所读诗词细细梳理,分门别类整理成册,时常翻阅揣摩,渐渐的好像有点领悟了。” 王秀才闻言,沉吟片刻,忽然抚须而笑:“善,古人云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举看似笨拙,实则巧思,这法子甚好,而且还对你八股文大有帮助,如今,你的文章比之前写的更好了。” 陈冬生大喜,没想到得到王秀才如此高的赞赏。 王秀才看着三个学生,道:“上完今天的课,明日就不用来族学了,年假期间,切不可贪玩,你们要参加明年的县试,就算是在家中,也得像在学堂一样,要是有不懂的,都整理好,等复学时老夫再为你们解惑。” 三人齐齐应下。 ------------ 第44章:钱难挣 放假第一天,整个人都是轻松愉快的。 陈冬生跑回家,发现赵氏正在跟两个妯娌在主屋那边烤火唠嗑。 “二嫂,你家每年光是辣酱和辣椒油就能挣不少钱,冬生又是个读书人,只要你松口,多少好人家的闺女往上凑。” 陈冬生听出是王氏的声音,三婶说话一向阴阳怪气,今天这是怎么了,还奉承起他娘呢? 正这么想着,又听见王氏道:“我大哥的闺女翠花,你也见过,模样周正,性子也温顺,配你家冬生正好,二嫂,要不来个亲上加亲?” 赵氏还在乐呵,听到这话笑不出来了,没想到王氏想把侄女嫁给自家儿子。 原本说笑的几人,都安静了下来,全都看着王氏。 王氏轻咳一声,道:“我这也是为了冬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我那侄女是真的好,人也勤快,干活利索,最重要的是屁股大,屁股大生儿子。” 赵氏本来看不上王氏侄女,听到这话,心里一动。 她就冬生一个儿子,要是翠花真能生儿子,给她多添几个孙子,还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冬生都十六了,也确实该娶妻生子了。 正当赵氏想要应下时,突然听到外面响起了儿子的声音。 “娘,我们放年假了,家里煮饭了吗?” 平日里,陈冬生放学时赵氏都会等他,饭菜也都是做好的,今日也不例外,灶上热着菜。 赵氏哪里还顾忌的上王氏侄女,满心满眼都是不能饿着儿子,笑呵呵离开了,也不跟她们唠嗑了。 王氏不死心,还在后面喊,“二嫂,你好好考虑一下,给我个准信。” 赵氏应了一声。 她进了厨房,把做好的菜倒进铁锅里,在火坑上煮着吃,又能烤火,又能吃口热的。 自从三个姐姐都嫁出去以后,家里就剩下母子二人,冷清了很多。 陈冬生边吃饭边跟赵氏道:“娘,我准备明年下场。” “这事我猜到了,之前还听到礼章他娘说这事,银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不用操心,娘就是砸锅卖铁,也会一直供你读书。” “谢谢娘。” “你这孩子,说啥谢不谢的,我是你娘,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陈冬生低头扒着饭,眼里有些湿润,等到那股感动的情绪过去,这才道:“夫子说了,科考要专心,不能有太多杂念。” “夫子说得对,咱们得听。” 陈冬生见赵氏根本没懂他的意思,只好明说了,“娘,十年内我都不想成亲,把心思都放在科考上,要是别人给我说亲什么的,你帮我都拒绝了。” “啊?十年不成亲,那咋行,十年之后你都二十六了!”这可把赵氏吓得不轻。 “科举之路艰难,总要付出点代价,十年后娶妻也不晚,若我能有幸中举,到时候十里八乡的姑娘任你挑,娘,我知道你盼着抱孙子,可我已经苦读十年了,若是成亲,会耽误了前程。” 赵氏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娘听你的,不给你说亲就是了。” 陈冬生这才放下心。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赵氏要是背着他应了亲事,他可不想突然间冒出个媳妇。 入夜,赵氏拿出了藏钱的陶罐,数了又数,嘴里还念念有词。 “住宿、伙食费、车费、考试费这些七七八八的,至少得准备二十两银子,穷家富路,不能委屈了孩子。” 陈冬生听着赵氏的念叨,也在想这件事,穷秀才富举人,既然已经决定下场,不考中举人不罢休。 一次县试就得二十两左右银子,张弘毅就是多年考下来,把家里考穷了,要是他多考几次,家里这点钱根本不够花,更别提府试和院试了。 这些年,家里存了大概三百两左右银子,要是寻常过日子,够娶媳妇养孩子了,可若是用来支撑科考之路,是远远不够的。 家里的辣酱和油辣椒生意已经定了型,要不是之前族里跑出了销路,也不会有这么稳定的收入。 这两个都是极其容易模仿的,就算别人的味道差点,但架不住便宜,如今,已经没有之前那么赚钱了,利润也被压的很低,就是挣了个辛苦钱。 一夜无眠,辗转反侧,最终想到了一个挣钱法子。 在休息了一天之后,陈冬生开始了赚钱计划:短篇小说。 他取出纸笔,回想前世读过的那些短篇小说,对那些情节紧凑、逻辑严密、反转颇多的故事还记得一些,套个背景,修饰改编一下,再加上一些自己的想法,写出了符合这个朝代的画本子。 三天时间,他奋笔疾书,除了吃喝拉撒睡,几乎没挪动过屁股,日以继夜,总算写了八篇小说,篇幅均在一万字左右。 小说题材不尽相同,清官断案、书生奇遇、经商致富、武侠传奇、市井奇谈皆有涉猎,每篇结尾留有悬念,算是用尽了两辈子加起来的毕生所学。 写完之后,他就把稿子放一边了,继续了县试备考,与上辈子考试一样,冲刺阶段,都是整理复习,巩固错题,查漏补缺。 直到除夕前几天,村里已经风风火火置办起了年货,陈冬生又坐了陈三爷家的牛车,跟着一块儿去了镇上。 镇上的书铺老板姓徐,是个微胖的中年人,陈冬生经常在这里买笔墨纸砚和书本,已经跟徐掌柜很熟了。 对了,这个书肆也是陈冬生当年进族学买拜师礼的那家书铺。 徐掌柜见他进来,笑呵呵地迎上来:“陈公子来了,许久不见,可是又要买什么书?” “今日不买书,是来卖书的,徐掌柜你给看看。”陈冬生将八本手稿放在柜台上。 “卖书?”徐掌柜一愣,随即拿过稿子,认真翻看起来,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原来是画本子,情节紧凑,人物鲜活,还挺好看的。” “徐掌柜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您是行家,这八篇稿子您若看得上,给出个价,若是看不上,我再去别家瞧瞧。” 徐掌柜沉吟片刻,道:“实不相瞒,这种话本子书肆里确实收,一般每篇五十文左右,不过我看你这稿子字数挺多的,看在咱们相识多年的份上,给你一百文一篇,这些我们全收了。” 忙活了三天,掉了一大把头发,结果才八百文。 果真是钱难挣! ------------ 第45章:前夕 镇上一共就两家书肆,徐掌柜还算是会做人,不会因为家境而轻视客人,另一家看人下菜,这也是陈冬生这么多年喜欢来徐掌柜这里的主要原因。 “成吧,八百文就八百文。” “那行,我给你钱去。” 银货两讫后,陈冬生小声道:“还麻烦徐掌柜替我保密,用寸心居士即可。” 画本毕竟是上不了台面的消遣物,流传出去有损名声,也不是陈冬生一人这么做,不少寒门读书人写些话本贴补家用,都不会用真名。 “陈公子尽管放心,这行的规矩我懂,卖稿不留名,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那就多谢徐掌柜了。” “好说好说。” · 正月初六,县试日期公布,考试定在二月初六。 王秀才带着陈冬生、陈礼章和符耀书三人跑了一趟县城,办好了所有应试手续。 随着考期临近,陈冬生更加刻苦备考。 这天傍晚,陈冬生从学堂回来,刚进院子就听见三婶王氏尖细的嗓音:“二嫂不是我说你,科举哪里是这么好考的,咱们村都多少年没出过秀才了,考也是白白浪费银子,还不如早点娶个媳妇。” 这些日子,赵氏都躲着王氏,就是不想当面拒绝她娘家侄女的事,可王氏就跟看不懂似得,非要追着她问。 等到县试报好名了了,王氏又来问,赵氏见躲不掉,这才说出了儿子要下场的事。 所以才有了王氏刚才的话。 “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总要去考,试一试才知道,三弟妹你这话跟我说说就罢了,要是在我家冬生面前乱说,泼冷水,别怪我翻脸。” “哼,我也是为你们好才多嘴,那些银子留着干什么不好,非要丢进衙门里,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那就不劳烦了,反正我家冬生要去考,至于婚事,我家冬生说了,十年内都不考虑,我也支持他,读书要一心一意,不能分了神。” “哎哟,二嫂你真是糊涂,冬生还年轻,许多事不懂,你怎么也昏了头,十年后再成亲,黄花菜都凉了。” “三婶费心了。”陈冬生大步走进院子,神色平静,“冬生的婚事不急,眼下还是科举要紧。” 王氏被当场撞破,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道:“冬生啊,三婶也是为你好,科举这条路太难了,多少人家倾家荡产也考不出个名堂,不说远的,就咱们陈家村,好多有些家底的都考没了。” “多谢三婶关心,我家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王氏讪讪地笑了两声。 赵氏担忧地看着儿子:“冬生,你别往心里去,你三婶就是嘴欠。” “是挺嘴欠的,人家小三婶就很懂事,从来不管别人家的闲事。” 王氏听到这话,脸都绿了。 小三婶就是寡妇董氏,嫁给陈三水后,肚子特别争气,连生了两个儿子。 董氏毛病一大堆,有一点好处,那就是不像王氏这么爱嚼舌根。 “冬生啊,读书就是不一样了,瞧不上三婶了。” 王氏哼了一声,转头就走。 赵氏去拉她,还被她甩开了。 陈冬生懒得搭理她,抬脚进屋了。 王氏回头一看,更气了,对赵氏道:“你家冬生脾气还挺大的,我好歹是长辈,有他这样的吗!” 赵氏一听这话就不高兴了,儿子是读书人,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要是不敬长辈的名声传出去,那可是会影响前程的。 她冷着脸道:“三弟妹你也是做娘的人,孩子有点小脾气很正常,这些年你跟董氏吵架,我可没少帮你,你要是乱说我家冬生的不是,我可不顾妯娌情面了。” 王氏这才闭了嘴。 村头。 几个妇人正凑在一起,不知谁提了一嘴陈冬生和陈礼章要去考县试,消息像插了翅膀,迅速在村里传开了。 “赵氏可真不容易,一个人把冬生拉扯大,还供他读了这么些年书。” “可不是嘛,自打二栓走后,她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日子多难熬啊。” “考试可得花不少钱,咱们村里,好多家境殷实的都考穷了。” 村里人议论纷纷,对赵氏称赞不已,能供孩子读书的本就不易,更别提这一供就是十年多。 傍晚时分,王氏又去找张氏了,虽然被赵氏拒绝了,可她娘家嫂子还是想把闺女嫁过来。 这不,王氏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张氏,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赵氏不点头,张氏点头也一样。 “娘,你知道冬生要去考县试不?” 张氏哪能不知道,村里都传遍了,很多人还问到了她头上,想不到都难。 “娘,二嫂她糊涂啊,说要十年之后再给冬生娶妻,冬生都十六了,这得耽误到啥时候,我家盼弟跟冬生一年的,都怀孕了,也不知道二嫂咋想的。” 张氏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啥?” “娘,要不你给冬生做主,给他娶个媳妇,我娘家侄女翠花,你也见过,人长得好看,又勤快又贤惠,屁股还大,要是娶了她,保管给二房添几个男丁。” 张氏没有回答她,而是问道:“你娘家还想跟咱们家结姻亲?” “嘿嘿嘿,瞧娘您说哪里的话,要是他们不愿意,也不会让我问啊。” “当初老二去了,老二媳妇还大着肚子,你指使她干这干那,后来还让老三打了她,你以为这事老二媳妇忘记了?”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娘你说这个干啥?” “老三媳妇,我实话跟你说吧,冬生是咱们家唯一的读书人,他的婚事你问我没用,得你爹点头,有族里点头。” “咱们家的事,关族里啥事,要不你跟爹说一声,让冬生娶了翠花,咱们两家亲上加亲,多好啊。” 当晚,陈老头把三儿子陈三水叫到正房。 “管好你媳妇。”陈老头沉着脸,“冬生要是考中了,咱们一家人都光彩,她个脑子拎不清的,只顾着娘家,还想把侄女塞给冬生,胡闹呢这是!” 陈三水低着头,没吭声。 “行了,你把你大哥他们都叫来,我有事跟你们说。” 很快,一群人聚集在了陈老头屋里。 陈老头看了一圈,道:“冬生去考试,要不少银钱,你们每家凑点钱,给他做路费。” 这话一出,王氏差点跳起来:“爹,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我们哪有钱啊!” 陈老头瞪了她一眼:“怎么没有,每年辣酱生意多少有些,冬生要是考中了,你们不也沾光。” 这时,大房的孙氏开了口:“爹说的是,我们出五百文,不多,二嫂你别嫌弃。” ------------ 第46章:去县城 陈大柱诧异看了眼自家媳妇,其实从传出陈冬生要去县试后,她就提过要给点银钱。 没想到一张口就是五百文,这对农家人来说,不少了,这婆娘,花钱大手大脚的。 陈大柱心里腹诽,面上却没显露出什么。 王氏瞪了一眼孙氏,阴阳怪气道:“大嫂,你可真大方。” 王氏暗中扯了扯陈三水的衣服,给他使了个眼色。 陈三水支支吾吾地说:“爹,我、我们最近手头紧,大北大南都还小,少不了用钱的地方,我想着也送他们去读书呢。”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董氏轻声说:“爹,娘,我们确实手头紧,要不这样,我们去凑一凑,也出五百文,冬生若能高中,我们也跟着享福。” 王氏狠狠瞪了董氏一眼,这时候充什么好人,敢情自己成了恶人,而她却成了好人。 陈三水没想到董氏这时候跳出来让他难堪,狠狠瞪了她一眼,也只好拿出五百文。 陈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转头看向陈冬生,笑着道:“你大伯和三叔两家各出五百文,我跟你奶出一两银子,凑了二两银子,到时候去了城里,想吃啥就买啥,可别委屈了自己。” 陈冬生看着这个老头,两鬓斑白,满脸皱纹,说实话,在他的心里,除了赵氏和三个姐姐,对陈家的其他人都没有太多感情。 尤其是在小时候,赵氏受欺负,爷奶偏心,那时候他心里就生了隔阂,随着长大,见得最多的也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论不休。 当初,要不是爷奶逼着他娘掏钱,赵氏也不会下定决心送他去读书,诸如此类的事情数不胜数。 可如今,陈老头当着他的面,要各房凑钱,看起来确实是为他好,可何尝不是有他自己的算计。 他读书多年,就算没考中,也是家里唯一读书识字的人,陈老头想让他记下大伯和三叔的恩情,所以才有了这一幕。 “爷,奶,我知道了。” 赵氏高兴地把钱全部收下了。 母子两人回到屋,赵氏才小声道:“冬生,你也别觉得亏欠他们的,这钱我们就应该拿,亲戚关系在这里,咱们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也不用太当真。” 赵氏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你大伯和三叔家靠辣酱每年有好几两银子,五百文对他们来说不算啥,给你凑盘缠,其实是提前讨好,要是你真的考中了,他们想捞好处,哼,一群会算计的。” 陈冬生没想到赵氏啥都知道,无奈道:“那你就不怕他们给我惹麻烦?” “能惹啥麻烦,常年待在村里,连镇上都没去几回,再说,就算你不收这个钱,他们惹了麻烦咱们也逃不了干系,反正都这样,有钱不拿白不拿。” 陈冬生怔了一下,随即摇头失笑,倒是他钻牛角尖了。 这是封建社会,注定撇不开这些关系,就算他们闹僵了老死不相往来,真惹什么事了,也还是会找上他。 这里的律法,犯了重大罪,牵连三族再正常不过,更何况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时间过得很快,陈冬生他们初一就到了县城。 临走之际,赵氏往他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几张饼,眼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娘,别送了,你回去吧。” 赵氏眼中满是不舍:“天气冷,多穿点衣服,啥都比不上你身体健康重要,要是熬不住了,就别考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快回去吧,外面风大。” 赵氏摇头,道:“我送你们去村口。” 陪考的是陈大柱,这些年,许多需要男人出面的场合,都是陈大柱陪着他。 村口,陈礼章和他爹陈知勉已经等在那里了。 陈大柱好奇道:“王夫子呢?他怎么没来,不陪你们去吗?” “王秀才说了,他不便露面。”陈知勉解释道,“他毕竟是王氏一族的人,王氏族人主要居住在县里,被看见了不好。” 陈大柱恍然大悟,当他看到只有一辆牛车,忍不住问:“咱们四个人,一辆牛车坐不下,族里不是还有牛车吗,要不再赶一辆?” “去了县里哪哪都是开销,牛也要吃草,多头牛就要多一笔开销,让礼章和冬生坐车,咱们俩走路。”陈知勉没好气道。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小声抱怨:“县里好远呢,走着去多累,有牛车干嘛不用。” 这话恰好被陈知勉听见了,他虽跟陈大柱是平辈,但没忍住,还是训斥道:“你个大男人,走个路还能把你累死不成,你要想再弄一头牛,那也行,你来出草料钱。” 陈大柱一听要出钱,顿时不敢吭声了。 牛车摇摇晃晃离开了,陈冬生回头,看到村口还站着不少人,都是刚才给他们送行的,其中还有赵氏,正朝着他挥手,寒风中,她的身影显得很单薄。 陈冬生收回目光,发现陈礼章正在偷偷抹眼泪。 林安县并不大,城门低矮破旧,门洞青砖剥落,两旁土墙被雨水冲出道道沟痕。 守门的兵丁懒洋洋地倚在门边,见他们过来,也只是随意瞥了一眼便摆手放行。 城内街道狭窄,两旁屋舍低矮,有小贩挑担吆喝着穿巷而过。 陈知勉道:“客栈咱们找便宜的住,前前后后要好些天,能省一点是一点,再往前面走点,那边有条巷子,来福客栈就在那,咱们族里人考试一般都在那落脚,地方宽,牛也有棚子,房钱实惠,还供应热水。” 陈冬生没有意见,族里考了那么多年的县试,找客栈肯定都比较过的,既然选择了那里,肯定有其道理。 来福客栈的掌柜姓刘,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见到陈知勉的时候,熟稔地寒暄了起来。 “刘掌柜你给开两间房就行,给两个孩子住,我们两个在柴房那边挤挤就行了。” 刘掌柜无奈摇头,“陈兄弟啊,这天气冷得很,柴房漏风,你们两个大人哪受得了,还是开三间吧。” “不了不了,我们不怕冷,带了被子,熬一熬就过去了,庄户人家没那么多讲究。” 刘掌柜见劝不动,只好给他们开了两间房。 ------------ 第47章:入场 四人上楼,陈知勉和陈大柱给他们两个放行李,陈冬生提议道:“大伯,要不你跟我挤挤,柴房不好住。” 陈大柱一喜,正要应下,就听到陈知勉出声大断:“那哪成,冬生啊你孝顺,心疼你大伯,可大柱你不能不懂事,冬生得考试,夜里要休息好,你要是打鼾吵到他,那可是要出大事。” 陈大柱讪讪地笑了笑,也不敢影响冬生睡觉,就拒绝了。 陈知勉把他和陈礼章安顿好,然后就出去采买了,陈大柱本来也要跟着一起去,被陈知勉说了一通。 “咱们来就是照顾他们的,我们俩都走了那哪成,再说,我是去买吃的,客栈可以借用小厨房,他们俩的饭菜得咱们亲自做,外面的东西不能乱吃,人心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你没经历过县试不知道,你看看这个鬼天气,冷得要死,得提前备着药,不然等他们从考场出来,要是病倒了,连大夫都请不到。” “还有,我让你留在客栈不是玩,你得给牛喂饱,还得时不时去看看两孩子,要是他们有啥事,你也好及时照应。” 陈大柱被训的抬不起头,只能点头如捣蒜,一一应下。 陈知勉看着陈大柱叹了口气,要不是他是冬生的亲大伯,他是绝对不要让陈大柱来的,还不如在族里找个能干的,也不用他事事操心。 在客栈安顿下来以后,陈冬生和陈礼章每天会抽空在大堂坐会儿,除了结交考生以外,也想探听一下县城是什么情况。 毕竟他们远在陈家村,除非有必要,一般是不会来县城。 县城这边的消息,他们是真的一无所知,当然,王秀才也会说一些科举相关的事,至于王五公子神童之名,他们是在镇上买书的时候听人说的。 转眼间,到了县试这日,天还没亮,客栈已经灯火通明,陈知勉则是把他们喊了起来。 “再检查一遍,看看还缺漏了什么。”陈知勉叮嘱。 这时,陈大柱也从楼下跑了上来,气喘吁吁道:“冬生,你们动作快点,客栈伙计说了,一刻钟后在大门口结合,到时候一起去考场。” 陈冬生昨晚已经把东西全部整理好了,快速洗漱了一番,还是再检查了一遍,然后跟陈礼章去了楼下。 客栈门口,已经有不少考生了。 临出发前,伙计敲锣三声之后,这才带着考生们往考棚而去。 跟随的还有送行的家长们,陈知勉和陈大柱把陈冬生两人护在中间,唯恐他们被人撞着挤着。 远远看去,根本望不到头,打着灯笼的行人,俯瞰下去,像一条银河。 快靠近考棚时,人实在是太多,送考的人就不能继续往前了,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跟着人流继续前行。 来县城后,他们只见过符耀书一次,因为住在不同的客栈,相隔的有点远,所以平时也没怎么联系。 在这么多考生中,更别提找到符耀书了。 好在进考场时要排队,要按照户籍地分批进入,也是在这时候,陈冬生终于看到了符耀书。 用眼神打过招呼之后,就是搜身进考场了。 考篮,衣物、鞋袜、吃食等都是重点搜查的地方,防止夹带小抄。 就连外衣都脱了,只剩下里衣,搜查这么严格,还是有不少人冒风险。 查出来作弊的,还要实行连坐,剩下的四人互结也要被取消考试资格,给他认保的廪生也要也要受到牵连。 陈冬生听着那些被拖出去的考生,打了个冷颤。 衙役催促:“衣服鞋袜都脱了,考篮放一旁接受检查。” 陈冬生很配合,衙役说什么就干什么,冷风瑟瑟,冷得他牙齿打颤,一番折腾下来后,总算是放行了。 进去之后,生按预先分好的排次,每排五十人,依次前行,先由教官向考官一揖致敬,然后站在考官背后,再集合做保廪生们,再次向考官一揖致敬。 之后就是县官点名,点到名的考生接卷,高声说出自己是某某某廪生保,做保的廪生要仔细辨认,确认考生是本人后,要出声答复某某廪生保。 这一步是为了防止冒名顶替,也确保考试的公平和严明。 点名和唱保结束之后,考生要按照卷上座号入考棚。 当找到自己的考棚,一股味道传来,陈冬生看到臭号时脸都黑了。 好消息:他不是臭号,坏消息:臭号挨得很近,味道很重。 臭味闻多了头晕,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进了考棚。 要把考篮之类的放好,笔墨砚台那些也得拿出来,这时候还不能直接答题,要等衙役巡行场内,提示考生填写姓名之后,方可提笔作答。 他安静地等着,看到了分到了臭号的倒霉蛋,一个人穿着绸缎的白胖少。 少年看着比他还小几岁,此刻正趴在桌子上,肩膀一耸一耸,似乎是在……干呕。 人有时候就很奇怪,要是有人比自己更倒霉,心里反而会幸灾乐祸。 看到少年这么惨,陈冬生的郁闷好像消了。 他从考篮里拿出一块干净的粗布,将其对折,做成一个简易的口罩系在脑后。 虽然不能完全隔绝臭味,但总算能呼吸了。 开考没多久,对面哇的一声,呕吐声不小,然后衙役以‘大声喧哗’为由把那个白胖子拖出去了。 这是不让他考了! 陈冬生心头一紧,握笔的手微微发抖,经过这事,放轻了动作,生怕也被拖出去。 他把全部心神放在了试卷上,这第一道题是出自四书《论语·里仁》,“见贤思齐焉。” 这是一道典型的四书题,放在了第一题,意味着是这次考试的重中之重,往往决定了考生能否通过第一场。 他默默咀嚼着这句话。 科考不仅是考学问,还得深究,出题的县尊大人为何要选这一句,是单纯的喜欢,还是另有深意? ------------ 第48章:县试 陈冬生并没有急着下笔,而是先在心中反复推敲题意,琢磨县尊出此题的用意。 突然,他想起了一件事,三年前,林安县出过科举舞弊案,前任县令被革职查办,虽然最后被查出是冤枉的,但前任县令得到平反后却选择了辞官归隐。 目前的县尊老爷在任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出了此题,是想彰显他崇尚贤德? 这‘贤’既可以指古之圣贤,也可以指今之榜样。 答这道题,绝不能仅仅停留在字面解释,必须要拔高,要呼应县尊大人想要教化一方,选拔贤才的心思。 他的思路渐渐清晰起来。 陈冬生往砚台里倒了点清水,拿起墨锭,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 磨墨既是准备工作,也是平心静气,整理思绪的过程。 待墨汁浓淡适中,他铺开草稿纸,提笔蘸墨,手腕悬空,略一沉吟,便落下了破题之句:“夫贤者,人之镜也,思齐其志,所以正己之心。” 破题,是八股文的开篇,要用两句话点明题目精髓,奠定全文基调。 陈冬生这一破,直接将“见贤”与“自省”、“正心”联系起来,立意便高了一层。 接下来是承题、起讲、起股。 他文思如泉涌,笔尖在草纸上沙沙作响,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流淌而出。 引经据典,从孔子夸赞颜回,谈到孟子主张的‘人皆可以为尧舜’,再联系自身,阐述士子当如何以贤者为目标,砥砺德行,精进学问。 他将县尊可能期待的劝学向善之意,巧妙地融入了文章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篇八股文终于完成。 他轻轻吹干墨迹,将草稿纸放到一边,大冷天的,他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第二道是五经题,要求考生从《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中,选择自己专研的一经来作答。 陈冬生的本经是《诗经》,题目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这句诗出自《诗经·小雅》,意思是品德像大山一样崇高,就会让人敬仰;行为如大道一般光明,就会让人效仿。 意境与第一题‘见贤思齐’有异曲同工之妙。 县试阅卷主要看第一场的第一题,试想一下,那么多试卷,哪能全部认真看完,如果第一道题留住了阅卷官,后面的五经题只要不出大错,基本不影响结果。 这也是他把大部分时间留给首题的缘故。 但陈冬生并没有懈怠,还是认真思考这道题。 打好腹稿,再次提笔,在草稿纸上认真写了起来。 两篇文章写完,日头已经升高,接近午时。 阳光照射下,茅房那边的味道越发浓郁起来。 陈冬生感到一阵饥饿,从考篮里拿出烙饼,可闻到那股臭味,胃里翻江倒海,尝试着咬了一小口,最终还是无奈地放了回去。 一顿不吃而已,算不了什么。 他喝了一口热水,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决定一鼓作气把题目全部答完,早点出考场。 最后,是第三道题,五言八韵试帖诗。 这是陈冬生相对薄弱的环节,诗歌需要灵感和天赋,而他更擅长逻辑清晰的论述。 不过在备考时,他下过苦功,将常见的景物、意象、情感表达都做了归类整理,形成了套路公式。 他看了看诗题,要求以‘勤学’为题。 他思索片刻,很快在脑中组合出了意象:孤灯、黄卷、萤窗、雪案。 再配上表示勤奋向学的词语,严格遵守五言八韵的格律和平仄要求,一首中规中矩的试帖诗便构思完成了。 写罢,他低声念了一遍,虽觉匠气了些,缺乏惊艳之句,但扣题紧密,对仗工整,韵脚无误,也算差强人意了。 所有题目答完,还得誊抄,这是最重要的一步,需要特别小心,万一有墨点污了卷面,铁定落榜。 当然,誊抄之前还要把草稿逐字逐句地修改、润色,斟酌用词,调整结构,确保文章尽善尽美。 修改完毕后,才工工整整地誊写到正式的程文纸上。 等全部誊抄完,陈冬生抬头看了看天色,大概未时刚过。 考场上大多数考生还在埋头奋笔疾书。 可能全部答完的缘故,精神一下子放松下来了,饿意袭来,有种强烈的想要吃东西的感觉。 可茅厕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又饿又想呕,那滋味就跟坐了许久的长途大巴差不多。 他耐着性子,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无错漏后,这才将试卷放好。 陈冬生起身收拾考篮,动作放的很轻,然后这才拿起试卷交给受卷官。 受卷官接过试卷,目光扫过程文纸最上方的姓名、籍贯,确认无误,又瞥了一眼那写得密密麻麻、工整清秀的字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挥挥手,示意旁边一名衙役带陈冬生去龙门处等待。 按照考场规矩,提前交卷的考生,需要凑够十人,才能一起放出考场。 陈冬生跟着衙役来到龙门内侧的一小片空地上,这里距离茅房远了些,空气总算清新了一点。 他深深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整个人清爽了不少,终于没有那种闷闷沉沉的感觉了。 他再次看向考篮里的那块烙饼,挣扎了片刻,终究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障碍。 算了,再等等,洗个澡,去除身上那股臭味再吃东西吧,至于这块烙饼,肯定也被熏入味了,还是不要吃了。 等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出来迎来了第二个交卷的,接着,陆陆续续又有七八个考生过来了。 有人神色轻松,有人面带愁容。 终于凑齐了十个人,守门的衙役验明身份,终于打开了那扇沉重的龙门。 陈冬生第一个走出考场,看到了等候在外面的陈大柱和陈知勉。 两人急忙迎了上来,陈知勉往后看了看,并没有看到陈礼章,又见衙役再次关上了龙门,一下子就明白了。 “第一次下场,尽力而为就行,其他的别想太多。”陈知勉以为他答不出来,怕影响到接下来的考试,尽量安慰他。 陈大柱想的就直接多了。 “冬生,你咋第一个出来,难道你没写完?” “哎哟,我就知道,科举哪里是这么容易的,这银子看来又白花了。” “你这考篮里咋还有烙饼,你没在里面吃吗?” “也对,你都答不完,哪有心思吃东西,还是得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陈大柱把烙饼递到了他面前,陈冬生彷佛又闻到了那股臭味,赶忙往后摆手拒绝。 陈知勉道:“都冷了,你先带冬生回去,吃口热乎的。” 陈大柱和陈冬生都知道他还要等陈知勉,于是两人就先回客栈了。 走了一段路,陈大柱见陈知勉听不到了,这才小声道:“冬生,你要不吃这烙饼,那我吃了。” 还不得陈冬生说话,陈大柱咬了一口,咀嚼了几下,忽然瞪大眼睛,“这饼里掺了肉就是不一样,怪香的咧。” ------------ 第49章:叙旧 县试一共五场,隔天考一场。 陈冬生和陈礼章天没亮就要前往考棚,然后在寒风中排队等待入场,陈冬生在五场考试中都是第一个交卷的,至于陈礼章,是最后一批交卷的。 陈礼章才是真正的‘早出晚归’。 · 烛火噼啪作响,燎焦了一只莽撞的飞蛾。 县令李光泽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死死盯在案头摊开的两份试卷上。 县试第一场刚结束,他就开始阅卷了。 在他的脚边,已经堆满了批阅过的卷子。 而他拿在手里的两份试卷,糊名已经被揭开,露出了考生姓名。 一份写着陈冬生,另一份写着张颜安。 张颜安的文章很出彩,引经据典恰到好处,说一句才华横溢丝毫不为过。 可难就难在陈冬生的文章太得他的心了,字字如珠玑,句句切题,要是平常看到这样的文章,他肯定爱不释手,此刻,却让他困扰不已。 这陈冬生只是个农家子弟,寒门出身,可这张颜安的祖父,是当今张首辅。 张首辅去年丁忧回了老家,今年的县试他的孙子也参加了,等到张首辅丁忧结束返京,依旧是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 若是张首辅对此事有介怀,他岂不是得罪了张首辅。 李光泽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过了半晌,他又拿起另一份试卷。 这陈冬生的文章,他是真的喜欢啊,论述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更难得的是其中的观点,竟然与自己不谋而合。 点了陈冬生为案首,就要得罪张首辅,点了张颜安为案首,怕又要被人骂谄媚之辈。 进退两难啊! 李光泽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张首辅那边如何交代? 虽说张老大人未必会亲自过问一个县试案首,但底下揣摩上意的人多了去了,若被人扣上一个轻慢首辅的罪名,那他的仕途恐怕就要断送了。 烛火跳跃。 李光泽的目光在两份卷子上来回逡巡,最终,手指重重按在张颜安的卷子上,长叹一声。 他取过一张空白的案首提名笺,提起笔,那笔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迟迟未能落下。 · 与李县令的辗转难眠不同,陈冬生困了睡,睡了困,五场考试,他都是第一个交卷。 回到来福客栈,倒头就睡。 陈礼章就没那么好心态了,每次考完都如丧考妣,唉声叹气,想找陈冬生讨论题目,又怕影响彼此后续考试的状态,只能硬生生憋着。 这次县试,除了第一天出了太阳,后面几天都下雨,考场阴冷,不少考生都染了风寒。 还是陈知勉有先见之明,提前备好了防治风寒的药材,在许多考生请不到大夫的时候,他们已经喝上药了。 考完最后一场,陈礼章和陈冬生紧绷的弦总算松了下来。 陈礼章硬拉着陈冬生逛县城,一路上都在感慨。 “县城的东西可真贵,肉包子都比镇上贵了一文钱。” “笔墨纸砚也贵得离谱,比镇上贵了三成不止。” “尤其是那些大酒楼,一顿饭是咱们一年的花销,他们可真有钱啊。” 他们还专门去了码头。 码头上到处都是扛包的苦力,大大小小的商船卸货,入眼全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逛累了,两人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 包子铺离码头不远,店面不大,他们到时陈信河一个人忙的晕头转向,不仅要给客人端包子,还要擦桌子收钱,连他们站了一会儿都没看见。陈冬生见状,挽起袖子便去帮忙端包子, 等到陈信河不那么忙了,陈冬生两人才进去打招呼。 “冬生,礼章,你们咋来了,哎哟,快进来坐,你们等一下,还有锅要出炉的包子,我去给你们端来。” 陈信河热情的不得了,其实他的年纪比陈冬生他们要大,但辈分却是比他们小一辈。 之前在族学时,大家是同窗,就以同窗相称,喊习惯了,一般没外人在的时候,陈信河还是喊他们名字。 当然,要是当着族长族老们的面,陈信河是绝对不敢的。 陈信河很快就出来了,端了一盘包子,还冒着热气。 “包子刚出锅的,热腾腾最好吃,你们别跟我客气,敞开肚子吃,要是不够我再去拿。” 陈冬生也没跟他客气,咬了一口,鲜香的汤汁,特别好吃,料足肉嫩,吃得满嘴生香。 陈礼章也咬了一口,夸道:“好吃,太好吃了,信河你的手艺咋这么好。” 陈信河嘿嘿笑了两声,道:“都是我媳妇做的,后厨的是她忙活,我就负责招呼客人,对了,我把媳妇喊过来,让她也见见你们。” 很快,陈信河就带着媳妇赵氏出来了,赵氏有些拘谨,笑着道:“冬生叔,礼章叔,你们别见笑,小铺简陋,招待不周,等会儿别走,在这里吃饭。” 双方寒暄了几句,赵氏又回后厨了,陈信河招呼完客人就坐下来陪他们说话。 陈信河感叹道:“我忙的都忘记日子了,没想到时间过得这么快,你们都下场了,我总觉得咱们在族学的日子就跟昨天似得。” 陈礼章点头,“可不,我们还去了罗康安家玩,还拿了好多橘子,一转眼,你们都娶妻生子了。” 陈信河道:“冬生,礼章你们吃包子的时候沾点油辣椒,这个油辣椒还是冬生家做得,跟包子一起吃,又辣又香。” 陈冬生夹起包子蘸了蘸油辣椒,辣香味直冲味蕾,“这味道,确实好。” 陈信河笑道:“那是,不夸张的说,铺子里的客人都是老顾客,好多都是奔着油辣椒来的,不过现在外面的油辣椒很多,要论好吃,还是得冬生家的。” 又寒暄了几句,陈冬生说他们住在来福客栈,要等到放榜才回村,若是他得空,可来客栈找他们。 从包子铺出来,天色还早,他们去酒楼找了张弘毅。 张弘毅考了多次,把家里考穷了,如今在城南酒楼当账房伙计,娶了个县城媳妇,一年也难得回村子一趟。 张弘毅神色间多了几分市井的圆滑,见到他们十分高兴,可酒楼里很忙,他也只是个伙计,抽不开身跟他们聊天,只匆匆嘱咐得空了去找他们。 陈冬生两人也不好打搅,就离开了酒楼。 陈礼章叹了口气,“冬生,我刚才都不敢看他,你瞧见没,他看咱俩那羡慕的眼神,跟咱们说话又躲闪,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 第50章:放榜 陈冬生心里也不好受,张弘毅看着风光,在酒楼里做事,在村里人嘴里那也是很体面的了,可他低声下气的样子,显然已经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成长为丈夫和父亲了。 走了一段路,陈冬生发现很安静,只见从酒楼出来以后,陈礼章一直低着头,不像以前那么叽叽喳喳了。 “礼章,你怎么了?” “冬生,我就是害怕,要是落榜了,我也会跟信河和弘毅他们一样吗?” 陈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拍了拍礼章的肩。 “像他们也没什么不好,比起村里人,他们已经算过得不错了,城里有份营生,能吃饱穿暖,每年还能存点银钱。” “那怎么行,我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出人头地,光耀门楣,若只是混口饭吃,那这么多年的苦读又算什么。”陈礼章显得很激动。 陈冬生默然良久,才低声说道:“礼章,科举之路本来就难,苦读多年的人大有人在,能金榜题名的终究是少数,不甘心又能怎么办,咱们家境贫寒,能走到今天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陈礼章没说话了。 他何尝不知道,再见到陈信河和张弘毅之后,有种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憋闷,压在胸口,他怕自己到头来一场空。 逛了一天,回到客栈没多久天就黑了,陈冬生跟陈礼章说了一声,明日早点起来去拜访张夫子。 这一夜,陈冬生也想了很多。 若是无法在科举路上走下去,他要如何谋生,怎么撑起门户? 翌日 陈冬生和陈礼章备了份简单的礼物,去城西拜访了张夫子。 张夫子年纪已经很大了,看到他们来,很是欣慰,连声说了三个好,又忙让儿媳妇端出茶水点心招待。 “这是你们两个第一次下场吧,感觉如何?” 陈礼章很窘迫,道:“尽力而为,就是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张夫子看向了陈冬生。 陈冬生道:“回夫子,学生心里也没底,只是把所学的都写了出来。” 张夫子点点头,“科考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能走过去的少之又少,多少人蹉跎一生也没能如愿,你们还年轻,切莫因一时成败而失了信心。” “夫子教诲的是,学生记住了。”两人齐齐应声。 张夫子年纪大了,跟他们说话的途中一直咳嗽,陈冬生两人也不好久坐,便起身告辞。 临别时,张夫子坚持拄着拐杖送他们到了门口,望着二人道:“礼章你聪明,记性又好,但读书还要靠领悟,切忌急躁。” 陈礼章行了个学生礼,“夫子,学生记住了。” “冬生,其实老夫更担心你,你性子太沉,遇事总爱往心里压,固执又爱钻牛角尖,若是到了官场,恐怕难有容身之地。” 陈冬生不明白为何张夫子会突然说这番话,正要开口询问,张夫子却摆了摆手,目光深远地望着他,“你有担当,也有才学,可世道险恶,过于执着反易伤己,为师今日多嘴一句,将来若真入仕途,记得留一分余地,保全自身,才能真正为百姓做事。” 陈冬生心头一震,“夫子,学生记下了。” 待两人走远,张夫子伫立门口良久。 · 在拜访了张夫子的当天,他们就回村里,本来要待到放榜之后,可花销实在是太大了,只能提前回去。 回到村里,王秀才把他们叫了过去,询问了他们是如何应对考题的,陈冬生如实作答,王秀才听罢频频点头,又问了些考场细节。 陈礼章在一旁插话,提到第三场策论题目偏僻,自己勉强成文。 王秀才叹了口气,说今年题目确比往年难,让他们两个别想太多了。 陈冬生倒是没想那么多,把心思再次放在了书本上,陈礼章倒是浮躁了几日,看到陈冬生用功,也只能压下心里的躁动。 放榜的前日,陈冬生和陈礼章都失眠了,两人天黑没亮就起床了,两人见面时,都盯着对方眼下的青黑,相视苦笑。 “冬生,说出来你别笑话我,本来我一直告诉自己别多想,可不知道为啥,就是睡不着,心跳得厉害,就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我也跟你差不多。” 这次看榜陈大柱就没跟着一起去了,是陈知勉带着他们去了,为了快点赶到县城,陈知勉还叫了个会赶牛车的族人。 两辆牛车,四人等到天刚刚亮就出发了,族长家里已经聚集了很多族人,他们都是激动的睡不着觉的,想知道陈冬生和陈礼章到底考中了没有。 族中读书的人不少,他们对陈冬生和陈礼章寄予厚望,主要是听到了老族长夸他们两个聪明。 老族长就是陈礼章的曾祖父,已经去世了,现在的族长是陈礼章的爷爷陈守渊。 陈守渊见大家七嘴八舌的,出声道:“都耐心等等,让他们先去县城看榜,你们各回各家,该干活的干活,等他们回来了我让人去叫你们。” 听到这话,大家才离开。 等陈冬生一行人赶到县城,都已经是晌午了,县衙前的榜文早已张贴,此时已经没有多少人围观,只有几名差役守在一旁。 陈知勉上前了两步,发现陈冬生他们没跟来,回头一看,就见自家儿子正在跟陈冬生嘀咕。 “冬生,我不敢看。” “我还是不去看了,要不冬生你去看,我就在这里等你。” “不行了,我心跳的好快,我感觉不能出气了。” 来县城的路上,一直在聊天,陈冬生都没那么紧张了,这会儿被陈礼章一说,又紧张了起来。 “那我们两个都在这里等,让知勉叔先去看。” “好好好。” 于是两人心安理得在那等着,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心跳如鼓,陈礼章小动作不断,在这么冷得天,额头居然渗出了汗。 “看来咱们林安县又要出一个神童了。” 有几个读书人正在议论,路过陈冬生和陈礼章时,朝着他们同情地摇摇头。 “看,又落榜了一个,都傻了,晌午了还站在这里,就算他们把榜单盯出孔,落榜就是落榜。” 陈礼章顿时黑了脸,“他们说话咋那么难听,我们怎么就可怜了,他哪点看出我们可怜了。” 陈冬生见他反应激烈,应该是刚才路过的那几人说他们落榜了,刺激了到陈礼章了。 这会儿功夫,陈知勉已经回来了,脸笑成了一朵花。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一眼,心里有了期待,看陈知勉这样子,应该是中了,不然他也不会这么高兴。 “爹,我到底中了没?” 陈知勉笑的牙不见眼,“中了中了,你跟冬生都中了。” 陈冬生问道:“叔,案首是谁?” ------------ 第51章:大事不妙 陈知勉一副我就知道你会问的表情,眼神里透着几分得意,“是一个叫张颜安的,冬生你考的是真不错,你就排在他后面,是第二名啊,哈哈哈第二名,要是发挥正常,秀才功名肯定稳了。” “冬生,你居然考的这么好,爹,我呢,我排在第几?” “二十八,哈哈,这名次很不错了,真没想到你们两个都考中了,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陈礼章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太好了,太好了,终于中了。” 陈冬生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能考中第二名他已经很满足了,寒窗苦读多年,总算是没有白费。 陈知勉可谓是心情大好,今日赶回去已经来不及了,索性去找了客栈住一晚。 这次,四个人挤一间房,被客栈伙计用眼神打量,搞得陈冬生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四人挤在一起,他和陈礼章挤一张床,陈知勉和另一位族叔打地铺。 安排好了住宿问题,陈知勉没舍得花钱叫一桌菜,而是去了陈信河的包子铺,买了二十个热腾腾的肉包。 陈知勉笑着道:“信河知道你们考中了也很高兴呢,这些包子硬是不要钱,我推辞了不了只好收了,这小子还挺会做人的。” 四人把包子分着吃完了,几碗热水下肚,可谓是饱足的不得了。 天还没黑,陈冬生打算出去消消食,陈礼章也要跟着一起去,至于陈知勉和族叔则留在了客栈,叮嘱他们早点回来。 城里是有宵禁的,天黑之后严禁在街上走动,所以陈冬生和陈礼章没敢走太远。 “冬生,咱俩都是一个夫子教的,我比你的记性还要好,为啥你考的比我好?”陈礼章高兴之后就是郁闷,平日里王秀才夸陈冬生的时候自己也得到了夸奖,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输在了哪。 “礼章,你也不用太在意名次,考中了就好,再说考试还有运气这东西,说不准的,你要是一心盯着和我比,会把自己的路走窄。” 陈冬生说这话真情实意,毕竟,他和陈礼章可谓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从蹒跚学步的时候就在一起玩了,这十年的求学之路,身边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始终只有陈礼章不变。 陈礼章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冬生,我不是跟你比,我就是觉得纳闷,你名次在我前面不奇怪,就是在前面那么多,我着实想不明白。” “有啥好奇怪的,这么说吧,可能和我文章差不多的就有七八个,但考官要排名次,加上个人喜好,我们七八人就得分出个高低,可能只有一点点差别,在名次上有人第一有人第八,差别就显得很大,若是要计较,岂不是让自己很累,从而丧失了信心。” 陈礼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冬生,你说得对,要是太计较这些,丧失了信心,反倒是得不偿失。” “你能想明白就好,科举之路还有很远,我们不跟别人比,跟自己比,要把文章吃透,分析思考,让自己不断精进,文章之道,在于日常的积累。” 陈礼章重重点头。 虽然他比冬生还大几个月,可一直以来,冬生更像哥哥,许多事情只要被冬生说几句,他心里就踏实了。 “什么狗屁神童,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我看这案首之名,也未必名副其实。” “我看这第二名文章就比他写得好,要我说,这第二名才该是案首。” “天下读书人自有评判,我就觉得第二文的文章好,怎么,难道我连说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一阵吵闹声传来,陈冬生和陈礼章循声望去,是茶肆里面传出来的,几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高谈阔论,还有人拍案而起,争得面红耳赤。 “冬生,你听到没,他们说你写的文章比案首的好,对了,你写的文章我都还没看过呢,可惜天色不早了,明天早上我们再去县衙那边看榜。” 陈冬生望着茶肆的方向,站了许久,直到陈礼章再次叫他,才反应过来。 “冬生,你咋了,怎么一直看着茶肆?”陈礼章小声道:“该不会他们夸你的文章好,你想进去结识一下?” 陈冬生摇摇头,看了眼天色,快黑了,于是跟陈礼章返回了客栈。 这一夜,陈冬生一直在想茶肆听到的话,并不是高兴,而是有种隐隐不安。 第二日,他们再去县衙看榜,那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有眼人都看得出来,分明是陈冬生的文章更好,为何他只能屈居第二。” “张颜安的文章只能算得上上乘,远不能拿案首,仗着的不还是他的家世,那些真正凭才学写出来的文章,反倒被压一头,实在是不公平。” “我真是替陈冬生不值,难道就因为他是寒门出身,家境贫寒,难道就要被这么欺负吗,这置天下读书人于何地!” 陈冬生和陈礼章刚到,就看到一群人大呼他的文章好,踩案首张颜安一觉。 陈礼章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奇问:“冬生你到底写了一篇什么样的文章,怎么这么受追捧,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居然都为你鸣不平。” 此时,几辆马车驶来,车帘掀开,一位身穿华服的少年跳了下来。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张颜安来了。” 陈冬生看去,发现少年长得气度不凡,举手投足一股世家子弟的气度,一看就是贵养出来的。 难怪说又要多出一个神童,张颜安小小年纪拿下了案首,称一句神童实在不为过。 张颜安双手抱胸,看着那群叫嚣的士子,冷笑道:“文章好坏,自有考官评定,尔等聚众喧哗,到底是何居心。” 人群顿时一静,随即有人大声回应:“我等为公道发声,何来居心之说。” 张颜安目光扫过人群,唇角微扬:“一群乌合之众,也配谈公道,哼,放榜已定名次,岂容尔等随意诋毁,若是你们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客气。” “张公子真是好大的的口气,莫非想仗着权势捂嘴不成,我们连质疑都不行吗。” “若是都像张公子这么霸道不讲理,天下岂非成了权贵的天下,寒门再无出头之日。” “文章一途,自有公论在,张公子恐吓我们也没用,能堵住我的嘴,难道你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成。” “今日我不止说了,还要大声说,你张颜安的文章就是不如陈冬生,我不惧你张家权势,只为天下读书人讨个公道。” 陈冬生站在那里,看着剑拔弩张的双方,心中只有四个大字:大事不妙! ------------ 第52章:应对之策 “礼章,咱们快走。” 陈礼章还没察觉出异样,开心道:“冬生,那么多人为你抱打不平,觉得你的文章比案首的好,这是好事啊,而且我还没看到你的文章呢,你让我先看看,到底写了什么,还有案首的文章,我也想看看。” 陈礼章抱着学习的心态,还是想去看榜文,这时,越来越多的人往这边跑,穿着打扮,几乎都是读书人。 怎么一下子来这么多人? 陈冬生纳闷不已,昨天是放榜日,人多还能理解,为什么今天还有这么多人?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就是他失神的这么一会儿,陈礼章已经往前去了,这会儿冲过来这么多人,直接让他淹没在人群里,并且榜前也被围住了。 人群中,叫嚣的人更加放肆了,甚至有人开始朝着张颜安扔菜叶,要不是张家护卫拦着,这些人都快吃了张颜安。 陈冬生想离开,可他找不到陈礼章了,也没办法往榜单那边去,喊陈礼章的声音也被喧闹掩盖了。 他不可能丢下陈礼章独自回去,只好静观其变,心里却越发不安,种种迹象显示,这事太不寻常了。 陈冬生硬着头皮,大喝一声,在众人看过来时,朝着他们作揖。 “诸位,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文章好坏本就见仁见智,岂是凭你们自己认为就能评判的。” 他顿了顿,看向张颜安,“以在下看,张公子的文章结构严谨,破题精准,为案首实至名归。” 这话一出,自然引起了群怒。 “呸,又是一个攀炎附势之辈,竟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你好歹是个读书人,当以德行立身,你却谄媚权贵,毫无风骨,如此行径,与市井宵小何异。” “趋炎附势,你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些人一个个义愤填膺看着他,怒目而视,随时都可能扑上来揍人。 “诸位莫要生气,容在下问一句,你们这么愤愤不平可是为了陈冬生打抱不平?” “当然,陈冬生的文章极好,应当为案首。” “不错,陈冬生能写出这般实在是让我等佩服,可惜他出身寒门,被人夺去了案首之位。” 陈冬生心下一沉,继续问道:“你们此举,是为陈冬生讨个公道?” “正是,面对如此不公之事,我等读书人岂能坐视不管。” “那你们可认得陈冬生?” 众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竟无一人答得上来。 其中叫的最欢的人大声道:“认得,自然是认得,就因为张家人抢了他的案首之位,陈兄已经郁结于心,卧病在床。” 陈冬生基本可以确定,这件事确实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并且还把他当成了挡箭牌。 “那这么说,你们是为他鸣不平?” “自然,少说废话,我们不与你这等趋炎附势之徒为伍。” 陈冬生哈哈大笑,笑的捂住肚子,笑出眼泪。 那人恼怒不已,“你笑什么?” “我笑是因为你们可笑,你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声讨他人,却连自己维护的人是谁都不清楚,你们口中义愤填膺的公道,不过是一场被人煽动的闹剧。” “你们被人当枪使而不自知,我陈冬生就站在这里,你们居然说我郁结于心,卧病在床,难道不可笑吗!” 他目光如炬,扫过那几个叫嚣得最厉害的人,语气陡然转厉:“我陈冬生寒窗苦读十多年,却从不敢妄自菲薄,文章输了我心服口服,可若有人想利用我的名头,行煽风点火挑拨离间之事,我绝不答应!” 他指着人群,“为我抱打不平,哼,我看是你们心怀不轨,你们到底意欲何为!” 现场一片死寂。 带头闹得最凶的几人,眼神躲闪,显然他们也没料到他就是陈冬生。 张颜安看着这一幕,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有人在暗中操控这一切,难怪此事发酵的如此之快。 祖父不过才丁忧回家一年而已,张家一直低调,却不想那些人手伸那么长,居然在科举事上动手。 要不是陈冬生跳出来戳穿这一切,他可能真的会陷入科考舞弊之嫌。 事情刚有转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伴随着一声怒喝。 “一群贱民,敢在此欺我侄儿,真当我张家无人了吗!” 只见一个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带着一群手持棍棒的护院气势汹汹地赶来。 张颜安脸色一喜,“七叔,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张家七爷。 城里流言蜚语甚嚣尘上,侄儿居然在衙门口被人围攻,这可是大哥的儿子,生怕出意外,于是立刻带人赶来。 张承信横行霸道惯了,在林安县,不,乃至整个永顺府,也没人敢惹他。 他的父亲是当朝首辅,大哥按察使,二哥在工部,还有其他兄弟,皆在朝中担任要职,向来只有他欺负人,还没人敢在他头上撒野。 这一年多来,他低调行事,生怕给家里添麻烦,如今居然有人敢欺负他侄儿,真当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颜安,你不必怕,一群乌合之众,有七叔在此,我看谁敢放肆。” “什么乌合之众,我们是读圣贤书的,岂容你这等随意侮辱。” “张家就了不起啊,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等虽布衣,也是有骨气与尊严。” “诸位,你们也看到了,张家如此仗势欺人,实在是嚣张跋扈,目无王法。” 张承信蹙眉,这群人怎么如此胆大,挥了挥手,护院们立刻上前,棍棒扬起。 场面有瞬间的安静,张七爷带着张颜安准备离开,突然,不知道哪里来的烂菜叶,正好砸在了张承信头上。 张承信大怒,“把人给找出来。” 护院们一拥而上,直接涌向人群,开始找扔烂菜叶的人,可他们低估了士子们的胆大。 要是寻常百姓家,对上权贵,可能吓得跪地求饶,可这些士子们自视甚高,又占据道义,竟毫不畏惧。 也不知道谁先动的手,反正就是打起来了。 “张家要杀人灭口了!” “跟他们拼了!” “士可杀不可辱不可辱!” 陈冬生心急如焚的时候,陈礼章总算是跑了过来,“冬生,咱们快走。” 晚了。 根本走不了。 ------------ 第53章 :表态 两方混战,人潮推搡,陈冬生被撞得一个趔趄。 场面彻底失控,棍棒横飞,张承信也被吓到了,完全没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在护院拼死保护下,才不至于被士子们生吞活剥。 终于,县衙大门打开了,一群衙役冲了出来,迅速隔开双方。 “衙门口,岂容尔等肆意斗殴,都住手!” 人群总算是安静下来,不少士子躺在地上哀嚎,张家的护院也有不少人受伤了,陈冬生和陈礼章也没好到哪里去,鞋子不见了一只,头发凌乱,衣裳被扯歪了。 李县令知道衙门外发生的一切,一开始他就想让衙役出面,可一想到这些士子们一个比一个难缠,所以就想静观其变。 刚刚明明来报,说情况好转了,这些人要不了多久就会散去,哪里知道他一杯茶还没喝完,就被告知外面打起来了。 他急忙让衙役阻止,自己则是在后面观望,看到骚乱被平息,这才走出县衙大门。 他赶紧走到张承信面前,关切道:“七爷,不要紧吧?” 张承信怒道:“李大人,衙门口发生这样的事,你最好给个交代,尤其是那几个闹事的人,一看就是故意为之,好好查一查,看看背后到底躲着哪些妖魔鬼怪。” 张七爷不傻,在闹起来时就知道这事有古怪,这一大早上,怎么会聚集这么多人! 他听到的是侄子被欺负,所以才带了这么多护院,显然都是一个套,等着他往里跳。 李光泽好歹是一县之尊,而张承信却是个白身,居然当着士子们的面对自己如此不敬,让他以后如何服众。 可他不敢得罪张家,只得笑着道:“七爷放心,本官这就开堂审理,一定查的清清楚楚,还请七爷配合。” 于是,在场的人,全都被带进了县衙,陈冬生和陈礼章也只好跟着进去。 除了跳得最欢的那几个带头人,陈冬生,张承信和张颜安,都进了公堂。 李县令坐在堂上,惊堂木一拍,声色俱厉:“从实招来,为何在衙前聚众闹事?” 堂下,跪了好几人,还有几个却是没跪,其中就包括闹得最凶的那几个人。 周凉、岳槐、沈廷等人站着,也是在这个时候,陈冬生才知道他们是秀才身份。 秀才可见官不跪。 周凉拱手:“回禀大人,我们听闻张颜安案首之位名不副实,找他对质一二,没想到张家仗势欺人,居然动手打人,我等看不惯这种做派,所以才出手抵挡,我们也不想闹事,是张家太霸道。” 李县令只觉得脑子胀得疼,三年前前任县令陶大人正是因为牵扯进科举舞弊中被问罪,虽然后面平反了,却也无法在官场上继续立足,只能辞官归隐。 有了前车之鉴,他是小心了又小心,没想到还是闹到了这一步,这事不能放任下去,不然他的乌纱帽不保。 李县令一拍惊堂木,厉声道:“一派胡言,张颜安乃本县案首,岂容尔等随意诋毁,若真有疑,也当由官府彻查,轮不到你们闹事。” 他目光扫过周凉等人,“尔等身为秀才,理应知书达理,却带头聚众喧哗,辱及朝廷功名,成何体统!” 周凉想要辩解李县令根本不给他机会,惊堂木一拍:“来人呐,将其余带头闹事者,押入大牢,候审发落!” 众人惊惧不已。 “大人且慢,我等所为皆为正义发声,若大人不查实情,只以权压人,何以服天下士子之心,我周凉苦读圣贤书多年,所求者不过一公字,若连当堂辩白的机会都没有,那在下就请苍天辨忠奸!” “放肆。” 李县令的头更痛了,这人怎么死脑筋,自己已经对他网开一面了,怎么还不依不饶。 “周凉,你若是冥顽不灵,你今日所犯罪例,本官会如实上禀,革去你的秀才功名。” 周凉丝毫不为所惧,朝着县令拱手,“今日之事,世人自会评判,在下问心无愧,男子汉大丈夫立于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大人若是一味偏袒,是想被天下士林唾骂吗!” 李县令:“……” 他真的好想下去掐死周凉这个狗东西。 再怎么生气,也不能表现出来。 于是,他把目光看向了张七爷。 张七爷会意,“哼,不知所谓,文章好坏自有考官评定,岂是你能妄加评判的,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胡搅蛮缠,才会被人唾骂。” 张颜安也适时开口:“你说我的文章不及第二名,可陈冬生自己都承认我的文章更好,你还编造他卧病在床,如今人就站在堂上,何来卧病之说,我看你满嘴谎言,煽动闹事,到底是何居心。” 李县令听到这话很满意,县案首是他亲自点的,不能出现半点差池,于是,他看向了陈冬生。 “你就是陈冬生,本官问你,张颜安文章是否胜于你?” 陈冬生跪在堂下,大声道:“文无第二,一千人就有一千种看法,学生以为,县案首文章确实胜一筹。” 有了陈冬生的证实,加上周凉撒的谎,其他士子们也知道被利用了,一时之间,全都在辱骂周凉等人。 没有人是傻子,可能被利用了,经点拨之后,便都反应过来了。 这场闹剧,终于结束了。 从县衙出来,张颜安叫住了陈冬生,拱手道:“陈兄,今日之事,多谢你仗义执言。” 陈冬生拱手回应,“张兄言重了,文章优劣本属公论,我所言不过是遵循本心而已。” 张颜安还想再说什么,那边传来了张承信的呼声,他只好道:“陈兄,可随时来张府,咱们可以探讨一番。” 陈冬生应下。 张颜安上了马车,车内里的张承信蹙眉,“颜安,今日之事虽平,背后肯定有人指使,咱们张家多少人盯着,就盼着我们出错,这个叫陈冬生的不过区区寒门子弟,不必浪费时间深交。” 张颜安还是少年人心境,听到这话,小声道:“七叔,他虽出身寒门,但性情正直,可以结交一番。” 张承信冷哼一声,“正直,未必见得,人心最是难测,寒门无依,若图谋借势,一旦攀附上来,反成祸患,,这场闹剧看似跟他无关,他却得益。” 张颜安没说话了,这么多年,在他身边的人,无不各怀心思,或趋炎附势,或暗藏算计。 另一边,陈冬生和陈礼章刚拐了个弯就碰到了匆匆而来的陈知勉和族叔。 “刚听说县衙这边出事了,我想着你们一大早过来看文章了,便急忙赶来,幸好你们没事。” 陈冬生和陈礼章互相对视了一眼,都选择没把刚才的事告诉他们,免得他们担心。 回去的路上,陈礼章小声道:“冬生,咱们今天算是因祸得福了,那个张颜安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若是结交,日后肯定有好处。” 陈冬生摇了摇头,道:“礼章,今日之祸虽然跟我无关,那些人却打着我的名号,张家不算在我头上已算侥幸,结交更不可能了,别人礼节性话语,不可当真。” 幸好他反应快,极力站在了张颜安一边,否则一旦被认为跟此事有牵连,两虎相斗,他肯定要成为炮灰。 这才考个区区县试而已,就差点卷入权势之争,以后的路,得更加小心。 ------------ 第54章:回村 为什么是自己? 陈冬生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有几个原因。 其一:那群人冲着张家来的,而要对张颜安下手,他这个第二名是最好的选择,且他一个农家子,无权无势,还远离县城。 说来也巧,要不是在县衙多留了一晚,加上陈礼章想去看案首的文章,这才让他们赶上了这场闹剧。 其二:他无权无势,就算知道了被利用,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其三:无论他们怎么斗,要想解决他,只需要动动手指头。 说来说去,还是欺负他无权无势,他一个寒门子弟,谁都能踩上一脚! 陈冬生捏紧了拳头,他身后有母亲,有姐姐们,还有族人,无论他们想做什么,自己绝对不能成为牺牲品。 陈家村 一夜没睡着的赵氏,早早吃了饭,然后就在村口等着。 儿子昨天没归家,今天肯定会回来,她心里那个焦急啊,百爪挠心,不知道冬生到底考中了没。 时间一点点过去,都晌午了,咋还没回来? “二嫂,不是我说你,村里都多少年没考中了,这还是冬生第一次下场,就是走个过程而已,你还当真了啊。” 这种时候会说风凉话的就只有王氏了。 赵氏没心情搭理她,索性装作没听见。 王氏一边嗑瓜子,一边跟人唠嗑,话里话外,都说冬生考不上。 赵氏不跟她计较,没想到她越发来劲了,直接凑过去,推了一把王氏。 “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王氏一个趔趄,瓜子撒了一地,她瞪着眼嚷道:“二嫂,你咋又对我动手,你就不怕我告诉我男人。” 旁边的人打圆场,“都别吵了,自家人,吵架伤感情。” 赵氏呸了一声,“她算什么自家人,不盼着侄子好,还张口闭口盼我儿子考不中,难怪老三不要你,我要是个男人,也稀罕董氏,哪像你,整天尖酸刻薄,处处惹人嫌。” 王氏被触到了逆鳞,指着赵氏大骂:“你个克夫的,凭啥说我。” “我就说你咋了,当初我怀着孕的时候就欺负我,忍了你这么多年,还不计前嫌帮你,你倒好,处处踩我一脚,真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先对我动手,难不成我连回嘴都不行,哼,我偏要说,你就是个克夫的,克夫的、克夫的。” “你个贱人,我跟你拼了。” “都住口!” 眼看两人就要打起来,一声怒吼,让红了眼的两人停下了,来人不是别人,是如今族长的媳妇吴氏。 吴氏瞪了两人一眼,“要吵回家关上门去吵,何必在村口丢人现眼,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吴氏把两人各骂了一顿,这才让两人消停下来。 赵氏还是觉得委屈,瞪了一眼王氏,小声道:“从今以后,你要跟董氏发生争执,别想我再为你说一句好话。” 王氏冷笑一声,“哼,我用得着你给我说好话,你个寡妇,要不是平日里我帮着你,你日子能过的这么舒坦吗!”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吴氏劈头盖脸一顿骂,这才让她们两个闭了嘴。 “哎,快看,好像来人了,是不是知勉他们?” 赵氏也顾不上其他了,赶忙往外跑,随着越靠越近,终于看清楚了来人。 “冬生,冬生……” 陈冬生跳下牛车,朝着赵氏跑了过去。 “娘,我中了,中了。” 很快,整个陈家村都沸腾了。 多年都没中了,一下子中了两个,虽说只是个县试,但跟往年比起来,已经很厉害了。 一时间,陈冬生和陈礼章的家里都围满了族人。 赵氏,前所未有的风光。 陈老头,腰杆直起来了。 就连张氏,也一改往日冷脸,逢人便夸老二媳妇,一副骄傲的模样,仿佛往日嫌弃老二媳妇的那个人不是她。 此刻,家里的事陈冬生和陈礼章都不知道,在回到村里后,跟族人说了一声中了,就直奔族学了。 去族学的路上,陈礼章小声道:“冬生,我看了榜单,没看到符耀书的名字,要是他也在族学,咱们俩不能表现的太高兴,免得他心里不好受。” 陈冬生点了点头。 两人进了族学,王秀才正在授课,见两人进来,便停下讲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礼章,冬生,如何?”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点头。 王秀才,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笑容,头:“好,好,好,你们以后要多加努力,不可因小成而自满,县试不过起步,前路漫漫,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族学里的其他学生,纷纷带着艳羡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也不知道何时,他们也能通过县试。 王秀才讲完课,这才让陈冬生和陈礼章去了后院书房。 “这次县试你们二人能中,在我意料之中。”王秀才缓缓开口,“县试是考些基础记诵,真正的难关,是之后的府试,你们两个,接下来的的重点就是准备府试。” 县试和府试是连着的,只有通过府试,才算考过童生试,有了参加院试的资格,若是府试通不过,明年还得重新考县试。 府试,进入科举之路的第一道真正意义上的门槛。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王秀才看着他们,道:“时间紧迫,从明日起,普通课程暂时不必上了,你们把全部心思放在时务策上。” 陈冬生和陈礼章立刻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提醒。” 王秀才捋了捋胡须,语重心长:“你们二天赋不错,更难得的是肯用功,读书不易,若能一鼓作气,考个秀才功名回来,日后无论是继续进学,还是谋个差事,都大有裨益,家里的负担也能轻些。” “学生明白,定不负先生期望。”两人异口同声。 两人连午饭都没吃,再次拿起毛笔,开始了备考。 府试的关键在于时务策。 所谓时务策,考的是对朝廷大事和天下局势的看法,不是死记硬背就能解决的。 首先,是吃透政策,《太祖实录》《大宁会典》和《三通》(《通典》《通志》《文献通考》的合称)。 ------------ 第55章:劲往一处使 王秀才说:“这些是根基,朝廷的法度,历代的规矩,尤其是当前的朝政重点,比如漕运、盐法、边防,必须了然于胸。” 陈冬生和陈礼章看着那比他们还高的书堆,都感受到了一股压力,其实这些书他们全都会背了,会背是一回事,还要学会融会贯通。 王秀才说:“唐宋八大家韩愈和苏轼的策论,还有一些往年科举的优秀答卷,里面的优秀文章其实结构都是固定的。” “你们首先要做的是仿写,这一步你们已经能做到了,接着还要大量练习,写出自己的风格,把文章真正的变成自己的,这才是最重要的一步。” 陈冬生和陈礼章同时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王秀才都比从前忙了,每天会出五道紧扣时政的题目,让他们将经典里的道理和现实情况结合起来。 对了,在他们从县城回来第二日符耀书就回来族学读书了,他看起来有些颓废外,并无其他异样。 因陈冬生和陈礼章要备考府试,他们不在一块儿学习了,之间的联系就少了很多。 陈冬生两人每天要写五道策论,常常写到深夜,第二日王秀才会批阅他们的文章,逐字指出疏漏与不足。 陈冬生一直没减下来的体重,居然在这种高压强度的学习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圆圆的脸出现了尖下巴,显得他眼睛都大了点。 陈冬生还挺满意的,可把赵氏心疼坏了,从三五天荤腥,变成了隔日荤腥,又去张郎中那里抓了几副补身子的药。(原小张郎中,父亲张郎中去世了,便被称呼张郎中了,只有老一辈的可能还会叫小张郎中) 不止陈冬生和陈礼章瘦了,王秀才也瘦了一圈,往日看着好相处的夫子,也变得有几分暴躁了。 王秀才押了五十道题,陈冬生和陈礼章各自押了十道,一共七十道题目,日夜研习,反复推敲。 名师出高徒,如果没有王秀才,陈冬生不知道要走多少歪路,难怪陈守渊当了族长之后,花了大力气请来了王秀才。 县试结束以后,府试日期就公布了,定在四月初十。 “距府试还有十日,这几日可以把行李准备起来,出一趟院门不容易,跟家人说好,安排好出行事宜。” 陈冬生好奇问:“夫子,您不陪我们去吗?” 王秀才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得罪的人太多,不宜露面,免得给学生招恨。 “此去前前后后至少半个多月,族学还有还有这么多学生,老夫不能丢下他们不管,你们放心,去了府城,找好客栈,按照要求办好手续就行,不会很麻烦。” 陈冬生总觉得王秀才说这话的时候有些怪怪的,可哪里不对劲一时间又说不上来。 回到家,一股香味混着辣香味传来,陈冬生跑进了厨房,看见赵氏正在翻炒辣子鸡。 “娘,不过年不过节,您怎么做起辣子鸡了?” 赵氏笑着道:“算着时间,可能就这两三日你们就得去府城了,这辣子鸡能放,辣椒炒的整个,不辣有辣香味,你好带着路上吃,我还得去镇上买几斤白面,等你们走的时候,多烙几张饼。” 他已经快十七岁了,一转眼,赵氏脸上居然有了皱纹。 “娘,刚才我去了一趟族长家,知勉叔说他找好了商队,后日我们随商队一同出发,离府城有两百多里路,跟随商队还可以坐车。” 赵氏擦了擦,哎哟了一声,“那明日去买白面来不及了,我去别家借点,今晚就得把面发好,明天弄馅料那些,还得给几身衣裳,还有要多事要忙呢。” 赵氏越想越着急,把辣子鸡炒好之后,又炒了个蔬菜,就让陈冬生先吃,自己则是顾不上吃饭,去别家借白面了。 陈冬生劝她吃了再去,赵氏摇头,“那哪成,马上天都要黑了,借回来好,我心里才有底。” 要是寻常,赵氏肯定张不了这个口,要为儿子准备干粮,也就顾不上脸面了。 好在族里都知道陈冬生要去府城,一听到赵氏要借白面,很干脆就给借了,还有人主动给她送些腌菜和鸡蛋,说是路上配饼子吃更香。 陈冬生正在收拾行李,看到赵氏回来,手里多了许多东西,好奇道:“娘,咋还有鸡蛋蔬菜这些,咱们家不都有吗?” “这些都是送的,我说不要,他们非得塞给我,还说是给你的,盼你考个好功名,我想着不能坏了好兆头,就收下了。” 陈家村的人,平日里为了点鸡毛蒜皮的事能吵得鸡飞狗跳,可每当遇到事的时候,都还挺团结的。 可能这就是宗族,利益一致,荣辱与共,也让他们在大事上不得不同心协力。 “娘,饭菜我给你留着,在锅里。” “先等会儿,我还得跟你爷奶他们说一声。” 于是,赵氏又顾不上吃饭,去了主屋那边,很快,大伯和三叔他们也去了主屋。 “爹,你叫我们来啥事?”陈大柱进了屋就问。 陈老头道:“老大,老三,叫你们来是因为后天冬生就得去府城了,路上远我也不放心,你们两个陪冬生走一趟。” 陈大柱心里发虚,上次县试时,两眼一抹黑,啥都不知道,去了府城,自己也帮不了忙。 陈三水倒是跃跃欲试,府城啊,他长着大还没去过府城呢。 “成,我这个当三叔的,肯定要陪冬生去。” 陈老头道:“族长家的知勉已经找好商队了,跟着商队去,路上不会有什么危险,你们主要是照顾冬生,让他安心赶考,别为琐事分心。” 陈大柱一听到陈知勉都安排好了,顿时放下了心,声音洪亮道:“爹,你放心,我肯定把冬生照顾好,不让他少一根毫毛。” 陈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落在了几个儿媳妇的身上。 孙氏顿时会意,道:“爹,娘,家里情况你们也知道,多的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这次给六百文给冬生当盘缠,二弟妹,一番心意,你别嫌少。” 上次王氏不想掏钱,结果挨了一顿训还掏了钱,这次学乖了,也拿出了六百文。 “好,好,好,这才是一家人,劲往一处使,家里才会越来越好,冬生县试考了第二名,很有希望考过府试,只要过了府试,那就是童声老爷了,将来去族学教书,也是给族里争脸。” 此时,陈老头最大的期待就是陈冬生考过府试,成为童生老爷,至于其他的,想都不敢想。 他不认为陈冬生还能考个秀才,村里都多少年没人中秀才了。 ------------ 第56章 去府城 赵氏可谓是一夜未睡,连夜烙饼准备干粮,因为商队后头一大早就要出发,他们明天就得赶去县城,不然当天从村里出发,到县城都得晌午了。 陈冬生半夜睡得迷迷糊糊,还能听到赵氏在厨房忙碌的声音。 他们是晌午准备从村里出发。 陈大柱和陈三水两人身上都揣着银子,这一趟,赵氏准备了三十两银子。 陈三水抱着包裹,小声道:“大哥,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这么多银子,读书可真费钱,还别说,二嫂一个妇道人家,没想到手里竟有这么多银钱,真是看不出来。” 陈大柱瞥了他一眼,低声道:“这算啥,上县试拿出了二十两银子,加上这次的,花了五十两左右了。” 陈三水听得咋舌,“读了十年书,花费这么多银子,费劲当个童生老爷,到底划不划算?” 陈大柱摇了摇头,觉得不划算,幸好没让自己儿子去读书,读了也是浪费钱。 陈三水也觉得不值得,幸好当初张夫子没有收大东,不然他哪里有钱养另外两个儿子。 读书费的这些钱,足够给他们娶媳妇了,还能盈余不少。 原本两人都还挺羡慕二房的,算了一笔细账后,觉得也没那么好了。 另一边,陈冬生和陈礼章正在拜别王秀才,王叮嘱了一番路上小心之类的话。 送行的还有同窗们,不过都是一些半大孩子们,毕竟能族学读这这么久的也只有陈冬生、陈礼章和符耀书了。 符耀书心情复杂,为陈冬生他们高兴,想到又非常失落,本来家境还算不错,考了几次,都开始变卖田地了。 他娘日夜以泪洗面,家产也卖得七七八八了,可他却连县试都没考过。 他现在面临一个问题:读还是不读? 因已经交了今年的束脩,最多到年底,就要决定了。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根本不知道怎么安慰,要是鼓励他,怕他继续走科举,要是让他放弃,未免又太过残忍。 而且人生在世,谁又说得准,多少人蹉跎一生,也有人暮年得志,到底要不要继续走下去还是得他自己想好。 符耀书道:“冬生,礼章,祝你们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陈冬生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行六人,在县城里住了一晚,次日清晨,去了城门口,与商队汇合。 汇合之后陈冬生才知道,像他们这样的赶考学子不在少数。 陈礼章轻声道:“爹,原来还有这么多同伴,这路上应该不会无聊了。” “可以跟他们结交一番。”陈知勉道。 陈礼章点了点头,还真的去找别人搭话去了,喊陈冬生跟他一块儿去,被拒绝了,也不恼。 没一会儿,陈冬生就看见陈礼章和他们聊得热络。 “知勉叔,去永顺府那边的商队不多吗?” 陈知勉点头,“是不多,最近去永顺府的只有这支和顺昌商队,同行的读书人都是寒门子弟。” “知勉叔,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寒门子弟?” “那些少爷公子们,自有马夫家丁相随,哪里会挤在运货的商队里,你看那人,是镇上思齐私塾沈秀才,身边就跟了三个学生,看来私塾只有三人考过县试,嘿嘿嘿,咱们陈家村就出了两人,比他们强多了。” 陈知勉是真的高兴啊,陈氏有族学,却被人看不起,这沈夫子就曾经讥讽陈氏族学教不出功名之人。 这事已经过了许多年了,陈知勉这辈子都忘不了。 当然,这些恩怨陈冬生并不知道,指着另一处。 “知勉叔,那边有八九人,这个私塾怎么考中了这么多人?” “这就不清楚了,礼章在那边跟人聊天,等他回来就知道了。”陈知勉叹了口气,道:“冬生,你也要多跟人结交,性子太闷了不好,没有人脉,将来连个朋友都没有。” 陈冬生:“……”早知道就不多嘴了。 陈礼章去了一趟,还真的打听到了不少事。 “前面是聚贤书院的学生,带队的是马夫子,其中有个叫周尽的,读书很厉害,是他们八人中文章写的最好的,大家都说他这次下场必中。” “对了冬生,要是遇到思齐私塾那几人,就别往前面凑了,他们清高的很,我跟他们说话,爱搭不理,搞得我好像要巴结他们似得。” 陈冬生和陈礼章说了会儿话,陈礼章便靠着货物睡觉了。 他看着吭哧吭哧赶路的陈大柱和陈三水,两人额头上都是汗,是的,只有他和陈礼章坐着马车,陈知勉几人全部走路。 “大伯,三叔,要不你们坐会儿,歇一下?” 两人一喜,正要应下就被陈知勉呵止住,“冬生还得考试,路上不能太累,不然腿脚走酸了哪里还能专心,你们两个跟牛一样,走几步路咋的,难道你们还想占了冬生的位置。” 商队货物多,陈冬生和陈礼章也只能挤在货堆里,而且还得花钱,至于陈知勉几人,为了省钱,也只能走路。 陈三水讨好道:“我实在是走不起了,就坐一会儿,冬生下来走走也好,老在车上也不舒服,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知勉冷脸:“不成,我们都是一样走,要是累了商队会停下来休息,三水你要是再这么偷懒,趁着还没走远,早点回去,免得拖后腿。” 陈三水要去府城的热情被浇灭了大半,倒是想回去了,可根本不敢,要是村里人知道他半路而返,还不得骂死他。 有那个心没那个胆。 “嘿嘿嘿,我跟冬生开玩笑的。”陈三水咧着嘴,“冬生啊,三叔哪能占你位置。你安心坐着,有啥事跟三叔说。” 陈冬生暗自好笑,便也没多说什么,车上太摇晃,根本看不了书,于是闭目养神,背着书里的内容。 要是有记不住的地方,再把书拿出来翻看一下,不过陈冬生背的很顺畅,根本不用翻书。 马车颠簸了一天,天色渐暗时,商队抵达了一处破庙。 看得出来,商队应该经常在这边落脚,很快就有人搬了一捆柴进来。 “这还是咱们上次藏的,省得每次都现找。” ------------ 第57章 偷窃 商队有个厨娘,大家都喊她二嫂,二嫂利落地支起锅灶,就着破庙角落的柴堆煮起粥来。 如果他们也要喝粥,就要花钱买,陈冬生等人都默不作声啃干粮,能省一点是一点。 “二嫂,来八碗粥,我请同窗们吃。” 二嫂笑眯眯道:“一碗粥五文,先把钱给了,不然我要是煮了你又不要,那就得我贴这个钱了。” 那人直接掏出四十文钱,二嫂接过钱,笑的合不拢嘴,又给锅里多添了几把米。 陈大柱低声道:“平日里只要三文钱一碗,这里要五文,幸好咱们没买。” 陈冬生见那人穿着也不像富贵人家,却出手这么阔绰,便多看了两眼。 “韩欢你也太大方了,咱们都是去考试的,不用这么破费。” 韩欢一副视钱财为粪土的模样,大手一挥,毫不在意,“不就区区四十文钱,不算破费,你们只管喝粥。” “可咱们有九个人,你怎么只买了八碗?” 这话一出,原本还热闹的场面顿时安静下来,韩欢抬起头,声音提高了几分:“周尽说他不喝粥,所以我只买了八碗,周尽你说是吧。” 周尽脸色不太好看,面对众人注视的目光,还是点了点头,“我不喜欢喝粥。” 陈冬生看到这一幕,若有所思。 陈礼章凑了过来,小声道:“看来那个韩欢和周尽合不来,这么做,不是故意让周尽难堪么,好歹都是同窗,这么做是不是太过分了。” 陈冬生没说话。 陈礼章有些愤愤不平,少年人血气方刚,看不得这种明里暗里的挤兑。 “哼,依我看,应该是韩欢嫉妒周尽文章写得好,听说周尽是县试第三名呢,嘿嘿嘿,就在冬生你后面。” 陈冬生本来不怎么在意,听到这话,不由地皱起了眉。 上回,他就是因为考了第二名,被人利用,差点得罪张家。 陈冬生不想把人往坏处想,但他不得不小心谨慎,不能走错任何一步。 “礼章,你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提到我了吗?” “没呢,我们就是简单的聊了几句,冬生你要是也想跟他们认识一下,那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们?” 陈冬生松了口气,小声道:“礼章,不要跟别人说起我们的名次。”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 “咱们只是农家子,出身寒微,名次太高容易惹祸上身。” “没那么严重吧?”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忘记上次我们都被弄进县衙的事了?” 陈礼章点了点头,“好吧,我不跟别人说。” “嗯,但愿我想多了。” 夜深人静,突然一道尖叫声响起,惊醒了睡梦中的陈冬生。 夜里商队是轮流守夜的,赵虎已经拿起了大刀,迅速来到了叫声处。 “怎么了,好好的你叫什么?” “我的钱袋子不见了,睡之前还在,这可是我所有的盘缠,要是没了这钱,我在府城连饭都吃不起,更别说赶考。” 赵虎不耐烦道:“你再好好找找,我一直守在外面,根本没进来贼人,说不定是你记错了。” 陈冬生闭上眼睛继续睡,反正不关他的事,耳边是陈大柱和陈三水鼾声,他们两人都睡得很沉。 那边一直吵嚷,陈冬生还听到了总管李万山训斥的声音,“吵什么吵,小声点,大家伙都还在睡觉,明天还得赶路。” 韩欢天都要塌了,赶考的盘缠都是借的,钱袋子要是丢了,他还怎么去府城,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没进来过贼人,那钱肯定就是在场的人偷的,李总管你帮我搜搜他们的身。” 李万山常年行商,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可不会为了韩欢一人得罪在场这么多读书人。 “韩公子你还是再找找吧,兴许掉在哪个角落了,这么黑灯瞎火的,一个小钱袋子,掉了不稀奇。” “肯定是被人拿的,你要是不帮我找,我一头撞死在这里。” 说罢,韩欢真的朝前撞去,幸好赵虎眼疾手快挡在了他前面。 韩欢还是撞在了赵虎身上,把赵虎撞得一个趔趄,要不是赵虎身板结实,差点被他撞出个好歹。 赵虎啐了一口,“你们这些读书人,一个比一个疯。” 说完,他凑到李万山耳边,低声道:“李总管,我看他是真的想撞死,要是死在商队里,咱们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要不还是帮他找一找吧?“ 李万山也怕闹出人命,点点头,“你去把人全部叫醒,让他们主动配合,咱们也不至于得罪他们。” 这些人都是去考府试的,说不定将来要出个官老爷,只要他们配合,也不算得罪人。 