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残玉藏锋 雨砸在长安城的青瓦上,碎成一片茫茫白雾。秦南翻过一道矮墙时,肋下的伤口撕扯般疼了起来,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直冲鼻腔。 两个时辰前,他还只是青阳剑派一个普通的外门弟子,最大的烦恼是下个月门派小比时如何将“青阳剑法”突破到圆满境。 两个时辰后,他被同门师兄赵锐追杀,因为撞破了一场不该看的交易。 在城北废弃码头,赵锐将一口贴着“药材”封条的箱子,交给了一伙黑衣人。 箱盖开合的瞬间,秦南瞥见里面并非药材,而是几块暗红色的石头,表面刻满他不认识的符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更让他心惊的是赵锐那句话:“告诉‘上面’,东西已齐,计划可以推进了。” 被发现时,秦南只接了对方三招就险些毙命。那些黑衣人的武功路数阴狠刁钻,绝非中原正统,掌风带着蚀骨的寒意。 若非赵锐似乎还念着一点同门之谊,出手稍缓,他绝无机会逃入这迷宫般的巷区。 “秦师弟,回头是岸!”赵锐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仍带着往日的温和,“把今日所见忘掉,你还是青阳剑派的好弟子,更是我的好师弟。” 秦南咬牙不答,闪身拐进一条死胡同。心想:“当我是三岁小孩吗,听见了不该听的东西,你会把我这么大一个潜在危险留着吗?” 胡同尽头是一堵两人高的灰墙,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青砖。他已至绝境,轻功提不起,伤口血流不止。 追兵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 绝望之际,他背靠湿冷的砖墙,右手无意间按在了一块松动的青砖上。砖石竟向内一陷。 咔嗒。 机括轻响,身侧墙体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进入的窄缝,霉味混合着某种陈年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秦南不及细想,挤身而入。 缝隙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外面传来赵锐几人掠过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秦南松了口气,这才打量所在。 这是一间不足方丈的密室,四壁空空,仅正中有一个积满灰尘的石台。台上并无他物,唯有一块巴掌大的残破玉佩,半陷在灰尘中。 那玉色呈青白,质地温润,却已碎裂过半,只剩三分之二左右。奇特的是,在绝对黑暗中,残玉竟自发着极微弱的莹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玉身上残留的纹路繁复古奥,不像中原常见的龙凤或云纹,倒更像某种早已失传的古代铭文。 鬼使神差地,秦南伸手拿起了它。 入手温凉。 下一刻,异变陡生! 残玉光芒骤亮,青白色的光晕瞬间充满密室。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玉中涌出,如溪流入海,缓缓融入秦南眉心! “呃——” 他闷哼一声,并非痛苦,而是大量信息碎片涌入脑海:古老的祭坛、破碎的星图、晦涩的口诀、残缺的运劲法门...最后定格在一幅模糊的画面上。 七块完整的玉佩环绕一座巍峨古塔,塔顶有光柱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信息流逐渐平息,凝聚成几段残缺的文字,烙印在意识深处: “七星镇岳,气锁山河。玉碎阵危,劫起东南。” “纳吾残韵,承此薪火。武道不绝,人族不灭。” 光芒渐息。 残玉在秦南手中彻底化为粉末,随后融入秦南眉心。。 他踉跄两步,扶住石台,大口喘息。脑海中的信息虽残缺不全,但他大致明白了:这残玉是某个古老传承的“信物”或“钥匙”,名为“天枢玉”。 完整的传承应有七块玉佩,对应某种镇压山河气运的大阵。如今玉碎阵危,劫难将起。 而玉中残留的,除了一段警示,还有三门残缺的武学: 其一为内功心法《养玉诀》,仅存入门篇,讲究“温养丹田如琢玉”,真气中正绵长,尤其善于化解异种真气、温养经脉。 其二为身法《踏星步》,只剩三式步法,却玄妙非常,暗合某种星位变化。 其三为一式剑招《破岳》,只有起手式,但气势恢宏,有劈山断岳之意。 更让秦南惊讶的是,他肋下伤口处,那股阴寒蚀骨的外来真气,正在被丹田中新生的一股温润气流缓缓化去。这气流正是按照《养玉诀》自行运转产生的! 他尝试主动运转这残篇心法。 真气运行竟比青阳基础心法顺畅三成有余,且每运转一周天,肋下的隐痛便减轻一分。 “这残玉...改善了我的经脉?”秦南又惊又疑。 密室忽然轻微震动起来。 顶上灰尘缓缓落下,石台台面缓缓下沉,露出下方一个狭小的暗道,有潮湿的风从下面涌出。 此地不宜久留。 秦南矮身钻入暗道。暗道曲折向下,通往长安城地下错综复杂的水道系统。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约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隐约传来阵阵水声和人语。 秦南小心翼翼探出头。 这是一条地下暗河旁的简陋平台,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正蹲在河边收拾渔具,口中闲聊。 “听说了没?西市老刘前天夜里突然疯了,见人就咬,嘴里胡说什么‘红光’‘门开了’,力气大得吓人。” “何止!南城张铁匠也疯了,砸了自家铺子,现在还被锁在屋里。官府说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哪有这么巧的事?” 秦南屏息凝神。发疯、红光、门开了...这些词让他心中一动。赵锐交易的那些暗红石头,难道与这些疯病有关? 他摸了摸怀里,外门弟子令牌还在,几两碎银子也没丢。 当务之急是找个安全地方疗伤,然后弄清两件事:赵锐究竟在替谁办事?那些红石到底是什么? 沿着暗河又走一段,秦南找到一个被废弃的简陋客栈,暂时栖身。 他撕下衣摆重新包扎伤口,盘膝打坐。《养玉诀》虽只有入门篇,效果却出奇的好,运行数个周天后,外伤虽未痊愈,但那阴寒真气已被化解大半,体力也恢复不少。 闭目凝神,他仔细梳理脑海中的信息碎片。除了三门残缺武学,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两句警示:“玉碎阵危,劫起东南”“武道不绝,人族不灭”。 “七星镇岳...指的是七块完整的玉佩?那现在玉碎了,阵就危了?”秦南低声自语,“劫起东南,东南方有什么?” 他忽然想起,青阳剑派的典籍阁里,似乎有一卷《九州山河志》,里面提到过东南沿海的“镇海塔”,传说建于前朝,用途不明。 难道... 他摇摇头。当务之急不是破解千年古谜,而是活下去,并查清赵锐的事。 “先回门派?”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赵锐在门派内地位不低,且今日之事显然涉及重大隐秘,自己贸然回去,怕是凶多吉少。 “或许...该去‘那里’看看。”秦南想起了一个地方。 长安鬼市。 那是散修、黑商、情报贩子的聚集地,三教九流混杂,消息最为灵通。 更重要的是,鬼市有散修联盟的暗桩,而散修联盟与各大门派关系微妙,或许能避开赵锐的眼线。 做了决定,秦南缓缓站起。肋下仍有些隐痛,但已无大碍。他按照记忆中的《踏星步》第一式,试着迈出一步。 身形如滑鱼般无声掠出三尺,轻盈得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这还只是残缺身法,若是完整版... 秦南内心暗暗吃惊。 残玉中的传承,绝不简单。 而赵锐背后的势力,不惜在青阳剑派内部埋下暗桩也要图谋的“红石”,恐怕牵连更广。 秦南望向客栈外流淌的暗河水面,水中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渐渐坚定的眼睛。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只知练剑、渴望晋升内门的普通弟子了。 有些秘密,一旦揭开一角,便再也回不到从前。 雨不知何时已停。 长安城的百万屋檐滴着最后的水珠,晨曦从东方透出,将这座古老雄城染上一层淡金色。表面的繁华安宁下,暗流正在涌动。 而秦南,即将踏进这漩涡的深处。 ------------ 第二章:鬼市暗流 三日后,酉时三刻。 长安城西南角的“归义坊”到了夜间便彻底换了副面孔。白日里这里不过是寻常民居与老旧货栈的聚集地,可一旦暮色四合,坊门内侧那盏不起眼的红纸灯笼亮起,另一重世界便苏醒了。 秦南裹在一件半旧的灰布斗篷里,随着稀疏的人流走进坊门。他的伤已好了七成,《养玉诀》虽只入门,但温养经脉之效远超预期,肋下只余隐约钝痛。 更让他惊喜的是,这三日暗中练习《踏星步》残式,身法已灵动不少,虽远未至“踏星”之境,但寻常江湖客已难轻易近身。 鬼市没有固定的摊位。石板路的两侧,有人铺开油布,在上面摆上几件古器,有人直接在地上用石灰画出个圈,圈内便是“摊位”。买主蹲下身看货,交谈声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更有些人干脆连面都不露,只从临街的二楼窗口垂下一根绳子,系着个小竹篮,买主将银钱放入,篮子上提,片刻后垂下,里面便是所购之物,全程不见人面,只能听到楼上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或一些奇怪的暗号。 