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重生,重逢 “母后,上路吧。” 姜太后看着崇安帝命人端过来一碗毒药,冷冷地笑了。 “真是哀家养的好儿子,让哀家猜猜,你等这一日许久了吧?” 寝殿内光线昏暗,廊下八角玲珑灯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连同枯枝斑驳的树影在窗纸上晃动,如群魔乱舞的鬼手。 崇安帝振振有词道:“母后把持朝政多年,结党营私,残害忠良,秽乱后宫,罪行累累,罄竹难书。养恩一场,这已是朕的恩赐。” “恩赐?” 姜太后嘲讽一笑,“若不是哀家,你早不知在冷宫的哪个角落饿死了,何来今日?” 崇安帝被踩中痛脚,厉声道:“所以朕只是赐了母后毒酒,并未废了母后!来日朕会昭告天下,母后患病离世,以全母后一世英名!” 姜太后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指尖的黄金护甲:“哀家不是毒后、妖后么?皇帝这话会不会说的自己都不信?” 崇安帝握紧了拳头,气得面庞都有些抽搐。 但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又冷静了下来:“母后别再拖延时间了,姜家人不会赶来救母后的,对姜家而言,母后只是一颗振兴家族的棋子,朕已答应娶姜家女儿为后,如今,母后是姜家的弃子了!” 姜太后淡淡说道:“呵,你真以为你动得了哀家?若先帝在世倒也罢了,凭你也配弑母!” 崇安帝忽然疯狞地笑了:“沈太傅已带人包围了皇宫,他手中握有先帝的斩龙剑,母后,这个分量够不够?” 天际一道闪电,将屋子照得恍若白昼。 姜太后那张从未败给岁月的脸,在阴森森的光幕中,美得动人心魄。 她冷冷地笑了:“沈湛?呵,他竟带兵逼宫哀家……你们啊,都想要哀家的命! “我姜锦瑟十四入宫,十五为后,十六替太子上燕国为质,十九割燕帝头颅,二十扶皇九子上位,除奸佞是我,平内乱是我,养面首是我,遗臭万年也是我! “我这一生,奸妃当过,妖后做过,好人也杀过,无甚可悔! “但倘若有来世,我姜锦瑟,不为世家女,不做皇家婢!” …… 寒风萧瑟,高空飞过一只苍鹰。 姜锦瑟一个激灵,自睡梦中醒来。 她睁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旧不堪的土房子里,身上盖着潮湿发霉的棉被,身下是同样潮湿发霉的褥子。 姜锦瑟第一反应是皇帝小儿的毒酒没能毒死她。 可当她抬起胳膊,却看到了一只枯瘦如柴、长满冻疮的手。 姜锦瑟的眼底闪过一丝古怪。 这时,破旧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约莫三十多岁的妇人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锦娘,你醒了?” 妇人忙将热水搁在桌上,来到床边摸了摸姜锦瑟的头,“哟,还烫着呢,婶子先帮你擦个身,一会儿喝药,啊?” 姜锦瑟狐疑地看着面前的妇人:“你是谁?” 妇人一愣:“我是你刘婶儿啊!” 姜锦瑟又道:“我又是谁?” 妇人呆呆地看了姜锦瑟半晌,突然起身往外跑。 一边拉门,一边惊慌失措地嚷嚷:“四郎,锦娘她病糊涂了,你快来瞧瞧!” 姜锦瑟淡定地躺在有些冰冷的床铺上,一遍遍看着自己这双陌生而又满目疮痍的手。 很快,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推门走了进来。 他合上房门,将漫天的风雪阻隔在了身后。 “你是四郎?” “是,嫂嫂。” 嫂嫂? 少年的嗓音低沉而干净,在这昏暗无光的屋子里,听得人心生宁静。 浓浓的药味弥漫了本就不大的屋子。 少年摸黑将药碗放在桌上,旋即掏出火折子点了一盏快要枯竭的油灯。 屋子忽然明亮了起来。 借着昏黄的光亮,姜锦瑟看清了对方的容颜。 这是一个美玉般的少年,寒酸的衣衫挡不住他一身清贵,明明眸光清淡,却又有万千风华流转。 更重要的是,这张脸有些似曾相识。 “你是——” “我是四郎。” “我问你名字。” “沈湛。” 听到这个名字,姜锦瑟万年不变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 沈湛,字,寒川,青州人士,六元及第,十九岁高中状元,入翰林,二十一登内阁,手握生杀大权,是昭国最年轻有为的太傅。 