于是,还想继续眯觉的陈冬生不得不睁开眼,其他人也陆陆续续醒了,很多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万山笑眯眯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还望各位行个方便,摸一摸身上可有钱袋,一炷香之后,把钱袋子归还给韩公子,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 这话一出,立即有人跳了出来,是思齐私塾的考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们是小偷,哼,可笑,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谁会去偷一个钱袋子。” 李万山还是一副笑脸:“各位公子都是读书明理之人,只是韩公子盘缠丢失,事关他的前途,若是闹到官府,咱们这些人还是得配合调查,这样以来,恐怕要耽误了各位的行程,当然,若是归还了,小事化了,就当个小插曲,你们觉得如何?” 这番话看似句句恳求,实则暗含威慑,若是他们不配合,耽误行程,延误了府试,那可是要拿功名前程冒险。 当下,也没人反对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在场的考子们几乎没人检查自己的包袱行李,没偷钱袋子自然不必检查。 倒是商队的其他人,都检查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没看到钱袋子,纷纷松了口气。 “诸位,一炷香已到,还请配合一下我们。”李万山给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开始搜查起来。 没搜几下,还真的搜到了钱袋子。 一时间,在场的人议论纷纷。 就连陈礼章都瞪大了眼,“啊,没想到居然是他偷的。” ------------ 第58章:抵达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吃完东西就睡了,中途没醒过,怎么可能有机会碰钱袋子。” “就算家境贫寒,我也不会做这等下作之事,你们要相信我。” 周尽费劲辩解,可他每当靠近同窗们,那些人就往后面退一步。 周尽此生没这么狼狈过,周围,全是异样的目光。 最后,这次同行的聚贤书院众人,只有带队的马夫子和马庸没有后退。 周尽喉头一哽,直接跪了下来,声音里带着颤音。 “夫子,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不可能会偷韩欢的钱袋子。” 马夫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韩欢脸上:“这件事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夫子,能有什么误会,肯定是周尽为了报复我,所以偷了我的盘缠,想让我前途尽毁。”韩欢情绪很激动。 马庸劝道:“韩兄,你的心情我们非常理解,毕竟同窗一场,盘缠已经找到,不如就算了。” “马兄,我的好意我心领了,你心胸开阔,从不与人生怨,说这番话也是想缓和我们的关系,其他事我可以不计较,可他拿我的盘缠,断我前途,如此品行败坏,接下来指不定做出什么事,哼,恕我不能与他为伍。” “韩兄……” 韩欢根本不听马庸后面的话,拿回盘缠,又取了行李,不再跟聚贤书院的人待在一起,重新找了个角落睡下。 他闭上眼睛,再也不曾睁开。 马夫子见状,安抚众人,“夜色已深,明日还要赶路,大家都早些歇息。” 众人应下。 李万山朝着众人拱手,“打搅了诸位,都快歇息吧。” 有人抱怨了几句,并没有揪着不放,毕竟赶路为大,其他的事要往后放。 陈冬生刚想跟陈大柱两人说话,让他们先睡觉,一回头,陈大柱和陈三水已经再次打起了鼾声。 陈冬生:“……” 陈礼章打了个呵欠,“哎,真是没想到,人不可貌相啊,我之前还觉得周尽清高,没想到也会做这种事。” 陈冬生摇了摇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陈礼章点了点头,找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也闭上了眼睛。 一个小插曲而已,他并没有放在心上,第二日一早,继续赶路。 花了四天时间,终于抵达了永顺府。 永顺府要比林安县繁华许多,街道宽阔,商铺林立。 他们是晌午抵达的,啃了几天的干粮,都想喝点汤汤水水,于是六人一人要了一碗清粥。 “冬生,礼章,等下吃完了我们直接去安顺客栈,族里人来永顺府赶考,都是住那边,虽然离考棚远了点,但比较便宜,咱们要住好些天,能省一点是一点。” 陈冬生没有意见,点了点头。 等他们在客栈安顿好,翌日一早,去找了原廪生做保,又找了同乡互结,填了籍贯、年龄、容貌特征。 报好名之后,陈冬生把住宿饭食钱留了出来,一共拿的三十两银子,七七八八花出去,就只剩下三两银子了。 这三两银子必须精打细算,每一文都要花在刀刃上,考子之间的走动打交道之类的,陈冬生打算都不去了。 陈礼章想要多认识一些人,每日花一个时辰专门去茶楼结交各地考子。 陈礼章三人离开了客栈,陈三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特不是滋味。 “大哥,冬生啥应酬也不去,整日闷在客栈,这样下去如何结识贵人,看看人家礼章,多会来事,我现在是真的担心啊,冬生该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陈大柱叹了口气,“那有啥办法,老族长是童生老爷,守渊叔又是现任族长,他们门道比咱们这一支好多了,冬生又是个闷性子,能考过县试已经祖宗保佑了,至于其他的,就别强求了。” “话是这个理,我就是不得劲。” 两人的对话传入了陈冬生耳朵里,他也想去认识几个人,可囊中羞涩,这点银钱还得留着以备不时之需,实在不敢乱花。 这些银子都是赵氏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家里的开支,赋税,他读书用的钱,全靠她精打细算,加上还得给他补身子。 他已经从先天不足的瘦削身体,变成了比正常人肥胖,要不是那一身肉,县试的时候也熬不过来。 备考府试的这段时间,赵氏也是想方设法为他补身体,养回来了不少。 想到这里陈冬生发现自己想娘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复杂的思绪压在心底,翻开书本继续读。 陈礼章是晌午回来的,一起吃饭的时候,跟他说起了外面的见闻。 “府城读书厉害的人太多了,有人文章写得跟圣人书里出来的一样,难怪族学考府试的屡试不中。” “冬生,你得走出去,不然再用功,也是闭门造车,我今天在茶楼碰到一位姓林的先生,听他指点一二,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对了冬生,我还认识了几位同乡,他们的兄长已经入了县学,各个谈吐不凡,他们的目标就是把今年的府试和院试都考过,这样就能进县学了,要是咱们也能去县学读书就好了,那里的夫子还有举人老爷,要是能的他们指点,那就是我们的造化。” 陈冬生打趣道:“县学确实好,但束脩太贵,一年下来的花销够咱们在族学读好几年。” 陈礼章叹了口气,“是啊,我也就是想想而已,在族学里,我还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县试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不耐,可到了府城,才发现自己是井底之蛙。” 陈知勉看到儿子这样,拍了拍他的肩,“礼章,不要想太多,能有这份自知之明就行了,只要你踏实走好每一步,考过院试,咱们陈氏一族就算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去县学。” 陈礼章不敢应这话,考过府试都不敢想,更别提院试了。 正说话间,客栈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并且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了。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商队同行的周尽。 自从发生了偷窃盘缠那事,韩欢与他形同陌路,还说与他势不两立,无形之中,就连聚贤书院的人也开始梳理他了。 最开始韩欢一人在一处,渐渐地,就变成了周尽一个人,要不是有带队的马夫子关照他,周尽的处境会更难。 周尽脸色憔悴,衣角沾着尘泥,朝着他们拱手行礼。 他目光落在了陈冬生身上:“陈兄,五童互结可否带上我,你放心我可以承担你的费用。” ------------ 第59章:府试 “咳咳……”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陈礼章剧烈咳嗽,一边捂着嘴,一边朝着他挤眉弄眼。 陈冬生与陈礼章一同长大,几乎是秒懂他的意思,这不是真的呛到了,是借着咳嗽给他暗示。 陈知勉也看出了儿子的小心思,在陈冬生之前开了口,“这位公子,实在是抱歉,我儿和侄儿他们都已经报好名了,廪生作保五童互结名额都交去衙门了,马上就要考试了,你还是尽快找其他人吧。” 周尽拱手,说了一句‘打扰了’就离开了。 陈冬生看着周尽的背影,感慨不已,短短几天而已,初见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却显得很落魄。 “他不就是偷盘缠的那个人吗?”陈大柱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此时,周尽走到了大门口,脚步猛地一顿,陈冬生正好看见了这一幕,撞了撞陈大柱的胳膊肘,冲着他摇了摇头。 偏偏陈大柱这个傻大个,根本没明白他的意思。 “冬生,你碰我干啥,我又没乱说,他就是偷盘缠的,人赃并获,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 陈冬生下意识看向门口,周尽已经不见了。 “他似乎在府城不太顺利。”陈冬生问。 陈礼章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哼,做出那等事,还有脸继续参加府试,我要是他,半道就回家了,何必跑这一趟自取其辱。” 看得出来陈礼章是真的很生气,还不等陈冬生细问,他已经把事情和盘托出了。 “冬生,你这两天没有出客栈,可能还不知道这事,就那个周尽偷窃之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 “聚贤书院那些人都不理他了,就算他找到了作保的五童,廪生那道关也过不了,他还到处自取其辱,真不知道咋想的。” “冬生,刚才他都不敢看我,直接问了你,肯定看你好说话,想要从你这里下手,我可跟你说,多留个心眼,别被他骗了。” “偷窃之名扣在头上,他的名声算是毁了,可惜了满腹才华,今生无缘科举了。” 科考路上,品行永远排在第一位。 二十一世纪有句很出名的网络语,就是学历能过滤学渣,却过滤不了人渣,可科考不一样,无论这个人的本质如何,但对外的名声一定不能有瑕疵。 名声一毁,便再无翻身之地。 四月初十,是府试第一日。 天还没亮,陈冬生他们已经起床了,客栈离考棚很远,他们要比住得近的那些考子更早起床。 考篮这两天都在准备,临出发的时候还要检查一遍,确保无任何遗漏。 客栈很会做生意,大堂中间摆放着热腾腾的粥饭,另备有鸡蛋与点心,当然,得花钱。 陈三水建议道:“冬生,我给你买几个馒头备着,好进了考场吃?” 陈知勉制止了他,小声道:“你懂啥,那些东西不知道经过多少人的手,万一吃坏了肚子,影响了考试,那可要出大事,往年,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咱们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陈三水啊了一声,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还有那么多讲究啊。” 陈知焕哼了一声,道:“你睡得倒是踏实,我可一夜没怎么睡,冬生和礼章的吃食我都准备好了,够他们在考棚里待上一整天。” 陈三水脸上有些挂不住,赶忙转移了话题。 “几位客官,要脚夫吗?”客栈的伙计笑呵呵凑了上来。 陈三水好奇问:“脚夫?” 伙计解释道:“每年府试,我们客栈都准备了脚夫,他们不仅可以帮你们拿考篮,还能背你们去考棚,时间还比寻常走路缩短一半,两位公子,有需要吗?” 陈冬生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看到了不少高大的身影,各个魁梧壮硕。 陈大柱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工钱怎么算的?” “嘿嘿嘿,不多,一百文。” 陈大柱倒吸一口凉气,就跑这么一趟,居然一百文,得值多少碗粥啊。 “不必了,不必了。”陈大柱直接挥手。 陈知勉难得的对陈大柱表示赞同,低声说道:“大柱,你做得对,脚夫虽好,可考篮被他们拿着,万一多了夹带,那可是要倒大霉的,礼章冬生你们都记住了,考篮不能离身,防人之心不可无。” 陈三水在一旁猛点头,“可不,就拿那个姓周的来说吧,一个劲儿的说自己不知道咋回事,还真说不定他是被人算计了。” 陈冬生诧异地看了眼陈三水,没想到他也有这样的怀疑,平日里看三叔都是些小聪明,没想到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还真是不能小看了任何一个人。 陈冬生和陈礼章选择了步行,但从安顺客栈出来的考子,叫了脚夫的还真不少,那些脚夫一看就很有劲,背着人跑的飞起,很快就把他们甩开了一大截。 陈冬生不禁感慨:贵有贵的道理。 夜色中,一盏盏灯笼照亮一片,很快,就到了贡院门前。 这里已经排起了队,送考的人无法再继续前行,只得停下。 陈冬生和陈礼章两人随着队伍缓缓向前,长长的队伍彷佛看不到尾。 进场前搜查和县试差不多,已经熟悉这个流程的陈冬生很配合,加上天气不那么冷了,风吹来,没了县试时的刺骨感。 但还是有人冒险,被搜查出作弊,当场就被衙役扣住了。 陈冬生已经检查完了,进入龙门,就等待之后的廪生认保,核查完身份后,领了试卷,找到自己的考棚。 整个流程和县试时差不多。 这次他运气好,终于不挨着臭号了,整个人都显得神清气爽。 等到衙役敲响铜锣,这意味着可以动笔了,陈冬生在抄好题目后,也如之前一样,开始慢慢研磨,一边思考题目。 先写在草稿上,还要再次修改推敲,满意后才能誊抄到正卷上。 陈冬生写完之后,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密布,暗叫一声不好。 他进入考棚的第一件事就是摆放考篮,然后检查考棚屋顶,说来也是他运气不好,上次臭号旁边,这次屋顶有破洞。 时间已经过半,许多人开始吃东西了,陈冬生却不敢耽误,把伞撑开,打算跟上次一样,一鼓作气,把全部答案写出来。 感觉到饿意也不敢停下。 由于他写的太认真,哗啦啦雨声传来都没听见,直到雨水滴落在雨伞上,才让他惊了一下。 就是这一惊,一滴墨落在了纸上。 陈冬生心脏剧烈跳动,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了下来。 完了。 ------------ 第60章:府试下 有那么一瞬间,陈冬生整个大脑都是空白的,仿佛时间都静止了。 那滴汗也顺着鬓角掉在了纸上,把字晕染开了。 他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呼吸声。 等到理智回笼,陈冬生动作非常小心,把滴上墨水的纸拿开,被他放在一旁的试卷幸好没有沾染上墨点。 不幸中的万幸,就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伞脚雨滴滑落,一滴水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试卷上。 陈冬生:“……” 雨越下越大,陈冬生撑着伞不敢移动分毫,生怕再因为失误把试卷打湿。 他小心翼翼把试卷摆放在面前,轻轻地吹,也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吹破了。 这个过程,持续了好一会儿,总算是把之吹干了。 幸好就一滴水,不幸中的万幸,还有补救的法子。 剩下的时间,陈冬生丝毫不敢浪费,继续把没写完的答案写在草稿上,直到答完所有题目。 他逐字逐句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来到了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是誊写。 因前面两次的失误,这一次他非常谨慎,做什么之前都预想一下可能会发生的意外。 外面的雨渐渐地小了,陈冬生也不敢移开伞,就怕太认真了注意不到下雨,雨水又从破洞漏下来。 直到落下最后一笔,他才长舒一口气。 他放好笔,晃动了一下脖子,从小窗户往外看去,发现天都快黑了。 锣鼓声响起,外面传来了衙役提示交卷的声音,陈冬生吹了吹试卷,让墨迹彻底风干,确认无误后才将试卷仔细折好,放入竹制卷匣。、 他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下,晕乎乎的,等到那股劲缓过去眼前才再次恢复明亮。 等他从考场出来,天都已经快黑了,陈大柱和陈三水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急忙迎了过来。 陈大柱开口就问:“冬生,这次咋这么久?” 上次县试的时候,五场考试陈冬生都是第一个出来,陈大柱以为这次也差不多,谁想,等了又等,可把他急坏了。 陈冬生摆了摆手,只觉双腿发软,浑身像被抽空了力气,脑袋也昏沉得厉害。 “大伯,三叔,咋只有你们,礼章他们呢?” “礼章出来好一会儿了,他们回客栈了,冬生,咱们也快回去吧。”陈三水道。 陈冬生点了点头,任由两人搀扶着往回走。 三人还没回到客栈,天就已经黑了,三人靠着街边的灯笼微弱光亮往回走,随着越来越偏,路上黑漆漆的。 陈三水道:“不能再往前了,太黑了,看不到路,万一摔着了不得了。” 陈冬生道:“我们等等,或许有人跟我们同路,咱们借个光。”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三人只能等着,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前面出现了一个火把。 随着火把靠近,陈冬生也看清了来人,是陈知焕。 “我就担心你们路上看不到,想着出来接一接,幸好碰上你们了。”陈知焕将火把给了陈大柱,掏出水囊,道:“冬生,这里装的姜汤,你趁热喝点。” 陈冬生没想到陈知焕想的这么周到,感激不已,“麻烦知焕叔了。” “你这孩子,说这些干啥,你考试辛苦,咱们跑这一趟不就是为了照顾你们,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四人回到客栈,大厅里的人挺多的,很多考子也从考场回来没多久,还在吃饭。 陈礼章就在大堂正和几个同窗交谈,见陈冬生进来,立刻起身迎上来:“冬生,你可算回来了。” 陈冬生见他状态挺好的,忍不住问:“下那么大的雨,你还好吧?” “挺好的啊,有考棚遮雨,撑伞出来时也没淋着。”陈礼章见他脸色不太好,担忧道:“你的考棚该不会漏雨吧?” 陈冬生苦逼的点了点头。 陈礼章想笑又得憋着,脸都憋红了,只好拍了拍陈冬生的肩膀,哽着声道:“上次臭号旁边,这次漏雨,运气好像不太好。” 陈冬生:“……” 陈知勉提醒道:“礼章,冬生,你们赶快吃饭吧,我去给你们屋里弄点热水,你们吃完以后泡个热水澡,早点睡,明早还得早起。” 说吧,陈知勉和陈大柱去给他们弄热水了,他们则是赶紧吃饭。 陈知焕道:“你们这几天都不要在外面吃东西,干粮烙饼之类的我们给你们准备好,这些饭菜是我弄的,都没离过我的眼。” “还是知焕叔想的周到。” 陈知焕嘿嘿一笑,“族里一直都是这样,只要是考试期间,都不能乱吃东西,以防有人做手脚。” 事教人,一次就会,陈冬生心想他们这么谨慎,应该是受过教训,所以才格外小心。 “我的考棚不仅漏雨还涨水,雨水都漫到脚背了,那些混账玩意拿了银子不办事,也不知道把水沟整理一下,屋顶修缮一番,那点心眼子,都用来欺负我们这些考子了。” 大堂里,一个中年男子正拍着桌子怒骂,声音洪亮,引得四周人纷纷侧目。 他身旁的同伴劝道:“别说了,小心祸从口出。” 那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提高声音道:“我偏要说,十年寒窗,到头来却要在这等破屋里受罪,连场雨都避不了,这考棚简直比茅房还难熬,若是我因此病倒,耽误了接下来的考试,我定要上告提学道,让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吏知道,我辈读书人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时间,众人默然,既有同病相怜者频频点头,也有人神色惶然四顾,生怕这话惹来祸端。 陈冬生收回目光,吃完之后,喊上陈礼章一起回了客房。 陈礼章本来还想跟那些人交谈一番,最好是讨论一下考题,被陈冬生强硬拉走了。 陈礼章是绝对不敢和陈冬生探讨考题的,一来,怕冬生答得好,自己答得差,影响后面,二来,万一冬生没答好,会影响冬生。 于是,还不如跟外人议论。 陈冬生见他还想去大堂,道:“刚才那人大骂官爷们,你别凑上去,小心惹祸上身,咱们安分守己考完试最重要。” 听了这话,陈礼章才打消了与那些人交谈的兴致。 三场考试,每天都下雨,陈冬生可谓是心惊胆颤完成了三场考试。 “可算是考完了,冬生啊,你是不知道,你三叔我每天都绷着,生怕出事。”陈三水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道:“明天,你们谁都不要叫我,我要睡到日上三竿。” ------------ 第61章:剽窃 陈冬生一觉睡到了申时,等他起床后,并没有看到陈大柱他们。 他去找陈礼章,发现他不在客房。 都去哪了? 陈冬生怀着疑惑,先收拾了一下,又去了陈大柱他们房间,看到了已经收拾好的行李。 陈冬生正要把门关上,身后传来了陈大柱和陈三水的交谈声,他们俩也发现了陈冬生。 “冬生你醒了,要不先去吃点东西。” 陈冬生转过身,看见两人脸上带着笑意,问道:“你们刚才去哪了?” “去集市上买了些干粮,对了冬生,你和礼章就开一间房,我们的客房也要退了。” “要回林安县了?” “要再等几天,五天后放榜,等看了榜我们再回去,都住在客栈太费钱了,你和礼章住着,至于我们,去城外的破庙。” 这次府试,确实花了很多钱,他和陈礼章一人一间房,而陈大柱四人则是挤在了一个屋里。 “破庙好啊,又凉快又清净,要是运气好还能打到野兔,房钱省下来我们还能吃个大肉包子。”陈大柱笑呵呵道。 陈冬生听到这番话心情特别复杂,说实话,他对陈大柱和陈三水都没有什么特别深的感情。 可这次陪考,两人确实付出了很多,把他照顾的也很好。 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平头老百姓,过得也是最底层的生活。 论迹不论心,无论他们有什么小心思,起码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确实帮了他许多。 他也没办法说大话,让他们住在客栈之类的虚假话,毕竟他是真的没多少钱了,手里的那点银子还得做回去的路费。 “礼章去哪了?” “他一大早就起了,应酬会友去了,他爹和二叔都陪在身边,不用担心。” 陈三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冬生啊,明日你不能继续待在客栈里了,也跟礼章一起出去走走,多认识些人,俗话说得好,在外靠朋友。” 陈大柱深以为然,点头道:“是这个理,就说你知勉叔吧,他的朋友就多,找人办事也方便。” 陈冬生点头应下,交友没错,但也要自身有价值,要是一味地高攀,只会被人轻视。 至于想交到真正的朋友,那就全靠运气了。 陈礼章三人回来的时候,陈大柱两人把东西都收拾好了,交代了他们几句,就出了城。 “明日张颜安公子在酒楼设宴,邀请了很多同乡学子,还有府城里一些才俊,咱们也去露个脸?” “会不会不太好?” 陈礼章不以为意,“有啥不好的,我们也是林安县人,又同是府试考子,互道一句同窗都不为过,再说,张公子可是张首辅的孙子,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见他都见不到,咱们近水楼台先得月,要是不把握好机会,那就是傻子。” 陈冬生其实不太想去,这几天想写几本画本,说不定府城这边要比镇上贵点,钱不多,但好歹有点。 “冬生,你要是不陪我去,我一个人多没意思,再说,咱们是要考科举的,多认识些朋友,总没坏处,你说呢。” “你这些日子不是认识了许多朋友吗,到了那宴会上,你肯定不会孤单。” “那咋一样,我跟那些人结交,都是带着目的,可你不一样,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在你面前,我想说啥根本不用顾忌,就算惹你不高兴了,你也会当面指出来,我们之间又不会有隔夜仇。” 这句话简直说到了陈冬生的心坎上。 也罢,反正都来府城了,又有人设宴,白吃的饭菜不去白不去。 “行吧。” “太好了,冬生我就知道你不会扔下我不管。” 因为陈知勉他们都去破庙住了,陈冬生两人住一个屋子,以前在村里时,也没少一起睡觉。 可能是府试考完的缘故,两人都前所未有的放松,盖着被窝交谈,一直到后半夜才睡。 设宴是在府城最好的酒楼,也是整个府城最高的楼。 陈礼章这些日子没少逛这些地方,熟门熟路,带着他赴宴。 陈冬生小声问:“来府城后,应酬这些,你花了多少钱?” 陈礼章四下看了看,这才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十两,快十两了,但我爹说了,这是必要的应酬,家里最多还能支持我考个三四次,要是还不中,就让我娶个商户女。” 娶商户女,是他们这些寒门子弟最后一条路,以婚姻换取银钱,当然,要是读书无所进,人家好点的商户也不会把女儿嫁过来。 商人唯利是图,他们宁愿让女儿去做妾,也不会轻易把宝押在一个毫无前途的穷书生身上。 陈礼章叹了口气,道:“其实我压力很大,起码要考个童生老爷回家,再娶商户女,不然,就连商户女也看不上我,到那时,就只能跟张弘毅一样,去找个账房伙计的营生。” 陈冬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毕竟,他们两人的处境差不多。 “喏,到了。” 只见客栈门口马车络绎不绝,小二热情迎客,来的几乎都是读书人。 陈礼章跟小二说明来意后,立即有伙计过来给他们带路。 进了酒楼,陈冬生才知道什么叫财大气粗厅内陈设华美,紫檀木桌案上摆着青瓷佳酿。 “公子们尽可随意取用,客栈已经被张公子包下来了,今日所有开销皆由张公子承担。” 陈礼章冲着陈冬生挤眉弄眼,那表情就好像在说:看吧,来这一趟值了。 两人见到了张颜安,张颜安正与几位士子谈笑风生,而在他身边,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陈礼章小声道:“冬生,你看,是神童王五公子。” 初见王楚文时,众星拱月,周身全是对他溜须拍马的人。 而此刻,王楚文明显在讨好张颜安。 双方打过招呼之后,张颜安对陈冬生他们还算热情,主动邀他们入席。 很不凑巧,陈礼章就坐在了王楚文旁边,而陈冬生在陈礼章旁边。 王楚文拱手,“陈兄,许久未见,对了,你要是见了我那族叔,还烦请告诉他一声,婶子不会打骂他了,让他早日回家。” 陈礼章愣了一下,问:“师母打骂夫子,怎么可能?” 王楚文叹了口气,提高声音,道:“也是婶子性子急了些,遇事气糊涂了,还说起族叔当年剽窃文章之事,拿着棍棒追着打骂他,跑了一条街,闹得人尽皆知。”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了王楚文,雅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 第62章:运气太霉 王楚文一副说错话了的模样,急忙闭了嘴,还给陈礼章倒了一杯酒。 “陈兄,你是我族叔的学生,咱们还没喝过酒,不如这样,我先干为敬。” 说罢,王楚文仰头一饮而尽。 陈礼章并没有喝,“王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夫子他才学出众,品行高洁,怎么会剽窃文章,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陈兄说的极是,是我妄言了,我再自罚一杯。” 王楚文又满满饮下一杯,可谓是谦谦有礼。 在场的人,不乏才学出众之人,王楚文有神童美名,又是秀才身份,这一番做派,可谓是给足了陈礼章面子。 陈礼章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也只好拿起杯子准备将酒喝了。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陈礼章侧头,看到陈冬生朝着自己摇头。 他正不解时,陈冬生已经拿过他的酒杯,站了起来。 “王兄,这酒我替他喝,不过在喝这酒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请教一下王兄,你说王夫子剽窃文章一事,为何我们从来没听说过?” 王楚文看了他一眼,站都没站起来,态度高傲不已。 “你不知道的事多得很,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说到底,无论族叔品行如何,你们是他的学生,不能妄言师长是非。” “王兄说的极是,在下受教了,没听说倒罢了,可王兄既然已经开了口,若是在下不问清楚,倒是显得不辨是非了,还望王兄说清楚点。” 王楚文很不喜欢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根本不想搭理他,要是换作平时,这两个姓陈的他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眼下,宴请人是张颜安,王家虽势大,可跟张家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 他跑这一趟,为的就是张颜安张颜安结识,如若没有意外,乡试很有可能会与张颜安同考,凭着这份交情,自己与父亲都能受到张首辅照拂。 “陈兄,不是我不愿与你多说,你知道的越多,可能会受其困扰,于你并无多大益处。” 陈礼章也是这么想的,暗中扯了扯陈冬生的衣服,冲着他默默摇头。 夫子品行不端,作为学生,脸上也没光,他都感觉到很多异样的目光在看自己。 陈冬生直视着王楚文,拱手,“还请王兄明示此事原委。” 陈礼章皱了皱眉,不对劲,今日的冬生不对劲,平日里,冬生是最不爱计较的,又最怕麻烦。 他揪着王楚文不放,难道是想回去和夫子对质? 不不不,他认识的冬生绝对不是那样的人。 陈礼章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王楚文终于站了起来,提高了声音。 “诸位,今日就在此见证一下,此丑事本不想提,可陈兄非要刨根问底,那我就如实相告。” “多年前,族叔王琩与我三叔一同学习,关系极好,三叔才华横溢,尤擅策论,族叔心生嫉妒,便趁三叔不备,窃其文稿,并与他人高谈阔论此文,一时风光无限。” “后来三叔发现其文章被窃,愤而质问,漆料族叔不以为耻反而言辞狡辩,不思其错,自那以后,两人便闹得不欢而散,这件事也在族里传得沸沸扬扬,可能说的人多了,族叔也感到了羞愧,便不再科举,去了乡野之地教书。” “如此品行败坏之人,怎可为人师表,岂不是误人子弟。” “简直厚颜无耻,这样的人教出来的学生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瞧他冲着王兄咄咄逼人的模样,怕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还非要追问不休,真是自取其辱。” 周围人丝毫没有顾忌,都在冲着陈冬生和陈礼章指指点点。 陈礼章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一时之间,脸臊得慌,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 陈冬生面色沉静,大声道:“正如王兄所言,多年前的事,大概是多久?” “大概十年前,这事闹得很大,在下记得很清楚。”王楚文不禁暗自冷笑,真是个蠢货,自己就那么提了一嘴,非要上赶着追问。 他原本就是想给他们个下马威,蠢人不知进退,活该啊活该。 陈冬生可能是重生的缘故,怕多说多错,大多时候都是静静地观察。 此刻,他从王楚文脸上看到了轻蔑和嘲讽之色。 陈冬生道:“十年前,那时候王兄应该不过五六岁吧,五六岁的孩童,就算记得这事,也是通过长辈之口,你三叔与你家关系近,周遭的人,肯定都言王夫子的不是。” “偏听偏信,岂能断人是非。” 这话一出,在场人均是静了一下。 好像有点道理。 王楚文冷笑道:“没看出来陈兄竟如此善辩,可事实便是事实,雄辩也无用。” “事实如何,你我非当局人,今日乃才子们相聚论学之日,王兄你却要提起这事,实在是令在下不解。” 陈冬生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都说王五公子自幼聪颖,有神童之名,今日所见,远非传言那般,还学起了妇人间的嚼舌根,实在是令人失望。” “你……” 王楚文猛地站起来,指着陈冬生,恨不能扑上去弄死他。 陈冬生朝着众人拱手,“诸位,今日相聚,本当论经义、谈文章,何故纠缠旧事是非,在下虽不才,却也知君子当以德立身,以学服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何须提陈年旧事以毁人清誉,况且对方还是长辈。” 在场的人没有傻子,若是刚开始他们还愤愤不平,这会儿也回过味来。 是啊,王楚文好端端的说人家夫子剽窃之事干什么,存的什么心思大家都不傻。 在场的人,哪个没有小心思,不都是冲着张家权势而来,你王楚文这个神童也不例外,还偏要清高,贬低别人彰显自己,实在是卑鄙。 张颜安也适时开口,给了双方一个台阶,接下来,就是喝酒吟诗。 只不过,众人长袖善舞相互结交,陈冬生和陈礼章还有王楚文都有点被孤立了。 陈冬生在开口之前就料到会有这个结果,也不在意,该吃吃该喝喝,不得不说,不愧是府城最好的酒楼,这还是他在这个时代吃得最好的一顿。 陈礼章就没那么自在了,小声跟陈冬生抱怨:“还想借机跟张公子叙旧,不成想连跟前都近不了,哎,运气太霉了。” ------------ 第63章:留个心眼 直到回到客栈,陈礼章还在惋惜,平时要费尽心思跟人结交,还要花费茶酒钱,今日这么好的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 陈礼章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冬生,今日咱们应该没有得罪张颜安吧?” 陈冬生摇了摇头,“当然,这事说到底,跟张家没有任何关系。” “那王家呢?”陈礼章一直惋惜没跟人结交,这会儿才感到了害怕,“王家权势不小,那王楚文的爹还是京官,比县尊老爷官阶还高,今日我们得罪了他,会不会连累族人?” 陈冬生没吭声。 在出声之前,其实他就想过这个问题,当初,他为了不得罪他,故意藏拙,可今日之举,也是不可避免的。 “若是你喝下那杯酒,就证明夫子就是剽窃文章之辈,今日这么多人在场,不消一日,消息便会传开。” “夫子名声有污,我们身为学生,名声也要跟着受损,若是传到知府耳朵里,府试我们必落榜。” 陈礼章闻言,吓得一个激灵。 陈冬生继续道:“若是不出声反驳王楚文,我们的前程也就断送在他轻飘飘的一句话里,两者选其一,只能出此下策。” 陈礼章哀嚎了一声,“冬生,都怪我,要是今日不去赴宴,就没那么多事了,还得罪了王家,这以后可怎么办?” 陈冬生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陈礼章哀嚎了一会儿,突然坐直了身子,压低声音道:“冬生,我看王楚文有些讨好张颜安,不如咱们投靠张家,让张家庇护我们?” “我们一无功名二无家财,人家凭什么庇护我们,若你是张家人,选王家还是我们陈氏一族?” 陈礼章神色恹恹。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吗?要不我们主动向王楚文赔罪,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陈冬生摇了摇头,“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王楚文这人极其小心眼,今日我当众骂他‘嚼舌根’,不是赔罪就能化解的。” 有了前车之鉴,第二日陈礼章就不出门了,也不去茶楼酒肆与人结交,生怕又得罪人。 陈冬生看着他杯弓蛇影的样子,心里也沉甸甸的。 说到底,这是个封建宗族社会,个人言行会直接与整个氏族关联,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都会把他们牵连。 申时时分,陈知勉几人来客栈了。 陈大柱笑的牙不见眼,“冬生,我们找了个扛包的活,每天能赚三十文,管两顿饭,嘿嘿嘿,真没想到来了府城还能挣钱。” 陈礼章闻言,看向了陈知勉。 “爹,二叔,你们咋去扛包了,那是苦力活,累人的紧,万一伤到身子了咋办。” “礼章,放心,咱们都是庄稼人,这点活算什么,我们扛得动,那两顿饭能吃饱,比待在破庙强。” 陈礼章心里非常难受,想跟他们说得罪王楚文的事,可此刻怎么都说不出口。 “礼章,你咋了?”陈知勉发现了儿子的不对劲。 “没、没事。” 陈知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他们来是给两人送吃的,热腾腾的包子用粗纸包着,油渍晕开一圈油痕。 “这家包子很好吃,肉多料足。”陈知勉道:“等会儿城门要关了,我们要赶这之前出去,对了冬生,你那还有没有辣酱,我带的已经吃完了,没辣味吃的不得劲。” 永顺府这一块,几乎是无辣不欢,爱吃辣到什么离谱程度,就拿他娘赵氏说吧。 每一顿饭必有一碗辣椒,其他的菜有没有无所谓,能有辣都能对付两口,没了辣,吃嘛嘛不香。 陈冬生知道陈知勉这是有话要问他,于是配合他,避开了陈礼章。 “冬生,你性子稳,做事有分寸,礼章是不是出啥事了,我咋瞧着不对劲?” 陈冬生沉默片刻,将辣酱递过去,低声道:“知勉叔,我们得罪了王家。” 于是陈冬生把昨日的事详细说了一遍,陈知勉听完,脸色发沉。 “冬生,这事你做的没问题,他想要借王夫子断你们的前程,自然不能忍让,王家虽然势大,可还影响不了科举,至于其他的,别想太多,等回村里,我找族人商量商量。”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冬生,咱们陈氏一族虽然落魄了,可都是兢兢业业的庄稼人,王家想要找我们的麻烦也没那么容易,大不了对着干,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谁输谁赢还不一定。” 陈冬生讶异的看了眼他,还以为他会害怕,没想到竟能说出这番话。 “成,知勉叔,那你们留个心眼。” “好小子,你叔我活一把年纪了,啥事没见过,心里有数呢,别担心,咱们陈家人骨头硬,不惹事也不怕事。” 陈氏族学办了这么多年,虽然没出什么厉害的人物,但也有点小门路,若真是到了最坏那一步,只能考虑迁移避祸。 陈知勉临走前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陈大柱他们出城了。 两人在客栈待了两日,陈冬生趁着有空,埋头写话本,上次花了三天时间写了八本,挣了八百文,这次又写了八本。 陈礼章颇为惊奇,“冬生,你还有这本事,我咋不知道?” “这是偏门,不宜宣扬,你看看就算了,千万别往外说,等吃过晚饭咱们去逛一下书肆,看看能不能卖个好价。” 书肆。 “不二价,每本九十文,都是这个价,你要是卖就结账,不买就算了。”书肆掌柜一副可买可不买的态度,根本不给他们多余眼神。 陈冬生对府城不熟悉,不好一家家去讲价,尤其是在府试放榜期间,于是只能忍痛买了。 两人出了书肆,陈礼章没忍住笑出了声。 “冬生,你也太厉害了吧,三天挣了七百二十文,你以后要是写话本,可比当账房先生强多了。” 陈冬生把头凑了过去,“礼章,你看看这里。” “看了,没啥啊,咋了?” “三天,整整三天,我日夜赶工,手都写得快抽筋了,要是以这个为生,迟早要熬死。” “没、没那么严重吧。” 陈冬生点头,一副就这么严重的模样。 第五日,终于到了放榜这天。 城门一开,陈知勉他们就进了城,来到了客栈,要跟陈冬生他们一起等放榜。 到了衙门口,人山人海,榜文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 第64章:府试放榜 六人挤了一会儿,又被人群挤出来了。 “不行,人太多了,根本进不去。”陈大柱大声喊道。 同样进不去的还有许多人,尤其有个老人家,也往里面挤,陈冬生真怕他这把老骨头被挤散。 陈知勉道:“要不这样,咱们先找个摊子,吃点东西,回程跟来时不一样,很多人等到放榜后都会动身,咱们早点出城,要是遇到回林安县的,跟他们结个伴。” 陈冬生没有意见,毕竟待在府城每天都得花钱,不如早点回去。 陈知勉没少送人来府城赶考,对回程的情况有数,听他的人准没错。 路边摊便宜,六人找了个干净些的摊子坐下,要了六碗米豆腐。 “这边的米豆腐跟我们镇上还是有些不同,汤更浓,配料也更足,等米豆腐吃完,配着汤汁,再吃几个油粑粑,那才香咧。”陈知勉说。 陈大柱道:“咱们买点米豆腐和油粑粑,路上当干粮。” 陈知勉点头,“这个主意好,还得买些烧饼,咱们一行六人,得要不少吃的,还有红薯多带几个,便宜又饱肚。” 六人一边吃一边聊着回程的事,冰凉的米豆腐下肚,配着辣味,别提多得劲。 陈大柱吃完之后摸了嘴,道:“现在人应该少些了,要不我先去看看?” 陈三水拆台,“大哥,你去顶啥用,你又不识字,看了也跟没看一样。” “我是不识字,可我认得冬生和礼章的名字,他们的名字我仔仔细细瞅过很多遍,就是为了看榜。” 陈三水撇了撇嘴,不吭声了,心想,大哥咋这么上心,又不是自己儿子。 陈大柱嘿嘿一笑,当初记他们的名字费了老劲,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可算是派上用场了。 “随他去吧,咱们也快吃完了,到时候过去找他。” 陈大柱一走,陈知勉心急的不得了,这可是他儿子第一次考府试,要是能中,那就是童生老爷了。 他就是童生老爷的爹,哎哟,不能想,一想就想笑。 一旁的陈知焕察觉到了,问:“大哥,你刚刚为啥笑?” “啊,笑了吗,我没笑。” “笑了,我看到了。” “二弟,快吃吧,咱们还得去看榜呢。” 陈知焕这才没纠结这事。 陈三水也吃完了,看到陈冬生和陈礼章还在慢悠悠的吃,皱了皱眉,“冬生,你吃快点。” 陈冬生抬起头,瞥了三水一眼,并不搭话,只将碗中最后一个油粑粑咬了口。 “你这孩子,都啥时候了,咋还慢性子,我二哥干啥都快,你咋一点都不像他。” “三水,你催啥,冬生心里有数,再急也得把东西吃完,又不差这一会儿。”陈知勉出声。 陈三水这才闭嘴。 他就是想不通,自家大东咋看都比冬生聪明,咋就是冬生读了这么多书,而大东连大字都不认得几个。 想到这里他就心塞。 等陈冬生和陈礼章慢悠悠吃完,五人这才往县衙那边走去,到时,人已经少了很多。 只是场面有些诡异,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失了魂,有人双手合十跪拜天,有人像疯子一样嘿嘿傻笑。 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也不知道县试放榜时,是不是也是这个场景,当时他们从村里赶到县城,去看时都已经没什么人了,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幅场面。 陈知勉道:“年年都差不多,有人欢喜有人愁。” “大哥,我去看了。”陈知焕迫不及待了,率先冲了出去。 到了近前,陈冬生和陈礼章就不用说了,两人想知道又不敢知道,陈知勉也不知道为何,心跳得厉害,腿也有些发软,也不敢上前。 陈大柱还在人群中,看到陈冬生他们来了,赶忙挤了出来,跑过来大声道:“中了中了。” 陈知勉一把揪住他的衣服,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真中了,你没看错吧?” 陈大柱被质疑也不恼,“真中了,我还看了好几遍,没看错,真中了,冬生,你真是好样的,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读书的料。” “那礼章呢,我家礼章中了没?”陈知勉心揪在了一起,紧张不已。 陈大柱一愣,在陈知勉热切的目光中小声道:“我看到了冬生名字,一时间太高兴了,没、没顾上看礼章的名字……” 陈知勉气的要死,把陈大柱推开,火急火燎的往榜单那边冲去。 陈礼章突然蹲了下来。 陈大柱有些愧疚,“那个礼章啊,我、我不是故意的,你肯定也中了,你看着就比冬生聪明,冬生行你肯定也行。” 陈冬生:“……” 算了,他已经习惯了,在他们眼里,只有那些爱说话活泼好动的孩子,才叫聪明。 曾经,他有好一段时间,被陈大柱他们议论是不是傻。 当时,他还听到陈大柱对陈礼章道:“傻就傻吧,下雨天知道往屋里跑就行,抡得起出头就成,总归饿不死。” “礼章,你还好吧?”陈冬生关切问道。 陈礼章仰着头,眼巴巴看着他,“冬生,我腿软。” 陈冬生没有拉他起来,而是陪着他蹲了下来,十多年寒窗苦读,没人比他更清楚礼章是多么的努力。 多少个苦读夜晚,他也生过偷懒的心思,可想到礼章还在苦读,便又咬牙拿起书本。 礼章比他记性更好,更努力,自己怎么可以松懈。 很快,陈知勉和陈知焕一起回来了,两人脸上都是笑意,陈冬生心里已经有了猜测,问道:“礼章也中了,是吗?” 陈知焕大笑,“中了中了,真是我的好儿子。” 陈知勉用力拍着礼章的肩膀,声音有些发颤:“好小子,真给你爹长脸。” 陈礼章腿不软了,一蹦三尺高,“哈哈,真中了,我真的中了,哈哈哈。” 陈知焕道:“中了中了,是四十二名,比你祖父当年还考的好呢,等回到家,给你祖父烧炷香,让他也高兴高兴。” 在场的人,都很高兴,就是陈三水有些扫兴。 “奇了怪了,莫不是祖坟冒青烟冒错了?”咋就偏向了二房? 陈冬生问:“知勉叔,案首是谁?” ------------ 第65章:变故 “是个叫张颜安的,好像很厉害,刚才我听到有人议论他,说他还是县案首,我滴个天哪,也不知道谁家运气这么好,养了个这么有出息的孩子。”说话的是陈知焕,语气里充满了羡慕。 陈礼章终于从兴奋之中缓过劲了,想到上次县试放榜,他们还因为张颜安案首之事去了公堂。 其实陈礼章没觉得张颜安的文章有多好,还没礼章写得好,当然,这话他肯定不会说出来。 上次那些人也是打着冬生的文章更好,在那闹事,这次可不能多嘴了。 “爹,二叔,冬生考了什么名次?” “第十名,是第十名,冬生这孩子,真不得了!”陈知勉夸赞。 陈冬生闻言,心里还是挺高兴的,好听话谁不爱。 接着,陈知勉话锋一转道:“这个张颜安已经连续两次案首了,要是以后你们遇到了,一定要结交。” 陈冬生知道他们的想法,寒门子弟,除了埋头苦读,还得走门道,不然光靠死读书,难有出头之日。 像张颜安这般出自同县,是天然的人脉资源,若能结交,将来彼此照应,会有很大的益处。 要是平时,陈礼章肯定会搭话,这会儿,跟陈冬生一样,沉默的点头。 陈知勉还以为儿子被喜悦冲昏了头,便也没说啥,等以后再跟他好好说。 “咱们林安县有个很厉害的张家,族中很多厉害的大人物,听说还有人做官当了首辅,那可是顶了天的大人物,可惜祖籍这边没多少族人,就是不知道这个张颜安跟这个张家是啥关系? 陈冬生和陈礼章对视了一眼,陈礼章道:“听说,他是张首辅之孙。” “真的!”陈知勉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天大的机缘,难怪人家张氏一族这么厉害,看看后辈,都是出息的娃儿,当初,咱们陈氏一族要是后继有人,肯定也成县里的名门望族了。” 一个氏族想要兴旺,不仅需要出个大人物,更需要代代相继的子孙后辈。 陈知勉没有感慨多久,很快就被回去的事占满了心神。 回程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干粮也准备好了,他们去客栈退了房租,拿了行李。 “冬生,你啥打算,还考接下来的院试吗?”陈礼章问。 院试是三年两考,而恰巧今年就是院试之年,时间大概在六月左右。 “嗯,我打算继续考,礼章你呢,什么想法?” 陈礼章其实不打算继续考了,想再准备准备,可听到陈冬生这么说,心里的那点犹豫也没了。 “冬生,那我跟你一起考。” 边说边走,很快就出了城,陈知勉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城外等着。 陈礼章好奇:“爹,不是不跟商队走吗,你等啥呢?” “要找一些同行的人,你别看咱们上次来的时候一路太平,那是因为给了钱,商队都打点好了,就咱们几个上路,肯定有危险。” 陈礼章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严重。 陈知勉道:“山高,山多,到处都是土匪,稍有不慎就会丢了性命,咱们宁可慢点,也不能冒险。” 陈礼章点了点头,啥都不说了,一切任凭他爹安排。 陈冬生则是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想到要走上几天,双腿就不由得发酸。 趁着现在还有机会坐,能坐着就不站。 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还真的等到了一些人,有上次同行的思齐私塾和聚贤书院几人,还有几个书生。 众人见了面,免不了寒暄几句。 陈知勉对二弟道:“那是沈秀才,我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陈冬生纳闷,上次陈知勉还说沈秀才讥讽过陈氏族学,不往他跟前凑,怎么还主动了? “沈夫子,安好安好。” 沈秀才没拿正眼瞧他,鼻孔里冷哼一声。 要是以往,陈知勉会觉得被羞辱了,可这次,他笑呵呵的。 “说起来,咱们也是一个镇上的,不知道思齐私塾府试中了几人?” 沈秀才下巴微抬:“三位学生,中了一人,思齐私塾又多了个童生老爷。” “恭喜恭喜,沈夫子真是桃李满园,门庭生辉啊。”陈知勉拱手作贺,神情真诚。 沈秀才略显诧异,冷意稍解,只淡淡道:“学问一事,靠的是勤勉二字,你们陈氏族学若是肯勤勉治学,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是是是,夫子说的极是,陈氏族学惭愧,那么多学生,就中了两个,还都是我陈氏子弟,还是比不得思齐私塾,往后,还望夫子多多提点。” “哼。”沈秀才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人是来显摆的,一甩衣袍,转身便走,不再搭理陈知勉。 一直看这边的陈冬生满头黑线,一直觉得陈知勉挺靠谱的,怎么做这么幼稚的事。 幸好沈秀才大度,没摆秀才老爷的谱,不然陈知勉少不了被叱骂一顿。 这一行人,差不多三十多人,也不算少了,因为都是走路,也都往林安县去,于是结伴而行。 刚走出五里地,遇到了几辆马车,还有五十多个奴仆家丁。 这么大的阵仗,陈冬生一行人走着国道,挡着路了,于是纷纷往边靠,给他们让路。 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很多人认出了他。 “是张兄,当真是巧。” 是张颜安。 陈冬生看到同行的士子们,都朝着张颜安围了过去。 张颜安含笑拱手,一一还礼,停下马车与他们交谈。 陈知勉见自家儿子和陈冬生居然站在原地不动,心急如焚,推了推陈礼章。 “礼章,你还愣着干啥,那可是张公子,爹之前跟你说的话都忘了?” 陈礼章看了眼陈冬生,见他没动,于是摇头,“爹,我不去,我跟冬生一起。” 陈知勉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原以为就是个小插曲,没想到有人居然提出与张家同行,于是,原本三十多人的队伍,在加上张家众人,竟汇成近百人的队伍。 陈大柱小声对陈冬生道:“好啊,太好了,人越多,路上越安全。” 然而,谁都没想到,变故来的如此之快。 ------------ 第66章:拿命来 当天夜里,众人在山道旁过夜,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然窜出来一群山匪。 领头的大汉手持大刀,双手叉腰,“都给老子别动,把值钱的东西交出来,否则休怪刀剑无眼。” 陈冬生被护在陈大柱和陈三水身后,眼睛飞速扫了一圈,山匪差不多有五十人左右,各个手持刀枪,面目凶狠,显然手上都沾过鲜血。 张家的家丁人数众多,把马车围得水泄不通,全都掏出了武器,对准着山贼,就等主人一声令下。 其余人,和陈冬生他们差不多,惧怕不已,毕竟,他们手无寸铁,都是普通百姓,根本无力抵抗。 陈知焕小声道:“大哥,要不咱们乖乖把钱交出去,保命要紧。” 陈知勉点头,这个时候,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刚要取包袱,突然听到身后声音。 “别动。” 陈知勉回头看了眼,“冬生,都啥时候了,银钱不重要,这些人真的会杀人。” 陈冬生没有解释,无声地朝着陈知勉摇了摇头。 陈知勉很快反应过来,所谓枪打出头鸟,这种时候,不要有任何动作才是上策,跟随大流,静观其变才是自保之道。 另一边,张家那边有人在朝山匪喊话:“各位好汉,途经此地,还望行个方便,我们愿奉上些许盘缠,权当买路钱,只求诸位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那家丁语气谦恭,双手捧着一袋银两,缓步上前。 快要靠近山匪时,张府家丁停下,山匪人群中出来一个小喽啰,把钱袋子取了。 领头之人接过钱袋掂了掂,冷笑一声:“这点银子,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好心放你们一马,你们居然敢敷衍老子,兄弟们,把马车都给老子掀了,里面肯定不少金银财宝。” 这群山匪,一个个像贪婪的饿狼,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一时间,刀光闪烁,混乱一片,逃的逃,躲的躲,哭叫声此起彼伏。 陈冬生他们还好点,因为没有谄媚张家,离张家的马车比较远,躲在人群后方,反而没被山匪第一时间盯上。 张家家丁会武,与山匪厮打,混乱之中,有人被刀砍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原本有几个山匪是朝着他们砍杀来的,张家那边的战况太激烈,那几个山匪又跑过去支援。 一时间,陈冬生他们反而安全了。 陈冬生一直盯着那些山匪,心中越发沉重。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大哥,咱们也往外跑吧,现在山匪顾不上咱们。” 已经有人往外跑了,挡在陈冬生他们前面的人越来越少。 还不等陈冬生多想,只觉得手上一股力道,是陈大柱抓住了他。 然后他就被陈大柱拉着跑,余光看见陈礼章的情况和他差不多,一左一右被他爹和二叔拉着。 陈冬生被陈大柱拽得飞起,回头望去,张家被山匪攻击,见双方的情况都很惨烈。 大概跑出了五里地,周围全是喘息声,还有很多人体力不支瘫倒在地。 “天呐,怎么会遇到这种事,我们不会死在这里吧?”陈三水害怕不已,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道:“不行,不能停下,还得继续跑,跑的越远越安全。” 这话得到了陈知勉几人一致认同,尽管他们很累,可在生死未卜的恐惧驱使下,仍咬牙站了起来。 有这样想法的不止他们,逃出险境的人大多有同样地想法,于是纷纷拖着疲惫的身躯继续向前奔逃,唯恐山匪追来。 “别跑,都不要跑。”陈冬生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用力嘶吼,终于让这些人有了片刻的怔愣。 他只有一次机会,且必须抓住时机。 陈冬生彷佛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咱们回去,用石头当武器,借着夜色砸他们,只要他们分心,就会被张府家丁击杀,可我们若是逃了,张公子身死,山匪必定赶尽杀绝,我们绝无生还的可能。” 众人震惊的看着他。 陈冬生怒喊:“咱们回去,要尽快,不然来不及了。” 喊完之后,陈冬生看到许多人诧异的盯着他。 陈冬生顾不上他们,转身就朝着刚才来的方向冲去。 陈大柱最先反应过来,“冬生,诶,冬生你快回来。” “他说的没错,我们若逃,张公子身亡,山匪杀我等。”说话的是周尽。 他是第二个,跟在陈冬生身后,快速往回跑。 陈知勉咬了咬牙,“二弟,你带着礼章躲起来,大柱哥三水,我们一起去帮冬生。” 陈礼章甩开陈知焕的手,也跟着往回跑,“爹,我已经长大了,冬生能做的事,我一样能做。” “聚贤书院的,跟着老夫,去帮忙。”马夫子大喝一声,率先冲在最前。 原本还有些犹豫的聚贤书院学子们见夫子冲出,纷纷紧随其后。 剩下的其余人,也都选择了回去。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另一边。 张颜安脸色惨白,又一个家丁在他面前倒下。 “公子,小心。” 张颜安往旁边一滚,险险躲过砍下来的大刀,他的人已经落了下风,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在劫难逃了。 就在他感到绝望的时候,突然,有山匪哎哟了一声。 “他娘的,谁砸老子?” 接着,不停地有山匪被砸,试想一下,两方正在打架,突然有人偷袭,让一方分心。 本来双方战力和人数都不相上下,这一分心,战局瞬间扭转。 此消彼长,张府家丁看到了希望,士气大振,山匪一个个倒下。 每当有山匪想要转身找偷袭者,就会被张府的家丁砍,因此,一时间竟然没人能分出精力收拾那些偷袭者。 躲在暗处的陈冬生他们,见山匪落了下风,扔石头更来劲了,有人专门在后面捡石头,有人在前面专门扔,可谓是越扔越起劲。 “他娘的,再这样下去,咱们全部要被耗死,兄弟们,撤。”领头的一声大喊。 山匪得令,立即四散奔逃,这样一来,躲在暗处的陈冬生他们就免不了暴露。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目眦欲裂,“他奶奶的,就是你这小杂种砸的老子,拿命来。” ------------ 第67章:厚颜无耻之辈 陈冬生瞳孔猛地一缩,看到大刀朝着自己砍了下来。 怎么办? 难道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铛的一声,大刀要砍到他的时候,一根木棍挡了一下,也就是这么一下,陈冬生捡回来了一条命。 因为山匪分出心神要砍他,导致被后面追过来的张府家丁一刀刺中后背。 山匪倒下,就在陈冬生面前,他甚至能看到山匪背后喷涌而出的鲜血,还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娘呀,吓死我了。”陈三水一屁股坐在地上,手上还拿着半截木棍。 刚才,就是下意识拿木棍挡了一下,替陈冬生挡下了致命一击。 陈知勉一拍陈三水的肩膀,赞赏道:“三水,好样的。” 陈三水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平时,陈知勉很看不上他,还是第一次夸奖他。 陈三水挠了挠头,嘿嘿一笑,“爹让我陪考,我可不得护着点冬生。” 另一边,张府的家丁留下两个活口,其余的山匪尽数斩杀,还有一部分山匪逃了。 “少爷,你没事吧。” 张颜安摆了摆手,“无碍,多亏了你们拼死相护,等回到张府,必有重赏。” 他目光一扫,朝着暗处大声道:“诸位,今日救命之恩,我张颜安定记在心。” 暗处,一道人影率先站了出来,朝着张颜安走去。 “张兄,举手之劳而已,何必挂齿,你没事就好,往回跑的时候在下一直担心,幸好赶上了。” 张颜安看着来人,有些懵,这人他是真的不认识,之前也没注意过,现在,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 可能看出来他的疑惑,那人道:“在下姓周,名尽,字展成,张兄,眼下这里不能多待了,还需尽快启程,离开此地界。”(男子年满二十冠礼,要取字,为了阅读方便,本书就不称呼字了,以姓代替,希望大家理解。) 张颜安闻言一凛,连忙拱手道:“周兄所言甚是,今日若非周兄及时援手,后果不堪设想。” 说罢,张颜安对家丁道:“此地确不宜久留,有山匪逃掉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带上受伤的人,速速启程离开。” 受伤的人,主要是张府家丁,还有死了的,都搬进马车里了。 张家的马车重新启程,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上,出了这事,人人自危,谁还敢留在这。 马车的速度不快,经过一番苦战,张府的家丁都已疲惫不堪,加上夜色,道路难行,众人只得缓缓前行。 陈冬生和陈礼章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往前,听到了旁边聚贤书院的人在议论。 “周尽真是走了狗屎运,咱们都走路,他倒好,坐上张府的马车了。” “不过区区马车而已,等到张公子知道他品行败坏之后,肯定不会再对他以礼相待。” “你们也不要这么说,周尽确实救了张公子,咱们好歹同窗一场,当记人之善。” “马庸,你就是太仁慈了,周尽做的那些事,旁人不知,我们可是一清二楚,偷韩欢的盘缠,断他前途,若是与这样的人结交,他日定会引火烧身。” 韩欢拱手,“多谢各位替我抱不平,马兄,一事归一事,救张公子的可不止周尽一人,咱们都出手了,到头来功劳却被他一人占了,真是厚颜无耻之辈。” 马庸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这些话自然而然全都入了陈冬生几人耳中,陈礼章更是愤愤不平,小声抱怨。 “我之前还觉得周尽可怜,如今看来,不过是个虚伪小人罢了,他的同窗们说的并没错。” “要说救张公子,可是冬生你带的头,结果,周尽一字不提,把功劳全部据为己有,实在可恶。” “冬生,要不咱们去跟张公子说清楚,揭穿周尽那副小人嘴脸。” 陈礼章见他一直没吭声,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冬生在想事情,想的很认真,可能根本没听他说话。 “冬生,冬生。” 陈冬生看向他,陈礼章问:“我说周尽是小人,明明是你提议让大家伙回来帮张公子,好处都让周尽拿了,这窝囊气我咽不下,咱们去跟张公子说清楚?” 陈冬生摇了摇头,低声道:“如今这样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差点把命都搭上了,却连马车都没得坐,反倒让那周尽占便宜,想想就觉得憋得慌。” “礼章,若是挟恩图报,只会令人反感,况且,如今还未脱离危险,想那些干啥。” “可……” “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这事别再提了。” 陈礼章听他语气认真,也只得压下心头所有不满。 而此时,相比较起坐张府的马车,陈冬生想的是另一件事。 他想明白哪里不对劲了。 那些山匪,根本不是冲着钱财来的,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应该就是张公子的命。 这事的背后,与上次县案首的风波是否有关联? 到底什么人想要置张家公子于死地? 说到底,他知道的事情还是太少了,不过大致可以推测,应该跟张首辅茴香丁忧有关。 牵扯到党争,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现在这种局面挺好的。 就算张家要拉拢他,他也不会掺和其中,这样一来,反倒是周尽替他挡下了很多麻烦,毕竟拒绝张家,肯定要罪张家。 不过,今日之事,在场人的太多了,等到张颜安脱离困境,张家人肯定要查个底朝天,他带头回去之事肯定会被查出来。 眼下,还是担心怎么脱困比较实际。 好在,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一直到天亮,土匪都没有卷土重来,好消息是在晌午过后。 张七爷派来了接应的人,足足有百人之多。 在众人欢呼喜悦脱离险境之时,陈冬生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看来,张家也察觉到了,不然怎么会派这么多人来接应。 按照时间推算,这些人至少在两天前就出发了,也就是说,张家的防备,是在行刺之前就有了。 历时三天多时间,陈冬生一行人终于回到了林安县。 ------------ 第68章:真让娘长脸 “总算是回来了,这一趟,跟做梦似得。”陈三水高兴地原地跳了几下。 已经晌午过了,今天要是回村,还没到村天就要黑。 这三日多,他们一直紧绷着,都想在城里歇一晚再动身。” “爹,家里没有多少纸了,趁着天色还早,我跟冬生去逛逛顺便去趟书铺。” 陈知勉不放心,道:“今天别去了,先休息一下,我们都好好睡一觉,明日一早再去,买了东西就回村。” 陈礼章一想,也没拒绝。 一行人,要了两间房,陈冬生和陈大柱陈三水一间屋,陈礼章他们则是在隔壁。 他睡床,陈大柱和陈三水打地铺。 没一会儿,陈大柱和陈三水便鼾声如雷,陈冬生明明觉得身体很累,却怎么都睡不着。 山匪一事不用担心,张家肯定会处理好,而是得罪王楚文这事,也不知道王家到底会不会朝他下手。 说到底,还是他太弱小了。 要找靠山吗?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但一想到朝廷局势不明,他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翌日,天刚亮,陈冬生便起身洗漱。 按理说,他们应该去拜访一下张夫子,可如今,刚经历生死,加上久未归家,思家心切,还得为接下来的院试做准备。 他的时间很紧,索性便不去了,等以后时间充裕,再去拜访。 一行人,找了个路边摊,随便吃了点东西。 周围,到处都是百姓议论山匪一事。 林安县并不大,昨日他们进城的时候,全狼狈不已,张府的马车甚至拉着许多尸体和受伤的家丁。 还有两个活口被绑在车前。 这事被传开一点都不奇怪。 “啧啧啧,你是没看到,那场面,血淋淋的。” “那些读书人看着文弱,没想到还挺厉害的,那么多山匪,他们还能活着回来,真是命大。” “你懂啥,那些书生有个屁用,都是靠张府的人杀匪。” “那些山匪也没长眼,惹谁不好,偏偏招惹那些读书人,看样子,过不了多久,官府肯定要去剿匪。” 陈三水已经站起来,就要朝着那些议论的人走过去,被陈冬生叫住了。 “三叔,咱们得回村里。” 正想去吹牛的陈三水,只得悻悻坐下,嘴里嘟囔着,“我还想跟他们说说山匪多么凶神恶煞,要不是我那一棍子,张府的家丁也不会那么容易杀了那匪。” “三叔,牵扯到人命,不要掺和为好,你要想说,等回村了再说,在外,要谨言慎行,小心祸从口出。” 陈三水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好歹他是长辈,居然当众这么说他。 陈知勉拍了拍陈三水的肩膀,“三水,冬生说得对,咱们刚脱险境,低调准没错,再说,冬生是个心里有数的,以后,你多听听他的意见。” 经过那夜的事,陈知勉算是看出来了,陈冬生比自己更有主见,那样危急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想到自救的法子。 二栓真是生了个好儿子,可惜命不好,早早去了,不然以后肯定能享儿子的福。 一行人,归心似箭。 刚到村里,众人围了上来。 “礼章冬生回来了,哎哟,咋样,中没中?” “中了啊,都中了啊,太好了,咱们陈家村一下子有了两个童生老爷。” “辛苦了,辛苦了,吃饭没,我家有,去我家吃。” 一时间,几人被围得水泄不通,陈冬生和陈礼章还好,不用说啥话,陈知勉他们可就有的忙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成了童生老爷,村里人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跟他们说话时,也带上了点点恭维。 可能有人去通知了,渐渐地,越来越多的族人聚集在村口,赵氏几人来了,都被挤在了最外面。 还是有人大喊了一声,陈冬生才知道他娘来了。 陈冬生拱了拱手,客客气气道:“各位爷奶伯叔婶子,冬生不才,侥幸得中,全赖祖宗庇佑,族里支持,心中感念无以言表,往后会更加努力,为族里争光,待我先回家,收拾一番,之后再来向各位长辈请安。” 这话说的漂亮,让人听了心里舒坦,原本还想继续唠嗑的人识趣地让开了路。 陈冬生来到赵氏旁边,赵氏眼眶一热,哽咽道:“冬生,瘦了。” 陈冬生鼻子一酸,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娘,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陈冬生朝着陈礼章几人告别后,就跟赵氏往家里走了,至于陈大柱他们,显然不想回家,还在跟村里人在说话。 陈冬生也不管他们,和赵氏先回了家。 陈老头一直在门口等着,看到陈冬生回来,脸上全是笑意。 “冬生回来了,刚才听人说你中了,是不是真的?” 陈冬生点了点头,“爷,冬生有幸,中了童生。” “好好好,好孩子。” 陈老头是真的没想到啊,这个不起眼的孙子,居然是家里最出息的。 想他陈有福有朝一日,居然成了童生老爷的祖父,以后去见了列祖列宗,也能昂首挺胸。 陈老头就这么站在门口,心情那叫一个激动,脸上满面红光,就算是成亲那日,也没现在这么激动。 家里堂兄们,也都纷纷给陈冬生道喜了,他们说话的时候,赵氏一直在忙碌。 给家里的鸡捉了一只,放血,拔毛,开膛破肚,洗得干干净净。 她想把家里所有好吃的都给儿子,瘦了这么一大圈,得好好补补。 “二嫂,你家冬生可真是给咱们家争脸了,以前,是我做的不对,你别跟我计较。”王氏谄媚的笑,对赵氏,前所未有的讨好。 赵氏瞥了她一眼,没吭声,王氏这人,典型的势利眼,欺软怕硬,一贯瞧不上二房。 之前还阴阳怪气说她儿子浪费钱,这会儿,倒是又凑上来了。 她就没见过比王氏更厚脸皮的人。 妯娌这么多年,王氏什么德行她一清二楚,可不得不忍,说到底,亲戚关系在这里,不可能断了来往。 “三弟妹,看你说的啥话,咱们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干啥。” 赵氏还是一如既往的演,不能撕破脸,那就说场面话,以后儿子,肯定还有许多地方需要他们帮忙。 鸡炖好,饭菜上桌,这才晌午,还没到吃晚饭时间,因此,桌上就陈冬生一个人吃。 赵氏看着儿子,眼里满是心疼,不停地往他碗里夹菜,生怕他吃不饱。 “你爹要是还在就好了,看到你这么有出息,他肯定很高兴。” “孩子他爹,要是你在天有灵,夜里来我梦里,我跟你好好说说咱们儿子。” “我儿成了童生老爷,跟做梦似得,我都不敢相信,冬生,你真让娘长脸。” ------------ 第69章:丢不起这个人 这一日,是整个陈家村的大喜日,来家里道贺的人络绎不绝,陈老头几人就没闲下来过。 一直到夜幕时分,家里才渐渐安静下来。 陈老头忙的脚不沾地,可心里畅快,脸上的笑意就没断过,好不容易歇下,外面又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 张氏道:“这么晚了,是谁?” “我去看看。” 陈老头披件衣服,出去开了门,当看到来人还是一喜,“守渊哥,你咋来了,赶快进屋坐。” 陈守渊摆摆手,只站在门口,神色淡淡道:“冬生和我家礼章都中了童生,明日族里弄几桌,你们过来吃,也不请外人,就咱们族里乐呵乐呵,对了,他们还得准备接下来的院试,你跟家里人好好说说,一切以冬生为先,别让琐事扰了他读书。” “啊,院试?”陈老头才知道这事,震惊不已。 “考中了院试,那就是秀才。”陈守渊语气严肃,“有福,冬生是咱们陈氏一族的指望,每天的酒席我会提院试盘缠一事,让每家每户都出点,当然,你是他亲爷爷,到时候带个头,尽量多出点,别让人看了笑话。” 陈老头愣在原地,半晌才点头应下。 陈守渊又交代了他几句,就离开了。 陈老头关上院门,回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让张氏把银钱全部拿出来。 张氏抱怨道:“天都黑了,拿银子干啥?” “让你拿就拿,哪那么多废话,快点。” 张氏心有怨念,又不敢不听男人的话,在床底下取出个豁口陶罐,递给他时还不舍不得放手。 “拿来。”陈老头把罐子拿过去,反手一扣,把钱全部倒在了床上。 “当家的,你这是干啥?” 罐子里钱都是串好的,有多少银钱一下子就能看明白,陈老头拿了八串,想了想,又添了两串,而剩下的,也只有三串多点。 张氏眼皮猛跳,“十串钱,这可是咱们的棺材本,你拿这么多干啥?” “你个妇道人家懂啥,冬生现在是童生老爷了,马上又要去考院试,要是中了,那就是秀才老爷,这十两银钱给他做盘缠。” 张氏一听,差点气晕过去,“十两盘缠,疯了疯了,冬生读书是要紧,可咱们也得过日子,要是有个头疼脑热,哪有钱治病,最多给个二两,再多的不行了。” 陈老头猛地一拍床沿,瞪眼道:“十两,就十两,一个子都不能少,这事没得商量,冬生要是中了秀才,咱们全家都跟着沾光,刚才族长来了,说让族里凑,我要是拿得少,岂不被人笑话,我可丢不起这个人。” 张氏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再说啥了。 同床共枕几十年,她太清楚男人的脾性,一直想在族里挺直腰杆,这个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你去把老大和老三叫过来,咱们商量商量,不然明天在族人面前丢了脸。” 很快,陈大柱他们都来了。 当陈老头把目的说清楚后,屋内气氛有些怪怪的。 陈大柱最先开口道:“爹,咱大房日子过得紧巴,二两银子实在拿不出来。” “老大,这钱你必须拿出来,冬生已经是童生老爷了,若是能考中秀才,区区二两算什么,你家还有那么多小子,将来读书识字,都可以让冬生帮忙,算起来,还是你们占便宜了。” “可是……” “你还犹豫啥,冬生现在需要帮助,你们伸手了,难道他还能不记这份情,可要是等他以后出息了,到时候别说二两,就是二十两,冬生也未必看得上。” 陈老头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叹了口气,道:“我这么做为啥,还不是希望将来冬生能拉拔一下你们,话我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具体咋样,你们自个儿掂量。” 说完,陈老头就让张氏赶人。 大房屋里。 陈大柱问:“媳妇,你咋想的?咱们真要拿二两出来?” 孙氏去拿了钱罐子,直接拿出两串钱,“这些年,家里辣酱进项都亏了冬生,二两确实不少,但赌咱们家一个前程,值了。” 陈大柱发怔,回过神来,道:“媳妇,我咋觉得你花钱眼睛都不眨一下,你以前不这样啊。” 孙氏瞪了他一眼,“我这不是花钱,我这是为咱们谋划未来,冬生要是真成了秀才,别说二两,就是十两也值得。” 然后,孙氏说出了真实想法,“冬生今年十七都还没满,这么年轻就是童声老爷了,成为秀才是迟早的事。” 陈大柱瞬间明白,笑嘻嘻道:“媳妇,还是你心眼多。” 孙氏:“……” 三房屋里。 自从董氏进门之后,就在屋子后面盖了个偏房,王氏住正房,董氏住偏房,中间隔了个门,进出都很方便。 陈三水把这事跟王氏和董氏都说了,道:“府试冬生是第十名,院试那么多厉害的读书人,他肯定考不中,二两银子拿出来也是打水漂,咱们拿一两银子,不多也不少,让人挑不出错。” 王氏点点头,“对对对,一两银不少了,要不是怕被族里人说闲话,我连一两都不想出。” 董氏想的更多一些,嫁给陈三水以后,生了两个儿子,大北和大南,大的才十岁。 要是冬生考中了,那她两个儿子可就是秀才老爷的堂兄弟,娶个城里姑娘也是够的。 现在不帮衬,将来人家真出息了,到时候可就晚了。 当然,董氏也没反驳陈三水和王氏,她打算悄悄给赵氏塞点,对比之下,赵氏只会觉得她比王氏厚道。 踩着王氏,才会显得自己更加贤惠。 翌日。 族里人都去吃席了,席面办的很体面,族长家还专门杀了一头猪。 酒过三巡之后,陈守渊就说了凑盘缠这事。 “族里这么多年都没啥起色,今年,一下子出了两个童声老爷,这是咱们陈氏要兴旺的好兆头啊!” 这番话,可谓是说到了族人的心坎上,一个个都喜笑颜开。 陈守渊见众人情绪高涨,趁机道:“院试在即,礼章和冬生都打算再下场,这盘缠一事,还望大家多多帮衬。” 其实,聪明人已经猜到了。 陈守渊看了眼陈老头,陈老头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这下,目光都聚集在了他身上。 陈老头脑子一团浆糊,还是陈三水小声提醒,“爹,银钱。” 陈老头回过神,大喊一声,“我,陈有福,给十两银子,给冬生和礼章当路费。” “好!”有人大喝一声。 ------------ 第70章:王秀才的过去 也不知道谁带的头,夸赞声一片,陈老头脸上笑开了花,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这一辈子,第一次在族人中这么风光。 有了人带头,其他人紧随其后,陈守渊还让人记下每位族人所捐银钱数目。 大多数人家,都是几十文,关系要是特别近的,就要多出点,说来也巧,陈三水的一两银子也不算少了,可他偏偏在陈大柱之后。 登记册子的族人,抬头看了眼陈三水,“一两?” “三水,你大哥都出了三两,你这当亲叔叔的,怎么才一两?” 陈三水只觉得衣服被扒光了一样,脸上火辣辣的,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周围人的目光像刀子,他恨不得把头钻地缝里。 这些事,陈冬生是不清楚的,他和陈礼章长在陪着族长和族老们说话,十多年过去,族老们也都换了一批。 他和陈礼章说了一些好听话,然后就去族学了,因为他们还要考院试,谁也不敢留他们喝酒,怕耽误他们学习。 昨天他们已经去拜访过王秀才了,这次往族学的路上,陈礼章问出了心中憋了一路的话:“冬生,剽窃之事,咱们要问问夫子吗?” “问,上次虽然把王楚文怼回去了,但我们终究不知道其内情,若是在遇到这事,就不好再用同样的法子。” “那夫子会不会生气?” 陈冬生摇头,与王秀才相处多年,很多时候,王秀才洒脱不羁,不喜欢计较了,可要是涉及到剽窃,那就不知道他是什么反应了。 这事还是直接问了出来。 王秀才满脸怒色,“你们如此问,是何意?” 陈礼章吓得瑟缩了一下,低着头,根本不敢说话。 他性子跳脱,可面对王秀才,就跟老鼠见了猫一般,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冬生上前半步,躬身道:“夫子息怒,学生并非质疑夫子,如此问,正因为学生相信夫子是清白的,所以想弄清楚真相,若以后还有人提起,学生自当为夫子辩白。” 王秀才冷笑一声,“若就是剽窃,你当如何?” 陈冬生:“……” 他怔愣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直勾勾看着王秀才。 “不,我相信夫子,此事绝对另有隐情。” 这下轮到王秀才怔愣了。 当初,无论他如何辩解,可都没有人相信他,这事一直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他看着陈冬生,眼中翻涌着复杂情绪。 半晌,王秀才长叹一声,“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王秀才:“……” 他算是看出来了,陈冬生嘴里最重儒家忠信礼义,其实骨子里很叛逆,并不像很多人读书人那样循规蹈矩。 他一直以为自己就算离经叛道了,可眼前的学生,远在他之上,当然,要是不长期观察,极其难发现这细微的差别。 这学生,善于伪装,好在心思不坏,造就他这副模样,跟他的家境有很大的关系。 当初要是自己也能有这番谨慎,也不至于落到如今的地步。 “事情大概在十多年前……” 陈冬生仔细听着,从王秀才的描述中,脑子里浮现了一幕幕画面。 王秀才年幼丧父,跟寡母相依为命,进入族学读书以后,被夫子夸赞聪颖,从那以后,成了族里重点培养的读书种子。 他清高自傲,却又常常因为出身被族中子弟轻视,久而久之,他习惯了用刻薄言语掩饰内心的自卑与孤僻。 渐渐地,能与他交心的人越来越少,而王寻便是那少数愿意亲近他的人。 他与王寻一同读书学习,彼此砥砺,情同手足,还曾同时考中了秀才,可谓是得意不已。 可好景不长,在一次写文章之时,他文思泉涌,高谈豁阔,而王寻见状,主动为他研墨誊抄。 两人本为同窗密友,文章互为参酌本是常事,因此王秀才丝毫没设防。 可就是这么寻常的一次誊抄,却在集会时,出了变故。 王秀才登台诵读,博得满堂喝彩,就在他意气风发之时,王寻突然站了出来,说那是他的文章,被王秀才剽窃了,并且还拿出了之前誊抄的底稿为证。 一时间,他成了众矢之的,百口莫辩,剽窃的屎盆子扣在了他头上。 之后,他去找王寻理论,跟他大吵了一架,还动手打了他。 这件事惊动了族里,族老们震怒,将二人一同禁足查问,王秀才还以为能自证清白了,却不想族中偏心,全都偏袒王寻,只因王寻的大哥在京城为官。 最终王秀才被逐出族学,母亲也因此羞愤自尽,而他信任的妻却站在了王寻那边,因他是王寻的妻妹。 他愤然离开了王家,在乡野间当夫子,靠微薄束脩度日,好在乡野散漫自由,比王家好了不止百倍。 “呜呜呜,这世道对夫子您太不公了,他们怎么能如此欺辱你?”陈礼章听完早已泪流满面。 陈冬生显得很冷静,问道:“难道夫子就任族中评判,不去报官吗?” “家丑不可外扬。”王秀才道。 陈冬生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陈礼章不接,问:“冬生,你摇头干啥,不信夫子所言吗?” 陈冬生直勾勾看着王秀才,掷地有声道:“是,我不信夫子所言。” 陈礼章吓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冬生胆子未免太大了吧,这可是夫子啊,他居然敢当夫子的面质疑夫子! 王秀才无奈,“老夫确实不能任由族中把脏水泼在我身上,我去报官了。” 陈礼章看了眼陈冬生,眼中满是诧异,这都能被冬生猜中。 “夫子,那县尊老爷还你清白了吗?” “还了。” 陈礼章刚松一口气,就听到王秀才道:“但老夫把县令骂了一顿。” 陈礼章:“……为、为何?” 王秀才没回答,而是看向了陈冬生,道:“你来猜猜。” 陈冬生其实大抵能猜到一点,无非是县令收了王寻的钱财,加上王寻大哥还是京官,所谓官官相护,虽还他清白,却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秀才因母亲自尽,被冤枉剽窃,种种积压之下,无差别攻击,就把县令也一并骂了。 陈冬生摇头,“夫子,学生猜不到。” ------------ 第71章:王秀才的回信 王秀才深深看了眼陈冬生,见他表情没有异样,一时间也拿不到主意,不知道学生到底猜没猜到。 陈礼章没忍住催促道:“后来呢?” 问完,才觉不妥,又飞快低下脑袋。 王秀才闭目良久,缓缓道:“虽已查明真相,却无人愿意听我解释,苦读多年圣贤书,一朝成了笑柄,后来我就离开了家,做起了夫子。” 陈礼章一阵唏嘘,没想到夫子竟有这般坎坷,真是令人惋惜。 陈冬生忽然道:“夫子,难道您甘心就这样算了?” 王秀才苦笑一声,“不甘心又如何,我终究姓王。” 王氏一族属王寻那一脉势大,他一人势单力薄,如何斗得过他们。 就算斗赢了又能如何! 所以他逃了,逃到了山野间,远离是非。 陈冬生问:“夫子,那你还想要继续科考吗?” 王秀才怔住,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么多年来,他虽为夫子,却从未放弃过学业,除却教学生们的知识,每日仍在研习经义,苦练八股,常常伏案苦读。 王秀才失笑:“不考了,不考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之后,王秀才明显不想再谈论这事,问起了府试相关事宜。 当然,这番问话并没有持续多久,王秀才知晓他们两人还要去考院试,丝毫不意外。 院试是童试考试的最后一关,难度远非府试可比,对考生的文采和逻辑要求极高。 这不是临时抱佛脚就能应付的,陈冬生和陈礼章虽然苦读十多年,可对接下来的院试还是充满了忐忑。 王秀才抽出更多的时间为他们辅导功课,逐字逐句讲解八股文的精妙之处。 但在这个过程中,王秀才明显感觉到了吃力,这两个学生不仅聪明刻苦努力,再这样下去,自己恐怕没什么能教他们了。 当然,表面上王秀才游刃有余,暗地里,显得十分吃力,每天都要查阅大量的典籍。 与此同时,王秀才开始频繁地写信了,每隔几天就让村里人带信去县里。 因为族里辣酱的生意,常有人去县里,虽然这生意无法与大富人家的产业相比,但已经有了固定的渠道,每年卖出的量都很稳定。 