秦南按着记忆中的方位,穿过几条窄巷,在一家门前挂着“陈氏旧书”破招牌的铺子前停下。铺门紧闭,窗缝里透出昏黄油灯光。他抬手,在门板上叩出三长两短的节奏。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蜡黄干瘦的脸,眼眶深陷,眼神却锐利如针。 “买书?”声音嘶哑。 “买《南山志异》,要足本。” 那人眼睛眯了眯:“足本价高。” “带了两颗‘青阳丹’。”秦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外门弟子每月配给的疗伤丹药,他省下的。 门开了。秦南闪身而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铺内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两侧书架高抵房梁,堆满了蒙尘的卷册,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那瘦削的中年人,人称“陈瞎子”,虽然眼睛好得很。 引着秦南走到最里间,那里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油灯如豆。 “坐。”陈瞎子自己先坐下,伸手,“丹。” 秦南将瓷瓶推过去。陈瞎子拔开塞子闻了闻,点点头收进袖中:“青阳剑派的外门小友,惹上麻烦了?” 秦南并不意外被看穿身份。陈瞎子在鬼市经营多年,眼力毒辣,消息灵通,据说早年也是江湖人,后来伤了根基,才退隐至此做中间人。 “想打听几件事。”秦南压低声音,“第一,长安城近月来的疯病,究竟怎么回事?” 陈瞎子给自己倒了杯冷茶,慢悠悠道:“官府说是疫症,你信?” “不信。” “那便是了。”陈瞎子抬眼,“疯了的七个人,有铁匠、布商、更夫、樵夫...看似不相干,但老朽派人查过,他们疯前都接触过同一样东西。” 秦南心跳微快:“什么?” “石头。”陈瞎子吐出两个字,“暗红色的石头,大小不一,有的如拳,有的如卵。来源不明,但都流转于黑市。接触者短则一日,长则三五日,便会心智错乱,力大无穷。” 红石!秦南握紧了拳:“那些石头现在在哪?” “一部分被官府收缴,封存在刑部库房。但更多的...”陈瞎子笑了笑,“消失了。就像从未出现过。老朽猜测,是被某些人‘回收’了。” “什么人?” “这就涉及你要打听的第二件事了。”陈瞎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再加一颗青阳丹,或者...等价的消息。” 秦南沉默片刻。他身上已无丹药,银钱也不多。但陈瞎子这种人,要的未必是钱财。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秦南缓缓道。 “三日前,我在城北废弃码头,见到青阳剑派内门弟子赵锐,将一口装满这种红石的箱子,交给了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陈瞎子眼中精光一闪,身子微微前倾:“赵锐?青阳七剑之一的赵锐?” “是。” “有意思。”陈瞎子摸了摸茶杯边缘,“赵锐此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差,行事稳重,颇得青阳掌门器重。他竟涉足此事...那些黑衣人,有何特征?” “武功阴狠,掌带寒气,路数非中原正统。”秦南回忆道,“听口音,略带北原腔,但不纯。” “北原...”陈瞎子若有所思,“北原武林近年倒是出了几个新兴势力,行事诡秘。但能将手伸进长安,伸进青阳剑派...恐怕不止是北原那么简单。”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个旧书架前,抽出一本毫无标识的薄册,翻了几页,又放回,再抽另一本。如此反复数次,才坐回桌前。 “你要的第三件事,关于‘东南劫起’?”陈瞎子忽然问。 秦南心头一震,强作镇定:“陈先生知道什么?” “老朽不知道。”陈瞎子摇头,“但鬼市三个月前,曾流入过一批古物,据说是从东南沿海一座荒岛上掘出来的。 其中有一块残碑,上面刻着几句话,与‘劫’‘东南’有关。当时无人看懂,被一个神秘买家高价收走。” “买家是谁?” “不知。交易通过三层中间人,最终接手的是个戴斗笠的女人,武功极高,付的是金叶子,无标记。” 陈瞎子顿了顿,“但老朽记得,那女人离开时,身上有极淡的海腥味,不是鱼市那种,而是深海、礁石、久未见光的那种味道。” 东南沿海...荒岛...残碑... 秦南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天枢玉警示“劫起东南”,难道与这有关? “小友,”陈瞎子忽然正色道,“老朽劝你一句:红石之事,水深得很。 青阳剑派内部怕也不干净。你若真想查,最好换个身份,或者...找个靠山。” “靠山?” “散修联盟虽被正魔两道轻视,但消息网络遍布天下,且最恨这种鬼祟勾当。” 陈瞎子从桌下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的木牌,推给秦南,“凭此牌,去西市‘老汤面馆’,找汤老六。 就说‘陈瞎子荐来讨碗面吃’。他若给你面里加双份辣子,便是愿意见你。” 秦南接过木牌。入手沉实,木质黝黑,刻着一个简单的“信”字。 “多谢。” “不必谢。老朽只是觉得,这长安城越来越不太平了。”陈瞎子望向窗外浓重的夜色,“风雨欲来啊...” 离开陈氏旧书铺,秦南在鬼市又转了几圈。他刻意避开可能遇见熟人的区域,只在不显眼的角落听些闲谈。 果然,不少人在低声议论疯病的事,版本越来越多,有的甚至扯上了前朝冤魂、风水恶变。但共识是:官府在隐瞒什么。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赵锐! 虽然对方戴着斗笠,遮住大半张脸,但那走路的姿态、腰侧佩剑的样式,秦南绝不会认错。赵锐步履匆匆,拐进了一条偏僻小巷。 秦南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巷子极窄,两侧是高墙,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小院。赵锐在门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开,他闪身而入。 秦南不敢靠得太近,借着墙角的阴影屏息凝听。院内隐约传来交谈声,但听不清内容。他想起《踏星步》中有一式“附壁”,可借力短暂贴附墙面,提升听力。这几日他练过,但从未实战用过。 咬咬牙,他提气纵身,足尖在墙面上连点两下,身形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上院墙顶端,伏在瓦檐阴影中。 院内声音清晰了些。 “...不能再拖了。”一个陌生的男声,低沉沙哑,“‘上面’催得紧,东南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只等长安这边的‘引子’齐了。” 赵锐的声音:“还差三块。但最近风声紧,官府盯得厉害,鬼市这边流通的都被扫了。” “那就从源头上想办法。”另一个声音,尖细些,“南疆‘古苗洞’那边不是新出了一批货?虽然成色差些,但能用。” “古苗洞凶险,运输也麻烦...” “总比在长安硬抢刑部库房强!” 秦南听得心惊。这些人果然在收集红石!而且似乎要在东南有什么大动作。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一片碎瓦忽然松动。 咔。 轻微声响。 “谁?!”院内厉喝声起。 秦南想也不想,翻身滚下墙头,落地时《踏星步》本能施展,身形如烟般掠出巷口。 身后破风声追至,他头也不回,反手从腰间摸出早准备好的几枚铜钱,以青阳剑派暗器手法“撒星式”向后打出! 叮叮几声,追势稍缓。 秦南趁机冲进鬼市主街,混入熙攘人群。回头瞥见两个黑衣人追出巷口,四下张望,但人流杂乱,一时难以辨认。 他压低斗篷,快步穿行,心跳如擂鼓。 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信息量太大了:红石是“引子”,东南有“准备”,南疆古苗洞是红石来源之一... 这一切,似乎都指向某个巨大的阴谋。 而他,好似已深陷其中。 秦南摸了摸怀中那块散修联盟的木牌。 汤老六...或许,真该去见见了。 他加快脚步,消失在鬼市斑驳的灯火与人影之中。 而就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小院的门再次打开。赵锐走出,脸色阴沉,对身旁一个黑衣人道:“刚才那人身法...有点像青阳的‘流云步’,但更灵动。 去查,近日鬼市有没有生面孔,特别是年轻的,用剑的。” “是。” 赵锐望向秦南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师弟...是你吗?若真是你,为何不肯听劝呢。” 夜风拂过,带着长安城特有的烟火与尘埃的气息。 这看似平静的夜晚,暗处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已经睁开。 而秦南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赶往西市“老汤面馆”的路上,另一双眼睛,正从临街酒楼的二楼窗口,静静注视着他。 那是个穿着素青长衫的年轻女子,面容清秀,眼神却沉静如深潭。她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碎石,石子在她指尖微微发烫。 “天枢玉的气息...”她轻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终于,找到你了。” ------------ 第三章:辣子面与江湖信 西市“老汤面馆”的招牌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油灯从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秦南在对面巷口阴影里站了片刻,确认无人尾随后,才压低斗篷走了过去。 面馆不大,摆了五六张旧木桌,此刻只有最里桌坐了个打瞌睡的老汉,头一点一点的。灶台后是个五十来岁的矮壮汉子,正用长筷捞着锅里翻滚的面条,热气蒸腾了他的脸。 秦南在柜台前坐下,将那块木牌轻轻放在台面上。 “一碗面。” 汤老六瞥了眼木牌,手上动作不停:“什么浇头?” “辣子,双份。” 捞面的手顿了顿。汤老六抬起眼,仔细打量了秦南两息,点点头:“等着。” 面很快端上来,粗瓷海碗,汤色红亮,浮着厚厚一层辣椒碎和花椒,香气辛辣冲鼻。秦南拿起筷子,还没动,汤老六就压低了声音:“吃完,从后门走。巷子第三个门,敲五下,三长两短。” 秦南点头,埋头吃面。辣味凶猛地冲进口腔,他强忍着没有咳嗽,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那打瞌睡的老汉不知何时醒了,慢悠悠踱出门去。面馆里只剩他们两人。 半碗面下肚时,后门帘子一掀,进来个精瘦的年轻人,肩上搭着条汗巾,像是帮工。 他走到灶台边低声说了几句,汤老六脸色微变,看向秦南:“你被盯上了。两条尾巴,东边巷口一个,斜对面茶摊一个。” 秦南心一沉。是赵锐的人,还是那些黑衣人? “能甩掉吗?” 汤老六擦了擦手,从灶台下摸出个小布包扔给他:“从后门出去右拐,到底有口废井,井壁有凹坑可下。 到底后左转,摸墙走二十步,有块活砖,推开进地道。地道出口在永宁坊的柴房。”他顿了顿,“记住,进去后立刻把入口封死,地道里有岔路,走左边那条。右边有机关。” “多谢。” “别急着谢。”汤老六眼神锐利,“陈瞎子荐的人,我通常会给次机会。但散修联盟不是善堂,你想借力,就得证明你有用。” “如何证明?” “活着从永宁坊出来,明天午时,到东市‘锦绣绸缎庄’后巷,找一个叫‘罗三指’的。”汤老六摆了摆手,“快走。” 秦南不再多言,三口两口吃完剩下的面,抓起布包闪身进了后门。 后巷狭窄幽暗,尽头果然有口被石板半掩的枯井。他掀开石板钻入,井壁潮湿滑腻,但确有规律分布的凹坑可供踏脚。 下到底部,空间稍阔,向左果然有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秦南按照嘱咐,回身将入口处一块看似随意的石头用力一推,上方石板缓缓滑回原位,严丝合缝。黑暗彻底吞没了一切。 秦南静立片刻,让眼睛适应黑暗。隐约的风从地道深处吹来,带着土腥和朽木的气息。 他摸出汤老六给的布包,里面是半截蜡烛和火折子,还有一小包油纸裹着的干粮。 点亮蜡烛,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地道显然是人工开凿,但并不规整,顶部不时有根系垂落。走了约莫二十步,墙壁上果然出现一道几不可辨的缝隙。 他用力一推,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黑黝黝的洞口。 岔路出现了。左、右两条道,看起来一模一样。 秦南选了左边。 地道逐渐向下倾斜,空气越发潮湿阴冷。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传来极轻微的水滴声,还有...隐约的脚步声? 他立刻吹灭蜡烛,屏息贴墙。黑暗中,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人,正从前方走来。 “...这次必须得手,堂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粗嘎的声音。 “那小崽子滑得很,真钻进这老鼠洞了?”另一个声音略显尖细。 “陈瞎子铺子附近眼线报的,错不了。这地道四通八达,但出口就那几个,咱们守住永宁坊那头,他插翅难飞。” 秦南心中一凛。这些人不是赵锐的手下。听口气,更像是专干脏活的江湖客,甚至可能是职业杀手。自己何时惹上了这种人? 脚步声渐近。秦南缓缓后退,退回岔路口。右边那条路...汤老六警告有机关,但此刻别无选择。他咬了咬牙,闪身进入右边地道。 刚走几步,脚下石板忽然一沉—— 咔哒。 机括轻响。 秦南想也不想,本能地施展《踏星步》第一式,身形如烟向前滑出丈余。 身后“嗤嗤”破空声大作,数十支短弩箭从两侧壁孔激射而出,钉在他刚才立足之处,箭头发黑,显然淬了毒。 好险! 他不敢停留,继续前冲。这条地道机关显然不止一处,前行十余步后,地面忽然塌陷,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深坑。 秦南早有警觉,足尖在坑沿一点,凌空翻身跃过。落地时,左前方墙壁猛然弹出数根削尖的木刺,他侧身急闪,衣角被划开一道口子。 如此连过三处机关,秦南已汗湿后背。这地道绝非寻常逃生通道,倒像是某种考验或陷阱。 前方终于出现微光。 是一盏长明灯,挂在石室入口处。石室不大,正中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扁平的铁盒,盒上无锁,却刻着一行小字: “取盒者,承因果。” 秦南犹豫了一下。此地处处透着诡异,但这铁盒摆在此处,或许是散修联盟的某种考验?他想起汤老六的话:“证明你有用。” 也许,这就是证明。 他伸手拿起铁盒。入手沉重,盒盖应手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秘籍,只有三样东西:一块叠得方正正的粗布地图,上面用炭笔标了几个小点,一枚乌黑的铁令牌,正面刻着“巡”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南疆古苗洞,红石源起。欲知真相,自往查之。令牌可凭,慎用。” 地图上,其中一个标记点正在南疆腹地,旁注小字:“古苗洞”。 另一个标记在长安城东南方向,写着“刑部废库”。第三个标记则在东海之滨,标注“疑岛”。 纸条上的信息与他在小院外听到的吻合,红石果然来自南疆古苗洞! 就在这时,石室另一端的石门缓缓滑开,新鲜空气涌入。秦南将铁盒内的东西收起,快步走出。 出口是一间堆满柴薪的破屋,透过板缝能看到外面天色微明,鸡鸣声隐隐传来。永宁坊到了。 他小心翼翼推开柴房门,外面是个荒废的小院,杂草丛生。 翻墙出去,坊间已有早起的行人。秦南混入人流,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找了间早点铺子坐下,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 一夜奔逃,又累又饿。他一边吃,一边整理思绪。 追杀他的人至少有两拨:赵锐一方,以及那拨不明来历的江湖客。赵锐或许还念同门之谊,那些江湖客却是要命的。 散修联盟给出了线索,但也抛出了诱饵。 南疆古苗洞,红石源头。这既是情报,也是考验,甚至可能是借刀杀人的局。 但秦南没有选择。红石之事牵扯越来越大,疯病、赵锐的背叛、神秘势力、东南之劫...这一切都像一张网,而他是无意间撞进网里的飞虫。 若想破网而出,甚至撕开这网,就必须主动出击。 “古苗洞嘛...”他喃喃自语。南疆路途遥远,凶险莫测,凭他现在的武功,孤身前往无异送死。 得先提升实力,并找到同行者或助力。 汤老六提到的“罗三指”,或许是个突破口。 喝完最后一口豆浆,秦南起身。怀中的地图、令牌、纸条沉甸甸的,像命运的筹码。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早点铺不久,一个穿着素青长衫的年轻女子,坐到了他刚才的位置。她向店家也要了碗豆浆,目光却落在秦南留在桌角的一滴水渍上,那水渍形状,隐约像个残缺的符文。 女子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抹过水渍。 指尖微微发烫。 “天枢玉的共鸣...比昨晚更强了。”她眼中闪过异彩,“你究竟,触动了什么呢?” 她放下几枚铜钱,起身走入渐亮的晨光中,方向正是秦南离去的方位。 而在长安城的另一角,赵锐站在青阳剑派后山的悬崖边,望着云海翻腾。 一名黑衣人跪在他身后:“师兄,昨夜鬼市跟丢了。但弟兄们查到,那小子很可能跟散修联盟搭上了线。” “散修联盟...”赵锐轻叹一声,“师弟啊师弟,你选了一条更危险的路。” “要通知‘上面’吗?” “暂时不用。”赵锐转身,眼神复杂,“再给他一次机会。若他肯回头...若不肯...哼,那就别怪我刀剑无眼了。” 他握紧了腰间剑柄。 山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袍,像一面犹豫的旗。 ------------ 第四章:三指规矩 东市“锦绣绸缎庄”后巷比秦南想象的干净。没有堆积的杂物,也没有寻常后巷的气味,青石板路扫得发亮,两侧高墙上爬着些枯藤。午时的阳光斜斜切进巷子,将明暗分成两半。 秦南在巷子中段停下。按照汤老六所说,该在这里等“罗三指”。 