族里对辣酱生意很重视,虽为统一售卖,但售卖之前,都要经过族里检查,要确保质量过关才允许出村。 这天,陈冬生回家,发现赵氏笑眯眯的。 “娘,啥事那么高兴?” 赵氏把陈冬生拉进了屋,拿出了钱罐子,道:“族里给的盘缠,有二十两呢,真没想到,居然能凑这么多。” 还不等陈冬生开口,赵氏又道:“礼章那凑了差不多三十两左右,他们那一脉人丁兴旺,凑得多,咱们没法跟人家比。” 虽为陈氏一族,打的旗号也是为他们两个凑盘缠,但亲疏有别,比如陈老头那十两,名誉上给他和陈礼章的,但是,族里会全部给他。 族里关系与两家都差不多的,一般会平摊,这样算下来,陈冬生的盘缠自然要比陈礼章少一大截。 “儿子,你也不要担心,家里还有钱,就算你要去考举人,娘也拿得出来。”赵氏安慰道。 其实,赵氏手里有多少钱,陈冬生心里清楚,要是能一次性考中秀才还好,多来几次,那点钱哪里够。 族人这次能凑出这么多,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给凑,毕竟大家都不富裕,这次能掏出这么多,也是因为族里多年没人考院试。 他和陈礼章一次性过了县试和府试,给他们极大地信心,凑这些钱,可谓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冬生,族里对咱们的帮助,你可要记得。” “娘,我知道了。” 赵氏笑的牙不见眼,“等你考中了秀才,族里肯定要办流水席,到时候你三个姐姐也要回来吃席。” 大宁朝对女子约束很严格,尤其是出嫁的女子,回娘家需要夫家同意,且还需要夫家人陪同,若是夫家不同意,就只能作罢。 大丫当初嫁到李家,除了回门,一共两次回娘家,第一次是被李家人送回来的,这代表着大丫在夫家犯了很严重的错误,当时李家用的名义就是大丫忤逆长辈。 第二次,则是大丫自寻短见,是陈氏族人把人带回来的。 就比如现在,大丫虽然嫁到了一河之隔的张家村,步行也不过一盏茶功夫左右,除了回门那次,也只有每年的正月回娘家拜年。 夫为妻纲,短短四个字,却压得女人喘不过气来。 陈冬生笑了笑,“大姐二姐三姐他们过来,肯定会把孩子们带过来,说来,倒是有些想那些小家伙们了。” “你啊,也早点娶媳妇,让娘早点抱孙子。” 陈冬生顿时闭了嘴。 日子一天天过去,王秀才写的那些信终于有了回信,也给陈冬生和陈礼章带来了很重要的消息。 信中提到,这次的院试主考官是湖广学政沈仲谦,是先皇康顺年间的二甲第五名进士出身,为官清廉,素有“铁面”之称,尤重经义策论,不喜浮华辞藻。 沈仲谦曾任多地学政,所取士子多务实才,此次出任湖广学政,肯定延续一贯作风。 王秀才跟他们说了很多,陈冬生和陈礼章听得连连点头。 中途,王秀才喝水的时候,陈礼章感慨:“夫子虽屈居山野,没成想人脉极广,学生佩服,佩服。” 王秀才摆了摆手,脸色有些不自然:“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夫子,这怎能不提,既然是您的好友,等我和冬生去赴考时,理应拜访一下,这样才不会失了礼数。” 王秀才很尴尬,总不能告诉他们自己是靠骂人,才得到的这些消息。 正这么想着,王秀才听到陈冬生问:“夫子,您没骂人吧?” 王秀才心虚不已,忽而,想起自己才是夫子,顿时底气十足,训斥道:“冬生,你怎么能这样看待为师,难道为师在你心中就是如此之人?” 陈冬生观他模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也没揪着不放,道:“夫子教训的是,学生知错了。” “哼!” · 湖广学政沈仲谦,按例巡视各个州府,而目前,正在巡视永顺府。 ------------ 第72章:洗清冤屈 每日,都收到了大量的帖子,几乎都是请托疏通的门生故旧,沈仲谦原全都回绝了。 院试在即,其目的不言而喻,沈仲谦每天的政务量极大,需要将各地呈报的考生名册逐一核查。 疲惫之际,外面传到了一道婉柔的声音,是沈仲谦年幼的女儿在门外轻唤:“父亲,您该用饭了。” 沈仲谦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抬眼望向门外那道身影,语气不觉放柔:“倩儿,进来吧。” 沈倩端着食盒缓步走入,轻声道:“父亲,饭菜凉了伤胃,你趁热用,吃完之后我把碗收走,您再继续忙。” 闺女这是怕他只顾政务,盯着他用饭呢。 沈仲谦望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只好放下毛笔,来到了桌前。 沈倩见他满脸疲色,想到了近日看的话本,便轻声讲了个画本里的趣事,想逗父亲放松一下。 这一讲,就讲了三个故事,都是关于探案的,故事虽短,却环环相扣,引人入胜。 沈仲谦叹道:“没想到市井话本竟有如此巧思,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倒比那些才子佳人耐人寻味。” 沈倩见父亲难得露出笑意,解释道:“话本是街市上买来的,女儿说的还是逊色许多,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讲得才叫精彩,而且这些话本子都是出自同一人,叫寸心居士。” 沈仲谦闻言若有所思,“此人有些才情,应不是公廨之人。” “父亲何出此言?” “案子写的不错,律法也熟读于心,但对公廨的运作细节却有疏漏,显然非衙门中人。” 沈倩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可谓是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 沈仲谦轻抿一口热茶,忽而笑道:“这寸心居士若生在公门,倒是个断案的好手。”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也好,正因不在其位,才能跳出规矩写故事,若真做了官,反倒要被条条框框束缚,写不出这般灵动文字。” “父亲说得是,就是不知道这寸心居士到底是何人,不知是否有幸见其庐山真面目。” 沈仲谦失笑,“你啊,眼看就要议亲的人,还整日想着话本作者,那寸心居士若是个男子,这事要是传出去,岂不惹人闲话。” 沈倩脸颊微红,低头搅着衣角,嗫嚅道:“父亲哪里的话,我行的正坐得端,况且女儿只是敬佩其文采,并未有其他心思。” 她语气渐低,却仍带着几分倔强,“若真有幸相见,也只想当面道一声佩服,听他讲讲那些离奇案情背后的思量。” 沈仲谦知道闺女一直都喜爱那些话本子,不会坏了分寸,也就是随口说说而已,并没有往心里去。 · 随着院试渐近,陈冬生一行人准备启程了。 院试的地点还是在永顺府,有了上次府试的经历,这次他们可谓是熟门熟路。 就是去永顺府的路上,又找了一支商队,一路上平安无事,只是相对于上次的府试,这次去院试的人更多。 多少人寒窗苦读,就卡在院试这一关,迟迟考不中,考了一年又一年,把家产都耗尽了。 还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拄杖而行,在子孙的陪同下赶考。 陈冬生看着形形色色的考生,感慨万千,功名之路何其艰辛,有人皓首穷经仍难登一第,有人少年得志却一生蹉跎。 赶考的路上,他也知道了一些关于周尽的事,当然,是陈礼章告诉他的。 “冬生,我告诉你一件天大的事,是关于周尽的。”陈礼章神秘兮兮。 “他是被冤枉的?” “啊?你知道啦,我都没看到你与别人交谈,怎么就知道这件事了?” “猜的。” 陈礼章佩服不已,“冬生,你也太厉害了吧,这都能猜到。” “你要是提起周尽,我是猜不到的,但你一说天大的事,又神神秘秘的,那就只能是周尽被冤枉了。” 陈礼章恍然大悟,拍腿笑道:“冬生,夫子夸你聪明我还不觉得,我现在是真的佩服你了,你好像越来越聪明了。” 陈冬生:“……” 陈礼章道:“周尽回到林安县就报官了,盘缠失窃一事,当时的聚贤书院那些人都被带到衙门问话了,最后在一番审问之下,有人招供了,说是看到马庸把韩欢的钱袋子放在了周尽的包袱里。” “马庸刚开始拒不承认,后面又有商队的人站出来指认,证据确凿,马庸狡辩不了,认罪画押了。” “真是应了那句人不可貌相,我觉得他们之中,就属马庸最好相处,没想到心思这么阴毒。” 陈礼章喋喋不休说了一箩筐,见陈冬生沉默不语,问道:“冬生,你咋不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马庸或许是真的陷害周尽之人,又或许韩欢自导自演,又或许偷窃一事背后另有奇人。” “啊?有这么复杂吗?肯定是马庸,他都认罪画押了,若不是他,又何必认罪断了前途。” “说的有道理。”陈冬生点了点头,道:“经过上次山匪一事,去永顺府的路格外平安,也算是因祸得福。” “别说了,想想都后怕,我可不想再经历一次。”陈礼章心有余悸。 突然,陈礼章想到了什么,小声道:“冬生,偷窃一事会不会张家在背后出了大力?” “为什么这么问?” “你想啊,周尽与张颜安交好,张颜安肯定不会看着他被冤枉,然后在背后出力,不然周尽被冤枉之事怎么这么容易查清,难怪啊,都要找靠山,有了靠山确实好。” “礼章,你想找靠山?” 陈礼章有些不好意思,对陈冬生他没有隐瞒,“我能结交到最厉害的人也只有张颜安了,就是不知道要怎么跟他套近乎才不会显得阿谀谄媚,冬生,你觉得我应该咋做?” 陈冬生神情严肃,认真道:“礼章,就算要找靠山,那也得做一个有用的棋子,你觉得自己有用吗?” 陈礼章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 “那就不要想靠山之事,否则,你就成了能被随意丢弃的棋子,与其想那些,不如把心思放在读书上,考取功名,这才是我们的立身之本,记住了吗?” 陈礼章有些被他严肃的语气吓到,愣愣点头。 陈冬生这才放心。 ------------ 第73章:入场惊魂 七月初九,是院试考试的第一场,天还未亮,贡院门前已人头攒动。陈冬生提着考篮,手心微汗,天气很热,即使是清晨,也有那股闷热的暑气。 “哎哟。” 一考生脚下一滑,差点绊倒,幸而扶住了旁边的人。 “兄台,多谢你扶我一把,不然我这考篮摔了,可就耽误大事了。” 那人连声道谢,陈冬生侧目看了一眼,只见他衣衫略显破旧,却眉目清朗,神情谦和。 陈冬生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排队缓缓向前挪动,陈冬生听到陈礼章在他身边小声说话。 “冬生,你说那些人为啥要作弊,被查到连龙门都进不去,再说,就算把作弊的带进去了,也不见得能答出好文章,为啥还要冒这么大的险。” 陈冬生刚要回话,突然听到一声大叫,“不是我,不是我的纸条,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那人大喊大叫,可惜无济于事,被衙役捂着嘴巴带走了。 “冬生,马上要轮到你了,别担心,咱们又没夹带小抄,肯定能顺利通过搜查。” “小抄?”陈冬生低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之前的事,他扶住那人的时候,好像考篮被动了一下。 是他多心了? 陈冬生心下一惊,想要把考篮检查一下,可他刚动,就被衙役呵斥:“别有小动作,排好队,接受检查。” 陈冬生强压心中不安,卸下考篮,看到衙役去翻检时,一滴汗从他额脚滑落。 突然,陈冬生猛地往前栽去,脑袋重重磕在考篮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流、流血了。” 衙役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摔跤摔这么多血,只见那考生捂着头啊啊叫个不停,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显得格外渗人。 衙役心想:该不会出人命了吧? 他们奉命搜查,可要是出了人命,他们可担不起责任。 “这位考生,你、你还好吧?” 陈冬生捂着头啊啊啊叫了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襕衫宽袖上染上了一片血污。 “没、没事,多、多谢关心。”陈冬生一说话,鼻血又往外冒。 衙役看他这副惨兮兮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检查的时候动作快了许多,当然,他们还是很尽心,检查的很仔细。 片刻之后,陈冬生通过检查了,在他之后的陈礼章也检查完了。 检查完之后要在空地上等着,这时候陈礼章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压低声音问:“冬生,你没事吧。” 陈冬生冲着他摇了摇头,宽袖之下的紧握成全。 他在衙役检查之前故意往考篮上撞去,其实是趁着那一瞬间检查考篮里的情况,果然,一张纸条放在最上面。 他以流血为由,抱着头啊啊大叫,以宽袖遮挡,把那张纸条嚼碎吃了。 当时,纸条和血的味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境,居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完成了这件事。 直到现在,他背后都是冷汗。 到底是谁陷害他? 他不与人结交,也没得罪人……不,他得罪了王楚文,难道是王楚文指使的? 那人借由摔跤,往他考篮里放纸条,若是真的被查出来了,后果…… 实在是可恶。 可恶至极! 陈冬生气的鼻子刺痛,感觉又有血要流出来,急忙捏住了鼻子。 刚才,他为了以防万一,在摔下去之前就戳了鼻孔,因为只有一次机会,他戳的很用力。 这还只是院试,就经历了这么多事,陈冬生感受到了暗处的恶意。 进入龙门之后,台上坐了不少官员,而为首之人,就是这次的主考官湖广学政沈仲谦。 沈仲谦大约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威严,只一眼,就有股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官威? 廪生唱保,声音洪亮,报出考生籍贯、姓名、保结等信息,陈冬生强压心绪,随众俯首听命。 沈仲谦的目光如刀,缓缓扫过众考生,最终在陈冬生身上停留。 “你,衣服上的脏污何故?” 陈冬生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回大人,方才不慎撞伤鼻梁,以致失血染衣,实非有意亵渎考场。” 衣裳脏污并不会影响考试,在盘问下,他如实回答后,沈仲谦微微颔首,示意他退下。 陈冬生低头归列,心跳仍未平复。 好在后面一切都很梳理,他拿了座位号,寻到考棚坐下。 这一刻,他才有大石落下的踏实感,进入了考棚,就不会有其他变故了。 有了三次的漏雨,这次他仔仔细细检查了考棚,运气还算不错,没有漏雨的痕迹。 运气终于不霉了,没有臭号,没有漏雨,好的开端。 院试一共有三场,正场、副场和覆场,一天一场,一共三天。 院试正场,有三道四书题,五言八韵诗一首。 这第一道题出自《论语・为政》,题目:“子曰: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陈冬生提笔沉吟,心中默念题旨,须将“德教为本,礼制为用”之意贯穿全文。 这篇文章陈冬生可谓是烂熟于心,平日不知演练了多少遍,此刻,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文章做好。 他结合之前的文章结构与考题要求重新梳理思路,决定以“德”为纲,“礼”为目,层层推进。 研磨,思考,就跟后世考试时写作文一样,虽然题目大同小异,但当下的感受是独特的,想出来的文章也是独一无二的。 打草稿,检查修改,誊写,等落下最后一笔时,陈冬生吹干墨迹,轻轻将试卷置于一旁晾干。 没过多久,交卷的钟声便响了,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将试卷卷好,走出考棚。 第一场院试结束了。 一连三天,天未亮出发,抵达贡院时晨星未落,天黑时才归来,披星戴月,三场考罢,整个人彷佛被抽干了。 他倒下就睡,直至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与此同时,糊名考卷已经到了阅卷官手里。 在他们的脚边,已经堆满了被刷落的试卷,主考官沈仲谦手里,拿着几份试卷。 “沈大人,可有意属哪份卷子为案首?” ------------ 第74章:小三元 沈仲谦未答,这些试卷在他看来皆有可取之处,没有一份特别突出。 几位阅卷官都在等他做决定,只等他点了案首,后面的取定就容易多了。 沈仲谦喝了一杯茶,目光落在案牍上的一份试卷。 这份文章,乍看之初平平无奇,然细读之下,文气贯通,说理透辟,之所以放在案头,是他还在犹豫。 “你们也看看。”说罢,沈仲谦让几位阅卷官传阅此卷。 阅卷官们依次翻阅,起初不以为意,但也有阅卷官认为其立意稳当,用笔沉着,是上乘之作。 沈仲谦缓缓道:“此文你们觉得如何?” 一位阅卷官颔首道:“可取。” 另一位则称:“立论不偏,确有矩度。”沈仲谦听罢,终是提笔批道:“德为本,礼为用,通篇脉络清晰,议论扎实,可为案首。” 众人无异议。 几人又取定其余下试卷,排好序之后,拆开弥封。 看到名字之后,众人的面色很怪异,倒是沈仲谦,嘴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张首辅在老家丁忧,明年就是期满之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张颜安得了院案首,那就是小三元。 张颜安的文章虽不错,要得小三元却差了点,而现在,案首赫然是张颜安。 一时间,满堂静寂,刚才那份案首试卷是沈仲谦拿出来的,经由他们一致同意,点为了案首。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这张颜安是否名至实归大家心知肚明,可如今,确实是张颜安得了院案首。 不同于其他人心中的惊涛骇浪,沈仲谦倒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沈仲谦喝了一口茶,笑着道:“放榜事宜,照常办理便是。” 众人应下。 · 陈冬生这一睡,直接到了第二日晌午,推开门时,正好对上了陈礼章睡眼惺忪的模样。 陈礼章一脸苦哈哈,“冬生,那臭号熏死我了,我做梦都是臭号旁边打转,太可怕了。” 这次院试,陈礼章运气不太好,分到了臭号,状态比陈冬生县试的时候更差。 七月的天气,臭号的味道…… 陈冬生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考完了,别想太多。” “冬生你醒啊,你三叔估摸着你们应该也要起了,去外面买米豆腐了,这天气就得吃米豆腐,冰冰凉凉清爽。” 陈大柱跟他们说着话,往楼下走去,这里有不少考子。 他们找了个空桌,说起了这几天的事,主要是陈礼章抱怨臭号,以及跟他讨论这次的考题。 没一会儿,陈三水提着米豆腐回来了,陈知勉和陈知焕跟着陈三水前后脚进了客栈。 几人吃米豆腐的时候,陈知焕道:“冬生,你可能是沙鼻子,一碰就出血,以后注意点,万一写卷子时鼻血落在纸上,那可就成污卷了。” 陈冬生看了下四周,见并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压低声音道:“鼻子是我故意戳出血的。” 这话一出,几个脑袋齐齐抬头,全都看向了他。 陈冬生想到戳鼻子的痛,恨得牙痒痒,“我的考篮被人塞了纸条,那时候要搜查考篮,我别无他法,只能出此下策。” 其实他也是赌,幸好赌对了,若是被搜查出了纸条,后果不堪设想。 “冬生,什么人要这么害你?”陈知勉蹙眉。 “那人我不认识,他路过我身边摔了一跤,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趁机塞进考篮的,其实现在回想一下,不早不晚,恰好要到我入场搜查前,其目的,不言而喻。” “可恶!”陈三水气一掌拍在桌上,立即引得四下目光投来。 陈三水冲着周围人讪讪地笑了笑,随即低头吃着米豆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陈知勉道:“确实可恶,我们初来乍到,跟人无冤无仇,那人冒那么大的风险陷害你,肯定有人指使……” 他的话音顿住,突然想到了府试时陈冬生跟他说的那番话,其实,回到村里后,他跟族里说起了得罪王家的事。 难道真的是王家人出手了? 陈知勉下意识看向陈冬生,“冬生,会不会是他?” 陈冬生摇头:“不清楚,但是有可能。” “那接下来怎么办?” “什么都不要做。”陈冬生想的很明白,若是王楚文出手了,以自己目前的情况,是无法与王家抵抗的。 况且,证据不足,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 再者,也不一定是王楚文,或许有人盯上了他,不想让他考中,所以用了下作手段。 就好比之前周尽的事,若真的是马庸所为,那就是身边的人陷害,防不胜防。 其实,他当着他们的面说出这话,也有试探之意,尽管他不愿意怀疑身边的人,可防人之心不可无,幸好,他们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内。 陈礼章挠了挠头,“爹,你跟冬生说啥,他是谁?我咋听不懂?” 陈知勉怕王家的事影响到礼章读书,所以瞒着他。 “没说啥呢,赶快吃,等会儿凉了。” 陈礼章看着米豆腐,心想,不是越凉越好吃么,想到这,他想家里用井水拌的米豆腐了。 这天气,吃上一口,那可真是舒服。 放榜这天,贡院前人山人海。 陈冬生他们还是跟府试的时候差不多,挤了挤,没挤进去,于是就去摊子上吃早餐去了。 几人早餐还没吃完,就听到贡院那边炸开了锅。 “冬生,你听到没,好像不太对劲?” 陈冬生确实听到了,贡院那边虽吵,可骂声不断,跟之前府试放榜完全不同。 两人对视一眼,加快扒拉吃东西的速度,几乎是同时放下碗筷。 陈礼章道:“爹,我跟冬生去贡院那边看看。” 陈知勉哪里放心,道:“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因为陈冬生被陷害一事,陈知勉格外谨慎,生怕出事。 等几人赶到贡院前时,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只见一群考生,围着衙门口要说法。 “张颜安有什么资格高中案首,这其中一定有猫腻,我等士林不服。” “此子文章平平,却力压我等,定有人徇私。” “科举取士,关乎社稷,之子若凭真才实学登榜首,我等自当心服口服,可若其中有弊,我等宁鸣而死。” “谁人不知,张颜安乃当朝首辅之子,他孙子科考,就能走捷径,那我等寒窗苦读数十载,岂不是一场笑话!” 陈冬生看着这一幕,场景何其相似,张颜安再一次成了口诛笔伐的对象,只不过这一次自己没被牵连进来。 ------------ 第75章 :秀才 “冬生,咱们别靠近。”陈大柱把他往后一拉,指了指前面,道:“我瞧着不大对劲,那些人好像要打砸衙门,咱们要不要赶紧走?” 陈冬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道:“咱们离开这。” “可榜都还没看,也不知道你们中没中?”陈三水迫切想知道冬生中了没,毕竟,自己可出了好多银子。 “走,马上走。”陈冬生神情严肃,在说完这话的第一时间抬脚离开。 陈礼章即使有许多疑问,长久以来,跟陈冬生一同长大的情谊,让他下意识信任他。 陈知勉开了口,“冬生说的不错,咱们赶快离开。” 几人匆匆离开了,途中,遇到了一大批官兵朝着贡院那边去。 几人回到了客栈,一直在等消息,陈知勉几次找到客栈伙计,都没能知道榜单。 “客观,贡院那条街都是官兵,寻常百姓哪个敢往那边凑,那些闹事的读书人全都被抓起来了,你们还是再耐心等等。” 这一等,就是好几天。 直到第三日清晨,中榜名单流传出来,陈冬生在什么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四十五名,排在倒数末尾,至于礼章,却不在列。 陈礼章一脸颓败,“冬生,其实我心里已经猜到了,臭号影响很大,作答的时候我感觉脑袋有些昏沉,只是……不愿意接受现实。” 陈冬生刚想要安慰他,就听到陈礼章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呜呜呜……” “呜呜呜……” 陈冬生:“……” 他有点想笑,可是他憋住了。 不是他没良心,而是陈礼章哭的太搞笑了,仰着头,张着嘴巴,闭着眼,鼻涕往下掉。 陈冬生一边嫌弃,一边给他擦鼻涕眼泪。 陈知勉心里特不得劲,还以为这次能中两个秀才,没想到自己儿子落榜了。 陈冬生安慰道:“礼章,你还年轻,再试试,肯定能中,我把我的笔记整理一下,到时候给你一份。” 陈礼章哭了好久,已经哭不出来了,听到陈冬生这话,只能点头。 “冬生,我只顾着哭了,还没恭喜你,幸好,咱们也不算跑空,你中了我也有面子。” 陈冬生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外面闹得太大,这次院试不知道会不会有变数?” 他不知道朝廷那边的情况,但涉及到科举,历来不是小事。 就是不知道会牵连到什么程度? 目前,只能看出来张颜安成了靶子,目的肯定在张首辅。 朝堂首辅之位,一个萝卜一个坑,张首辅若是要回归朝堂,必定有人让位,这场院试风波背后,是朝中势力较量的必然结果。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些小人物会不会成为炮灰? 陈冬生几人又等了几天,衙门那边迟迟没有结果。 陈知勉道:“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咱们盘缠不多,还是要尽快回去。” 陈大柱急了,“那咋行,冬生都中了,总得等到衙门那边发帖公告,正式确认功名才算是数啊,再等等吧,兴许就这一两天了。” “这要咋等,京城那么远,一来一回,最快也得一个多月,难道咱们还要在这里等那么久?”陈知勉急着回去除了盘缠原因外,还有自己儿子没中的怨气。 他不想继续陪着陈冬生留在这里花钱。 人都是有私心的,虽然他高兴陈冬生中了,对族里来说是也是大好事。 可自己儿子没中,嫉妒心作祟,搞得他心里特别不舒坦。 陈大柱还想争几句,陈冬生开口了,“知勉叔,你说的不错,一来一回,一两个月都很正常,咱们确实耗不起,那就麻烦你安排回去的事了。” 陈知勉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陈知勉兄弟俩走后,陈大柱和陈三水把陈冬生叫进了屋里。 “冬生,你看见没,陈知勉心里有气,不就是你考中了礼章没中,哼,小气。”陈大柱道。 “平日说的都是大道理,什么为族里,为族人,哼,现在露出真面目了,冬生,要我说还是你争气。”陈三水洋洋得意,“你考中了秀才,就是这个族里最厉害的人,将来咱们这一脉,肯定能出几个族长。” 陈大柱震惊看着他,“三弟,你想当族长?” “咋的,我侄子是秀才,我当族长理所当然。” 陈大柱翻了个白眼,“你可真敢想,轮也轮不到你,要当也是冬生当。” 陈冬生开口,“大伯,三叔,这话你们以后别说了,这么多年,多亏了知勉叔他们帮衬,还有族里的接济,我才能读书考科举,人有脾气很正常,咱们没必要斤斤计较。” 要是陈知勉表现的大公无私,陈冬生反而要担心,因为那代表陈知勉有更大的图谋。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要是因为一个小小的秀才,把族里搞得乌烟瘴气,那也注定他走不了多远。 一行人,平安地回到了陈家村。 当族里问起情况,陈冬生也没说院试的事,主要还是情况未明,实在是不好直说,免得让族人空欢喜一场。 两个月后,陈冬生正在族学读书,突然听到了敲锣打鼓的声音。 与此同时的,陈家村的人也都是满怀疑惑。 为首的衙役在村口询问:“请问这里是陈冬生秀才老爷所在的村吗?” “啥?陈冬生秀才老爷?” “不是落榜了吗,咋又成秀才老爷了?到底咋回事?” “哎呀你个棒槌,问那么多干啥,衙门肯定不会弄错,快去叫族长。” 一时间,陈冬生高中秀才的事迅速在陈家村传开。 “陈老头,你咋还在这里,赶快去村口,你家冬生中了秀才,喜报都送到村口了,赶紧去接喜报啊!” 陈老头一愣,手里的拐杖哐当掉地,颤巍巍问:“你、你说啥?我家冬生中了?” 赵氏手里的簸箕哐地掉在地上,等反应过来,撒腿就要往外面跑。 “哎哟,二栓媳妇,你跑啥,把喜钱带上,要给人赏钱啊!” 赵氏闻言,又匆匆跑回了屋里,等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钱袋子。 等她跑到门口,看到公爹陈老头正一瘸一拐往前跑。 ------------ 第76章:大丫婆家 等到陈冬生到村口时,那里已经围满了人。 陈礼章跟着陈冬生一起来的,看到族人激动的模样,把正主都给忘了,于是轻咳一声,然后扯着嗓子吼:“陈冬生来了,陈冬生来了。” 族人纷纷往后看,见到陈冬生,让开一条路。 陈冬生到了没多久,陈老头和赵氏他们也来了,人到齐之后,报喜的衙役高声唱喝。 “恭贺元景二十三年科试陈冬生老爷高中秀才功名喽。” “今日特奉府县之命,学官之托,送喜报上门,愿陈老爷家自此文风昌盛,他日蟾宫折桂,再中举人、进士,光宗耀祖。” 衙役报完喜之后,学官随从也高声喝唱。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兹有湖广永顺府林安县生员陈冬生,应元景二十三年科试,文理兼优,名列中式,赐秀才功名,特示!” “陈相公少年英才,不负十年寒窗,今得朝廷认可,免徭役,见官不跪,以彰其德才,愿相公再接再厉,再传捷报,为永顺府争光。” “恭喜陈家父母养出如此栋梁之材,既是家教有方,也是乡里文风鼎盛之兆,我等谨代表府学、县衙,恭贺二位福寿安康,陈家前程似锦。” 敲锣打鼓声不断,鞭炮齐鸣,红纸纷飞,整个陈家村都沉浸在喜悦之中。 有人提醒,“有福叔,该给喜钱了。” 陈老头老脸一红,光顾着高兴了,身上一个子都没有,就在他要出糗之际,赵氏把钱袋子递了过来。 报喜人拿了钱,掂了掂量,对重量表示很满意,于是又说了几句喜庆话。 族长陈守渊瞧见时机合适,开口道:“已备一桌酒席,略备薄酒,聊表谢忱,还望诸位赏光入席。” 报喜人大老远跑过来,自然要吃东西,当然,表面上推辞一番才欣然应允。 酒席设在陈冬生家,至于好酒,则是陈守渊家提供的,至于其他肉菜,陈老头则是把家里的腊肉、腊鱼、鸡鸭都拿了出来。 陈守渊一直陪着几位官爷说话,陈老头虽然也坐在旁边,可他嘴笨,不会说话,只得在一旁跟着笑。 唯一有区别的是 ,他不再是隐形人,时不时有人找他说话,夸他好福气,日后定能享尽清福之类的话。陈老头笑着应和,眼角却不自觉瞥向孙子陈冬生。 真是没想到啊,这孙子竟然有这样的造化。 幸好关键时刻,他都帮了一把,没让孙子离心,以后啊,少不了他的荣华富贵。 想到这里,陈老头笑的畅快,前所未有的自豪。 家里的其他女人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幸好还有族里不少婶子们帮忙,才不至于让她闹了笑话。 这可是她儿子的大喜事,她这个当娘的,绝对不能给他丢脸。 一桌体面的酒菜准备好了,陈守渊以及几位族老陪着官爷们把酒言欢,足足喝了两个时辰才把人送走。 送走官差后,陈守渊以及几位族老,全都看着陈冬生,问道:“到底咋回事,不是说落榜了?怎么又来人报喜了?还过了这么久?太不对劲了?” 陈冬生就把永顺府放榜那日发生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众人这才知道咋回事。 陈守渊道:“好事多磨,不管咋说,秀才功名已经拿到了,这才是实打实的好处。” “族长,冬生考中秀才可是大喜事,上次说了,要是中了秀才,要办酒席,还得请亲戚们来吃酒。” 吃酒都是其次,主要还是告诉十里八村的人陈家一族出了个秀才,以后,各村来往之间,他们陈家村的都要高人一头。 陈守渊笑着道:“这次酒席要办的热闹,一头猪都不够,杀两头猪,另外,各家都出点菜,莫要让亲戚们看轻了咱们。” 众人一点意见都没有,毕竟,这么多年来,陈冬生是陈家村最年轻的秀才,比起祖上的老爷中秀才时都还要年轻。 假以时日,冬生的成就未必比祖上那位老爷低。 他们陈氏一族要崛起了! 这个念头几乎萦绕在每个陈氏一族的心中。 而张家村,正在议论陈家村。 两村就一河之隔,就算步行,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陈家村的热闹,哪里瞒得过张家村。 “咋那么大的阵仗?” “陈家村有啥大喜事?” “听说是族学里出了个秀才相公,我的天哪,陈家村这是又要出一个能人的征兆啊!” “听说来根他妻弟弟就在读书,读了好多年了,是他妻弟中了吗?” “就是来根他妻弟,真没想到,来根这么有福气,有了秀才相公这个小舅子,以后肯定要沾不少光。” “来根,正说你呢,你要有大好事了。” 张来根一瘸一拐走过过来,被人这么一说,有些摸不着头脑。 很快,他就知道了事情原委,于是高兴地往家跑,只是他是个瘸子,跑得越快,越显得滑稽。 今日不同以往,没有任何人笑话他。 张来根冲进家门,大声道:“媳妇,好事,天大的好事,冬生考中秀才了。” 这一声不止大丫听到了,家里其他人也听到了。 婆婆王氏大喜,“好啊,好啊,没想到我家娶了个好媳妇。” 大嫂刘氏和二嫂王氏对视一眼,心里特不是滋味,要知道三弟妹可是二嫁,一向在家里抬不起头。 家里重活苦活她们俩都往大丫身上推,自从大丫进门后,婆婆都不盯着她们俩磋磨了。 这大丫不知道走了啥狗屎运,亲弟弟中了秀才,那以后她们哪里还能把活推给她。 大丫怔在原地许久,一时间,仿佛隔世。 嫁到张家十年了,日子比李家村好了许多,虽不受公婆待见,但男人来根对她不错。 来根虽然没啥出息,但待她真的好,有好东西总是先紧着她和孩子。 婆婆王氏难得的冲着大丫笑,“老三媳妇,以后家里的衣服让你大嫂二嫂洗,你照顾好孩子和你男人就行了。” 大嫂王氏顿时不干了,“娘,家里的活都分好了,三弟妹要是不洗,我们哪里忙得完。” 王氏冲她瞪眼,“老三媳妇在娘家的时候就经常喂鸡鸭猪,以后家里的这些活就让老三媳妇做,你跟她换一换。” 刘氏还想争辩,却被婆婆一句话堵了回去:“有本事你娘家弟弟也考个秀才。” 刘氏被堵得哑口无言。 ------------ 第77章:流水席 流水席定在三日后,前面的两日,有人专门去通知亲戚们吃酒。 除了族里必请的亲戚,剩下的就是陈老头他们这边的亲戚,说到底,还是陈老头家的大喜事。 这些亲戚就要陈大柱和陈三水专门去通知了,连带着,赵氏娘家那边的亲戚也都要请过来。 以前在族学里的那些同伴们,也都特意来恭喜他了。 陈冬生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起了以前一同读书时的情景,唏嘘不已。 张顺跟他爹张货郎一样,走街串巷卖货,赚得都是辛苦钱。 罗康安也只读了几年书,跟着父亲在家干农活,村里的大小事宜一般要他出面,因为他读书识字,也算混的风生水起。 还有其他同窗,都有各自的事忙,大多子承父业,种庄稼和干点小生意。 一群人在一起说起了往昔,陈冬生听着听着,有种物是人非事的凄凉感。 这一天,他们都喝醉了,这也是陈冬生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 只不过,到了第二日,他又成了往日的模样,把所有心思放在了读书上。 “礼章,耀书,这是我过往的笔记,还有一些是我的心得,全都整理好了,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他去了族学,找到了陈礼章和符耀书。 两人翻看一看,就知道陈冬生没有任何藏私,许多注解都是他自己的理解,和王秀才讲解的大致相同,但也有他自己的观点。 读书考科举,除了天赋,还有资源,寒门难出贵子,更深层次的原因就是典籍资料。 这些典籍极为珍贵,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都是当作传家之物。 陈冬生能把这份笔记拿出来,是真的把他们当自己人。 符耀书拱手:“冬生,我符耀书何德何能,能得你如此相待,这份情谊,我必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自当全力以赴。”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耀书,同窗多年,我早已把你当成朋友知己,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陈礼章的感谢很直白,直接抱住了陈冬生,哈哈大笑,“冬生,你对我太好了。” 陈冬生:“……” · 王秀才把陈冬生叫到了后院。 “冬生,之前你在府试时与王楚文发生了冲突,是因为他诋毁为师,所以你才出面维护为师,这事你为何不与为师说?” 这事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了,陈冬生没打算跟王秀才说,礼章肯定也不会说,看来是王秀才从别处知道了这事。 王秀才叹了口气,“王楚文同他爹和三叔一样,看着谦和有礼,其实都极其小心眼,你得罪了他,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冬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考篮塞纸条一事说了。 王秀才蹙眉,“发生这么大的事,你为何要瞒着为师?” “回禀夫子,此事学生不知道如何开口,不管如何,王五公子始终都是王氏族人,学生若说了,只会徒增您的烦劳,平日您已经为学生操劳太多,学生实在于心不忍。” 王秀才默然良久,眼中全是动容,“你啊。” 王秀才拿出一封信,道:“其实这封推荐信为师早就为你备下,只等合适时机交予你,为师已经没有东西交给你了。” “夫子……” 王秀才抬手,阻止了他的话,道:“县学有更好的夫子,还有教谕训导,论学问为师远远不及他们,你若想再进一步,县学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陈冬生心情复杂,理智告诉他,去县学才有利于后面的科考,可情感上,这么多年的相处,王秀才在他的心里早已经成了为师为父的存在。 他跪下,郑重叩首三下,“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学生此生不敢忘夫子教诲之恩,若是您不嫌弃,学生愿为夫子养老送终。” 王秀才把他扶起来,笑道:“为师有儿子,何须你养老送终,师生一场,便是缘分,你有你的前程要走,他日若是飞黄腾达,莫要愧对圣贤书就好。” 陈冬生哽咽,终是点了点头。 陈礼章知道他要去县学之后,伤心不已,然而,流水席开始了,热闹的场面没给他伤感的时间。 陈冬生看到三个姐姐带着外甥女们都来了,开心不已,只是许多萝卜头围着他转,叽叽喳喳的,弄得他头昏脑涨。 大丫嫁到了张家村,二丫嫁到了符家坳,也就是符耀书所在的村子,三丫嫁到了镇上,是大堂姐大花给她介绍过去的。 三个姐姐嫁的都不算远,只是农家事多,逢年过节都很难回来,一般只有正月走娘家才回来一趟。 “大姐,二姐,三姐你们过得都还好吗?” 二丫笑着道:“过日子不都那样,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小弟你这次出息了,夫家待我都比往常客气三分,我真是沾了你的光。” 大丫也笑道:“家里给我分的都是轻松活,婆婆也对我不像以往那般刻薄了,算是熬出头了。” 陈冬生见三爷没说话,问:“三姐,你的日子过得不好吗?” 三丫摇了摇头,“日子过得还行,只是夫家兄弟多,小心思也多,天天吵闹,心烦的很,小弟不说这些了,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不能坏了你的喜庆。” 陈冬生没能跟她们说太多话,男女大防的规矩约束着,就算小时候他们亲密不已,成家之后,无形之中多了许多客套。 他从屋里出之后,看到了三位姐夫,分别是张来根、符老三、田光。 张来根憨厚一笑,“冬生,有啥事需要我帮忙不,我在这里闲着也是闲着。” “大姐夫,你们今天是客人,都歇着,族里人多,都安排好了,咱们就等开席了。” 这话一出,几人都笑了。 说话间,传来了猪叫声,一群孩子都围了过去,去看杀猪了。 猪尾巴被抓着拖出了猪栏,叫个不停,几个汉子上前,把猪按在木板上。 已经有人把盆放了过去接猪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猪血喷涌而出,很快就咽了气。 开膛破肚,猪尿包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意,吹成气球当成足球踢。 陈冬生看着他们哄抢猪尿包,想到了自己跟陈礼章他们,也曾这样抢过。 时间一晃,他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了,甚至连上辈子的事,都忘记了许多。 也不知道爸妈哥姐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冬生,快过来,要去祠堂上香了。”礼章在远处喊他。 陈冬生思绪被拉回现实,应了一声,朝着祠堂方向而去。 ------------ 第78章:头香 这次陈祠堂上香并不像过年时那样隆重,主要是为了陈冬生考中秀才告慰祖先。 陈守渊把香给了陈冬生,笑着道:“你如今已经成了秀才相公,是我们陈氏一族的骄傲,这头香由你来。” 头香代表着家族中的地位,族长让他来头香,也暗示着族人他的身份不一样了。 陈冬生虔诚地上了第一炷香,来到这个时代,从日常生活中就真切感受到了宗族血脉的牵连。 自他出生起,就受到了族中的庇护,以及这么多年的读书求学,若是没有族里人,他也不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这是一个宗族封建社会,若是想成事,必定绕不开族里。 他上完香之后,就是族长和三位族老,陈老头跟往常一样,站在院子里,望着祠堂里的炉烟,眼里满是羡慕。 一人匆匆从祠堂里出来,眼神扫视了一圈,落在了陈老头身上。 “有福,你还站在那干啥,快进来上香。” 陈老头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我吗?” 那人已经来到陈老头身边,压低声音道:“不是你是谁,以后上香,你都要第一轮进祠堂,别再让人到处找了。” 陈有福跟着他一边往祠堂走,一边点头如捣蒜,顺便还往周围看了一下,发现很多同辈的人都朝他投来羡慕的目光。 陈老头顿时有种说不出的窃喜感。 上完香之后,鞭炮声响,预示着流水席开始了。 客人们纷纷落座,要是来得晚了,没了桌子,就只能等下一轮。 虽是流水席,但来的客人们都是给了份子钱的,大多都是一背篓谷子,有些谷子上放鸡蛋或腊肉,这种一般都是厚礼了。 一共摆了二十桌,其中两桌还没有坐人,其中一桌是主桌,另一桌就是用来做招待贵客的。 这次来的客人极多,除了姻亲关系的亲戚,还有在陈氏族学求过学的人。 邻村的一些富户,还有县城的乡绅,当然,他们是派管家来的,并没有亲自来陈家村,也算是给陈家村面子了。 陈家村的席面被宾客们称赞,尤其是那道腊肉炖萝卜,有腊味的醇厚和萝卜的清甜,成了桌上最抢手的菜。 另外凉拌折耳根也是必备菜之一、还有坨子肉、皮蛋油辣椒、渣辣椒扣肉、肉末粉丝等。 一桌有十六道菜。 族长和族老们落座主桌,向来的宾客们说些吉祥话,感谢他们远道而来捧场之类的。 陈冬生和陈老头自然而然要坐主桌,至于赵氏,跟娘家人坐一桌,娘家嫂子黄氏脸上的笑意就没停过。 “他小姑,冬生这孩子打小就聪明,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我就说你要享福吧,看吧,被我说中了,你现在可是秀才相公的老娘了,谁见了不得高看一眼。” 赵氏翻了个白眼,当初男人陈二栓刚死的时候,她没少受娘家嫂子的白眼。 这些年,每次正月走娘家时,总是被黄氏打压,阴阳怪气说一些她福薄的话。 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到,大嫂黄氏居然是这么谄媚的一个人。 “大嫂,赶快吃,等这轮吃完了下一轮的人还等着吃呢。” 黄氏讪讪地笑了笑,也不再多言,狼吞虎咽吃起来。 真是一顿好酒席,比过年还丰盛。 吃完之后,黄氏缠着赵氏,低声道:“他小姑,冬生年纪也不小了,该说亲了,不如咱们来个亲上加亲,让喜鹊给你做儿媳妇?” 赵氏差点被口水呛到,“啥?喜鹊!大嫂你没弄错吧,喜鹊才十岁咧。” “十岁咋了,再过两三年就能说亲了,嫁到你家刚刚好,他小姑,喜鹊可是你亲侄女,等她过门,肯定拿你当亲娘一样孝顺。” 赵氏不答,“大嫂,这事大哥知道吗?” “知道,这是我们俩的主意,只要你点头,咱们就把婚事定下,过了几年,就让冬生把她娶了,咱们亲上加亲,多好的事啊。” 赵氏快被气死了,没想到大哥居然跟着黄氏一起犯糊涂。 “大嫂,今日吃席,不提其他的。” “那哪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事宜早不宜迟,咱们把婚事先定下来,等喜鹊再长几年,就能给你添孙子了。” 赵氏强压着火气,今日是儿子的大喜事,她不想和黄氏吵架,也不想让人知道娘家那边的算盘。 “大嫂,等会儿我还得帮忙,先不提这事。” “好好好,你答应就行,那这事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你哪只耳朵听到我说答应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大嫂你就死了这条心。” 黄氏一向在赵氏面前趾高气扬,还是第一次低声下气讨好,结果还被撂了面子,顿时怒了。 “他小姑,你啥意思,看不起娘家了是不是?” “大嫂,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怎么扯到我看不起娘家了。”赵氏只好耐着心解释,“今天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冬生的婚事我哪里做得了主,上面有他爷爷,还有族里,我一个妇道人家,哪里说得上话。” 黄氏冷哼了一声,“你说的有点道理,不如这样,让喜鹊住你家,让他们表兄妹之间多相处相处,或许这门亲事就成了。” 赵氏心里不愿,但不好直接拒绝,只得含糊应道:“这事我做不了主,上面还有公公婆婆,我一个当儿媳妇的,哪里护得住喜鹊,万一让喜鹊受了委屈,我还怎么有脸面对你们。” 黄氏厚着脸皮,打定了主意,不管赵氏咋说,都当听不懂,就要把喜鹊留在陈家村。 另一边,陈冬生要跟夫子敬酒,不仅王秀才来了,还有张夫子。 天地君亲师,夫子是极其值得尊敬的,要是没做好,就会落下口舌。 要是传出不敬师长的名声,那几乎可以说与科举无缘了,就算进入了仕途,摊上这样的名声,也难获重用。 陈冬生尽量做到礼数周全,不让人挑出毛病。 这一天,是陈冬生难得的风光时刻,忙碌一天回到家,天都已经黑了。 然后他看到了院子里站着的人,喊了一声,那人回头,怯懦地喊了一声表哥。 “是喜鹊啊,大舅他们都回去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冬生没多想,毕竟,在他眼里,喜鹊只是个孩子。 喜鹊小声回答:“是、是娘让我、我在小姑家玩几天。” 陈冬生点头,“夜深露重,你进屋去吧,别着凉了。” 喜鹊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表哥,小姑她不、不让我进屋。” ------------ 第79章:母爱的伟大 陈冬生蹙眉,娘的为人他心里清楚,就算不喜欢喜鹊,也没有把人赶出屋的道理。 他正要开口询问,屋内传来赵氏高兴的声音,“冬生,快进来,别在外头站着,外头冷。” 赵氏出来,把他拉了进去,回头还看了眼喜鹊。 进了屋之后陈冬生问:“娘,喜鹊咋在外面?” “咱们家就一间房,隔出来的两间,还有你的小书房,哪里还有她住的地方。” “以前大姐他们住的屋子,腾出来就行了。” “那不成,男女共处一室,这要是传出去像咋回事。” 大姐她们住的屋子,与他住的就拉了一块布,喜鹊要是住着,确实不太像回事。 陈冬生这时候才知道赵氏在顾忌啥。 赵氏道:“这事你就别担心了,等会儿她跟我去偏屋睡,对了冬生,今日礼钱收了许多,还有一些上好的料子,族里拿了大头,剩下的,都送到家里来了。” “这是应该的,席面是族里办的,礼钱自然归族里,剩下的这些,您来安排就是。” 赵氏笑的合不拢嘴,“这匹好料子留着给你做衣裳,还有些其他的布匹,给你爷奶大伯三叔家也得分点,剩下的那些钱,也得给他们一些,不然人家要说我不会来事。” 陈冬生等到赵氏絮絮叨叨说完之后,才小声道:“娘,大舅他们的意思,是想让喜鹊留在咱家吗?” “哼,他们就是打的这个主意,儿子你放心,这事我肯定不允,当初咱们家日子那么难过,他们也没帮着帮一把,现在看你出息了,倒是一个个凑上来了。” 陈冬生见她拎得清,也就放心了。 “娘,当初爷奶他们对咱们也不好,你不记恨了?” 赵氏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咋说呢,你爹的抚恤粮食被他们分走了,就是看我没儿子,没人把我当回事。” “其实,你爹在世时,他们欺负不到我,就是你爹走了之后,他们过分了一段时间,后来你出生了,我有底气了,也没让他们欺负。” “恨谈不上,就是人善被人欺,还是得自己立得住,才能让人不敢随意欺负。” 赵氏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儿子,这都是我们长辈之间的事,无论我们咋样,他们对你,算不上苛待,这么多年,也多亏了他们照应,这份情你得记着,大道理我也不懂,但知道读书人不能德行有亏,不能让人说你忘恩负义。” 母爱的伟大,是事事以孩子为先,陈冬生哪能听不出赵氏这番话的背后句句考虑的都是自己。 社会环境如此,许多事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要是离经叛道,又没有足够的权势,只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境地。 陈冬生暗自苦笑,多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学会了隐忍与权衡。 变得虚伪和圆滑。 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吧。 与陈家村喜气洋洋不同的是张府。 张府近段时间就没平静过,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主子们喜怒无常,下人们心惊胆颤。 茶杯摔碎无数个,在又摔碎了一个之后,仆人们已经熟练地收拾,整个过程中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张七爷拿着信,匆匆往主院而去,等到了院门口,放缓脚步。 “老太爷这几日情况怎么样?” 小厮垂首道:“老太爷这几日咳得厉害,常常惊醒,睡不了整觉,刚才喝了药才歇下。” 张七爷听罢,手中的信笺不自觉攥紧了些,进了院子也没进屋打扰,就在外面等着。 过了一会儿,小厮说老太爷醒了,张七爷这才进去。 张首辅躺在榻上,面色枯槁,咳嗽声不断,却仍强撑着坐起。 “出什么事了?” “爹,京城那边来的信,请您过目。” 张首辅接过信,看完之后,又是一阵咳嗽。 张七爷看的心疼,要去给他拍背顺气,却被挥手制止。 等张首辅缓过劲来,才道:“山匪刺杀,想要清算永顺府一带的官员,借机除掉我们的势力,院试案首把颜安陷入科举舞弊案之中,如此歹毒,哼,他们还真是绞尽脑汁,不想让我重回朝堂。” “爹,情况对我们很不利,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无妨。” 张首辅并不急,孙子颜安这次能全身而退,意味着天子心中明朗,若是他倒下了,朝堂上一方独大,天子绝对不会允许。 他要做的,就是静待时机,利用天子制衡之心,等丁忧结束,重回朝堂。 张七爷本来心急如焚,看到父亲如此镇定,也逐渐安下心来。 “承信,你去安排一下,让颜安入县学。” “爹,为何不是府学,县学的各种教学资源远不如府学,且县学士子大多根基薄弱,不如府学那般名师汇聚、学子云集,对颜安的学业恐有影响。” 张首辅摆了摆手,“入县学,让颜安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名师大儒自有家中为他安排。”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让颜安去县学里安心读书,不必受外界的纷扰影响,至于学业,已经规划好,根本不用府学资源。 张七爷躬身应是,退下后立即着手安排。 另一边,陈冬生也在准备入县学的一切事宜。 赵氏看着忙碌的儿子,欲言又止,几次之后,陈冬生终于忍不住询问。 “娘,有事您就说吧。” 赵氏叹了口气,“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县里,租个院子,我给人洗衣服贴补家用,你回家也能有口热乎的吃。” 儿行千里母担忧,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孩子,赵氏实在是舍不得分开。 陈冬生倒是没想到,这时代对女人太苛刻了,女性除了依附男人,根本没有独立谋生的机会。 他娘居然为了陪他,要去县里给人洗衣服。 “娘,县学里有食堂,一日三餐都有供应,我能吃到热乎的,县里人生地不熟,您一个人在外我也不放心。” 赵氏抿紧了嘴唇,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 “娘,你别担心,我能自己照顾自己,您再等等,等我考上功名,有了官身,一定接您到身边。” 赵氏尽管有一万个不放心,但也不想让儿子操心,只能作罢。 陈冬生收拾好行李,翌日,天还没亮,背上行囊,在赵氏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家。 直到走出很远,陈冬生都能感觉到母亲一直在看他,他不敢回头,一步一脚,稳稳前行。 ------------ 第80章:姑嫂嫌隙 直到看不到人影,赵氏才收回目光,一回头,看到了喜鹊。 赵氏叹了口气,“你也在小姑家待了好几天了,不是小姑催你回去,可小姑家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实在是养不起闲人。” 喜鹊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绞着衣角,“小、小姑,你别、别送我回去,我娘会打死、死我的。” 赵氏无奈叹口气,大嫂黄氏的为人她还是清楚的,喜鹊也是个苦命丫头,可她也确实没办法一直收留她。 别说是侄女,就是亲闺女,她都早早把她们嫁出去了,为的就是省一口饭。 尤其是大丫,与李家和离后,只过了一年,就把她嫁给张来根了。 她找了大嫂孙氏作伴,去了娘家,把喜鹊送了回去。 黄氏看到喜鹊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说话阴阳怪气。 “他小姑,你们家门槛太高了,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我把喜鹊送去你家,是想让她帮你干点活,让你享享清福,这才几天,就把人打发回来了,真当我们要饭啊!” 赵大哥的脸色不太自然,拉扯黄氏的袖子,却让黄氏更加生气。 “我偏要说,你赵梅子得意啥,别说你儿子还没当官,就算当官了又咋样,你身上到底流着赵家的血,看不起谁。” 赵氏气得浑身发抖,却仍强压着火气,“大嫂,你这话就过了,我是嫁出去的闺女,肯定处处以夫家为先,但娘家这边的礼数我从没少过,有些话我不想说的太直白,不然没脸面的是你。” 黄氏冲着赵大哥大喊大叫,“看到没,你看到没,你妹妹如今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赵家,还有你这个大哥。” 赵大哥脸上臊得慌,“别说了,别说了。” 孙氏看了全过程,一直不好开口,这会儿见时机合适,道:“赵大嫂我说话直你别介意,陈赵两家的姻亲关系那是斩不断的,今天这事都别往心里去,喜鹊是个好孩子,将来肯定有福气,说到底,咱们都是为了孩子们的将来着想,都希望他们好,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黄氏没吭声。 赵氏一肚子气,以前怕黄氏,因为她怕生不出儿子被赶回娘家,会被黄氏随便嫁了,才低声下气。 今时不同往日,她有儿子,能顶门立户,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自然也不再惧黄氏。 她敢拿刀子砍三弟妹王氏和婆婆,也敢跟黄氏对着干。 “大哥,你要是还拿我当亲妹子,咱们就还是亲戚关系,你要是由着姓黄的闹,那以后咱们就别来往了,关起门各过各的,我也不稀罕进赵家的门。” 爹娘已经不在了,赵氏不用顾忌那么多,想说啥就说啥。 赵大哥脸上无光,看到黄氏还在那里大喊大叫,一巴掌抽了过去。 “住嘴,我让你住嘴。” 黄氏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赵大哥。 院中死一般寂静,谁都没有说话,黄氏心里那股火无处发,瞥见缩在一旁的喜鹊,顿时找到了发泄口。 她冲过去一把揪住喜鹊的衣领,抬手就是一巴掌,“你个赔钱货,长得就招人嫌,难怪别人不待见你,我让你不争气,我让你丢了赵家的脸,打死你个贱蹄子。” 孙氏翻了个白眼,看到喜鹊被打的流鼻血,没忍住开口:“赵大嫂,你打孩子干啥,她才多大点人,哪经得起你这么打。” 黄氏冷笑一声,手却没停,反手又是一巴掌甩在喜鹊脸上,“我生的赔钱货,我爱怎么打就怎么打,谁也管不着。” 孙氏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的人,索性闭了嘴,不再劝阻。 赵氏知道黄氏打骂喜鹊都是做给自己看的,指桑骂槐,让她难堪。 还是赵大哥忍不住,大步上前拽住黄氏的手腕,满脸怒意,“行了,你这个当娘的,咋下那么大的狠手,看把孩子打成啥样了。” 黄氏到底不敢继续闹了。 赵氏开口:“也没啥事,趁着天色还早,我们就先回去了。” 赵大哥道:“大老远的来,咋的吃点饭再回去,哪有让客人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赵氏摆摆手,“不用了,大哥,家里还有事要忙。” 赵大哥还想说什么,赵氏已经转身走了,见状,赵大哥急忙进屋,等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块腊肉。 他快步往外追,黄氏看到了,嘟囔一声,“嫌家里东西多,还有上赶着往外拿的。” 当然,这些话赵大哥没听到,追到赵氏跟前,将腊肉塞进她手里,“拿着,家里也没啥好东西,这点心意你收下,别推辞。” 赵氏迟疑一瞬,摇了摇头,“大哥,你们自己过得艰难,留着给孩子们补身子,我家里还有腊肉。” “拿着吧,这是大哥的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当哥的。” 孙氏用手肘捅了捅赵氏,给她使了个眼色,赵氏这才接过腊肉,低声道了谢。 “大哥,大嫂那里你多开导开导,冬生的婚事不是我说了算,族里都盯着,很多事轮不到我一个妇道人家做主。” “好,小妹你也知道,你大嫂就那个德行,你别往心里去。” 赵氏又跟赵大哥说了几句,这才离开。 赵大哥回到家,看到黄氏还在那里骂喜鹊,沉了脸,“行了,你不嫌丢人我嫌丢人。” 黄氏翻了翻白眼,冷笑道:“ 我这么做为了啥,冬生是秀才相公了,把喜鹊许给他,将来是正头娘子,这么好的亲事打着灯笼都难找。” “可你也看到了,小妹明显不愿意,结亲是结两家之好,你这么一闹,亲事不成反结仇,往后两家如何相处?” “我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能攀上秀才相公,别的都不重要。” 赵大哥没吭声了。 其实,他也想促成两家的亲事,要是喜鹊真的嫁过去了,帮衬一下娘家,儿子们将来能有个好前程。 赵大哥叹了口气,“算了,不成就不成,我好歹是冬生的亲舅舅,将来舔着老脸去求一求,让他拉拔一下儿子们。” “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看冬生那模样,哪里是耳根子软的,他主意正的很,你这个舅舅,他未必放在心上。” 赵大哥没说话。 这么多年,陈冬生来赵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跟他们根本不亲。 ------------ 第81章:信息壁垒 到了县学的陈冬生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今年县学的名额已满,新进学子需自备膳食,且等着吧,有名额了,再来办入学。” 他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对方只扫了一眼便撂在一边,“都让你等着了,名额满了,要是放你进去,其他人怎么办,岂不是乱了套。” 陈冬生站在县学门前,看到了旁边还有许多同他差不多情况的秀才,都是想要进县学的,却被名额已满,给挡在了外面。 陈大柱急了,压低声音道:“冬生,进不去县学可咋办?” 陈冬生也不知道咋办,官学和科举是强绑定的关系,大白话就是自学都没用,没有经过县学,就算你再才华横溢,都没办法直接参加乡试。 就相当于二十一世纪的学籍,不去学校读书,没有学籍,是无法参加高考的。 而县学的名额只有四十人,其中廪生二十人,增生二十人,一个萝卜一个坑,除非有人出来了,不然外面的人根本进不去。 “县学名额早就被士族乡绅子弟分完了,哪里还轮得到我们这些寒门子弟。” “可总得想个法子,难道就这么干耗着?” “花银子,找门路,有人走后门,用银子开道。” “那得花费多少银子?” “少说也要五十两,还得托人找关系,不然有钱都送不出去。” 陈冬生听着议论,心沉到了谷底,原以为考中了秀才迈出了一大步,结果却在原地踏步。 他在陈家村令人自豪的秀才功名,到了县城却连县学的门都进不去。 陈三水道:“冬生,要不咱们先回村,找族长他们想想办法。” 在来县学之前,陈冬生根本没想到会有这种情况,族里多年未有秀才,能进县学的关系早已断绝,恐怕也无能为力。 “大伯,三叔,要不明日你们先回去,我留在县里,再走动走动,说不定有其他法子。” 陈大柱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县里,吃住都成问题,更不用说找门路了,况且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家里肯定拿不出来。” 陈三水也打起了退堂鼓,“冬生,其实秀才相公挺好的,要不咱们先排队,两三年不行就等四五年,总能等到,总比花那么一大笔银子强。” 陈冬生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怎么甘心被挡在县学门外。 一定有法子。 一定有法子。 翌日,陈大柱和陈三水劝不动陈冬生,把兜里的银钱都给他留下,然后两人回村了。 陈冬生知道这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成的,找到了与他相同处境的寒门秀才们,探听一番之后,找了个小破屋住着。 一连三日,陈冬生每日早出晚归,像陈礼章一样到处与人结交,总算有了点眉目。 要进县学有几个法子,一是等额满时有人退学或卒业,或者考核时五等六等被淘汰,空出缺额。 二是给教官当助手,在县学出现生员空缺时,依托与教官的工作关联,及时获取补选通知,参与补选考核,进而获得正式学籍。 三是作为伴读,日常在县学内学习,既能接触核心课业,还能得到教官的指点,对学业提升有优势,等到出现生员名额空缺时,优先参与补选考核,从而获得学籍。 这三个法子中,第三条路对寒门子弟最为可行,也正因为这样,竞争极大,往往一个伴读名额,数十人争抢,有人托关系,有人塞银子,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就在陈冬生筛选伴读对象时,王秀才进县城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陈大柱。 陈大柱见到陈冬生时,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道:“王夫子听说你还没能入学,所以才亲自跑这一趟。” 陈冬生惭愧,“劳烦夫子亲自奔波,实在愧不敢当。” 王秀才摆了摆手,道:“我听你大伯说你没能入县学,便想着来看看到底什么情况。” 陈冬生于是把这几日打听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王秀才。 王秀才纳闷不已,道:“我记得当初我们入府学时,除了廪生和增生,还有附生,这县学处直说名额已满,可据我所知,附生名额是不定数的。” 陈冬生思索起来,这三日,他打听的都是县学名额,也有人提起附生,等他询问时,却没人愿意多说。 附生名额不定数,那也意味着秀才都是能入县学的,有书可读,有学籍可录,但又为何会出现这等误会? 很快,陈冬生就想明白了其中原因,无论什么时代,信息不对称始终存在。 就算是在二十一世纪,信息茧房依然困住多数人,高考分数公布后,仍有考生因不了解高校招生情况而错失机会。 这也是为什么在信息发达的年代,仍有许多人花钱找人分析志愿填报,说到底,还是信息壁垒依然存在。 掌握信息的人往往将其作为筹码,以谋取利益。 陈冬生想通了其中关窍,便向王秀才拱手道:“夫子,学生等会儿再去县学一趟。” 王秀才好奇:“不是说名额满了吗,你去县学还能有何转机?” 陈冬生点了点头,“转机挺大的,但具体结果如何,还是要等我去了才知道。” 王秀才点了点头,“也好,要是能入县学,就不用走张家的门路了。” “张家门路?” “我想着,你若是上张府拜访,说明缘由,张府或许起了爱才之心,你便有机会顺利入学,不过这条路终究是借了旁人之势,若不是走投无路,还是不要轻易尝试。” 借了张府的势,也意味着承了张家的恩,若是将来张家有事相求,便不得不还这份人情。 陈冬生告别王秀才之后,径直去了县学,没有丝毫意外,还是得到了名额已满的答复。 陈冬生并不多言,藏在袖袍中的钱袋子送到了那人手中,轻声道:“听闻附生名额不限,还请先生成全。” 那人不动声色把钱袋子收下,也不再板着那张死人脸,道:“你先填写一下资料,三日后来县学,记住,要避开人,莫要声张。” 陈冬生心中把他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顿,面上却笑眯眯,“多谢先生。” 走出县学,陈冬生心情跌入了谷底,难怪附生之事没什么人说,原来是有一群利益群体在暗中把持。 要走附生资格的,多是没什么门路的寒门子弟,没人是傻子,能看破其中猫腻,之所以没说破,是没人想惹祸上身。 难怪人人都挤破脑袋想进编制,一个不起眼的地方,都有油水可捞。 ------------ 第82章:县学 三日后,陈冬生顺利地进入了县学。 进了县学陈冬生才知道,像他这样的附生有三百多人,其中有好几个还是前几日在县学门口议论的那几人。 看来,进入县学,大家也都进行了‘潜规则’。 陈冬生塞的那一袋子钱,有一两左右,而院试是三年两考,也意味着那些人收的钱是多么大一笔数目。 县学里的号房主要是单人号房,但家贫的学生为了减少开支,往往会选择两人合住一间。 陈冬生思索再三,还是选择了单人号房,号房是不需要费用的,但需自备被褥与日常用具,都是要花钱买的。 另外还有伙食费、典籍文具费,祭祀费、以及逢年过节送的礼,七七八八算下来,一年的开支大概在五两银子左右。 这对普通农家子弟来说,是一笔极大地开销,就算是陈冬生家里,经过这次的考试,已经把存钱花的七七八八了。 若是要参加乡试,光是赵氏手里那点钱,根本不够。 陈冬生用了几天,熟悉了县学之后,在繁重的课业之余,开始寻思挣钱的门道。 他知道的赚钱法子是真的不多,辣酱和油辣椒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生意,至于其他的,吃食卤味之类的,他是真的不懂。 而且还得考虑到赵氏是妇道人家,不能抛头露面,所以要想挣钱,还得依靠族里。 思来想去,陈冬生觉得只有话本成本最少,稳赚不赔,唯一缺点就是费头发。 陈冬生一连几天熬夜写话本,眼下乌青越来越明显,等到夫子讲完课,有同窗过来跟他说话。 “你这是熬了几个通宵吗?读书刻苦固然是好事,可也得适当,若是耽误了白天的课业,可就得不偿失了。” 说话的人叫黄之龄,和陈冬生是同一批入学的附生。 另外还有两人,金来沅和刘远,算是这几天和陈冬生走的比较近的几人。 他们都是寒门子弟,彼此之间有些同病相怜。 县学其实也是有圈子的,大户人家子弟自成一派,平日里锦衣玉食,出入有仆从相随。 另一派就是像陈冬生他们这样的,虽家境贫寒,但自诩清高,是不屑讨好那些权贵子弟的。 还有一些人,是依附权贵子弟的寒门学生,平日里唯他们马首是瞻,以求谋些好处。 其中,权贵以张颜安为首,寒门以岑慧为首。 陈冬生摆了摆手,对黄之龄道:“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挣点伙食费,所以熬了几日。” 黄之龄闻言一愣,随即低声道:“可是写话本?” 陈冬生摇头:“抄书,话本子我可写不来。” 黄之龄一副不相信的模样,但也没继续追问。 陈冬生之所以不说真话,是因为话本有些上不了台面,像他这样私底下写话本的读书人不少,但大多遮掩行迹,怕坏了名声。 陈冬生和他们是同样的想法,走科举之路,要爱惜羽毛,不能有任何污名。 金来沅见他们两个说话,也凑了过来。 “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廪膳堂用饭,听说来了个新厨子,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那道土豆丝,又香又辣,要是去得晚,还抢不着。” 县学的廪膳堂就是食堂,另外还有小厨房,挨着斋舍,可以自行生火做饭,亦或者让人代煮,只不过要给点辛苦钱,这样算下来,要比食堂便宜很多。 想要吃点好的,就得去廪膳堂,所以金来沅这么说,也是寻求他们的意见。 陈冬生点了点,黄之龄和刘远也没意外,到了饭点,四人便结伴而行。 食堂的人挺多的,排队打饭,那些权贵子弟有仆从代劳,像陈冬生他们这样亲自排队的人并不多。 好在他们的运气不错,终于抢到了那道香辣土豆丝,这种土豆丝的做法很特别,没有酸醋味道。 但那股香辣味很绝,二十一世纪的陈冬生从没吃过这种口味的土豆丝。 就算是在陈家村,也就吃席的时候吃过这种味道,要是自己在家里炒,是绝对炒不出那股味。 陈冬生几人找了张桌子用饭,吃的正欢,有人走了过来。 “你是陈冬生陈同窗吗?” 陈冬生抬头,看着那人,发现自己并不认得他,“有什么事吗?” 那人道:“张同窗有请陈同窗你过去一叙。” 那人走后,黄之龄三人表情怪异。 “你与张颜安有旧情?”金来沅问。 “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张同窗可是县学里人人巴结的对象,你若是与他交好,以后的路会非常好走。”黄之龄道。 刘远倒是没吭声。 陈冬生快速吃完饭,道:“府试时,回林安县的路上,与张同窗同行过,当时刘远也在。” 刘远是思齐私塾的,是三人中唯一考中秀才的人,金来沅虽是聚贤书院的,但那次并没有与他们同行。 陈冬生解释完之后,让他们吃完了先回去,不用等他,然后朝着张颜安那边走去。 陈冬生看到了满满一桌子的菜,而用饭之人只有张颜安和王楚文,至于其他人,不与两人同桌。 陈冬生跟他们打了招呼。 张颜安笑道:“其实我之前就看到你了,但一直没找到机会与你说话,今日恰巧又看到你了,不如坐下跟我们一同用饭?” 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楚文冷哼一声,表情不屑。 陈冬生道:“多谢张兄好意,我已经用过饭了。” 王楚文阴阳怪气道:“张兄,你对人家以礼相待,我看人家未必领你的好意,他们自诩清高,是不屑与我们来往的。” 王楚文天资聪颖,是王家的骄傲,在县学里,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人,说话做事向来张扬,从不顾忌他人的感受。 陈冬生不觉得他是直性子,相反,这人挺精明的,对待比他权势高的人,比如张颜安,就处处礼数周全。 张颜安连忙打圆场,笑道:“王兄哪里的话,陈兄并非如此之人。” 王楚文冷哼一声。 陈冬生不愿与他们多交,也不想得罪他们,便道:“并非推辞之意,确实已经用过饭了,方才我也看到张兄和王兄了,本想过来打招呼,又怕打扰两位用饭,这才作罢,不成想,竟然闹出了小误会。” ------------ 第83章:臭棋篓子 张颜安闻言,笑意更浓,忙道:“陈兄言重了,楚文,陈兄为人谦虚,日后,咱们又是同窗,应当以诚相待,不要因小误会伤了同窗情谊。” 张颜安说这话,陈冬生和王楚文都知道他的意思,上次府城张颜安宴请过他们,当时两人起了矛盾。 他这话是想让他们两个和解,无论心里如何想,至少表面上维持和睦。 王楚文收敛了一些,淡淡道:“张兄所言甚是,我不是那种小气之人,既然是误会,那便揭过不提。” 陈冬生心思流转,明白张颜安有意拉拢自己,也清楚王楚文低头不过是不想落张颜安的面子。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是惊喜的,毕竟能抱上张家这棵大树,于他而言,无疑是莫大的助力。 可冷静下来,他又很犹豫,抱大树没错,可当遇到困难时,最先被牺牲的往往也是依附者。 而他,赌不起。 若是拒绝,必定惹恼张家,又把王楚文得罪了,日后他哪里还有立足之地。 很快,陈冬生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既不拒绝也不表态,装傻充愣,至于能敷衍到什么时候,走一步看一步。 陈冬生微微一笑,拱手道:“张兄厚爱,王兄大度,我陈冬生有幸与两位同窗共读,实乃我的荣幸,往后还望两位仁兄多多指教。” 张颜安对他的回应很满意,又与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口头约了日后多多相聚之类的话。 等到陈冬生离开以后,王楚文嘴角浮现一丝讥诮:“张兄何必对他如此上心,不过区区一农家子罢了,这次院试,他也不过侥幸中榜而已,依我看,他能考中秀才已经到顶了。” 张颜安并没有反驳,之前山匪劫道一事,经过官府审问,他已经知道了全部经过。 那些人去而复返并不是因为周尽,而是陈冬生带头返回,给他们争取了一线生机,才让家丁反杀了山匪。 当然,这事他早就知道了,迟迟没有动作,是因为周尽有攀附张府之心,对这种愿意效力的人,自然要优待。 至于陈冬生,他有拉拢之意,但具体要看陈冬生是否值得。 而眼前的王楚文,有神童之名,将来中举入仕是迟早的事,两者相较而言,王楚文更值得招揽。 · 看到陈冬生回来,黄之龄几人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询问情况。 陈冬生并不愿意多做解释,只笑道:“张同窗为人谦逊有礼,算起来,我们之间确实有缘分,县试府试院试都是同榜之谊。” 闻言,几人也不好再询问其他的了。 下学之后,陈冬生去找了王秀才,因之前王秀才说要在县城待上几日,因此陈冬生只要有空,便会去找他。 王秀才并没有回王家,应是与妻子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 陈冬生去客栈找到了王秀才,见他神色愉悦,便问:“夫子今日心情甚好,莫非有何喜事?” 王秀才笑道:“与一位好友有约,等会儿为师要去赴约,你也与我一块儿去吧。” 陈冬生应下。 王秀才意味深长道:“此友身份非同一般,乃是举人功名,若是你以后有学问上的疑惑,可向他请教。” 陈冬生闻言,心中顿时明白,这是王秀才在为他寻一条出路。 王秀才道:“你去买副棋回来。” 陈冬生不明所以,不是要去赴约吗,买棋干什么? 出于对王秀才的信任,陈冬生并没有多言,而是立即去市集买了副新棋。 陈冬生跟着王秀才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幽静宅门前。 牌匾上写着周宅。 小厮显然认得王秀才,恭敬地将两人引入宅中。 “王琩,你可算来了,快来快来,咱们俩下盘棋。”一个肥胖的男人迎了出来,当看到除了王秀才还有其他人,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男人站在那,浑身那股气势上来了,陈冬生心想,这人应该就是那位周举人了。 这才对嘛,这才像个举人。 刚才他还以为村里哪个大嗓门汉子要出来干架了。 周举人目光在陈冬生身上停留片刻:“王兄,这位是?” 王秀才笑道:“这是我学生陈冬生,聪慧过人,今日特带他来跟你下棋。” 周平一脸怀疑,“王兄,你也知道我爱棋,要是棋艺平平,还是莫要扫了兴致。” 王秀才笑道:“周兄,你尽管放心,别看我这学生年纪小,我也不见得能胜他一局。” 闻言,周平来了兴致,让下人去拿棋盘,王秀才说他们拿了棋盘,这话让周平更加高兴。 陈冬生看着周举人前后变脸的速度有些反应不过来,见惯了读书人端方持重的做派,这般率性的人还是第一次见。 许是看出他的疑惑,王秀才小声道:“周举人乃性情中人,生平无爱好,唯独喜欢棋之一道。” 陈冬生一脸感激地看着王秀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王秀才眼神闪躲,尴尬地四处乱瞄。 很快,陈冬生就知道为何王秀才要眼神躲避了,说了一大通,唯独没说最重要的一点:周举人是个臭棋篓子。 还是那种又菜又爱玩的,下一步棋要想半天,好不容易下了还得悔棋。 “等等,这步不算,我再想想。” “慢着,我下这里,哎,再容我思考一下。” “刚才我下错了,不下这里,改这里。” 陈冬生强忍着,看了眼王秀才,见他正在悠然自得喝茶。 他心里那个气啊! 恨不能把王秀才抓过来下棋。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一盘棋都还没下完,陈冬生耐心耗光,故意下了一步臭棋。 周举人见状大喜,连道:“妙,妙哉,哈哈哈,我赢了,我赢了。” 陈冬生拱手,“先生高明,晚生甘拜下风。” 周举人得意地捋着胡须,脸上笑开了花,连说“承让承让”。 陈冬生看了眼正在靠着椅子打瞌睡的王秀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先生,小子棋艺不精,还是赶不上夫子,不若你与夫子再下一盘,晚辈在一旁看着,以赏二位的精妙棋艺,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周举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甚好,老夫正有此意。” 睡得正香的王秀才被叫醒,迷瞪着眼睛,就听到周平说:“王兄,你我二人许久未对弈,咱们再来一盘。” 这都不是询问了,而是直接告知。 陈冬生也在一旁道:“夫子棋艺精湛,学生还未看过您与人对弈,今日能一饱眼福了。” 王秀才:“……” 他就知道,陈冬生看着人畜无害,其实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狐狸。 ------------ 第84章:大吵 王秀才无奈落座,执黑先行,指尖刚触到棋子就听周举人嘀咕:“慢着,容我想想放哪好。” 王秀才指尖一顿,无奈收回手,任周举人左思右想,良久才见周举人缓缓落下一子。 王秀才瞥了一眼,笑出了声。 周举人顿时不悦道:“你笑什么,是不是在笑我?” “我笑笑还不行,这里虽然是你家,但你也不能太霸道。” “哼,没笑我就好。” 王秀才落下一子,直接把周举人堵死了,周举人顿时不干了,“等等,刚才我下错了,这步不算!” “落子无悔,不行,不能悔棋。” “好你个王琩,你是故意的,你给我设套,引我落入陷阱。” “你自己棋艺不精,怪我设陷阱,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说法。” 周举人面红耳赤,胡子直抖,“刚才不算,重来重来。” “哼,输了就输了,什么重来,输不起就别下棋,这般纠缠,岂是君子所为。” 周举人猛地拍桌而起,茶盏震翻,茶水泼洒一地。 王秀才冷眼相看,拂袖起身,“发脾气你也输了,哼,跟你下棋真没劲。” “好你个王琩,需要我的时候一口一个王兄,还说我是你的至交好友,用不着我了,就把我晾在一边,如今连一步棋都不让了,王琩,你未免太势利了。” “下棋就下棋,你扯那么多干什么,周平我真是闲得慌,居然跟你这个臭棋篓子讲道理。” “什么,你敢骂我臭棋篓子。” “什么我骂你。”王秀才气的吹胡子瞪眼,“你就是臭棋篓子,不争的事实。” 两人越说越激动,开始撩袖子要打架了。 仆从们早已习惯,冲上去,一人拉一个,把两人拉开了。 看了全过程的陈冬生已经目瞪口呆,难怪他觉得刚才的仆从好像变多了,原来早就料到有这副场景了。 最后,陈冬生跟着王秀才离开了,离开之时,王秀才还在骂骂咧咧,与往常的随性洒脱简直判若两人。 王秀才哼了一声,“臭棋篓子,活该没人陪他下棋。” 周平也在骂他,“刻薄尖酸之辈,难怪没人跟你交好,也就我心善,稍稍搭理你一下。” 一路上,王秀才都在骂周举人,什么话刻薄说什么,还说起了从前,反正都是周举人的各种糗事。 一直到客栈,王秀才才闭了嘴。 “夫子,喝口茶吧。” 王秀才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咂吧了下嘴,“今日可真痛快。” 陈冬生:“……” 王秀才心情大好,哪里看得出之前还在破口大骂。 “夫子,那以后我还能向周举人请教学问吗?” 王秀才不甚在意,道“他这人虽然毛病一大堆,但有一个优点,那就是不记仇,等过几日他气消了,你再去。” 陈冬生一个头两个大,请教一个问题,要陪周举人下一个时辰的棋,这到底是什么酷刑。 县学里的生活是很枯燥的,因为有月考,压力是极其大的。 在一次月考中,陈冬生发现自己居然排在了末尾。 他盯着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怔愣了许久,论勤奋,他觉得自己输任何人,论天赋,也算中等偏上。 怎么就落在了末尾! 陈冬生趁着休沐,去找了周举人,在陪他浪费一个时辰下棋之后,把自己心中的困惑问了出来。 周举人倒是没有任何意外,让他把月考卷子拿出来。 陈冬生早已准备好了,恭敬地呈上去,“还望先生指点。” 周举人只粗略扫了一眼,便道:“你写文章贪多求全,样样都写,反而样样松散,毫无锋芒,文章贵在精炼通透,切中要害。” “你若是想再进一步,还得有更深次的领悟,这非一朝一夕能办到,日常的积累尤为重要,需静下心来多读经典,细究义理,不可浮于字句表面。” 陈冬生听罢,问:“先生之意,是我的书籍看少了吗?” 周举人点头,“这只是原因之一,不仅要读大量的书,还要更要学会从中提炼精义,加以注解,你朝着这个方向去努力,必有进益。” 陈冬生恭敬地朝着周举人作揖,“多谢先生指点。” 周平见他性子沉稳,又极其上进,起了爱才之心,把自己以往读的书注解找了出来,递给陈冬生,“这些批注你拿去抄写,抄完之后再还给我。” 这可是极其珍贵的,陈冬生双手接过,又说了许多感激话。 这些批注凝聚了周举人多年心血,是他读书的心得和见解,不出意外的话,这些批注都是要留着传家用的。 “县学里的尊经阁藏书颇丰,你尽可去借阅抄录,但切记贪多务得,须知读书不在数量,而在消化吸收。”周举人提醒道。 “多谢先生提点,学生谨记在心。” 周举人的眸光闪了闪,自称学生了,是个通透的人。 人都是那样,好听话都爱,心里舒坦了,话就多了。 “县学里的韩教谕学识渊博,若是能得他指点一二,对你裨益极大,只是他这人极为严苛,不喜与学生多言,更不喜人打扰。” “多谢先生提醒。” 自他入县学一个多月了,韩教谕还没给他们授过课,陈冬生只在晨会时远远见过他一回,身材清瘦,面色冷峻,不苟言笑。 陈冬生回到县学,找上了黄之龄几人。 “尊经阁你们去过吗?” 黄之龄点头,又摇头,道:“去过,但没能进去,负责看管尊经阁的杂役说要登记排序进去,我们都已经排了一个多月,每次去问,都说还没轮到我们。” 金来沅气愤道:“哼,说得好听,什么登记排序,分明是看人下菜碟,咱们没给他好处,自然不会放我们进去。” “如此行事,吃相太难看了,难道没人管吗?” 刘远冷笑一声,“管,谁敢管,那杂役有亲戚在教谕身边做事,得罪了他,要是他亲戚在教谕大人那里给我们穿小鞋,后果岂是我们能担待得起的。” 还真是惹不起。 看来,县学里的一个小小杂役,可能都是他们惹不起的存在。 入县学要给银钱开道,要入尊经阁还得银钱开道。 陈冬生看着三人,问:“还有其他法子吗?” 三人同时摇头。 ------------ 第85章 :强借 陈冬生想了想,道:“进入尊经阁之后,可以边看边抄录,然后拿着抄录的笔记与其他人交换,这样既能省钱,又能获取更多经文内容,你们觉得如何?” 三人闻言,倒是没有什么意见,就是黄之龄有些担忧:“别人未必愿意,不过好歹试一试,到时候去找人打听打听,看看谁愿意交换。” 陈冬生也明白,他们虽同在县学,其实彼此之间竞争激烈,很多人不愿意把自己的笔记拿出来,生怕别人超过自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所谓志同道合,总有人想法跟他们一样。 四人分别行动,经过一天的时间,找了了十多个人愿意加入。 为了效率最大化,陈冬生还制定了交换要求,若是你的笔记不好,或者抄录敷衍,别人不愿意看你的,那你也看不了别人的。 这是为了防止有人滥竽充数,想占小便宜。 陈冬生为了稳固这一来之不易的合作局面,把丑话说在了前面。 “这事不宜声张,以免引来他人不满,我们要互相约定,不向外透露,当然,若是信得过的至交好友,也可以加入进来,但必须经过大家一致同意才行。” “我们皆是寒门子弟,唯有彼此扶持,方能在学问之路上走得更远,所以我们可以取个好听的名字,叫学习小组,你们觉得如何?” “学习小组?还挺贴切的,直白又简单易懂,对外,也是一种雅称,不错不错,我赞同。” 陈冬生微笑着点头,“那就先这样,要是有其他想法,咱们一边学习一边改进,另外,得选个组长,若是有了争执,为了咱们学习能够更长远,这时候就得听组长的了。” 他的话刚说完,就有人出声,“陈冬生,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十分赞同,只不过组长人选我觉得沈亦川最合适,他是我们之中学问最好的。” 黄之龄不干了,“这主意是陈冬生想的,把大家召集起来的也是他,我觉得组长他来当最合适。” “既然是学习小组,自然以学问为先,能力为重,这次月考,沈亦川是我们之中成绩最好的,若是陈冬生你能排在我们前面,你要当我没二话。” 陈冬生:“……” 第一次月考,排在了后面,之前还不觉得有什么,但被人这么提起,陈冬生第一次有了种自己是学渣的感觉。 学渣不配有话语权吗? 现实告诉他,学渣是真的没有话语权,一共十五人的学习小组,除了黄之龄他们三人支持他当组长,其余十二人均倾向于沈亦川。 为了尊经阁里的藏书,以及荷包里的银钱,陈冬生硬生生忍下了,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月考,一定要考过沈亦川。 有了学习小组,陈冬生进尊经阁的次数明显变多,因阁里的书不能外借出来,只能在里面看,他只能一边看一边抄录。 入阁,每次两文钱,时间只有两个时辰,陈冬生几乎每次都是要关阁的时候才离开。 像他这样的人不少,都想让那两文钱花的值当。 这天,陈冬生再次入阁,正翻阅一册书,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 陈冬生抬头,看到来人,愣了一下,然后点头算是打招呼了。 来人是岑慧,是寒门学生里的带头人,跟随他的寒门学子很多,与张颜安那一派素来不合。 岑慧朝他微微一笑,低声说道:“听闻你们弄了个什么学习小组,若是有益,应该让更多人加入进来,不知道你是什么想法?” “岑同窗,你说的话我听不懂,这里是尊经阁,要说事,还是等出了阁再说吧。” 岑慧没说话,他旁边的人冷笑道:“真是好大的架子,看来攀上张公子就瞧不起我们这些寒门出身的了。” 陈冬生不想搭理他,可这话让人无法置之不理,他放下书,直视对方:“我并没有攀附任何人,也从未瞧不起任何人,寒门也好,权贵也好,与我何干。” 那人还想说什么,被岑慧制止了。 他们也没再说什么,看了一会儿书就离开了。 陈冬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过几天,岑慧一行人又找到了他。 这次是在斋舍这边。 岑慧身后跟着七八个同窗,全都不善地看着他。 “陈兄,听闻你在尊经阁抄录了许多书籍,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陈冬生心下一沉,还真是不要脸,直接索要别人的心血,也不知道他们哪里来的脸。 “喂,跟你说话呢,你哑巴了吗?” 陈冬生袖中的拳头握紧,要不是还在书院里,真想一口唾沫吐他脸上。 “岑兄,真不凑巧,那些抄录的书我借给别人了,若是你想借,得等下一次了。” “哦,你借给了谁,我去找他要,只需要陈兄你答应借我便好。” 陈冬生冷笑一声,直视岑慧双眼:“你这是借,还是抢?” 岑慧笑道:“当然是借。” “不好意思,不借。” 岑慧脸色微沉,身后一人冷笑出声:“陈冬生你入县学不容易吧,若是被逐出县学,失去学籍,怕是与科考无缘了,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这番对峙早就被人看到了,黄之龄几人见情况不对劲,纷纷过来打圆场。 “借,肯定借,陈同窗的笔记在我这里,我给你们取。” 金来沅连忙打圆场,还把陈冬生的笔记递了过去。 “这就是陈同窗的笔记,刚才在我那,大家同为寒门学生,应该守望相助,莫要因为一点小事伤了同窗情谊,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岑慧接过笔记,淡淡道:“金同窗说得有理,这次是我等唐突了,等笔记抄完自会奉还。” 说罢,岑慧几人离开了,临走之际,其中一人瞪了眼陈冬生,低骂道:“哼,算你识相,早这样不就好了。” 等他们走远之后,金来沅才道:“冬生,别跟他们硬碰硬,他们人多势众,得罪了他们,咱们在县学里如何立足。” 黄之龄见他面色不善,也劝道:“他们要借就借给他们,刚才也说了,抄完之后会还回来。” 刘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算了,借就借了,下次咱们避着他们,尽量别跟他们起冲突。” 陈冬生看着他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拳头紧握,眼里全是冷意。 ------------ 第85章:不想忍了 一连几日,每次陈冬生进了尊经阁之后,岑慧的人就会来,借他的笔记,至于归还之说,就是个托词,根本没还回来。 陈冬生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一点都没有脾气,说好听点是谦和宽厚,说难听点,就是懦弱可欺。 黄之龄看着贾明再一次借走陈冬生的笔记,实在是没忍住,当场质问贾明:“你们已经借了几次了,上一次都没归还,到底何意?” 贾明冷笑一声,“黄之龄,人家陈冬生都没说话,你急什么,要不把你的笔记也借给我们?” 黄之龄想过去找贾明理论,被陈冬生抓住了。 “冬生,你放开我,他实在是欺人太甚。” 贾明叫嚣:“怎么,你还想打我,来来来,打这里,我连凑过去给你打。” 说罢,贾明贱兮兮把脸凑到黄之龄跟前,唾沫星子喷到对方脸上。 黄之龄双手握拳,就要打过去,陈冬生从后面抱住他,把他拉开了。 “别冲动,别冲动。” 贾明更加得意,扬了扬手中笔记,大摇大摆走了。 金来沅和刘远也都过来劝黄之龄,都是忍一忍之类的话。 黄之龄胸口起伏,双目含怒,“我就是气不过,他们太过分了,冬生,他们在故意针对咱们,你别告诉我你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陈冬生指了指斋舍石碑处,道:“卧碑文上写的很清楚,你那一拳要是打下去了,按照学规,轻则就要被记过,重则黜革。” 黄之龄虽然很不甘心,但也没再叫嚣着要找贾明算账之类的话。 刘远道:“原以为寒门子弟能团结一心,贾明却带头欺负人,岑慧一清二楚,却丝毫不加制止,反而默许纵容,他们这样的行径,比那些权贵子弟更为可恶。” 黄之龄不甘心,“难道我们以后要一直忍气吞声?” 这话,谁都没有接,对目前的他们来说,确实争不过岑慧那一伙人。 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沈亦川主动找到他们。 “学习小组组长我不当了。” 黄之龄本来就不服气他当学习小组,“好啊,你不当有的是人想当。” 沈亦川并没有理会黄之龄的嘲讽,道:“岑慧他们也弄了学习小组,邀请我加入,还说我过去了同样当组长,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过去。” 黄之龄震惊:“……” 沈亦川有几分歉疚,“我的初衷也是为了学业,在岑慧那边能学到更多,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声,若是你们也想加入,可以去找岑慧说。” 先有沈亦川,接着,就是其他人,不过两天时间,除了陈冬生四人,其余人全都去了岑慧那边。 这也意味着陈冬生弄出来的学习小组名存实亡。 陈冬生平静地看着黄之龄三人,道:“若是你们想,也可以去加入岑慧那边。” 三人脸上都是纠结之色,说实话,他们确实挺想去的。 刘远想了想,道:“冬生,要不我们四人一起去?” “对啊,我们四人可以一起去,其实也没多大变化,还是跟之前一样,互相参看笔记。”金来沅也提议。 黄之龄想了想,“冬生,就是憋屈了一点,但为了学业,忍一忍也无妨。” 陈冬生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再想想吧。”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岑慧针对的不是学习小组,而是他。 说实话,陈冬生没想明白,连沈亦川岑慧都能接纳,为何要独独针对自己? 无论岑慧的目的是什么,在他第一次强借他的笔记之后,陈冬生就没打算忍了。 至于贾明来借,他一副受气包的样子,不过是还没到出手的时机。 他看着黄之龄三人离开以后,目光落在了卧碑文上,那上面刻着学规,而他的计划,就是利用学规,来对付岑慧。 要么忍气吞声到底,要么一击即中,绝对不能给敌人喘息的机会,不然,落入万劫不复的可能就是自己。 两者相较,陈冬生选择了后者。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黄之龄他们肯定会带自己一起加入岑慧的圈子,不出意外的话,岑慧会答应让他们加入,但一定不会让自己加入。 果然不出他所料,黄之龄他们回来了,不过让他意外的是,黄之龄三人没加入。 黄之龄笑着道:“岑慧只说要我们三人,并不想要你,若是我们三人撇下你,你以后就一个人了。” 金来沅故作轻松,“咱们四人自入县学就在一起,吃喝拉撒睡都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哪能说散就散?” 刘远没说话,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冬生望着三人,心头微暖,他们相交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能为他做到如此,是极其难得的。 若是换作自己,不一定能做到这个地步。 “刘远,不是你最先开口说不加入岑慧了吗,怎么这会儿又不说话了?” 金来沅怕陈冬生误会刘远,主动提起这事。 陈冬生看向了刘远,刘远也抬眼看向陈冬生,神色复杂,“我是在想,为何岑慧要针对你,太奇怪了?” 陈冬生沉默片刻,三人没有抛弃自己,自己自然也不能再瞒着他们。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岑慧在忌惮我。” 三人齐齐看向他。 陈冬生继续道:“学习小组是我提议的,若是成了,之后,会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进来,岑慧作为寒门学生的领头,他的话语权就会降低,长此以往,没多少人会再把他当作靠山。” 刘远点了点头,“说到有点道理,可他未必太多心了,组长是沈亦川,怎么觉得是你威胁他?” “他应该调查清楚了,才会找我来借笔记,学习小组只是诱导之一,毕竟是我最先提出来的,有学习小组,也会有复习小组,背诵小组、答题小组,他这么做也存在了宁错杀不放过的心态。” 黄之龄咋舌,“有这么复杂吗?是不是想多了?” 刘远道:“有时候人心就是这么复杂,只是一个县学而已,就已经如此,若是将来踏入仕途,朝堂之上,不知道又是何等的暗流涌动。” 金来沅问:“冬生,以后咱们四人还继续一起,就是多费点钱而已,但我们还是能继续学习,大不了以后避开他们就是了。” 陈冬生看着三人,忽而一笑,“可我,不想忍了。” ------------ 第87章:出击(一) 三人对视了一眼,黄之龄担忧道:“冬生,你可不要做傻事,你还劝我别冲动呢。” “放心,我不会胡来。” 听到这话,三人才放下心。 这几日,陈冬生都在想对付他们的法子,所谓雁过留痕,要想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就必须把自己摘出去。 这第一步,就是要把岑慧等人的所作所为捅到教谕面前,让教谕知晓有这么一回事。 第二步,就是找到与他相同的受害者,岑慧打压同窗的做派绝对不会只针对一人,在他之前,肯定还有受害者。 至于这第三步和第四步,就等天时地利了。 教谕每月只给他们授课两次,要想在教谕面前露脸并说上话,几乎不太可能。 于是,一个叫张四的中年男子,进入了他的眼中。 张四是县学里的衙役,在县学里干了十多年了,人老实本分,勤快肯干,平日里负责打扫学官廨舍。 陈冬生能喊出县学里每个杂役的名字,见到张四,特意停下打招呼,其实在这之前,就已经这么做了。 张四不小心把污水弄到了学生的鞋面上,恰好被陈冬生看到了,陈冬生立刻意识到,这就是他的机会。陈冬生不动声色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帕子递过去,“ “你这个打杂的,走路不长眼,我新买的靴子被你弄脏了。” 张四慌忙赔罪,蹲下给人擦拭靴面。 “去去去,你这贱民,手粗脚笨,别脏了我的靴子。”那人嫌弃地踢开张四,一脸嫌弃。 陈冬生本来就想从张四这里下手,没想到正好看到张四弄脏了一个权贵子弟的靴子,那人盛气凌人,全然不顾张四的脸面。 “也不知道县学咋招人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招,这等粗鄙之人,简直辱了县学清誉。” “柳公子何必跟个下人计较,徒失身份。”旁边的人劝。 柳公子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其余人,则是不屑地看了眼张四,纷纷离开。 贵贱之分,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或许在他人眼中,柳公子大度谦和,不与一个杂役一般见识。 而在张四看来,这已是他的日常,面对那些权贵之人责骂,他已经习惯了点头哈腰赔罪。 突然,一条手帕递到眼前,张四抬头,看到他穿着县学的儒生服。 “你还好吧?”陈冬生将帕子递过去,道:“刚才我看到污水溅到你脸上了,擦擦吧。” “哪里敢弄脏了您的东西,小人用衣袖擦擦就好了。”说着,张四用袖子擦去脸上污渍,脸上是习惯性的赔笑。 陈冬生也不强求,只轻声道:“这院落湿滑,当心着点。” 说罢,陈冬生也没再多言,朝着刚才柳公子离去的方向缓步走去,这个方向,正好是韩教谕院落方向。 没有意外,柳公子几人没见到韩教谕,同样地,陈冬生也没见到韩教谕。 县学里的学生,都想在教谕面前露脸,陈冬生则是带着问题来的,只是毫不意外,一连几天,都没能见到韩教谕。 县学里,像他这样请教的人,没有一半也有四分之一。 陈冬生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正在看过的张四,于是又主动跟他打招呼。 张四对他的印象很好,是县学里少有对他尊重的学生,至于其他人,虽然不乏面上对他和善之人,但他们眼底的怜悯和轻蔑还是下意识流露出来了。 而在他眼里,他真切的感受到自己是个人,与他一样的人。 张四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陈公子,你又去找韩教谕了?” “嗯,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韩教谕,可能是我运气不好,连着几天来都扑了空。” 要是换作平时,张四肯定不会多言,可刚才他给了自己手帕,这份善意让他忍不住开口:“韩教谕喜爱作画,这段时间,常去郊外北面的十里亭作画,你或许可以去那里碰碰运气。” “多谢,若非你提醒,我怕是还要空等许久。” 张四小声道:“陈公子,还请你不要告诉别人是小的告诉你的。” “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就算被察觉到了,也绝不会提你的名字。” 张四这才放下心。 十里亭,路程挺远的,正常步行,要大半个时辰,走的慢的,要一个时辰左右。 雇车,想都不用想,要怎么去十里亭,而且还要理由得当,这可愁坏了陈冬生。 陈冬生思来想去,只能等,到了休沐日那天,天刚亮,他就去了城门处。 其实,上次休沐他就没回村,这次又不能回去,都快两个月没回家了。 他路上连走带跑,赶到十里亭时,天色还很早,陈冬生直接往山里钻。 十月的天气,正适合采菌子,正好拿这个当借口,免得引起韩教谕的怀疑。 好在十里亭显眼,就算在山里,也能看到亭子那边的情况,只是隔得太远了,有些看不清人。 他的运气不错,前两天刚下过雨,山中的菌子很多,不过片刻功夫,山里采菌子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陈冬生采了满满一篮子,采的有些忘乎所以,等他记起正事,急忙往山下走。 等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能看到亭中情况,就没急着下山了,剩下的就等守株待兔了。 然而,等了又等,始终不见韩教谕的身影。 陈冬生有些不确定,不知道韩教谕会不会来,这次跑空,只能等下个月休沐了,那时候,就不好找借口了。 直到晌午,一辆马车缓缓而来,陈冬生立即来了精神,放眼看去,果然看到了韩教谕的身影。 只是……除了韩教谕,还有几个人,看穿着打扮,好像是县学里的人。 果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韩教谕十里亭作画之事看来也有他人知晓。 既然已经遇到了,陈冬生就没打算放弃这个机会。 他收拾了一下,将篮子挎在臂弯,装作采菌归来的样子,朝着亭子处走去。 走近亭子时,陈冬生放慢脚步,低头整理篮中菌子,就这么走进了亭子。 等他抬起头,目光恰好与韩教谕对上,对方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笑意。 陈冬生心跳微滞,躬身行礼:“见过韩教谕。” 然后又朝着另外几人打招呼,“真是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张同窗,王同窗,幸会幸会。” 另外几位学子,赫然是张颜安和王楚文等人。 ------------ 第88章:轮到他表演了 今日休沐,他们与韩教谕同坐马车而来,这肯定不是偶遇,极有可能,是一同出行的。 寒门学子难出头,无名师指点,无根基依托,纵有才学也难入仕途。 韩教谕肯亲自带他们同车,必是已有提携之意。 而寒门子弟,若是想要得到名师指点,只能靠机遇。 “陈同窗,你这副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个农夫,粗布短褐,草鞋沾泥,有辱斯文。” “读了圣贤书,便知礼义廉耻,这要是被他人知晓了,还以为县学里的学生都是如此。” 王楚文语气带着讥讽,“你们也别这么说陈同窗,他家境贫寒,采菌子无可厚非,不过作为同窗,还是想劝你一下要注意仪容言行,莫让外人轻看了县学的体面。” 张颜安倒是没说话。 韩教谕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恶。 陈冬生既然出击了,就不会打没准备的仗,等他们嘲讽完,就轮到他表演了。 他先向韩教谕端正一揖,才转向嘲讽他的几人。 “《论语·述而》有云: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圣人教诲,先重德行心志,而后方及外物。” “王兄所言有辱斯文,在下却不这么认为,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可见君子之质,在德不在裳。” 他略顿,复又道:“东汉梁鸿牧猪,衣短褐而作《五噫之歌》;唐时王冕卖画,蓑衣跣足而画荷传世;彼辈岂不知锦衣车马之荣?然心有丘壑,身外之物,便不足拘之。” “今日陈某采蕈山中,一为减少开支,二则观察四时生息,万物育化,《尚书》有云:先知稼穑之艰难乃可知小人之依之意,若只端坐明堂,空谈仁义,而不知民间实情,与纸上雕虫何异?” 此时韩教谕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看向他的目光带上了一丝赞许。 陈冬生继续道:“且《朱子家训》有言: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此身泥泞,正是物力之证,民生之艰,读书人若只见长衫洁净,不见泥土滋养,才是真正有负圣贤教我们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之训。” 陈冬生看到他们一个个脸上浮现的窘迫,心中别提多畅快。 言毕,他再度向韩教谕躬身:“学生鲁莽,在教谕前妄言了,只是深感圣贤之道,在躬行而不在虚表,故有所陈。” 说完,他又向王楚文等人拱手,“刚才你们之言,在下觉得被冒犯了,所以带了点情绪,还望诸位海涵。” 真诚,永远的必杀技。 山风拂过,他粗布衣袖轻扬,篮子里的枞菌还带着晨露。 韩教谕终于开口:“道在人间,不在衣冠。” 他缓步上前,看着篮子里的枞菌,道:“此菌生于幽林湿处,不争阳光,不竞沃土,默默而成,恰如君子立身,不必华服高堂,自有其香。” 这话一出,陈冬生等人纷纷称是。 张颜安笑道:“相请不如偶遇,陈兄不如与我们一道赏景作画如何?” 这是给他台阶下了。 陈冬生自然顺着下,其实他也不傻,张颜安三番两次对他释放出善意,绝对不是因为县试放榜解围之事。 而是起了拉拢之心。 可他,目前还没有这个打算,他无根基背景,贸然卷入任何势力都是极其危险的。 韩教谕并不喜热闹,在他作画的时候没人前去打扰,陈冬生也不急,寻了个地方,安静地欣赏风景。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了,初冬的景色,带着一股别样的清冷。 就是坐久了冷。 是真的冷啊,陈冬生看了一圈,发现他们一个个风姿卓越,颇有文人风骨,彷佛感受不到冷一样。 陈冬生不禁感叹,看来自己还是没有诗人细胞,刚才从山里走下来,浑身发热还不觉得,而现在,只想烤火。 至于美景……他也觉得没有欣赏的必要。 正在陈冬生想缩成一团的时候,张颜安走过来了。 “陈兄,好雅兴。” “风景美不胜收,自是令人心旷神怡。” 张颜安在他旁边坐下来,递来一壶温酒,“别嫌弃,喝点,暖身。” 陈冬生只犹豫了三秒,接过酒壶。 还别说,温酒下肚,寒意顿消,好像风也没那么冷了。 张颜安道:“你是来这里专门遇韩教谕的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肯定语气。 陈冬生一怔,随即坦然道:“看来什么都瞒不过张兄。” “学习小组之事,在县学里已经不是秘密了,听说最初是你提出来的,只是后面被岑慧抢了去。” 陈冬生闻言,看来有备而来的不止自己,还有张颜安。 他的目的是什么? “我还听闻岑慧三番五次找你借笔记,有借无还,哎,真没想到,同窗之中,居然还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陈冬生看向他,“张兄,你到底何意?” “无他,就是觉得陈兄你不该被这样欺辱,若是陈兄需要帮忙,在下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陈冬生不想卷入其中,可目前的势态超出了他的发展,或许他今日来十里亭一事也早在张颜安的预料之中。 若是他拒绝了,相当于拂了张颜安的面子,若是不拒绝,那就代表欠下了他的人情。 欠人情就代表要还,还人情的时候,他就是投靠了张颜安。 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 陈冬生突然生出一种自己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却被人轻而易举看透的无力感,而他就像棋盘中的棋子,任人摆布。 “张兄,你我之间并无深交,你为何主动帮我?” 张颜安倒是一点都不避讳,直言:“实不相瞒,我觉得陈兄身上有些运到,若是与你成为朋友,可能我也会沾些好运。” 陈冬生不知道他到底怀着怎样的心思说出这样的话,要说运气,张颜安才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 “陈兄,需要我帮忙吗?” 陈冬生想了想,问:“若是我拒绝了,会惹怒你吗?” 这下轮到张颜安愣了一下,不过很快他便笑了,“陈兄啊陈兄,你跟其他人都不一样。” ------------ 第89章:赵氏来县城 最后,陈冬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岔开了话题,而张颜安也没再追问。 回程时,陈冬生坐了个便车,也难得的跟韩教谕有了说话的机会。 陈冬生问了几个关于经义的问题,韩教谕皆耐心解答,与平日里在县学时的严肃截然不同。 韩教谕突然道:“你这次月考,名次如何?” 陈冬生本来对答如流,听到这话,卡壳了一下,羞愧道:“学生惭愧,排在末尾。” 韩教谕并未意外:“你就是底子薄了些,平日里授课内容你要是吃透,不用一年,你就能超过大多数人。” 说到底,还是被耽误了,要是能得名师指点一二,何至于此。 韩教谕也是寒门出身,深知寒门读书不易,且他有往上走的心,便起了提点他的心思。 “每月初一、初十、十八,老夫在廨舍当值,若有不懂的,可来寻我。” 陈冬生心头一热,大喜过望,连忙拱手道:“学生定当不辜负教谕厚爱。” 县学里的两位训导是贡生,而教谕是举人,经过乡试上榜的,学问远非训导可比,能得到举人亲自指点,实乃天大机缘。 这一趟十里亭之行,太值了。 对于韩教谕来说,若是在自己任上能栽培出一个可造之材,也是他的功绩。 他有向上走的心思,不然也不会与张家走得近,寒门出身,他只能在政绩和人脉上多花心思。 回到县学,陈冬生被守门的杂役告知家人来找他了。 陈冬生以为来的不是陈大柱就是陈三水,没想到居然是赵氏。 “娘,你咋来了?” 赵氏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双手攥着一个包裹,显得十分拘谨。 赵氏见到儿子,这才放松下来。 “你上次带口信说休沐不回来,我就想过来看看你,天冷了,给你带了两件厚衣裳,冬生,你咋弄成这样子,你去采菌子了。” 陈冬生鼻子一酸,看着赵氏憔悴的脸,眼眶发热。 “嗯,去郊外采了些,娘,你吃过早饭没?” 村里来城里,一般天刚亮就得出发,这个时辰,赵氏应该也才到没多久。 赵氏笑了笑,“娘不饿。” 县学就算休沐,也不能带外人进去,陈冬生只好让赵氏在门外稍候,自己先把东西放斋舍去。 拿过包袱,陈冬生才发现沉甸甸的。 “啥东西,这么重?” 赵氏笑着道:“最近枞菌出来了,我去山里采了一些,还放了辣肉丁和辣椒粉,做成了辣酱,用来拌饭最香,我怕你在县学吃不惯,就给你弄了些,还有渣辣椒和酸菜,够你吃上一阵子。” “娘,以后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啥,一点都不麻烦,只要你喜欢吃,下次娘再给你做些别的。” 陈冬生喉头一紧,点了点头。 他快速回了斋舍,把包袱放好,又去了大门处,赵氏还在那里等着。 陈冬生之前进去的时候就没拿篮子,打算让自赵氏把菌子拿回去。 “娘,咱们先去吃点东西,今日怕是回不去了,找个客栈住下,等明日再回村。” 来城里一趟,几乎没办法当天赶回去,就算要赶,也得走一段夜路。 赵氏一个妇道人家,走夜路太危险,陈冬生是绝对不放心的。 “不成不成,我们今日得赶回去,住客栈得多贵,我跟着村里人一起来的,人多,有他们照应,没事的。” 经过赵氏一番解释,陈冬生才知道是村里人送货,赵氏搭便车来的。 要是以往,赵氏肯定不敢抛头露面,可现在不一样了,她是秀才娘了,加上又是来看儿子,没人敢嚼舌根。 村里人都对她客客气气,连车钱都没要她的。 “那我带你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城门口等他们。” 这下赵氏不再推辞。 两人找了个路边摊,吃了米豆腐和油粑粑,赵氏怕村里人送完货回村,匆匆吃完就要往城门口赶。 “冬生,这钱袋子你拿着,里面有一吊钱,下个月就是你的生辰了,到时候你在县学里自己弄点好的。” “不用,我还有银子。” “你这孩子,让你拿着就拿着,要是没钱了来个信,我让你大伯给你送,你一个人在县学读书不容易,别总舍不得花,看你瘦成啥样了。” 陈冬生哭笑不得,比起一般人,他算胖的了,只是经过院试来回折腾,他瘦了一圈,没胖到原先的程度。 “冬生,有人欺负你没?” “没,谁能欺负我。” “没有就好,这几天都在做梦,梦到你在县学被人欺负。” “梦都是反的,娘,我好着呢。” 赵氏看着他的脸,见不像说假话,这才放下心来。 他陪着赵氏到了城门口,村里的人还没来,于是陪着赵氏在这里等。 赵氏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事,又叮嘱他天冷加衣、莫要熬夜太晚之类的。 “对了冬生,过几天村里要烧毛毛炭(本地常用的一种细炭),等烧好了,给你送一袋,天冷,没炭火人挨不住。” “好,娘,你别总惦记我,我这里一切安好。” 赵氏笑道,“哪能不惦记,你是娘身上掉的一块肉,以前啊,我总盼着你出息,可现在,我觉得你没本事也挺好的,至少在娘的眼皮子底下。” 赵氏是真的羡慕村里那些人,儿子在身边,给娶了媳妇就能抱孙子。 眼看着跟冬生一般大的,都娶媳妇了,也不知道她儿子啥时候才能成家。 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村里人终于来了,三辆牛车,十多个汉子。 按照这个时辰往回赶,那段夜路都已经过镇上了,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陈冬生跟他们打过招呼之后,目送一行人离开。 等到看不到人影了,陈冬生才往回走。 下一步,就是收拾岑慧了。 就这样,一连过了十几日,期间陈冬生找过韩教谕两次请教问题,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 也去周举人家里请教过几次,对他的帮助很大。 月考来了,而他的时机就是月考放榜公布这日。 这日,县学里的学生几乎都聚集在这里,榜单还没张贴之前,陈冬生并没有出击,而是在人群里与十多个人对视了眼神。 “好紧张啊好紧张。”黄之龄不停地嘀咕。 金来沅道:“你肯定比上次考得好。” 黄之龄压低声音道:“我不是紧着名次,我是紧张冬生接下来要做的事。” 金来沅推了他一下,“你这嘴巴,搞得我也紧张了。” “来了来了,训导来了。” ------------ 第90章 出击(二) 榜单贴上之后,排名很快就引起了骚动。 “第一名又是王楚文,果然不负神童之名,他年纪又是县学里最小的,他的前途,恐怕是你我等难以望其项背的。” “张颜安排在了第五名,也算很厉害了,上一届的院案首也只不过排第十。” 陈冬生一直在注意岑慧,这会儿,他的身边已经围满了人。 “恭喜你啊岑兄,你这次还是排第二,说不定下次月考就能争第一了。” “岑兄,你不愧是我们寒门学生的楷模,凭一己之力撑起我等在县学的颜面。” “这次的学习小组成员进步都很大,岑兄,你的功劳最大,以后咱们还得靠你多多指点了。” 陈冬生微微眯眼,看着人群中的岑慧被簇拥着,可谓是得意十足。 岑慧拱手回礼道:“诸位谬赞了,在下不过侥幸得了个好名次,实不敢当如此赞誉。” “岑兄,你太谦虚了。” “不敢当,不敢当。”岑慧不停地摆手,嘴角的笑意却始终压不住。 陈冬生就是在这时候出声的,声音很大,中气十足。 “岑兄,你是不是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 原本有些看了名次准备离开的人,被这一声喊停下了脚步,纷纷看向了陈冬生。 岑慧看到他,眼中尽是不屑,就跟当初找他借笔记时一样,温和中带着一丝轻蔑。 “原来是陈同窗啊,不知我忘了何事,竟让你如此大张旗鼓地提醒。” “岑兄,你借我的笔记一个月有余,至今未还,另外,中间又借了几次,贾明说是你要借的,我念在同窗之谊,便也答应了,我在这里就是想问问,那些笔记,你何时归还?” 岑慧淡淡一笑,“陈同窗我何时借了你的笔记,该不会你记错了,就算记错了,可以私下跟我说,何必当众喧嚷。” 看来,岑慧也知道他要发难了,所以开口就不承认这事。 “陈兄读书厉害,怎么记性却如此差劲,借了又不止一次,却一次都不还,陈兄所作所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在场的人众人,除了不敢得罪岑慧的人之外,还有很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他们大多都是权贵子弟,看不惯岑慧故作清高的样子,再加上岑慧每次考得好,就成了看不惯他又干不掉他的尴尬。 这会儿,他们使劲拱火,就想看岑慧当众出丑。 “岑慧,你平日总以谦逊自持,怎么还干起了欺负同窗的事。” “就是,借东西不还,还矢口否认,你这圣贤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如此品行败坏之人,也配谈什么寒门楷模,你们居然推崇这样的人,实在令人不耻。” 这话一出,不仅把岑慧推到了风口浪尖,连带着他身后的寒门学子也遭受非议。 “岑同窗,上次你借了我三块砚台,至今未还,家中供我读书已十分艰难,还请还给我。” “一年前,你找我借了二十文买笔墨,你说下月归还,如今已过去十余月,却仍未见归还,难道岑同窗你也忘记了。” “还有我,家中给我带了一罐腊肉,你说想吃就把罐子拿走了,肉你吃完了我就不计较了,好歹把罐子还给我。” 越来越多的人站出来,这些都是被岑慧欺负过的人,而且还在受岑慧打压。 很多时候,都只是缺一个带头人,他们早已对岑慧忍无可忍,陈冬生并没有费多大劲,他们就同意了站出来控诉岑慧的行径。 一桩桩一件件,刚开始岑慧还在狡辩,但随着指控声愈演愈烈,他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 陈冬生见状,朝着训导微微躬身,“学生今日并非有意捣乱,实在是不堪受岑慧欺辱,还请王训导明察。” 遭受霸凌,第一时间要告诉老师。 陈冬生也是怕私下说训导会偏袒,毕竟岑慧可是县学里的廪生,当着众人的面戳破,训导也不好大事化小。 王训导看向了岑慧,问:“岑慧,你可还有话说?” 岑慧脸色铁青,“还请王训导不要听他们蓄意栽赃,学生从未做过这等事。” “这么多人指证你,全是蓄意栽赃?” “可能是学生弄了个学习小组,没有带上他们的缘故,所以他们怀恨在心,所以才联合起来污蔑学生。” 王训导皱眉环视众人,“若真因未入学习小组而遭诬陷,则尔等皆因私怨构陷同窗,可知道有什么后果。” 刚才还在指正岑慧的人,下意识退了一步,他们长久以来被岑慧欺负,也怕这次没扳倒他,反而会遭到更严厉的报复。 他们走到这一步极其不容易,是村里最出息的人,秀才相公老爷,若是因此被县学除名,便再无出头之日。 陈冬生上前一步,大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岑慧所作所为我们全都是照实说,若有半句虚言,我就遭天打雷劈。” 誓言都出来了,在场众人皆为之一震。 王训导确实对岑慧偏爱有加,觉得他是个可朔之才,可看眼前的人说的如此笃定,难道岑慧真的干出欺压同窗之事? 王训导沉默良久,道:“此事如何,待我上报给教谕,由教谕定夺,若是查明确有欺压之事,定按学规严惩不贷。” 岑慧直勾勾盯着陈冬生,恨不能把他拆骨入腹。 陈冬生也在看他,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坦然无惧。 若岑慧不是寒门出身,陈冬生不敢如此冒险,毕竟这种事没有确切的证据,后续就算查,也有很大的变数。 可岑慧是寒门,依仗的也不过是他在县学里的廪生身份,一旦失势便毫无根基。 他若是岑慧,绝对不会蠢到这么明目张胆欺负与他作对的人。 王训导离开以后,贾明冲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好你个陈冬生,我真是小看你了。” “想打我吗?”陈冬生看着他扬起的拳头,笑道:“怂蛋,我谅你也不敢打,你不过是岑慧的一条狗,主人都还没动手,你这条狗倒先龇牙了。” 贾明被他的小人气焰恶心不已,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终究不敢落下。 县学里动手,后果是很严重的,贾明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你想激怒我打你,然后被县学除名,哼,我偏不如你意,今日之事我记着,你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定让你后悔今日所为。” ------------ 第91章 别高兴太早 县学里开始调查了,很多学生都被单独叫去了问话。 作为当事人的陈冬生,前前后后被叫去问话了五次,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这事有了结果。 经查实,岑慧确实存在欺凌同窗的行为,且证据确凿。 韩教谕当众宣读处罚决定,岑慧被革去廪生资格,并戒尺责二十,罚跪明伦堂三天,以儆效尤。 岑慧跪在明伦堂前,而在他旁边,是络绎不绝进入学堂的学生,每当有人路过之时,都会停下来对他指指点点。 那些曾经被他轻视、排挤的人,一个个露出得意的笑容。 奇耻大辱,比死还难受。 “贾兄,那是岑慧,我们要去跟他打招呼吗?” 贾明看了他一眼,道:“先进去吧,别迟到了。” 岑慧看了眼贾明的背影,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贾明还念着旧情,没有落井下石。 也不枉他把贾明当成了至交好友。 三日之后,岑慧受罚终于结束,躺在斋舍里,身子如同散架一般,戒尺留下的淤痕,触目惊心。 外面传来了动静,岑慧知道是用饭的时间了。 他不想动,就这么躺着,然而迟迟没人来送饭。 他受罚已经结束了,应该给他送饭才是,难道忘记了? 岑慧只好拖着疲惫的身子爬起身来,蹒跚着走向外面,看到了正在用饭的几人。 看到他,他们迅速低下头,刻意回避着目光。 岑慧看到唯一没有避开视线的贾明,问:“我的饭食了?” 贾明愣了一下,道:“饭在灶上,我给你去端。” 岑慧点了点头,又返了回去,可是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贾明。 岑慧一肚子气,又走出去,刚才在那吃饭的几人和贾明早已经不见踪影。 他实在是太饿了,于是自己去了灶房,掀开锅盖,空荡荡的,哪里还有饭菜。 岑慧尤其又饿,喊了几声岑慧,可没有等到任何回应。 他饿着肚子,去了明伦堂,中间几次想找贾明说话都打岔过去了。 终于到了下学时候,岑慧抢先一步堵住了贾明。 “晌午的时候,你不是给我端饭菜去了吗,最后没送来?” “岑兄,实在是对不住,中间出了点意外,等我想回去找你时,又得过来上课,哎,一言难尽。” 岑慧盯着他看,没有说话。 贾明道:“岑兄,你先回去吧,我们还得跟学习小组去亭子那边讨论功课,就不跟你一道了。” 岑慧开口:“正好,我也想去,一同吧。” “岑兄,恐怕不行。” “为何?” “岑兄啊,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说的太直白,怕伤害到你,如今看来,只能直说了。” 贾明语气里带着点雀跃,道:“你被责罚,县学里人尽皆知,学习小组暂时就不跟你一起了,另外,往后有什么事,你也别再寻我了,我以后还要考功名走仕途,不能和品行不端之人为伍。” 岑慧不可置信看着他。 贾明已经很不耐烦了,绕过他打算离开,却被岑慧抓住胳膊。 “你别忘了,要不是我,这些年你连学杂费都交不起,还有岁考,哪次不是我帮你补习,若不是我,你能有今天,怎么,看我落魄了,要与我割席断义。” 贾明也不再掩饰,冷笑着甩开他的手:“世态炎凉本就如此,如今你失德,我要是还与你亲近,会被旁人指指点点,功名前途要紧,我自当避嫌。” 贾明凑近他耳边,小声道:“不止是我,其他同窗也都这样想,与其在这里指责我,还不如想想你今后的处境。” 贾明也没管岑慧,径直离去。 “风水轮流转,在你欺负别人的时候,可想过有今日。” 岑慧回头,看到了陈冬生。 “你别高兴的太早。” “确实,你还有翻盘的机会,或许再盘算一番,把我赶出县学,这样的结果无非两个,你成功了,或者,你失败了,错上加错,直接被革除功名,赶出县学。” “你吓唬我。” “是啊,我就是在吓唬你,或许咱们可以试试,是你棋高一招,还是我更胜一筹。” 岑慧捏紧了拳头。 这几日,他都在计划怎么对付陈冬生,没想到对方也在算计自己。 半晌,岑慧开口:“之前,是我不对,我不应该针对你,我郑重跟你道歉,之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陈冬生轻笑一声,“道歉,晚了。” 岑慧瞳孔骤缩,“难道你想跟我斗个鱼死网破。” “若是之前,抖一抖,可能会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过嘛,现在,你没有任何机会了。”陈冬生笑着道:“你做了那么多龌龊事,贾明应该一清二楚,要是他再跳出来指正,这县学你一定没法待了。” 岑慧脸上终于露出了害怕之色,“我都跟你道歉了,难道你非要逼死我才肯善罢甘休吗。” 陈冬生忽而一笑,“岑兄,刚才跟你开了个小小玩笑,把你吓到了吧。” 岑慧没想到他变脸这么快,一时之间搞不清楚他到底什么意思。 “岑兄,你怎么不说话?” “你刚才的话什么意思?” “就跟你开个小玩笑而已,岑兄别放在心上,你之前借我的笔记没还,我心里有气,发泄出来就没事了。” 岑慧松了口气,思索片刻,朝着陈冬生重重一揖,“陈兄,往日是我对不住你,还望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在此,郑重跟你赔礼道歉,还望你能原谅我。” 陈冬生笑着道:“以往种种,就如过往云烟,一笔勾销了,以后说不,不再提了。” 岑慧终于放下心。 陈冬生朝着黄之领几人跑去,黄之领,在他走近时,打趣道:“我看到他跟你道歉了,这事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嗯,没事了,以往恩怨,一笔勾销。”陈冬生笑着道。 但笑意未达眼底。 陈冬生回头,望着岑慧背影,暗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 他赌不起,更不敢低估了人性,岑慧道歉低头不过碍于形势,一旦他翻身,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自己。 而他,要做的就是,彻底把他按死,让他永无翻身的可能。 ------------ 第92章:计划 “冬生,你又要出去,最近这段时间,你隔三差五就出门,到底在忙些什么?” 黄之龄几人见他又要出去,出于关心问了一句。 “有些疑问,想请教一下。” “是名师吗,话说回来,你这次月考名次提升很大,训导都夸你了,咱们都是一起学的,你是不是有什么窍门?” “哪有什么窍门,我每天比你们多学半个时辰,早上也比你们早起半个时辰。” 这话倒是不假,陈冬生选择了单人斋舍,不与别人分摊学杂费,为的就是不打扰别人,也能让自己心无旁骛地苦读。 黄之龄三人对视了一眼,也不好问什么了。 陈冬生也没打算跟他们说,周举人这条路是王秀才给他铺的,虽然应付臭棋篓子费劲,但周举人在学问上确有独到之处,每每点拨都有种让他茅塞顿开之感。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冬生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放在书本上,初一、初十、十八这三天,陈冬生就去找韩教谕解惑。 他出县学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也要出去的贾明。 “贾兄,这么巧,你也出门,要不一道?” 贾明瞥了他一眼,不屑道:“我们关系还没好到这个地步。” 陈冬生也不恼,相比较岑慧,贾明其实就是个拜高踩低的势利眼。 岑慧倒了,其他寒门学子并不服他,陈冬生甚至听到风声,说有几人要撇开贾明,另外弄个学习小组。 说到底,贾明不像岑慧是县学里的廪生,名次也不过中等而已,他迟早会被边缘化。 这也是陈冬生不忌惮贾明的主要原因,比起岑慧,贾明根本不值一提。 陈冬生快步走到了贾明旁边。 贾明满脸厌恶,“我话说的已经很难听了,你怎么还凑上来,就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 “贾兄,你我同窗一场,我好心提醒你一句,学习小组不是一言堂,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引众怒了。” 贾明冷笑,“你不就是觉得我不让你加入,怀恨在心,跑来跟我说这些没用。” “看来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另外弄了个学习小组,有十人,我又何必加入你们自取其辱。” “新的学习小组。”贾明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陈冬生并不直面回答,“你放话说不准许我加入,我根本不在乎。” 贾明的脸色铁青,“那你是来跟我炫耀的。” “我是来提前看你笑话的,等到岁考,岑慧还是能位列前茅,你对他落井下石,到时候你的下场……毕竟,岑慧不敢再借我的笔记,至于你,不知道他是借笔记还是其他手段。” 贾明脸色骤变,没人比他更清楚岑慧的手段,若是真的等岑慧翻身了,那他怎么办? 他现在十分后悔,光想着岑慧平日里把他当狗使唤,要狠狠报复回来,却忘了他还能靠岁考翻身。 “贾兄,听说你家境贫穷,全家供你一人,你要是在县学里被岑慧打压报复,恐怕要连累家人也跟着受苦,哈哈哈,真是痛快,我等着岑慧再爬起来的那天,等着看你倒霉。” 陈冬生说完便大步离去。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贾明担惊受怕,贾明要是对岑慧出手了,那他自然乐见其成,要是贾明没用,他的预备方案也在同时进行。 岑慧,必须被革除功名,赶出县学。 · 一转眼,到了陈冬生生辰到了,早在前些日子,赵氏托人给他带了不少东西。 这还是他来这个时代后,第一次离开家人过生辰。 陈冬生打算请黄之龄他们三人吃顿饭,至于下馆子,想都不用想了。 倒是可以自己下厨,给他们做顿好吃的。 县学里,要是不愿意付钱又不去膳堂,那么就得自己做饭。 “今天下学后,你们都来我这里吃,我备一桌酒菜,咱们好好放松一下。” 黄之龄惊叹了一声,“不容易啊,我还以为你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管了,好端端的咋请我们吃酒,是有什么事吗?” “今日我的生辰,来县学以后,你们帮了我许多,一直没说一声谢,借这机会跟你们道声谢。” 刘远笑了笑,“你这么说,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金来沅也嘻嘻哈哈道:“我炒的菜味道很不错,借这个机会给你们露一手。” 四人有说有笑。 陈冬生交朋友,相处舒心排第一,至于要不要深交,就靠时间了,在他被岑慧为难时,他们没有选择孤立他,从那一刻,他对他们也真心以待。 陈冬生特意去打了一壶酒,又买了条鱼,一只鸡,还割了半斤肉,一棵大白菜。 金来沅的厨艺确实不错,一道红烧鱼,一盘辣椒炒肉,还炖了一锅鸡汤,白菜弄得是醋溜味,十分下饭。 陈冬生给他们都倒了一杯酒,“咱们意思一下,都别贪杯,明天还得读书。” 四人一起举杯,都只是浅浅抿了一口,虽然说是放松,等吃完饭,他们还是得挑灯夜读。 “冬生,咱们的学习小组情况不太好,有几个都是排在末尾的,要不算了吧,咱们四个人也差不多了。”刘远吃完饭,把话题扯到了学习上。“我们四人太少了,多几个人,一年算下来,能省下一大笔开销。” 金来沅摇头,“刘远,你这话我不同意,名次在后不一定学习差,就拿冬生举例,他第一次月考也在后面,这次一下子窜到了中间,说到底,还是以前的学堂受到了限制。” 黄之龄点头:“我赞同,不止冬生,还有咱们三人名次都往上升了,说到底还是咱们出身贫寒,读的书也没别人多,现在都在县学,再给我们几个月,咱们未必比他们差。” 陈冬生拍了拍刘远大花肩膀,道:“咱们现在有十人,也就是互相借阅一下在尊经阁里的看到的书,不会耽误我们读书。” 刘远笑了笑,也不再反对了。 “对了冬生,你到底怎么学的,进步太快了,我觉得再过一两年,你能成廪生。” 陈冬生笑着道:“不瞒你们,我的计划是明年岁考的时候,争取一等,成为廪生,减轻家里负担。” 三人听到这话,全都震惊看着他。 黄之龄直接开口:“你说真的还是逗我们?” “一等,那可一等啊,你计划是不是定的太高了,要不降低一点?”金来沅试探性问。 ------------ 第93章:赌约 刘远开口:“不是我说丧气话,岑慧的廪生名额空出来一个,多少人盯着,不仅岁考要一等,还必须一等前列,你现在才中间位置,就算还有大半年的时间,要冲上去也难。” 黄之龄道:“冬生,要不你还是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先弄个二等,成为增生,再慢慢成为廪生。” 陈冬生笑着道:“计划,大胆点,空出来的这个名额我不去争,其他人就抢走了,后面我就算考到一等前列,也不见得轮得上,试试,就算失败了也没损失。” 见他这么说,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当然,他们一致觉得陈冬生根本不可能办到。 · 月考排在末尾的学生,知道陈冬生搞了学习小组,闻着味来了。 刘显在上月的月考中,名次正好排在陈冬生前面,这次月考,他还往下掉了一名,而陈冬生居然窜到中间去了。 于是,他找到了陈冬生,卖乖耍巧,想加入陈冬生他们的学习小组。 与他走得近的同窗王楚泽知道后,毫不掩饰嫌弃,“你找谁不好怎么找陈冬生,他是个农家子,没权没势,毫无根基,这次不过运气好,下次月考肯定会被打回原形,你加入他们的学习小组,妥妥冤大头,给他们送钱去的。” “话也不能这么说。” “这是事实,那些穷学生聚集在一起,搞个好听点的名字叫学习小组,其实就是互相蹭尊经阁的藏书,这些人就爱占小便宜,一无是处。” 王楚泽和王楚文是同族兄弟,家产颇丰,素来瞧不起寒门学子,只和家中富裕的人往来。 王楚泽打心眼地厌恶他们,觉得刘显亲近他们,简直就是自降身份。 刘显却不以为然,笑呵呵道:“家中不缺钱财,他们如果需要,我出点也无所谓,我就想把名次提上去,管他寒门不寒门。” 王楚泽冷哼一声,“你迟早后悔,跟那些穷酸混在一起,别到时候没把名次提上去,反倒沾了一身穷酸气。” 刘显叹了口气,无奈道:“我怎么觉得你特别讨厌他们,难道他们得罪你了?也不对,我们与他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连话都没说一句,也不存在得罪你。” 王楚泽无语,翻了个白眼,“有时候讨厌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就是看不顺眼。” “楚则,咱们俩的名次差不多,我本还想叫你跟我一起去加入他们,看来不用开口了,你肯定不会答应。” “我是绝对不会和他们搅合在一起。” 刘显不再劝,毕竟,陈冬生都还没答应他呢。 前前后后,刘显找了陈冬生三次,并且提出愿意分享家中藏书,这才让陈冬生松口。 刘显在学习小组犹如发现了新天地,小组里的笔记太适合他了,有些他看不懂的,理解晦涩的,小组里面的注解,居然简单又清晰。 以前困扰他的文章,名师都没讲清楚,居然在学习小组里面弄懂了。 他正和他们相处的不亦乐乎时,王楚泽再次给他浇了一盆冷水。 “你还是退出学习小组,别跟他们混了,家中又给我请了位名师,要不你跟我一起读书,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问夫子。” 刘显已经不太想搭理他,“多谢好意,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就不劳你费心了。” “你这是不知好歹,要是一般人,我才不想把家中请的名师分享出去,你倒好,不识抬举。” “我还想邀请你跟我一起加入学习小组,楚泽我也在这里跟你说句实话,同窗之间的那些注解我理解的透彻一些,名师教导达不到这个效果,我让你来你还不是不愿意,我现在的心情跟你一样,你又何必强求我改变。” “你……” 刘显叹了口气,“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不要因为一些小事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下次月考,不,岁考,我们便以名次高低定输赢,你觉得如何?” 岁考关乎到乡试推荐资格,至于他们这种中下等名次,是不用想了,若是评为六等,就要被黜革学籍,剥夺功名。 岁考可谓悬在头顶的利刃,每当到了岁考之时,县学里人人自危。 刘显野心不大,只想顺利度过岁考,以目前的名次,岁考岌岌可危。 他有种预感,只要继续在学习小组待下去,并且和陈冬生打好关系,不懂的多问问他,肯定能安全度过岁考。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在进步,所以才敢和王楚泽打赌。 王楚泽想都没想,道“ 好,我跟你赌了,若是你输了,就和他们划清界限,还要扬言以后再也不和他们来往。” “那要是我赢了?” “要是你赢了,随你处置。” “好,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这事传到了王楚文的耳朵里,王楚文不屑道:“刘显脑子不太行,族兄,你和他打赌干什么,他要是学得不好,你还少一个竞争对手,你劝他干什么,应该捧着他,让他荒废学业,等岁考评为六等,到时候他连哭都没地。” “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和他多年同窗好友,要是他岁考评为六等,就要离开县学,我还挺舍不得。” 王楚文十分不屑,要不是他是兄长,都想骂他几句。 同窗多年又如何,在利益面前,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他父亲在京中为官,他也想去京城入仕为官,讨好张颜安,就是为了以后铺路。 张家势力摆在眼前他不知道花心思,反而惦记那个什么刘显,简直愚不可及。 “族兄,说到底,你是王家人,要是输了,丢的是王家的脸面,传出去岂不被人笑话,要不这样,你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尽管来问我,此赌,你只能赢。” “家中请了老师,就不麻烦族弟你了,再说,赌约是我和刘显之间的事,没有往外宣扬,应该牵扯不到王家。” 王楚文心中特别不爽,主动帮忙居然被拒绝,难怪他不喜欢和王楚泽打交道。 “随你。” 王楚文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懒得搭理他。 ------------ 第94章 :放假 腊月,初十,县学放假。 陈冬生早就把东西收拾好了,天刚亮,背着包袱往外走。 像他这样的学生不少,陈冬生和黄之龄告别之后。 “咱们俩,能同行一段路,路上说说话,就没那么无聊了。” 陈冬生这话是对刘远说的,刘远以前在思齐私塾读书,上回去考府试,沈秀才带的三人,而刘远是唯一考中的。 刘远笑着点头,“我家不在镇上,到了镇上,还得走一段路,说起来,咱们两个村离得也挺远的。” 陈冬生打趣道:“可不,不止离得远,学堂之间也有点嫌隙,思齐私塾的沈夫子要是看到我们俩这么近,会不会怪罪你?” 刘远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沈秀才看不惯陈家村并不是什么秘密,刘远早就发现了,赶考的路上,沈秀才和不少人打招呼,唯独看到了陈家村的人,连个眼神都没给,每每还要从鼻孔发出一声冷哼。 作为学生,刘远没办法对师长有丝毫非议,这会儿听到陈冬生这么说,光笑不语。 陈冬生也跟着笑。 两人坐了不同的牛车,因为目的地不同,好在路上是一起走的,说说话,没那么无聊,时间过得也快。 到了镇上就分开了,陈冬生和刘远挥手道别,然后让牛车等等他,想去镇上书肆买点纸张。 县学里的学生,那可都是秀才,赶车的老翁自然乐意,还让他不用着急,慢慢选。 陈冬生一般都是去同一家书肆,进去之后,徐掌柜的正低头整理账册,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当认出来人,徐掌柜立刻放下账册,脸上堆起笑意:“陈公子来了啊,瞧我这嘴,如今该称您一声陈相公才是。” 陈冬生穿的是县学里统一服饰襕衫,能进县学的,那一定是秀才相公。 陈冬生摆摆手,“徐掌柜不必客气,今日我想买些纸张,跟以前一样,买两刀纸,另外再买一块墨。” 徐掌柜应声答应,转身去取货,一边笑道:“陈相公上次拿来的话本子卖的十分好,好些人来问有没有新作,原本想去找您问问,可又怕打扰到您读书,想着您肯定还会来,便一直等着。” 说话间,徐掌柜已经把他要的纸墨都取来了,放在柜上,笑眯眯继续说话。 “今儿可巧了,又有几位客官问起新话本,您那若还有,我愿先出两百文买下,就是不知道陈相公可还有新作?” 两百文一本,陈冬生心动了,比起之前的一百文,和府城的九十文,算得上高价了。 陈冬生也就小小心动了一下,摇了摇头,“学业繁忙,暂时没有新作,徐掌柜的好意我心领了。” 徐掌柜笑着收了钱,“理解,理解,读书要紧,若是陈相公有了新作,可以随时拿来,价钱上还可以再商量商量,两百五十文也是有可能的。” 要是写八本,那就是二两银子了,说不心动是假的。 可如今,他已经是秀才了,话本到底不入流,而且岁考在即,他的目标是廪生,不能因为写话本耽误了读书时间。 他一天恨不能当两天用,浪费掉三天时间,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最重要的一点,他一直提心吊胆,王楚文在院试的时候下手,保不准一直盯着他,就等抓他的小辫子。 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每走一步,都得格外小心。 陈冬生从书肆出来了,再次坐上了牛车,回到了村里。 “秀才相公回来了。” “县里读书咋样,一切还顺利不?” “好像又长高了些,胖了些,长得越来越像你爹二栓了。” 族人热情,陈冬生虽是秀才,但这些人都是看着他长大的,也只能跟大叔大娘们笑着应答。 “劳烦大家挂心,县里一切都好,先生们慈爱,同窗们也和睦。” 寒暄了好一会儿,陈冬生才得以脱身回到家中。 刚到院门口,就见赵氏正在灶边忙碌,看见他身影,眼睛一亮,忙迎上来。 “冬生,可算把你盼回来了,饿不饿,灶上温着粥,要不要吃点?” 陈冬生放下包袱,扶住赵氏的胳膊。 “娘,先不急。” 陈氏笑的牙不见眼,语气十分雀跃,“我儿长大了,这衣服穿着就是精神,一看就是秀才相公。” “娘,家里怎么没人,都去哪了?” “今天村里杀猪,都去帮忙了,我想着你这几天肯定要回来了,就没去,他们也让我在家等你回来。” “族学应该也放假了吧?” “放了,都放几天了,这几天礼章天天过来找你,每回都扑了空。”赵氏叹了口气,无奈道:“自从你去县里后,礼章隔三岔五在附近转悠,喊他进屋坐也不来,看那样子,应该是想你了。” 陈冬生心头一暖,“我和礼章从小一起长大,干什么都在一起,我刚去县学的时候也不习惯……” 陈冬生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了陈礼章的声音。 人未到,声先至。 “冬生,你可算回来了。” 赵氏笑着道:“家里有辣椒皮蛋,你们俩就着吃点粥,垫垫肚子,晚饭还要等会儿。” 说罢,赵氏就去弄粥了,也不打扰两人叙旧。 陈礼章快步来到陈冬生面前,看到他一身襕衫,还是第一次看到陈冬生这副模样,想抱抱他又不敢。 陈冬生暗自好笑,一把将陈礼章抱住,笑道:“许久未见,你怎么还跟我生分了。” 陈礼章脸一红,是激动的,摸着他的襕衫,笑着道:“这衣服,就是好看,也不知道我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穿上。”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你的文章并不差,从明天开始,你来我家,我们一起读书,你要是又不懂得,我可以给你讲解一下,要是我们都不懂,记下来,等到开学再请教夫子。” 陈礼章犹如被泼了一头冷水,“我觉得平日里读书太辛苦了,还想放松几日,冬生啊,你又要天天读书,你都不觉得累吗?” “没办法,累也得读,马上又要岁考了,有个廪生名额,我想抓住这个机会,成为廪生,能省一大笔开销,不拼一把咋成。” 陈礼章不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这种话了,看着陈冬生越发成熟的脸,感慨不已。 “冬生,以前大家都夸我聪明,我现在好像明白了,其实真正的聪明的是你,你从不骄傲,肯下功夫,又喜欢思考,这些我是远远比不上你的。” ------------ 第95章:陈老头的小心思 两人许久没见,有说不完的话。 这时的人,一般很少在别人家吃饭,家家都不富裕,你要是在别人家吃饭,主人家就会吃不饱。 到了饭点时,陈礼章在赵氏的再三挽留下还是回去了。 赵氏笑着道:“礼章这孩子,怪客气的呢,都说了带他煮饭了,他都不肯吃。” 陈冬生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一个时代造就一代人,根深蒂固的观念是没办法更改的。 因今天陈冬生是从县学回来的,陈老头发话了,让他们都去主屋那边吃。 陈老头坐在上首的木凳上,看着一大家子人,浑浊的眼睛带着一丝精光。 “家里的小辈,看到你们冬生叔了,要跟他问好,礼数不可废。” 陈老头是一家之主,这话一出,小辈们都站了起来。 一个个上前磕头问安,陈冬生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下意识看向了陈老头。 见陈老头频频点头,对他们的问安似乎很满意,陈冬生有些哭笑不得。 “爷爷,都是一家人,不必那么客气,你们都快起来吧,地上凉。” 陈老头摆了摆手:“礼不可废,冬生,以后咱家大事上你得拿主意,你是秀才公,想法比我们多,看得也远,你撑得起咱们这一大家。” 陈冬生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们。 说实话,他不想管那么多。 陈老头看陈冬生沉默,便又道:“老大,老三,今天趁着大家伙都在,有些事说清楚些,免得以后你们争来争去。” 陈大柱开口:“爹,啥事啊,您说。” 陈三水也急忙应声:“爹,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我和大哥肯定听你的。” 陈老头对两个儿子的反应很是满意,“好,那我就直说了,以后要是我不在了,这一家之主就让冬生来当,你们不要仗着长辈的身份压他一头,老二没了,冬生就是二房的当家人,你们俩作为长辈,更应该起个带头的作用,要全力支持他。” 这话一出,陈大柱变了脸色。 在他心里,都已经默认自己当一家之主了,他爹却越过他,传给孙辈。 这叫什么事嘛! “爹,你的想法我知道,以后有啥事我肯定找冬生商量,可我到底是长子,要是不能做一家之主,被村里人知道了,肯定会笑话我。” 陈老头冷哼一声,盯着陈大柱道:“你是长子没错,遇到事了你能扛得起来吗,你非要当这个一家之主也行,从今天开始,家里啥事我都不管了,你来管,成不。” “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那点小九九我还能不清楚,哼,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你们也都听见了,以后冬生就是你们的主心骨,青枫青柏,大东你们三个当哥哥的,有什么意见没?” 三人对视了一眼,就算有意见也不敢说,他们爹/大伯都被骂了,谁也不想这时候触霉头。 张氏见气氛不太对,打圆场道:“饭菜快凉了,咱们先吃饭,这事以后再说。” 陈老头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叮当响:“男人说话,女人插什么嘴,头发长见识短,你那脑子,也就洗洗衣服做做饭。” 儿孙都在,就这么被训斥了一通,张氏老脸挂不住,涨得通红。 陈老头还盯着陈冬生,道:“冬生,行不行,你倒是说句话。” 陈冬生根本没得选,陈老头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又有这么多人看着,要是拒绝,相当于没给陈老头面子。 陈冬生笑着道:“爷爷,您是一家之主,您的决定我没有意见,先吃饭吧,饭快凉了。” 陈老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还是你懂事,那咱们先吃饭。” 今天陈大柱和陈三水帮着村里杀猪了,本来要留在主人家吃饭,因为知道陈冬生回来,就没在那边吃。 主人家给割了一块肉,也算是感谢了。 这顿饭吃完之后,等人都走了,张氏没忍住哭了。 陈老头不耐烦道:“都多大岁数了,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张氏心里委屈,“我熬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你当着孩子们的面这么训我,把我当成啥了,给你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我哪一点对不起你。” 陈老头听得头大,“哪家的婆娘不是这么过来的,再说,我说话你插什么嘴,我是一家之主,说话得算数,你委屈也得忍着。” 张氏哭的更伤心了。 陈老头叨叨:“哭吧哭吧,等全家人都知道了你心里就好受了。” 听到这话,张氏的哭声才小一些。 另一边,赵氏回到屋,第一时间问:“儿子,你爷刚才说那话啥意思,真让你当一家之主?” 陈冬生想了想,道:“娘,爷爷是怕他走了,这个家就散了,让我来当家,就是想让我一直顾着大房和三房。” 赵氏低声道:“那你啥想法?” “娘,树大分枝,家大分家,咱们这个家,分是迟早的事。” 陈冬生口中的分家是分户,其实,村里许多人家,都是分家不分户,平日里都是自家过自家的,这也没办法,也是为了躲避徭役赋税。 陈老头当家,他想分没那么容易,罢了,也不急,先一步步来。 赵氏道:“是这么个理,你可是秀才公,将来肯定要置办产业的,分了家才好,都留给我的大孙子,可不能便宜了旁人。” 赵氏生气道:“当初,你爹没了,抚恤粮就没到咱们二房手里,全让他们分了,冬生,你还是得赶快娶个媳妇,给我生个大孙子,将来你的东西才保得住。” 陈冬生轻叹一声,“娘,这事不急。” “咋不急,大东都有孩子了,我听说礼章也要说亲了。” “礼章要说亲了?” “可不,我听他娘说的,应该是有那个意思,还没正式相看,可能还在挑选。” 陈冬生抬头,看着外面的夜色,时间真的过得太快了。 不知不觉,一同长大的伙伴们,都陆陆续续步入人生新阶段了。 除夕那日,陈家村格外热闹,重修了族谱。 正月里,走亲戚,赵氏去娘家拜完年回来,跟他说了一件事。 “舅舅家的夏税让我帮他们去交?” ------------ 第96章:立规矩 赵氏笑呵呵道:“这不,你是秀才了,他们想把田地放在你的名下,私底下再签立字据,这样一来,徭役摊派和加征杂费的事都落不到他们的头上,每年交税的时候也能少交鼠耗、雀耗之类。” 赵氏说的起劲,儿子考中了秀才,不仅能在交税帮到忙,还能赚取额外的钱粮,实在是一件大好事。 她以前只听说秀才公怎么怎么好,没有确切的了解,要不是娘家那边掰碎了给她说,她也不会明白其中的门道。 赵氏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粮吏公收税时手脚一松一紧,就能让人多出几斗米,少则几十斤,多了上百斤都有可能,你有秀才身份,就能避免被盘剥,到时候这些省下来的米粮,你只要收取一点点,就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到时候你赶考的盘缠还有县学里的开销都不用发愁了。” 赵氏说的起劲,陈冬生却很谨慎,一旦牵扯到钱粮税收,都是很敏感的事。 他是秀才,熟读大宁的律法,知道这一块属于灰色地带,秀才普遍这么做,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是,若是处置不当,犯了贪赃,会被直接革除功名,永远不许参加科考。 “娘,你答应大舅他们了?” 赵氏摇头,“还没答应,只说等回来找你商量,冬生你放心,咱们家你是当家人,我一个妇道人家啥都不懂,这种大事哪里是我能做主的。” 陈冬生暗自松了口气,就怕赵氏大包大揽,给他们打包票,到时候自己陷入两难地界。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娘,你让我再想想,这不是小事,一个弄不好,功名不保,身家性命都得搭进去。” 赵氏吓了一大跳,“这么严重,那算了,我给你大舅他们回绝了,免得生出其他事端。” “娘,这事你别管了,你要是出面拒绝,大舅娘肯定埋怨上你,她这人很看人下菜,你讨不了半点好。” “成,那我就不管了。”赵氏对儿子是无条件信任的,就算顾念娘家,也不会让儿子为难。 陈冬生心想,赵家都能想到这事,族里肯定也想过了。 如果他猜得没错,就这几天,族里肯定有人上门来谈。 果然不出他所料,初六这天,族长陈守渊和三位族老们都来了。 双方寒暄过后,族长就提了这事。 “冬生啊,你有了功名,赋税徭役方面都能减免,这次的夏税族里打算还是跟以前一样,统一收纳,每家每户按亩折粮,就是交到官府时要你出个面。” 那些粮吏公一个比一个贪婪,经过他们的手,朝廷收十斤粮但他们要出十二三斤,甚至到十五斤,多出的被他们层层搜刮了。 如果陈冬生在场,秀才功名在身,那些粮吏公便不敢过分克扣,每户可省下二三斤乃至更多。 这种事陈冬生是没办法拒绝的,也不能拒绝,相反,他还要利用这件事提升在族中的威望。 “族长,族老们,今日您们都在,有些话我就直说了,这事可行,但要有个规矩。” 陈冬生见他们没反对,继续道:“账目得清晰明了,不能出现任何贪赃的现象,在交粮之前,账目要先给我看看,我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行,如果有不妥的地方,就得重新改。” 族长与三位族老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太满意,觉得陈冬生太计较了。 陈冬生沉下脸,道:“我这么做虽然严苛了点,但没规矩不成方圆,陈氏一族人众多,人多小心思就多,也就容易惹祸。” “我是秀才公不假,但到底没有根基,若是族中闹出了事端,会牵连到我,咱们陈氏一族刚刚有所好转,难道要因为这点蝇头小利断了前途?” “您们应该也听知焕叔提过在府城发生的事,当时院试进场之前,我被人陷害塞了纸条,差点前途尽毁。” “我还没成秀才便遭人暗算,暗地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如果我们内里不严,惹祸只是迟早的事。” 这话说到了族长和族老们脸色大变。 族长率先点头:“冬生说的是,是我们老糊涂了,只想着眼前的好处,没考虑到长远。” 族老也附和道:“冬生考虑的周全,这事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立好,免得日后生乱。” 陈冬生见他们松了口,语气稍缓:“那我便提个具体的章程,族里的账目至少三个人来管,相互核对检查,免得出了纰漏,交粮前三天,账目得贴在祠堂门口,每户的田亩数和应交粮数都要写清楚,有疑问可当场提出。” “交粮前三天我会回村,等粮吏公来了,我出面去交涉,确保每斗粮都明明白白。” 族老们听了,都觉得这章程稳妥。 陈守渊捋着胡须笑道:“好,这法子好,既公道,又威信,还能让族人知道族里一直在为他们谋福利,往后族中大事都该这么办。” 陈冬生点头道:“您们没意见就成,这些章程可能在施行的过程中需要调整,咱们不急,慢慢来,陈氏一族未来的发展才是最重要的。” 族长和族老们连连称是,又聊了些族里的琐事,才起身告辞。 送走他们后,陈冬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另一边,陈守渊笑着道:“你们都看到了,冬生年纪轻,做事很稳重,考虑的也多,咱们活到这个岁数了,见识却远远不如他。” “说到底,还是我们陈氏一族败落太久了,目前看来,是不能惹出任何祸端,若是冬生能考中举人,我们才是真正的改换门庭。” “他能考中举人吗?” “他还年轻,有的是机会,族学咱们也得好好办,能出一个冬生,就还能出春生夏生。” 陈守渊点了点头,道:“冬生和王家公子有些嫌隙,跟族里的汉子们好好提一提,尤其是经常进城那几人,千万不能和王氏的人起冲突,免得惹出事,影响到冬生。” 几个族老都应下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元宵过后,陈冬生回到了县学。 ------------ 第97章:收网 过完年,回到县学,那种紧张的氛围又回来了,尤其是训导们不停地告诉学生,岁考定在四月初二。 岁考的成绩,关乎到他们的前途,就算是平时懒散的学生,也开始发愤用功。 而在这种情况下,贾明被学习小组除名了。 “我们辛辛苦苦从尊经阁里辛苦留下的笔记,被他拿去抄了就算了,自己的笔记则是藏着,只想着占便宜,这等行为,我们决不能容忍。” 贾明大怒:“我借阅抄一下怎么了,要不是我,你们学习小组能有这么多人,我贡献最大,出力最多。” “学习小组都是自愿出力出钱的人,不是靠嘴皮子功夫,超过大半数人同意将除你名,这事就这么定了,你说再多也没用。” 贾明气的不行,原本那些与他关系好的,都不愿意站出来说话。 他气的发疯,又没办法与这么多人作对,除名已成事实。 “哼,我还不稀罕你们,大不了我去别的小组。” 自从陈冬生他们重新弄了一个小组,大家有样学样,关系好的,也都三三两两组成了新的学习小组。 然而,贾明怎么都没想到,别的小组都把他拒绝了,好一番打听之下,才知道是因为岑慧。 “贾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陈冬生路过,见贾明一个人在亭子那里,原因他心知肚明,但面上却装作不知。 贾明看到他露出厌恶之色,“陈冬生,你别假惺惺的,我倒霉了,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 陈冬生笑出了声,“我自然高兴,之前就说了,等着看你倒霉,我只是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么快。” 贾明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你得意什么,岑慧能对付我,也能对付你,恐怕你的下场比我更惨。” 陈冬生故作惊讶,“这跟他有什么关系,你被小组除名又不是他干的。” “谁说不是他干的。” “本来就不是他干的。”贾明被憋得慌,这会儿再也控制不住,滔滔不绝起来,“就是他搞的鬼,逢人就说我怎么落井下石, 怎么对他各种打压报复,把我形容成了一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所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贾明背叛岑慧,其实不用岑慧多言,县学里人尽皆知。 这样的人,谁敢与他深交,加上岑慧倒了,没人与他狼狈为奸,而他还丝毫没有危机感,继续耀武扬威,今天的下场是必然的。 当然,岑慧在背后也搞了一些小动作,这让贾明的处境雪上加霜。 陈冬生笑道:“贾兄,你本来就是个小人,县学里谁不知道。” “你……” “你又想打我,来啊来啊,打我脸上,打了你就触犯学规了。” 贾明:“……” 陈冬生才不管贾明如何,转身就走。 岁考快开始了,他的机会渺茫,但也能拼尽全力一试,可对岑慧不一样,他的机会来。 陈冬生是绝对不会让岑慧顺利参加岁考,年前时,他就曾经有意透露,说学习小组要增加人,但这人的品行必须端正。 这步计划的前提,就是他进步神速,是县学里成绩上升的最快的人,从而,他说的话,自然被有些人听见了耳朵里。 这步棋,要么岑慧被彻底孤立,无人敢与他组队,要么,就是贾明背叛朋友的罪名坐实,导致他被同窗厌弃。 事实证明,贾明还是没岑慧有本事,岑慧被当众责罚都还安然挺过,反倒是贾明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这第一步已经成了,接下来就是第二步。 清晨,街道上,打扫的杂役清扫着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是什么?” 杂役只见地上有很多纸张,纸张可不便宜,上面还写着字。 “写的什么?” 杂役不认识,就去找识字的人,然后识字的人,把这些纸张送去了衙门。 授课期间,衙役找到了贾明,并且当众把人带走了。 “出什么事了?贾明怎么被带走了?” “他好歹是秀才,这些衙役怎么这么粗鲁,实在是可恶。” “看样子贾明犯的事不小,看架势,恐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县学里的人,不乏消息灵通之辈,很快便有风声传出。 “贾明包揽钱粮,从中贪赃受贿。” “他考上秀才有五六年之久了,一直替人收缴赋税,从中牟利。” “这种事他都做得出来,吃百姓的血汗粮,真是丧尽天良。” 墙倒众人推,就在大家传的沸沸扬扬之际,又有衙役来县学,把岑慧也带走了。 很快,关于岑慧和贾明在县衙那边的消息传到了县学。 黄之龄唏嘘道:“没想到贾明把岑慧供出来了,两人都有贪赃的行径,这次怕是完了。” 刘远嗤了一声,“活该,作为秀才,读熟圣贤书,不知道造福乡里,居然做这等脏事,自作孽不可活。” 金来沅点头,颇为赞同,“这事我们也做,可我们也就是替乡邻们统一缴税数目,他们报答我们送点辛苦钱,再多的,可不敢沾一点。” 黄之龄颇为赞同,“不错不错,我们虽是秀才,但也知分寸,有些红线是绝对不能碰的,贪赃枉法简直不敢想。” 其实,大多数秀才都是这样的做法,灰色地带,只要按规矩来,官府不会管,可要贪赃,还被告到了官府,那性质完全不同了。 刘远突然问:“贾明贪赃一事,是怎么被捅出来的?” “听说有人写了贾明贪赃的罪状,被扫街的杂役捡到了,杂役不识字,就找了识字的人看,然后告到了官府。”黄之龄把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道出。 几人都唏嘘不已,没想到是这样事发的,还真是……倒霉! 大概过了十多日,岑慧与贾明的案子尘埃落定,二人罪名被证实,认罪签字画押了。 县学这边知道后,往上禀报,要革除两人的秀才功名,并且永远不能再参加科考。 两人的事被议论了好一阵子,可是很快,随着岁考临近,这才是关乎他们自身的重大考试,众人便将心思重新收拢回来。 陈冬生翻着手中的书页,心思有些飘远了。 从年前,他就在计划对付两人的法子,本来是想在岁考上大做文章,可这样的计划太冒险了,毕竟要他亲自出面。 直到赵家那边提到赋税的事,给了他启发,于是他故意改变字迹,写了很多关于贾明贪赃的事。 ------------ 第98章:岁考 当然,这种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能写的模棱两可,看似罪大恶极,但仔细观察,就知道其实什么实质性的事件都没有。 说到底,他就是赌,赌贾明贪赃了。 好在,他赌对了。 他写了很多份,然后在回县学时,去码头找到了陈信河,并且跟他说了贾明和岑慧对他的威胁。 陈信河自然二话没说答应了,然后,白天陈冬生去他那买包子之后,他知道这就是可以动手的信号了。 夜色掩护,陈信河摸黑放在了店铺前的街道,后被杂役发现,告到了县衙。 整件事里,陈信河摘得干干净净,陈冬生更是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这就是没监控的好处啊!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也如他预料的那般,贾明被抓之后,第一个怀疑的肯定是岑慧,然后就把岑慧供出来了。 说到底,贾明不过是秀才,衙门那里的人审犯人有的是法子,,方法层出不穷,贾明哪里扛得住,岑慧被牵扯进去是必然的事。 县学这边上报,请求革除两人功名,且永远不许参加科考。 一箭双雕。 陈冬生四人吃午饭的时候,说起了有关岁考的事。 黄黄之龄双手合十,小声嘀咕:“菩萨保佑,我不贪心,考个三等就行。” 金来沅紧随其后,“我也三等就行。” 陈冬生和刘远都没开口,黄之龄看向他们,好奇道:“你们不求菩萨吗?” 刘远轻笑一声,“临时抱佛脚有用,寺庙里早就人满为患了,我们目标是二等,从附生升为增生,在县学里做点杂活,挣点银子贴补,至于一等,我是万万不敢想的。” 黄之龄和金来沅同时点头,很赞同他的话。 陈冬生失笑,“三等不错,无赏无罚,还不用挨笞打,六等最末,会被黜革为民,永不录用,就是不知道这次岁考有几个会被黜革。” “别说了,我受不了了。” 突然一道声音加了进来,四人齐齐看去,见来人哭丧着一张脸。 陈冬生笑道:“看来我们又可以加餐了。” 来人是刘显,自从加入他们的学习小组后,跟陈冬生他们走得很近。 刘显这人十分好相处,没什么架子,经常把家里带来的饭食拿出来,与他们一起吃。 陈冬生他们吃的主要是粗粮饼子和咸菜,偶尔能见点肉末,刘显一点都不嫌弃,大大方方把自家的鸡鸭鱼肉分给他们。 刚开始,黄之龄他们觉得很别扭,感觉占了刘显的便宜,但刘显却笑着说要跟他们请教学问,就当同窗之间的有来有往。 这一来二去,渐渐地他们就熟悉了,当刘显打开食盒,陈冬生他们都没客气。 “又是红烧肉,香的不得了,咱们有口福了。”陈冬生夹了一块。 肥肉在阳光下泛着油光,咬一口爆汁,肉质酥烂,入口即烂,肥而不腻,唇齿留香。 上辈子的陈冬生不爱吃肥肉,可这辈子,馋肥肉馋的不行,感叹肥肉才是人间美味。 陈冬生一连吃了三块,才笑着说:“有什么受不了的,你的文章不错,肯定能四等。” 刘显苦着脸摇头:“要是四等就好了,被笞打二十我也认了,可这两次月考,我都在五等徘徊,你们是不知道,我最近晚上都在熬夜苦读,就怕考了六等,落得个黜革下场,我爹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 黄之龄安慰,“肯定不会的,冬生进步那么大,你也跟着他一起学,不说进步有他那么快,至少也能稳在四等。” 刘显一点信心都没有,小声道:“你们是不知道,王楚泽就等着看我笑话,我可愁死了。” “想那么多干嘛,该来的躲不掉,静心读书才是正事。” 刘显看着他,羡慕道:“冬生,我觉得你的心态真好,不管出什么事,你好像都很平静,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还好吧,我也紧张,只是我每次考前不紧张,放榜的时候,手心出汗,心跳会加快。” 就这么在县学极其压抑的气氛下,岁考如期而至。 主考官是一省学政,在各个府县考核时,会带着随从、试卷、刑具(笞刑用的竹板)。 岁考分为两场,在明伦堂进行,每场一天,黎明入场,黄昏交卷,学政亲自监考。 岁考题目都出自四书五经,另外,根据主考官个人喜好,增加策论、经义等。 这次的岁考,就加了策论一道,题为: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要求结合历代兴衰,论述安民之要。 陈冬生提笔沉思片刻,便以汉初休养生息、文景之治为引,再举隋炀暴政、民变四起为例,阐明苛政猛于虎,唯有轻徭薄赋、慎刑简政才是安民之本。 文末,陈冬生笔锋一转,写道:“观史知今,政宽则民安,民安则邦固,今日所考非独文章,亦是治道。” 陈冬生花费了大量的精力,在策论上字字斟酌,使出了浑身解数,就为了这次岁考入一等。 岁考结束后,就是县学最紧张和害怕的放榜了。 “刘兄,不是我说你,你自己看看他那样,都快腿发软了,你让他指点学问,肯定要被耽误,若是得了六等,你哭都来不及。” 王楚泽冷笑一声,瞥了眼面色发白的刘显,又望向陈冬生,“若是没那个金刚钻就别揽这瓷器活,耽误了别人,与十恶不赦无异。” 刘显不高兴了,“我觉得答题的时候挺顺利的,这榜单都还没张贴呢,你就在这里唱衰,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王楚泽快被他气死了,“你到底懂不懂好坏,我为了你好才直言相劝,你却不知好歹。” “刘显哼了一声,“你要真的为了我好,就别说这些丧气话,不好听,我也不爱听。” 王楚泽脸色铁青,正要发作,听到一阵骚动声,是训导拿着榜单走来了。 “来了来了,岁考结果出来了,好紧张啊好紧张,冬生,你别拽我,手心都出汗了……”黄之龄声音发颤。 陈冬生深吸一口气,在心底再一次给自己打气:“稳住,别慌,你已经很用功了,一定会取得好结果。” 黄之龄扯了扯嘴角,“你的祝福我听到了,你也一样。” 陈冬生:“……” 刚才他在自言自语,那话也是对自己说的。 ------------ 第99章:一等 训导展开榜单,全场鸦雀无声。 很快,有尖叫声打破了安静。 “第一名又是王楚文,不愧是神童,太厉害了。” 瞬间,众人的目光落在了王楚文身上,王楚文神色淡然,拱手向四周致意,眉宇间却难掩得意之色。 然而,很快又有人惊呼。 “那是……陈冬生,他他他居然是第五名。” “陈冬生是谁,好像没听过这个名字。” “陈冬生你都不知道,每次月考名次都往上升,万万没想到,居然考第五,这可是一等。” 黄之龄的下巴都要掉下来了,“一等,居然真的是一等,你、你到底怎么办到的?” 