他刚站定,身后就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东西带了吗?” 秦南转身,只见墙角阴影里不知何时站了个人。个子不高,穿着寻常的灰色短打,右手揣在怀里,左手自然下垂,那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和小指齐根而断。 “罗三指?”秦南问。 那人点点头,从阴影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焦黄,眼角有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打磨过的黑曜石。 “令牌。”他伸出三根手指的手。 秦南将那块乌铁令牌递过去。罗三指接过来,指尖在“巡”字上搓了片刻,又翻到背面细看云纹,点点头:“汤老六倒是舍得。这‘巡字令’整个长安也不超过十块。” “有什么用?” “用处多了。”罗三指将令牌抛还给秦南,“最直接的:凭此令,可在散修联盟各处分舵获取基础情报、借用安全屋、兑换些寻常难找的药物。 每月还能领十两银子的例钱,当然,前提是你得完成联盟派的任务。” “任务?” “散修联盟不是门派,不养闲人。”罗三指靠墙站着,摸出个烟杆点上,深吸一口,“我们这些人,要么是门派里混不下去的,要么是得罪了权贵的,要么就是天生不愿受束缚的野性子。 聚在一起,图个互相照应,也图个活路。但活路不是白给的,得做事。” 烟雾缭绕中,他继续道:“联盟结构简单:最上面是三位‘当家的’,都是早年名震一方的人物,如今退隐幕后。 往下是各城分舵舵主,长安分舵的舵主姓魏,人称‘魏铁掌’。再往下就是各行动小组,每组三到七人,负责接任务办事。像你这种新人,通常先编入‘巡风组’,本质就是打探消息、盯梢跑腿的。” 秦南听明白了:“我现在是巡风组的人?” “算是见习。”罗三指弹了弹烟灰,“我是你引路人,也是你这组临时的头儿。带你三个月,若你能活下来,且能独当一面,就转正。 转正后,每月例钱二十两,还能用功勋兑换武学秘籍、丹药兵器。” 这条件倒不算差。尤其对此刻无处可去的秦南而言,有个落脚处和情报来源,至关重要。 “我需要做什么?” “眼下有件急事。”罗三指收起烟杆,神色严肃起来,“三天前,联盟安插在刑部的一个暗桩传来消息:刑部地牢最底层关着个特殊犯人,不是江湖人,是个南疆来的采药客。这人两个月前入长安,莫名其妙被抓,罪名是‘妖言惑众’。 但奇怪的是,刑部没把他关在普通牢房,而是秘密押在地牢最深处,由六扇门的高手亲自看守。” 秦南心中一动:“这采药客和红石有关?” 罗三指深深看他一眼:“你知道的倒不少。不错,据暗桩探得,这采药客被捕前,曾在西市兜售过几块‘红色怪石’,并声称是从南疆‘古苗洞’深处带出来的。 被捕时,他嘶喊说那石头‘会吃人精气,活人碰了必疯’。” 果然!秦南精神一振。这采药客是直接线索! “联盟想要救他出来?” “救?”罗三指嗤笑一声,“刑部地牢是龙潭虎穴,硬闯是找死。我们只需要他脑子里的情报。 古苗洞的具体位置、洞内情况、红石究竟怎么来的。所以任务不是劫狱,而是‘问供’。” “怎么问?” “地牢每月十五会从外面请郎中给重犯诊脉,防止犯人病死在牢里。明天就是十五。” 罗三指从怀里摸出个小木牌,递给秦南,“明天巳时,你到城南‘济世堂’药铺,找周郎中。他会带你进地牢。你的任务是趁诊脉时,问出我们想要的情报。” 秦南接过木牌,上面刻着个“药”字:“周郎中是联盟的人?” “是,也不是。”罗三指意味深长地说,“他是正经郎中,但也收钱办事。记住,地牢里眼线多,你只有诊脉那半盏茶的时间。问话要隐蔽,若被识破,周郎中会立刻撇清关系,你自求多福。” 风险不小,但机会难得。秦南掂量着木牌:“诊脉时,看守会在旁监视吧?” “会,但不会贴太近。地牢最底层湿气重,还有股怪味,看守通常站门口。”罗三指从腰间解下个小皮囊,“这里面有三颗‘清心丹’,能提神醒脑,抗毒祛秽。你进去前含一颗在舌下,以防万一。另外,周郎中会在药箱夹层里给你备了纸笔和隐显药水,若那采药客肯说,让他写下来。” 考虑得很周全。秦南收起皮囊:“问出情报后,如何传递?” “出地牢后,到西市‘老陈茶摊’,点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茶钱放三枚铜板,两正一反。自会有人来取。” 罗三指令色郑重,“秦南,这是你入联盟的第一个任务,也是考验。办好了,往后路好走。办砸了...轻则逐出联盟,重则横死街头。想清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秦南几乎没有犹豫:“我做。” 他别无选择。红石的秘密、赵锐的背叛、天枢玉的警示...一切谜团都缠绕在一起。而这采药客,是解开第一道结的关键。 “好。”罗三指拍拍他肩膀,“今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巳时,济世堂见。” 说完,他转身走入巷子深处,几个转折便不见了踪影。 秦南也离开后巷,在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他要了一间二楼临街的房,窗子斜对着街面,便于观察。简单吃过午饭,他闭门不出,盘膝打坐,运转《养玉诀》。 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温润平和。经过这几日修炼,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团温润气息壮大了一丝,虽仍微弱,却如同春雨润土,悄无声息地滋养着受创的经脉。肋下的隐痛已几乎消失,连带着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许多。 “这《养玉诀》虽然只有入门篇,却胜过青阳基础心法数倍。”秦南暗自呢喃,“若能得全本...” 可惜,天枢玉已碎,传承残缺。想要补全,恐怕得找到其他六块玉的下落,那又是遥遥无期的事了。 他收敛心神,开始回忆《踏星步》的三式残步。步法虽只有三式,但变化精微,暗合某种天地至理。 第一式“星移”主避闪,第二式“月隐”主潜藏,第三式“风过”主疾行。这三式他已练熟,配合起来,寻常江湖客已难轻易困住他。 “但还不够。”秦南深知,要在这漩涡中活下去,甚至查清真相,必须有足够的实力自保。 他取出罗三指给的清心丹,倒出一颗。丹药呈淡青色,药香清冽,确是上品。 又将周郎中可能给的纸笔和隐显药水在脑中预演了几遍使用之法,确认无误。 天色渐晚,华灯初上。 秦南推开窗,望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这座城表面上繁华依旧,歌楼酒肆笙歌不绝,却无人知晓,暗处已有毒蔓滋生。红石、疯病、刑部秘密关押的采药客、赵锐背后神秘的“上面”、散修联盟的暗中调查...一切都指向某个正在酝酿的风暴。 次日巳时,城南济世堂。 周郎中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者,山羊胡子,眼神温和。见到秦南的木牌,他点点头,什么也没问,只递过来一套粗布衣裳:“换上,你是我新收的学徒,就叫阿南好了。进了地牢,多看少说,一切听我吩咐。” 秦南换上衣衫,背上药箱。药箱比想象的重,夹层果然有薄纸和一支细笔,笔杆中空,内藏药水。 两人出了药铺,上了一辆早已候着的青篷马车。车夫沉默不语,鞭子一甩,马车朝城西刑部衙门驶去。 车厢里,周郎中低声道:“地牢最底层共三间牢房,我们只看中间那间。看守姓王,是个老油子,爱喝酒。我每次去都会给他带壶好酒,他会离得稍远些,但时间不会太长,最多半盏茶。你抓紧。” “明白。” 马车在刑部侧门停下。周郎中提着药箱下车,秦南背着另一个小箱跟在后面。侧门守卫显然认识周郎中,验过腰牌便放行。 穿过两道院门,来到一处不起眼的石屋前,门口守着两个带刀衙役。 “周郎中来了。”其中一人笑着打招呼,眼睛却瞟向秦南。 “这是新收的学徒,带他见见世面。”周郎中从袖中摸出个小酒壶递过去,“王头在下面?” “在呢在呢。”衙役接过酒壶,眉开眼笑,挥挥手,“下去吧。” 石屋内是一道向下的石阶,阴暗潮湿,壁上隔几步有油灯,火光跳动,下了约莫三四十级台阶,来到一处铁门前。门前坐着个络腮胡大汉,正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睁开眼。 “王头。”周郎中又递过一壶酒。 王头接过,掂了掂,咧嘴笑了:“周郎中客气。老规矩,快点啊,最近上面查得严。” 铁门打开,里面是条更窄的甬道,两侧各有三间牢房,以铁栅隔开。最深处那间格外昏暗,隐约可见一个人影蜷缩在角落。 秦南的心跳微微加快。 真相,或许就在那铁栅之后。 ------------ 第五章:地牢半盏茶 地牢最深处的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墨,混杂着霉味、腐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腥气。壁上油灯的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在铁栅上投出扭曲的影子。 周郎中在牢门前停下,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对守在门外的王头点点头:“有劳王头行个方便,病人需要静气诊脉。” 王头抱着酒壶倚在门外石壁上,摆摆手:“快点啊,规矩你懂的。” 周郎中给了秦南一个眼神。秦南会意,上前打开牢门——锁是特制的,钥匙由王头保管,但周郎中每次来都会提前拿到。