金来沅拱手,“恭喜啊冬生,你这次考的太好了。” “冬生,你果然厉害,我早就有种感觉,你能办到,你真的办到了。” 陈冬生谦虚道:“运气好,运气好。” 陈冬生是真的觉得自己运气好,可能跟他考前的心态有关,上辈子考了省状元,也是超常发挥。 “哈哈哈,三等,我居然是三等,太惊喜了。” 刘显爆发出狂喜的笑声,他一把抓住王楚泽的肩膀,激动得语无伦次:“你看,三等,我是三等,我从来没考过这么高的名次,你是四等,落在我后面了,哈哈哈。” 王楚泽等着看刘显的笑话,当看到榜单上的名次时,整个人都傻眼了。 有震惊、不可思议,还有愤怒! 刘显太高兴了,根本没注意到王楚泽难看的脸色,依旧笑着四处炫耀。 人群里,开始议论纷纷。 “陈冬生这次考的太好了,没想向他请教的刘显居然都考了三等,太不可思议了。” “不止呢,你们再仔细看看,陈冬生所在的学习小组,最差的都是三等,和他走得近的黄之龄三人,都是二等。” “二等啊,从附生变为廪生,这可不是仅仅靠刻苦用功就能办到的。” 一时间,无论是寒门学生,还是权贵子弟,看陈冬生的眼神都变了,目光中多了敬畏与钦佩,甚至有人低声议论他是否请了名师指导。 王楚文听着周围的议论,袖中的手握成了拳头。 他盯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陈冬生曾是他的手下败将,初见时辩论就输给了自己。 不过区区一农家子而已,凭什么,到底凭什么! 王楚文低声道:“张兄,陈冬生不可小觑,他自入县学来,不过半年多的时间,居然从末尾变成了甲等,再给他时间,恐将你我的名次都要在他之下了。” 张颜安看了他一眼,“你是怕榜首之位易主吧。” 王楚文的脸瞬间红成了猪肝色,“张、张兄,我只是觉得他进步太快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背后,肯定有隐情。” 张颜安轻笑一声,“既如此,王兄可以去查一查,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这话说中了王楚文的心思,他正有此意。 岁考成绩已经出来了,直接从附生升为廪生,享受廪米,每月六斗。 当然,要继续参加乡试,无论廪生、增生、附生,都必须参加一场科考,需要考到前列,才有机会获得乡试资格。 这次的发奋图强,辛苦是双倍的,收益却是双倍不止,陈冬生很庆幸拿到了这次廪生的资格。 说来,也多亏了韩教谕和周举人,是他们的指点,才能让他一日千里。 · “五公子,查到了。”仆从小厮模样的人压低声音道:“他每月每逢初一,初十,十八都会去廨舍,那三日正好是韩教谕当值。” “另外还查到他经常去周举人宅邸,这周平还是王琩老爷给他牵线的。” “难怪他进步神速,原来是得了两位大师亲授,还真是运气好。”王楚文一脸嘲讽。 王楚文马上想明白了其中关窍,那次十里亭陈冬生与韩教谕共乘一辆马车,应该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韩教谕的赏识. “真是走了狗屎运,韩教谕和周举人寻常学生想见一面都难,他却能经常常得到二人指点,可笑,实在是太可笑了。” “五公子,他似乎察觉到被监视了,小的们还要继续盯着他吗?” “先撤回来,待本公子回去和族里商量一下。” 王楚文倒是想对陈冬生冬生,可陈冬生是廪生,身份已不同往日,贸然动手反惹祸上身。 上次院试时,他收买了人,陷害陈冬生,结果没成功。 陈冬生没找到塞纸条的人,也就猜不到他的头上,加上自己没出面,算起来与陈冬生并没有结仇怨。 可他实在看不惯陈冬生,尤其陈冬生还是王琩的学生,若是参加乡试中举,这对王家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王楚文陷入了两难地界,想要动手,又怕打草惊蛇,给族里惹麻烦,万一一招没把陈冬生按死,自己肯定要惹得一身骚。 他有神童之名,绝对不能沾染上任何污名,这也是他为何对陈冬生冷嘲热讽,却始终没有直接动手的主要原因。 当王楚文把自己的顾虑跟族中长辈说明后,族人皆沉默不语。 “楚文,他是廪生,将来参加乡试未必不会中举,要是对他动手,实在是没必要。” “对啊楚文,你和他好歹同窗一场,他若是中举,咱们王家将来又多了一条人脉。” 王楚文有苦难言,跟族里长辈说明了自己的心思,可不好开口他已经用了卑劣的手段,导致他们一个个都觉得没必要和陈冬生结仇。 王楚文到底是个少年郎,被你一言我一语劝解后,怀着侥幸的心思,觉得陈冬生肯定不知道自己陷害过他,也被说服了。 而在县学里的陈冬生根本不知道一场血雨腥风的针对,就这么静悄悄的解决了。 陈冬生早就发觉有人在监视自己,一开始他以为是同窗想偷他的学习法子,直到他去请教和韩教谕和周举人,那些人还在监视。 其实,他是故意让韩教谕和周举人也被牵扯进来,说到底,自己的根基太薄,要是能狐假虎威一下也挺好的。 “冬生,又来人了,说要加入我们的学习小组,都五十多人了,再这么下去,学习小组人太多太乱了。” ------------ 第100章:收买人心 刘远建议:“冬生,要不想办法把他们都拒了,学习小组十人就足够了,人太多反而不是小事。” 黄之龄点头,“不错,人多事多, 黄之龄点头,“不错,人多事多,反倒容易分散精力,影响整体进度。” 陈冬生问:“用什么法子拒绝他们?” 刘远道:“可以说学习小组已满,名额有限,优先考虑配合度好的同窗,若是学习小组空缺下来了,再告诉他们。” 陈冬生摇头,“这样搪塞不妥,会伤了同窗情谊,这次我们小组考的最差的都是三等,寒窗学子就罢了,更多的是像刘显这样的权贵子弟,他们被拒绝,肯定会恼羞成怒。” 刘远认真道:“他们恼怒关咱们什么事,总不能顾忌他们的心情耽误了我们,冬生,我们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关乎的不仅仅是自己,更是亲人的前程。” 刘远的家境和陈冬生差不多,黄之龄他们虽说是寒门,家学渊源远比他们好。 寒门中的农家子,其实在整个县学一双手都数得过来。 刘远很清楚陈冬生背后承受的压力,也正如自己一样,所以才真心真意的劝解他。 陈冬生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其实,他顾虑的更多,这些学习小组成员是他人脉、声望、资源的初步积累。 以前就罢了,可现在,他是县学里的风云人物,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以前,他可以把全部心思放在读书上,不想费心思结交,走到现在这一步,却不得不权衡利弊。 陈冬生感激道:“我知道,你们这么说都是为我考虑,这样吧,我先去见见他们,把这番话告诉他们。” 刘远松了口气,就怕陈冬生钻牛角尖,非要把这事揽在身上。 于是,四人去见了他们,陈冬生把那番话说完之后,一群人顿时不乐意了。 “我们是真心想上进,你们都能让刘显加入,为何我们就不行了。” “谁不知道刘显名次靠后,能在岁考中得个三等,还不是沾了你们的光,都是同窗,何必厚此薄彼。” “刘显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们都出双倍。” “不错,你们的学杂费我们全包了,只求陈同窗你能让我们加入。” 这话一出,别说陈冬生了,其余的寒门学子都心动了,学杂费一年下来可不少,要是被这些富贵子弟全包了,能大大减轻家中负担。 陈冬生神色微动,拱手道:“诸位美意在下心领了,你们如此诚心我倒有些惭愧了,不如这样,我们还是以十人一组为限,多出之人另组一队,学习小组是相互学习,我们虽然不在一组,注解笔记之类的可以相互借阅,遇到难题了,也可以一起探讨。” 这话一出,那些人的脸色顿时缓和了几分。 “陈同窗,要是我有疑问,向你请教,你该不会推脱敷衍吧?” 陈冬生失笑:“我若推脱敷衍,又何必费这么多心思,你们若是信不过,在此我可以承诺,凡我所知,必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满意之色,有人当即拱手称谢,“陈同窗高义,我等佩服!” 这一幕自然落在了王楚文和张颜安眼中,王楚文不屑道:“没看出来,他平日里唯唯诺诺,居然也有这种手腕,收买人心挺有一套。” 张颜安也看出来了,这确实是个极聪明的法子,用笔记注解收买人心,只要是受过他恩惠的,肯定会记着他的好。 就算不记他的好,也会被别人骂作忘恩负义之徒,读书人最重名声,没人愿意背负骂名。 “张兄,整个县学,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般精明的了,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他小人得志?” 张颜安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问:“王兄这话什么意思?” 王楚文暗骂一声,张颜安明明知道他的意思了,还明知故问,真是虚伪。 “张兄,我的意思是,拆穿他,我们去跟那些人说清楚陈冬生卑鄙用心,一定会让他被人唾弃。” 张颜安冷笑一声:“他在县学名声正响,连教谕都对他另眼相看,你若是直接这么做,相反,被骂卑鄙小人的只会是你,绝对不会是他,妄你还自诩神童,怎么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王楚文脸涨得通红,看着张颜安离去的背影,拳头紧握,眼中全是怒意,“你得意什么,若不是命好有个首辅祖父,你算什么东西,哼,小三元,真是笑话。” 当然,这些话他是万万不敢当着张颜安的面说出来的,只有背着他发泄罢了。 · 陈家村经常有人进城,赵氏时常托人给陈冬生捎些家中的吃食,还有花销的银钱。 “不要银钱了?那你在县学吃喝拉撒咋办,冬生啊,银钱总是要用的,你娘再难也不会短了你的用度。” 这次来的人是陈守仓,他辈分很大,陈冬生得称呼他一声爷爷。 “这次岁考,我从附生考上了廪生,县学每月会发一份廪米,还有些补贴,足够应付日常开销了。” “啊?读书不要钱,还给发钱粮,还有这等大好事,我以前咋没听说过?”陈守仓瞪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陈冬生好笑,总不能说陈家村落魄到大多数人成了文盲,连县学的基本制度都不知晓。 而且,能在县学读书的秀才陈家村几十年都没出现过了。 陈守仓挠了挠头,半晌才叹道:“还是你有出息,那成,这银钱我就给带回去,你娘要是知道了,肯定高兴。” 陈守仓临走前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这是你娘托我带来的信,信是礼章写的,你看一下要不要回个信,我等会儿还要去码头一趟,等忙完再过来一趟,你不用着急慢慢写。” 陈冬生哪能麻烦他再跑一趟,于是让他稍等片刻,很快把回信写好,托他带回。 临走之际,陈守仓接过信,仔细收进怀里,拍了拍陈冬生的肩膀:“好小子,村里人要是知道你成了廪生,脸上都有光哩,你大姐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村里自会照应,你只管安心读书。” “大姐?我大姐啥事?” 陈守仓一愣,随即意识到说漏了嘴,忙道:“没什么大事,你放心,有族长在呢,还有族人们,不会让你大姐受委屈。” 陈冬生还想再问什么,陈守仓已经找借口离开了。 ------------ 第101章:荡妇 这件事一直压在陈冬生心头,再一次休沐的时候,他便匆匆赶回陈家村。 “秀才相公回来了!”有眼尖的孩童飞奔着报信。 一时间村里狗吠鸡鸣,妇人们纷纷探头张望。 陈冬生顾不得寒暄,径直回了家。 赵氏正在院中砍猪草,见他归来,顿时大喜,手中的刀也顾不得放,忙用围裙擦了擦手迎上来:“冬生啊,可算是回来了,饭菜都给你留着,赶快吃点。” 陈冬生稳了稳心神,问道:“娘,上次我听守仓爷爷说大姐,大姐咋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小弟,你回来了。” 大丫端着簸箕从屋后转出,脸上挂着笑意。 陈冬生却笑不出来,女子出嫁之后,不会轻易回娘家,更不用说住在娘家了。 而大丫这一看,就是住在娘家了。 “大姐,咋就你一个人,大姐夫呢?” 大丫脸上的笑容不变,“我一个人回来的,他没来。” “到底怎么回事,张来根欺负你了?” 大丫摇头,眼圈却红了:“跟他没关系。” 赵氏打圆场:“先吃饭,有啥事吃完再说。” 陈冬生见她们两个都不愿意多说,也不再多问,她们的性子他了解,越是沉默,越说明事情不简单。 陈冬生吃完之后,找了个借口,说是要去找陈礼章,出了门之后,拐了个弯,去找三婶王氏了。 王氏嘴碎,藏不住事,还喜欢嚼舌头根子,这事问她比问他娘更直接。 王氏正跟人嗑瓜子,说着大丫的事,还是邻居给她使眼色,她这才往后看了眼。 当看到陈冬生时,王氏慌忙站起身,脸上挤出讪笑:“冬生啊,你咋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这次又不回来呢。” “三婶,我有事问你。” 王氏恨不能抽自己一嘴巴,这个侄子可不得了,秀才老爷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病秧子了。 要是儿子大东和陈三水知道她得罪了他,肯定又要骂她不知好歹。 王氏跟着他走了一段路,纳闷道:“这不是回家的路,冬生啊,你这是要带我去哪?” 陈冬生没回头,只说:“就在前面,没多远。” 一直到了空旷处,四周没有人,陈冬生才停下脚步,转身盯着王氏:“三婶,我大姐到底为啥回娘家?” 王氏脸色一僵,“冬生啊,我不是有意要说大丫的闲话,可这事村里都传遍了,人人都在说,我一时口快没忍住……” “我不是找你算账,我是想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王氏这才松一口气,犹如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起来。 “哎,要怪就怪大丫命不好,摊上了李老三这么个玩意,这个天杀的李老三,也不知道存了什么坏心思,居然跑到张家村去了。” “这是被张来根一家子知道了,以为大丫与李老三还有私情,就把大丫送回娘家来了。” “好在离张家村近,族长他们去过几次了,已经谈好了,说是过两天就来接大丫回婆家。” 陈冬生听得眉头紧锁,李老三这个人他都快忘了,当初差点逼死大丫,两人和离都多少年了,怎么又冒出来了? 王氏眼珠子一转,“要我说,这事还是大丫做得不对,都已经嫁给张来根了,孩子都大了,怎么还跟李老三不清不楚。” 陈冬生冷眼盯着王氏,“三婶,我大姐不是水性杨花的人,三叔他爱偷寡妇,你以为谁都跟三叔一样。” 王氏被说得满脸通红,“你、你这孩子,怎么还编排起你三叔了,咋说他都是你的长辈……” 王氏话说到一半,看到陈冬生转身就走了,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翻了个白眼,“还跟小时候一样讨人嫌,我就说,就说咋了,大丫就是个荡妇,不好好跟男人过日子,搞出这些风言风语,让娘家也跟着她一起丢人。” 陈冬生回到了家,进门的时候赵氏正小声跟大丫在说什么,听到他回来,又住了嘴。 “娘,我都听说了,李老三是不是欺负大姐了?”陈冬生双手握拳,第一次这么强烈的想要一个人的命。 赵氏颤动了一下身子:“冬生,没这个事,李老三他没欺负大丫,是大丫命苦,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却因李老三……哎,现在他们说的很难听,说你大姐和李老三旧情复燃,啊呸,这个狗东西,你大姐怎么可能惦记他。” 大丫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娘,小弟,没关系的,我清清白白做人,不怕他们嚼舌根。” 怎么可能没关系! 要是没关系,张家怎么会把大姐送回来。 “大姐,你放心,这件事我会查清楚,不会任由张家欺负你。” 大丫摇了摇头,“小弟,你能不能帮我件事?” “大姐,你跟我客气啥,有啥事说就成。” “我想狗蛋丫蛋和铁蛋,你帮我把他们接来,我想看看他们。” 陈冬生看向大丫,发现她的眼睛红肿,应该哭过不少次,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心头一酸,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陈冬生于是直接去了张家村,村里人还问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他摆手谢绝了。 要是张家人冲动对他动手,那就更好了,对秀才动手,那可是会有严厉的后果,到时候他再做做文章,张家不死人也得脱一层皮。 到那时,就该他们占主动权了,以后大姐回到了婆家,张家肯定不敢再轻易怠慢。 · “来根,你真要把你婆娘接回来?” “你都被戴绿帽子了,咋还忍气吞声,要换做是我,直接就是两耳光,打得她不敢吭声。” “来根,把她休了,这样的荡妇谁娶谁倒霉。” 一群人,围着张来根,起哄撺掇,各种嘲讽声不堪入耳。 张来根被人围在中间,他往前走,那些人跟着往前,他往后退,那些人跟着往后退,像逗狗一样逼得他无处可逃。 张来根大叫一声,“别说了。” 安静了一瞬,接着是那些人更加肆无忌惮的哄笑声,他越痛苦,他们就越高兴。 “发威了,老虎发威了。” “你冲着我们吼什么,我们都是为你好,你要是真硬气,当时就该揍李老三一顿。” “就是,李老三都欺负到家里了,也没见你放个屁,怂货。” ------------ 第102章:阵仗闹大了 张来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突然抄起墙角的锄头朝人砸去。 一声惊呼,围观的人四散躲避。 张来根嘶声吼道:“都给我闭嘴,谁再敢胡说八道,老子今天就跟谁拼命!” 他浑身发抖,身体颤颤发抖。 看到这一幕的陈冬生脸色缓和了一些,还算张来根有点血性。 这时,有人发现了他。 “那、那是陈秀才。”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了陈冬生,陈冬生缓步上前,目光冷峻扫过众人。 此时,大家心里有个声音:这就是秀才公啊,看着有点吓人。 张来根瘫坐在地,手中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脸上血色尽失。 他怔怔望着陈冬生,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陈冬生看也没看他,径直朝着张来根家的方向走去。 有人打趣,“来根,你还愣着干啥,你小舅子都去你家了,赶紧跟上啊。” 张来根愣了一下,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脚下一绊,差点栽倒。 周围又是一片哄笑声。 张来根脸色涨得通红,知道这些人又在嘲笑他,从小到大,因为腿瘸的缘故,没少被人嘲笑戏弄。 张家院子里,传来一阵骂骂咧咧声。 “狗蛋,你又打你三福弟弟,你咋这么坏,跟你那坏心肝的娘一样,从小就心黑。” 骂人的是张家大嫂刘氏。 “大伯母你不讲理,明明是三福抢我大哥的野果子,你不管三福,反过来打骂我大哥,你欺负人。” “好你个丫蛋,还敢跟我顶嘴,你爹娘教不好你,我这个当大伯母的就替他们管教管教,你个丫头片子,叫你不学好,叫你顶嘴。” 刘氏把丫蛋追的满院子跑,骂的极其难听。 丫蛋像个滑不溜秋的泥鳅,每次都能在刘氏快要抓住她时又躲开了,刘氏追的气喘吁吁,嘴里骂得更凶了。 “你个丫头片子还敢跑,等我抓住你,看我不揍扁你。” “谁家丫头片子像你这般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就学会顶撞长辈,将来还了得?” “你爹娘惯着你,我可不惯着,我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这没大没小的东西。” 狗蛋在一旁挡住刘氏的去路,大声道:“你有本事冲我来,别欺负我妹妹。” 刘氏抬手就是一巴掌甩在狗蛋脸上,“要不是你抢三福的野果子,我能追着丫蛋跑?” “那是我摘的野果子,是三福抢我的。”狗蛋不满,瞪着刘氏。 刘氏扬起手又要打,陈冬生一脚踢开了院门。 刘氏看到来人是陈冬生,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不敢落在狗蛋脸上。 她讪讪收回手,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秀才公来了,快进屋坐。” 这一声秀才公惊动了整个张家,原本还在装聋作哑的张老头他们纷纷从屋里出来了。 “是秀才公啊,狗蛋丫蛋铁蛋你们三个快过来见见你们的舅舅,还不快叫人。” 张老头满脸堆笑,一把将狗蛋、丫蛋和铁蛋拉到跟前。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舅舅。” 陈冬生看着狗蛋脸上的巴掌印,冷笑一声,“当长辈的就这么欺负孩子,狗蛋再不济也是你侄儿,往脸上打,到底安了什么心。” 刘氏脸色一阵青白,支吾着说不出话来。 二嫂田氏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恨不能添油加醋说几句,好让狗蛋舅舅好好骂一下大嫂。 话到了嘴边,她还是憋住了。 婆婆王氏打圆场,笑着道:“老大媳妇,你打孩子确实不应该,孩子们不懂事,你做长辈的该多包容些,哪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道理。” 她边说边给刘氏使眼色,示意她低头认个错便罢。 刘氏咬着嘴唇,“我不是有意的,脾气来了,没控制住,秀才公你别往心里去。” 陈冬生瞥了眼躲在院门口的人,心里一肚子气,自己孩子被人打,连个声都不吭。 他也懒得和这一大家子费口舌,直接道:“今天过来,是想接狗蛋他们兄妹三个去家里住几天。” 张老头点点头,“孩子们去舅舅家住几天也好,等再过两日,我让来根去把他们和他娘接回来。” 陈冬生明白,张老头这是在跟他保证,会把大丫接回来。 陈冬生刚想说话,外面传来大叫声,“不好了,不好了,陈家村的人打过来了。” 陈冬生一头懵,什么情况? · 原来,陈冬生去张家村没多久,村里已经传遍了,说他一个人去了张家要为大丫讨公道。 事情就这么传到了族长和族老们耳朵里。 “冬生去张家村了?还是他一个人去的?” “你们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去了,万一动起手来,他一个人怎么应付得了张家那群人?” “冬生可是咱们陈家村秀才独苗苗,可不能有半点闪失,赶紧叫几个人,把冬生接回来。” 族长和族老们都发话了,有人吆喝两句,几十个汉子扛着锄头拎着扁担就往张家村去了。 张家村的人看到一群人气势汹汹赶来,顿时慌了神,纷纷跑回家招呼男人拿家伙。 很快,一群人聚集在了张家村村口。 “都两河两寨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拿着家伙唬人。” 陈家村的人叫嚣:“你们欺负我们陈家村没人是不是,把我们的陈秀才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张家村长辈急忙上前解释:“陈秀才好好的,就在来根家,咱们好歹也是姻亲关系,闹成这样多难看,有啥话好商好量的,何必闹成这样。” 其实,陈家村和张家村的关系一直不错,就是这次为了大丫的事,双方闹得有些难堪,也抄过家伙,但好在没真动手。 要是以前,张家村还敢跟陈家村硬碰硬,如今陈家村有了秀才,他们是真的不敢得罪。 “你们还愣着干啥,快去把来根一家子叫过来,把陈秀才请出来,别让人家觉得咱们不懂规矩。” 长辈发话了,有人去通知陈来根一家子,很快,陈冬生牵着狗蛋他们,跟着张来根一家子来到了村口。 当看到剑拔弩张的的场面,陈冬生还是被惊了一下,没想到阵仗闹这么大。 ------------ 第103章:舅舅你真好 有人眼尖,看到了陈冬生,大喊一声:“冬生,你咋样了,没被欺负吧?” 陈冬生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他们没欺负我。” 他倒是想张家人跋扈,对他动手,可张老头在内的,都对他客客气气,就算他出声教训刘氏,也都被轻轻放下。 陈冬生松开狗蛋的手,上前几步拱手道:“各位陈家张家的叔伯兄弟,此事原是我的家务事,本不想惊动大家,你们的好意冬生心领了。” 一场误会解开,陈冬生带着三兄妹回到了陈家村。 陈冬生对着大家道:“是我考虑不周,让你们担心了。” “你没事就成,我们给族长他们回句话,免得他们担心。” 陈冬生有些囧,难怪能聚集这么多人,原来是族长开的口。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自己在村中的分量,不过是去趟张家村,竟然能引起这么大的事。 陈冬生休沐只有一天时间,他想趁着今天把事情都办妥,等明日回了县学,又得一个月之后才能回来。 陈冬生带着三个外甥回家了。 大丫看到三个孩子,眼眶顿时红了,忙伸手将他们搂进怀里。 她来娘家住了大半个月了,日夜牵挂,怕孩子们被欺负,怕他们吃不饱穿不暖,见他们心里的大石头才算落了地。 “娘,爷奶说了,过几天接你回家。”狗蛋已经懂事了,知道母亲遭受的那些谩骂,这么说,是为了想让他娘别担心。 大丫点了点头,“好。” 陈冬生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轻声道:“大姐,孩子们都接过来了,要是不想回去,就在娘家多住一些日子。” 大丫下意识看向了赵氏。 赵氏叹了口气,道:“你小弟都开口了,你安心住下就是了。” 赵氏其实心里是不乐意的,毕竟,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出嫁女常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要不是儿子是秀才,赵氏肯定要劝大丫回去,毕竟,自己得维护儿子的话语权。 陈冬生道:“娘,外甥们难得来一回,家里的鸡杀一只,我回来时还买了两斤肉,也都一起炖了。” 赵氏没意见,儿子休沐回来,她恨不能把家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端上桌。 “大丫,让狗蛋他们自儿个玩,你去烧水,我去捉鸡。” “好,娘,我这就去。”大丫擦了下眼泪,应声起身往灶屋去了。 狗蛋他们也不去玩,围在大丫身边,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大丫一边烧火,一边轻声应着他们,眼里含着泪光。 “娘,三福他鸡贼的不得了,抢我的野果子还说我抢他的,哼,我给他揍了一顿。” “那你脸上的巴掌印是你大伯母打的?”大丫早就注意到儿子脸上的印子,心疼的不得了,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这会儿听到他揍了三福,就知道肯定是大嫂打的。 “嘿嘿嘿,不疼。” “傻孩子,要是他们打你,你就跑,跑出家门,等到晚上再悄悄回来。” 狗蛋点头答应着,“娘要是回去了,他们就不敢打我们了。” 大丫鼻子一酸,搂紧儿子没再说话。 赵氏在院中捉鸡时,往那边看了眼,叹了口气,大丫命苦啊。 这顿晚饭,格外的温馨。 孩子们叽叽喳喳,说着趣事,争着往大丫碗里夹菜。 赵氏笑着道:“家里还是得些孩子才热闹,平日里吃饭的时候静悄悄的,想说话都不知道找谁。” 说罢,看向了陈冬生,道:“你爹走得早,我只盼着你早日成家,给我添个孙子,家里也好再热闹些。” 陈冬生给赵氏夹了一块肉,无奈道:“娘,不是说了,先科考,成亲的事之后再说。” “读书固然要紧,可婚姻大事也不能一拖再拖,礼章亲事都看到了,就等吉日定下了。” 陈冬生惊讶,“这么快?” “哪里快了,这亲事都相看几个月了。” 礼章跟他叙旧的时候都没有提起这事,他都快忘了这茬。 礼章能定下他也为他高兴,毕竟是自己的发小,能娶个好媳妇,自然是好事。 “娘,是哪家的姑娘?” “听说是县城的姑娘,听说会陪嫁几间商铺,礼章这孩子,运气挺好的,等把媳妇娶进门,科考盘缠都不愁了。” 其实这是大多数寒门子弟的选择,借婚娶缓解家计压力,以姻亲资源铺就前程路。 赵氏话锋一转,“礼章都能娶个那么好的媳妇,将来我家冬生,肯定娶得更好。” 陈冬生低头一个劲儿扒饭,不吭声了。 赵氏见他这副模样,也没再继续追问,转而望向大丫,语气温和:“大丫啊,等回了婆家,要懂事些,别惹婆婆生气,夫妻之间多忍让,来根是个好孩子,你好好哄着他,日子自然就顺了。” 大丫点了点头,轻声应道:“娘,日子过得真快,我还记得小时候,二妹三妹小弟我们一起玩,那时小弟乖的不得了,不像别的孩子疯玩,我说啥他都乖乖照做。” 赵氏顿时来了兴致,“可不,冬生打小就聪明,一看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两母女说了很多以前的事,不知不觉饭菜都吃冷了。 大丫话锋一转,“狗蛋,丫蛋,铁蛋你们以后要多来看看你们舅舅和姥姥,娘,小弟,你们也别烦他们,要是他们有哪里做得不对,要打要骂该教训就要教训。” 赵氏笑着道:“那哪成,他们姓张,是张家的孩子,要真的打了,你公公婆婆该心疼了。” 大丫摇头,“他们是您的外孙,您打得,也骂得,咋说都是您有理。” 她顿了顿,道:“小弟你是个有本事的,我也不求别的,只希望你看着他们点,别让他们走了歪路。” “大姐,你说这些干啥,就算你不开口,他们是我的亲外甥,我还能不管他们。” 陈冬生看向狗蛋,道:“要是受委屈了,来找舅舅,舅舅给你出头。” 狗蛋嘿嘿一笑,“舅舅你真好。” 因为明日一早得回县学,陈冬生吃完饭去找了陈礼章,说了会儿话,回家之后看书快到子时才睡下。 睡了会儿,却怎么也睡不着,他一般很少失眠,想着白天的事,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大丫。 突然,他猛地坐起来。 大丫晚饭时说的那些话,怎么跟交代后事似得,是他多想了吗? 陈冬生不放心,起身,敲了敲后面偏屋的房门。 很快,传来了赵氏的声音,“冬生,咋了,咋这么晚还没睡。” “娘,大姐睡了吗?” “睡了睡了。” 陈冬生松了口气,鬼使神差多问了一句:“她在床上?” ------------ 第104:跳河了 “在呢,在床上躺着。”赵氏打了个呵欠,下意识往旁边一摸,手却摸了个空。 陈冬生都准备走了,却听见赵氏声音再度传来:“没在床上,应该去茅厕了。” 接着,赵氏安慰道:“很晚了,你去睡,你大姐上完茅厕会回来的。” 陈冬生还是不放心,转身去了茅厕,在外面喊了几声,根本没人应,他心里一紧,推门一看,空无一人。 陈冬生再度返回屋里,“娘,大姐不在茅厕。” 赵氏听到儿子的声音,这才彻底清醒,从床上坐起,披了一件外衣。 “都这么晚了,她没去茅厕去哪了?”赵氏打开了房门,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安。 陈冬生没瞒着,道:“娘,今天吃晚饭的时候,大姐说的那些话,像交代后事似得,就怕她想不开,做出傻事,这样,你去叫大伯三叔他们一起帮忙找,我先去外面找找。” 陈冬生交代完,转身出了院子,今夜的月色格外明亮,月下的影子都格外清晰。 陈冬生边走边喊:“大姐你在哪……” 狗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陆陆续续有人披着衣裳从屋里出来查看情况。 陈冬生顾不得多说,只大声喊道:“各位爷爷伯叔,实在是不好意思把你们吵醒了,我大姐不见了,我怀疑她想不开,麻烦大家帮忙找找。” 话音刚落,已有几人拿着火把出了家门,“冬生,别急,我们帮你一起找。” 人多力量大,很快有人提供了线索,“就在刚刚不久前,我起夜,听到有脚步声,瞄了一眼,好像朝着河边去了。” 陈冬生心头一紧,拔腿就往河边跑。 他一边跑一边喊:“大姐,你在哪,快回来。” 河边,大丫正站在那里,还在默默流眼泪,隐约间,她好像听到了小弟的声音。 她抹了一把泪,朝着村口方向看去,看到很多火把朝着这边来了,为首的正是小弟。 大丫收回目光,扑通一声跳了下去。 前些日子刚下过雨,河水涨了不少,她选的位置是个潭水,水深且急。 大丫不再犹豫,纵身一跃,跳下了河。 陈冬生看到了一个影子,还听到了扑通一声。 这下,他再也顾不了其他,朝着水潭那边走去。 “大姐,是不是你?” 这时,跟在后面的村民们也来了,陈大柱和陈三水他们也赶到了。 陈冬生看到潭水里有个人,尽管有火把,还是看不清那人到底是不是大丫。 他顾不得多想,纵身跳入,身后传来惊呼。 “不好了,二栓家的小子跳河了。” “我的天,快点,懂水性的赶紧下水救人。” 好在村里人多,会游水的汉子也多,听到这一声喊,好几个人跳了下去。 片刻之后,陈冬生在他们的帮助下,把人捞了上来,等到看清楚那张脸,正是大丫。 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但还有微弱呼吸。 众人急忙将大丫抬上岸。 赵氏挤进了人群,看到儿子浑身湿漉漉了,想都没想把披在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裹在陈冬生身上,心疼地喊着,“我的儿,快别着凉了”。 陈冬生此刻正跪在大丫身旁,不停拍打着她的脸颊,声音颤抖:“大姐,你醒醒,快醒醒。” 大丫咳出几口水,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赵氏见状,嗷了一嗓子,大声哭道:“你个贱丫头,你到底要干啥啊,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做事之前咋就不想想他们。” 大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赵氏揪住大丫,往她身上不停地打,“我怎么就生了个你这么个不省心的,遇到点事就寻死觅活的,你倒是一了百了,可你想过孩子们吗,我打死你个坏东西。” 周围的人见状,“二栓媳妇,他们都湿透了,别生病了,赶快家去,换身干衣服。” 陈冬生和刚才下水的那几个族兄道:“多亏了你们,靠我一个人,我真不敢想后果。” “秀才公,你说那些干啥,发生这种事,谁也不会光看着,都是自家人,用不着说客气话。” 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不然别人帮了你几次,知道你是个白眼狼,以后都不会帮你了。 陈冬生又说了几句感谢话,大家才陆陆续续散了。 这一晚,注定不平静,这些人回去,肯定都会说大丫跳河的事。 陈家院子里,已经点了灯。 陈老头他们都被惊动了,此刻,正在院子里等着。 等看到湿漉漉回来的陈冬生和大丫,陈老头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拐杖朝着大丫重重打去。 “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闹得整个村子都不得安宁,死哪不好,偏要在娘家寻死,我们老陈家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狗东西。” 张氏也在一旁咒骂,“ 你个丧门星,天天给我们找麻烦,老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大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狗蛋他们见了,也跟着大丫跪了下来,三个孩子哭作一团。 “够了!”陈冬生厉喝一声。 陈冬生几乎没发过脾气,他这一声吼把所有人都怔住了。 陈冬生平复好呼吸,缓缓开口:“爷,奶,大姐受了委屈,除了娘家还能去哪,娘家要是不护着她,她除了寻死还有别的活路,与其在这里骂她,还不如在张家人面前强硬,让他们不敢轻慢大姐。” 张氏反驳道:“怎么护着她,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让我们在张家人面前矮了一头,要不是护着她,张家能答应接她回去?” 陈冬生开口,“你们是看着大姐长大的,她啥性子你们难道不清楚,李老三那混蛋搞出来的破事,怎么都往大姐身上推。” 张氏愣了一下,“那、那李老三又不是陈家人,我们还能管到他头上去?” 陈冬生把大丫和三个孩子拉起来,道:“等我回到城里,会去衙门告官,这件事说到底李老三才是罪魁祸首。” 陈老头都惊到了,完全没想到孙子会有这样的想法。 ------------ 第105章:大丫的打算 “毕竟是丑事,你又是秀才相公,闹大了对你不好,咱们自家解决了就是了。” 陈冬生没理陈老头,看向陈大柱,“大伯,你明天找几个人去李家村跑一趟,就说五天之内,让李老三把事情去张家村说清楚,否则,五日一到,我就去告官,到时候捉拿他的就是衙门里的人了。” 陈大柱迟疑不定,视线在陈老头和陈冬生身上来回游移,心想,刚刚侄子忤逆了他爹? “冬、冬生,这事是不是得跟族里商量一下,毕竟不是小事,爹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老头也被刚才的忽视弄得懵了一下,看了眼陈冬生,这才点头,“对,是得跟族里商量一下。” “大伯,明日我一早就得回县学,你按照我说的做,要是不放心去李家村之前跟族里打个招呼,我想他们绝对不会阻拦。” 陈大柱点了点头,“好,明天我去办。” 经过这么一闹,陈老头和张氏都不好指责大丫了,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赵氏笑着打圆场,“时辰都不早了,都早点睡。” 各回各房。 主屋。 陈老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叹息一声接着一声,突然,他从床上坐了起来,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张氏,“冬生这孩子,咋那么大的气性,刚才,我差点下不来台,我好歹是他爷爷,他咋能那个态度?” 张氏想了想,说:“冬生越来越像老二了,主意大,再过几年,我们说话都不管用了。” 陈老头哼了一声,“老二哪里比得上冬生,冬生可是秀才相公,脾气大点正常,你看那些官老爷,哪个脾气不大,这说明冬生以后能当官。” 张氏白了他,一眼,“你刚才还埋怨他态度差,怎么一下子又觉得他是当官老爷的料,你一会儿一个想法,到底要干啥?” 陈老头的想法很简单,脾气大不要紧,无视他也不要紧,要紧的是当官,到那时,他可是官老爷的爷爷。 陈老头越想越激动,往床上一躺,张氏也躺了下来。 陈老头抱怨:“你这婆娘,睡觉都不老实,翻来翻去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张氏无语,到底是谁翻来翻去,怎么还倒打一耙。 这老头子,真是越老越没样,这一辈子都是犟驴脾气,还把气撒自己身上。 张氏越想越气,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二房屋里。 赵氏劝了老半天,让大丫不要再寻死了,大丫始终一声不吭。 赵氏快被气死了,“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闷葫芦,族里都给你出头了,过几天张家人就来接你,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你是不是要逼死我才罢休。” 大丫终于张口了,“娘,我没那个意思。” “那你到底咋想的,还想寻死路?” 大丫沉默了半晌,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娘,我不是怕别人指指点点,是怕连累你们,孩子他爹,还有公婆一家子,都被村里人嘲笑,还有你跟小弟,也受我的连累,还有孩子们,我不能让他们因为我一辈子抬不起头,我要是不在了,就没人会说这事了。” 这是她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解决法子。 她选在今天,是因为心满意足了,死之前看到了孩子和小弟,在娘家吃了团圆饭。 可她没想到还能活着。 陈冬生从外面回来,刚才跟邻居们又道了一次谢,回来的时候,见大丫和赵氏还没睡,走了进去。 陈冬生坐下后,明显感觉到大丫紧张了。 陈冬生开口:“娘,明日熬点姜汤,大姐今夜落了水,身子受了寒。” 赵氏应了一声。 陈冬生又看向大丫,语气缓了缓:“大姐,张家日子不好过,你可以回来,以后不嫁人了,我给你养老送终。” “冬生……” 赵氏刚开了个头,就被陈冬生止住了话头,“娘,我知道您想说啥,你也看到了,大姐嫁两次都不怎么顺利,你也别想着再把她嫁人了,以后就留他在家里,张家村不远,要是她想狗蛋他们了,也可以过去看看。” 大丫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刷地再次落下来,这次不是伤心害怕,而是因着小弟的这一番话。 这些日子,她什么难听的话都听遍了,可从未想过小弟会这么护着他。 她本来还有寻死的心,这一刻,他不想再寻死了。 她抬手抹了把脸,哽咽着说:“小弟,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寻短见了,以后好好活着,为了你,为了娘,为了狗蛋他们。” 陈冬生松了口气,“大姐,你放心,我会安排,年底前,一定让你和张来根和离。” 大丫摇了摇头,“小弟,和离就别提了,其实这事怪不了他头上,那些难听的话是个男的都受不了,他就算再生气也没对我动手,把我送回娘家,也是怕公婆责骂我,他已经做的很好了。” 陈冬生想到张来根被人欺负侮辱的画面,也明白张来根的痛苦,这事错不在他们,要怪就怪李老三那个狗东西。 “大姐,那你这些天就安心在家里住着,要是张家人来了,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不回。”说完,陈冬生看向赵氏,“娘,你不要催大姐。” 赵氏心疼闺女,但比起儿子,闺女的那点苦就不算什么了。 “行了,我知道了,你这孩子,也别太操心了,我不会赶她走。” 陈冬生道:“大姐,爷奶那边你不用管,要是他们说你,听着就是,别往心里去。” 大丫点了点头。 她心里已经有了打算了,张家来人接她,她就回去。 小弟要科考,前途为重,娘拉扯他们长大不容易,她也嫁人生子了,能体会到娘的不易。 她不能再拖累娘家了。 陈冬生翌日一大早就出发去县城了,还跟陈大柱交代了一声,不管李老三认错与否,都给他送个信。 陈冬生在县学的第三日,就等到陈大柱了。 陈大柱满脸笑意,“冬生,李老三那个狗崽子,把一切都认了。” “他咋说的?” ------------ 第106章:运气和实力最强 “李老三说那天喝多了,被人怂恿才去了张家村。” “他还说自己什么都没干,被人发现之后就跑了,没想到会引起那么多误会。” “他还说让我们放过他,他以后再也不敢了。” 李老三能说出这番话,应该是怕衙门,不然不会轻易认错。 “那张家那边怎么说?” “张家公婆和张来根几个兄弟都来了,说这事对不住大丫,让她受委屈了,还说以后好好待她,绝不再提半句难听的话。” 陈大柱继续说:“张来根也开口保证,说日后要护着大丫,再也不让人欺负她,大丫跟他们回去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 流言蜚语解释清楚了,张家人知道大丫的清白,只要有自己在,张家不敢欺负大丫。 李家村。 李老三跪在祠堂前,不少人对他指指点点,族长当着全村人的面骂他,李老三低头瑟瑟发抖。 “混账东西,做事之前不想想后果,那陈冬生是秀才公,说不定将来还是举人老爷,你得罪谁不好,偏要得罪他。” “你要想婆娘,自己攒钱娶就是,何苦去祸害人家清白,差点就闹出人命了。” “好好的日子你不过,非要干下作事,害得我们李家村在十里八乡都抬不起头,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李老三的家人连声都不敢吭,邻居们都在对他们指指点点,家里的侄儿侄女们的婚事以后都得受影响。 李老三这脸丢光了,这还不止,张家村和陈家村的人,都看不起他。 等回到家里,李老头拿着棍子狠狠地抽在他身上,骂道:“老子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怂货,想婆娘想疯了,居然还敢跑到张家村去偷看。” 李老头一棍子打在他腿上,嘴里还骂着:“你以后就给我窝在村里,不许再出村,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子看见你就烦。” 李老三腿上的伤渗着血,被无数人指责唾骂,心里的怨气再也无处控制,腾的一下站起来。 “骂骂骂,你们就知道骂我,我变成今天这样子怪谁,还不是怪你们。” 李老头快被气疯了,“你自己没本事,怪谁都没用。” 李老三怒吼,“我把她娶进门,你们一个个都欺负她,让她干脏活累活,恨不能折磨死她。” “娘,特别是你,为了打压她,还把什么鬼亲戚带回家,要不是你找的那个毒寡妇,我怎么会被人陷害欠下一屁股债,还把媳妇搞掉了。” “要不是你们逼她走,我怎么会被人骂老光棍,我怎么会没儿子,都是你们害得,都是你们害得。” 李老三越说越气,跑进灶房拿起菜刀冲了出来,嘶吼道:“好好好,我碍你们眼,我死了你们就清净了,好,那我就死给你们看。” 刘氏尖叫:“老大老二,快拦着你们弟弟,别让他做傻事。” 还是李老大眼尖手快,拿着棍子打掉了李老三手里的菜刀,然后朝着他打了几耳光,“你个畜生,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怪天怪地还怪到他们头上去了。” 李老三被打得眼冒金星,总算是清醒了。 他捂着脸,大哭不已。 他后悔了,不该签和离书,不该让大丫走。 一起长大的伙伴们,都有了婆娘孩子,只有他,被嘲笑是老光棍,连个孩子都没有,老了都没人送终。 他哪点不比张瘸子强,那样的瘸子都能有两个儿子,凭啥他就得孤苦一辈子。 想到了在张家村看到大丫还有几个孩子,如果当初没和离,那些孩子就是他的了。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当然,李家村发生的事陈冬生不知道,也不关心。 进入县学,再一次陷入到了疯狂的学习之中,他想明年参加乡试,在这之前,还有一关也很重要的考试,那就是科考。 只有科考成绩达到一等、二等,才有资格参加乡试。 当然,若是科考没能达到前列,还有两种考试,遗才试和大收试,这两种是补录考试,但录取名额极少,竞争很激烈。 若是连补录的考生都没能入选,要么一直困于县学,要么找其他出路,所以秀才到举人,是无数读书人迈不过去的坎。 陈冬生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日鸡鸣即起,挑灯夜读至三更,经义、策论、诗赋样样不落。 去找周举人的次数更勤了,连臭棋篓子的周举人都嫌弃他了,原因无他,他不想浪费时间,所以和周举人下棋的时候,招招杀机,用最快的方式结束棋局。 “不好玩,跟你玩棋越来越不好玩了,缺了雅兴。”周举人摆手不干了。 陈冬生想着还要继续找他请教学问,于是哄道:“要不这样,今年的休沐我都不回村了,专门跟您下棋,让您尽兴,陪您解闷,如何?” 周举人闻言哈哈大笑,指着陈冬生道:“你这小子,精明得很呐,不过也好,到时候专心陪老夫下棋,老夫指点你文章,一来一往,谁也不吃亏。” 陈冬生谦虚,“先生抬爱,还是学生占了大便宜。” 自此,陈冬生日日在县学苦读,休沐便陪周举人下棋,任由他悔棋耍赖,反正周举人怎么开心他怎么哄,把人都哄成翘嘴了。 初一、初十,十八这三日还是雷打不动找韩教谕请教,请教的问题越来越多,连韩教谕都有些招架不住,明里暗里提醒他少问些。 陈冬生装傻充愣听不懂,还是按照自己的节奏,该请教的问题一个不少,搞得韩教谕无奈叹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不知疲倦的学生,难道不觉得累吗?” 陈冬生笑了笑,只道:“学生愚钝,若不勤勉些,怕辜负了先生教诲。” 韩教谕摇头叹息,却也暗自欣慰。 十月的科考如期来临,陈冬生执笔从容,有种行很顺利的感觉。 科考成绩出来的时候,陈冬生考了第三名。 县学里也没引起多大波澜,主要是每次月考,陈冬生的名次都会提升,这次科考为第三名,好像也在意料之中。 而黄之龄几人,暂时还没获得参加乡试的资格。 “冬生,你是我见过运气和实力最强的。”黄之龄感叹。 ------------ 第107章:迎亲 陈冬生摇头失笑,“运气是有一点点,实力嘛,不敢当不敢当,县学除了第一名不变,其余名次逢考必变,我也是运气好罢了。” “你啊,还是太谦虚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间已经到了腊月了,县学放假了,陈冬生收拾行囊回村。 这次回去,除了过年,还多了一桩事:陈礼章要成亲了。 陈礼章的婚事是秋收后定下的,女方是县城一个小地主的家的闺女,排行第四,人称四娘。 腊月二十这天,陈冬生早早来到族长家,帮忙迎亲。 鞭炮声在村口炸响,热闹不已,准备了迎亲的花轿,迎亲的队伍很大,足足有五十多人。 这算得上是近几十年,村里最热闹的一场婚事了。 陈礼章一身红衣,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喜气,跟着同村的兄弟们走在前头,不时整理下衣襟。 陈冬生笑着上前搀扶他上马,低声道:“礼章,今日你可是新郎官,稳重些,乐得时候记得嘴巴张小点,别被人笑话了。” 陈礼章嘿嘿一笑,点头应下,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女眷们,都在院子里帮忙干杂活,准备酒席需要的菜。 赵氏笑着道:“还别说,那匹马可真好看,一坐上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吴氏听了,抿嘴笑道:“他爷专门在镇上给他租了一匹马,从县里迎亲,路远,要是不骑马,走得满头大汗,被人看见了要笑话。” 赵氏一个劲儿夸,把吴氏哄得合不拢嘴,其实并不知道,赵氏在盘算自家儿子成亲的时候也要弄匹马。 殊不知,骑在大马上的陈礼章冷得瑟瑟发抖,趁着附近没有村落的时候,跳下来走路。 “冬生,上面太冷了,我都冷得打摆子了,还是走路舒服。” 陈冬生忍俊不禁,“走走也好,身上发发热。” 说着说着,陈礼章把话题扯到了李家四娘的身上。 “我听人说,大户人家的小姐都娇生惯养,也不知道把人娶进门会不会难相处,冬生,你说她要是爱使唤人可咋办?” “是不是还得给她买个指使丫头,这得花一笔钱呢,也不知道我爹娘会不会答应。” 陈礼章说着说着红了脸,小声道:“听媒人说她长得很好看,脸嫩的跟豆腐似得,白的不得了。” 陈冬生笑着拍他肩膀,“你啊,还没过门就开始操心了?” “我、我这不是想找个举案齐眉的,最好平时还能跟我谈论诗词,知书达理的娘子难得呢。” ”等她过门后,你只管待她以诚,她自会感念你的真心,举案齐眉不是难事。” 因为县城离得远,还要赶着回来,路上走得很快。 到了县城,迎亲队伍在进城之前整顿了一番。 这可是他们陈家娶媳妇,不能失了体面。 陈冬生帮陈礼章整了整衣领,又将马鞍上的红绸扶正,低声叮嘱:“见机行事,不用太紧张,族兄们迎亲次数多,他们会应付,你按照他们的吩咐做就行。” 陈礼章重重点头。 迎亲队伍浩浩荡荡进城,引得街边孩童追跑围观,陈冬生时不时撒几把喜糖,孩子们哄抢着,一路跟随。 有媒婆带路,李家宅院门前张灯结彩,门楣上挂着大红灯笼。 媒婆上前打招呼,唱礼声起,“新郎官来了……” 一声高唱,门内应声开出一条道。 周围,不少邻居凑热闹,都想看看新郎官长得啥样。 “不是说嫁到了乡下农村吗,瞧这架势,排场可一点不比城里小。” “听说新郎官还是个童生老爷呢,瞧着长相,可俊咧,李家四娘子有福了。” “可不是嘛,陈家虽在乡下,但家族挺大的,听说还出了个秀才老爷,是个顶顶好的人家。” “瞧他们说话文绉绉,不愧是读书人,礼数也周全。” 大喜之日,只要不是情商低的离谱的,一般都会捡好听话说,毕竟谁家不办喜事,要是说丧气话,那就是找晦气。 进了院子,酒桌已经准备好了,放了鞭炮,迎亲的人要在女方家吃顿饭才能接人。 入席之前,还上香拜了祖宗牌位,以告先人婚事之成。 看得出来,李家很重视这门婚事,酒席办得十分丰盛,六凉八热两道点心。 陈冬生他们不敢多喝,怕误了正事,只略沾了唇便放下酒杯。 这一番小动作落在了宾客眼里,纷纷点头,这陈氏一族举止有度,进退得宜,教养非同一般。 吉时将至,媒婆便引着陈礼章他们前去迎新娘。 女方的亲属们堵门,有人出了对子。 “田舍妆奁,几亩薄田承父意。” 这话的调侃之意,故意点出娘家陪嫁的田产,目的是为了试探新郎是否看重家底。 陈礼章略一凝思,拱手朗声对道:“书生肝胆,一身傲骨护妻安。” 此言一出,满堂叫好。 “檐角鹊声,闹醒林安三冬景。” 陈礼章沉吟了一下,朗声应道:“轿前郎笑,迎来人间一世欢。” 话音落罢,有族兄大嗓门高声道:“请新娘子出阁。” 院内乐声响起,两名喜娘搀扶着新娘缓步而出。 两个新人离开之前还要叩拜父母双亲,李家夫妇端坐堂前,含泪受礼。 新娘伏地三叩,掩面下低泣无声。 陈礼章亦郑重行礼,神色肃然。 众人见状无不动容,有年长妇人悄悄抹泪,这一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了。 新娘子被背上了花轿,嫁妆依次抬出,箱笼橱柜,被面衣裳,这些就是迎亲的人抬着。 花轿启程,送亲队伍一路吹打,沿街百姓纷纷驻足围观,有小孩蹦跳着跟在轿后,被大人笑着拽回。 喜庆一片。 县城离陈家村还是太远了,花轿入村时,天黑了好一会儿了,但通往陈礼章家门的路上,灯笼高高挂起,照亮了路。 族人手持火把相迎,鞭炮声在村口炸响,小孩子们簇拥着向前,欢叫着“接新娘子喽”。 花轿稳稳落在门前,新郎官背起新娘跨过火盆,踩碎瓦片,步步稳重,踏入堂屋,拜天地。 随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入洞房响起,就算礼成了。 陈冬生一行人,灌酒,闹洞房,直到长辈发话才作罢。 ------------ 第108章:避不开 过了年,元宵过后,陈冬生回到了县学。 回到县学,陈冬生才知道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张首辅丁忧结束了,已奉旨返京复职。 这意味着,陈冬生这些学子,与张首辅是同乡,若是入仕,不出意外的话,将得到张首辅的提携。 但这也意味着,张首辅复职后朝中格局将变,各方势力将重新站队。 陈冬生不知道朝堂局势,也没有人脉,只能去揣摩,、 天子与朝臣之间的权力斗争从来不会结束,就看天子要如何平衡朝局。 陈冬生只能从邸报中窥探到蛛丝马迹,但这终究不准,毕竟上面的人想让你看到什么样的,你就只能看到那样的表象。 朝堂上的党派他不清楚,但张颜安的得势却是肉眼可见的,比起之前,现在的张颜安在县学可谓是众人追捧。 就连县学教谕见了他都客气三分,还几次三番当众夸奖他,训导们也不遑多让,每堂课都对他示好,全然没了以往的严厉。 教谕和训导们是有机会接触到邸报的,若是张首辅遭到了皇上的厌弃,下面的人就会明哲保身,绝对不是现在这种反应。 这起码告诉了他一个信号:张首辅没有失势。 其实无外乎两种情况,圣上还不想动张首辅,所以顺利让他复职以稳朝局;第二种就是圣上想动他却动不了,权臣势重,掣肘难除。 前者还好,若是后者,若自己是天子,那么终有一日,肯定会对张首辅下手。 权柄之下,容不得半分僭越,帝王心术,最忌权臣。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觉得自己这个小卡拉米还是不能卷入其中。 可惜,事与愿违,事情还是朝着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乡试,这次他们要去长沙府参加,这次县学去参加乡试的一共有十五人。 韩教谕把他们聚集到一起,道:“此次去长沙府,张家已经安排好了马车,邀你们一同前行,长沙府路途遥远,结伴也好相互照应,不知道你们可还有其他打算?” 话音刚落,其他人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 坐张家的马车除了莫大的便利,还省力省钱,顺便还能攀附上张家的关系,为将来铺路。 对他们而言,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 张颜安嘴角噙着得意的笑,朝众人拱手道:“诸位同窗,若是你们你们要带亲眷书童小厮,或者有其他安排,可以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好让家中提前准备,让我们赴考之路顺遂。” 韩教谕捋着胡须点头:“颜安顾念同窗情谊,一片好意,,你们莫要辜负了这份情分。” 韩教谕的目光落在了陈冬生身上,意味深长。 这次去长沙府参加乡试家中贫穷的只有三人。 另外两人是田文涛和贾辉,田文涛当即起身拱手道:“多谢张兄美意,我带一位长辈和一名书童。” 贾辉也附和,“我带一名书童,劳烦张兄安排了。” 两人态度谦恭。 陈冬生垂眸片刻,抱拳道:“张兄,家父多年前逝世,多年来一直靠族中长辈帮扶,此去长沙府还要与他们商议,待我归家询问族中叔伯意见后再行定夺,还望张兄见谅。” 张颜安脸上笑意不减,道:“陈兄客气了,理当如此。” 话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陈冬生知道拒绝也已无可能,而且张颜安几次示好,若是自己执意推拒,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王楚文朗声道:“张兄,家中已备妥车马,到时候与你一同出发。” 剩下的人,家中都有资产,都各自备了马车,只等着与张家同行。 陈冬生趁着休沐日回了一趟村。 这还是今年第一次回家,前面好几次休沐,他都陪周举人下棋去了。 赵氏看到他,眼眶顿时红了,“冬生,咋瘦了这么多,是不是没吃饱饭,你这孩子,咋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读书要紧可也不能累坏了身子。” 陈冬生忙道:“娘,放心,我吃得很饱。” 赵氏看出他心不在焉,问道:“冬生,咋了,是不是有心事?” “娘,是乡试的事。” “啥,乡试?又要考试了,之前咋没听你说?” 之前陈冬生只告诉了他们岁考的事,科考是今年才通过的,陈冬生向来谨慎,不搞半路开香槟的事,所以要参加乡试的事一直没跟家里说。 就连礼章那,陈冬生也没提起过。 赵氏、顿时紧张起来:“那、那是不是得让你大伯三叔陪考,还是在永顺府吗?” “要去长沙府?” “比永顺府还远吗?” “比永顺府远多了,路上大概要半个月。” 赵氏心里一紧,“你大伯和三叔都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让他们陪考不知道会不会耽误你,要不去找族长,从族中找两个经常在外跑的族叔?” 陈冬生道:“娘,不用担心,我去找族长说一下这事。” “对对对,这种大事肯定让族长拿个主意。” 陈冬生前脚刚出门,后脚陈老头从外面回来了,跟着一起来的还有陈大柱和陈三水,他们都是从地里干活回来的,肩上还扛着锄头。 陈老头腿瘸,平时拄着拐杖,地里的活他都盯着,就算干不动,也会在一旁指指点点。 “今天十五了,又是休沐日了,冬生回来没?” “回来了,去族长家了。” 陈老头闻言点了点头,将拐杖靠在门边,一屁股坐在门槛上。 “那你做点好吃的,给他补补,这都快半年没回来了,也不知道瘦没瘦。” 赵氏想了想,道:“爹,冬生说要去长沙府参加乡试,去族长家商量这事了。” “啥?乡试!”陈老头猛地站起身,拐杖都顾不得拿,一瘸一拐走了过来,“要是中了,是不是就是举人了?” “是、是啊,可中举哪有那么容易,爹,这话别当着冬生的面说,免得他压力太大。” 陈老头火热的心顿时冷了几分,是啊,哪有那么容易,能中秀才都已经走大运了。 就算自家孙子能中举,恐怕也得三十四岁了,或者一辈子都中不了,也不知道他这辈子能不能熬到那个时候。 ------------ 第109章:长沙府 族长家。 陈冬生把要参加乡试的事一说,族长都震惊了。 “乡、乡试,这么快吗?” 族长一直觉得陈冬生聪明,可也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下场乡试。 今年冬生也不过才十八岁,要下场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家中贫寒,下场一次花费不小,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实在是没必要轻易冒险。 族长沉吟片刻道:“冬生,要不再等等,你在县学多读五六年,等年纪再长些,积累更厚了下场也不迟,乡试与童试有着天壤之别,多少人穷尽一生,也不得前进一步。” 陈冬生知道族长是为他着想,但此次乡试他想试一试。 “实不相瞒,其实在通过院试之后,我就下定决心要参加乡试,苦读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能一举中第,不试一试,又怎么知道究竟差在了哪里。” 族长见他态度坚决,便不再劝阻,转而认真道:“既然你已下定决心,族中自当支持,此去长沙府路途遥远,出行的时间需尽早规划,我让你知勉叔提前安排好,不会耽误你行程。” “又得劳烦知勉叔了,不过这次要与县学同窗们一起同行,张家愿意提供马车,到时候只需要准备日常所需干粮即可。” “张家?张首辅的那个张家?” “正是,此次参加乡试有张家公子张颜安,张首辅是他祖父,这次去长沙府一共有十五人,都与张家同行。” 族长顿时大喜,“冬生,你真是有运气在身上,要是攀上张府这棵大树,咱们陈氏一族未尝不可以成为这林安县数一数二的望族。” 陈冬生叹了口气。 “可是有何不妥?” 陈冬生如实道:“背靠大树好乘凉不假,可张家势大,树大招风,就怕享受好处的同时也会被卷入是非之中,陈氏一族根基浅薄,一旦牵连进朝堂纷争,恐有覆顶之灾。” 陈守渊眼皮一跳,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这孩子,怎么想这么多,咱们离京城远,哪那么容易就被牵连,若是有机会攀上张府,就该紧紧抓住才是,而不是因为些许风险便畏缩不前。” 陈冬生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族长这么有魄力。 陈守渊道:“你看那些大家族,哪一个不是在风口浪尖上行走,若无胆魄,何来兴盛,陈氏一族若想重振往日荣光,岂能避事而行,你此番前去,当全力以赴,其余的,不必过多忧心。” 老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族长说的不错,要是瞻前顾后,只会错失良机。 想通了这点,陈冬生心中豁然开朗,当即向族长拱手道:“冬生受教了。” 很快,族里就给他准话,这次陪他去长沙府的除了知勉叔,还叫了一个族中的小子,叫陈放,比冬生小四岁,十分机灵。 陈老头知道后,很不满意,想让陈冬生带三房的大北。 “去外面,还是自家人放心些,你堂弟大北也有十二了,让他干些跑腿的活也正好历练历练,咋就便宜了外人。” 陈三水也在一旁劝,“冬生啊,陈放那小子与咱们家还是离得远了点,再说了,大北是你亲堂弟,外人再机灵,终究靠不住。” 上次回来遭遇了土匪,还是陈三水救了他,陈冬生感激他的救命之恩,但有些事终究不能只看情分。 “爷,三叔,这事是族里决定的,挑选的人肯定也都考虑过了,另外让大伯也跟着一起去,本来就是乘坐张家马车,人多不便,若是以后有其他好事,我肯定先紧着大北。” 陈老头冷哼一声,也没再说啥。 陈三水拍了拍冬生的肩膀,低声道:“你有你的难处,三叔明白,那就说好了,以后有好事别忘了你堂弟,说到底,咱们才是自家人。” 陈冬生点了点头,看着一院子的人,心中很清楚,有些事在一开始就得立好规矩,不能让他们仗着长辈的身份胡作非为,不然总有一天,肯定会惹出大祸。” 这个时代,注定了他无法回避家族的牵绊与责任,血脉相连既是助力,也会是阻力。 七月上旬,陈冬生一行人动身前往长沙府。 历经半个月,终于抵达长沙府。 他们算是来得早的这批了,可客栈已几乎住满,房价一天一个价,物价更是比永顺府贵了很多。 本来,张家说要给他们提供食宿,大多数人都拒绝了,毕竟占便宜的名声传出去不好听,且容易落下话柄。 这样一来,陈冬生与他们分开也就顺理成章了,想到了上次被陷害的事,陈冬生是真的怕王楚文再下黑手。 陈知勉跑了天,终于找到一家合适的客栈,离贡院不算太远。 “只是客房太贵了,所以……”陈知勉有些难以启齿。 “知勉叔,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给你要了一间柴房,我看了下,柴房收拾得干净,铺了新稻草,这天气也还算暖和,凑合住下没问题。” 陈冬生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住柴房并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是考试期间,不少考子都住柴房。 “那你们呢,可有住的地方?” 陈知勉笑着道:“柴房外有棚子,铺点干草就能睡,到时候有啥事你喊一声,我们都能听到。” 陈冬生想了想,道:“考试期间这样凑合着,等考完,我们还要待一段时间,知勉叔你有空可以去郊区看看有没有农家院子,要是价钱合适可以租下来。” 陈知勉松了口气,其实要柴房的时候他很担心陈冬生发怒,幸好他没生气。 陈大柱心里却有了其他想法,趁着陈知勉和陈放出去之后,找到陈冬生,开始抱怨了。 “冬生,我越想越觉得委屈,要是没休息好,影响了考试,那可就得不偿失了,陈知勉是不是故意的?” “大伯,你怎么会这么想?” “他儿子只是个童生,你都来考乡试了,说不定他心里不舒坦,又不好明着使坏,所以借着安排住宿为难你。你别看他平日里热情,心里指不定咋想。” ------------ 第110章:乡试上 陈冬生顿时沉下脸,“大伯,找客栈的时候你跟着一起吗?” “没、没有。” “那你可知道附近的房价如何?” “我又没问,哪里知道。”陈大柱有些心虚了。 “你没问我却问了,柴房确实便宜很多,而且离贡院的距离也不算太远,算下来住柴房确实最划算,既然我们已经让知勉叔帮忙安排,就不该怀疑他,要是这些话传到他的耳朵里,他会怎么想?” “我、我没那个意思。” “大伯,咱们出来赶考,为的是前程,知勉叔奔波劳累,若因几句无端猜忌寒了心,日后谁还肯为我们出力,以后这些话不能再提。” “行、行吧,都听你的。” 乡试第一场虽然是在八月初九,其实八月初八就要进场。 同样地,入场要需经过严格搜身,防止夹带作弊资料,之后进入考棚,等待第二天正式开考。 一共三场考试,每场考试持续三天,在第三天考完之后可以回客栈休息。 这三天里,考生需在狭小的考棚内吃住答题。 而最难的就是吃住和高温,八月酷暑,考棚内闷热,吃食一夜就得馊掉。 至于肉类,陈冬生没碰,另外就是团馓,这个是油炸的,还带了茶叶汤。 团馓泡在茶叶汤里,三天时间里,就得靠这个度日。 其实陈大柱和陈知勉都劝他带点腊肉,腊肉偏咸,吃下容易口干,要是油滴在地上,还容易招蚂蚁,都被陈冬生拒绝了。 还有一个难题,那就是蚊虫,尤其是天刚要黑的时候,蚊子成群,就算是守着拍打都容易被咬,别提还呆待在考棚里。 明日就是考试第一天,所以陈冬生早早备好了防蚊的艾草,烧了艾驱蚊虫,把窗口用细纱布挡着,这样可以阻挡外面的蚊虫。 只是……太热了,就算不动,汗水也大颗大颗往下掉,衣衫黏在背上,考棚里热气和蒸笼差不多。 陈冬生不禁想,这要是到了明日,夜里可要怎么过啊! 陈冬生看了会儿黑黢黢的屋顶,闭上眼睛,不敢再胡思乱想,今夜得休息好,不然明日的考试状态必然受影响。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陈冬生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摆好。 时辰一到,号令响起,也意味着考试正式开始了。 这第一场的考试,主要内容来自四书五经,其中三道四书,四道五经,而这些题目需要在初十全部做完。 初十贡院放牌有三个批次,午前午后以及傍晚。 这也意味着,两天一夜的时间,必须在考棚内完成七篇八股文,这对考生的体力和意志都是极大的考验。 许多年少聪慧的,就是在这一场场考试中丧失了斗志。 陈冬生每次考试的心态都极其好,不多想,把所学知识尽数写出来,至于其他的,便顺其自然。 个人的考试答题时间其实差不多都固定了,县学里也反反复复演练过多次。 第一步的准备工作很重要,通读所有题目,还需要再草稿纸上列出破题和承题要点,规划好每篇文章的用时与顺序。 这一步也是决定后续答题节奏的关键,约莫花费两个时辰,这样算下来,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午后,花四个时辰完成两道四书题。 这第一道题出自《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要求人内心真诚,不欺骗自己。 这句话出自《大学》首章,强调修身须从诚意始,不自欺乃立身之本。 八股文的格式是固定的,要想文章做得好,就必须从破题入手。 这差不多跟后世的议论文的开头段落相似,需用两句话点明题旨,既不可偏离经义,又要彰显立意。 陈冬生考虑了许久,写下了破题:不自欺,乃诚其本;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 只要破题立意精准了,后续的承题、起讲便很流畅,洋洋洒洒写下来,不知不觉就把第一篇八股文写完了。 入了夜之后,夜里号舍闷热,蚊虫多,写完最后一道四书题,再攻克本经《礼记》的两道题。 夜间,最大的问题就是光线昏暗和困意,要是困了嚼口干姜提神。 只有这样,在规定的时间内合理完成相应的文章,才能在明日完成七篇八股文,要是第一天落下太多,第二天便再难追上进度。 夜深,陈冬生写下最后一笔,把试卷小心翼翼收好,这才熄灯睡觉。 原以为天气太热睡不着,精神疲惫下,一闭眼便沉入梦乡。 心里记着事,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还黑着,周围的考棚许多考生还在奋笔疾书。 陈冬生也不敢耽误,再次点灯,脑子得到了片刻的休息,这时候整个人都很清醒。 需要完成较难的《春秋》题,两道五经题完成大概需要四个小时。 卯时,陈冬生完成了最后一道题,经过一夜的奋笔疾书,这时候人极其犯困,离天亮还有点时间。 陈冬生不敢再熬,再次吹灭灯火,靠在号板上小憩片刻。 等再次醒来时,天已微明,号舍内外渐有响动,陈冬生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打算上个茅厕洗把脸。 洗漱好后,需要对草稿通篇核对有无错别字、涂改,补充论据,还要润色结尾,让文文章更加连贯。 誊抄环节尤为紧要,须将润色后的文章工整写于正卷,墨要研匀,字要合格,每页八行,行二十字,不可增减。 誊抄时须全神贯注,稍有疏忽便致涂污,一旦出错则前功尽弃。 有了上次的墨点小意外,陈冬生格外小心,生怕再次犯同样的错。 等到了午时,陈冬生前前后后检查了三遍,决定提前交卷。 陈冬生感觉身上一股馊味,可能是他肥胖的缘故,特别怕热,尤其是那股黏腻贴在身上,哪哪都不舒服。 他只想快点洗澡吃饭补觉。 第一批交卷的人并不多,陈冬生拿着放牌,排队等候,前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其中一人还是熟人。 显然王楚文也看到了他。 王楚文冷哼一声,根本不愿意搭理他。 陈冬生不以为意,看到王楚文站在最前面,看来他是第一个交卷的。 神童之名果然不虚,陈冬生心中暗叹。 ------------ 第111章:乡试下 大门打开,陈冬生走出贡院大门,正好看到陈大柱一脸谄媚跟王楚文打招呼,而王楚文并没有搭理他。 陈大柱还在那一个劲儿讨好,连他出来了都没看见,好在王楚文已经被小厮接走了,陈大柱就是想套近乎也没机会了。 陈大柱咧着嘴笑,一回头,就看到了陈冬生。 陈大柱愣了一下,“冬生,你咋出来的这么早,我以为你咋的也要到午后了。” 陈冬生看着王家马车离去扬起的尘土,问道:“你刚才跟王楚文说啥了?” “没说啥,就是套套近乎,我瞧这么多考子他是年纪最小的,又有神童之名,将来至少也是个进士,我在他面前露露脸,说不定以后遇到困难能靠着这点情分帮咱们一把。” 陈冬生:“……” 说到好有道理,他居然无法反驳。 “知焕叔和陈放呢,他们去哪了?” “日头大,晒的要命,我让他们在客栈等着,我不喜欢待在那里,待久了闷得慌,索性出来走走,也等等你,没想到你出来的这么快。” 陈冬生点点头,抬手擦了把额角的汗,暑气蒸腾,衣衫黏在背上愈发难受。 “先回去,我快熬不住了。” 陈大柱连忙应声,搀扶着陈冬生往客栈方向走。 回到客栈,陈冬生洗了个澡,喝了一碗姜汤,又喝了一碗粥,便倒下呼呼大睡。 · 第一场考完,阅卷官们是最忙的,而且阅卷还有个潜规则,首场的四书是关键,一般房考官会优先看四书的质量。 只要这部分写得好,哪怕五经稍弱,也大概率会被推荐 这也是无数考子会押宝四书的主要原因。 而阅卷关乎到科考的公平,因此阅卷流程严谨复杂,层级分明,弥封糊名后的墨卷会被誊录成朱卷,对读官会核对墨卷和朱卷,确保无误后墨卷封存,朱卷送评阅。 这一步是为了防止考官通过笔迹徇私舞弊。 房考官是阅卷的第一道关口,他们会逐份批阅朱卷,按优、中、劣评判。 四书破题精准,经义阐发有据,就算优秀的试卷,房考官会在卷首写上‘荐’字,并附上评语,推荐给主考官。 夜已深,各个房考官可谓是疲惫不已,堆积的朱卷已经成了小山,若是文章写的不错,要是放在前面,可能还会引起房考官的兴趣。 可他们看的太多了,已经有些麻木了,若不是文章极其出众,否则难入他们的法眼。 突然,一位房考官眼前一亮,粗看之后又细读一遍,脸上露出惊喜之色,且在卷首写下大大一个‘荐’字。 “此子破题不落俗套,义理通达而文气畅达,实乃上乘之作。”他低声赞叹,提笔在评语栏写下:‘才思隽永,可入优选’八字。 经由房考官批阅,同考官查漏补缺,最后送到主考官案前。 而主考官是京城派来的,并且有两位,一人为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李维安,另一人为翰林院翰林院编修赵元朗。 二人端坐于公堂之上,面前堆叠着经层层筛选后呈上的荐卷。 李维安拿着一份试卷,捻须细览,忽而颔首:“此卷破题立意,不蹈袭前人言语,实为难得。” 赵元接过细看,亦点头称许:“章法谨严,字句精炼,确为佳作。” 他稍作停顿,笑道:“巧了,李大人,我这里也有一份朱卷,破题角度极为新颖,言前人所未言,与你这份,不相上下。” “哦,我来看看。” 他们虽然阅卷累,但遇到好文章,也是停下细细品味。 李维安接过朱卷,目光一落便再未移开,半晌方叹:“此子文章实属难得。” 二人相视一笑,心中已有默契。 如果后面两场依旧发挥稳定,那么这次乡试的解元极有可能是二人之一了。 · 第二场考试,核心是考察考生处理政务的基础能力,论一道,诏、诰、表内科一道,这是公文文体,三者选其一作答即可。 另外判语五条,主要给出具体的案例,田产纠纷、邻里斗殴、官员渎职等,答题需要根据《大宁律》写出判词。 最后经义一道,从五经中选题,难度低于首场。 对寒门考生来说,判语五条是很难的,平日难接触律法实务,只能死记硬背条文,难以灵活运用。 所谓判语,其实就是断案,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有出人命的大案,一个案子涉及多条律条,需要数罪并罚,权衡轻重,再下定夺。 第三场考的是时务策五道,涉及吏治、漕运、边防、农桑、盐政等实务策问。 三场考完,前所未有的轻松,陈冬生感觉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甚至觉得今夜挑灯夜读都不成问题。 三场考完,多数人倒下,城中的大夫被人疯抢,药铺前排起了长队。 陈冬生走出贡院大门的时候遇到了县学的同窗们,一圈看下来,就属陈冬生精神抖擞,其余人均面色萎靡,还有几个仿佛病倒了。 有人没忍住开口询问:“陈兄,你气色怎生如此之好?” 陈冬生谦虚道:“还好还好,我也很累,只是不怎么显疲态罢了。” “不,陈兄,你怎么看着比往常还俊俏了?” 王楚文冷哼一声,“瘦了一圈,从胖子变成了正常人,自然看着顺眼了。” 众人哄笑。 陈冬生摸了摸脸颊,笑道:“看来还是身上要有肉,扛事。” 众人笑的更大声了。 王楚文的脸色却不怎么好看,他本就心高气傲,此次乡试有十足的把握,可陈冬生这般从容之态,让他心生不安。 他强压心头烦闷,冷声道:“张兄,咱们先回客栈。” 张颜安朝着陈冬生拱手,“陈兄,改日再叙。” 他们两人一走,其他人也自然散开了,这时候陈大柱才敢凑过来,笑着道:“冬生,你看着跟同窗们的关系都很好,说不定他们之中能出几个举人老爷,以后可都是人脉关系。” 陈冬生摇摇头,“若是没有同等利益交换,就算情谊在,也难以维系关系。” 考完之后第二日,陈冬生他们就搬去了城外,租了个农家小院,暂住了下来。 陈知勉劝道:“冬生,考完之后去城里结交一番,多认识些人才好。” 主要是陈冬生以往都不愿意应酬,更别提结交了,陈知勉实在是看不得他这么浪费人脉。 不料,陈冬生点道:“知勉叔,你说得对,我确实要多结交一些朋友,陈放,你跟我一起进城。” 这下轮到陈知勉吃惊了,还以为要多劝几次,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想通了。 ------------ 第112章:误会 陈放这些日子,跟着陈知勉没少跑,但进入金线街的时候还是打起了退堂鼓。 “冬生哥,不是要去结交吗,外面客栈不少,何必去里面,再说,里面那条街的人穿着都太体面了,就怕咱们进去了惹人嫌弃。” 陈冬生听他这口气就知道有事,追问之下陈放把事情说了。 原来前几日陈放和陈知勉来过这里,用陈知勉的话说,每到一个地方,要把路摸熟,心里有个数,遇到事了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两人去其他地方都还好,唯独来到了金线街,被人骂了。 陈冬生看着陈放一脸委屈的模样,好奇问道:“他们咋骂的?” “骂我们土包子,一脸穷酸相,还让我们就别往贵人堆里钻。”陈放捏紧了拳头,愤怒道:“我们招他惹他了,说话那么难听。” 对于陈放这样的年纪,正是自尊心极强的时候,这些话确实太伤人了,也难怪他这么生气。 陈冬生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无妨,我们去金玉客栈,那里有县学里的同窗。” 陈放点了点头。 金玉客栈是金线街最气派的客栈,能抓在里面的都是不差钱的主,很多都是提前半年就订好了房间。 据他所知,张颜安和王楚文都是提前很早就定下的,还有书院里的几位同窗,情况也都差不多。 客栈外伙计正在迎客,看到陈冬生二人走近,那伙计上下打量了一眼,眉头微皱:“你们找谁?” “见同窗,难道不能进去吗?” 伙计狗眼看人低不假,要是换做平时肯定不让陈冬生进,可逢乡试,就算是穷书生也可能中举,也不能轻易得罪。 他只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既是来寻同窗,请进便是,只是莫要喧哗扰了贵客。” 两人进去之后,陈放大喘一口气,“冬生哥,我差点以为他要把我们俩赶走。” 陈冬生没应他的话,大堂内,许多光鲜亮丽的考子正谈笑风生,话题是他最感兴趣的解元热门人选。 “今年解元非城南李慕言莫属,听闻他岁考次次第一,每次跟人文斗,从未落过下风。” “此人确有才名,然解元之争,亦看临场发挥,我倒是觉得岳州府张文焕也极有可能,他虽是寒门子弟,却常被先生称赞。” “张文焕是谁我不认得,我只认衡阳府周敦儒,有幸见过他与人文斗,把对方驳得不再读圣贤书,此等才学,何人能及。” “哼,你们可别忘了,永顺府还有位神童王五公子,年仅十三岁便已考中秀才,此次乡试,怕是要破最年轻解元纪录。” 这话一出,大堂内顿时安静下来,看来,这些人都听过神童之名。 “这位兄台,瞧你眼生,方才听听他们争论,心里都有各自的解元人选,你呢,看好谁?” 陈冬生拱手,“在下乃永顺府之人,鄙姓陈字冬生,实不相瞒,在下对此次解元人选实在是没有头绪,因而不敢妄言。” “你是永顺府的,那位王五公子也是永顺府的,你觉得他如何?能取得解元吗?” 这个问题相当棘手,若说王五公能拿解元,若是结果相反,依着王楚文那个小心眼,肯定会记仇,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在羞辱他。 若是拿了解元,自己却不看好他,那就把人得罪死了。 陈冬生摆摆手,笑而不语,既然怎么回答都是错,索性不答。 那士子见陈冬生笑而不语,也不恼,反倒压低声音:“陈兄的意思是那王五公子虚有才名,并不看好他,这解元他肯定拿不到。” 陈冬生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兄弟,你哪只眼看到他是这个意思了! “实不相瞒,我也不看好他,神童之名又如何,才学再好,文章不见得一绝,解元岂是那么好拿的。” “兄台你误会……” “我能否取得解元,岂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定的,兄台有空在这里说人是非,不如多看会儿书,说不定就差这么点功夫你就能中举了。” 这话乍一听是好话,回过味来,就知道这是咒他落榜。 “好你个王楚文,居然咒我落榜,好歹毒的心。” “是你先议人在先,我不过据实而言,你还倒打一耙,真是岂有此理。” “我论的是你能不能拿解元,左右都能中举,你却……哼,我不与你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说罢,那人甩袖转身,朝着周围的人大声道:“谁中解元我都服,唯独小人不可。” 王楚文暴怒:“你骂谁是小人?” “谁咒我我骂谁。” “你……” “是你先小人,我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小人小人小人。” 王楚文快被气死了,说又说不过,骂又骂不赢。 周围知内情的人同情地看着王楚文,小声道:“惹谁不好,偏偏惹王静,他可是出了名的嘴碎。” “可不,上次有人得罪他了,还被他起了个绰号,叫、叫什么鞋拔子脸。” “这人从今天开始,怕是要被多一个‘小人’的绰号了,啧啧啧,咱们还是别惹王静。” 显然王楚文也听到了这话,脸都扭曲了,看向陈冬生的时候眼睛都快冒火了。 陈冬生无语,摆手道:“跟我没关系,我啥也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王楚文气归气,理智还没丧失,强压怒火道:“我不与无礼之人计较。” 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背影僵硬,同手同脚。 陈放小声道:“冬生哥,你好像把他得罪了。” 早就得罪了,他们之间的梁子,从第一次见面就结下了。 若是给他考篮塞纸条之事不是王楚文指使还好,若是他,他们之间的仇就没办法轻易解。 王楚文回到客房,砸了屋里的摆设,吓得小厮缩在门边不敢出声。 “可恶,实在是太可恶了,跟王琩一个德行,都是蛇鼠之辈。” 发泄了好一通之后,小厮才敢上前劝道:“公子息怒,没必要搭理他们,等到乡试放榜,自见分晓。” 王楚文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这次乡试,他势在必得,一定会中举。 ------------ 第113章:放榜上 小厮极会看脸色,见他神色缓和了,继续拍马屁,“哪个嘴碎的王静和陈冬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依小的看,他们都中不了举,公子您才是真正的天纵奇才,解元之位非您莫属。” 这话说到了心坎里,王楚文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平日里,他与县学的同窗们称兄道弟,其实,在心里,他根本瞧不起他们,自己的才学非他们能比。 就连张颜安,若不是仗着有个首辅祖父,自己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至于那个陈冬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讨厌。 · 九月初十,天刚蒙蒙亮,贡院大门前已挤满了考生。 今天放榜,牵动了所有考子的心,而此刻的陈冬生,并不在贡院前面挤,而是坐在金玉客栈大堂里。 此时,陈冬生一副失了魂的模样,整个人都是放空的。 陈大柱见状,叹了口气,想到了侄子之前不敢看榜时的模样。 他轻轻碰了他一下,小声道:“冬生,榜还没放,别自己先丧了气。” 陈冬生抬眼,然后点头,状态并没有好多少。 “陈兄,等着无聊,咱们还是喝口茶吧。”开口的是王楚文。 他脸上的笑意格外的灿烂,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志在必得,一定会中举。 这次县学一起来的考子,能有如此坦然的,唯有王楚文一人。 陈冬生端起茶杯,心情复杂,按照计划,他们今天要去贡院前看榜的,不料,昨天,王楚文派了小厮过来,邀请他看榜喝茶。 陈冬生抿了一口,不得不说,这茶确实挺好喝的。 王楚文的心思他清楚,不过是想看他落榜来报复他罢了,当初王静的嘲讽这笔账还是落在了他头上。 陈大柱是个沉不住气的,焦急地走来走去,嘴里不住念叨着:“怎的还不放榜,急死人了。” 陈知焕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瞪了他一眼,陈大柱这才安静下来。 陈知焕趁着没人注意,小声对陈大柱道:“出门前咋跟你说的,今天无论中没中,都不能给冬生丢脸,咱们帮不了他啥,总不能给他拖后腿。” 