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牢房很小,不足五尺。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破烂的囚服,头发脏得让人心里不适,盖住了脸。听到开门声,那人动了动,没抬头。 “李樵,今日该诊脉了。”周郎中声音平和,像在招呼老友。 那被称作李樵的采药客缓缓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秦南看清了他的脸,瘦得脱形,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可以说有些许的亢奋。那不是正常人该有的眼神,里面烧着某种病态的火。 “周郎中...”李樵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没病,是这石头...石头有问题...” “别急,我先给你把把脉。”周郎中在秦南铺好的脉枕前坐下,示意李樵伸手。 秦南退后半步,看似恭敬地垂手而立,实则眼角余光扫视整个牢房。除了一堆干草,别无他物。但李樵手腕露出的瞬间,他注意到那皮肤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淤血,又像是某种疹子。 周郎中搭上脉,闭目凝神。李樵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看看周郎中,郎中依旧闭着眼,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看看秦南,眼中闪过挣扎、恐惧,但秦南下一句话却钉住了他: “你家人怎么疯的,我知道。都是因为接触了那红石,是不是?” 李樵瞳孔骤缩,手指掐进干草里。 秦南压低声:“我是青阳剑派的人,但我不信刑部。告诉我实情,我或许能查清这石头到底是什么,替你家人讨个说法。” “青阳...剑派...”李樵嘶哑重复,眼中那点病态的火苗忽然亮了些,“名门正派...哈哈哈...”他笑声像哭,“我信过官府,他们把我抓进来,说我妖言惑众...我信过戴面具的人,他给我金子,却害死我全家...正派?官府?都一样!” “不一样。”秦南盯着他,“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李樵一愣,嘴唇颤抖:“阿...阿木...” “阿木怎么疯的?是不是夜里突然惊醒,说看见红光,力气变得很大,最后把自己...” “够了!”李樵猛地捂住耳朵,浑身发抖,“别说了...别说了...” 秦南知道赌对了。李樵对家人的惨剧有极深的创伤,而他能准确说出症状,这得益于他这几日暗中调查疯病案例,让李樵在极度混乱中,将他与“可能知道真相的人”短暂划上等号。 更重要的是,提到了“不信刑部”。李樵被关押数月,受尽审讯恐吓,对朝廷体系早已绝望。 而一个偷偷混进来、声称要查清真相的年轻剑派弟子,在那一刻成了他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根本撑不住他。 “告诉我古苗洞的事,”秦南声音沉下来, “我若活着出去,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那里有什么,少死几个像阿木那样的孩子。” 这句话击穿了李樵最后的防线。他眼中滚出浑浊的泪,语速快得像崩溃的堤: “南疆黑水河上游...鬼哭崖底...有棵三人合抱的鬼脸榕...树下藤蔓掩着洞口...进去千万别碰洞壁上的红色苔藓...那东西沾肉就...” 秦南心脏狂跳:“红石呢?” “洞最深处有个祭坛,坛上供着一块脸盆大的红玉,那些小石头,是从大石头上敲下来的。” 李樵眼神逐渐涣散起来,像是回忆起了极恐怖的事,“它会发光,会响,像心跳,靠近后脑子里全是声音好多人在惨叫...” “谁让你采石的?”秦南追问道。 “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在鬼市找上我,给了五十两金子...”李樵忽然抓住秦南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那些石头是活的!它们吃人!我婆娘...我儿子...碰了石头...都疯了...疯了!” 他声音陡然拔高,门外传来王头的呵斥:“怎么回事?!” 周郎中立刻睁开眼睛,按住李樵的手腕,沉声道:“脉象浮急,心火亢盛。阿南,取清心丸来!” 秦南迅速从怀中取出清心丹,倒出一颗塞进李樵嘴里。丹药入口,李樵激烈的喘息稍稍平复,但眼中的疯狂未退。 周郎中起身,对门外的王头拱手:“王头,病人邪火攻心,需施针镇静。还请再给片刻。” 王头皱眉,但掂了掂手里的酒壶,还是摆了摆手:“快点。” 周郎中取针时,秦南背对牢门,迅速从药箱夹层抽出薄纸和细笔,塞进李樵手中,用眼神示意。李樵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颤抖着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秦南瞥见开头几个字:“黑水河...鬼哭崖...” 就在李樵要写下最后几个字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 一个冷硬的声音响起:“王头,今日不是诊脉日吗?怎么这么久?” 王头的声音带着讨好:“孙捕头,周郎中正施针呢,马上就好。” 孙捕头?秦南心中一凛。六扇门的人! 李樵显然也听到了,手一抖,笔差点掉下。秦南一把按住他的手,将纸笔迅速收回,塞进袖中暗袋。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六扇门黑色劲装、腰佩铁尺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目光如刀,扫过周郎中和秦南,最后落在李樵身上。 “周郎中,这犯人情况如何?” “邪火入心,神志不清。”周郎中神色如常,“老朽已施针镇静,再开两副药调理便是。” 孙捕头走进李樵,孙捕头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李樵,那些红石,到底从哪来的?” 李樵浑身一僵,眼中的疯狂忽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戒备的清醒。 他咧开嘴,露出残缺的黄牙:“大人...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的...红的...哗啦啦...像下雨。” 他开始胡言乱语,手舞足蹈,把之前在刑讯中重复了无数次的疯话又搬出来。这是他在牢里学会的生存本能。 面对官府的人,装疯比说实话安全。毕竟,说实话时他被上过刑,而装疯时他们只会骂他一句“疯子”然后离开。 孙捕头皱紧眉。他见过太多真疯假疯的犯人,李樵的表演不算高明,但在地牢这种环境里,真疯假疯本就难辨。 他站起身,对周郎中摆摆手:“看来是真废了。带走吧。” 站起身:“疯了也好,省事。”他转头看向周郎中,“诊完了就回吧,此地阴气重,不宜久留。” “是。”周郎中收拾药箱。 秦南背上小箱,低头跟在周郎中身后。走过孙捕头身边时,他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出了地牢,重见天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马车已在等候。上了车,周郎中才长长舒了口气,额角有些许的细汗。 “好险。”他低声道,“孙厉是六扇门‘铁尺判官’,心细如发。方才若再晚上片刻,你我都要惹上麻烦。” 秦南从袖中取出那张薄纸,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写着: “黑水河上游鬼哭崖底鬼脸榕藤掩洞入深三百步见祭坛红玉为心勿近十尺内有幻音洞壁血苔活物惧火石从玉剥落者皆疯吾家三口俱殁报应矣” 信息支离破碎,但关键点都有了:地点、特征、危险。 “他家人...”秦南想起李樵最后的话。 “应该都没了。”周郎中叹息,“红石之祸,恐怕不止长安这几例。南疆靠近古苗洞的村落,或许早有灾殃。” 马车在济世堂后门停下。周郎中下车前,深深看了秦南一眼:“年轻人,这潭水比你想的深。好自为之。” 秦南点头致谢,目送马车离开。他没有直接去西市茶摊,而是绕了几条街,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走进一家成衣铺,买了套普通布衣换上,将之前的衣服包起。 他需要重新梳理自己的处境。 不回青阳剑派,是因为不能回。 赵锐在门派内地位稳固,自己贸然回去,要么被灭口,要么被反诬。 而青阳剑派作为正道六大门派之一,门规森严,一个外门弟子指控内门真传,无凭无据,谁会信? 但加入散修联盟,并不代表背叛师门。 散修联盟虽是江湖组织,被正魔两道视为“非正统”,但本质上并非邪道。它更像一个互助团体,成员各有来历,只为在残酷的江湖中抱团求生。 秦南加入,是为了借助其情报网络和资源自保,并查清红石真相。这真相关乎苍生,与门派大义并不冲突。 “我只是换一种方式,行我该行之事。”秦南对自己说。等真相大白,若有机会,他自会向师门说明一切。 当然,前提是到那时,青阳剑派还是他认知中的那个青阳。 他走向西市老陈茶摊。 茶摊老板是个沉默的老头,秦南按规矩点了茉莉花茶,放了三枚铜钱,两正一反。老头收钱时手指微不可察地在某枚铜钱上按了一下。 秦南慢慢喝茶。半盏茶后,一个挑着柴担的汉子在对面坐下,也要了碗茶。