陈大柱被训了一顿,也不敢吭声,只得闷头坐下。 这段时间,陈知焕把长沙府城内跑遍了,还找了个扛包的伙计,每天有三十文钱收入。 自从陈冬生考完之后,他比之前还忙,好在租了农家小院,不用睡地上了,日子算是安稳了些。 之前在客栈的时候,他们只能睡马厩,老鼠乱窜,蚊虫叮咬,根本睡不了正觉。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外面有了动静。 包厢里顿时骚动起来了,不少人往窗户外看去,果然看到了报喜的人。 只不过,他们来的不是金玉客栈,而是进了其他客栈。 往年的乡试有三千人左右,一般只取九十人左右,中举率极低,有些县学甚至连一个都没中。 在这种情况下,落榜才是常态,中举才是祖坟冒青烟。 随着锣鼓声响,报喜人的高昂长喝:“恭贺长沙府益阳县李高明李老爷,中己卯年乡试第八十五名。” 很快,消息传来了,今年只取八十五人。 随着喜报越来越频繁,金玉客栈有了动静,报喜人高喝:“恭祝宝庆府新宁县王静王老爷中己卯年乡试第八十名。” 王静听到名字被念出,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狂喜,笑声洪亮,甚至连楼上包厢的陈冬生他们都听到了。 同个客栈的人中了,包厢里的人也都纷纷出去了,恭贺他中举。 陈冬生看到王静上蹿下跳,丝毫没有读书人的斯文,不过此刻,没人觉他他失态。 王静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了报喜人一锭银子,报喜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 陈大柱嘶了一声,“银锭子啊,这得扛多少包,这钱来的可真轻松,吆喝一声就挣这么多。” 别说陈大柱了,就连陈知焕羡慕的都眼红了,他扛包,辛辛苦苦一天挣三十文,忙活了大半个多月,也不过才几百文而已。 王静可谓是意气风发,朝着众人抱拳致谢。 随着名次越往前,中举的消息愈发密集,金玉客栈陆陆续续有几个人中举,道贺声此起彼伏。 陈知焕急了,“这都五十名了。” 越往前,中举的机会越渺茫,报喜人往外报喜,都会经过金玉客栈门前。 陈知焕一直竖着耳朵听着,一直没有听到陈冬生的名字,心里已经不抱太多期望了,可又抱着丝丝侥幸,说不定就中了。 热闹之后,包厢里,只剩沉默的窒息,到目前为止,林安县的十五人,居然没有一个人高中。 等报喜到第二十名的时候,就连原本还算淡然的张颜安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张颜安是小三元,若是没有中举,那将是整个永顺府的笑话,甚至会被人耻笑一生。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张颜安张老爷,中己卯年乡试第十八名。” 张颜安浑身一震,脸色瞬间由凝重转为狂喜。 包厢里爆发欢呼声,无论大家心里怎么想,都一个个围了上去。 “恭喜张兄。” “恭喜恭喜。” 张颜安身边的仆人,早已备好赏钱,双手捧着递上。 张颜安笑着点头,将一锭银子递予报喜人,陈知焕和陈大柱再次看的目瞪口呆。 居然又是刚才得了银锭子的那个报喜人,这么一会儿,他到底得了多少银子啊! 报喜人离开以后,包厢里的恭贺声不断,只是一声声恭贺声之下,是大家的心不在焉。 整个林安县,到目前为止,只有张颜安一人中举。 他们均寒窗苦读十多年,甚至有一大半的人都读了几十年了,却始终卡在这一关。 “这都第十名了,我们之中,恐怕除了王兄,怕是再难有人能登榜了。”有人开口道。 这话,戳中了每个人的心窝,大家心里都不好受,难道这次又要落榜了吗?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王楚文王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八名。” “中了中了,公子您中了。”小厮狂喜,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见王楚文在发愣。 王楚文脸上的表情复杂,中举了是喜事,可与他预想中的解元却相去甚远,心中不免失落。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如今仅列第八,于他而言,是不小的打击。 可转念一想,能从士子中脱颖而出,跻身举人之列,也是天大幸事。 陈知焕叹息了一声,安慰道:“冬生,攒攒经验也好,再苦读三年,下次咱们再试。” ------------ 第114章:放榜下 陈冬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原以为能坦然接受落榜的结果,真到了这一刻,却发现无法释怀。 难怪族长让他再等几年,是他太过急躁了,若是再等几年,或许结果会不一样。 和他一样沮丧的人不少,突然,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报喜还没报完,万一呢。” 是啊,还有万一呢。 陈冬生心里再次燃起了希望。 这次乡试,他觉得自己的文章写的挺好的,甚至有灵感乍现的感觉,三场考试下来,感觉都很不错。 “恭贺衡州府衡阳县周敦儒周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四名。” “恭贺岳州府巴陵县张文焕张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三名。” “看来解元非李慕言莫属了。” 李慕言是长沙府本地人,乡试放榜前就是解元的热门人选,呼声最高,当然,还有张文焕和周敦儒都是有力竞争者。 现在,张文焕和周敦儒分别排行第三和第四名,那这第一名毫无疑问了。 李宅在城南,报喜人朝着城南而去,陈冬生他们所在的包厢,听到声音。 “恭贺长沙府李慕言李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二名。” “恭贺长沙府李慕言李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第二名。” 客栈里,顿时炸开了锅。 “第二名,李慕言竟不是解元。” “那解元是谁?” “都说李慕言次次月考都是第一名, 岁考和科考也都稳居榜首,这次乡试却是第二,实在令人意外。” “那解元是谁?” 是啊,解元是谁? · 陈知焕的心情可谓七上八下,每次报喜都期待,每次都失望,直到第二十名还没听到陈冬生的名字,这才死心。 为何是第二十名,因为族里最厉害的大人物是乡试第二十名。 他把招了招手,示意陈放过来,人群中的陈放一直守在楼下听报喜,这会儿看到陈知焕叫他,连忙挤过人群,快步上了楼。 “叔,咋了?” “不用等了,你冬生哥落榜了。” 陈放一愣,反应过来,摆手,“叔,还有第一名呢,第一名还没报呢!” 陈知焕被噎了一下,随后摇头,“你可真敢想啊。” “冬生哥那么厉害,是咱们村最聪明的人,凭啥不能是第一名,哦,我听人说第一名是解元,冬生哥肯定是解元。” 陈知焕见他一副傻样,想跟他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不说了。 陈知焕见包厢气氛低沉,便小声跟陈冬生说:“张公子中了,肯定还得留在这边,咱们不能继续在这边待下去,你和陈放先回去收拾,我和你大伯去打听一下,看看明天有没有回去的商队。” 陈冬生已经接受了落榜的事实,点了点头,与张颜安告别之后,便打算离开金玉客栈。 他下了楼,碰到了大堂里的王静,王静嗓门大,正在跟人说话,中举的喜悦还没褪去。 他看到陈冬生,主动打招呼,“陈兄,真巧啊。” 陈冬生拱手还礼,王静中举了,那就是举人了,相识一场,也算得上同乡情谊了。 “王兄高中,可喜可贺。” 王静笑着摆手,“陈兄不必如此客气,上次咱们议论解元会是谁,没想到,谁都没猜到。” 陈冬生勉强笑了笑,“世事难料,王兄高中举人,实乃实至名归,在下还有事在身,就此告辞。” 王静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跟陈冬生也是点头之交,并未将他的客套话放在心上,只笑着应了一声,便转身继续与旁人寒暄。 锣鼓声响,喜报声再次响起。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恭贺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陈知焕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还是陈大柱扶住了他。 两人瞪大眼睛,陈知焕感觉嗓子眼都快跳出来了,“大柱,你听到没?” 陈大柱点了点头,“听到了,没错,就是冬生的名字。” 陈放是最淡定的了,今日看榜,他的任务就是在楼下守着,万一冬生哥中举了,他要把报喜人拦下。 他一溜烟的跑了出去,看到报喜人已经走过金玉客栈了,急忙大喊:“这边,这边,我的族兄在金玉客栈。” 报喜人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族兄?” “对啊,我族兄就是陈冬生,永顺府的陈冬生,他在金玉客栈。” 报喜人是官差,报喜是绝对不能搞错的,因为有一套流程,必须送达捷报,完成备案。 赏钱只是附加收益,耽误功名备案是重罪,这可远比赏钱重要。 还是要有两个人去登记的客栈报喜,剩下的人,则是掉转了方向,朝着金玉客栈这边来了。 报喜人要核对身份,在确定陈冬生之后,这才将捷报双手奉上,高声宣读:“恭贺陈冬生陈老爷,高中己卯年乡试解元。 解元的报喜阵仗远比普通举人隆重,除了锣鼓,还有唢呐和舞狮。 舞狮腾跃,铜铃叮当,唢呐声穿透街巷。 人群沸腾,金玉客栈门前瞬间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快看,那就是解元公,好生年轻。” “真是年少有为啊,这般年纪便夺了解元,将来考中进士必是板上钉钉的事。” “就是不知道哪家姑娘能有这等福分,嫁得这般才俊。” 议论声此起彼伏。 陈知勉虽然早已准备好了赏银,可眼前的阵仗太大了,还有舞狮,在场还有那么多士子,不能让陈氏一族丢了脸。 陈知勉咬着牙,多拿了一两银子放在赏银里。 “多谢,多谢,这是喝茶钱,辛苦各位差官了。”陈知勉拱手作揖。 报喜官接过赏银略一掂量,脸上笑意更浓,高声道:“谢陈老爷赏。” 陈知勉高声道:“今日大喜,多谢各位乡邻捧场,给孩子们沾沾喜气。” 说完,又拿出一把铜板,给在场的孩子们。 孩子们欢呼着争抢铜板,聪明的孩子高喊:“谢解元公赏,祝您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陈知勉本来还心疼铜板,听到这话,顿时觉得花得值了,脸上更是止不住地扬起笑意。 ------------ 第115章:鹿鸣宴 乡试放榜之后,陈冬生的名字如惊雷般传遍长沙士林,茶楼酒肆都在议论他。 不同于外面的热闹,租的农家小院挺安静的,摆在陈冬生面前的问题却不得不解决。 “不回林安县了?”陈知勉差点跳起来。 陈大柱一脸凝重,“冬生,咋能不回林安县,再有三个多月就过年了,你中举是大喜事,咋的也要告诉乡亲们。” 陈冬生其实在考完之后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还打听了一番,从长沙到京城路途遥远。 “知勉叔,大伯,我打算北上参加来年会试,会试在二月,正月底就得赶到京城,去到礼部报到,如果回林安县,那接下来几个月我们都需要赶路。” 陈冬生见他们表情松动,继续道:“其实,我能中举已经很出乎意料了,解元更是不敢想,可事实我是解元,一鼓作气,趁热打铁,若能一举中进士,这对咱们陈氏一族来说,才是真正的振兴。” 陈知勉整个人都在颤抖,进士啊,祖上的那位大人物就是进士! 小时候,常听老人们提起,那位大人物在时陈氏是如何的风光,走到哪都得被人高看一眼,家家户户过得富裕,丫鬟奴仆更是不缺。 这种老爷般的日子,陈知焕小时候幻想过,随着年岁渐长,娶妻生子之后,再也不敢奢望了。 若是冬生能中进士…… 陈大柱倒是没想那么多,可惜道:“过年都是肉,能吃到肚子滚圆,要是在外面过年,就吃不到了。” 陈知勉翻了个白眼,“你这脑袋里装的都是肉,肉算啥,要是冬生真能中进士,别说过年了,就是放在平日,天天吃肉也是可以的。” 陈大柱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那敢情好,那就不愁了,去京城,考进士。” 其实陈知勉也只是犹豫了一会儿,仔细一想,确实直接北上去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冬生,你是想在长沙多待些时日,还是早点去京城?” “三日后有鹿鸣宴,参加完就启程,我们先去京城安定下来,找到合适的住处,你们看看能不能找个活计,挣点钱。” 陈知勉犹豫了一下,问道:“去京城的花费不少,我身上就二两银子了,你们身上还有钱吗?” 他们四人,花费不小,盘缠、食宿样样要钱,这些费用陈冬生肯定要出,不然哪有让人出钱又出力。 至于带上陈放,完全是拿他当小厮用的,毕竟很多跑腿的活总不能让长辈去干。 尤其是士子之间交往,没个小厮,会很不体面。 “不用担心,出门之前,我钱都带着,目前还有六十两左右,足够支撑我们一路北上,到了京城我再想其他法子。” 这段时间结交,他都是秉承着能省则省,实在省不了,那就只能掏银子了。 算下来,差不多也花了十两左右。 六十两银子看似不少,但还是得精打细算,尤其是要把回来的路费留好。 毕竟,万一没考中进士,还是得回老家。 · 鹿鸣宴设在府学的明伦堂。 一大早,陈冬生带着陈放,在辰时前抵达府学门口。 已经有许多人在这里等候了,看到他来,陈冬生听到有人在议论自己。 “快看,那就是新科解元永顺府的陈冬生。” “原来是他啊,我见过他,看着平平无奇,没想到能摘得解元之位,真是人不可貌相。” “听说他文章写得极好,主考官拿着他的文章和李慕言的,最后还是点了他为解元。” “不得不说,他的文章写的是真好,解元确实实至名归。” 陈冬生只作未闻,昂首挺胸站在那。 “陈兄,恭喜,上次还没来得及跟你道贺。”张颜安走了过来,朝着陈冬生拱手。 陈冬生还礼,“同喜同喜,这一路多亏张兄照应。” 站在张颜安旁边的王楚文不冷不热打了个招呼,陈冬生也就点到为止。 过了一会儿,府学的教授拿着名册出来,先核验他们的身份,然后统一更换儒巾襕衫。 教授提醒他们,“入堂需行三跪九叩礼,赐酒时需起身谢恩,不得喧哗失礼。” 众人应下。 陈冬生虽然苦读多年,参加正式的宴会可谓是第一次,只见堂中悬挂 鹿鸣宴鎏金匾额。 两边是对联,上联:圣朝养士,下联:楚地储才。 正中设孔子牌位,前面摆香案,堂内十分讲究,有主宾席、考官席、举人席。 陈冬生坐在了举人席首席之位宴席摆笔墨、酒盏、果盘。 大堂外庭院有乐班,在奏诗经雅乐。 不得不说,古人的宴礼不仅丰盛,还十分讲究。 李维安点的解元,不由地对他多几分关注,嗯,看着沉稳,性子内敛,举手投足之间有股淡然不惊之态。 陈冬生的背景他看过,农家子出身,家境贫寒,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陈冬生的文章他是真的喜欢,当初在他和李慕言之间做抉择,看中的就是他字里行间的质朴与对百姓的怜悯,当时他还以为陈冬生是个有年岁的人。 不成想,竟是如此年轻的后生,假以时日,未必不会有一番作为。 李维安笑道:“解元公有经纬之才,若是进入朝堂,必能造福黎民,今科会试,望君再展宏图。” 陈冬生起身,拱手道:“学生谨记座师教诲,定当竭尽全力。” 整个鹿鸣宴,除了陈冬生,最出风头的是张颜安,他虽然只得了十八名,可他的身份实在是太特殊了。 在场的官员自然不用说,都是心眼多的,无论党派如何,面上都做得极其圆滑,以师生称谓相待。 那些新科举子们更不用说了,那可是首辅的孙子啊,哪个不想借机攀上这层关系。 就连恃才傲物的神童王楚文也不得不攀附。 陈冬生倒是乐得清闲,席上的吃食都挺好吃的,这段时间为了省钱,都是吃咸菜辣椒下饭。 吃饱喝足之后,差不多到了未时,鹿鸣宴已经到了尾声,众人依次退席。 陈冬生出了府学,等在外面的陈放跑了过来。 “冬生哥,咋样?” 陈冬生从袖中拿出一块肉饼,道:“饿了吧,特意给你留的,趁热吃。” ------------ 第116章:冬生中了 鹿鸣宴过后,张颜安来找他了。 “陈兄,来年会试,你参加吗?” “不瞒张兄,已经在准备了,已经拿到路引和推荐信,马上就准备北上了。” 张颜安愣了一下,“不先回乡吗?” “说来也不怕张兄笑话,京城甚远,一来一回耽误时间,再者,所带盘缠有限,如果回乡,会耽误备考的时间,手上的银钱也不够支撑来回路费,所以想先去京城。” 张颜安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好,其实今日来找你,就是想告诉你,如果要回乡,可以让马车送你们,既然你决定北上了,不如与我同行。” “张兄也不回老家吗?” “家中长辈都在京城那边,我早点过去一块儿过年。” 陈冬生拱手,笑道:“多谢张兄美意,那便叨扰了。” 张颜安松了口气,他还以为陈冬生要拒绝,毕竟,之前几次拉拢,陈冬生都是敷衍,好像不太愿意与他多有来往。 好像自从爷爷回京述职之后,身边的许多人的态度都变了,看来,就算是陈冬生也不例外。 张颜安有些失望,说不清什么感觉,若是陈冬生还是拒绝,至少会让他觉得他有几分傲气。 张颜安与他闲谈的心思淡了,“此去路途遥远,需要准备的东西极多,就不耽误你准备了,出发前一天,我会派人来告知出发时辰与集合之处。” “多谢张兄。” 陈冬生目送张颜安离去,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刚才一直没出声的陈放高兴道:“太好了,咱们又能坐张家的马车了,来长沙府的时候,那马车坐着可太舒服了,冬生哥,我去告诉知勉叔。” 很快,陈大柱和陈知勉都知道了这事,知道有马车坐,他们都很高兴。 毕竟,有车,谁又愿意走路。 陈知勉过来,看他兴致不高,便问:“冬生,这可是大好事,你与张公子不仅是同窗,还有同年情谊,得了那么多便利,不该高兴吗?” 陈冬生叹了口气,“知勉叔,我在感慨。” “感慨?感慨什么?” “身上没钱,只能受人恩惠。” 其实,陈冬生之所以答应与张颜安同行,主要是之前就已经受了恩惠,这时候再撇清关系,反倒显得虚伪。 而且,他考虑到盘缠的问题,毕竟,这次能不能中进士,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长沙府的物价极高,到了京城,只会更高,可能银钱不足的缘故,他总觉得心里虚的很。 陈冬生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路,时间一晃,很快到了九月底,乡试的捷报已经传到了林安县。 陈家村,正是秋忙的时候,族学放假,都回家中帮忙干活了。 陈礼章成亲过后,人稳重了很多,扛着一大袋谷子,压得肩膀火辣辣的。 因为陈知勉去陪陈冬生去长沙府了,家里的壮劳力少了一个,落在其他人身上的活就多了。 陈守渊看到大孙子累的满头汗,心疼道:“礼章,休息会儿,别把身体累垮了。” 陈礼章抹了把汗,咧嘴笑道:“爷爷,我不累,多干点活,早点把地里庄稼收完。” 他见孙子这么懂事,心里很欣慰,笑着道:“算算时间,你爹他们这几天也该回来了。” 他们这一走,都快三个月了,不知道顺不顺利,冬生考没考中。 陈守渊正这么想着,远处传来喊声,“族长,来了,来了好多人。” “啥?来啥人了?” 等听到那头喊的内容,陈守渊一个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中的扁担也跌落一旁。 “礼章,你听到没。” 陈礼章大喜,“听到了,听到了,好像说报喜的人来了,冬生中了,冬生中了。” 这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地里干活,这么一喊,田间的人都听到了。 “有福叔,你还愣着干啥,族长都往村口去了,你也赶快去。” “三水,你亲侄子中举了,快去村口接接喜报啊!” “冬生他娘,大好事,天大的好事,你家冬生中举了。” 赵氏哎哟了一声,随后忍不住擦眼泪,也顾不上地里的活了,把锄头一甩,直接往村口那边跑。 其他人的反应都差不多,都想去凑凑热闹,这可是大喜事啊,他们陈家村要出个举人老爷了。 他们陈家村要发达了。 等到了村口,大家都傻眼了,报喜的人不少,居然还有绸缎和牌匾,牌匾上写着‘解元及第’四个大字,金光闪闪,刺得人睁不开眼。 村里还是有不少人识字,“解元及第。” 同样地,也有很多不懂的人。 “解元是啥?咋不是举人?” “难道冬生没考中举人,传话传错了?” “你们懂啥,解元就是举人,还是第一名,比一般举人厉害多了。” “我的天哪,解元啊,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有人看到族长来了,大喊:“族长,冬生中了,还是中的解元。” 陈守渊不是童生,可他爹,也就是老族长是童生,而他的孙子陈礼章也在科考,解元是什么他自然清楚。 奢想过陈冬生可能会中举,却都不敢奢望居然能中解元。 他爹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个举人,他居然等到了个解元! 祖宗保佑,真是祖宗保佑。 陈守渊来得及,挽着裤腿,脚上还沾着泥巴,面对报喜人一声声恭贺,有些手足无措。 别看他平时面对族人的时候镇定自若,那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面对这么多官差,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是族长,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丢人可以,可不能给陈氏一族丢脸。 他强压心虚,挺直脊背,拱手作揖:“辛苦各位官爷了,还请入村中歇息,天气炎热,喝点凉茶解暑。” 领头一笑,将手中红帖递上,“老族长客气,这是陈冬生老爷的喜报,请收好,还有这解元及第的牌匾,按制该立于陈府门前。” “对对对,按规矩来,按规矩来。”陈守渊双手接过红帖,说要给他们带路。 “对了,这里是县尊大人按照规矩给的十两纹银。”领头的报喜官掀开红布,露出两锭纹银。 ------------ 第117章:举报有功 陈三水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笑着道:“多谢,我是他亲三叔,我给他收着。” 说着,陈三水就要是伸手,陈守渊一个眼神射过去,陈三水顿时缩手。 这些小动作自然被领头看在了眼底,十两银子不多,但对陈家村人而言,绝对不是一笔小数目。 族长只是一个眼神,就把人震慑住,可见平日威望,难怪这样破落的氏族还能出个举人,看来陈氏还是有几个能人掌局。 陈守渊把银子收了,又说了一番客气话。 牌匾,挂在了陈冬生家大门前,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招呼官差自然不用赵氏出面,这些官差也都客客气气的,完全没有中秀才时那股高傲。 举人与秀才,那可是天壤之别。 陈氏出了个举人,不止这些官差,乡绅们,也都要对他们客气几分。 破落的院子,多了一块牌匾,那就不是普通的农家院了。 因正值秋收,这些官差喝了口凉水之后就离开了,当然,还是拿了赏银。 陈家村也因陈冬生中举洋溢在喜悦之中,干活都有劲了,一直忙到十月上旬,村里才再度清闲下来。 闲下来了,就有空想其他的了。 陈守渊对老婆子吴氏道:“抓只鸡,腊肉也拿一块,做一桌子好菜,等下把族老和陈有福他们请过来吃顿饭。” 吴氏问:“好端端的吃啥饭?” “冬生是举人了,还要去参加会试,万一中了进士,你知道意味着啥吗?” 吴氏想了想,说:“就算冬生做了官,成了官老爷,我们还是泥腿子,只能遇到啥困难了让他帮帮忙,难不成还能享他的福?” 人都是有死心的,吴氏平日里对陈冬生也挺好的,尤其是陈冬生还和他的孙子陈礼章关系好。 可陈冬生中举了,而礼章却连秀才都不是,心里难免不是滋味。 家里的鸡和腊肉都是好东西,平日里都舍不得吃,不逢年过节,用来招待人,太浪费了。 “你要这样想,咱们陈氏一族早就散了。”陈守渊瞪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你且等着吧,如果我没料错的话,接下来,会有贵客来。” “贵客?啥贵客?” “地主、乡绅、富商,就算咱们以前没来往,他们也会主动来拜访,他们送的礼,哪里是几只鸡、几块腊肉能比。” 吴氏是真的没想到这些,毕竟,从一开始热闹过后,大家都忙秋收了,每天累的倒下就睡,所以,她是真的觉得没啥好处。 自家儿子还陪考,去那么远的地方,连过年都要在外面。 陈守渊冷哼一声,“他们送的礼还不算啥,主要是冬生名下能免税的田亩,咱们村里的田地都可以挂靠在他名下,不仅如此,剩下的额度还能让乡邻挂靠,又是一笔收入。” 吴氏咽了咽口水,“那、那他名下有多少免税的田产额度?” “一千二百亩。”陈守渊眼里散发出野心,“若是这次能中进士,那就是三千多亩,光是挂靠田产的收入,就足够我们衣食无忧了,不用几年,家家户户都能吃香的喝辣的。” 吴氏听呆了。 陈守渊已经开始畅想未来了,“族里有钱了,把族学办好,多培养出几个有出息的子弟,咱们陈氏兴旺个一百多年不成问题。” 吴氏有嫉妒心,但人是精明的,抱怨归抱怨,不会真的做啥,不然村里的妇人不会有困难都来找她。 “行了,我不说了,我去捉鸡。” 吃晚饭的时候,陈守渊就说了田产免赋税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陈有福没能管这些事,让族里全权处理。 其实,陈守渊完全可以不询问陈有福的意见,但无论陈有福如何,到底是陈冬生的亲爷爷,对他恭敬点,也是看陈冬生面上。 以后族里,都得靠陈冬生,陈守渊是绝对不会在明面上得罪陈有福的。 族老们更没有意见了,免税田产的份额让族里分配,他们都有话语权,而且,花了这么大的代价供养陈冬生读书,也该轮到他们得些好处了。 接下来,也如陈守渊预料的那般,秋收过后,闲下来了,陆陆续续有人携礼上门示好。 送布匹粮食的人不少,还有人送银子和房产的,这个礼就大了。 送礼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收礼的人就不得不掂量了,陈氏才刚刚有了兴起的苗头,陈守渊不敢犯错,能拿的礼就收下,不能拿的坚决退回,尤其涉及人丁田亩过户的文书。 陈守渊想的很简单,就算给人挂靠田产收些银钱,也不能轻易沾人家的户头,否则官府查下来,说不清是非。 他还记得陈冬生说过得罪王五公子的事,谁知道王氏会不会对他们动手。 趁着吃年夜饭的时候,陈守渊当着全族人的面,严厉警告。 “咱们陈氏出了个举人,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在村里咋样我不管,去了外面,绝对不能给咱们陈氏丢脸。” “尤其不能贪小便宜拿人家的好处,如果有人给你们送礼,尤其是厚礼,必须上报族里,要是有谁私下收受,一旦查出,逐出族。” “大家互相监督,举报有功,族里给奖励。” 这话一出,不少人有意见。 “族长,冬生几次赶考,咱们可都是出了钱的,他现在出息了,咱们收个礼,还要逐出族,哪有这个道理。” “可不,冬生是咱们供出来的,咱们收点礼算什么,那些有钱有势的大家族,哪家不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咱们跟着享点福怎么了?” 陈守渊就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说到底,还是陈氏落魄太久了,这些人见识短,只顾眼前利益。 “咱们陈氏要想长久兴旺,靠的不是一时占便宜,而是立身要正,行事要稳,眼前一些小恩小惠就把你们收买了,后世子孙怎么办?” “光是冬生的免税田产份额,就足够我们每家分了,难道这不是享福吗!” “咱们根基浅,不能犯错,要是不约束好,一人犯错,连累的是全族,冬生走到这一步不容易,我们陈氏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 “你们要是觉得不合理,这样,当着全族的人面站出来,脱离我们陈氏一族,将来所犯任何事都与族中无关,当然,作为补偿,族里给你们十两银子。” 此言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 第118章:抵达京城 陈守渊继续道:“不成规矩,无以成方圆,咱们遭遇了那么多苦难都熬下来了,要是刚兴旺又犯错,那才真是辜负了祖宗。” 这话引起了大家共鸣,纷纷点头称是。 族长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低沉却有力:“好,从今日起,咱们要更加小心谨慎,不能惹事犯错,一切待冬生回来以后再说。” 大家纷纷点头。 有族老问:“要立举人牌坊吗?” “立牌坊是一定的,只是再缓缓,等会试结束再说。”陈守渊主要考虑到族里的拮据,虽说出了个举人,但时间太短,加上这几年还捐了盘缠,每家过得很拮据。 又立牌坊的话,还得出一笔钱,而现在,族中是没办法拿出这笔钱的。 另外陈守渊也有点期待,万一冬生中进士,到时候就可以直接立进士坊。 除夕,不同于陈家村的热闹,京城这边的报国寺显得有些冷清。 这还是陈冬生第一次在外吃年夜饭,往年,都是一大家子一起吃,长辈们一起准备饭菜,小孩们一起玩乐。 而今,他们住在京城城南报国寺的偏院里,桌子一道红烧肉,一道水煮萝卜,就是他们的年夜饭。 话说上次跟着张颜安他们一同入京,因要在年前赶到,几乎日夜赶路,在腊月二十五终于抵达了京城。 陈知勉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城内客栈的价格贵得惊人,尤其是开年过后就是会试,许多客栈都被预定满了。 他们至少得住两个月,四人食宿算下来,陈冬生那点银子根本不够看。 最后无意中得知,城南的报国寺接待士子,偏房对外出租,租金只有城内的三分之一。 陈放帮着寺庙劈柴打扫,又减免了一些租金,他们四人在这里,每月差不多一两银子。 报国寺的钟声响起,陈冬生给他们倒了酒,至于陈放,就给他倒了一点点。 “今日除夕,咱们一起喝一个。” 酒可是好东西,就没人不喜欢喝,只是酒贵,也只有逢年过节能来那么一口。 尤其是京城的天气,比永顺府冷多了,他们赶考的时候,天气炎热,准备的都是薄衣。 赶路的时候,天气就渐渐地冷了,他们四人买了件厚袄子,这才撑了过来。 陈冬生心想,还得去买四件,起码有个换洗的,不然染上风寒,那可是要人命的。 “嗯,这肉可真好吃,炖的烂糊,还有这萝卜,吃着清甜爽口,尤其是这萝卜汤,喝上一碗,浑身都暖洋洋的。”陈放吃得满嘴流油。 萝卜汤里放了姜片,和姜汤差不多,预防风寒。 陈冬生笑着道:“这次来京城,辛苦你们了,要不是一路走来承蒙你们的照顾,我也不会有今天,这份恩情,冬生一直记得。” 陈大柱摆了摆手,粗声粗气道:“说这些干啥,你读书辛苦,考中举人更不容易,族里现在跟着沾光,咱们以后肯定都是好日子。” 陈知勉听到这话,心里很舒坦,一路北上,离乡背井,还吃了这么多苦,要说心里一点想法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陈冬生一番感谢的话,让他觉得受的苦都值得。 陈冬生一直都清楚,光靠喊口号是不行的,陈氏一族落魄的时候,都还能这么团结,仅靠‘陈氏一族’四个字是远远不够的。 族里给的恩惠,当受到欺负的时候族里出面,需要帮助时族里出钱出力,遇到困难时族里给解决。 正是这些小事,长年累月积累,让每个族人都感受到归属与依靠,才是一个姓族有强大凝聚力的主要原因。 收买人心,不如以心换心,他背靠陈氏一族,要学会利用,这才能让自己走得更远。 除夕过后,陈冬生又陷入了苦读之中,寺庙里的藏经阁成了他每天待的最久地方。 最让他惊喜的是,这里居然有程朱理学的注本,还有前人批注的《四书章句集注》,这对他来说,是无价之宝。 陈冬生如获至宝,每日拂晓便捧书研读,字字揣摩,笔记写了一张又一张。 他在忙碌的同时,其他人也没闲着,尤其是陈知勉和陈大柱,他们在宣武门外的骡马市找到了扛包的活。 一天能挣五十文,比长沙府那边每天要多二十文,两人乐意的不得了,干活卖力,又勤快,眼里有活,领头的对二人十分满意,每日都优先派活给他们。 还有一个小插曲,就是年前的时候,陈冬生写了很多对联,让陈大柱他们支了个摊子,挣了大概一两银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他们各自有事做,充实又能养活自己,而陈冬生要比以往更加用功。 这天,陈知勉他们扛包回来,看到陈冬生还在读书,陈知勉摇了摇头。 “冬生,咋到了京城又不跟人结交了,今天我们去茶楼送货,我看到不少士子在议论时政,你也去听听,说不定能得些启发。” “这才正月,茶楼就有士子了?” “是啊,初一街上人就多了,京城到底不一样,哪哪人都多,更是不缺读书人,那些临街的铺子都在迎客,热闹的不得了。” 陈冬生还以为要到元宵节左右才会热闹。 “知勉叔,你说得对,那我明日去茶楼坐坐。” 他的解元之位,纯属运气,写文章的时候灵感不错,这才侥幸夺了榜首。 若真要论真才实学,他与那些大户人家的子弟还是差了一截,尤其是政治时务见识,远不如自幼耳濡目染的京官子弟。 会试的竞争者,多的是官宦子弟,他们自小熟读经史,又有家世铺路,消息灵通,甚至可能对朝局人事了如指掌。 勤能补拙,天赋不够努力来凑,翌日,陈冬生就去茶楼了。 茶楼内人声鼎沸,士子们围坐议论,谈的正是朝政。 陈冬生也不插嘴,一边看书,一边竖着耳朵收集信息,还真的让他知晓了一些朝堂上的事。 如今,朝堂上,党争激烈,主要有三派,以张首辅为首的改革派,保守派以御史为首的吴党,以及中间派。 张首辅势力之大,连御史台弹劾的奏章都难以撼动其分毫,甚至还有许多人在弹劾张首辅之后被贬外放,仕途尽毁。 ------------ 第119章 :头都大了 如今的朝堂,虽说是两派之争,但看得出来,张党势力独大,吴党屡遭打压,中间派则多依附张党以求自保。 陈冬生没想到局势如此紧张,如今是元景二十六年了,也就是说,当今圣上登基已经二十六年了,这种情况下,张党势力还如此之大。 按理来说,朝政早已稳固,若不是他有意纵容张党,那么就是他也动不了张党。 陈冬生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额角渗出细汗,此次会试,就算侥幸高中,往后的仕途怕也要陷入党派之争。 尤其他和张首辅是同乡,还受了张家的恩惠…… 陈冬生的头都大了,这还没入仕呢,咋就被卷入其中了。 “兄台,这几日都见你苦读,不知是何方人士,能否交个朋友?” 陈冬生正听得认真,被人打断,抬头一看,来人身穿锦衣,看得出来身份非富即贵。 陈冬生拱手,“在下姓陈,湖广人。” “原来是陈兄,幸会,在下浙江人,姓何。”他顿了一下,笑着问:“不知陈兄是湖广哪里人?” “湖广永顺府人,刚才听何兄你们议论朝政,颇有见解,令在下受益匪浅。” 何兄在听到永顺府时,脸上的笑意明显凝固了一瞬,“原来是永顺府啊。” 然后,陈冬生准备与他结交,可没有然后了。 那人丢下那么一句话就离开了,也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他的同伴们都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之后的几天,陈冬生再去茶馆,那些人见了他,都离得远远的,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般。 陈冬生思索了一番,一切的转变都发生在他提到永顺府之后,他们梳理自己,那么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认定他是张党了! 张党权势这么大,怎么在士林之中却像瘟神一样,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权势过大,必威胁皇权,就算再风光,再权倾朝野,也难逃覆灭的命运。 历史上权臣的下场,大多身死族灭,张党如今树大根深,若自己是皇帝,也绝对不会容忍。 张首辅高龄,等他倒下,张党必遭清算。 陈冬生不禁又为自己的前程感到忧虑。 这都叫啥事啊! 陈冬生不再去茶馆,又开始窝在藏经阁翻阅典籍。 这天,陈大柱回来之后,神秘兮兮找到他。 “冬生,你猜我今天遇到了啥?” “啥?难道这里还有你认识的人?” 陈大柱压低声音道:“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今天路过赌坊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赌坊押注,押的是会元。” 陈冬生来了兴趣,“你下注了?” “我没下注,我又不认得那些人,哪里知道谁会中会元,我是想说,我在那一堆名字中看到了你的名字。” 陈大柱认不到几个字,可陈冬生的名字他烂熟于心,看过无数遍,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下注我的人多吗?” 陈大柱轻咳一声,“哎哟,今天太累了,腰都酸的直不起身了,我去躺一下。” 说罢,陈大柱就溜了,明显不愿意多说。 陈冬生哪能不知道他的性子,看来没人押他,罢了,别说会元了,他能不能中进士都还是未知数。 “冬生哥,你的信,是张家的小厮送过来的。”陈放从外面跑进来。 “张家的小厮?” “是啊,我认得,咱们赶路的时候,我还跟他说过几句话呢,是张公子身边的仆从。” 陈冬生点了点头,接过信封,打开一看,是张颜安邀他三日后相聚,邀请他去张府赏梅,还附上了张府的拜帖。” 要是没听到那些党争的事,他或许会赴约,可如今……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盯着,去了张府,几乎是明着告诉所有人,他是张党一派。 可要是不去,又要得罪张家,或许在外人看来,他还是张党一派。 结果都一样,他已经被按上张党一派的烙印了。 “冬生哥,信上说了啥?” “让我去张府叙旧,赏梅。” “那你去吗?”陈放说道:“张公子人还挺好的,来京城的路上对我们很照顾。” 陈冬生愁啊,去,显得依附权贵,不去,又背负忘恩负义之名,若是将来张党真的倒了,也不知道会牵连到什么程度。 而且,张党什么时候倒,这也是个未知数,万一张首辅活的起,再活个十年谁又能说得准。 三日后 张府格外热闹,送拜帖的人络绎不绝,府门前车马盈门。 这一幕,自然被倒张党一派的人看在眼里。 一直等到赏梅会散去,张府才渐渐地恢复平静。 管家拿着一个册子,今日来的人都记下来了,当然,没来的人都被标出来了。 张颜安看着上面的名字,尤其是陈冬生的名字时,眉头皱在了一起。 张颜安黑着脸叫来了小厮,问道:“今日可有派马车去报国寺请陈公子?” 小厮回道:“回公子,小的已按吩咐去接了, 不过……” “不过什么?” “陈公子好像染上了风寒,咳嗽不止,小的亲眼所见,他一直咳个不停,好似快要把肺都要咳出来了,听他族弟说,夜里还发热了一次。” 张颜安眉头微松,“这么巧?风寒可是会要人命的,让府中大夫去趟报国寺,好好给陈公子瞧一下。” 张颜安不信,得让大夫查实陈冬生是否真的感染风寒了,若是装的,哼,那他可真狡猾。 大夫提着药箱匆匆赶回报国寺,到了相国寺,给陈冬生仔仔细细把了脉,然后留下几副药就离开了。 很快张颜安就听到了大夫的回禀,“陈公子脉象浮紧,是染了风寒之症状,咳嗽不止,需要好好静养,否则会加重病情。” 府中的大夫是绝对信得过的,张颜安听到禀报之后,疑虑打消了大半,看来是他多虑了。 报国寺。 “多谢陈兄,这风寒来得快,若没有大夫开药,怕是要加重。” “不必客气,我也是借花献佛,这大夫是我同窗好友请来的,还请田兄不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不然寺庙里其他人找上门,我不好开口再找同窗请大夫。” “应该的,应该的,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其他人,这药钱我拿给你。” “田兄太客气了,都说了我是借花献佛,这药你就留下吧,相识一场就是缘分。” 等人离开后,陈冬生大喘一口气,自那日收到信之后,他就一直在想对策。 ------------ 第120章:冤大头 刚开始,他打算装病,制造假的脉象,以前看过一个电视剧,里面有个情节,在咯吱窝夹个东西,用来干扰脉象,制造假病的现象。 然而,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灭了,一来,他不懂医,不知道这个办法可不可行,二来,大夫经验老道,看过的病人成千上万,这点小伎俩可能人家一把脉就明白了。 所以装病的法子是没办法了。 陈冬生找到陈放,询问了寺庙最近有没有感染风寒的人,陈放在寺庙里打扫,穿梭在各个院落,对寺庙的情况很熟悉。 还真找到一个合适的人,这人就是田绍。 田绍是这几天才感染的风寒,且来势汹汹,于是陈冬生就找到了他,说同窗给他请了大夫,可以顺便给他看一下。 田绍感激不已,点头就答应了。 当然,这样是远远不够的,若是让大夫发现诊错人了,回去跟张颜安报告那他做这么多全白费了。 因此,借由风寒的名头,陈冬生用布巾遮住口鼻,还让陈放和田绍都遮住了。 毕竟,病气是会传染人的,这么做也合乎情理,别人不会起疑。 大夫没见过陈冬生,所以怎么都不会想到他看诊的是别人,而大夫询问病情的时候,全都由陈放代为回答。 大夫的到来,也侧面印证了一件事,就算张颜安平时再怎么和气,在涉及自身利益时,他绝对不会手软。 这次派大夫过来,何尝不是对他侧面的警告。 陈冬生叹了口气,只希望在会试之前别再出什么岔子,提心吊胆的日子实在是难熬。 · “冬生哥,那我去了要押注吗?” 自陈大柱说了会元下注的事,本来他想去亲自看看,可因为有了风寒一事,只能让陈放出面。 “下注的事你就别碰了,我让你去,是收集一下看看热门人选的会元有谁,去了不要多言,听他们说,记下就行了,若是能买到那些热门考子的文章,价钱合适就买,贵就算了。” 这可是陈冬生交给他的正事,陈放激动不已,要是自己做好了,以后给冬生哥跑跑腿,都要比在土里刨食强百倍。 陈冬生道:“一定要记住,祸从口出,说啥话都得思考一下。” “知道了冬生哥,那我去了。” “嗯,早去早会,你自己也小心点。” 陈放识字,在族学读过几年书,让他去办这事陈冬生放心。 陈放走后,陈冬生去了藏经阁,当然,还戴着布巾,做戏做全套,有时候要假的成真的,就得先把自己骗过去。 哺时,陈放回来了。 外面风雪重,陈放抖落身上的雪沫,匆匆进屋,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指尖冻得通红。 “冬生哥,你看看这些,有没有用?” 陈冬生接过纸,并没有看,而是把陈放拉到火炉旁,“先烤火,把身体烤暖和,这天气要是感染风寒,可是要出人命的。” “嘿嘿嘿,这算啥,我没觉得多冷。” 陈放一路都是跑回来的,出手冻得通红,背上出了一身汗,烤了没一会儿就缓和了。 “你别大意,要是里面衣服湿了换一件,这天气还是太冷了。” “冬生哥,那我去换衣服。” 陈冬生这才有空去看那几张纸,上面有一份名单,是下注的会元热门人选,头名是江南才子韩敬,另外还有江西吉水的刘应秋,以及浙江会稽的丛望。 当然,这上面也有自己的名字,只不过排在后面,赔率也是最大的那一批。 还有几张纸,是他们的文章,字迹歪扭,是陈放的字迹,显是抄录时不太顺利,上面还有几滴墨点。 陈冬生细细查看文章内容,虽抄录潦草,但字还是能辨认。 这时,陈放已经换好里衣了,一屁股坐在了他对面,说着今日发生的那些事。 “冬生哥,你是没看见,这些文章抢手的不得了,许多人抢着买,连抄本都供不应求。” “那你这些怎么来的?” “我这不想着,花钱买不划算,要是弄不来,又怕耽误你备考,想来想去,就想到抄录这个办法,想是我运气好,正好遇到了一个有抄本的书贩子,花了十文钱,这才抄到了这些。” “辛苦你了。” “我倒没觉得辛苦,就是觉得太贵了,十文钱能买好多东西呢,难怪村里人都舍不得去读书,实在是太费钱了。” 陈冬生:“……” 这倒是说的实话,他这些年,光是花在学习上的开销,以及赶考盘缠之类的,七七八八加起来,快三百两了。 许多人,可能干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些钱。 “冬生哥,今天有个人押注你会元,是五十倍的赔率。” “啊?还有冤大头上赶着送钱。” 陈冬生有些无语,那人是不是钱多的烧得慌,赌坊都不看好自己,他这银子肯定打水漂了。 陈放嘿嘿一笑,“人家可不是冤大头,他说了,就赌冷门,下注了二十两,赢了,那可就是一千两,也就是我没钱,不然我也想碰碰运气。” “你最好打消这个念头,十赌九输,不赌为赢,赌坊的赔率压得再高,能让你一夜暴富,也能让你倾家荡产。” “我就是说说而已,我要去赌了,我爹肯定宰了我,咱们族规就有严禁赌博这条,就是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沾赌。” 这倒是事实,陈氏一族的族规森严,尤其是严禁赌博这条,违者轻则杖责,重则逐出族谱。 陈家村同样有好吃懒做的混子,但无一例外,他们都不敢沾赌,这一条族规,也不知道是谁立的,简直神来之笔。 在陈冬生窝在报国寺的时候,京城里十分热闹。 随着会试临近,各地举子陆续进京,客栈房价日涨三成,书肆前更是排起长队,抢购程墨范文。 不同地区之间,也有一条泾渭分明的界限,士子中,南北天然对立,文斗已经开展了好几回。 陈冬生以为远离了纷争,就不会卷入其中,没想到,有些事,越想躲就越躲不开。 ------------ 第121章:被打 这天,陈冬生正在看陈放弄回来的文章,不得不说,这些人能成会元热门人选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本来抱着学习的态度看的,可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对比之下,自己好像个渣渣。 他听到动静,看到陈放进来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咱们回来的这么早,都打扫完了?” “嗯。” 陈冬生也没在意,继续低头看文章,察觉到陈放好像去打水了,没一会儿把水打好了。 直到吃午饭的时候,陈放一直别别扭扭,一改往日的叽唧喳喳,特别反常。 陈冬生皱眉看了他一眼,“你咋了?” “没事。”陈放低头扒饭,歪着身子,怎么看怎么别扭。 “吃饭就好好吃,别别扭扭的,跟个姑娘似的。” 陈放停顿了一下,加快扒饭的速度,很快扒拉完了,撂下碗筷就准备离开。 “等等。”陈冬生叫住了他,“你脸怎么了?” 陈放下意识摸脸颊,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小心摔了一下。” 陈冬生仔细看了下,他的脸肿了,还红红的,摔了哪会这样,倒像是…… “你被人打了。”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陈冬生走过去,仔细看了下,问:“谁打的?” “冬生哥,没事的,我不疼。” “你不说我去问别人。” 陈放抬起头,眼眶发红,“是杨慎炯。” 杨慎炯他认得,和陈冬生他们差不多前后脚进的报国寺,还主动找他结交过。 陈冬生也跟他示好了,只是聊了几句便觉得不是一路人,可能杨慎炯也觉得跟他结交没意思,后面再也没来找过他。 陈放在各个院子里打扫,经常遇到杨慎炯,说他这人特别势利眼,还看不起人,喜欢挑刺。 陈放有几次打扫好了,杨慎炯嫌他扫得不干净,还故意把他铲好的雪倒地上。 陈放有苦说不出,尤其是杨慎炯还是个举人,他只得乖乖把活干好,不想惹麻烦,怕牵连到陈冬生。 “他为啥打你?” “杨慎炯这些天去外面文斗,赢了四处炫耀,说南边的的学子都是酒囊饭袋,反正说得很难听,他今天输了,在那发脾气,我跟人说话笑了几声,他突然就冲过来打了我一巴掌,还说我在嘲笑他。” 陈放越说越委屈,到底只是个少年,哪里遇到过这种事。 “我真的没笑他,都跟他解释了,他就是不听,还说我狡辩,骂我是贱骨头。” 陈冬生能想象到当时的场景,问:“他打了你几巴掌?” “三巴掌,都是打的一边脸,可疼了。”陈放都快哭了。 其实打就打了呗,没啥的,就怕别人突然关心,那点委屈一下子就涌上了来了,憋都憋不住。 陈冬生开口:“走,我们去找他。” “冬生哥,算了,他可是举人,咱们得罪不起的,别为了我惹祸上身,忍一忍就过去了,以后我躲着他就是了。” “他今天能打你三巴掌,明天就能打你六巴掌,这事不能这么算了。” 会试在即,还是赶考的举人,动手打人的名声传出去,看谁先怂。 陈冬生大步往前走,陈放只得快步跟上,低声劝着:“冬生哥,真别去了,我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陈冬生又好气又好笑,回头看了他一眼,“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干啥,你跟着我就行。” 陈放对陈冬生很信任,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劝了。 陈冬生到了杨慎炯住的院落,不往里面去,就站在院子里,大声质问。 “杨慎炯,我族弟不过笑了两声,你便甩他三记耳光,辱骂他是贱骨头,你身为举人,竟对一介白身如此欺凌,传出去岂不惹人耻笑?” “难怪文斗会输,徒有举人之名而无君子之德,必输无疑。” “拿无辜之人撒气,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懦夫罢了,你若有真才实学,怎么不去文斗上找回颜面,反倒在下别人身上逞威风。” 报国寺住的赶考举人可不少,陈冬生这几声质问,引来不少人。 杨慎炯早就听到外面的动静了,根本不想搭理,可那些话实在是太难听了,要是任他说下去,自己名声都要被他败坏了。 杨慎炯推门而出,脸色铁青,“哼,他不知尊卑,言语轻慢,被打也是活该。” 陈冬生冷笑一声,“见过厚脸皮的,你这种比城墙还厚的脸皮我还真是头一回见,我族弟干活,就笑了两声,你不分青红皂白打他,还反咬一口说他轻慢,这天下歪理都叫你占尽了。” 陈冬生继续毒舌:“你怎么能说会道怎么文斗还输了,看来嘴皮子功夫全用在欺负人上了,真才实学却拿不出手,既如此,早点回家种地,不然考了会试也得落榜。”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气,对于即将参加会试的举人而言,落榜无疑是最大的羞辱。 杨慎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冬生,道:“你欺人太甚。” “打我族弟,三声道歉,否则,这事没完,我会去茶楼酒肆,宣扬你杨慎炯文斗输了找人撒气,欺凌白身的丑事,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什么德行。” 杨慎炯脸色惨白,双拳紧握。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纷纷起哄。 “这法子好,让全京城都评评理,到底是谁没理。” “就是就是,就算是举人,也不能仗势欺人,咱们都是读书人,更该明理守德。” “杨兄,今日确实是你不对,输了就输了,何必迁怒于人,失了读书人的风范。” 杨慎炯看着这些落井下石的人气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额角青筋暴起,根本无法反驳。 陈冬生早就料到他们会落井下石,毕竟,杨慎炯平时太张扬了,文斗赢就赢了吧,你偏偏嘚瑟还要骂南方士子,这时候别人不弄你弄谁。 “我数三声,你若是不道歉,就算之后道歉了我也不认了。” “一” “二” 陈冬生中间几乎没有停顿,根本不给杨慎炯思考的时间,不然等他反应过来,还得拉扯。 陈冬生是真的不想跟他浪费时间。 “三……” ------------ 第122章:长见识了 杨慎炯没想到陈冬生这么斤斤计较,说到底,这事自己理亏,要真的被他嚷嚷一通,他在士林之中如何自处。 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自己好歹是个举人,没必要为了个白身坏了自己的名声。 “是我误会了,不该冲你族弟发脾气,失了妥当,辱及无辜,确实不该。” 杨慎炯又说了两声对不住,算是服输了,给陈放道了歉。 陈冬生看向陈放,问道:“咋样,想原谅他吗?若不想,就不原谅。” 陈放点了点头,“一点小事,既然说开了,那就没事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杨慎炯已经道歉了,还是举人给他道歉,这全仰仗族兄撑腰,自己若再不依不饶,反倒给族兄惹麻烦。 陈冬生拍了拍陈放肩膀,对杨慎炯道:“杨兄知错能改,能屈能伸,不失为真君子,令人敬佩。” 杨慎炯:“……” 陈冬生继续道:“我族弟以后还得打扫院落,难免与杨兄还有接触,想必杨兄定不会再为难他了,男子汉大丈夫,要是斤斤计较,会显得小肚鸡肠。” 杨慎炯的脸都气绿了。 陈冬生冲着他一笑,拱手,然后带着陈放离开了。 杨慎炯站在原地,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旁边有人劝他。 “杨兄,算了,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杨慎炯这才好受了一些,“今日我让一步,是念在读书人体面,不愿与他这种人争短论长,失了风度。” “杨兄高义,我等佩服。” 杨慎炯下巴抬起,这才找回了往日的傲然姿态,看着陈冬生远去的背影,捏紧了拳头。 哼,等着吧,这笔账他记着,总有一天要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另一边,陈放轻哼着歌,看得出来,心情大好。 “冬生哥, 你太厉害了,听说之前大丫姐和离,拉扯几次都没能成,最后还是你去了李家村,把他们骂得哑口无言,这才乖乖和大丫姐和离了。” “村里人还说你不爱说话,没想到你说话这么厉害。” 陈冬生看着他高兴的模样,提醒道:“以后还是要小心点,别被杨慎炯抓住把柄,他若想对付你,有的是法子。” “嗯,我到时候跟人商量一下,换个院子打扫,离他远远的,免得再惹到他。” 陈冬生叹了口气,“让你受委屈了。” 陈放摇摇头,笑着说道:“冬生哥,我不觉得委屈,举人老爷跟我道歉了,等回了村我就跟人说,大家肯定羡慕死我。” 今日的事,过了几天陈知勉和陈大柱才知道。 陈大柱悻悻道:“这么好的事咋就被你小子碰上了,举人老爷的道歉,天哪,我做梦都不敢这么想。” 陈知勉想的要比他们更深,陈冬生不惜得罪举人,也要护着陈放,除了平日里的情谊,必定还有深意。 只是,那背后的用意,他一时还看不透。 陈放嘿嘿笑:“可不,我做梦也不敢这么想,可就是让我遇到了,以后,冬生哥让我干啥我绝无二话。” 陈知勉突然意识到陈冬生此举不仅是在护短,更是在立威信。 等陈放回到村里,把这事一说,大家都会与有荣焉有种欺负我们他会出头,有人为我们撑腰的踏实感。 陈知勉一直觉得陈冬生想得多,做事谨慎,今日才恍然觉得,或许,他的城府自己从来没有察觉过。 陈知勉又欣喜又害怕,欣喜的是城府深不是坏事,大人物哪个没城府,害怕的是哪天被利用了都不知道。 “知勉叔,你咋不说话。”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道:“你啊,以后做事得小心点,虽说你被误会了,但做事肯定还是有不妥的地方,眼睛放尖点,别再出这样的事了。” 陈放被教训了连连点头,“我知道了,我以后肯定小心,绝不给冬生哥添麻烦。” 陈知勉:“……” · 张府。 会试在即,很多人往张府递了拜帖。 当然,对外的名义是:助同乡寒士,解旅食之困。 这个现象在京城很盛行,因此,张府住了许多来京赶考的学子,而王楚文抵达京城之后就住进了张府。 “你下了陈冬生会元的注?” 张颜安听下人说王楚文押了陈冬生会元,惊讶不已。 王楚文解释:“他的赔率高,试试运气,万一呢。” 这套说辞张颜安不信,王楚文自视甚高,向来看不起陈冬生,就算陈冬生中了解元,在他嘴里也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张颜安笑着道:“王兄,若是让我下注,比起他,我肯定选你,之前在县学的时候,你月考次次第一,这会元你当之无愧。” 王楚文脸上的笑意没忍住,觉得不合适,努力板着脸,笑着道:“多谢张兄抬举,要不你也去下一注,许多士子都在押注,还挺有趣的。” 张颜安摆手笑道:“家中不许赌博,虽说这不是赌,但被长辈知道了,还是要挨训,算了算了。” 王楚文见他推辞,也不强求,这些日子,他没少受张首辅指点,对这次的会试志在必得。 “对了王兄,你能来府中住我很高兴,能日日与你探讨学问,受益匪浅,只是王伯父许久未见你,想必也挂念得紧,你既得了闲,不如归家几日,尽一尽孝心。” 王楚文父亲是京官,在京城有府邸,而王楚文来京城之后,还没回家,就住在张府。 除了他想与张府攀关系之外,还因他心中有怨气,生母早逝,继母掌家,他不受继母待见,所以宁愿留在老家,都不愿意待在京城。 他中举消息传来,父亲几次写信,他都不太乐意搭理,尤其是哪个继母,为善虚伪,一脸的算计。 会试在即,他可不想在主母眼皮子底下,万一被算计了都不知道。 但张颜安都只差明说了,可谓是家丑不可外扬,他就算是再不乐意,也不得不应下。 “跟张兄探讨的乐不思蜀,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这事,等会儿我就收拾,回家探望长辈。” 张颜安又说了一番漂亮话,自然不会戳穿。 等到王楚文离开以后,张颜安让小厮去查他下注的事,不过半日功夫,还真的查到了原因。 “听说王五公子逢赌必输,以前也去过赌坊,一次都没赢,他下注陈公子,想必是不想让陈公子高中。” 张颜安:“……还能这样啊。” 真是让他长了见识。 ------------ 第123章:会试入场 王楚文回到了王宅,当家主母文氏早已候在厅中,见到王楚文进来,脸上堆起笑意,亲自迎上前。 “这是五公子啊,时间过得可真快,还记得当初你离家时还是个孩子,如今已长成这般俊朗模样,你爹要是见了,定会欣慰不已。” 文氏语气亲热,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疏离。 王楚文道:“见过母亲,既然父亲不在,那我改日再来。 ” “你父亲为国事操劳,不在家也是常事,你既回来了,就在家里住下,会试在即,你安心备考,其他的不用操心。” 说罢,文氏吩咐丫鬟,“把五公子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妥当了,被褥都是换成新的,再添炭盆驱寒,不要怠慢了五公子。” 丫鬟应声退下,文氏又道:“你这些年一直在老家,能中举实属不易,家中上下都为你高兴。” “你父亲常念你孤身在外,如今回来就好,府里什么都有,缺什么只管开口。”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是客人,母亲真是思虑周到,让儿子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文氏脸色有些不自然。 留在老家的不受宠的嫡子,原以为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居然中了举。 王绎想起了他还有这么一个儿子,还拿她的儿子跟这个王楚文比较,言语间竟有她的儿子不如王楚文的意思,这让她如何能安心。 若王楚文年纪轻轻再中进士,日后仕途难以想象,到那时,她的儿子处境就尴尬了。 文氏看着王楚文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贴身丫鬟愤愤道:“主母,五公子分明没把您放在眼里,他就算是举人又如何,在王家,还不是得您掌家。” “他如今有了功名,自然不会再是任人拿捏,既然他回家了,就得好好伺候着,之前准备好的丫头送去他的院子。” 贴身丫鬟应下。 那几个丫鬟都是她亲自挑选的,模样娇俏,身段妖娆,最是懂得伺候人。 说到底,王楚文正是血气方刚的男子,只要他沾了这些丫头,便会沉溺温柔乡,难再专心备考。 若是他不爱美色……文氏嘴角微扬,她还有其他的法子。 · 二月初九,四更天,陈冬生就得从报国寺起身,赶在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入城,前往贡院。 春寒料峭,寒风刺骨,陈冬生裹紧旧棉袍,踏上了赶考路。 从报国寺出发赶考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陈知勉他们给他送考,一路上唠嗑。 “这天太冷了,进了考场,不知道要受啥罪。”陈知勉担忧道。 “冬生哥,你放心去考,等你考完了我去接你,给你带点热汤,你一出贡院就能喝上。” 说话间,已经到了城门口,守门的士卒正提着灯笼查验路引。、 等进了城,沿路的人更多,会试差不多有四千多人,从各个街道客栈汇集涌向贡院,长街之上灯笼像一条长龙。 贡院前人山人海,大多考子身着披风,手持铜手炉,看得出来,这些人的家境都不错。 也有像陈冬生这样的,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仅以粗布挡寒,寒风一吹,只能瑟缩着脖子打颤。 陈大柱小声道:“就应该咬咬牙给冬生买件袍子,夜里当被子盖也好,我现在都担心他熬不住这天气。” 陈知勉叹了口气:“都到这一步了,说这个干啥,影响冬生心态。” 他们没回老家,从长沙府直接来的京城,没带厚衣服,还是路上买的旧的。 新袍子他们问过价,最后因为太贵了就没买,现在想想,就该咬牙买了,都走到这一步了,省那点钱干啥。 再往前,送考的人就不能去了。 陈冬生道:“天气太冷了,你们早点回去,别送了。” 陈知勉点头,道:“冬生,这进去了就是这么多天,你自己好好保重。” 陈冬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许多人抵不住寒冷,染上风寒,命大的挺过来了,运气不好的,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陈大柱忍不住开口,“冬生,看看别人,穿得厚实,手炉暖着,只有你……”啥也没有。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明明都是举人了,为啥日子过得还这么苦。 陈冬生随着人流往前走,差不多黎明时分,在贡院外按省份府县列队。 这个环节是排队点名,礼部官员手持《应试举人名单》,逐一唱名。 考生在听到自己名字后,需应声出列,出示会试院牌和乡试朱卷副本核验身份。 这个院牌就相当于准考证号,上有考生姓名、籍贯、年龄、以及相貌特征。 陈冬生上面的描述是年十八,身长五尺五寸,面方,色赭,有膂力,眉目清朗,下颌微有茸须,无疤痣。 而乡试朱卷副本是考生中举时的答卷,上面有考官评语和印章,用于佐证身份,是不能缺的。 然后就是同乡确保互认,这次是三人结为一保,一旦有人作弊或违规,其余二人皆受连坐。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搜检环节,在身份核验通过后,进入搜检区,由专门的差役进行贴身检查。 陈冬生对这个环节已经很熟悉了,解开外衣、中衣。 差役会仔细翻看衣物夹层,拍打衣料,检查是否有缝入经文的暗层。 袖口、领口、裤脚是重点排查部位。 鞋子也要脱下检查,有些人为了作弊,会穿着中空的鞋底,里面藏有纸条。 不得不说,都已经是举人了,还是有人冒大险作弊。 陈冬生看着自己带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颇为无奈。 当冰冷的手往他下身检查时,陈冬生冻得浑身一颤,反应的动作有些大,差役皱眉看他,检查的更加仔细。 陈冬生:“……” 往哪儿摸呢! 那里能藏东西么! 他心中恼怒却不敢言,只得咬牙忍耐。 随后一想,朝堂上的那些官员们,都经过这么一遭,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差役查完后冷脸挥手,示意放行。 陈冬生默默穿好衣物,手指冻得僵直难以系扣。 真的好冷啊。 ------------ 第124章:会试 会试有内外两道搜检,不过搜检比小三科和乡试要温和些。 毕竟能来参加会试者都是举人,是有功名在身的人,要给足尊重。 巳时正,贡院大门落锁。 这期间,考生在号房里,不得喧哗。 里面还有一块木板,可开合,白天作桌,夜晚作床,接下来的三天两夜他将在这一尺见方的号舍中度过。 陈冬生对这个流程已经很熟悉了,第一件事就是整理随身物品,将笔墨、砚台、干粮、水壶、油灯摆放整齐。 接着就是查看号舍漏雨漏风情况,陈冬生见有条缝隙比较大,冷风飕飕,于是向巡逻号军申请修补。 他被上次塞纸条弄出心理阴影了,进入号房之后,检查墙面,尤其是缝间,看是否有夹抄。 万一有前人藏匿的夹带,若是被发现,到时候会算在自己头上。 确认无异样后才安心下来。 号房外,有恭桶,要是如厕需举手禀报,但每日上厕次数有限制。 天气太冷,陈冬生只能在号房里做运动,因为不能喧哗,只能做萝卜蹲的动作。 直到身上微微出汗,才停下,其实他是想出一身大汗,就怕冷风一吹受凉,所以只是稍稍活动一下。 午时到亥时,监考官会分三次巡查各号舍,午时核对考生相貌、履历,防止冒名顶替。 申时再次检查考生是否暗藏夹带,油灯是否符合规格,若是发现违禁物品则会当场没收并记录。 亥时统一熄灯,号舍内禁止彻夜点灯,防止考生熬夜作弊。 熄灯之后,就得抓紧时间睡觉,陈冬生躺下后蜷缩在薄被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还是冷啊。 睡梦中,陈冬生被惊醒,听到了炮鸣声。 他知道,应该寅时正了,炮鸣声是从明远楼发出的,意味着题箱从礼部专车抬入贡院了。 寅时三刻,陈冬生坐在号舍内竖着耳朵听题,若是听漏了,也不用着急,会有书吏誊抄考题,张贴在号舍外廊柱。 卯时,陈冬生已经看了考题回到了号房,等待号军分发红格试卷草稿纸。 第一场主要考《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合计七篇八股文,每篇须严格按照八股文格式作答。 这第一道题必出自四书。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句出自自《论语·里仁》,意思是君子以道义为先,小人则唯利是图。 此题旨在辨明义利之辨,是儒家核心命题。 春秋末年礼崩乐坏,周天子权威衰落,诸侯争霸,卿大夫夺权,社会秩序混乱。 很多统治者与士人抛弃了西周以来的‘德治’传统,转而以权谋、私利为行事准则。 在这样的背景下,孔子提出‘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强调君子应以道义为立身之本,而非追逐私利。 陈冬生提笔蘸墨,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这才落笔写下破题:“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欲之所趋。君子小人之分,端在是矣。” 到了中午,陈冬生要了热水,用热水泡开了干粮,没吃咸菜,怕咸菜下肚喝水。 吃完东西之后,身上暖和了不少,陈冬生不敢停息,继续做文章,中途要是冷了,就起来萝卜蹲,等到暖和后再下笔。 当然,有时候写到兴头处,不敢停笔,尽管手指冻得僵硬,也强忍着继续写。 就这样写写停停,到了子时,号舍熄灯了,陈冬生又做了一套萝卜蹲,身体发热之后,钻进被窝,倒头就睡。 很快,陈冬生又被冻醒,醒了就不敢睡了,点燃油灯,又开始写文章。 察觉到脑袋有些晕乎,犯困后,陈冬生熄灭了灯,往外看了一眼,发现其他号房大多还亮着灯。 陈冬生考试期间心态一直都很好,也不管他们,又躺下睡觉。 贡院卯时会鸣锣,锣声一响,陈冬生便翻身坐起,就着冷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 他没吃东西,就要了一碗热水,再次答题,今日酉时前一定要把七篇文章写完并且完成誊抄,不然时间上就要来不及了。 一整天,陈冬生都在写文章和萝卜蹲之间来回切换,戌时有监考官巡视,提醒考生检查试卷份数。 陈冬生不敢大意,确认四书三道 ,五经四道,没有任何遗漏才放心。 到了亥时,陈冬生已经誊抄完成了,并且将试卷仔细包好,放入指定的木匣中,静待次日交卷。 完成了试卷,陈冬生觉得异常轻松,心情放松了,可鼻子不轻松了。 陈冬生已经鼻子不通了,睡觉只能用嘴呼吸,嘴巴干,入睡艰难。 他索性坐起来,冷了萝卜蹲,困得不行就趴着睡会儿,已经有了感冒的症状,搞不好会发烧,这种情况下他哪里还敢睡。 风寒可是要人命的! 到了寅时三刻,明远楼再次鸣锣,这是封卷截止警示,到了卯时正,鸣炮三声,封卷截止,如果没交卷者,会被当场逐出去。 陈冬生看到好几个考生强行带出贡院,可能是怕他们喧闹,把他们嘴捂住了。 接下来就是收卷官按号舍顺序收卷,而还需要待在号房,等待第一场结束。 一直等到申时,第一场才正式结束,就算结束了也得待在贡院里,等待休场日安排。 也就是说,就算生病了,也只能待在贡院里,若是病危了,也只能医官医治,就算没治好死了,也要等到锁院结束后才能让家属让领回尸体。 想到这里,陈冬生心中发寒,若是自己交代在这里,母亲可怎么办,还有三位姐姐,没了娘家兄弟撑腰,她们会不会受欺负。 陈冬生想了很多,上辈子有哥哥姐姐,父母有人照顾,而这辈子,他若是就这么死了,母亲姐姐们便没人依靠了。 不行,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陈冬生煮了姜汤,不再喝任何水,渴了就喝热姜汤。 休场日是一天,他必须调整好状态,应对第二场考试。 或许是姜汤起了作用,他出了一身汗,鼻塞也通畅了些。 陈冬生正郁闷的时候,遇到了熟人王楚文,他的状态看起来比自己还差。 ------------ 第125章:死了这么多人 王楚文不停地擦鼻涕,鼻子红红的,眼下更是乌青一片。 这样的天气,就算是富贵子弟,能带进来的东西有限,待在号房里,情况比自己好不到哪去。 不止他和王楚文,陈冬生看到大半的考生都神情萎靡。 夜里,咳嗽声此起彼伏,还有人被挪到了小隔间,那里全是病重的人,有高热不退的,有咳血的,还有晕倒的。 号军每个时辰都要巡逻,晕倒的考生就是号军发现的。 陈冬生向号军禀报了病情,当天就有医官过来为他诊脉,好在他的风寒算是轻症,留在号房休养就行了。 若是被带去了小隔间,这次的会试就算是泡汤了。 会试,除了考才学,更是对身体的考验,时间紧迫,每个时间段都有必须要完成的文章,若是耽误了一个环节,便会影响后续进度,匆匆忙忙下笔,肯定会有失误。 好在每天有医官辰时和申时两次过来巡诊,陈冬生按时服药,又借着姜汤驱寒,风寒没有加重。 也可能他适应了这种冷,身体有了抵抗力,号房角落里的炭火温度不高,好在也能缓解一点。 二月十七,又是一天的休场日,终于出了太阳,陈冬生晒被子的时候遇到了张颜安。 全程有号军盯着,不能随意说话,就算是晒被子多驻足片刻,都会被警告呵斥。 张颜安似乎病得很重,一直在咳嗽,不知道是虚弱还是头晕,还摔了一跤。 陈冬生心头一紧,张颜安摔的那一跤不轻,砰的一声,磕的很重。 号军紧盯着,陈冬生不敢多看,把被子晒好后回到了号房,进了号房,只要不闹出动静,啥样都没人管。 状态好了点,就想着怎么吃点好的,不然到了第三场,又要继续熬三天两夜,忙的时候,只能喝口姜汤。 陈冬生看着干粮,陈冬生决定掰碎了煮一煮。 想要弄点好吃的,只能在煮干粮的汤上下手。 永顺府有道美食,就是放一点点油,把茶叶炒香后加入姜片煮,撒上点盐,最后把掰碎的干粮放进去煮成糊糊。 这叫油茶汤,用本地人来说,油茶汤养人,尤其是家中有小孩子的,就喜欢给他们搞茶油汤泡饭。 陈冬生一直没搞明白,茶叶和小孩牵扯到一起,怎么会得出养人的结论,不过祖祖辈辈这么传的,他半信半疑。 炭火烤着,油茶汤慢慢煮着,陈冬生也不着急,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着,不知不觉睡着了。 等他醒了,炭火都快熄了,陈冬生没有添炭火了,剩下的炭火攒到第三场考试的时候再用。 陈冬生捧着油茶汤,吸溜了一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茶香和姜辣味,还有家乡的味道,格外的美味。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似乎基因刻在骨子里,家乡的味道是别处的美食无法替代的。 最让他震惊的就是鱼腥草,上辈子,鱼腥味让他多闻两下就想吐,这辈子,哪里有什么鱼腥味,简直是清香味,光是闻到那味道,就想多吃一碗米饭。 吃饱喝足之后,陈冬生又睡了过去。 第三场考试在二月十八,结束在二十一,历时整整十三天,会试终于结束了。 搜检放行后,天已经黑了,贡院外,灯火通明,亲朋好友举着灯笼在寒风中翘首以盼。 陈冬生裹紧衣衫走出贡院,冷风扑面,不由地打了个喷嚏。 “冬生哥,这里,在这里。” 陈冬生循着声音望去,看见陈放朝着他这边走来,人群太挤,他一会儿露出个头,一会儿又不见了身影。 陈放来到他跟前,笑嘻嘻道:“冬生哥,你咋瘦了这么多,脸都凹下去了。” 陈大柱他们也到了跟前,拿出一件厚实的棉袍披在陈冬生身上。 “裹着,暖和些。” 陈放拿出水囊,“冬生哥,姜汤,还是热的,快喝点。” 陈冬生鼻子一酸,遭了那么大的罪,见到熟人,以往种种恩怨都想不起来,只有想宣泄的委屈。 可他不能表现出脆弱,挤出一丝笑容,问道:“城门应该关了,咱们今晚住哪?” 他实在是太困了,就想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订了一间客栈,就是离得有点远,咱们慢慢走过去,走走暖和。” “儿啊,你咋了,可别吓为娘。” 一声哭喊,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陈冬生看过去,只见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抱着一个男子痛哭。 那男子脸色青白,双目紧闭,好像晕厥了。 好在有衙役上前,将晕倒的考生抬上担架。 富贵人家的老爷公子乘坐马车,寒门考生只能步行,陈冬生跟随着人流往前走。 客栈确实很远,走了许久,陈冬生感觉自己快要倒下去时,终于到了。 他强忍着疲惫,泡了个热水澡,喝了一碗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 迷迷糊糊之际,好像听到陈大柱给他喂药,他本能地张嘴喝了,后又睡了过去。 期间,他感觉很吵,好像房间里不停有人走过,还有人在他床边说说笑笑,他几次想睁开眼看看,却怎么也睁不开。 他好像看到了大姐二姐和三姐,还有礼章,他们的模样是小时候,他们叽叽喳喳,围在他的床边说话。 陈冬生很想跟他们说话,可嘴巴咱们也张不开,礼章还笑话他,笑他结巴。 等到再次醒来,房间里静悄悄的,房间外有脚步声。 陈冬生觉得脑袋很沉,喊了一声陈放,没人应他,又不想动,索性又躺了下去。 不多时,门被推开,是陈放他们。 “冬生哥,你醒了,咋样,舒服些没?” “脑袋有点沉,对了,什么时辰了。” “午时过了,冬生哥你发热了,睡了两天。” 难怪,总觉得很吵,有人在他旁边说话,原来是做梦。 陈大柱说:“热已经退了,应该没啥大事,真是没想到,你小时候先天不足,身体底子差,没想到长大了身体这么好,这么冷的天熬了十多天多天发了两次热就好了。” 陈知勉说:“大意不得,这几天你不要吹风,好好养着,等下我去雇个牛车,咱们寺庙。” “对对对,不能吹风,冬生我跟你说,这次会试死了五个人,家属哭的死去活来,哎,谁能想到,都成举人了,眼看着就要享福了,却死在了考场里。”陈大柱说。 陈冬生心头一震,没想到居然死了这么多人。 ------------ 第126章:坐月子? 陈知勉庆幸道:“你发热算是轻症了,很多考生不止发热,还又吐又拉,人都拉虚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拉肚子最要人命,治不好会脱水的。” 陈冬生也感到了一阵后怕。 “陈放,你去给你冬生哥弄点吃的。” 陈放应声后跑了出去,陈知勉对陈冬生道:“吃完了再休息会儿,客栈里比寺庙舒服,咱们可以晚点出城。” 陈冬生点了点头,感觉很乏,也不想急着出城。 等喝过肉粥之后,又喝了一碗药,陈冬生又沉沉睡去。 等到再次被叫醒,陈知勉已经雇好了牛车,在牛车上铺了厚厚的干草和被褥。 陈大柱道:“冬生,等下你躺牛车上,把脑袋裹好,露个鼻子出来就行,千万别被吹了。” 陈冬生嘴角抽了抽,看了眼旁边陈放一副努力憋笑的模样,无语望天。 陈冬生躺在了牛车上,脑袋缩了进去,鼻子那里留了一条缝。 牛车推在马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小孩不懂,指着牛问:“娘,那人怎么睡在牛车上?” 妇人笑着解释:“刚生完孩子,坐月子呢,得避风。” “哦,原来刚生孩子啊,生的弟弟还是妹妹?” “这我哪知道,你问人家去。” 妇人就是这么一说,没想到自家儿子是个虎的,还真的跑到了牛车旁,拍了拍被子拱起的地方。 “婶婶,你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噗嗤一声,陈放没忍住,哈哈笑了,边笑还边捂肚子。 被窝里的陈冬生羞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就知道,就知道……刚看到牛车上的被子他就想到了,一般只有坐月子的人才会裹得如此严实。 陈知勉见陈放还在那笑,骂道:“嘻啥,赶快来推车,咱们赶紧出城。” 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兵卒拦住牛车,“坐月子的夫人?” 陈知勉忙上前赔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路引和能证明身份的文书,凑到兵卒面前,小声道:“军爷行个方便,我侄子发了风寒,大夫叮嘱千万要避风,这不,没办法,才裹成这样。”兵卒翻开路引文书看了看,又瞥了眼牛车上隆起的被窝,低声笑道:“怪不得裹得严实,原是怕风寒入体。行了,快走吧,别在城门口耽搁。” 兵卒摆了摆手,脸上还挂着笑,回头附在同僚耳边嘀咕了几句,然后两人相视一眼,脸上都出现了憋笑的表情。 直到牛车出了城,陈冬生还听到他们在低声议论:“哪里是坐月子,明明是个举人老爷。” 陈大柱声音里带着笑腔,“冬生啊,没事,他们没看见你的脸,下次你进城他们也不认识。” 陈知勉忍俊不禁,边推车边摇头:“你们啊,别往外说,这事咱们三个知道就行了。” 陈放小声道:“回了村能说吗?”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更不能说了,冬生是举人老爷,咱们陈氏一族的脸面,传出去被人笑话,你要说了,看我不揭你的皮。” 陈放缩了缩脖子,“成成成,不说,不说。” 牛车颠簸,摇摇晃晃,陈冬生又睡了过去,等到被叫醒时,已经到了报国寺的院子里。 “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哭,是不是出啥事了?”陈冬生问,刚到报国寺,听到了一阵哭声,因不能吹风,就没掀开被子看。 陈知压低声音,道:“忘了跟你说了,咱们这死了个举人,我昨天回寺里才知道,焦家人去贡院接人,迟迟接不到,后面才知道焦老爷没熬过去,尸体停在贡院都好几天了。” “焦砚老爷?”陈冬生心头一颤。 “就是他,本来年纪就大了,在这么一折腾,人就没了。”陈知勉唏嘘不已,“都是举人老爷了,何必再去受那份罪,还不如在老家当个副举人。” 陈冬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每人想法不同,或许在焦砚心中,有理想抱负,想入仕,进朝堂。 岂料世事无常。 陈知勉道:“哎,他刚中举,家里还没来得及置办家产,进京赶考都是族里凑的,人就这么没了。” “他那大儿子也是个可怜人,累死累活供父亲读书,眼看着熬出头了,父亲却去了,听说把回乡的盘缠都用来请人超度了。” “等下我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点忙,同住在报国寺,不管咋样,能搭把手就搭把手。” 陈知勉让陈大柱跟他一起过去了,至于陈放,就留下照顾陈冬生。 “冬生哥,你在想啥?” “要是我没熬过去,情况应该跟焦家差不多,也没啥能帮到他,要不把我们的干粮给他们送一点。” “成,那就给他们分一点。” 陈知勉和陈大柱这一走,去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回来,两人脸色凝重。 “咋了,出事了?”陈冬生问。 “没出啥事。”陈知勉道:“冬生你也别想多了,把身体养好。” 陈冬生应了一声。 之后两天,又传来了举人病逝的消息。 听说这次举人在会试病逝的已经高达五人了。 京城的百姓都在议论这事,纷纷惋惜不已。 · 在不少考生养病期间,阅卷官是最忙的,放榜日期已定,他们必须在放榜之前将所有试卷批阅完毕,不得有丝毫延误。 会试的试卷会经历弥封、誊录、对读、阅卷四大环节,最后的录榜也就是拆开弥封,核对姓名籍贯,再按成绩排名定榜。 而现在,分房阅卷差不多已经完成了,到了主考终审这一步。 主考官是次辅王常,摆在他面前的试卷,是各房阅卷官评出来的试卷,差不多有三百份。 而会试的录取名额只有三百左右,通常会多出一些作为备选,王常必须在三日内挑选出优秀的文章定榜。 他看得太多了,脑袋都昏了,喝了一杯浓茶,休息了片刻,等脑子清醒了,又要继续翻阅案卷。 其实,作为会试的主考官,没必要把呈上来的卷子全都看一遍,完全可以让同考官审定荐卷,自行裁决即可。 可今年很特殊,张首辅丁忧结束回朝复职,他又是张党一派,多少双眼睛盯着,绝对不能在科举上出问题。 所以他必须亲阅每一份荐卷,确保无一疏漏。 历时三天,王常终于完成终审,从三百多份试卷中选出来了十份。 “此十卷者,皆文理通畅、义理精深,可圈可点,然尤以卷首三篇为最。” 他将三份试卷单独抽出,“这三卷文采卓绝,立论高远,实为难得之佳作,你们也都看看。” ------------ 第127章:苍天保佑 次辅都这么说了,其他人看过之后,也都纷纷附和。 “这三卷,笔力尤为雄健,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而不失新意,确实是难得的佳作。” “尤其是首卷,气韵连贯,字字珠玑,读之令人拍案叫绝,堪称本次会试魁首之选。” “通篇无一字赘语,结构严谨,许久没看到这么好的文章了。” 各种夸赞之语不绝,王常早已习以为常,坐到了主位,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文章固佳,然取士非止观文采,更当察其经世之用。” 众人纷纷应和。 王常端起茶杯,只喝了一口就放下,“茶凉了。” 同考官翰林院修撰任时春小步上前,道:“下官给您重新沏一杯。” 王常微微点头,任时春一喜,接过茶盏,躬身退出堂外。 任时春好歹是三品大员,实权大员,却在王常面前谦卑至此。 他亲执茶壶,手法娴熟地洗盏、投叶、注水,动作恭敬而沉稳。 新茶很快沏好,他双手捧盏,亲自将热茶奉至王常案前,低声道:“王大人趁热用茶。” 王常颔首,轻啜一口,“还是任大人泡的茶合老夫口味,茶香醇厚,入口回甘。” “大人若是不嫌弃,下官每日为您奉茶。” 王大人淡淡道:“你有心了。” 任时春垂首退下。 这副谄媚姿态让在场不少同僚嗤之以鼻,有藏不住气的,便哼了一声,鄙夷的表情直接挂在脸上。 王常看了那人一眼,道:“郭大人,这三份里,你觉得哪份应当为首卷?” 这首卷也就是会元,历来都是慎重了又慎重,一旦首卷定下,便难更改。 会元是天下士子之楷模,其文必为一代文章之宗,若是闹出笑话,他们这些人都得受影响。 影响是小,就怕牵扯出舞弊,天下士子不服会元,怀疑科举公正,引发舆情动荡,动摇朝廷威信,他们这些人都要担责。 郭健没料到被当众点名,脸色微变,随即起身拱手道:“回王大人,三卷皆佳,实难定夺。” 王常又看向了任时春,道:“若是任大人来定,该如何?” 任时春躬身道:“下官以为,首卷当属第三篇,其文立意高远,论治道而不空谈,切中时弊,尤以田制赋役之议最为精辟,若付诸施行,足见经世之用,且通篇气势恢宏而持重,不尚浮华,堪为士林典范。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王常的脸色, 见王常面无异色,才继续道:“下官斗胆以为,此文不仅当为首卷,更可作天下文章之圭臬。” 王大人目露赞许之色,“任大人所言甚合我心,不知各位以为如何?” 其他人各怀鬼胎,没有人跳出来反对。 王常笑道:“那就第三篇为会元。” 定下了会元,其他名次就好排了,其实主要是那十份试卷,剩下的,依序而定,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名次全都定好以后,便要拆开弥封,誊录官当堂启封朱卷,核对墨卷。第三卷考生姓名籍贯浮出。 看到名字后,原本慵懒坐着的王常骤然坐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其他人也纷纷变了脸色,堂内落针可闻。 然而,王常很快恢复平静,轻咳一声道:“不错,果真虎父无犬子。” 不同于王常的淡然,其他人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然而,身为同考官,会元是他们选出来的,凭的是真才实学,经得起推敲,就算有疑虑,他们也问心无愧。 · 三月十五,会试放榜日,又称为杏榜。 