两人并无交谈,但秦南将袖中那张薄纸悄悄压在茶碗下,起身离开。 走出十步后回头,那汉子已不见,茶碗下的纸也消失了。 任务完成。 秦南松了口气,但心头却更沉重。李樵的字迹、他疯狂的眼神、那些断续的语句,都描绘出一个极其不祥的图景。 古苗洞里的“红玉”,究竟是什么?为何能让人发疯?赵锐背后的人收集这些石头,到底要做什么? 还有那句“劫起东南”。若红石之祸先在东南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需要尽快将情报传递给罗三指,并决定下一步行动。是直接前往南疆调查古苗洞,还是先在长安深挖赵锐背后的势力? 正思量间,街对面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秦南抬头,只见一个穿着素青长衫的年轻女子倚在巷口,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手中把玩着一枚铜钱,正是秦南刚才付茶钱的那种。 女子开口,声音清越: “散修联盟的‘巡字令’好用吗,秦师兄?” ------------ 第六章:巷口青衣女子 秦南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剑不在,为了混入地牢,他今日未佩兵刃。 那女子却笑了,将铜钱轻轻抛起又接住:“别紧张,秦师兄。我若是敌人,刚才在茶摊你就该被六扇门请去喝茶了。” 她站直身子,素青的长衫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摆动,凸现出曼妙的身材“借一步说话?” 秦南没有动:“你是谁?为何又唤我师兄?” “一个和你一样,对红石头、疯病、还有...”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秦南胸口,那里贴身藏着天枢玉的粉末,“对某些古老的遗物感兴趣的人。” “至于师兄,一个称谓罢了,又何必在意呢,嘻嘻。” 秦南瞳孔微缩。她竟能感知到天枢玉残留的气息? 女子转身走进巷子深处:“巷尾有家豆花店,清静。我请你吃碗豆花,听不听随你。” 她在赌秦南的好奇心会压倒警惕。她赌对了。 秦南沉默两息,跟了上去。秦南对这个女子了解的太少了,他必须要确认自身安全,试探一下这女子是敌是友。 豆花店果然清静,午后只有两三个老客。女子选了最里的角落,要了两碗咸豆花,一碟炸花生。热气升腾间,她先开口说道: “我叫苏晚。晚来天欲雪的晚。” “苏姑娘。”秦南坐下,没有动筷子,“你如何认得我?” “三天前,归义坊鬼市,你从陈瞎子铺子出来,我就在对街茶楼。”苏晚用调羹轻轻搅着豆花, “后来你被两拨人盯上,一拨是青阳剑派的路数,另一拨...”她抬眼,“是‘黑水帮’的职业杀手。你躲进汤老六的店,又从地道走脱,我都看见了。” 秦南心头凛然。自己竟被这女子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却毫无察觉。 “不必自责。”苏晚仿佛看穿他所想,“我师门轻功尚可,又擅匿息。若非故意,你发现不了。” 她舀起一勺豆花,“说说你吧,青阳剑派外门弟子,为何不回去求师门庇护,反而投了散修联盟?赵锐是你师兄吧?” 秦南盯着她:“你知道的太多了。” “因为我查的比你早,也比你想的深。”苏晚放下调羹,神色认真起来, “两个月前,我师父在南疆游历时,路过一个叫‘鬼哭寨’的村子,全村四十七口,疯了三十九个。剩下的要么逃了,要么死了。他在废墟里找到了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小心展开。帕子里是一小撮暗红色的碎石粉末,与秦南见过的红石质地一模一样,但更碎,更黯淡。 “我师父以本门秘法探查,发现这粉末里残留着某种...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念’。”苏晚低声道, “不是毒,不是蛊,不是任何已知的武学真气。它像是一种‘烙印’,会侵蚀活物的神智,激发疯狂,最后精血枯竭而亡。” 秦南想起了李樵说的“石头会吃人精气”。 “你师父是?” “家师道号‘静虚’,是个闲云野鹤的道人,无门无派。”苏晚没有多说师承,“他让我来长安,说此地有红石流转,且‘天象有异,古玉生光’。 我查了半个月,直到三天前你在鬼市触发了一股极隐晦的古老气息,与这红石截然不同,却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我顺着那气息找到你,又见你身怀微弱玉韵...秦师兄,你碰过‘七星镇岳玉’中的一块,对不对?” 秦南没有立刻回答。这女子话语间信息量太大,且真伪难辨。 苏晚也不急,慢慢道:“你不信我,情理之中。但我可以告诉你几件事:第一,赵锐背后的人,不是单纯的江湖势力,他们与朝廷某些人有勾结。第二,红石不止流向长安,东南沿海已有三个渔村出现类似疯病。第三...”她压低声音,“散修联盟内部,也不干净。有人也在收集红石,目的不明。” “你如何证明?” 苏晚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铁牌,与秦南的“巡字令”形制相似,但颜色更深,正面刻的是“察”字。 “这是散修联盟‘监察使’的令牌,整个长安不超过三枚。”苏晚道,“我师父早年对魏铁掌有恩,我入长安查案,魏舵主给了我这令牌,行些方便。但我不是联盟的人,只是合作。” 她将令牌推过来:“你可以去找罗三指验证,他知道监察使的存在。” 秦南没有碰令牌,只问:“你找我的目的?” “合作。”苏晚直视他的眼睛,“你身上有天枢玉的气息,那是‘七星镇岳’大阵的七钥之一。 而红石的源头,我怀疑与大阵的破损有关。我想查清真相,阻止疯病的蔓延,也需要找到其他六块玉的下落。你呢?你想查清赵锐的背叛,想弄明白红石到底是什么,想提升实力自保,也想...做点对得起‘正道’二字的事,对吧?” 秦南沉默。 其实扪心自问,他也不是一个贯彻纯粹正义之人,若不是自身的处境与这红石紧密相关,他才懒得管,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秦南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只是为了正义他才不会以身犯险。 苏晚的话句句敲在他心上。她确实掌握着更多情报,且她的目的,至少表面看来,与他并不冲突。而自己孤身一人,在长安如履薄冰,有这样一个盟友,或许是条出路。 “合作可以。”秦南终于开口,“但约法三章:第一,不能让外人知道你我关系,尤其是我宗门;第二,情报共享,不可隐瞒关键;第三,若道不同,好聚好散。” 秦南对这女子依旧抱着很多怀疑态度,当下的处境很难不让他谨慎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件事,一旦有一点出错,那便是万劫不复。 苏晚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爽快。那就以豆花代酒——”她端起碗,“敬暂时的同路人。” 秦南也端起碗,两人轻轻一碰。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苏晚问。 “我刚从地牢拿到古苗洞的情报,已交给联盟。”秦南道,“罗三指应该很快会找我。按照联盟规矩,我可能被派往南疆调查。” “古苗洞...”苏晚若有所思,“我师父提过那里,说是南疆千年禁地,洞内祭坛供奉着上古‘巫神血玉’。 若红石真是从那血玉上剥落的,那洞里的东西,恐怕比我们想的更麻烦。” 她顿了顿:“你要去南疆的话,我建议你做两件事:第一,尽快提升实力,古苗洞凶险异常,你现在的武功不够看;第二,找几个靠谱的同伴,独行是送死。” “实力如何提升?”秦南问得直接。这正是他眼下最迫切的问题。 苏晚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封面无字:“这是我师门的基础轻功《踏雪无痕》,虽不算绝世,但胜在实用,易学难精。你先练着,对身法有帮助。” 又拿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清心正气散’,应对红石导致的疯症或许有用,你带着防身。” 秦南没有立刻接:“代价呢?” “代价是,你若在古苗洞找到与‘七星玉’相关的线索,必须告诉我。”苏晚正色道,“这是我师父的嘱托,也是我此行最大的目的。” 很公平。秦南接过册子和药瓶:“多谢。” “不必谢,各取所需。”苏晚起身,“我会继续在长安查红石流向和朝廷的牵扯。你出发前,再来此处找我,我有东西给你。” 她走到店门口,又回头:“对了,小心罗三指。此人可信,但他上面的魏铁掌,立场有些模糊。联盟内部的水,不比外面浅。” 说完,她转身融入街道的人流,几个转折便不见了。 秦南坐在原地,慢慢吃完那碗豆花。咸香滑嫩,胃里暖了,心里却更复杂。 苏晚的出现,像是迷雾中多了一盏灯,但灯光照出的路,却更蜿蜒莫测。 如若没经历赵锐的那档事,想必还在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呢。 秦南收起轻功册和药瓶,走出豆花店。午后阳光正好,长安城依旧喧嚣,卖糖人的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嘎吱声...一切如常。 可秦南知道,在这如常之下,暗流已汹涌到足以吞没无数这样的午后。 他摸了摸怀中的巡字令,又想起苏晚给的监察令。 两张令牌,两条路。 或许,他得学会同时走两条路。 ------------ 第七章:境界与功法 长安城的夜晚从不真正沉睡。 