五更天,三声铜锣响,礼部官员率校尉抬着黄榜走出大堂,沿途百姓山呼 “皇恩浩荡”。 校尉将黄榜平整贴在墙上,挂榜时,官员会特意将会元、亚元、经元的名字写得最大,贴在榜文最顶端。 城内的热闹远在报国寺的陈冬生没见到,从昨天开始,就开始频频走神,昨夜甚至一晚都没睡。 陈知勉见状都纳闷,“咋每次放榜的时候你都这么紧张,考前也没见你这样,都考完了,咋症状还严重了?” 一路走来,陈冬生每次赶考,都有陈知勉陪同,他的样子没人比他更清楚。 陈冬生低着头,手指不自觉想摸东西,“要不咱们还是去城内看榜吧?” 陈知勉摇头,“那不成,这几日你病都好的差不多了,不能再折腾了,去城里得大半个时辰,要是走出汗了,冷风一吹,又犯了风寒可咋办。” 陈冬生也不是真的想去看榜,就是紧张,总想缓解一下,可又不知道该咋做。 “陈放,你去看看我大伯回来了没?” “还早呢,说不定都还没进城,这都才走半个时辰不到。”陈放第一次陪考,也是第一次见陈冬生这样。 原本在他心里高大厉害的冬生哥,居然也跟他一样,遇到事了会慌张害怕。 陈放突然觉得冬生哥和自己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报国寺住的考子不少,要是有人中了,报喜人肯定会来的,不急,再等等。”陈知勉说。 其实陈知勉在乡试的时候没抱希望,可这次也不知道为何,总觉得机会很大。 左等右等,快到了晌午,始终没见报喜的人来,别说陈冬生紧张了,同在等待的举人,就有好几个哭了。 陈冬生心里焦灼,如坐针毡,实在是紧张的不行,抢了陈放的扫帚,打扫院子了。 陈放四下看看,低声道:“冬生哥,你放着,我来扫,你可是举人老爷,要是被人看见了,会被笑话。” 陈冬生彷佛没听见一样,自顾自的扫地,见陈放挡着了,“让一让。” 陈放无奈,由着他去了,“那你就在咱们院子里扫,别去外面了。” 扫着扫着,忽听得山门外一阵喧闹,锣鼓声由远及近。 陈冬生手一抖,扫帚砸在地上。 陈放立刻跳了起来:“锣鼓声,肯定是报喜的,冬生哥我去看看,去去就来。” 也不管他啥反应,陈放已经冲出去了。 “捷报!捷报!天开文运,皇恩浩荡,江西吉安府吉水县杨慎炯老爷,高中元景二十六年春闱三甲第二百三十名贡士!” 很快,报国寺传开了,杨慎炯中了贡士。 杨慎炯身子一晃,险些跌倒,旁人急忙扶住。 他双目通红,热泪夺眶而出,仰天长叹:“中了中了,苍天有眼,苍天保佑。” ------------ 第128章:会元是谁 杨慎炯还是报国寺里第一个传回喜讯的,众人羡慕不已,纷纷围拢祝贺。 杨慎炯可谓春风得意,当即赏了报喜的差役,又承诺今日在寺中设宴款待众人。 陈知勉看的羡慕不已,低声问陈冬生:“听说中了贡士就要参加殿试,殿试后就是板上钉钉的进士了。”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大柱感叹了一声,“那可不得了,咱们祖上那位大人物就是进士,听村里老人说,以前咱们陈氏一族可风光了,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好,地主老爷都比不上。” 这话陈冬生已经听过很多遍了,当下也没心思理会,怔怔望着那报喜队伍离开的方向。 接下来,时间一点点过去,报国寺又有三个人中了贡士,喜报接连传来,院中欢呼声此起彼伏。 “这已经报喜到一百名之内了,大柱去了老半天了,咋还没回来。”陈知勉心里焦急,也没心思去外面看了,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陈放很会看颜色,这时候尽量不出声,也不去打扰陈冬生,就怕惹他们烦。 “捷报,山东济南府历城县赵轩老爷,高中元景二十六年春闱二甲第四十八名贡士。” 不同于之前的欢欣鼓舞,报喜的名次越来越靠前,而报国寺这么多考子,意味着高中的概率越来越小。 有个考生喃喃自语:“已经前五十名了,难道又要落榜了吗?” 众人的脸上渐渐浮现出焦虑和不安,甚至有人低声抽泣起来。 接着,差不多半个时辰过去了,报国寺一片静悄悄,按照报喜的速度,估算一下,应该到前十名了。 陈知勉担忧地看了眼陈冬生,乡试解元,要是这次没中,该要承受多大的打击啊。 正这么想着,陈知勉看到陈冬生已经回屋了,他跟着走了进去,看到陈冬生已经躺下睡觉了。 陈知勉本来想叫他起来,可转念一想,还是让他歇着,自己出了门,还把门轻轻带上。 陈放凑了过来,“冬生哥睡觉了?” “这种情况,哪里睡得着,哎,看来这次落榜了。”随即陈知勉自我安慰道:“还好还好,冬生还未满二十,还年轻,再等几年,又能参加回会试。” “那我在门外守着,不让人打扰了冬生哥?” 陈知勉点了点头,“也好,让他好好歇一歇,我去外面等大柱,都去了这么久了,按理说该回来了。” 陈知勉走到寺庙门口,就看到远处的锣鼓声,还有那穿着红衣服的报喜队伍正朝这边走来,他心头一紧,双腿有些打颤。 一定要是冬生。 一定要是冬生。 一定要是冬生。 “来了来了,报喜队伍来了。” 有人大喊了一声,寺庙里原本沉寂的众人瞬间涌向门口,就连正在抽泣的考生也止住了哭声,擦了眼泪往外跑。 陈冬生也听到了,但他一点都不想动,要是落榜,就颓废三天,啥也不干,吃了睡睡了吃,不碰书本。 房门突然被推开,陈冬生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陈知勉拉了起来,“中了中了,冬生你中了。” 陈放也跟着冲进屋来,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冬生哥你中了,报喜人都来了,你赶快出来。” 陈冬生被两人拽着往外走,头脑发懵,直到看见红衣报喜人高声念着报喜词,才有种真实感。 “捷报,湖广永顺府林安县陈冬生老爷,高中元景二十六年春闱二甲第九名贡士。” “第九名,天哪,这个陈冬生可真厉害。” “谁是陈冬生,你们认识吗?” “快看,是他,他是陈冬生。” 报喜人念了一大段喜庆话,恭贺他前程似锦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之类的话。 陈冬生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赏银,递过去时手还在微微发抖,报喜人笑着接过,又道了几句吉祥话。 其他士子也都纷纷围了过来,拱手道贺。 “陈兄高才,恭喜恭喜。” “恭喜陈兄高中杏榜,前程万里。” “提前预祝陈兄殿试夺魁,金榜题名。” 陈冬生连连作揖,“此番侥幸上榜,实乃祖宗庇佑,托诸位贤兄祝福,陈某在这里向各位一并致谢。” 一番热闹之后,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陈大柱傻笑不停,“进士啊,进士啊,想不到我老陈家居然出了个进士。” 陈放不禁好奇问:“大柱伯,你咋看个榜看这么久,人家报喜的都来了,你都还没回来。” 大柱挠了挠头,咧嘴道:“那人多,我挤了半天都没挤进去,好不容易挤进去了,又怕看漏了名字,一个个从头看到尾,还看了好几遍。” 陈知勉打趣道,“那你还不如就在这里待着,忙活了半天,结果还没报喜人来得快,不用你看,我们都知道结果了。” 这话茬不好接,陈大柱提起了另一件事,“冬生,你知道会元是谁不?” 陈冬生想到了下注的几个热门会元人选,随便猜了一个,“韩敬?” 陈大柱摇头。 “刘应秋还是丛望龄?” “都不是。” 陈冬生也好奇起来,几个热门人选都不是,“总不会是王楚文吧?” 陈大柱压低声音,“是张颜安。” “张颜安?”陈冬生蹙眉,“他要是中了不奇怪,可会元……” “冬生,你是没看见,榜单前都闹起来了,很多人不信张颜安是会元,不少人当场嚷着要查卷。” “还有人说他考试作弊,提前知道了考题。” “闹得人可凶了,要不是官差赶到,都快要打起来了。” 确实太不寻常了。 凭着张颜安的才华,中会元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不能服众也在情理之中。 难道张颜安真的作弊了? 陈冬生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张颜安没必要这么做,祖父是首辅,若是作弊,岂不是给家里招惹祸端。 他是被陷害的? 朝堂的局势他不清楚,贸然猜测不过是徒劳,眼下只能静观其变。 “大伯,知勉叔,你们这几天也别去骡马市了。” “咋了冬生,难道要出事?” “科举是大事,闹得这么凶,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会牵扯到科举舞弊,科举关乎朝廷社稷,弄不好就是抄家灭族的风险,咱们无权无势,这个时候,只能避开。” 陈知勉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么严重。 “成,那这几日我们不出寺庙。” ------------ 第129章:割卷换号 放榜三日后,十篇程文张贴在贡院外墙,还有礼部官署,供人评阅。 “居然还有人质疑张公子的才华,真是可笑,张公子的这篇程文,立意高远,更有治国之策,字字珠玑,会元当真实至名归。” “那些人不过嫉妒罢了,搞阴谋论,张公子靠的是真才实学,岂容污蔑。” “说不定有些人居心不良,想要借题发挥,有了这篇程文,看谁还敢质疑张公子的会元之位。” 就在一众人纷纷称赞张颜安程文之际,因落榜的韩敬还在青楼寻欢作乐。 这几日,他夜夜笙歌,不碰书本,只为发泄胸中郁结。 他的名声明明与刘应秋、丛望龄等人差不多,自己的风头甚至比他们更甚,他们走中了,唯独自己落了榜。 这个结果太难让人接受了,以前那些追捧都变成了嘲笑,他自诩才华冠绝江南,如今却连会试都未能通过,这让他如何接受。 只有沉溺在这青楼里,喝醉了,才能暂时忘掉那份耻辱。 “程文张贴了,都说张颜安违和 能成会元,看了他的文章,才知晓自己之前有多大狭隘。” “是啊,我们不该嘲笑张颜安,他虽有个首辅祖父,可他自身的才华也不容小觑,文章格局宏大,远非寻常士子可比。” “他当会元,我心服口服。” 韩敬一边喝酒,一边竖着耳朵听。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他晃晃悠悠离开了青楼,本来打算回客栈休息,却鬼使神差地走向了贡院。 许多人在榜前围看程文,韩敬一身酒气,在众人嫌弃的目光中挤到了最前。 他眯着眼,看了一行字,然后酒醒了大半,再看那文章,如此的熟悉。 这、这是他的文章! 韩敬大怒,冲着榜单大声咆哮,“我的,这是我写的文章,为何成了他张颜安的,我的文章被人偷了。” 围观的人大为震惊,有认识韩敬的小声劝道:“韩兄,这话可不能乱说,要是张颜安真的偷了你的文章,那岂不是科举舞弊的大案了。” 韩敬心跳如擂鼓,酒彻底醒了,他的文章怎么会成了张颜安,那也就是说会元本该是自己? 他激动不已,脸上带着癫狂之色,“张颜安剽窃了我的文章,不,偷换了我的试卷,文章明明是我写的,为何会变成别人的,我才是真正的会元。” 人群炸开,如果说放榜那日只是吵吵嚷嚷,那么随着韩敬这话一出,士子们彻底沸腾了。 · 事情自然传到了王常的耳朵里,他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 终于来了。 “老爷,外面已经传的沸沸扬扬了,说是会试偷换试卷,把韩敬的文章换给了张颜安,这可是科举舞弊。” 自家老爷作为主考官,若真是出了科举舞弊案,肯定会被问责。 王常不急不忙,道:“给我倒杯茶。” 管家见他处变不惊,颇有种皇帝不急太监急的感觉,等给他倒了茶,他还慢悠悠品了一口。 “老爷?” 王常抬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备轿。” 张府后门,小厮看到来人居然是王常,急忙去通知,很快,张七爷亲自迎了出来。 “王大人里面请,父亲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王常并不意外,自己都能知道,张府肯定也听到风声了。 书房内,张首辅正在榻上卧读见王常进来,只抬眼一瞥。 张首辅旁边站着孙子张颜安。 张颜安要见礼,被王常打断了,王常抬手虚扶,神色凝重道:“不必多礼。” 王常朝着张首辅深施一礼,低声道:“换卷子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现下,该如何应对,还请大人示下。” “颜安,你跟王大人说一下情况。” 张颜安上前一步,道:“程文张贴的文章确实不是我的,晚辈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我可以用性命起誓,绝没有参与任何舞弊之事。” “如此说来,那就是有人故意陷害。”王常一副气急了的模样,似乎想到了什么,情绪平复了下来,“难道背后之人谋划这一切,不是冲着会元来的,而是大人您?” 张首辅缓缓合上书卷,目光锐利,盯着王常,“此事,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 王楚直接跪了下来,焦急万分,“大人明鉴,此事下官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若是知晓,下官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张首辅就这么盯着他看,不言不语,气氛越发紧张,明明是大冬天,王常却出了一身的汗。 半晌,张首辅才淡淡开口:“你真的不知情。” “下官以性命担保,绝无隐瞒。”王常伏地叩首,声音颤抖。 张首辅将书卷轻放在案上,开口道:“流言传的太快了,想必幕后之人早有准备,你既不知情,那便罢了,宫里会来人,在进宫之前你要想好对策。” “多谢大人提点。” 王常被张颜安扶了起来,看向软榻,首辅已经闭上眼睡觉了。 王常低垂着眼,任张颜安搀扶着缓缓退出书房。 王常回了府邸,刚进院子,宫里就来人了。 王常不敢耽误,坐上马车,进了宫。 元景皇帝面前的龙案上,正摆着四份试卷,朱卷与墨卷,上面的名字赫然是张颜安和韩敬。 不止朱卷被换了,墨卷也被换了,此刻,那被黏合在一起的弥封处,已经被他撕开了。 王常进来之后,行了跪礼,元景皇帝一直没开口,他就这么一直跪着。 就在王常觉得自己膝盖快要支撑不住时,元景皇帝好像才发现他一样,惊讶道:“王常,你什么时候来的,朕方才专注看这试卷,竟未察觉。起来说话吧。” 王常谢恩起身,垂首立于殿中。 元景皇帝摩挲着那被撕开的弥封,缓缓道:“朱墨俱换,手法老道,割卷换号的舞弊手段,需要多人配合,王常你作为主考官,监试、誊录、对读等环节皆在你辖下,此事,你可知晓?” 王常刚站起来,双腿一软再度跪倒,额头抵地颤声道:“是臣疏漏,以致奸人得逞,然换卷之事,臣实不知情,若早有察觉,万不敢使科场蒙羞。” “如此说来,你与此事倒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元景皇帝轻笑一声。 “还请官家明鉴,臣纵有天大胆子也不敢欺君,科场舞弊,罪同谋逆,臣受君恩,岂敢如此大逆不道。” ------------ 第130章:软禁 元景皇帝缓缓起身,踱步至王常身前,方道:“那张先生那里是何说法?” 王常顿时警铃大作,官家这话什么意思,试探他吗? 还是知道了什么? 王常思索了片刻,道:“回禀官家,此事牵连甚广,张大人会如何处置臣不知。” 元景皇帝疑惑,“哦?你进宫之前不是刚去张府见过张先生,难道他没告诉你?” 王常心里咯噔了一下,还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官家的眼睛,也不敢再有隐瞒,如实道:“城内流言四起,臣惶恐不安,有愧圣恩,于是想求个真相,就去了张府询问张颜安。”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道:“张颜安说他确实不知情,也没有任何舞弊之举,臣也是想确认真相后再向官家禀报,免得冤枉忠良。” 元景皇帝冷哼一声,走到龙案旁边,将试卷掷于王常面前,“朕撕开弥封时,那黏合痕迹只要仔细检查,是能看出破绽的,难道你们就没人发现不对劲。” 王常伏地叩首,“臣昏聩,未能细察,辜负圣恩,罪该万死。” 元景皇帝负手而立,目光如刃,扫过王常颤抖的背影,“确实该死。” 王常心下一沉,皇帝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想要他的命? 不不不,不会的,皇帝绝不会杀他。 元景皇帝沉默良久,终是轻叹一声:“让三法司会同礼部、翰林院组成专案组,给朕查清楚,至于你,暂停职务,听候审查。” 王常声音微颤:“臣谢陛下隆恩,臣必当闭门思过,以待严查。” 事情跟他预料的差不多,就是不知道这件事会牵扯到多大范围,张首辅那会怎么应对。 王常离开乾清宫后,不复刚才的谨小慎微,昂首挺胸,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暖阁里,大太监魏瑾之悄然上前,低声道:“主子,可要派人盯紧些?” 元景皇帝指尖轻叩,许久才道:“不必。” 魏瑾之恭敬应下。 · 清晨,一大批官兵来到了报国寺。 “谁是湖广永顺府的陈冬生?” 陈大柱看到这些官兵,吓得差点跪倒在地,“冬、冬生,他们是来抓你的。” 陈知勉瞪了他一眼,“慌什么,冬生又没干坏事,还中了贡士,只待参加完殿试就成进士了。” 陈冬生其实有预感,八成是因为会元一事,便坦然上前,“我就是陈冬生。” 为首的官差打量了他一眼,沉声道:“奉礼部令,召你前往礼部问话,烦请随我们走一趟。” 陈冬生神色平静,道:“好,我有几句话嘱咐家人,劳烦各位稍候。” 官差也没为难他。 陈冬生转身看向陈大柱他们,低声道:“不必担忧,更不用到处塞银子求人办事,你们安心在报国寺等着,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 陈知勉沉声道:“冬生,你自己多保重,我们就在报国寺等你。” 陈冬生点了点头,随官差而去。 他被带到了礼部聚奎堂,几位官员已在堂上等候,几位主审官端坐堂上,神色肃穆。 果然不出他所料,确实是关于张颜安,陈冬生有问必答,将自己所知毫无隐瞒交代出来。 这些人也没为难他,问完话之后,便命人取来笔墨,让陈冬生亲笔写下供词画押。 “你且暂时留在礼部,听候传唤,不得擅自离开。” 陈冬生被带到了一个偏院,好听点暂歇,其实被软禁了,有专人看守,出来除了一日三餐和如厕,连院子都不能出,只得待在屋里。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桌案和几本旧书,陈冬生难得清闲,索性拿着书看,没人打扰,倒也自在。 除了不能随意走动,这环境比报国寺的禅房还要舒适,送来的饭菜也比他们自己做的丰盛。 原以为等事情调查清楚,自己就能出去了,可怎么都没想到,夜里,他会收到一张纸条。 纸条上字迹潦草,仅寥寥数字:张首辅昨夜辞官。 陈冬生攥着纸条,看去时,外面静悄悄的。 他心猛地一沉,没有任何犹豫,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纸条上说张首辅辞官,是想告诉他朝堂局势已变,让他‘识时务’? 不,也或许是试探。 这一夜,陈冬生彻夜未眠,想了许多事,先不论那纸条真假,单是这消息能传到自己手中,便说明背后有势力在暗中操控。 纸条落在他手里,是有什么深意? 陈冬生想了许多,可因为不熟悉朝中的事,实在是分析不出任何有效线索。 既来之,则安之,眼下唯有静观其变。 翌日,陈冬生被传唤了。 “听闻你与张颜安交往密切,来京城坐的也是张家的马车,是否属实?” “回禀大人,确有此事,不止来京城坐了张家的马车,府试完回乡,也是与张家马车同行,路上还遭遇了土匪袭击,多亏张家护卫相救,才得以脱险。” 问话的官员闻言,追问:“那这么说,你受张家恩惠不少?” 陈冬生看向他,这人是礼部左侍郎汪海,这话问的颇有深意,似在暗示他因受恩于张家而心存偏袒。 陈冬生神色不变,坦然答道:“回大人,贡士当以国法为先,私恩次之,纵有天大恩情,亦不敢凌驾于王法之上,贡士之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妄,甘受律法严惩。” 接下来的问话,无论他们问什么,陈冬生都扯大旗,搬出王法,将自己置于道义高地。 这是最保险的办法了,所言属实,其他的一概不知,问话句句有答, 那些人见他回答的滴水不漏,又得不到有用的线索,便只得暂且将他遣回居所。 等回到屋子里,陈冬生背上已经沁出冷汗。 说到底,这是科举舞弊大案,自己虽然清清白白,就怕被牵扯进去,成了牺牲品。 虽暂时敷衍了过去,官场上的人哪个不是老奸巨猾,而且操作空间极大,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自己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 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冬生坐在房中,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或许,他要做好最坏的打算,真到了那一步,要想办法自救。 ------------ 第131章:软骨头 陈冬生坐在桌前,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面上缓缓画出几条线路,将已知的人物关系逐一排列。 他要在复盘一下,尤其是被他忽略掉的细节。 这件事,究根到底,不过两个字‘利益’。 从张家分析,其实张颜安没必要作弊,就算落榜了,他年岁尚轻,来日方长,大可再等几年。 张首辅能在丁忧三年之后再度起复,足见其根基深厚,朝中党羽遍布。 就算张首辅年事已高,想要保住张家的势力,只需扶持一位可靠的继承人便可,完全没必要把张颜安推出来涉险。 陈冬生突然觉得眼前的一团乱麻似乎找到了线头,张家这边的动机不足,那就说明这是他人所为。 图什么? 除了张首辅的权势,他想不到别的可能。 有人借张科举舞弊,想要扳倒张首辅,借机清洗朝堂异己。 现在有个很关键的问题,那位高高在上的圣上知道吗? 会不会皇帝早已洞悉一切,却默不作声,朝臣权势过大,最睡不着觉的就是那位了。 夜已深,烛火燃尽。 陈冬生不得不脱衣睡下,躺下没多久,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脚步声停在门外。 陈冬生瞬间清醒,汗毛竖起,屏住呼吸。 铛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撞到了床上,震动了床板。 陈冬生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床头插着一个东西,用手一摸,是一只箭。 “杀人了,杀人了,有人要灭口,救命啊……” 陈冬生翻身滚下床榻,躲在了角落,借着柜子的遮挡,用尽了平生最大的的声音嘶吼。 喊了好一会儿,才传来脚步声和杂乱的说话声。 衙役提着灯笼冲进院子,举刀喝问:“何事喧哗。” 陈冬生火冒三丈,打开门,冲了出去,指着他们大骂:“你们耳朵都聋了吗,我险些被人一箭穿心,这么喊救命都没人来,不需要你们的时候,一双双眼睛盯着我,恨不能把我盯出一个洞来。” 衙役面面相觑,为首之人道:“我们巡夜不敢擅离岗位,确有听到声响才赶来。” 陈冬生冷笑一声,指着床头那支箭:“还巡夜,贼人都到屋内了,你们都没发现,算了,我不想跟你们废话,我要面见大人们。” “大人们皆已歇下,深夜不便打扰。” 陈冬生抽出那支箭,抵住了自己的喉咙,“今夜若是见不到大人们,我就立刻血溅当场,我是被你们逼死的。” 这可是贡士,死了就死了,但绝对不能死在他们面前,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衙役慌了神,连声劝阻,匆忙派人去通禀。 片刻后,几位主事官员披衣而来,一同来的,还有锦衣卫的人。 陈冬生将箭掷于地上,“大人们要传唤我,是要问科场之事,可如今有人灭口,箭就插在我枕边,若非老天爷让我捡回一命,此刻早已含冤九泉。” 汪海听到他这话心生厌烦,“你要是怕死,多派些人保护你便是。” “大人,小人不待在这里了,我要回去。” 汪海冷笑一声,“案子还没结,人不能走。” “大人,小人只是证人,听从你们的传唤,若是有生命危险,小人不想待在这里,若是您坚持不让小人走,莫不是大人您在纵容灭口。” “放肆!” 陈冬生直视汪海,目光如炬,“小人命在诸位大人一念之间,若是不顾小人生死,就是草菅人命,小人要去通政司告状,此等威胁性命之行径,你们居然能视若无睹。” 陈冬生见他们一个个脸色铁青,继续大道:“通政司要是不管,小人就去敲登闻鼓,小人就不信了,皇城之内天子脚下,竟容得下这等肆无忌惮的杀人行径。” 众官默然,面面相觑。 陈冬生见众人迟疑,上前,拾起那支箭,高举过头:“此箭就是证据,灭口的证据。” 汪海冷笑一声,“此箭来路不明,焉知不是你自导自演,故意为之。” “小人被软禁在这里,有专人看守,连一支笔一张纸都难求,何来自导自演,更遑论弓箭这等凶器。” 汪海说不过他,这里又有锦衣卫在,索性一甩袖,转头便走,“行,你要走便走,出了任何事与礼部无关。” 其他官员面面相觑,有锦衣卫在,他们也不敢轻易表态,也都纷纷离开。 有其他官员也都纷纷离开,剩下的锦衣卫赵斌盯着陈冬生看了又看,笑道:“陈贡士,你胆子不小啊。” 陈冬生迎着赵斌的目光,毫无惧色:“赵校尉,我怕死,更怕被冤死,杀人的都来到礼部了,若是再待下去,怕是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就不怕出了礼部,死的更快?” “怕,非常怕。” 陈冬生没离开礼部,就在礼部大厅待着,灯火通明,他坐在堂中,就等着天亮了在离开。 有人来赶他走,陈冬生拿起那支箭,说他们要逼死他,以箭抵喉,那些人就不敢再上前。 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赵斌对身边的人耳语了几句,那人悄无声息离开,直奔皇宫。 天还没亮,礼部发生的事就传到了元景皇帝的耳中。 元景皇帝听了哈哈大笑,对魏谨之道:“这个陈冬生好歹是个读书人,一点读书人的风骨都没有,把怕死挂在嘴边,真是个软骨头。” 大太监魏谨之低眉顺目地站在一旁,轻声道:“主子,这陈冬生是林安县的。” “是啊,林安县,这林安县出人才。” 张首辅祖籍就是林安县的,这陈冬生也是林安县的。 元景皇帝笑意渐敛,“让他闹,朕倒是想看看,他能捅多大的篓子。” 天光初亮。 陈冬生摸着那支箭,思绪却在别处。 昨夜闹了那么一通,是他故意为之,把这些人都得罪了,日后怕是暗箭难防。 前夜收到纸条,白天被审讯,扯大旗之后夜里就遭遇了箭矢警告。 是的,是警告,陈冬生清楚得很,那一箭不为取命,只为逼他做决定。 若真要他的命,他绝无活命的可能,而他不想做决定,要求生,只能闹大。 让他的名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里,他才有可能活着。 至于之后,是死是活,已经顾不了,眼下活命才是最重要的。 他熬过了会试,害怕死后家人的处境,无论如何,他都要活着。 陈冬生见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走出了礼部衙署,来到了一间铺子前。 “客官你要买什么?” 陈冬生开口:“铜锣。” ------------ 第132章:告御状 他买下铜锣,又去了一家书肆,要了纸笔,写下了状纸。 原本还在热情推销的掌柜,在看到纸上写的内容后,脸色骤变,手一抖,砚台翻倒,墨汁泼洒在案上。 陈冬生看向了他。 掌柜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看到。” 陈冬生将状纸吹干,冲着掌柜一笑,“笔墨纸不白用你的,多少钱?” “不、不用了。” 陈冬生想了想,拿了十枚铜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抬脚离开。 等人一走,伙计凑了过来,“掌柜的,你没事吧?” 掌柜的惊魂未定,指了指桌上,“你把墨汁收拾一下。” 掌柜的吩咐完伙计,跑到门口,看着那人的背影,嘴里喃喃道:“那人疯了,竟敢告御状。” 陈冬生站在大街上,深吸一口气,然后敲响了铜锣。 清脆的响声划破长空,惊得街边树上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他捧着状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贡士陈冬生申冤,在礼部作为证人时险惨遭射杀,幸得上天庇佑,捡回一命,今状告礼部、翰林院、三法司疏忽职守,让证人陷入险境,险些致国法蒙尘,正义难彰。” 哐当一声,陈冬生又重复刚才的话。 他的余光,不经意看向了角落处的两人,随后移开。 角落的两人对视了一眼,换成了一人跟着,另一人悄悄离开,然后回到了礼部官署。 “大人不好了,出事了。” 汪海昨夜被吵醒,加上连日来都歇在公署,严重的睡眠不足,递交了免朝奏折,就想多补会儿觉,居然还是被吵醒了。 他听到‘出事了’猛地从床上坐起,看向了来人,“何事惊慌?” “大人,不好了,那陈贡士去告御状了。” 汪海闻言,冷哼一声,“谁有空管他那点芝麻大的小事,科举舞弊的案子还没有结,全都忙的团团转,还告御状,他咋不上天。” 通政司沈明他了解,绝对不会接这烫手山芋,就算陈冬生告了过去,也只会有这么个事,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大人,要不要把他拦住?” 汪海想到他刺头的模样,心生厌恶,“不必理会,撞了南墙自然知道厉害,这新进的贡士总以为读了几本书便了不起,殊不知,京城遍地皆是官,哪容得他一个小小贡士放肆。” 禀报消息的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上官已经发话,他也只能照做。 · 五城兵马司的巡街官兵闻声而来,见是告御状之人,面面相觑。 “头儿,咋办,拿还是不拿?” 被称为头儿的人哪里知道,要是寻常百姓拿就拿了,可这人是贡士,贡士不要紧,可他偏偏是牵扯到科举舞弊案的贡士,还是要告御状的贡士。 枪打出头鸟,他就是个小喽啰,要是上去拿人,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到时候他哪里讨得到好。 “先去禀报,我们先跟着他。” 于是,在陈冬生身后不远处,有一群巡逻官兵不近不远跟着,百姓见了,想看又怕不敢上前,纷纷躲着窥视。 百姓胆子不大,士子胆子大,随着陈冬生敲锣大喊冤屈,陆续有应试举子驻足围观。 会试放榜才几日,许多人都还没返乡,听到关乎科举舞弊,与他们切身相关,纷纷围拢过来。 他们跟在陈冬生旁边,与他说话,问其中原委,陈冬生如实回答,把礼部遭遇的刺杀说的惊心动魄,听得他们心惊肉跳,过后又义愤填膺。 他们都是举人,已经是士人阶层,有了做官的资格,若是科举公正,说不定他们就不会落榜。 口口相传,临街住在客栈的举人们纷纷而出,队伍越来越大,但路并没有堵,陈冬生走在了最前面。 · 下朝的官员们步出宫门,棋亭街全都是官员们,听到锣声时,还有人质问:“何人喧哗?” 不用人去查,他们就看到了一个年轻人敲击铜锣,手持状纸,声嘶力竭地喊着冤情。 他的身后跟着数上百名举子,神情愤慨。 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也跟随其后。 官员们面面相觑,刚上完早朝,他们确实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有那么多士子,还有五城兵马司的人,还有告御状,简直不敢想。 再听听,他居然状告礼部、翰林院和三法司,区区一个贡士,他到底怎么敢的? 当然,知道内情的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人想把陈冬生按下去,也有人想借此事闹大,在背后推波助澜。 当然,无论他们什么心思,此刻,都站在那,看着陈冬生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过棋亭街,朝着东长安街的方向,而那边正是通政司位置所在。 通政司门前石狮巍然矗立,在通政司不远处,正是都察院。 陈冬生收起锣,将状纸高举过头顶,步伐坚定地踏上通政司台阶。 通政司值房内,当值的官员正捧着茶碗打盹,突闻外头喧哗,惊得茶水泼了一身。 他慌忙起身,望向窗外,只见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他又看向递到面前的状纸,有些没反应过来,“你所为何事?” 陈冬生大声说道:“告御状,状告礼部、翰林院与三法司疏忽职守,让证人陷入险境,险些致国法蒙尘,正义难彰,还请大人将此状呈于天听,以正纲纪。” 那官员浑身一抖,有些不敢接这状纸,在通政司任职多年,见过告御状的,但没见过如此告御状的。 你说说你,告一个部门都不得了,你倒好,直接把翰林院、礼部、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全告了。 这人脑子到底咋长得,怎么还成了贡士,用脚想都知道,肯定告不赢,说不定还会惹大祸。 “请大人收下状纸。” 他如梦初醒,状纸不敢收,小声道:“此等大事,非我能做主,需上报定夺,你且在此等候,我即刻禀报上司。” “那就麻烦您了。” 那官员见他彬彬有礼,态度谦恭,神色复杂看了他眼,然后转身往内堂去了。 “沈大人,外头有人告御状……” 沈通政重重叹了口气,“呈上来。” ------------ 第133章:面圣 “沈、沈大人,他状告礼部、翰林院、三法司,牵连五衙,真要呈上来?” 沈通政站起来,差点破口大骂娘,“不接也得接,他阵仗搞那么大,来了这么多人,要是不接如何向朝廷交代。” “大人您都知道了?” 说起这事沈明便是一肚子火,科举舞弊的案子本来跟他们通政司无关,他还暗自庆幸忙里偷闲,不成想,上了个早朝而已,下朝在棋亭街就看到了告御状。 他能怎么办,紧赶慢赶,赶在他之前到了通政司,等着他上门。 “让你去就去,别磨蹭了。” 通政司的御状,半日就被呈送到了御前。 京城里发生的事自然瞒不过天子的耳目,尤其是无处不在的锦衣卫,陈冬生所作所为甚至连在礼部供述的证词,都被详细密报于御前。 元景皇帝直接下令,让内阁以及三法司主官即刻入宫议事。 一时间,京城里风云涌动,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乾清宫,元景皇帝背靠软榻,内阁大臣们与三法司主官跪伏在地。 元景皇帝看着他们,道:“科举为国之根本,今有人大闹通政司,状告五衙,尔等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 无人敢言,一个个把头低垂,生怕触及天威。 元景帝冷笑一声:“你们啊,平日里在朝堂上吵个不停,恨不能把唾沫星子喷到朕脸上,如今出了事,反倒一个个哑巴了?” 底下一片求饶告罪声。 元景皇帝坐直了身子,目光过众人:“朕知道你们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状子荒唐,便想装聋作哑,可你们别忘了,天下士子的眼睛都盯着这场科举,朕若不查,岂不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人证在礼部险些丧命,喊冤喊到了通政司,让全城人都知晓了,朕命你们彻查科举舞弊案,受卷官、弥封官、胥吏、编号吏纷纷畏罪自杀,怎么,你们这么多人都查无头绪,还是你们不敢查。” 众官员纷纷叩首请罪。 元景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怒意更盛,却仍强压情绪,沉声道:“既如此,让苦主陈冬生进宫,朕要听他亲自说。” 半个时辰后,陈冬生被带到了乾清宫。 陈冬生见了礼之后,元景皇帝开口了,“你有何冤屈?” 陈冬生跪伏在地,只能听到天子威严的声音,以及众位大臣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臣陈冬生,状告五衙疏忽职守,科举舞弊乃国之大患,而臣身为证人,竟在礼部险遭毒手,还请皇上为臣做主。” “你说在礼部遭人行刺,可有证据?” “回禀皇上,臣有证据,射在臣床头的箭矢就是证据。” 元景皇帝看向汪海,“人是在你礼部出的事,你可有话说?” 汪海伏地叩首,“回禀皇上,此事确在礼部发生,臣已命人彻查,相信很快便有线索呈报。” 元景皇帝不再揪住此事,转而盯着陈冬生,“你是证人,会元程文一事如何看?” 来了,终于来了。 陈冬生心跳如鼓,如实道:“回禀皇上,会元程文臣看过,并不像是张颜安的笔迹与文风,臣与张颜安同为县学同窗,对其文风和笔迹能一眼辨之。” 元景皇帝对他这个回答并不意外,而是直接问:“那你觉得他舞弊了吗?” “没有!”陈冬生回答的没有任何犹豫。 话刚落,陈冬生就听到了元景皇帝极具压迫感的声音传来:“你既言张颜安未作弊,又言其文非其笔迹,岂非自相矛盾?” “回禀皇上,臣所言并不矛盾,张颜安根本没必要作弊。” “哦?” “他文章写得极好,就算落榜了,左右不过再等几年,况且,他出身书香门第,家学渊源深厚,还有祖父以及父亲都是高官,岂会因一科功名而毁家声,更何况,张颜安素来心高气傲,断不会做此下作之事。” 话音刚落,就有人跳出来反驳。 “这只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罢了,你受张家恩惠,为其说话,何足为信。” “大人,所谓雁过留痕,若是张颜安真的作弊了,那无论他如何掩饰,总该留下蛛丝马迹,你既然认为他作弊了,那就拿出证据来,科举乃国家取士之本,不能容半分私情与妄断。” 那人指着陈冬生的鼻子大骂,“你自己说了,不容私情与妄断,那你刚才又何尝不是妄断。” 陈冬生理所当然道:“我所言皆基于事实与常理,张颜安无需作弊,亦无动机。” 接着,一大批人跳出来,全是顺着他的话的人,替张颜安辩驳。 陈冬生看着他们吵得唾沫横飞,比菜市场还热闹三分,下意识去瞄那道明黄色的身影,却不料,正好与他目光撞个正着。 陈冬生心头一紧,跪伏更低,心中咯噔一下,冷汗顺着脊背滑落。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他。 他不敢再抬头,却能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令他如芒在背。 看来他猜对了,张首辅能在丁忧结束之后迅速重返内阁首辅之位,肯定一直掌控着朝局。 朝堂,一向都是君权与文官集团的博弈场,无一例外。 而今这场科场案,不过是君权借题发挥的棋局,意在打压首辅一派,而自己跳了出来,成了两方的台阶。 在得到皇帝宣他入宫的消息后,他猜元景皇帝暂时动不了张首辅,却要借此次科场案敲山震虎,削弱其势力。 看来他猜对了。 元景皇帝和张首辅都需要一个台阶,自己为张颜安说的那番话就是台阶。 背上那道目光也告诉他,他此举虽然做了台阶,却成了帝王眼中钉。 这可是君权封建制度下最忌讳的事,得罪了能掌他生死的人,他以后可怎么办? 还有被他得罪的五衙,今日过后,五衙上下必欲除他而后快。 陈冬生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殿中,两方人争执不下,言辞愈烈,一个个面红耳赤,差点要打起来了。 元景帝终于开口,“够了,殿试在即,此事要尽快解决,朕不想再听无谓争执。” 皇帝止住了双方争吵,这件事已经有了定局。 ------------ 第134章:惜才之心 元景皇帝挥手,大太监魏谨之立即会意,尖着声音道:“各位大人,时辰已不早了,陛下该歇息了,你们也尽快出宫吧。”群臣屏息,纷纷躬身退下,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群臣纷纷识趣告退,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陈冬生见其他人都走了,有些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走还是留,正不知所措间,旁边传来一道压迫声音:“你还跪在这里作甚。” 陈冬生抬头看去,诧异了一瞬,没想到说话的是苏阁老。 因舞弊案事件,张首辅请辞,次辅王常也没出现,只来了苏阁老和万阁老。 陈冬生起身,跪的太久,猛地起来双腿发麻,怕在殿中失仪,他走得极慢,一步步往外退去。 走了殿门后,陈冬生发现苏阁老还站在那,好像在等他。 陈冬生不敢确定,秉承着礼多人不怪的原则,还是停下脚步,躬身一礼。 苏阁老瞥了他一眼,道:“陈贡士可真忙。” 陈冬生放低了姿态,假装没懂他话里的嘲讽,“在苏阁老面前,不敢称忙,您日理万机,为国事操劳,才是真正的辛苦。”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刚才在殿中争论,陈冬生也看出点门道,冲锋陷阵的不是这些高官,他们只需要在关键时刻说句话,立马就有无数人跳出来摇旗呐喊。 而苏阁老似乎站在张首辅的对立面,他们借科场案发难,一口咬定张颜安作弊是张家所为,想要借此打压张党。 而自己,在皇帝问话中,明确表示张颜安没作弊。 这样看来,他与苏阁老立场相左,张党的人没找他,反倒是苏阁老主动找他搭话。 苏阁老对他拍的马屁丝毫不为所动,而是仔细打量眼前的人。 看似谨小慎微,实则胆大包天,就算是乾清宫,也敢理直气壮说出自己的猜测,还敢与官员争论。 他绝对不是表面上看着这般懦弱。 这些年,他们与张党斗的你死我活,趁着丁忧的三年,搞了许多动作,却始终未能彻底扳倒对方。 之前还弄了山匪一案,原本想借着这个由头,把湖广地方的官员尽数清洗,结果却被张党反将一军,借剿匪之事安插了许多亲信。 这次他们弄出科举舞弊,原想把张首辅牵扯进来,就算不能扳倒他,也要让张党元气大伤。 而皇帝面对张首辅的请辞却迟迟未决,显然不愿轻易动张党,而张党那边也推出来了替罪羊,这把火怎么烧也烧不到张首辅身上。 算来算去,他怎么也没算到跳出来个证人,还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今日过后,此事再难深究,张党根基依然牢固。 苏阁老也不着急,动不了张党,就凭着他今日所作所为,离死期也不远了。 当今圣上可不会偏袒张党,恐怕也在心里也在日日思索怎么把张党连根拔起。 · 刚出宫门,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 小厮深深作揖,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声音压得极低:“陈公子,家主命小人在此等候,烦请您上车。” 陈冬生防备看着他,“你们家主是谁?” 小厮下巴抬高了两分,颇为自豪,“小人是张家的小厮。” 陈冬生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张府的人,看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张府的监视下。 陈冬生想到了在礼部收到的纸条,难道这是张府的试探? 四周,有人向自己这边看来。 陈冬生脑子飞速运转,权衡利弊。 如果上了张府的马车,意味着站队张党,将再无转圜余地。 如果拒绝了,就要得罪张府了。 “陈公子,请上车吧,已备好热茶,就等您了。” 陈冬生想了想,开口道:“实不相瞒,天色不早了,我还得回报国寺,请替我向首辅大人问好,改日必登门拜访。” 小厮神色微僵,似乎没想到他会拒绝,“陈公子,张府是许多人递拜帖都未必能进的地方,您这般推辞,怕是不妥。” “时不凑巧,实在是抱歉。” 小厮见劝不动,只得拱手退开一步,转身离开。 马车缓缓驶离,陈冬生立在原地。 都已经得罪五衙门,也遭了当今圣上记恨,再多一个张府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经过告御状这么一闹,起码短时间内他不会有生命危险,那些人就算想要他的命,也会等风头过去。 等死是不可能的,他必须主动出击。 这天地下,能保住他的,只能是天子了,可要怎么样才能得天子庇护? 他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罢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当务之急是先回报国寺。 陈冬生抬脚往城门走。 而他并不知道,宫门外发生的事瞒不过众人的视线,各方势力都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当然,天子那里也不例外。 “陈贡士没有上张府的马车,而是出了城,往报国寺方向去了。” 御案前的烛火微微晃动,天子搁下朱笔,道:“他倒是聪明。” 龙案上摆着履历册,正是关于陈冬生的,背景干净,虽是张仕文祖籍地却与张党无牵连。 今日宫门口的一切,是故意为之吗? 元景皇帝的视线落在陈冬生名字上,良久,才道:“再仔细查查他的背景。” 魏谨之心领神会,看来官家还是起了惜才之心。 · 出了城,陈冬生一路上是用跑的,到报国寺山门时,天色已暗。 守门的小沙弥看到是他,急忙打开侧门让他进来,低声道:“陈施主快进来吧。” 陈冬生跟小沙弥道谢之后,往偏院而去。 叩叩叩。 里面传来陈大柱的声音,“谁啊?” “大伯,是我,冬生。” 房门立马被打开,陈大柱见到是他,高兴地差点跳起来。 “冬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知勉和陈放听到动静,也都从屋里迎了出来。 陈冬生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先进屋。” 屋内点起一盏油灯,四人围坐,陈知勉小声道:“冬生,没事吧?” “暂时没事了。” “什么意思?怎么叫暂时?”陈知勉心提到了嗓子眼。 陈冬生也不知道该从何解释,自己得罪了太多人了。 “知勉叔,你不用担心,马上就要殿试了,殿试之后便要授官,到那时就知道了。” 陈知勉听得云里雾里,一想到陈冬生都是贡士了,就待殿试后成为进士。 这可是族里最厉害的人,所想所行,哪里是自己能理解的,听他的准没错。 ------------ 第135章:我给你们的承诺 王家。 “老爷,今日咋这么晚才回,可是出了什么事?” 王绎拖着一身疲惫,刚进府,文氏便迎了过来。 王绎摆了摆手,朝堂上的事,不愿意与一个妇人多说。 文氏早已知晓他脾气,也不多问,只命人备饭。 饭上桌,王绎才动了两筷,便搁下筷子,“明日一早,让管家去礼部把小五接回来。” 文氏一喜,这喜是发自内心的,虽然不喜欢王楚文,但若是真的牵扯到了科举舞弊案中,连累了王家,自己也要受牵连。 “老爷,这事算是解决了吗?五公子没事了?” “礼部那边来人,说小五都如实说了,说到底,他只是证人,舞弊之事扯不到他头上。” 文氏松了口气,忙道:“菩萨保佑,可算平安无事。” 接着又道:“五公子这么多年在老家一点事都没有,这才进京就遇到这么大的事,要不要请人做场法事,消灾祈福,也好安府中人的心。” 王绎沉下脸,“正是风声鹤唳之际,需低调,岂能大张旗鼓做法事,这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又要被那些御史参上一本。” 文氏委屈,“妾身不是为五公子着想,怕他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明明文章写的那么好,却在考场上受了风寒,差点丢了一条命,诸事不顺,驱驱邪说不定就转运了。” 说起这事,王绎的脸色很不好看,本对王楚文寄予厚望,还以为能中个进士让他长脸。 却不想落榜了,还差点丧命。 翌日。 王楚文从礼部回来了,脸色苍白,眉间透着倦意。 他回院子里休息一下,却被下人告知父亲在书房等他。 王楚文去了书房。 “父亲。” 王绎坐在书案后,问道,“礼部那边都问你什么了?” “是文章相关的事,还问我张颜安是否会作弊之类的?” “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我觉得张颜安不会作弊。” 王绎叹了口气,“你可知,除了你,还有个证人。” “猜到了,应该是陈冬生。” 王绎点头,“正是他,你这个同窗可不得了,差点把京城闹得个天翻地覆。” 关于陈冬生告御状,以及进宫见皇上的事,王绎都详细告诉了他。 王楚文听完,震惊不已,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陈冬生吗? 他认识的陈冬生,谨慎安分,大多的时候默默无闻,一群人在一起的时候,若是他不出声,都会被遗忘的那种人,竟然能做出告御状的事。 王绎有些酸溜溜地道:“他这么一闹,让这件舞弊案定性了,还在皇上和张首辅面前露了脸,连张府的马车都去亲自接他了。” 王楚文没吭声,懊恼没早点看清楚陈冬生的真面目。 还以为他多清高,不喜攀附权贵,没想到他真正的手段留在了关键时刻。 那自己讨好张颜安算什么,费尽心思,到头来抵不过人家一场造势。 王绎摇了摇头,“可惜啊,再风光,过了今日是死是活都难料,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不要与他来往,免得被卷入祸端。” 王楚文愣了一下,不解地问:“爹,他为张府说话,张首辅权倾朝野,若是想提拔他,不过举手之劳,他日飞黄腾达不是理所当然吗?” 王绎冷笑一声,“要是再早几年,或许他有场大造化,可如今,张首辅年事已高,这棵大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倒了。” 王楚文心下一惊,“那您还让我与张颜安结交?” 王绎叹了口气,小五虽聪颖,但太年轻了,官场上的事哪里是一两句能说得清的。 让他与张颜安结交,那是他们小辈之间的事,而他作为长辈,并无谄媚张党之意。 在张家势大的时候,小五靠着张颜安这层关系,能获得许多好处,万一张家失势,也可借此划清界限,反得清名。 不然他苦熬这么多年,在吏部只是个文选司的郎中,若是归于张党,早就是侍郎了。 张首辅,终究老了,总有倒下的一天,到那时,就是自己的出头之日了。 “小五,你既已落榜,就不要再与张颜安有来往了,休息几日,就收拾东西回去陪你祖父吧。” 王楚文怔住,犹豫了片刻,道:“爹,儿子不想回林安县了,想留在京城,三年后再参加会试。” 王绎沉默良久,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叹道:“罢了,留在京城也行,但你要切记,绝对不能再与张颜安来往了。” “是,儿子知道了。” · 报国寺的钟声响起。 陈冬生本想安安静静读会书,可一波又一波的人源源不断前来拜访,陈冬生还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接待。 再这样下去,他别想读书了。 趁着晌午的时候,陈冬生去了后山,这样,能有片刻的清静。 “冬生哥,他们说的告御状是咋回事?”陈放好奇不已。 陈冬生不想让他担心,毕竟这事只能让他徒增烦恼,说了也无用。 “跟舞弊案有关,你就别问了,知道的越少越好。” “哦”陈放点了点头,问道:“冬生哥,你这样躲着也不是一回事,难不成天天往山里躲?” 陈冬生站在高处,能俯瞰整个报国寺。 “难怪人人都想往高处爬,高处确实好,睥睨众生。” “啥意思啊?”陈放挠了挠头。 陈冬生没跟他解释,在山里待了大半天,快要天黑才回去。 幸好没人了,不然想想都累。 “冬生,你可算是回来了。”陈知勉看到他,焦急问:“我听人说你得罪人了,到底咋回事?” 陈冬生对陈放还能敷衍,对陈知勉却无法隐瞒,只得将被刺杀和告御状之事简要说了一下。 “咋、咋成这样了,你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怎么就这么惹上这么大的麻烦。”陈知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陈冬生干了啥事,越想越害怕,“要不别考了,就当个举人,咱们回陈家村去。” 陈冬生摇头,“已经来不及了。” “那,那咋办,万一抄家灭族连累亲族,那岂不是要成千古罪人?” “知勉叔,你放心,就算我身死,也绝对不会连累陈氏一族。” 这句话并没有安慰到陈知勉,真要身死了,哪里是他能控制了的。 陈大柱更是慌得不行,“我、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回去。” “大伯,知勉叔,你们别先乱了阵脚,马上就是殿试了,你们放心,就算是拼尽一切,我也会保全陈氏一族。” 陈冬生看着他们,严肃道:“这是我给你们的承诺,你们信我。” ------------ 第136章 :趋炎附势的小人 三月初五,巳时,京城最热闹的茶楼漱玉斋。 漱玉斋是京城里读书人最爱聚集的地方,平日里谈诗论词,士林间的消息也是在这里传的最快。 此时不止二楼雅座坐满了人,就连一楼大堂也挤满了人,茶客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舞弊案出结果了,韩敬恢复了会元功名,至于那冒名的张颜安,已经被革去功名,并且还被禁止十年内不许参加科考。” “怎么惩罚这么轻,难道因为他有个首辅祖父,没人敢重判?” “嘘,你小点声吧,其实这件事也怪不了他,他也是受害者,这一耽误就是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想想也是无妄之灾。” “哼,你们还替他惋惜上了,若要说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反正我是一点都不信。” “这次科举舞弊案的主谋是弥封官金泰,任礼部仪制司主事,听说他想升官,于是想讨好张家,所以把张颜安的试卷与韩敬调换,顶替了韩敬的会元功名。” “他原想借着张家升官发财,却不曾想东窗事发,自己反落得被斩首示众的下场,真是咎由自取。” “就是,害人害己,被他逼迫的胥吏、编号吏、誊录官等十余人也被革职查办,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真是遭了无妄之灾。” “他们可不无辜,都是罪有应得,科举乃国家取士之本,岂容他们为了一己私欲暗箱操作,要我看还是罚轻了,就该通通杀头,看以后还有谁铤而走险。” 这话引得不少人纷纷点头称是,科举与他们息息相关,科举公正,对他们来说才是最重要的。 大堂正议论不休时,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张颜安来了’,原本吵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张颜安身着素袍,昂首挺胸,缓步走入茶楼,眉宇间不见颓唐,反而一片淡然。 在众人的心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张颜安应该颓废不已,一蹶不振才是,居然还能如此坦然自若,简直令人厌恶。 有些心直口快的,当下便冷嘲道:“好一个清白无辜的张公子,哼,害了人,却连半分愧疚之心也无,真是让人长了见识。” “人家祖父是当朝首辅,他自然有恃无恐。” “要换做是我,早就没脸见人了,可他倒好,还敢登漱玉斋的门,堂而皇之招摇过市真当以为有个首辅祖父就能堵住我们所有人的嘴。” 张颜安出门前,就被七叔劝诫过,说外面的风言风语对他很不利,但他觉得问心无愧,不需要当缩头乌龟。 “少爷,要不回府吧?” 张颜安抬手示意仆从不必多言,目光扫过众人,神色如常,然后找了大堂最显眼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之后,原本在那坐着的几个读书人,纷纷起身离开了,仿佛他是洪水猛兽让人避之不及。 张颜安心下不悦,这么多人看着,不好发作,只得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浓茶入喉,苦回甘,张颜安对四周鄙夷的目光视若无睹。 这时,守在外面的小厮急步进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王五公子来了。” 张颜安今日来这里是约了人,约的正是王楚文,另外还有陈冬生。 这次他是为了感谢他们,毕竟,在自己蒙冤之际,两人都为他说话了,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而且他与他们两人是同乡,以后多多走动,增加情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王楚文进来了,身着锦衣,面带笑意,见到张颜安便拱手作礼:“张兄久等了。” 张颜安起身还礼,面上露出笑意,“王兄客气,我也是刚到。” 两人落座后,寒暄几句,周围人便窃窃议论起来。 有人问:“那是谁?” “我认得,是王五公子,父亲乃是吏部文选司的郎中,之前就对张颜安极尽谄媚,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 “可不是嘛,他这副谄媚样真令人作呕,我早就看不惯了。” “好歹也是个读书人,这般不知廉耻,还传什么神童,我看不过是个沽名钓誉之徒罢了。” 王楚文一向心高气傲,尤其是自小在林安县长大,可谓横着走,就连县令也得对他客气几分。 哪里听得这些话,当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怒目看着说话的几人。 那几人丝毫不惧,嘲笑声丝毫不加掩饰,高声讥讽道:“怎么,心虚了,就是说你,趋炎附势之辈还不让人说了。” 王楚文气得脸色发红,要是说他别的,还能理直气壮骂回去,可对于张颜安,他确实存着讨好的心思。 可他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子,一甩袖袍,“哼,一群小人,我不屑与你们争辩。” 这话引起了众怒,这个大堂里,嘲讽张颜安的人多,而王楚文与张颜安坐在了一起,自然也成了嘲讽的对象。 一时间,辱骂嘲笑声不绝,纵然王楚文口才极好,可一张嘴哪里说得过这么多人,争辩了几句后,满肚子的委屈。 王楚文心中有气,连带着对张颜安生了怨气,也不等张颜安反应,抬脚就走。 “王兄。”张颜安急忙起身,喊了一声。 王楚文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张兄,以后莫要再寻我叙旧了,免得连累你清名。” 张颜安的脸色极其难看,这话是在讽刺他! “少爷……” 张颜安抬手,止住了下人的话,“哼,他要走便走,以后也不必再来往了。” 这段时间,弃他而去的人太多,可从未想过连王楚文安也会如此。 他算是看明白了,落魄时,身边是人是鬼全都现出原形了,也罢,这种人不值得深交。 这时,守在外面的下人又匆匆进来了。 “少爷,陈公子来了。” 张颜安诧异了一下,随即也没抱希望,陈冬生更加谨慎,在这种时候怎么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尽管他不愿意承认,可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成了人人喊打的存在。 陈冬生带着陈放进来了,在小厮的带领下,到了张颜安面前。 陈冬生见气氛不太对,随口问了一句,“张兄,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 第137章:殿试 张颜安无奈一笑,“你很快就知道了。” 陈冬生不明所以,刚坐下,就听到了周围的议论声。 “那人是谁?又是一个谄媚小人?” “他、他是陈冬生啊,他你都不认识吗?” “告御状的那个陈冬生?” “除了他还有谁啊。” 陈冬生刚坐下不久,大堂和楼上都沸腾了,甚至还有人大声高喊:“陈冬生陈公子来了。” 不过片刻之间,陈冬生被人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众人神色激动,目光灼灼。 有人高声道:“陈兄,好胆识,那日你告御状时我曾有幸跟随,今日能在这里见到你,实在是幸运。” “陈公子真乃我辈楷模,不畏权贵,敢为人先。” 立刻有人附和:“是啊陈兄,当初你不惧危险,前往通政司告御状,那股气魄,实在是让人佩服,要不是你,这科举舞弊案怕是不能破这么快。” “陈兄此举,实乃为天下读书人争了一口公气。” 陈冬生站起来,朝着众人拱手,“诸位过奖了,陈某不过一介书生,当日之举,实因有性命之忧,若再忍气吞声,怕是连申冤的机会都没了。” “多亏各位仗义,护送陈某安全至通政司,否则单凭我一人,断无可能全身而至,这份功劳,实属大家共有。“ “今日得见诸位,陈某心中唯有感激与敬重,科举弊案虽破,然前路仍艰,读书人当持正气,守本心,不为权势所屈。” 话音一落,也不知道谁鼓得掌,接着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陈兄说得好,说得太好了。” 陈冬生汗颜,那日所为,其实都是为了活命,不得已而为之,哪里能受他们这么追捧。 他有些心虚。 等寒暄完,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了,陈冬生对面的张颜安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也好,他今日前来,是想探探外面的消息,顺便赴张颜安的约,这样就不用去张府拜访了。 这时候的陈冬生并不知道,在那些人围过来时,张颜安就被人潮挤走了。 他中间好几次都想挤进去,但那些人把陈冬生围得水泄不通,他根本挤不进去。 眼看那些人久久不散,张颜安只得先行离开。 漱玉斋的事情,自然落到了有心人耳朵里。 而愤愤离开的王楚文,听到漱玉斋发生的事情后,心里那叫一个气啊。 凭什么! 到底凭什么! 明明都是去赴约,为什么他被人骂的狗血淋头,而陈冬生就能被众人追捧。 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王楚文更加恨陈冬生,果然,第一眼就看不顺眼的人,越是相处,就是心堵。 · 时间飞快,转眼间到了三月十五,殿试这日。 陈冬生提前两日,住进了城中朝阳门附近的悦来客栈,这里房费比较便宜,三十文一天。 卯初一刻,陈冬生身着常服,在午门外集合。 殿试是天子亲策的大典,必须穿常服,他身上的这件常服还是在崇文门旧货铺子里卖的。 陈知勉和掌柜砍价还价,最后花了三百文买下的。 当时那掌柜还小声嘀咕:“都要成进士了,咋还抠抠搜搜。” 陈冬生低头看了眼衣服,青布圆领袍,袍长过膝,腰间束青布腰带,穿在身上,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头上戴着一顶幞头,脚穿着一双皂靴,虽鞋面有些许磨损,但擦拭得干干净净。 腰间还有一个香囊,这还是陈冬生生平第一次挂,有淡淡的香味,这是为了避汗味。 见天子,容不得半点失仪。 鸿胪寺官吏按序引导贡士入宫,陈冬生随队缓步穿过端门,经太和门至奉天殿丹墀。 巡绰官点名验身,严禁携带书籍纸条之类有可能作弊的东西。 验身后,陈冬生立于丹墀之下,皇帝御驾奉天殿。 鸣鞭奏乐,百官行朝礼。 陈冬生等人向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礼毕,贡士依次登殿,按号入座。 掌卷官当众拆封策题,试题是由内阁拟定三道时务策题,再由皇帝钦定一道。 礼部官宣读,随后分发至每位考生案前。 陈冬生接过策题,目光扫过纸面,皇帝制曰:朕承祖宗鸿业,临御二十有六载,宵旰靡宁,惟欲安民生、固邦本、澄吏治、靖四夷。迩来,辽东边衅渐生,建州诸部环伺,虏骑时扰边陲…… 前面说了一大堆,其实核心便是‘如何安边?’ 询问辽东边防之策。 陈冬生思索许久,揣摩圣意,朝堂之上的边防问题,肯定争论不休,无论哪种观点,都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而今,朝堂上,党派之争激烈,往往一件事未成,便先争了立场,那日在乾清宫看他们争吵,丝毫不夸张的说,和菜市场无异。 内部争论不休,面对外敌时,便难以形成合力。 元景皇帝可能早就察觉到了这一点,才将此题亲定为策论题目,意在考察考生能否跳出党争,提出务实安边之策。 大清虽然未能入关,但其势力非常强大,统一了女真各部,雄踞白山黑水之间,兵锋强盛,骑射精良,对辽东构成极大威胁。 陈冬生不知道边境的具体战况,但能猜测的出,不然皇帝不会将如此紧要的题目列为殿试策问。 那些党派之争,在边患面前显得尤为可笑。 陈冬生想到了历史上清军入关的惨状,血腥镇压,屠城劫掠,掠夺土地等等,种种恶行,血流成河。 虽然历史拐了个弯,大清未能入关,但辽东百姓仍处于战乱威胁之中,流离失所者不在少数。 陈冬生用尽毕生所学,结合上辈子的所知所学所感,落笔成章,把真实想法写在了纸上。 不为迎合圣意而阿谀,亦不为标新立异而妄言,更不陷入党争泥潭,唯以实情陈事,据理析策。 陈冬生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若是没抓住这个机会,等这阵风过去,自己将死无葬身之地。 既然不陷入党争,那只能投靠皇帝,做皇帝最忠心的狗。 看清了前路,就有方向了,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 第138章:拍马屁 陈冬生写的很顺利,紧扣帝王核心诉求,以‘承鸿业、抚四海’呼应题干‘朕承祖宗鸿业’,用‘安民固邦’总括‘安民生和固邦本’的圣意。 对于一个君主而言,最重的莫过于江山社稷的稳固与黎民百姓的安宁。 当然,字里行间还得不动声色拍马屁,陈冬生很注意拍马屁的分寸,把握一个度,不显谄媚之态,又能将治国理念与帝王心术巧妙融合。 说着容易,写着其实挺难的,他写的很认真,斟字酌句,速度自然就慢下来了。 皇帝会在考试期间亲自巡视考场,走到考生旁边,会停下来驻足片刻。 每当这时候,心态不好的人,思路会被打断,甚至脑中一片空白,手心出汗,笔都差点握不稳。 上位者的压迫感是无形之中的,尤其是余光看到了明黄色的衣角。 元景皇帝缓步走过,除了极少数人,大多数人都受到了影响,当然,这其中并不包括陈冬生。 倒不是他不紧张,而是答得太入迷,根本没注意到周围的变化,根本不知道皇帝在他旁边站着。 此时,陈冬生正在不动声色拍马屁。 元景皇帝看了,脸上的表情复杂,似振奋、似茫然、似愤怒、似高兴、似欣慰,又似笃定。 魏谨之跟随元景皇帝多年,鲜少在他脸上看到这么复杂的情绪,眼珠子一转,暗自揣测。 这陈贡士到底写了什么文章,竟能让陛下露出如此神情? 监考的御史们也在纳闷,不禁好奇,那个告御状的陈贡士究竟有何能耐,竟能让天子驻足这么久。 等元景皇帝离开以后,监考官想过去瞥一眼,而就是这么恰巧,陈冬生换纸了。 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中途,提供吃食,两个馒头,一碗汤,。 光禄寺官员按序来到各考生案前,递上餐食,考生需拱手致谢,不得起身离座。 一般一日的考试,陈冬生都是不吃的,之前科考时养成的习惯,所以今日,他也不打算吃东西。 陈冬生起身拱手,躬身作揖,语气谦和诚恳,“承蒙厚赐,学生此刻心思专注于策题,恐食不甘味,暂且谢过。” 就算不想吃,也绝对不能直言,要委婉推辞,以免显得不敬。 光禄寺官员微微一笑,颔首离去。 陈冬生重新落座,笔未滞停,文思如泉涌,灵感可遇不可求,上次中了解元就出现过这种感觉。 未时初,鼓声响起,陈冬生停笔,将试卷折好。 这就跟高考一样,铃声响了,要是继续作答,会被视为违制,取消考试资格,更遑论成绩了。 交给受卷官后要被当面核对姓名、籍贯等信息,全都无误后就会当场弥封。 陈冬生随着队伍缓缓前行,到了午门外,礼部司官手持名册逐一点名,点完名之后,锦衣卫校尉撤去宫门前的警戒,就可以行出宫了。 宫门外等了许多人,马车停了长排,陈冬生找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陈大柱他们。 三人朝着他走过来,陈冬生发现了不对劲,发现他们动作小心。 直到离开皇宫很远之后,陈放终于开口了,“哎哟,憋死我了。” “憋啥?”陈冬生不解。 陈大柱接话:“还能啥,当然是皇宫,在那都不敢出声,就怕冒犯了贵人,好家伙,皇宫可真气派,那些官爷看着都好凶。” 陈知勉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觉金瓦朱墙间透出森严威压,连大气都不敢出,更不用提在宫门前说话。 “皇宫比永顺府的城门大多了,里面不知道啥样。”陈大柱咂舌道:“冬生,皇宫里面啥样的,是不是连桌子都是镶金的?” 陈放高声道:“那还用说,肯定到处都是金子,冬生哥你也太厉害了,居然能进宫,我连县衙的门都不敢进去呢。” 陈知勉拍陈放的肩膀,“你小子,有几分运道,村里那么多小子,只有你有机会来京城,等回去,够你吹一辈子了。” 陈放嘿嘿嘿笑出声,挠了挠头,“那可不,看以后谁敢说咱没见识,我可是亲眼见着皇城的人。” 这句话可一点都没夸张,陈家村许多人,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镇上,连县城都没见过。 能去外面的那都是村里有头有脸的人,族里有大事的时候,是能说得上话的。 家里有个这样的人,父母儿孙脸上都跟着沾光。 陈冬生听着陈放的话,深有感触,毕竟,他是亲身经历过二房被欺负,被忽略,好事轮不上坏事准有你的滋味。 当初陈老头摔断腿,大房和三房你一言我一语就把事情定了,最后通知赵氏,至于赵氏心里啥想法,根本不重要。 要不是三房想去送大东读书,把算盘打得劈啪作响,赵氏也不会一咬牙送他去读书。 而他,明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可赵氏一个寡妇,又当爹又当娘,他想读书的话是怎么都无法开口的。 他在赵氏的心里,那就是命根子,一旦开口,就算再难,赵氏豁出去一切,都会供他读书。 好在,苦尽甘来,等三天后放榜,他就是进士了,吏部会派官,到时候自己就是朝廷命官了。 · 这次的读卷官一共十人,其中,又以张首辅为首。 张首辅之前递交了辞呈,折子送到了元景皇帝的案前,一直压着未批。 科举舞弊案结束后,元景皇帝召见张首辅于养心殿,屏退左右,只留下张首辅。 君臣两人说了什么话外人不得而知,但第二日,张首辅就出现在了早朝上。 这是一个讯号,张首辅仍得天子倚重,朝局未变,最高兴的就是张党了。 要是张首辅真的致仕,张党目前还没人能接替他的位置,张党因张首辅聚拢。 此刻,张首辅坐在那打瞌睡,张党一派格外的得意,暗中与保守派较劲。 此刻,王常手里拿着一份卷子,刚看了几眼,手一抖。 其他人察觉到王常的异样,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 第139章:君心难测 王常神色复杂,这份卷子上面关于辽东边防时务策见解独到,条理清晰,尤其对辽东军屯弊病的剖析鞭辟入里。 文章写的很不错,可惜,动了太多人的利益,这群贡士中,到底谁那么大胆…… 王常脑子里忽然冒出陈冬生的脸,说实话,会试的时候,陈冬生这个人平平无奇,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成绩也只在二甲里。 要不是告御状闹得那一出,王常根本不会记得此人。 可这么多考子中,能这么大胆的,除了陈冬生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犹豫片刻,还是将卷子递给了张首辅,低声道:“张首辅这份卷子您过过目。” 张首辅似乎睡着了,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靠近了,甚至能听到轻微的鼾声。 众人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王常于是又轻声唤了两声,这下,张首辅缓缓睁开了眼。 “完了吗?” 王常低声解释道:“还没呢,张首辅这份卷子您先过目。” 张首辅接过卷子,只略扫几眼,眸光骤然一凝,困意尽消。 他什么话都没说,把卷子放在了一旁,没有再看下去的的意思,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然后把茶杯放在了试卷上。 此举,很不妥,但没人敢说什么。 其他人,也纷纷明白了张首辅的意思。 王常笑着给张首辅添了茶水,没再管那份试卷,接着又去看其他试卷了。 其他人也都当做没看见,直到把所有试卷都看完之后,挑出几份文章写的好的,放在了最上面。 王常朝着张首辅那边看了一眼,发现他又睡着了,走过去,轻轻把垫着茶杯的那份试卷抽了出来。 等王常回到的座位,低头再看那试卷,心情还是不能平复。 苏伯承开口,道:“试卷都看完了,就差这一份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阁老还是把试卷传阅一下,也好拟定名次。” 王常索性把试卷给了苏伯承,苏伯承接过试卷,视线一扫,眉头微挑,随即不动声色地传给了下一位读卷官。 看过之后,神色各异,都很有默契将试卷传向下一位。 张党和苏党都很有默契忽视了那份试卷,其他人也不会去触碰这烫手的山芋,卷子传到末位读卷官手中后,又被悄然放回案头,仿佛从未被翻阅过。 大太监魏谨之走进大殿,笑着道:“诸位大人辛苦,陛下已经在等着了。” 众人起身整理衣冠,魏谨之则是接过案上的试卷,捧着出去了。 魏谨之一离开,其他人自然纷纷跟上,当然,有两位有眼力见的叫醒了张首辅,一左一右搀着,将他扶出了殿外。 文华殿。 元景皇帝让太监端来椅子,特赏赐张首辅坐于御前,又赐座于诸位读卷官。 元景皇帝端坐御前,目光扫过众人,淡淡道:“今日辛苦诸位了,不必读了,朕亲自来看。” 说罢,元景皇帝伸手取过试卷,展开细览,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放在最上面的是拟定的状元卷,然后依次往下排,当然,具体名次如何,还是由皇帝钦定。 元景皇帝一连看了好几份试卷,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烦,目光扫过底下几位臣子。 他又耐着性子看了几份,直到看完前十的试卷。 “这些文章,空有辞藻而无实策,朕询问他们时策,他们却尽献媚之词,毫无经世之用,朕要的是治国安邦之策,不是这等绣花枕头。” 元景皇帝猛地将手中试卷摔在案上。 殿内众人皆屏息垂首,没人敢吭声。 张首辅缓缓起身,低头道:“陛下息怒,然今日所呈之卷,皆经诸位大人斟酌筛选。” 元景皇帝恢复了一贯的常态,“斟酌筛选,哼,朕看是敷衍塞责。” 这话没人敢应。 元景皇帝自顾自生了一会儿闷气,随即翻开了下一份试卷。 就这样,时间一点点过去,元景皇帝翻开的试卷越来越多,这种情况,在往年是绝对不会存在的。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都知道皇帝发的那通火是什么意思,可没人愿意挑明。 王常瞥了眼张首辅,见他又睡着了,心里暗暗想,都这个时候了,也不知道真睡还是假睡。 元景皇帝翻阅的速度突然停下来了,细细看了起来。 众人心知肚明,知道元景皇帝看到了那份试卷。 他们有意把试卷放在了中间,没想到皇帝居然翻了这么多份试卷都要把它找出来。 苏伯承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这份答卷剖析军屯弊病,提出实边之策的都有可行之处,文章见解独到,条理明晰,是篇难得的策论,这是一篇上等的文章,为何会放在中间位置?” 元景皇帝扫向殿中众人,无人敢应声。 魏谨之碰了碰站着睡着的张首辅,低声道:“张首辅,陛下问话。” 张首辅彷佛才醒,身子还往前晃了一下,躬身道:“回禀陛下,此卷初阅时确实是篇好文章,然仔细推敲后,有很多冒进之论,恐不合时宜,故未列上等。” 元景皇帝点了点头,不复刚才的激动,反而赞同点点头,“张首辅所言甚是,然治国若不破陈规,行新策,只会积弊愈深,这篇文章虽冒进,不合时宜,却有可取之处。” “陛下所言极是,治国理政若是太冒进,恐生动荡。” 元景皇帝叹息了一声,道:“自朕继位以来,张首辅推行了许多新政,朕知道你面临了许多困难,如今河晏海清,有你坐镇中枢,朕方能安心。” “这篇策论虽有棱角,却也让朕看到了后生可畏,若一味求稳,恐失了锐气。” “陛下仁心,臣岂能不知,新政推行十余载,方得今日百姓安居乐业之局,若骤然触动,恐有伤国本,反致民不安生。” 元景皇帝开口:“张首辅所言甚是,不过,此卷名次可以动一动。” 张首辅应声。 在场人的都紧绷了神经,皇上这句话太耐人寻味了。 那篇文章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是太过胆大包天,不仅说了边防的弊端,提出的解决之策更是六部息息相关。 尤其是文章里还说了六部的很多弊端,言辞犀利,毫无避讳。 这还是元景皇帝执政以来,改革派和保守派难得的意见一致,都选择了把文章压在中等名次。 只是谁都没想到,元景皇帝竟亲自翻出此卷。 君心难测。 ------------ 第140章:感恩 传胪大典前一天,礼部送来了朝服。 陈冬生把朝服摊开,上衣是圆领大袖,衣长大概到脚踝,中衣是米白色素纱质地,领缘镶青边,下裳与上衣同色,都是赤色,长到脚踝,两侧开衩。 还有乌纱帽、白绢袜和皂皮云头履头。 陈大柱三人,蹲在床边,看着朝服,馋的都快要流口水了。 陈放双眼放光,“冬生哥,要不你穿一下,给我们看看?” 陈知勉敲他的脑袋,“你这小子懂什么,朝服是明日大典上的吉服,哪能随便试穿,要是折了边角,沾了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陈知勉在族学读过几年书,可天赋实在是有限,连甲班都没能进去,也就没走科考这条路。 但老族长,也就是陈知勉的爷爷,那可是村里唯一的童生老爷,所以家中对礼制规矩看得极重。 朝服的重要性不用猜都知道,所以他才出声打断陈放。 陈放缩了缩脖子,讪笑着退到一旁,我就是随口说说,冬生哥你别往心里去。” 陈冬生看着几人眼巴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抚过赤色的衣料。 “知勉叔说的有道理,朝服确实不可轻慢,明日就是大典,要是明早再穿,要是有哪里不妥,也来不及换了,我先穿着试一试。” 他先将中衣换上,再穿赤色的圆领大袖上衣,宽大的袖子垂落下来,人一下子就贵气了。 戴上乌纱帽,又穿上白绢袜和皂皮云头履。 陈大柱三人顿时看直了眼,陈放忍不住拍手叫道:“冬生哥,你穿这朝服也太好看了,跟画里的官老爷似的。” 陈知勉赞道:“果然,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衣服穿在身,贵气的不得了,跟县尊老爷有八分像了。” 陈大柱羡慕道:“好看是好看,就是一个人没法穿,得要人帮着穿,不然衣服容易歪斜。” “朝服穿戴有规制,需人协助才成。”陈知勉说完,想到了一件事,“冬生,明日大典之后就要当官了,就是不知道你会被派去外地还是留京,要是留京的话,一直住报国寺也不是回事,得寻个住处。” 陈大柱连连点头,“是咧,是咧,得提前做好准备,等冬生你安定下来,我们还得回林安县,这都出来半年了,怪想咧。” 这话一出,陈放也点头,“我也想我爹娘了。” 陈知勉道:“下人的话暂时不买了,外人终究不如自家人放心,你小子,就充当小厮,跟着你冬生哥,勤快点,嘴甜点,在外别惹事。” 陈放挺起胸脯,“知勉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冬生哥。” 陈知勉笑着打趣,“你可别小看跑腿的活,万一你冬生哥以后当大官了,置宅子了,用你顺手了,就把你留在身边当大管家,库房钥匙都归你管。” 陈放嘿嘿笑,陈大柱也嘿嘿笑,陈知勉也就这么随口一说,都没当真,陈冬生却记在了心里。 倒不是想让陈放当管家,而是要培养自己的人,用的顺手也意味着懂他和忠心。 “知勉叔,这些日子又得辛苦你了,不论是留京还是外放,寻找住所的事都得准备起来。” 陈知勉摆摆手,“应该的,族里让我来,就是为了照顾你,这事交给我就行,你把心思放在正事上。” 陈冬生心里明白,就算族里安排,也得陈知勉自己尽心,这一路上,也全靠陈知勉,自己才能省不少事。 至于陈大柱,只起了出苦力和壮汉的作用,正事他根本办不好,陈冬生也不放心让他来。 至于陈放,一路上主要帮着照看行李,跑腿打杂,既做了小厮的活,也做了书童的活。 “知勉叔,这一路走来,多亏了您,我父亲早逝,要是没有您这么个得力的长辈在一旁指点,我肯定不会这么顺利。” 陈知勉有些不自在,摆了摆手,“害,说这些干啥。” 陈大柱眼神热烈的看向陈冬生,等着他说接下来的话。 陈冬生本来不想夸他,可要是区别对待,会不利于团结,只好开口道:“大伯,也辛苦您了。” 陈大柱顿时心情舒坦,“你爷出门前特意交代了,让我照顾好你,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他会打断我的腿,嘿嘿嘿,等见着你爷了,可要替我说几句好话。” 屋里气氛十分好,几人说了以前在陈家村的事,说着说着,陈放突然一脸惊慌。 “咋了?” “冬生哥,你的衣服开线了。” 陈冬生低头一看,并没有看到开线的地方,“哪儿呢?” 这时候陈大柱和陈知勉也围了过来。 陈大柱指着他的后腰处,“这儿,裂了一道口子,幸好发现的早,要是等开口变大,里面的衣服都藏不住。” 陈知勉道:“冬生,快脱下来,这天也黑了,不知道能不能找个绣娘过来,我去找伙计问问。” 陈冬生点了点头,在陈大柱和陈放的帮助下,把朝服脱了下来。 口子确实很小,刚才穿衣服的时候也没注意,要不是陈放眼尖看见了,自己根本不会发现。 “陈放,你快去把知勉叔叫回来。” “他去找绣娘了,要是叫回来了,这开线咋办,你明天还得穿呢。”陈大柱不解。 陈放可没那么多疑问,在陈冬生说完话之后,已经往外跑了,去找陈知勉了。 没多久,陈知勉和陈放回来了,还带着一位老绣娘。 陈知勉进门便道:“这是客栈伙计推荐的,说是专给达官贵人修补朝服,不管啥样的,都能被她修补得看不出痕迹。” 陈冬生掏出十文钱,递给老绣娘,“劳烦你跑一趟了,缝补就不必了。” 老绣娘关切道:“官爷,衣服破了不补,这十文钱老妇不能收,哪有不干活就拿钱的道理,您这是折煞老妇了。” “辛苦你了。”陈冬生拒绝的意味很明显。 老绣娘叹了口气,把钱还了回来,然后就走了。 陈知勉十分不解,“冬生,你这是干啥,老绣娘走了,去哪再找绣娘,这衣服可等不得,你明天要穿呢。” ------------ 第141章:传胪大典 陈冬生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了门。 “知勉叔,实不相瞒,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朝服经许多人的手,可能会有疏忽,出现开线的问题,可万一要是有人故意为之,咱们就不得不提防了。” 陈知勉一愣,完全没往这边想。 “若是有人故意为之,那么绣娘肯定可能也是安排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陈知勉点了点头,脸色凝重起来,“你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 “可没有绣娘,难道不管开线了?”陈大柱担忧不已。 “陈放,你去把针线拿来,我自己补。” 三人都震惊不已,“针线活是女人干的,你咋还会针线?” 陈冬生从小到大,看的最多就是赵氏缝补衣裳,三个姐姐的旧衣服被她拆了又改,改了又补,最后传到了他身上。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要是开口太大,他可能不敢补,但这点小开线,应该不难。 缝补的线要与开线一致,是不能出错的。 陈冬生翻出一截同色细线,回想赵氏穿针引线的模样,将线头抿进嘴里沾湿,一捏一穿,穿入针眼。 赵氏缝补衣服的时候,特别喜欢把针在头发上轻轻一划,他也试探性的划了一下。 陈大柱失笑,“还别说,挺像那么一回事。” 陈放点头,“可不,我娘也是这么做的。” 陈知勉道:“冬生,你先走,我去找那老妇人说会儿话,万一你要是缝不好,我让她回来接手。” “也好。” 陈知勉又出门了。 陈冬生观察了一下衣服的穿针走线,小心顺着原线迹一针一针缝补,动作生涩却很稳。 陈大柱感叹道:“不愧是拿毛笔的手,就是稳。” 陈放看了会儿,“应该没啥问题,冬生哥,要不我把知勉叔叫回来?” 陈冬生点了点头。 折腾了会儿,总算是补好了,陈冬生仔细看了看,缝补的很好,根本看不出异样。 陈知勉满意点头,“缝的挺好的,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松线头的地方,或者开口的。” 陈冬生也是这么打算的,几乎是一寸寸地检查,花了半个时辰,又找到了两处松口处,好在没有开线,顺着针线缝就行了。 一回生二回熟,后面封起来挺快的。 陈冬生也差不多确认了,这就是故意为之,手段下作却很有用,要是传胪大典失仪,后果不堪设想。 朝服是礼部送过来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礼部的人动的手脚。 殿试策论文章,他把六部都骂进去了,树敌太多,谁都有动机做这等阴私事。 罢了,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不能再有丝毫疏漏。 夜里。 陈冬生辗转难眠,虽然殿试不淘汰人,但会排名次,不知道自己是排到了前列还是末尾。 太愁人了。 他努力闭着眼睡觉,可怎么都睡不好,翻来覆去的,后面迷迷糊糊睡了会儿,就听到陈知勉叫他了。 “什么时辰了?” “四更天了,更夫刚敲过。” 陈冬生已经没了睡意,陈大柱和陈放也都起床了,几人都很默契洗了把冷水脸。 陈冬生在他们的帮助下穿好朝服,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这才出门。 