戌时过后,坊门关闭,主街渐寂,但那些曲折的巷陌、临河的水廊、乃至某些院墙深处的阴影里,依然有着属于夜晚的生机,或隐秘,或危险。 秦南在西市边缘租了间独院的小屋,价钱不菲,但胜在僻静。院墙高耸,院中有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正适合练轻功。 他先点起油灯,将从苏晚处得来的《踏雪无痕》薄册摊在石桌上。册子不过二十余页,纸质有些泛黄,显然是手抄本,但字迹工整,配图精准。 “武道四境:天、地、玄、黄。功法三阶:普通、真传、绝世。熟练度五层:入门、精通、圆满、升华、神化。” “四境又分为一到九阶,一境一重天。” 开篇两行字,简洁明了。 秦南继续往下看,册中记载的武道真义让他心头震动: “世人常误:高阶功法哪怕入门也能吊打普通神化,谬矣!” “然亦不可轻视功法品阶之差。以实战论之:黄阶九品武者持绝世功法入门,其真气精纯度、招式玄妙,可勉强抗衡玄阶四品武者使普通功法神化。盖因四品之差,已近大境界门槛,绝世功法之威初显。” “然此非常道,乃险途。绝世功法对根基要求极高,黄阶武者强行修炼,如童子挥巨斧,未伤敌先伤己。故正道修行,当先固根基,再求功法。” 秦南屏息凝神,脑中迅速计算: “我如今黄阶七品,《养玉诀》绝世阶仅入门。若我能突破至黄阶九品,凭此功法,或可勉强与玄阶四品周旋?” 他想起那夜在鬼市,自己以黄阶六品之身,凭借《养玉诀》精纯真气,竟能与玄阶一品的黑衣男子过招数合而不败。当时只觉侥幸,现在看来,竟是功法品阶的差距在起作用。 “功法分三阶:普通、真传、绝世。” “普通阶:江湖流传最广,易学难精。若能练至‘神化’,威力可比真传阶‘圆满’。” “真传阶:门派核心,招式精妙。练至‘圆满’可称一流高手。” “绝世阶:上古遗泽,往往残缺。纵只‘入门’,亦有越阶之能,然对修炼者负担极重。” “故明智者:黄阶修普通,打牢根基;玄阶求真传,精益求精;地阶谋绝世,更上层楼。若机缘巧合,黄阶得绝世,当以温养为主,切莫贪功冒进。” 秦南看到此处,额头渗出冷汗。 他这月余修炼《养玉诀》,确实时有经脉胀痛之感。原以为是进步太快所致,现在看来,竟是境界不足强修高阶功法的反噬! 不过至从秦南得到那天枢玉粉后,修炼可谓是日行千里,对天枢玉也有了新的认知, “这玉能自发地调和、兼容修炼的不同功法真气,减少冲突,辅助融合,提升修炼效率与功法威力。” “幸好...幸好发现得早。若不是有天枢玉的帮助,恐怕我现在就不仅仅是静脉胀痛那么简单了。” 秦南继续读下去,册中对四境与熟练度的关系有详述: “黄阶武者(一至九品):真气初生,重招式打磨。普通功法可练至‘神化’,真传功法至‘精通’为佳,绝世功法‘入门’即可,再多则伤身。” “玄阶武者(一至九品):内力可外放尺许。当寻一门真传功法为主修,力求‘圆满’。绝世功法可尝试‘精通’,但需循序渐进。” “地阶宗师(一至九品):武道真意凝聚。此时绝世功法方能展现真正威力,可追求‘升华’乃至‘神化’。” “天阶传说:已不拘形式。” 而关于熟练度五层: “入门:形似而神不备,能施展招式。” “精通:得法而明理,招式娴熟。” “圆满:融会贯通,招式随心。” “升华:超脱原法,自有心得。” “神化:返璞归真,一招一式皆含道韵。” 秦南对照自身,冷汗更甚: 《养玉诀》:绝世阶内功,目前仅“入门”。真气精纯度极高,但对经脉负担极大。 《朝露剑法》:普通阶外功,已至“精通”。正适合黄阶武者打磨,出自青阳剑派。 《流云步》:普通阶身法,已至“圆满”。出自青阳剑派。 《踏雪无痕》:真传阶轻功,初“入门”。 苏晚赠送。 《青阳功简版》:普通阶内功,已至“精通”。 《踏星步》:绝世阶身法残缺,只会一招半式,还未入门。 《破岳》:绝世阶外功残缺,还未入门。 自身境界:黄阶七品。 “我这是在走钢丝啊...”秦南苦笑,“绝世内功、真传轻功、普通剑法。 这配置看似豪华,实则头重脚轻。若再强行修炼,怕是要经脉受损。” 他想起青阳剑派那位扫地的老仆。老人将普通阶《长拳》练至“神化”,虽是黄阶九品,却能轻松压制许多玄阶一、二品的内门弟子。为何?因为老人根基扎实,拳法已成本能。 “看来接下来,我要调整重心了。” 收敛心神,秦南开始练《踏雪无痕》第一式“雪上飘”。 这一次他放慢速度,不求快,不求远,只求每一丝真气的运转都精准无误。 真传阶功法果然精妙,单是足部六条次要经脉的配合,就让他练了半个时辰才勉强掌握。 “难怪说真传功法需玄阶才能发挥真正威力...我黄阶七品的真气量,仅够支撑三息‘雪上飘’。” 但他不气馁。册中说得明白:黄阶修炼真传功法,重在“熟悉脉络,打好基础”,而非追求威力。 练完轻功,他转而练《朝露剑法》。 这一次感受完全不同。普通阶功法运行路线简单直接,真气消耗少,招式变化却不少。他将一套“朝露三式”反复演练,渐渐体会到“精通”与“圆满”的差别。 “精通”是熟练,“圆满”是本能。 收剑时,朝阳已露微光。 秦南浑身大汗,却神清气爽。《朝露剑法》虽只普通阶,但练起来顺畅无碍,对巩固黄阶根基大有裨益。 “看来今后,《养玉诀》以温养为主,《朝露剑法》勤加练习,《踏雪无痕》慢慢熟悉。待我突破玄阶,再图精进。” 他取出苏晚给的“清心正气散”,药粉泛着淡金色光泽。 “这药能克制红石疯症,至少是真传阶药物。苏姑娘随手送出,要么她背景深厚,要么她在医毒一道已至‘精通’以上。” 小心收好药散,秦南吹灭油灯。 躺在床上,脑海中武道图景清晰: 天下武者,九成困于黄阶。玄阶已是高手,可开馆授徒。地阶又可被称为宗师,才不过百人,坐镇各方。天阶更只是传说,至少他还没接触过,没听说过。 功法分三阶,熟练度分五层。绝世功法入门可越级而战,但风险极大。稳扎稳打,方是正道。 窗外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正要入睡,胸口天枢玉粉微微发烫。 秦南坐起,玉粉泛着青白色光晕,明灭如呼吸。 “南方...”他摩挲着玉粉,“若真能再得一块七星玉,《养玉诀》或许能补全。但前提是,我的境界要撑得住。”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稳。 晨光微露时,院门外传来叩门声,三轻一重。 秦南开门,罗三指站在门外:“任务有变。南疆之行提前,三日后出发。这是队伍名单。” 秦南接过纸条: “甲三队:罗三指(队长·玄阶四品,普通外功‘神化’)、秦南(见习·黄阶七品)、铁河(战锋·玄阶一品,普通外功‘精通’)、柳轻眉(医毒·玄阶一品,真传医术‘精通’)。目标:南疆古苗洞。” 秦南目光停在罗三指的介绍上:“玄阶四品,普通外功神化...” 按照册中所说,普通功法神化,威力可比真传圆满。罗三指能凭此修至玄阶四品,可见其根基扎实,实战经验丰富。 “难怪魏舵主让他带队。” 秦南整了整衣袍,随罗三指出门。 晨光洒在青石板上,长安城正在苏醒。 秦南心中一片清明。 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路: 先求境界突破,再图功法精进。黄阶九品前,以《朝露剑法》为主,《养玉诀》温养,《踏雪无痕》熟悉。待突破玄阶,再全力修炼高阶功法。 天枢玉的感应是机缘,但需有实力才能把握。南疆之行是考验,也是磨砺。 这一刻,秦南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坚定。 ------------ 第八章:铁掌宗师与身后事 散修联盟长安分舵隐于城西一片老旧的宅院群中。从外面看,不过是几户相连的寻常民宅,青砖灰瓦。但秦南随罗三指走进其中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后,眼前豁然开朗。 门后竟是一处宽敞的庭院,青石铺地,两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擦拭得明亮。正厅大门敞开,堂内悬挂着一幅墨色苍劲的“武”字。此刻院中无人,只有晨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 “魏舵主在后院练功。”罗三指引着秦南穿过回廊,“每日卯时到辰时,雷打不动。” 后院比前院更开阔,地面以细沙铺就,踩上去松软无声。院中一棵古松下,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背影正缓缓打着拳。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身形精瘦。但他每一拳推出,都带着奇特的韵律,不是快,也不是猛,而是“沉”。拳风过处,空气中竟泛起肉眼可见的波纹,仿佛那不是拳头,而是重锤在搅动着水流。 秦南站定观看,心头震撼。这拳法他认得,是最粗浅的《基础长拳》,江湖上三岁孩童都会打几式。但在这人手中,这套拳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气象。 第一式“开门见山”,拳出时先向下一沉,再向上挑起,如同推门时先卸力再发力。 第二式“横扫千军”,腰胯拧转发力到极致,整个人如磨盘旋转,拳随身走,身带拳势。 这不是简单的招式娴熟,而是将一套普通拳法的每一式、每一动都剖析透彻,重新赋予了更深层的武道理解。 “看懂了?”罗三指在旁低声道。 秦南深吸一口气:“魏舵主打的不是拳,是‘拳理’。” “正是。”罗三指眼中闪过赞许,“将普通功法练至神化,不是把招式练到多快多猛,而是吃透这套功法背后所有的‘理’。” 这时,魏铁掌打完最后一式,缓缓收势。 他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国字脸,浓眉,眼角有深刻的皱纹,肤色黝黑如老农。唯有一双眼睛,亮如晨星,目光扫来时,秦南竟感觉皮肤微微发紧。 “来了。”魏铁掌声音浑厚,接过弟子递上的汗巾擦了擦手,朝秦南走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落地时细沙不起微尘。 秦南躬身行礼:“晚辈秦南,见过魏舵主。” 魏铁掌摆摆手,上下打量他。那目光不锐利,却有种穿透力。数息后,他点点头:“你练的内功,品阶很高。” 开门见山。 秦南心头一紧:“晚辈机缘巧合,得了一门残篇。” “残篇?”魏铁掌笑了,“能让真气在入门境就如此精纯凝练,这残篇完整时,至少是绝世阶。你可知绝世阶功法意味着什么?” 不等秦南回答,他自顾自道:“当今天下,明面上的绝世阶功法,不超过二十部。每一部,都是能造就地阶甚至天阶的根基。”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示意秦南也坐:“你身上的功法若传出去,不出三日,你便会从这世上消失。不是死,是消失。 有些势力,会把你抓去,用尽手段逼问功法。” 秦南后背泛起阵阵寒意。 “罗三指应该跟你说了。”魏铁掌倒了三杯茶,“散修联盟可以帮你遮掩。对外,你这内功就是一门‘特殊真传阶残篇’,得自古墓遗迹。这个说法,你可认?” 秦南点头:“谢舵主周全。” “不是白帮。”魏铁掌直视秦南,“我要你一个承诺。” “请舵主明示。” “若你真能以此功法成就宗师,需在联盟挂名十年,为联盟做三件事。”魏铁掌道,“不违侠义,不背本心,力所能及。” 秦南沉默片刻:“若晚辈成不了宗师呢?” “那便是投资失败,联盟认栽。”魏铁掌淡淡道,“但以我的眼力,你三成希望。这个险,值得冒。” 三成希望成宗师——这个评价,若传出去足以震动江湖。 而且今年秦南才十九,若是在二十五岁之前踏入宗师境界,可被称为少年宗师,这份憧憬让秦南身躯一震。 秦南起身,郑重一礼:“晚辈应下了。” “好。”魏铁掌满意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铁衣功》前三层心法,真传阶内功。你可以参考其运劲法门,补全你那残篇不足。” 秦南接过册子,心头震动。真传阶内功,在江湖上已是无价之宝。 “不必多想。”魏铁掌似看穿他所思,“《铁衣功》全本在联盟秘库,前三层不算核心。况且...你那残篇若真能补全,价值远超《铁衣功》全本。” 坦荡得让人无法拒绝。 秦南收好册子,魏铁掌忽然问道:“你离开青阳剑派几日了?” “已有五日。” “可曾想过回去?或者,可曾想过宗门里是否有人寻你?” 秦南沉默。这几日他疲于奔命,确实没顾得上想这些。此刻被问起,心中不由泛起复杂情绪。 他在青阳剑派,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秦南本是江南农家子弟,十二岁时家乡遭水灾,父母双亡。恰逢青阳剑派一位外门执事路过,见他根骨尚可,便带回宗门做起了外门杂役。三年后,他通过考核,正式成为了外门弟子。 在门派中,有两人对他有恩: 其一,外门传功师傅“陈松”。陈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者,修为外功小成,为人宽厚。秦南的《朝露剑法》能练至小成,多亏陈师傅耐心指点。老人家膝下无子,对秦南等几个贫寒弟子视如己出。 其二,师妹“林小雨”。小雨是陈师傅的侄女,十四岁入门,天真烂漫,总爱缠着秦南叫“秦师兄”。秦南待她如亲妹,得空便教她剑法要诀。 算算时间,林小雨已经十七岁了,身材娇娇欲滴,小脸蛋虽仍有稚嫩,但正是秦南所喜爱的幼态脸。 除了这两人,秦南在外门中还有几个说得来的师兄弟,都是寒门出身,互相扶持。 “你若回去,赵锐必不会放过你。”魏铁掌缓缓道,“但若不回去,陈松和林小雨可能会受牵连。” 秦南心头一紧:“赵锐会动他们?” “赵锐未必亲自出手,但他若想坐实你‘叛门而出’的罪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的亲近之人‘证明’你早有异心。” 魏铁掌经验老辣,“或者,他只需暗示你已投靠魔道,你的朋友便会被人排挤、欺辱。” 秦南握紧拳头。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魏铁掌话锋一转,“我已派人去打探。最新的消息是,青阳剑派对外宣称,外门弟子秦南‘执行秘密任务,归期未定’。 这是赵锐的手笔,看来他暂时还不想把事情闹大。” 秦南稍松一口气,但随即又皱眉:“那陈师傅和小雨...” “陈松是老江湖,懂得自保。林小雨这几日被陈松严令待在住处,暂时安全。” 魏铁掌道,“但时间久了,难免生变。所以南疆之行,你不仅要查红石,更要尽快提升实力。只有当你有了足以自保的力量,才能回去解决这些事。” 魏铁掌忽然问道:“秦南,你可知道你的身世,或许并不简单?” 秦南一愣:“晚辈是农家子弟,父母早亡,有何不简单?” “你那块残玉,名为‘天枢玉’,是‘七星镇岳’大阵的七钥之一。” 魏铁掌沉声道,“这等上古遗物,通常只会选择特定血脉或命格之人认主。你一个农家子弟,却能轻易触发玉中传承,这本身就不寻常。” 秦南想起那日濒死之际,残玉主动开启,确实蹊跷。 “七星镇岳大阵,据传是千年前七位绝世高手所布,用以镇压某种‘大劫’。七块玉佩各择一主,代代相传。”魏铁掌目光深邃, “你秦家祖上,或许出过什么人物。只是年代久远,血脉稀薄,到了你这一代,才因缘际会觉醒。” 秦南心中震动。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无根浮萍,如今却被告知,或许背负着某种古老使命。 “当然,这只是猜测。”魏铁掌摆摆手,“但你的天赋确实不凡——能在入门境就初步融合两门功法,这份悟性,万中无一。” 罗三指此时插话:“我安排的眼线回报,青阳剑派内部这两日有些异动。赵锐频繁出入掌门所在‘朝阳峰’,似乎在准备什么。 另外,有几位外门长老被派往东南方向,名义上是‘巡查产业’,但行踪隐秘。” “东南嘛...”秦南想起李樵所说的“劫起东南”,心头一凛,“难道赵锐背后的人,也在布局东南?” “很有可能。”魏铁掌点头,“所以你们南疆之行,不仅要查古苗洞,还要留意是否有其他势力介入。 若遇到青阳剑派的人...尽量不要冲突,但若对方主动出手,也不必留情。” 他看向秦南:“江湖险恶,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己珍视的人,不得不做出艰难选择。你可明白?” 秦南重重点头:“晚辈明白。” 魏铁掌起身,走到院中沙地,缓缓摆出起手式。 “临走前,我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宗师实力。” 这一次,他打的还是《基础长拳》,但拳势完全不同。 第一式“开门见山”,拳出时竟带起风雷之声,空气中凝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拳形气劲,飞出三丈远,击中院角一块青石,青石纹丝不动,但拳劲透石而过,在石背留下一个清晰的拳印,深达半寸。 隔空三丈,劲透青石! 秦南瞳孔骤缩。这不是真气离体那么简单,这是对真气的精妙控制——拳劲凝而不散,穿透而不碎。 第二式“横扫千军”,魏铁掌身未动,只右臂横扫,院中沙地竟凭空刮起一道旋风,卷起细沙如龙卷,旋转数息才缓缓散去。 打完收势,魏铁掌气息丝毫不乱:“现在明白了吗?” 秦南重重点头:“晚辈懂了。您练的不是拳,是‘拳道’。招式只是载体,真正的武道在招式之外。” “孺子可教。”魏铁掌眼中闪过赞赏,“天下功法无穷,但武道根本相通。记住这一点,你的路才能走得远。” “三日后出发,你这几日好好准备。”魏铁掌最后嘱咐,“《铁衣功》前三层,着重锤炼经脉,对你那残篇内功有补益之效。另外,联盟会给你备些丹药、银钱。记住,活着回来。” “谢舵主。” 离开分舵时,已是辰时末。长安街头人流如织,叫卖声、车马声喧闹不绝。 秦南走在人群中,心头却一片清明。 他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前有南疆凶险,后有宗门暗流,身怀绝世传承,却实力低微。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明确的目标: 1.南疆古苗洞:查明红石真相,寻找第二块七星玉。 2.提升实力:借《铁衣功》补全《养玉诀》,尽快突破小成境。 3.查明身世:探寻秦家与七星玉的关联。 4.保护亲近之人:待实力足够,回青阳剑派解决赵锐,护住陈师傅和小雨。 路很长,但他已踏出第一步。 回到租住的小院,秦南没有立刻休息,而是翻开魏铁掌所赠的《铁衣功》。 前三层心法并不复杂,核心在于“以气锤脉”。 用真气反复冲刷、捶打经脉内壁,使之更加坚韧宽阔。这法门虽朴实,却极为实用。 秦南试着按法运转《养玉诀》,温润真气在经脉中流淌,每流经一处穴道,便微微震荡,如小锤轻敲。起初有些刺痛,但很快便化作暖意,经脉竟有种被拓宽的舒畅感。 “果然有效!”秦南心中一喜。照这个速度,或许在南疆之行前,他就能将《养玉诀》稳固在入门巅峰,甚至触摸到小成的门槛。 窗外天色渐暗,长安城又迎来了一个夜晚。 秦南盘膝坐在床榻上,闭目调息。脑海中浮现出陈师傅慈祥的笑容,小雨清脆的“秦师兄”,还有赵锐在码头交箱时平静而冰冷的眼神。 “我会回去的。”他低声自语,“等我有了足够的力量,一定会回去。” 而在这之前,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 南疆古苗洞,便是他武道之路的第一个试炼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