陈冬生一行人按照名次站好,在礼部官员和鸿胪寺官员的带领下到了奉天殿广场,等候皇帝亲临。 午门钟鼓齐鸣,元景皇帝落座后,鸿胪寺官唱‘跪’,文武百官以及陈冬生他们全部都行三跪九叩大礼。 行完朝拜大礼后,传胪大典开始了。 含胪唱口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帝王敷治,莫先于崇儒重道;国家抡才,必慎于经术贤良。元景二十六年三月,朕亲策天下贡士于奉天殿,延访治道,谘询民瘼。 经读卷大臣校阅,内阁票拟,朕躬亲裁定,赐一甲三人进士及第;二甲五十人进士出身;三甲二百七十七人同进士出身。 兹值传胪之辰,特命鸿胪寺官宣示天下。一甲三人,即授翰林修撰、编修之职,入馆肄业,以备顾问;二三甲进士,即赴吏部听选,待考铨叙,量才授官。 诸进士其勉旃忠孝,砥厉廉隅,上以裨补朝廷,下以惠养斯民,毋负朕简拔至意。 钦此。 鸿胪寺序班官高唱,“一甲第一名韩敬。” 连唱三遍,声音洪亮,拖腔绵长。 声音响彻奉天殿广场的每一个角落,韩敬出列谢恩,跪御道左侧。 “一甲第二名丛望龄。” 连唱三遍。 丛望龄出班,跪御道右侧,稍逊韩敬后面一点点。 “一甲第三名陈冬生。” “一甲第三名陈冬生。” “一甲第三名陈冬生。” 陈冬生三个字被传颂,回荡声前后呼应。 上辈子省状元的风光都无法跟这一瞬相比,陈冬生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激动,胸腔翻涌。 陈冬生出班,跪御道左侧,也稍稍次于韩敬之后。 过往种种,犹如走马观花,在眼前浮现。 小时候,浑浑噩噩,直到三岁之后才渐渐清明,母亲温柔疼爱,姐姐们的维护,好友的嬉闹与陪伴。 初入乙班的欢乐,甲班的奋发,寒窗苦读十余载,进入县学后的艰难求学路,周举人和韩教谕的提点,好友的支持与鼓励。 背井离乡,来到京城,孤独与压力,一桩桩一件件,都化作了今日的风光。 二甲第一名是传胪,唱一遍,至于之后的名次以及三甲,都不再传唱。 传胪结束后,金榜由龙亭抬至长安左门张挂,供万民瞻仰。 新科进士则是在礼部官员引领下集结,由状元韩敬为领队,要进行下个仪式:进士夸官。 今日,京城里,长安大街两旁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陈知勉扯着嗓子吼:“陈放你别乱跑,在我和你大柱伯中间,别被人踩着了。” 陈放年纪小,在人群中要矮一大截,踮着脚也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脑勺。 “知勉叔,冬生哥他们来了吗?” “还没呢,再等等。” 陈大柱骄傲对旁边的百姓说:“我侄子是新科进士,我的亲侄子,等他来了我指给你们看。” ------------ 第141章:探花郎前程似锦 长安大街两边的铺子茶楼,也都挤满了达官贵人与商贾仕女,倚栏俯瞰。 在一片热闹中,张颜安和王楚文也都各自定了雅间,临窗而坐。 前些日子两人漱玉斋生了嫌隙,张颜安识趣的再也没有约王楚文,而王楚文有意避嫌。 今天两人都出来了,雅间隔得远,眼神交汇了一瞬,但谁都没有主动打招呼。 王家的小厮暗自摇头,这次林安县中进士的只有一人,不是自家少爷,而是陈公子。 跟在少爷身边多年,他自然知道少爷跟陈公子关系一般,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眼不见为净,也不知道少爷为何非要来看。 与此同时,张家的仆人在替张颜安愤愤不平,“少爷,王公子太势利眼了,以前你对他那么好,如今,看到了都装没看到。” 张颜安冷笑一声,“以前是我看走眼了,还以为他桀骜,所以性子不讨喜,倒是没想到他不过是个趋炎附势之徒。” 仆人阿金年纪和他差不多,两人是一起长大的,虽为主仆,但私底下相处时更像朋友。 阿金轻叹一声,“少爷,你就是太重情义,与人结交时从不看身份,才会被奸诈之辈钻了空子。” 张颜安没吭声,阿金说的确实不错,他跟人结交,从来不看身份背景,只看性子是否相投。 阿金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少爷,你说周公子会不会同王公子一样?” “周尽?”张颜安想了想,“应该不会吧,他人谦和,待人真诚,不像是做得出那种事的人。” “人不可貌相,虽说张公子救了你,可他当初明明已经逃了,后面不知道是不是权衡利弊后才返回的,而且,那次带头返回来的明明是陈公子。” 当初山匪事件后,已经查的一清二楚,他们确实跑了,是陈冬生带头返回,那些人才跟着返回的。 周尽没在这件事上骗他,亲口承认,说刚开始太害怕了,所以跟着一起逃了。 陈冬生返回之后,他也跟着返回了,并且还救了自己。 张颜安看了眼窗外,热闹声越发大了,按照时辰,新科进士们应该快到了。 · 陈冬生已经换好了新制的衣服,赤罗裳,青领缘,腰间犀角带,雕素面云纹。 乌纱帽顶左侧嵌鎏金质芍药金花,有象征风华正茂之意。 游街是有严格的流程的,时辰到,鸿胪寺序班出声,教坊司鼓乐手停止演奏。 状元站中间,榜眼左边,陈冬生站在右边,站在彩棚正前,二、三甲进士则在棚侧。 顺天府尹顾大人为首,宛平、大兴二县知县在后,与陈冬生他们对面而战。 顾大人先行拱手礼,朗声道:“今日诸贤高第,光耀京师,本官谨代天子,为诸贤簪花披红。” 陈冬生三人躬身回礼:“蒙大人厚待,敢不铭记皇恩。” 顺天府尹亲手取过御赐大红牡丹,步至状元韩敬身前,将花簪插在乌纱帽正中央。 宛平知县随即捧上三丈云龙纹红绸,为状元披挂肩头。 韩敬再次躬身致谢,府尹顾大人亲昵抬手相扶,道:“状元公英才,他日必为栋梁。” 状元,无疑是最耀眼的存在,也是万千读书人梦寐以求的荣耀。 然后是榜眼丛望龄,接着就是陈冬生了。 顾大人缓步至陈冬生身前,目光打量片刻,取过御赐浅粉海棠,轻轻簪于其乌纱帽右侧。 簪花时特意理了理花瓣,避免歪斜。 大兴知县给榜眼披了红绸,到了陈冬生时,又轮到宛平知县,他捧上并蒂莲纹红绸,搭左肩,垂右腰,理好朝服衣角,防止红绸勾住革带。 府尹顾大人笑道:“探花郎年少俊逸,文采斐然,今日得见,果然不负盛名。” 陈冬生低声道:“大人谬赞,晚生惶恐。” 顾大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披红绸之后,就要上马游街了。 三匹骏马被牵至棚前,状元的是白马,榜眼的是黄骠马,陈冬生的是青骢马,三匹马马鞍皆裹猩红绒布,马首系大红花,马颈悬黄铜铃铛,行走时叮当作响,辨识度极高。 马夫牵住马缰,防止马匹躁动。 在扶马之前,仆从端来一个铜盆,盛着温热的清水,顾大人净手后,用棉布拭干。 这一步代表对‘天子门生’的尊重。 顾大人走到状元面前,双手扶住马鞍左侧,状元借力翻身上马,端坐马背。 顾大人笑着道:“状元公,一路顺风,青云直上。” 韩敬神色激动,拱手高声道:“借大人吉言。” 这次会试,可谓是大起大落,从落榜,再到科举舞弊案,最后恢复了会元功名。 在殿试上,写出了毕生所学的答卷,终得状元之位。 陈冬生看着意气风发的韩敬,心中百感交集,此刻,自己何尝不是心潮澎湃。 顾大人走到青骢马前,双手扶稳马鞍,“探花郎,请上马。” 陈冬生右脚蹬镫,腰身一旋,稳稳坐于马背,乌纱帽上的海棠花轻颤。 顾大人道:“祝探花郎前程似锦,鹏程万里。” 陈冬生拱手谢道:“谢大人期许,晚生必当砥砺前行,不负今日簪花之荣。” 鸿胪寺序班高喝一声 :“吉时到,仪仗启行。 队伍最前是 四名铜锣手,手持直径一尺的黄铜锣,每走三步鸣锣一声。 鸣锣清道。 锣手身后紧随 八名锦衣卫,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分左右两队,高举 ‘肃静’‘回避’木牌。 十二人的教坊司乐班,前排四 人击大鼓,后排八人分持笙、箫、笛、唢呐,全程演奏宫廷雅乐。 乐班两侧还有两名鸿胪寺序班,手持朱红令旗,指挥乐班节奏,确保乐曲与队伍行进速度一致。 乐班之后,跟着八名礼部校尉,抬着黄榜亭,亭子为朱红鎏金。 黄榜亭两侧各有四名校尉护卫,手持长杆,防止百姓靠近。 这也是游街仪仗的核心象征。 黄榜亭之后,才是陈冬生他们,校尉牵马,还有随从持伞,陈冬生这里是青罗伞,伞盖随马匹行进缓缓转动,遮挡日晒。 马颈间的黄铜铃铛清脆悦耳,也让他们三人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街道两侧人潮涌动,有人大声喊:“来了来了,状元郎他们来了。” ------------ 第142章:跨马游街 长安街繁华,百姓们夹道围观,欢呼声如潮水。 这时,锣声会加密,锦衣卫呵斥声严厉,防止百姓拥挤冲撞队伍。 要是放在平时,百姓都是很怕锦衣卫的。 可今日不同,百姓们全然不顾锦衣卫的威吓,踮脚张望,只为一睹新科三甲的风采。 孩童骑在父亲肩头,挥动着彩纸,欢呼雀跃。 少女倚在窗边,抛下手中的香囊与帕子。 “快看,那是探花郎,长得可真俊。” 说这话的人嗓门很大,状元韩敬都听到了。 他有些嫉妒羡慕,三人中,他和丛望龄都已经过了而立之年,唯有陈冬生还未及冠。 正是风华正茂时,眉宇间都是少年郎独有的朝气,引得路旁少女妇人娇羞低语。 那些香囊、手帕和鲜花,几乎都是冲着陈冬生去了,自己这个状元郎都被他抢了风头。 韩敬微微侧目,见陈冬生神色从容,不卑不亢,心中那份嫉妒又没了,自己要是这个年纪中了探花郎,恐怕做不到他那么淡定。 陈冬生耳朵都快要被叫声震聋了,马虽有校尉牵着,但陈冬生第一次骑马,又在这么吵闹的环境,怕马失控,一直都紧绷着。 隐隐地,他好像听到了有人叫他的名字,下意识微微侧头,正好看见了蹦跳的陈大柱。 陈大柱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得意的跟人炫耀:“看到没,我侄子看我了,探花郎看我了,哈哈哈。” 陈知勉双手交叉挥舞,口中高喊:“冬生,好样的。” 陈放也在喊,只是他人太矮了,在人群中没露头,要不是陈冬生骑马位置高,根本看不到他。 当然,陈大柱和陈知勉说了什么他也没听清,只听到他们嘴巴在动,但他们激动的心他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巡街是有规矩的,尤其是他们身上还穿着制服,陈冬生不能大弧度动作,只能向着他们的方向,左手轻抬至胸前,行半揖礼。 陈冬生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嘴巴未动,目光与他们对视。 陈大柱旁边的汉子羡慕不已,“你家祖坟冒青烟了,竟能出个探花郎。” 陈大柱嘴咧的更大了,满脸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我这侄子打小就聪明,一看就跟别人不一样,果然是个有大出息的。” 陈知勉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时间久他就不记得了,明明当年陈大柱暗地里说冬生不聪明,像个傻子。 不过这种高兴的时刻,他也没拆台,随陈大柱去了。 “哎,你快看,有人送礼呢。”陈大柱看到不少人往前挤,有捧着匣子的,有提着礼盒的,还有拿着字画的,争先恐后地往陈冬生马前凑。 他们还没到马前,就被人拦住了,这时候有仆从拿下那些礼物。 陈知焕道:“这些都是要登记造册的。” 陈大柱佩服道:“还是要读书啊,啥都懂,要换作我,两眼一抹黑,哪知道这些规矩。” 陈大柱说完,也不管陈知勉啥想法,附在他耳边说:“刚才我那么大声喊冬生,他都听到了,干啥不应我,是不是他当大官了看不起我这个大伯了?” 这下,陈知勉直接当着他的面翻了个白眼。 “你这心眼,咋跟个妇人似得,你也不看看啥场合,他身穿官服骑在马上,代表的是朝廷威仪,怎么可能跟村里一样冲你大声嚷嚷。” 陈大柱缩了缩脖子,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我就随口问问。” 陈知勉知道他只有这个脑子,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也跟不他计较,只道:“冬生身份不一样了,你在族里咋样我不管,以后在外头能闭嘴就闭嘴,别给他惹麻烦。” 陈大柱讪笑着点头,也不敢多说一句。 二楼雅间,张颜安和王楚文都看到陈冬生跨马游街了,心中不约而同泛起酸涩。 三人同在县学读书,一同参加了乡试,再一同来了京城。 最不被看好的陈冬生却成了他们三人中唯一的进士,还是探花郎,世事无常,谁又能想到命运会如此。 王楚文暗暗发誓,三年后的会试,他一定要高中。 张颜安则是怅然不已,一场无妄之灾,让他耽误十年,等十年后,又是何光景,那时候他是否还有斗志? 苦读这么多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跨马游街,风光无限。 张颜安所在的客栈位置好,看到巡街队伍经过衙门时,衙门官员在门前立候,行拱手礼。 祖父是首辅,府中经常有官员拜访,张颜安也享受过他们的恭维与逢迎。 可那份恭维与逢迎,哪里比得上今日这一幕。 张颜安的心里除了羡慕,更多的是迷惘,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 “在往上一点点,错了错了,左边往上。” “挂彩带要斜着挂,好看,寓意好。” “对联呢,对联取来了没?” 一个中年男人忙的团团转,指挥着下人张罗着布置。 有认识他的人,打趣道:“周老抠,咋弄得这么喜庆,你又要娶小妾了?” 周老抠头也不抬,笑骂道:“去去去,娶啥小妾,你看我这对联,就知道啥喜事了。” 对联已经在贴了,不少人围过来看。 上联:小住恰逢魁星点。 下联:高登不负少年才。 横批:探花及第。 周掌柜喊道:“放鞭炮了。” 伙计敲锣高喊:“恭喜悦来客栈住客陈冬生老爷高中探花,沾喜咯 ……” 周围不少百姓都围了过来,冲着悦来客栈指指点点。 “这破地方居然出了个探花郎,看来风水不错,以后家里读书人也得来沾沾喜气。” “是啊,我记得这地方都好几年连个进士都没出了,竟一下子出了个探花郎,看来这风水也是轮流转的。” 陈知勉三人要比陈冬生先回到客栈,一进客栈便见满院红绸高挂,鞭炮屑铺了满地。 还不等他们说啥,周掌柜就迎了上来,满脸堆笑:“恭喜恭喜,听说陈公子高中探花郎,周某人特备薄酒以贺,略表心意,还请你们不要嫌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陈知勉拱手道:“有劳周掌柜费心,这等喜事,自当同庆。” 酉时初,陈大柱他们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陈冬生盼回来了。 “探花郎回来了。” 陈大柱看去,只见几位身着官服的老爷们,护送陈冬生回来了。 陈大柱咽口水,小声嘀咕,“天哪,冬生居然被官爷们亲自护送回来,我老陈家居然出了这么厉害的人。” ------------ 第144章:恩荣宴 陈冬生回到客栈,自然又要应酬一番。 周掌柜不仅免了他们的房费,还搞那么大的阵仗,备上酒席款待,陈冬生自然要收下这份示好。 次日是恩荣宴,陈冬生借口酒力不胜,喝了两杯就回房了。 陈大柱他们自然跟着他一起回来了,进了屋,没了外人,他们说话也没了顾虑。 陈放激动道:“冬生哥,你骑在大马上太威风了,跟说书先生讲的一样。” 陈冬生笑着打趣:“我看到你比人群矮了一截,跳起来都没过人家头顶,你能看到我?” 陈放挺直了腰杆,生怕他不信,声音都提高了几分,“看到了,咋可能没看到,冬生哥你骑在马上,披红挂彩,就、就像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陈大柱见陈放缠着陈冬生说话,把他推开,嘿嘿笑道:“好小子,你太给咱们老陈家争气了,你爷和你娘要是知道你高中了,做梦都要笑醒。” 陈冬生想到了赵氏,出门这么久,也不知道她咋样了。 陈知勉问了正事:“冬生,你是探花郎,应该留京吧?” 陈冬生点头道:“嗯,今天传胪大典,圣旨下了,授翰林院编修。” 陈知勉大喜,“翰林院好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非、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我说的对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 陈知勉心里那叫一个激动,正要感慨一番,就听到陈大柱问:“啥翰林啊?官大吗?跟县尊老爷比,哪个大?” 陈知勉没好气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解释,道:“那要尽快找个住的地方,京城太大了,之前住报国寺离得远,许多地方我都还没走完,等明日我去找房衙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 冬生如今身份不同了,得有个体面落脚处,不能叫人瞧低了。 陈冬生沉吟片刻,道:“翰林院编修要十日后去报到,上衙满三个月后才能回乡省亲,这短时间内,我怕是没机会回老家了,知勉叔等我安顿下来,再安排你们回去。” 陈知勉点头应下,“嗯,你的事当紧,我们早点迟点都不打紧。” · 恩荣宴是朝廷为新科进士特设的盛典,由礼部主办。 这是陈冬生上次舞弊案之后,再次来到礼部衙署。 虽是宴会,但规矩挺多的,首先,得在礼部大门外按照名次排队等候。 进了大堂,等待鸿胪寺赞礼官引导,迎接大臣们。 不知道是不是陈冬生的错觉,总觉得那些大臣们都在有意无意地打量自己。 在那些大臣看过来的时候,陈冬生低头避视,这是为了显示谦逊,若是与大臣们对视上了,则是失礼的表现。 还有个很重要的流程,就是簪花行礼,顾名思义,就是为他们这些新科进士们簪花。 而他们需要三跪九叩谢皇恩,向读卷官行四拜礼,以谢师恩。 弄好再这些后,就可以开宴了。 毋庸置疑,恩荣宴的焦点是状元韩敬,他们这群新科进士都是在韩敬的带领下,跟随他脚步而行。 就跟新生典礼差不多,大家都是新生,但能上台讲话大出风头的往往都是年级第一。 陈冬生打量了一圈,发现有不少老熟人。 比如苏阁老,还有次辅王常,以及汪海,另外还有许多官员,都曾在乾清宫时见过。 尤其是汪海,中途看了他好几次,隔着老远,陈冬生仿佛都能感觉到他的冷哼声。 除了在场的官员,还有新科进士,陈冬生也认识不少人。 “来,敬你一杯探花郎。” “探花郎,咱们俩有缘,敬你一杯,先干为敬。” “探花郎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能登科及第,实在令人佩服。” 每当陈冬生想吃东西的时候,就有人过来敬酒,推辞不得,只得一一应对。 同科进士之间是天然的人脉,这时候结交最合适,陈冬生有些不胜酒力,但也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就在陈冬生又喝下一杯之际,有人过来,说是苏阁老要见他。 陈冬生纳闷不已,不知道苏阁老会找他说什么,怀着疑问,去了苏阁老那边。 苏阁老端坐椅上,见他来了,对着旁边的同僚道:“探花郎年少有为,入翰林院,得圣上青眼,实乃不易,我们这些老家伙当初可没你这等好运气。” 同僚们附和道:“苏阁老此言甚是,当年我等苦读数十载,蹉跎多年,才站上了朝堂,陈探花弱冠登科,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苏阁老捻须含笑,意味深长道:“当今圣上重才,更重德行操守,望你谨言慎行,不负清名。” 陈冬生心头一凛,俯首恭声:“阁老教诲,晚生铭记于心。” “不必如此紧张,陈探花以后若是遇到困难,可来苏府。” 陈冬生赶忙应下并道谢。 心里却是纳闷不已,苏阁老这是什么意思,有意提拔他? 陈冬生怀着疑问,回到了座位上,屁股还未坐稳,又有人过来叫他,说是王次辅召他过去说话。 陈冬生只得再次起身,前往王次辅处,到时,王次辅正与几位大臣低声交谈,见他前来,笑着招手示意。 “看,这就是探花郎,少年俊逸,风姿卓然。”王次辅笑言,“方才苏阁老还夸你,我便道,此子将来必成大器。” 他递来一杯茶,“这是江南新贡的明前,清香扑鼻,你尝尝。” 陈冬生双手接过,茶香氤氲间,王次辅已低声道:“上次乾清宫你直言无讳,实乃勇气可嘉,若是以后在公务上遇到阻碍,可来寻我。” 陈冬生赶忙应下,作揖谢过王次辅的厚爱。 有了苏阁老和王次辅带头,其他官员也纷纷向他示好。 这一幕,被在场的新科进士们看在眼里,不少人眼中流露出艳羡之色。 “陈探花得两相垂青,日后仕途必是平步青云。” “是啊,我等苦读十载,都不及陈探花这般有运道。” 杨慎炯看到这一幕,心里极其不舒服,原以为自己中了贡士,鲤跃龙门,成了人上人,陈冬生欺辱他之事可以报复回来。 哪料,还没高兴多久,就听到陈冬生也中了贡士,殿试后更是被钦点为探花,风光无限。 那点怨愤只能憋在心里,当看到陈冬生受高官们青睐,那点嫉妒心作祟,总想搞点事。 ------------ 第145章:哪哪都有捧臭脚的 当然,杨慎炯也不傻,搞事也得讲究分寸,不能让人抓着把柄。 他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了韩敬身上。 杨慎炯过去跟他敬酒,“韩兄大才,你的程文实在精妙,令在下受益匪浅。” 这话韩敬听过无数遍,但每次听了都高兴,于是跟杨慎炯喝了几杯。 酒过三巡,韩敬言语渐多,杨慎炯也找到了机会,“陈探花真有真本事,方才连苏阁老与王次辅都亲自召见他,令人好生钦羡,不知道人还以为他是状元郎呢。” 韩敬本来还在跟杨慎炯哥俩好,听到这话,态度一下子转冷,“陈探花敢告御状,光是这份胆识就让韩某佩服不已,杨兄以后可不要在韩某面前说这些了。” 杨慎炯脸色一僵,讪讪笑了笑,后面几次跟韩敬套近乎,都能感觉到他的冷淡。 杨慎炯自觉无趣,讪讪离开了,心里却在骂娘:又是一个给陈冬生捧臭脚的! 太烦了,怎么哪哪都有给陈冬生捧臭脚的人。 原以为韩敬好歹是个状元,不会同那些庸俗之辈一样,没成想,他与那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杨慎炯发出这样的感慨,是因为在陈冬生那里受了辱,与人结交的时候就有意无意说陈冬生坏话。 刚开始还好,告御状之后,他再提陈冬生半句不好,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冒出来指责他。 一而再,再而三的跳出来指责,杨慎炯对捧陈冬生臭脚的人都厌恶至极。 当然,这些事陈冬生毫不知情,就是感觉到有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看过去,正好与杨慎炯对上。 杨慎炯立马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陈冬生一头雾水,这个杨慎炯,什么意思?难道还在记恨报国寺之事? 算了,不管他,随他去吧。 席间,还有不少人论经义谈时政,不少人跃跃欲试,想要在高官们面前一展才华,以求能被看中,留任京中。 对于大多人而言,外放为官意味着被遗忘,要是有人脉还好,能在关键时刻被提拔调回,没有人脉,就只能在地方熬上十几载,两鬓斑白也未必能回京。 因此,京职之选,是他们仕途的关键。 陈冬生默不吭声,这种热闹就不去凑了,反正自己已经进翰林院了,不用再等京职分配。 等到宴会结束,陈冬生脚步虚浮,出了礼部衙署,冷风一吹,脑子才渐渐清醒了些。 喝太多酒了,身体有些受不住,陈冬生扶着墙呕了几次,把胃里的酒水都吐了大半,人才好受很多。 “冬生哥,你没事吧。”陈放蹲在他旁边,一脸担忧的看着他。 陈冬生擦了擦嘴,无奈道:“我吐你盯着看干啥,不嫌恶心吗?” “吐的都是酒,怪香的咧。” 陈冬生:“……” 一辆马车停在二人身旁,车帘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陈探花,是否需要送你一程。” 陈冬生心下诧异,居然是韩敬。 “多谢韩兄好意,身上脏污, 不便打扰,时辰尚早,走回去正好醒醒酒。” 韩敬也不勉强,只淡淡一笑,“那你慢行,改日有机会,再与你细论经义。” 陈冬生点头致意,目送马车远去。 “冬生哥,你好些没?” “好多了,走吧。” 陈放搀扶着他,激动地说:“冬生哥,那些东西太好吃了,这还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的饭食。” 陈放跟着来,也被安排了宴席,虽然菜肴远远不如正席丰盛,但对他而言也是山珍海味。 尤其是瓜果点心,全都任他们吃,这在陈家村,过年都没这么奢侈,当然,为了不给冬生哥丢脸,他都没吃饱。 两人走了一会儿,陈放哎哟了一声,“那好像是知勉叔和大柱伯。” 陈放喊了一声,陈知勉和陈大柱回头望来,脸上也是意外。 陈知勉两人走过来,“冬生,这么早就散了,我还以为还要一两个时辰。” 陈大柱问:“冬生,你喝了多少酒,这么浓的酒味,是不是醉了?” 陈冬生摆摆手,“喝了点,还好,你们在这边干啥?” 还不等陈知勉说话,陈大柱已经开口了,“哎,别提了,看了几个房牙,问了一下价,都挺贵的,对了冬生,都忘了问你,月俸大概是多少?” 陈冬生略一思忖,道:“银两可能有三两左右,大米那些折合一下可能有二两左右。” 说完,陈冬生发现陈知勉的脸色很古怪。 “咋了,有啥问题吗?” 陈知勉叹了口气,“若是要租个院子,可能都要一两左右了,这么算下来,月俸只能勉强开销。” 陈大柱附和点头,“可不,盈余都没多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连开支都不够,都当大官了,咋还是那么穷,我看那些大官奴仆成群,出入轿子马车,排场大得很,怎么到咱们这儿钱就不够用了?” 陈大柱说的是事实,按照目前的情况,养活自己都捉襟见肘,更别提养家糊口。 陈知勉叹了口气,“咱们先回客栈,好好合计一下。” 四人回到了客栈,陈知勉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俸禄固定了,这个是死的,没办法改,院子肯定也要租,只能多比较一下,租个便宜点的院子。” “另外,这么下去也不行,得寻些额外进项,冬生你要去衙门当差,肯定没多余时间,至于进项,只能先从小生意做起。” 陈大柱连连摆手,“做生意我肯定不行,这种跟人打交道的我就弄不来。” 陈知勉没理他,这事也靠不到陈大柱,就算是自己,也不太行。 先从小生意做,慢慢把产业做起来,以前的陈氏一族就这样。 “冬生,咱们先做这样的打算,等你房子租好,我跟你大伯先回去,跟族里商量一下,挑几个得力的人,让他们过来做点小生意。” 陈冬生点了点头,“那成,先这样决定,我也想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挣钱的法子。” 陈知勉劝道:“冬生,你也别急,事情总要一步步来,你现在是进士老爷了,是咱们陈氏一族最大的靠山,只要有你在,咱们后面的路也会很顺利。” ------------ 第146章:租房 接下来两天,陈冬生去国子监拜了孔子像,又去主考官府邸行了门生礼,忙活了一通之后,总算是短暂地有了空闲时间。 这天,陈冬生从外面回来,客栈里有不少人,周掌柜看到他, 笑着迎上来,“陈探花,刚才礼部衙署的官差来了,送来了一个箱子,你们都不在,我便代为签收,放在您房中了。” “劳烦周掌柜了。” “陈探花客气了,有什么事只管开口,周某自当效劳。” 陈冬生上了二楼,推开房门,看到箱子摆在桌旁。 陈冬生打开箱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了,这是跨马游街那日收的礼,按照规制,由礼部登记造册之后平分,这应该就是他分的那份。 多是日用之物,绸缎、米面、还有一些笔墨纸砚,让他意外的是,居然还有字画和几册古籍。 箱子里的这些东西列了清单,有些东西还注明了赠予者的名字,陈冬生清楚,这部分应该是送给他个人的。 陈冬生把送礼人的名字记下,准备日后一一回礼致谢。 就在陈冬生翻开古籍刚看了一夜,听到了陈放他们的声音。 没一会儿,陈放三人进了屋。 陈大柱看到箱子,眼睛一亮:“冬生,这些东西哪来的?” “游街那日收的礼,礼部分来的。” 陈大柱凑近一看,摸了摸绸缎,觉得自己手太糙了,赶紧缩回手,憨笑道:“这料子可真丝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好东西。” 陈冬生笑道:“这些绸缎和棉布我留下一点,其余的你们分了吧。” 陈大柱刚想去挑选,就看到陈放摆手,道:“冬生哥,这是你的,咱们怎么能拿。” 陈知勉也说:“冬生,东西没多少,你自己留着,这份心意我们领了。” 国人就是这样,无论拿不拿,总要推辞几番,要是直接拿了,会被人背后说闲话的。 于是,陈冬生只好把绸缎棉布按人头均分,在他们再三推辞下,终于把东西送到了他们手里。 陈大柱咧嘴笑:“等回去让婆娘做新衣服,冬生啊,你大伯母托你的福了,这辈子能穿这么体面的衣服。” 陈冬生把自己那份给了陈知勉,道:“知勉叔,等你们回去,你把这个给我娘,让她做件新衣裳,也沾沾喜气。” 陈知勉笑着接下了。 东西并不多,但陈冬生能想到他们,也不枉他们大老远跑这一趟。 他们各自把东西放好之后,四人又出了客栈。 陈知勉道:“这几天我们看了不下十家左右,选了三四家比较合适的,你去瞧瞧,咱们先把房子定下来。” 陈冬生点了点,再过几天,他就要去翰林院报到了,而陈知勉他们也要准备回程了,得尽快定下,免得耽误接下来的安排。 房牙贾三在宣南坊坊市口等着,看到他们来了,笑着迎了上来,“小的见过陈探花。” 陈冬生纳闷,“你认得我?” 贾三笑的更加灿烂了,“前几日小的有幸见过陈探花跨马游街,陈探花风姿卓然,当真是人中龙凤,小的哪敢忘记。” 陈冬生谦逊一笑,拱手道:“贾牙人过奖了,不过幸得功名,何足挂齿。” 果然,干销售的情商就很高,说话做事都让人很舒服。 五人先去了第一处,在绳匠胡同。 贾三开口:“这屋子的主人是个老秀才,可能性子有些孤僻,要求严了点,他这院子只租给读书人,还定下几条规矩,陈探花你们先看看,要是合适的话,小的再去跟主人沟通。” 院子不大,两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不算大,墙角种了一些花草。 陈冬生看惯了陈家村那些屋子,这院子虽小却雅致,还挺合他的眼。 当贾三说出这院子要一千五百文的月租时,陈冬生顿时打消了念头。 月租一两银子已经是他的极限,要是超过一两,他实在负担不起。 至于为什么要看院子,陈冬生有自己的打算,等族里人过来,他们有个落脚处。 当然,最终的目的,还是要开源,这开源就是赚银子,需要族里人出面,等他们把事情做起来了,自己手头宽裕点,就把赵氏接过来。 赵氏就他一个儿子,陈冬生已经打定主意了,就算以后外放,也要把母亲安定好。 第二处宅子,是个一进小院子,正房三间,东西都有厢房,门窗都不错,采光也好,院中一口井,还搭了个灶房。 陈冬生看到这处,眼睛都亮了,“主人家要什么价?” 贾三道:“这家的男主人去年没了,留下个遗孀带着两个孩子,要价可能贵了些,差不多二两银子一个月。” 陈冬生打消了念头,超的太多,不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 接下来,又看了三处,价格上差不多都在一两银子往上点,要比前面的两处便宜些。 虽然各有各的不足,但都在可接受范围,陈冬生打算挑那个最便宜的。 陈冬生都准备交钱了,可想到那处一进的院子,还是有些不死心,“劳烦贾房牙再带我去看看第二处宅子,可否通融些价钱?” 贾三自然乐意,其实在知道租房子的是陈探花之后,贾三便存了结交之心,平日里,他哪能结交到这等大人物。 别看陈探花现在清贫,进了翰林院,以后可就是储相了,这时候不巴结,更待何时。 贾三笑得愈发殷勤,引路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几人再次来到了第二处宅子。 贾三笑着道:“这个宅子后面还开了一个小门,直通后街,进出十分便利,主人家不住在这处,但离这儿不远,陈探花你们可随处看看,小的去找主人家商议。” 贾三匆匆忙忙去找了张寡妇,在听到要少租钱后,顿时不乐意了。 “我这房子地段好,又带灶房水井,左邻右舍也都是体面人家,哪点配不上二两银子,你也别说了,钱是一分不能少。”张寡妇一副不容商量的模样,态度很强硬。 贾三也不恼,眼珠子一转,“你家两个小子好像都在读书吧?” 张寡妇颇为自豪,“正是,我儿他们都在私塾读书,将来还要考秀才中举人呢。” 贾三闻言,笑的更开心了,“那您可得好好打算了,租房的是陈探花,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若能得他指点一二,您二位公子前程可就大不相同了。” 张寡妇眼珠子一转,心里有了计较,“成,租子的事好商量。” ------------ 第147章:入职 陈冬生听说月租少了一半,一两银子一个月,还有些不敢相信。 贾三笑着道:“张家有两个小子都在读书,张寡妇一听是陈探花您要住,盼着您能指点他们功课一二,便主动提出减租,就是不知道您这里是否方便?” 陈冬生略一沉吟,便答应了,钱难挣屎难吃,能省一点是一点,若是张家两个小子真的上进,指点一二也无妨。 自己就是寒窗苦读熬过来的,深知其中艰辛,若可以帮一把,他挺乐意的,就当结个善缘。 房子定下来了,花了半天时间打扫,趁着天黑之前搬过来了。 主要是他们行李不多,随便收拾一下就行,离开之前,周掌柜一副舍不得的样子,想要留他们再多住几天。 陈大柱感慨,“以前没看出来周掌柜居然这么好,不仅免了我们的房费,还要留我们住宿,实在是太客气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陈知焕道:“人周掌柜是生意人,不做亏本的买卖,免房费是想借用冬生探花郎的名号招揽生意,不然咱们刚住进去那会儿,他哪里这个态度。” 陈冬生想到了前世一个明星说的话,大概意思是坏话别人不当你面说,人红了,身边都是好人。 他现在的状态就跟红了差不多,受士林追捧,百姓敬畏,考中了读书人追求一生的功名。 陈冬生想了想,道:“大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你别生气。” 陈大柱一下子紧张起来,“啥、啥事?” “以后你出门在外,不要随便把我的名字挂在嘴边,更不要打着我的名号去办事,我虽得了功名,但官场上尔虞我诈,稍有不慎便会招惹祸端,连累族人。” 他这话看似跟陈大柱说的,其实更是说给陈知焕听得,陈知焕是个聪明人,等回到陈家村,肯定会把他的意思传达给族里。 陈大柱点头,“成,我记住了。” 陈知勉没吭声,陈冬生也没继续这个话题,毕竟,跟聪明人说话,只需要点到为止就行了,说的太直白,会伤人自尊。 住进了新居,陈冬生整理书籍,陈放和陈大柱忙着收拾,陈知勉则是去外面打听回乡的事。 忙碌之中,不知不觉到了陈冬生去翰林院上衙的日子了。 陈冬生拿出授官诰命和牙牌,门房在在查验之后,喊了一声,“新科探花郎,翰林院编修陈冬生,卯时入值。” 第一天来翰林院,陈冬生要去拜见掌院学士任时春,与他一同站着等的还有韩敬和丛望龄。 等了好一会儿,书办才慢悠悠地走出来,瞥了三人一眼,道:“掌院大人召编修陈冬生进见。” 陈冬生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韩敬,韩敬同样也在发愣。 书办提醒道:“陈编修赶快进去吧,别让掌院大人久等。” 陈冬生应下,心中纳闷不已,恩荣宴他以为自己会被冷落,结果成了抢手的香饽饽。 难不成历史要在翰林院重演了? 陈冬生入内后,行拱手礼,躬身道:“晚辈翰林院编修陈冬生,蒙朝廷恩命,忝列词林,今日初来上值,叩见掌院大人。” 任时春起身扶起他,“陈编修不必多礼。” 任时春说了一些勉励之语,又让他安心在翰林院办公,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向他请教。 等到陈冬生出去,发现韩敬和丛望龄还在外面等着,两人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陈冬生朝着两人点了点头,然后跟随书办去了值房。 值房内有两人,双方打了招呼,陈冬生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一人叫江时敏,另一人叫苏秉谦。 两人在他进来之后打了个招呼,之后便各自埋头干活,完全没有要跟他交谈的意思。 不多时,丛望龄也来了,丛望龄也跟他们打了招呼,情况和他差不多。 那两个老人明显不太愿意搭理他们。 可能刚来的缘故,没什么重活,给了他们《永熙帝实录》的誊抄校勘任务。 这些校勘枯燥无味,却是翰林官员必经磨砺,对完的校勘和誊录都会有人专门检查,要是有错漏,是会受到责罚的。 陈冬生已经习惯了高强度的读书时辰表,这点校勘任务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不过一个时辰就把活干完了。 他搁下笔,环顾四周,见江时敏正在奋笔疾书,而苏秉谦低着头,看的认真。 就在他百无聊赖的时候,对上丛望龄同病相怜的表情,两人相视一笑。 就这样,等到了申时,翰林院散衙,陈冬生出了翰林院,往宣南坊的方向走去。 路上喧嚣,叫卖声不断,陈冬生看了眼天,时辰还早,便放缓脚步。 谁能想到,来到大宁朝,居然过下早班的日子。 就这样,上了几天衙,吃午饭的时候,丛望龄找到他,悄悄地说:“陈编修,你知道江编修和苏编修他们在干什么吗?” “不就是校勘誊录之类的吗?” 丛望龄一副你年纪轻不懂的模样,“那是每日的公务,除了公务,他们一人注解经典,一人偷看话本,难道你没发现吗?” 陈冬生摇了摇头,其实他早在第一天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没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丛望龄正要继续跟他说时,看到几个同僚匆匆而过。 丛望龄看了眼,道:“应该出什么事了,走,我们也去看看。” 同在翰林院,丛望龄有意跟他交好,陈冬生自然也不会拒绝。 等他们两人赶过去的时候,发现好几个同僚站在那。 陈冬生这才明白,原来任时春在骂人,声音挺大的,他们站在外面都听得很清楚。 被骂的那人中途犟了几句,似乎很不满任时春的做派。 “郭学士又被任掌院骂了,这个月都好几回了,也不知道郭学士哪里得罪任掌院了。” “嘘,小声道,要是传到任掌院耳朵里,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陈冬生正准备离开,郭学士已经从里面出来了,似乎气得不轻,冲着里面大声道:“改了一次又一次,要是哪里不满意你直接指出来,故意刁难人是小人所为。” “郭健,你放肆。”任时春怒斥。 ------------ 第148章:关系 郭健似乎气不过,回头朝里大声道:“谄媚之徒,只会阿谀奉承,毫无学术风骨,这般行径,真是有辱翰林院风气,我郭健行得正站得直,不惧你权势,也不屑与你同流合污。” 说完,他拂袖而去。 围观之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只得看着郭健离开。 不知何时,任时春已走到门口,脸色铁青,“你们不去办公,都围着这里干什么,不成体统。” 众人纷纷散去,陈冬生与丛望龄对视一眼,也默默转身。 很快,这件事就在翰林院传开了,不少同僚都在私下说这件事。 同房的江时敏和苏秉谦一直不太爱搭理陈冬生和丛望龄,可能知道他们俩亲眼目睹了这事,主动找他们搭话。 “听说你们俩也去凑热闹了,郭学士真对任掌院说那话了?” 丛望龄做贼心虚地压低声音:“这事我们也不太清楚,过去的时候,只看到郭学士往外走,什么都没听到。” 江时敏明显不太相信,看陈冬生年纪小,便试探着问:“陈编修,那你听到什么了?” 陈冬生没回答,而是问:“江编修,你来翰林院比我们久,任掌院和郭学士之间是不是经常这样?” 不等江时敏回答,苏秉谦一脸八卦,道:“陈编修没想到你这么敏锐,这都被你发现了,任掌院和郭学士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们私底下都在猜测他们什么时候撕破脸,只是没想到郭学士会竟当众发难,落了任掌院的面子,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江时敏摇了摇头,“未必,郭学士素有清名,在士林中声望颇高,即便任掌院心生怨恨,也不敢轻易动他。” 苏秉谦摸着下巴,点了点头,“你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毕竟,当初郭学士的资历比任掌院还深,就算以下犯上,非大错之下,任掌院也不好追究。” 可能是四人一起八卦的原因,两人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不再对他们两人爱搭不理。 他们时不时找陈冬生两人说话,在他们遇到困难时也会主动搭把手,四人关系日渐融洽起来。 这天,散衙后,江时敏约他们去书肆,丛望龄不太想去,在翰林院有看不完的书,没想到散衙之后还要去书肆,想拒绝了又怕错过交好的机会,只得硬着头皮跟着去了。 陈冬生倒是很感兴趣,来京城好几个月了,之前一直备考,还没怎么去过书肆。 主要是有江时敏和苏秉谦带路,他们肯定知道哪里书肆好。 书肆位于宣武门外,门面不大,内里却藏书丰富。 陈冬生看了眼匾额,上面写着墨香居三个字,书肆的顾掌柜看着挺年轻的,约莫三十出头,眉眼清隽,说话时带着江南口音。 他见江时敏进来,笑着拱手:“江大人苏大人,你们来的正巧,昨天新到的一批书,二位大人可以看看。” 苏秉谦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刚到就有新书,顾掌柜你就别藏了,都拿出来吧。” 顾掌柜大喜,苏大人可是不差钱的主,每次来铺子,都会买许多书。 苏秉谦小声对陈冬生说:“你喜欢看话本不?” 陈冬生点了点头。 “那你来墨香居算是来对地方了,别看这里小,话本种类最齐全,想看什么类型只管跟顾掌柜说。”苏秉谦声音更小了,“你要是想看美人出浴的画册和话本,也是应有尽有。” 陈冬生:“……” 苏秉谦见他红着脸,一副震惊的模样,“不是吧,你别告诉我,你还没碰过女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引得丛望龄和江时敏都看向了他。 以及刚拿来话本的顾掌柜也愣住了。 陈冬生不想纠结这事,急忙转移话题,道:“苏兄说笑了,话本都取来了,你帮我推荐几本好看的。” 于是,两人的话题再次回到了话本上,见他们不再揪着自己私事,暗自松了口气。 中途,陈冬生看到江时敏拿了几本书给顾掌柜,顾掌柜翻看后从柜台里拿了一些钱,送给了江时敏。 陈冬生心中一动,找了个合适的机会到了江时敏身边,问道:“江编修,刚才我看到你把书卖给顾掌柜,是注解的那些书吗?” 江时敏很坦然,点了点头,道:“说来不怕你笑话,那点俸禄不够养活一大家子,只得用所学知识注解书籍补贴家用。” 陈冬生一喜,对上江时敏疑惑的表情,忙道:“江编修此举一举两得,既能温故知新,又能赚取家用,实不相瞒,在下也正为家用发愁,若能以此法补贴一二,便再好不过。” “这个好办,我把顾掌柜叫来,你自己跟他谈。” 说罢,江时敏招手将顾掌柜唤来,并且说了他的想法,然后就去别的地方找书看了,留下陈冬生,免得让他尴尬。 顾掌柜笑着道:“陈大人能入翰林院,想必学识自是渊博,若肯屈就注解书籍,小的求之不得。” 陈冬生谦逊道:“顾掌柜过奖了。” 经过顾掌柜一番介绍,陈冬生对注解这些有了大概了解,主要差不多有三类。 第一类,也是最容易的,给通俗读物如话本换个和蒙学教材做浅注,差不多千字十文至二十文。 第二类,就有难度了,给经史子集做考据注,这类需引经据典和校勘文字,给到千字三十文至五十文。 第三类是最难得,给孤本和残卷做补注、校注,按卷计价,每卷差不多五百文到二两银子。 陈冬生盘算了一下,还是选择了第二类,主要第二类虽难,但尚能胜任,且报酬可观,每月若能注得数万字,也够生活费了。 顾掌柜见他选得稳妥,笑着点头,当即取来一部《汉书》的抄本,“陈大人先试试这一卷,就劳烦您费心了。” 陈冬生笑着应下,身份变了,找个兼职,居然还被老板说费心,不禁莞尔。 四人从书肆出来后就分开了,陈冬生回了宣南坊,一回到家,就得到了个消息。 “三日后,这么快吗?” 陈知勉笑着道:“这是离得最近的一支商队,要是错过了,起码得再等十天半个月,也没什么东西要准备,我们早点回去,到村里大概都要六月中旬了。” 陈大柱跟着点头,“可不,等族里人来京城,最快也得九月份之后了。” 听他们这么说,陈冬生一下子有了离别的伤感。 ------------ 第149章:离别 这一路走来,都已经有了感情,他们在的时候还不觉得,乍然间要走了,突然觉得很不习惯。 所谓远香近臭,人无完人,相处时,肯定有矛盾,但离别之际,那些摩擦早已被淡忘,留下的全是对方的好。 自来这个世界,前三年,他一直浑浑噩噩,脑子根本不清晰,后面渐渐地都想起来了,看到最多的就是亲人之间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 赵氏和两个妯娌没少为琐事争,往往在他还在想要怎么解决的时候,她们又和好了,然后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们又吵架了。 说实话,刚开始陈冬生确实很介意,觉得大伯母和三婶刻薄,是坏人,次数多了,开始变得麻木了,再后来就明白了。 不止他们家这样,其他家也是如此,关系越是亲近的,矛盾越多,隔得有点远的,大家反而客客气气。 当然,一旦有啥事,那就绝对帮亲不帮理,哪怕平日吵得再厉害,关键时刻依然一条心。 人情冷暖,大抵如此。 而在他的角度,大房和三房虽然爱占便宜,欺负二房,但终究是自家人。 君子论迹不论心,陈大柱和陈知勉做的种种,确实对他帮助很大,还有族里,无论他们有什么目的,自己确确实实受了他们的恩惠。 陈冬生收拾了一个包裹,都是给赵氏带的礼物,除了跨马游街收到的绸缎,还咬牙给赵氏买了一支银簪。 另外,给家里那么多孩子大人买了能久放的糕点,一点小心意,安抚他们的心。 他还写了两封信,本来想口述的,但怕传话的过程中变了味,还是打算亲自写清楚。 一封给族里,交代了一些事,以及让他们挑一些人来京城,另一封就是给赵氏的,信中说了这一路的见闻,当然是报喜不报忧,让她不要挂念,还说等这边安定下来就接她过来。 因为陈冬生要去翰林院,没办法去送他们,前天晚上,跟他们说了很多话,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带好干粮和水之类的事。 这一夜,他都没怎么睡好,迷迷糊糊做了梦,都是陈家村的画面。 这一夜,他听到陈放偷偷哭了大半夜,直到第二天起床的时候,陈放的眼睛肿了。 陈冬生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叮嘱道:“京城人多眼杂,你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送完人早点回来,别在外面跟人搭讪,小心被拐了去。” 陈放声音里带着哭腔,“冬生哥,我也好想回去,我想我爹娘了,过年我都没在家,今年也不能回去了,呜呜呜……” 陈知勉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哭唧唧像个娘们,你爹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揍你一顿,行了,你都写了十封信,我保证亲自把信给到你爹娘手上。” 陈放这才擦干眼泪,重重地点头。 陈知勉看了眼外面,还是夜色,道:“冬生,你也别耽误了,赶快去上衙,我们跟商队都定好了,等城门一开就出发。” 陈冬生很害怕离别的场面,点了点头,走入夜色之中。 等到他散衙回家,只看到陈放在灶前忙活。 陈放正低头收拾着灶台,听见脚步声回头勉强笑了笑,“冬生哥回来了,等我这个菜炒完,咱们就能吃饭了。” 陈冬生看到灶上摆着凉拌折耳根,眼睛一亮,“我在京城都没看到有卖折耳根的,你在哪买的?” “不是买的,我自己挖的,之前天冷没看见,最近都冒出嫩芽了,到处都是,我就抠了一会儿就有半背篓,没吃完的我都埋在院子土里,等啥时候想吃了再翻出来。” 陈冬生看着陈放忙前忙后,撩起袖子,要帮他一起干活。 “冬生哥,那咋成,你可是大官,这些粗活哪里是你干的,族里长辈都跟我说了,让我照顾好你,跟你学本事。” 之前陈冬生一直忙着备考,没时间管陈放,现在才发觉自己确实忽略了他。 “以后,我每日给你布置功课,书房你只管用,不用客气。” 陈放大喜,“成,冬生哥你咋说我咋做。” 陈冬生也不要求他考科举,都已经十四岁了,学认字识数那些,还有一些公文之类的,等有了好去处,再给他针对性地教一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大半个过去了,翰林院的差事也渐渐上手了。 “陈编修,汪学士召见你。” 陈冬生一愣,值房里其他三人也都震惊,纷纷担忧看着他。 陈冬生去见了汪学士,也就是汪海,他是礼部左侍郎,兼任翰林院侍读学士。 两人之间发生过冲突,就是那夜在礼部衙署,陈冬生遭遇刺杀那夜,大闹了礼部,当时汪海负责查科举舞弊案。 也不知道为何,陈冬生从一开始的震惊过后,就有种终于来了的真实感。 这段时间在翰林院太安逸了,差点都让他忘了之前的种种。 汪海看着他,道:“你所作的典籍校注稿本官都已经看了,功课做的扎实,颇具考究,本官已经吩咐下去了,这几日会安排你轮值入宫,你需提前准备一下,别到时候入宫出差错。” 陈冬生心头一凝,入宫轮值看似好差事,可对目前的他来说,更像阳谋,就算他知道有坑,还不得不往里跳。 陈冬生拱手,“是,下官多谢大人提点。” 汪海皮笑肉不笑,“这倒不必了,轮值都是按照规矩来的,陈编修你大可放心,毕竟,宫里戒备森严,绝对不会出现刺客,安全的很。” 陈冬生:“……” 等陈冬生回到值房,说了要去宫里轮值的事,江时敏和苏秉谦都一脸同情看着他。 江时敏有意提醒,道:“初入宫中,一定要多加小心,尤其是言行举止还有公务,切莫有半分差池,宫中规矩森严,一言一行皆有法度,稍有不慎便可能受罚。” 苏秉谦低声道:“尤其是当值期间,不可与宫人私相往来,更不能议论朝政,一切言行皆有耳目,切记谨言慎行。” 两人能跟他说这些,是莫大的帮助,陈冬生朝着他们两人拱手,“多谢二位提点,陈某铭记在心。” 第二日,就轮到他当值了,根本没时间多做准备。 ------------ 第150章 :御前议事 卯时三刻,陈冬生已经赶到了东华门。 同值的还有其他翰林官员,以及中书舍人,陈冬生跟他们汇合后,汪海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其他提点。 陈冬生早已预料到了这点,翰林院的轮值名单会提前三日定下来,他昨天才知道,今天一早就得入宫。 整个过程,生怕他有准备,至于背后是不是汪海一手推动的,还是有他人操纵,此时他都无暇深究。 危险是与机遇共存的,已经沉寂了一段时间,也该在人前显现了。 陈冬生已经打定主意,既然机会来了,那就要抓住,顺着杠子往上爬,为自己谋条生路,也为陈氏一族拼出一条血路。 昨天,他向江时敏和苏秉谦问了许多问题,包括从宫门口入宫一直到整天当值的细节,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个遍。 陈冬生跟随队伍走在东廊庑,沿途遇太监和侍卫,会停下来拱手行礼。 陈冬生抵达轮值的文华殿,先去了殿旁的值房向内阁中书报到销号,领取了当日需处理的文书。 这些文书大多是为内阁拟好的诏书草稿以及各衙门奏疏副本和经筵讲章底稿。 而他当值的主要差事有三点,一是誊录文书,翰林需以馆阁体工整誊写,不得涂改。 这一步要是出错,被人抓到把柄,会被斥责不通政体,也是极其容易犯错的一个环节。 二是校勘典籍。 三是预备经筵,讲官的讲章会先到他们手里,核对史实,确保无误。 陈冬生心里暗暗庆幸,幸好只是让他入宫当值,并不是起居注事,不然每天都需要随侍皇帝左右,记录言行,稍有疏漏便会收到惩罚。 这么一想,陈冬生不禁觉得自己还是有点幸运的,起码没有挑战到最难的差事。 陈冬生坐在值房内,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誊录第一份诏书草稿。 有了之前江时敏和苏秉谦的指点,他格外注意,不让自己犯错。 值房内,处理公务的臣子井然有序,汪海也在忙碌,没有任何人找他麻烦。 午饭,是在值房里的休息间吃的,饭食是由光禄寺供应的,米饭蔬菜还有一盘肉,量很少。 陈冬生注意到几位同僚都是吃素,荤菜没动筷子,而官职高一点的,比如汪海,他们会吃。 果然处处皆有规矩,连用膳也有严格的等级制度。 原以为等到戌时,交完差,轮值就算结束了,陈冬生还挺失望的,本想抓住这次机会,结果连皇帝的面都没见到。 没想到,未时,元景皇帝来到了文华殿,陈冬生跟随同僚们在一旁站立记录,翰林是没有奏事权的,如果皇帝不问话,只能在一旁当哑巴。 也不知道他是幸运还是不幸,皇帝来了,询问了几句,后面就变成了议事,把文华殿变成了菜市场。 最开始是兵部的人跳出来,说是九边重镇军饷拖欠已有三个月。 “陛下,大同镇士卒围了总兵府,刀都拔出来了,说再无粮饷,便卸甲归田,回乡刨食,辽东那边更急,建州敌军的哨骑都摸到抚顺关下了。” “将士们的甲胄烂了补,补了烂,连箭矢都凑不齐,拿什么去挡,户部的银子到底何时能拨?” 户部尚书兼次辅王常站了出来,“说的轻巧,各部每年的开支预算都已经定好了,若是今天这部要银子,明天那部要银子,户部银子从何处来?” 王常继续诉苦,“黄淮春汛决堤,河南归德和山东兖州等二十余州县,数十万灾民浮尸遍野,啃树皮、卖儿女的比比皆是,赈粮要银,修堤要银,抚恤要银,本官难不成能点石成金。” “依我看,以赈灾为先。”河南道监察御史王世春开了口,“归德府大堤溃了七处,洪水淹了三县,流民已经开始抢粮,若再无赈银,不出十日,流民便要聚众为寇,内忧比外患更急啊。” “放屁。”京营总兵官周凛声音洪亮,“流民作乱,不过是疥癣之疾,边军哗变,敌军破关,那是亡国之祸。” 周凛怒目圆睁,“今日若把银子投去赈灾,他日敌军铁骑踏破京师,诸位的脑袋还要不要了。” “周总兵此言差矣。” 吏部右侍郎曾朝节站了出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流民聚则为寇,内忧外患夹击,朝廷腹背受敌,才是真正的死局。” 工部尚书申清平开了口,“诸位别吵了,黄淮大堤再不修,汛期一来,会淹的更多。” 户部尚书王常再次喷唾沫,“军饷要钱,赈灾要钱,修堤也要钱,每年收入远超支出,寅吃卯粮,累年叠加,户部还怎么当家。” 陈冬生静静听着,算是明白了,无非就是国库空虚,要是在计划内还好,银子都预算好了,可偏偏出了天灾,还有边关的军饷一事,都凑一起了。 各部顾着各部,都想要银子,户部拿不出银子,当然,这些大臣,无非两种态度,要么紧着边关,保社稷,要么先赈灾救百姓,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陈冬生余光瞟了眼龙袍衣角,自从兵部的人跳出来以后,其他各部大吵,从始至终,皇帝来回踱步,始终未发一言。 文人,最重规矩,也最无视规矩,这些平日里注重仪表的大臣们,此刻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横飞。 吵到了激动处,脸对脸,鼻尖几乎相碰,咋一看都要亲上去了。 要不是下一秒他们撩袖子,准备开打的架势,陈冬生都以为他们在搞暧昧。 那些人还在吵,底下的人吵,六部高官吵,阁老们互相吵。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张首辅,他坐在椅子上,彷佛睡着了一般,无论吵如何激烈,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陈冬生都疑惑了,张首辅到底是胸中有成算,还是已经司空见惯了,所以睡得着。 元景皇帝看了眼魏谨之,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可谓是司礼监最大的主事人。 此时,元景皇帝只一个眼神,魏谨之便心领神会,缓步走到张首辅身边,尖细的嗓音响起:“张首辅,这事该您拿个章程了。” ------------ 第151章 :被点名 张首辅缓缓睁眼,自己微微颤颤扶着拐杖站起身。 他朝着元景皇帝所在的方向低下头,“边关危急,却不如流民之乱危害大,流民比边军哗变更险三分。” 张首辅慢悠悠开口,刚才激烈争吵的人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打断他的话。 “九边将士,虽缺饷三月,却尚有营寨可居,尚有屯田可耕,再不济,尚可劫掠敌人部落度日。” 张首辅停顿了一下,继续道:“黄淮几十万灾民,家破人亡,食不果腹,今日啃树皮,明日便要抢官仓,后日便要聚众为寇。” 他佝偻着身子,往下一压再压。 “流民若乱,逼京师,到那时,内有流民围城,外有敌军窥伺,我等便是有百万雄兵,又能如何,救流民亦是救京师,是救我大宁的根本。” 这话一出,元景皇帝微微颔首,问道:“那九边重镇就不管了吗?” “回禀陛下,九边军饷并非不发,只是暂缓一段时间,先解燃眉,臣有三策,可保边关三月无虞。” 元景皇帝来到了张首辅身前,亲自扶住他颤巍巍的手臂,“首辅既然有良策,还请细说。” 张首辅咳嗽两声,这才缓缓开口,“其一,可令户部发盐引百张,许九边总兵以盐引向江南盐商兑换粮草,盐商趋利,必争先送粮,将士有粮,便无哗变之由。” “其二,可令地方官劝谕乡绅富户,设粥厂以济流民,凡捐粮者,赐以虚衔荣典,立碑坊旌表,使其名利兼得,他们自会踊跃输捐。” “其三,许边将以战养战,陛下可下密诏,令九边总兵,若遇敌人小股骑兵,可自行出兵剿杀,所获牛羊财物,尽数充作军饷,朝廷不予追究。将士有财可掠,自然士气大振,何来哗变。” 说完三策,张首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魏谨之急忙上前搀扶,“张首辅,可得担心点。” “不必担心。”张首辅摆了摆手,喘息片刻,继续道:“陛下,军饷暂缓,不过是权宜之计,赈灾若迟一日,便是十万生民之死,臣愿以首辅之位担保,三月之内,必筹齐九边欠饷,且分文不少。” 这话一出,大殿之内鸦雀无声,官员们各怀鬼胎,可此刻,却没人站出来反驳张首辅。 他看了眼王常,道:“户部可先拨五十万两,再令江南三省加征‘赈济捐’,富商大贾和官绅地主,按家产多寡捐银,所得银两,尽数用于黄淮赈灾。” 苏阁老跳了出来,“说得到轻巧,其中弯弯绕绕,能到百姓手中能有多少,只怕有人借着赈灾之名,行盘剥之实,中饱私囊。” 这话相当于直接骂张首辅了,张首辅却不恼,只淡然道:“苏阁老忧心贪墨,理所应当,但若因惧贪吏分毫,便不救十万饥民,是因噎废食。” 元景皇帝目光扫过群臣,沉声道:“你们可还有更好的法子?” 群臣默然,无人应答。 元景皇帝又开始来回踱步,并没有直接答应。 听了这么久,陈冬生也算是听出 门道了,大事面前,因为党争问题,大家为各自的利益,相互掣肘,表面上争得面红耳赤,实则都在权衡利弊。 张首辅的三策,看似直指危局核心,既解军心将乱之患,又避国库空虚之短,然而,施行的过程中,必然有人大肆敛财。 只怕,再多银子砸下去,也没个水响。 这么多大臣,他们心知肚明,盐引一出,江南盐商与边将勾连,必成利益铁链。 而赈灾捐银,操作空间更大了,不仅贪墨的环节多如牛毛,而且风险极低,地方官吏上下联手,虚报流民数量,克扣钱粮,早已是惯用伎俩。 所谓赈灾,往往成了分肥盛宴。 其实,陈冬生在翰林院这段时间,看似远离偏居一隅,其实与各部联系紧密,也知道了一些事。 目前,改革派和保守派,其实也就是张首辅代表的张党,和苏伯承代表的苏党。 不可否认,张首辅确实做了许多利国利民之举,只是高位待久了,自视甚高,权势滔天,渐渐容不得反对的声音。 而且,保守派直言不讳地骂张党,无非他们巨贪,底下的人贪婪成性,每次有赈灾或军需拨款,必趁机大捞一笔。 其实,保守派之所以跳得这么高,未尝没有皇帝的默许。 他不过一个小小编修,就能看到这些暗流,皇帝乃一国之君,自然比任何人清楚。 其实,双方争的再厉害,其实都是要看皇帝最后的意思,至少表面上,皇帝不首肯,任何政令都难以推行。 陈冬生眼观鼻,鼻观心,想要抓住机会不假,可说到底,最终还是要看皇帝的意思。 如果皇帝没有那个意思,自己巴巴凑上去,无异于找死。 他在等,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陈编修。”魏谨之尖着声音道:“殿试时务策就是说的边防一事,边关军饷一事,你可有其他看法,不妨说来听听。” 陈冬生心头一凛,心想:皇帝果然出手了。 他缓缓出列,袖中双手微颤,却不敢有丝毫显露。 “陛下垂询,臣惶恐,臣一介末学,殿试所论不过边防屯守之浅见,今日观之方才知道深知国事艰难。” 魏谨之尖着声音,道:“陈编修,这些话就不必说了,你可有何良策?” 陈冬生感觉到无数双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戌时已过,看来今日要留宿宫中了。 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皇帝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也就是要他做决定了。 都在逼他。 他自己也在逼自己。 陈冬生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已有了决然。 “回禀陛下,臣以为,张首辅所言都是良策,既能解决了边军粮饷之困,又能安抚流民,实乃两全之法。” 陈冬生这话一出,明显听到了冷嗤声,是苏党那边传来的。 魏谨之脸上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陈冬生看了眼张首辅,见他闭着眼,仿佛自己无论说什么,他都丝毫不关心。 陈冬生一咬牙,提高了声音,“臣以为,军饷筹备以及流民安抚,苏阁老肯定会办妥当,张首辅年事已高,这等劳累之事,需要与老天爷抢时间,实在不宜由张首辅亲自操劳。” 元景皇帝面色一怔。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张首辅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看向了他。 ------------ 第152章:伴君如伴虎 “哈哈哈……” 爽朗的笑声传来,元景皇帝大笑不止。 魏谨之附和着笑,他的笑声尖锐。 苏伯承也跟着笑,笑声真诚,苏党官员们纷纷附和,大殿内笑声此起彼伏。 只有张党官员面色铁青,死死盯着陈冬生,恨不能在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陈冬生听到皇帝的笑声之后,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了。 大殿之中,笑声维持了一会儿,随着元景皇帝笑声停下,其余人也都渐渐止住,大殿重归寂静。 元景皇帝指着陈冬生,对众人道:“看看,你们都看看,陈编修知道张首辅年事已高,体恤老臣,主动为其分忧,实乃忠孝之辈,当为尔等效仿。” 皇帝都开口了,苏阁老笑着附和,“陈编修一番言辞,实在让我等惭愧,张首辅年高德劭,我等本当竭力分忧,岂敢让首辅操劳。” 苏党一派纷纷下场,围绕张首辅年事已高这个理由,站出来为他说话,无非是让他多加休息,注意身体,朝中事务繁杂,还需要他坐镇之类的话。 张首辅笑着道:“老臣谢陛下关怀,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纵肝脑涂地,岂敢言倦。” 元景皇帝没说话。 张首辅继续道:“此事交给苏阁老督办,实乃妥当,九边重镇的军饷,以及十万受灾百姓,就拜托苏阁老了。” 说罢,张首辅朝着苏阁老拱手,苏阁老连忙回礼,谦虚道:“此等重任,自当会竭尽全力,只是还需要张首辅主持大局,方能上下同心,政令畅通。” 张首辅叹了口气,“最近时常犯困,精力大不如从前,苏阁老主办,定当很快料理妥当,朝堂各部各司其职,井然有序。” 元景皇帝叹息了一声,苏阁老立即询问:“陛下,可是有何不妥之处?” “苏阁老主办,朕自然放心,只不过,朝中之事多依仗张首辅,若是有张首辅坐镇后方,保证各项计划顺利推进,将士们的粮饷与灾民救济,方能无虞。” 元景皇帝此言一出,苏党一派再次发力,各种念张首辅的好,把张首辅架起来了。 张党一派的人不能眼睁睁看着,于是找各种借口推辞,很快文华殿又变成了菜市场。 陈冬生垂首立于殿角,目光扫过群臣争执的画面,脑中冒出两个字:心累。 他往皇帝那看了眼,看到皇帝又在来回踱步,听着他们吵,也不表态,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经麻木了。 陈冬生听着他们的话,差不多也听出了其中关窍,苏党想要揽下军饷和赈灾的差事。 可张党不愿大权旁落,自然不能让他们轻易得逞,而苏党又想让张首辅坐镇,从而又引发了一轮新的争执。 陈冬生猜想,应该是张首辅不出面的话,苏党就算揽下差事,恐怕也难以真正推行。 说白了,苏党功想抢功劳,又想让张首辅担责。 党争的根本原因,是争夺朝廷的话语权,争夺巨大的利益,而这些利益背后,牵连着无数人的前程与身家性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些人还在唾沫横飞,要是没人阻止,或许能吵上三天三夜。 终于,皇帝开口了:“上茶,给他们消消火气。” 太监们鱼贯而入,捧着青瓷茶盏,穿行于群臣之间。 大臣们被茶水暂时堵住了嘴巴。 元景皇帝开口:“张首辅,您德高望重,朝纲所系,而苏阁老办事稳妥,可为臂膀,他在前方办事,你在后方统筹,如此配合,我大宁江山可定,社稷可安。” 这话一出,张首辅再次站了起来,拱手应道:“臣虽精力不济,然君命难辞,既为后方统筹,必当竭尽心力,协理朝务,不负陛下所托。” 元景皇帝丢下一句‘那就这么办’,转身离去,只留下群臣剑拔弩张。 这晚,大臣们都留宿宫中,陈冬生在值房忙了好一会儿才歇下。 这才当值第一日,就发生了这么多事,今日他说的那番话,算是彻底得罪张党了。 这以后的路,要走的更加小心了。 乾清宫。 元景皇帝正披着一件外裳,慵懒地靠在榻上。 魏谨之在一旁伺候着,手中捧着一卷奏折,轻声道:“主子,张首辅既已应下差事,这事变成了,军饷和灾民之祸,都能顺利推行,只是张首辅底下那些人,怕是要生出些乱子来。” 元景皇帝闭目不语,良久才道:“眼下国库空虚,灾情迫在眉睫,只能让他们安分点了。” “主子,盐税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可如今两淮盐政被张党门生把持,苏阁老他们怕是要麻烦缠身了。” “那你呢?” 魏谨之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跪下,“奴婢蒙主子厚恩,只知忠于主子,绝不敢有二心。” 元景皇帝缓缓道:“既如此,把你的人派过去,无论是军饷还是洪涝灾情,朕都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主子放心,奴婢已安排妥当。” 元景皇帝嗯了一声。 忽而,元景皇帝突然开口:“你觉得陈编修此人如何?” 魏谨之跟在皇帝身边多年,不仅会察言观色,更懂得揣摩圣意。 “回禀主子,陈编修很聪明。” 出身寒微,无党无派,虽与张首辅祖籍相同,却没有依附张党,今日能说出那番话,看似莽撞大胆,其实在寻一条生路。 元景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确实聪明,身家干净,你说他会是一把好刀吗?” 魏谨之恭敬道:“奴婢以为,主子才是执刀之人,刀无刃则废,刃利则可用,至于这把刀能用到如何地步,端看主子心情。” 这话说到了元景皇帝的心坎里了,“刀若顺手,自当多用,可若刀不听使唤,便要折了。” “这些话,会传到张首辅耳朵里吗?” 魏谨之心头巨震,伏地叩首,额上渗出细汗,声音微颤:“奴婢不敢,奴婢绝不敢将主子言语外泄半分。” “怎么又跪上了,起来吧。” “奴婢惶恐,对主子忠心耿耿,万死不敢有二心。” 元景皇帝淡淡道:“刚才跟你开玩笑的,快起来吧。” 一滴冷汗滑过魏谨之的鬓角,心不敢松懈,垂首退至一旁。 真是伴君如伴虎。 ------------ 第153章:不相为谋 第二日,陈冬生出了宫门,直奔翰林院公署。 昨天是他轮值,需要去典簿厅报备当值情况。 穿过栽着两排老槐树的甬道,便是翰林院的核心院落,典簿厅的吏员正低头核对当值簿,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陈编修,您可算回来了。” 陈冬生觉得他态度很热络,有些防备,“可是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只是今早听说陈编修你昨天当值遇上了御前议事,你之所言真是大快人心,我辈读圣贤书,所求不就是为国为民,你之所言,实乃我辈楷模。” 消息传的这么快吗? 陈冬生思索一番就明白了,翰林院不同于其他六部,靠近中枢,消息是最灵通的。 昨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争吵持续了许久,此刻传遍翰林院一点都不不奇怪。 “张党罪孽滔天,钳制言路,逐贤良、陷忠直,凡有异议者尽遭贬谪,朝堂之上皆成其应声虫,僭越礼制,其心可诛。” “张党垄断漕运盐利,国库空虚他们却中饱私囊,紊乱朝纲,此等奸邪之辈,上负万岁爷信任,下负黎民百姓期许,实乃大宁朝之毒瘤。” “我辈读圣贤书,食朝廷俸禄,当以清吏治匡扶社稷为己任,我等清流,犯颜直谏,正是诛奸去恶之举,将青史留名。” 陈冬生不太想搭理他,却不得不报备,在他写字的时候,这人在他左边一句,右边一句,嗡嗡个不停。 当他听到清流时,忍不住问了一句:“清流。” 那人丝毫未觉哪里不妥,“对啊清流,今日开始,陈编修你便是清流骨干人物了。” 他什么时候成清流了? 陈冬生报备好以后,打算先回家,洗漱一下,再换身干净衣裳。 “看,就是他,御前出头,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喽。” “所言极是,就算想往上爬,也用不着当显眼包,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出翰林院这条路,明明很短,陈冬生却听到了各种各样议论。 陈冬生叹了口气,有苦不能说,只得默默加快脚步。 回到家,陈放已经弄好了饭菜,看到他回来,高兴道:“冬生哥,你可算是回来了。” 陈冬生叹了口气。 “咋了冬生哥,你看着很累。” 确实很累,他不是绝顶聪明之人,尤其是在朝堂上,那些老狐狸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他提出的法子张党和苏党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只不过谁都不愿跳出来当这个出头鸟。 他想要自救,在魏谨之叫他之时,他就明白,这是皇帝的意思。 他若是不上道,那么离死路就不远了,上了道,死期也不远,可若是皇帝愿意用他,这就是他的一线生机。 自他站出来后,无形之中已经加入了苏党,所以刚才那个同僚才会对他那么殷切。 苏党的核心人物苏阁老,并不见得会喜欢他,只是在他有用之时,好好利用一番罢了。 当然,苏党只要不傻,就会极力拉拢他。 就是不知道他这把刀,到底入没入皇帝的眼? 陈冬生在家里收拾了一下,吃了点东西,就去翰林院了。 来到值房,看到丛望龄他们都在,于是像平常那样跟他们打招呼。 丛望龄抬眼瞥他一下,不冷不淡点了点头,并不愿意与他多交谈的样子。 江时敏和苏秉谦的态度都差不多,陈冬生心中了然,经过这段时间相处,也算是看明白了。 江时敏和苏秉谦是中立派,不愿意参与任何党争,当然,两人看着也没什么野心。 尤其是苏秉谦,特别喜欢看话本,不钻研晋升之路,得过且过的想法。 至于丛望龄,是亲张党一派的,来京城赶考时,还住在了张家产业下的宅邸,算是张首辅的门生。 经过昨日之事,他和丛望龄相当于是政敌了。 政敌是无解的,有些亲父子,也有不少因政见不合反目成仇的,更何况他与丛望龄本就没有多深厚的情分。 一连几天,丛望龄对他的态度都很差,有时在他说话的时候,甚至会故意冷哼,露出轻蔑之色。 陈冬生一直忍着,倒不是他好欺负,而是没必要和丛望龄斗,他的敌人也从来不是丛望龄。 可有些事是,不是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这天,值房里只有陈冬生,丛望龄终于没忍住开了口。 “陈编修,我原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张首辅自推行新政以来,触犯了多少人的利益,可他还是不惧任何流言蜚语,干着为国为民的大好事,你好歹是寒门出身,享受了张首辅新政的好处,如今却要反咬一口,你这与忘恩负义有什么区别。” 丛望龄神情激动,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那些人骂张首辅擅权乱政,可张首辅要是不用铁血手腕,如何能推行新政,反倒是苏党,空谈理想,弹劾同僚,其实他们才是党同伐异。” 陈冬生站起身与他对视,开口道:“你说的不错,张相爷新政确为国为民,可新政已经推行十多年了,如今的张党行兼并之实,垄断漕盐之利,早已忘了初衷。” 丛望龄愤怒不已,“这不过是你的借口,一个忘恩负义的借口,好让你自己心安理得,据我所知,你受过张家的恩惠,如今,却把刀对准了张家,你可真虚伪。” 陈冬生直直看着道,道:“你可以感恩张家,依附张党,可我没得选择,我有自己的路要走,道不同不相为谋。” 陈冬生朝着丛望龄拱手,然后转身,从今日起,他与丛望龄再无任何情谊。 丛望龄生气离开,显然也不愿意与他争辩。 散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陈大人,首辅有请。” 这是张家的马车,告御状那日从宫里出来,就曾邀请过他。 当时他拒绝了。 这一次,陈冬生不再拒绝,上了张府的马车。 也该是时候拜访一下张首辅了。 张府,朱漆大门巍然矗立。 陈冬生进入府中,看到了张七爷,他们算是旧识了。 张七爷冷笑:“陈大人,久违了。” 不等他说话,张承信已经转身,“走吧,父亲在书房等你。” ------------ 第154章:冒犯了 张家府邸,十分气派,尤其是张首辅住的主院。 主院的奴仆护卫也是最多的,里里外外,好几层护卫。 陈冬生纳闷,在家里搞这么多人,不嫌人多么! 张颜安也在主院,看到陈冬生时,拱手道:“陈兄,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陈冬生还礼,与他寒暄了两句。 张七爷一直在旁边等着,脸上露出不耐烦之色,陈冬生发现了,装作故意没看见。 “张兄,我记得来京的路上,遇到一位老翁……” 张颜安愣了一下,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根本没想起什么老翁,可陈冬生说的有鼻子有眼,一时间不禁怀疑,难道自己忘了? 陈冬生:随口一说。 确实有老翁,只不过是来京路上遇到的形形色色的路人而已,双方都没有交集。 张七爷听得不耐,“颜安,你祖父还等着,在这里废什么话,不分轻重,不分主次。” 张颜安脸色尴尬,七叔指桑骂槐,自己哪能听不出,只是自己作为晚辈,只能应声道歉。 陈冬生假装没听出来,笑着道:“瞧我,遇到张兄把正事都给忘了,张七爷你该提醒一下才对,别让张首辅久等了。” 张承信:“……” 这人,他从第一眼就不喜欢,明明身份低微,却处处透着倨傲,令人厌恶。 陈冬生觉得自己是客人,在张七爷这里并没有感觉到自己被尊重,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别人痛快。 他故意道:“张七爷也知道,在下出身低微,不懂大府邸里的规矩,万一有失礼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张七爷的脸色变得铁青,自己虽一介白身,但走到哪里,不是被人追捧者。 可陈冬生一副真诚的模样,他一时间有些搞不清,他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懂。 张七爷冷哼一声,没再理会他,敲了敲门,低声道:“爹,陈编修来了。” “进来吧。” 书房,很大,藏书很多。 此刻的张首辅看着挺精神的,佝偻着身子,在书架旁边看书,或许没找到需要的书,翻了几页又放回原处。 张首辅瞥了一眼,看到站在那里的陈冬生,不卑不亢,眉宇间无半分怯意。 湖广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每年有哪些冒出头的人,都会整理成册子送到他的案前。 初时,陈冬生这个名字并不引人注意,就算是他通过乡试,来到了京城,自己也未曾多给他多余的眼神。 直到告御状,这个不起眼的农家子,与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自己纵横官场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从来不曾出过错,在看到陈冬生第一眼时,他就知道, 此人绝非平凡之辈。 果然,这才在翰林院待多久,便捅了这么大的事,连自己都被算计在里面。 “陈编修少年得志,为陛下分忧解难,就连苏阁老他们那些人都替你说话,假以时日,必成朝廷栋梁。” 要是别人说这话,陈冬生还挺受用了,可说这话的是首辅,别说一个小小的翰林院编修,就算是掌院,恐怕在他面前也得小心翼翼。 陈冬生一时间猜不透,张首辅让他过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首辅大人谬赞,下官不过是依着本心行事。” 陈冬生看到张首辅又走到另一排书架前,翻找书籍,这样子哪里像身体抱恙的状态。 可偏偏在大殿之上,张首辅就能一秒入睡,还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他正想着,张首辅忽然停下翻书的手,背对着他轻声道:“陈编修可知,这书房的书,为何从不按经史子集排列?” 陈冬生目光微动,答道:“想必是您老读书,向来不拘一格。” “陈编修说的不错。”张首辅缓缓转身,“所以我也用人,不看出身,只看能力。” 陈冬生心中澎湃,面上却不显,“首辅为国举贤,不避微贱,只看能力,此等胸襟,实属天下之楷模,下官钦佩不已。” 张首辅笑道:“可天下士林都骂我专权乱政,罔上负恩,钳制言官,蔽塞朕聪,甚至连老百姓都骂我大奸臣,还是第一次听到被人称赞为天下楷模。” 这话可太难回答了,陈冬生又不能不接话,只得拱手道:“世人只见表象,岂知庙堂之高,大人为国操劳多年,挡者众,谤亦随之,然清浊自在人心,自留清白于史书。” 张首辅一怔。 那双犀利的目光直勾勾盯着他,仿佛要将他看穿。 半晌,张首辅移开目光。 “陈编修也来这么久了,怎么没人上茶。” 张七爷直接开骂:“干什么吃的,客人来这么久了,还不上茶。” 很快小厮就把茶端了上来。 张七爷把张首辅搀扶到软榻上坐下,顺手拿过茶壶,给倒了一杯,“爹,喝茶。” 陈冬生在张首辅的示意下,在一旁坐了下来,拿了个茶杯,冲着张七爷笑了笑。 张承信脸色一僵,毫不避讳地瞪了陈冬生一眼,“难不成还要让我给你倒茶。” 差点直接骂:你算老几,也配让我亲自奉茶。 陈冬生是故意的,这会儿故作不知,一脸无辜,“大户人家的规矩多,是我冒犯了,张七爷大人有大量,应该不会同我计较。” 张七爷冷哼一声,将茶壶重重搁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打湿了茶案。 张首辅开口:“老七,上门是客,给陈编修倒杯茶。” 张承信立即收起脸上的倨傲之色,恭敬应道:“是,爹。” 张七爷心中纳闷,来府上的高官那么多,自己就算是一介白身,那些人也对自己客客气气。 区区一个编修,在他眼里,真的不够看,父亲为何对他这么礼遇? 张七爷强压着心头不悦,端起茶壶,给陈冬生倒了一杯茶。 陈冬生也不像别人那样品茶,而是吹了吹,然后一饮而尽。 张七爷是爱茶之人,看到陈冬生这么糟蹋好茶,实在无法忍受,招了招手,等小厮过来,附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 小厮匆匆退下,而后又匆匆端着一盏新茶进来,双手捧至陈冬生面前。 张七爷笑着道:“陈编修不妨再喝一杯,看看两杯茶有何不同之处。” 笑的这么真心,肯定没安好心。 ------------ 第155章:非我不可 茶已经端到面前了,陈冬生也没客气,一口饮尽。 他是在翰林院衙署门前上了张府的马车,茶水里面肯定没毒。 就算张首辅权倾朝野,要除掉他,也不会在自家府邸动手,更遑论下毒这种卑鄙下作手段。 “陈编修,如何?”张七爷看着他。 陈冬生放下杯,神色如常,“茶香醇厚,回甘悠长,好茶。” 张七爷嘴角抽了抽,继续问:“两杯茶,哪杯更好?” 他又不会品茶,喝的最多的茶就是自家种的那几棵茶树,茶采回来也是翻炒揉搓之后晒干就行了。 至于味道,都是夏天泡的茶,等水凉了才喝,除了微微苦涩,和清水差不多。 而且,家里种的茶,主要是弄油茶汤,茶油汤煮糊糊或者汤泡饭,那是真的好吃。 陈冬生不傻,张七爷一副要搞事情的模样,摆明了知道他不会品茶,想要看他出丑。 陈冬生一笑,“什么好茶,都比不上家乡的味道,油茶汤最好喝。” 在一旁伺候的小厮噗嗤笑出了声。 张七爷脸色一阵青白,咬牙切齿道:“牛头不对马嘴。” 张首辅开口,打破了尴尬,“陈编修想喝油茶汤,吩咐厨房做点端过来。” 张首辅似乎不急,他都来了这么一会儿了,还不进入主题。 陈冬生索性破罐子破摔,该咋样咋样,等到油茶汤端上来,他丝毫没客气,连喝三大碗。 离乡这么久了,喝到熟悉的茶油汤,都让他想回陈家村了。 “陈氏一族是耕读传家,出过显宦,陈编修走进京城,想必很不容易,背后付出的艰辛比常人更多。” 陈冬生心头一紧,突然提起陈氏一族,他可不会认为张首辅这是在和他叙旧。 张首辅见他不说话,笑了,“科举不易,尤其是农家子,更需步步谨慎,陈编修如今在翰林院做事,只要走稳,熬资历,将来未必不能入阁,若是想要往上走,何必操之过急。” 陈冬生站了起来,拱手道:“晚生不过一介微末小官,所依赖的不过是圣上庇护,虽为蚂蚁,却有撼动大树之勇。” 张首辅脸上的笑意消失,“蚂蚁多了,每年死的还少吗,每只蚂蚁都以为自己是例外,到最后,轻轻就被人捏死了。” 这是明示了,要把他当蚂蚁捏死。 陈冬生气愤,但不可否认,张首辅说的是事实。 他是一只蚂蚁,陈氏一族是蚂蚁群,经不起任何风浪。 陈冬生深吸一口,道:“张首辅可有兴趣听下官讲故事?” “好端端的讲什么故事……” 张七爷话还没说完就被张首辅打断了,张首辅笑道:“正好闲来无事,听一听又何妨。” 陈冬生缓了缓,开口道:“下官曾经看过一个话本,话本里有个年幼的小主人,爹娘早逝,全靠家里一个最能干的老仆撑门户。” “老仆性子刚,管得极严,小主人吃饭、读书、待人接物,半点错处都容不得,哪怕是小主人偷偷藏块点心,都会被他当着下人的面数落,还替小主人定下一堆规矩,说要把他教成撑起门户的主子。” “旁人都怕这老仆,府里大小事全听他的,小主人也依赖他,遇事第一句便是“问老仆”。”下 “就这么过了十来年,小主人长成了大人,能自己掌家了,可他回头一看,满府上下只知有老仆,不知有他这个主子,从前被管教的委屈、被约束的憋闷,全翻了上来。” 说到这里,陈冬生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看到了张首辅一脸若有所思的模样。 陈冬生继续道:“没多久,老仆积劳成疾走了,那些从前被老仆苛责过的下人和被他挡了好处的亲戚,全都凑到小主人跟前,说老仆当年独断专行,还偷偷拿了府里的银钱,占了本该属于主子的东西。” 说到这里,陈冬生又停下来了,询问:“首辅以为,小主人会信吗?” 张首辅没作声,可他的脸色却阴沉的难看。 陈冬生也没管,继续道:“小主人本就对他不满了,有人跳出来,自然顺势而为,当即翻了老仆的家,把老仆,连老仆的牌位都扔了出去,就连老仆的家人也都被他赶尽杀绝。” 张首辅猛地失态,打翻了茶杯,茶水撒在了袖袍上。 “爹。”张七爷听出了话里的言外之意,怒吼,“一派胡言,简直一派胡言。” 张首辅盯着陈冬生,第一次露出暴怒的神色。 陈冬生道:“就是一个话本故事,自然当不得真,张七爷何必这么生气。” “你……” 张七爷怒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小编修,何至于猖狂至此。” 陈冬生当然不是为了刺激张家人,而是为了说下面的话:“世人常说,人走茶凉,无论生前如何风光,到头来不过一否黄土,下官还年轻,没有力挽狂澜的气力,却懂得感恩。” “张同窗在上京的路上对下官照拂颇多,下官铭记于心,若是将来立足朝堂上,必当护张同窗周全,以报昔日照拂情谊。” “你算什么东西……” 张七爷话又被张首辅打断,抬手示意张七爷退下。 张七爷不甘心,“爹,你休要听他胡言乱语。” “出去。” 张七爷不敢忤逆,只得咬牙退下,在旁伺候的小厮,也退了下去。 书房内只剩张首辅与陈冬生。 良久,张首辅才开口,“就算如你所言,保全后辈子孙的人多的是,那人不是非你不可。” 陈冬生知道他听进去了,便放心了,站起身,自信又张扬,道:“那人非我不可。” 说罢,也不想在张府逗留了,“首辅年事已高,应当多加休息,下官不便多加打扰,先行告退。” 张首辅并没有拦他,也没有同意,站在那里,苍老的身子彷佛随时要倒下。 出了张府,陈冬生心情复杂,胸口闷得厉害。 权势如张首辅,也担心抄家灭族的风险。 而他,渺小如尘,只能做那把最锋利的刀。 等刀没用了,他的下场,比谁都惨。 他抬头望向灰蒙天空,风卷起衣角,抬脚往前走去。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往前走,他早已没了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