也是传言中被迫委身于姜锦瑟的其中一个面首。 更是上一世带兵逼宮,要了她性命之人。 姜锦瑟几乎可以想到自己死后那些人是怎么说的了——沈太傅委身多年,卧薪尝胆,终于手刃妖后,替自己一雪前耻。 姜锦瑟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前世的“面首”,微微地笑了:“你方才叫我什么?” 沈湛抬眸,迎上她颇有些耐人寻味的眼神,平静地说道:“嫂嫂。” 一声嫂嫂,叩开了这副身体封存的记忆,无数画面如走马观花般掠过姜锦瑟的脑海。 这副身体的主人叫姜锦娘,是被杨家用二两银子买回来的媳妇儿,平日里当牛做马,伺候公婆与一大家子,起得比鸡早,吃的比鸡少,瘦的只剩皮包骨了,还得受婆婆与妯娌的气。 大郎与四郎是杨家养子,闹饥荒那年饿死不少人,田地就多了起来,杨家想多种几亩地,于是留下了流落到村里的沈家兄弟。 大郎吃苦耐劳,是干活的一把好手,倒是四郎身子骨弱,干不了一丝重活。 杨家人嫌弃四郎,可看在大郎一人能干五人活的份儿上,不情不愿地忍了。 后来朝廷征兵,老杨家打上了大郎的主意。 大郎去了,条件是让弟弟念书,束脩由他来出。 杨家妥协。 大哥将军饷一分不少地寄了回来,但杨家根本没把银子花在弟弟身上。 四郎的束脩是他们以大房的名义借的,债主三天两头上门,要不到银子,便打上了锦娘的主意,要把她带走抵债。 杨家人故意跑去隔壁村吃酒,留下生病的锦娘独自一人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债主。 危机时刻,四郎回来了。 虽说那群人被撵走了,可锦娘惊吓过度,一病不起,天亮后投湖自尽。 自己该是重生到了事发当晚。 如果她记得没错,沈湛在撵走债主后,为与家嫂避嫌是连夜回了书院的。 这辈子,沈湛竟然没走? ------------ 第二章 相处 姜锦瑟一时也不知是自己记混了,还是上辈子的情报有误。 不论如何,与沈湛的相遇都着实令人吃惊了些。 “嫂嫂,药凉了。” 沈湛再度开口。 姜锦瑟没动。 并非她喝惯了宫廷御药,嫌弃民间草药,而是上一世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太后,还真就怕喝苦药。 沈湛:“嫂嫂。” 姜锦瑟苦大仇深地盯着药碗。 今日她和沈湛,必须死一个是吧。 刘婶儿劝道:“锦娘,赶紧把药喝了吧,四郎熬了一个时辰呢。” 姜锦瑟深吸一口气,到底是硬着头皮把药喝了。 不愧是上辈子的死对头,熬的药……真苦! 沈湛对刘婶儿道:“婶子,家嫂受了惊吓,今晚就拜托您了,我在隔壁,有事叫我。” 刘婶儿道:“诶!你赶紧回屋歇着吧!” 沈湛端着空碗出了屋子。 刘婶儿折回床边,拧了巾子给姜锦瑟擦身。 姜锦瑟淡定地抬起胳膊,脑子里接着消化自己重生的事实。 刘婶儿抓着姜锦瑟的手臂,一边擦一遍犯嘀咕:“别是吓傻了吧,都不羞了咧。” “锦娘,婶子和你说,得亏是有四郎,不然麻烦大咯……那帮要债的……逼死过人咧!” 姜锦瑟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儿的笑。 她居然见到了少年沈湛,还成了他嫂嫂。 真是……有点儿意思。 “你以后啊莫要恼四郎啦。” 我恼他? 姜锦瑟在脑子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 还真是。 当初原主被二两银子买到杨家时,其实是做了享福的准备的。 沈大郎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干活好手,长得又英俊挺拔,跟着他,日子不会差。 不曾想,她嫁过来后,沈大郎心里只有沈湛这个弟弟,好吃好喝的全紧着弟弟。 仿佛娶她只是为了多一个人给杨家当牛做马,以便沈湛在杨家的日子能松快些。 原主和大郎闹过也哭过。 大郎约莫也意识到自己对不住她,于是买了首饰哄她—— 回忆至此,姜锦瑟暗叹一声。 俗话说得好,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不圆房,才是俩口子真正的症结啊。 脑海里闪过原主无意中撞见沈大郎洗澡的画面,古铜色的肌肤,高大魁梧,健硕饱满,肌理紧实。 “啧,白瞎那副身板儿。” 姜锦瑟翻了个身。 刘婶子又拧了热巾子给姜锦瑟擦背。 “锦娘,听婶子一句劝,莫要再为难四郎,整个杨家只有四郎是你亲小叔子,大郎不在了,日后你还得指着他呢。” 是的了,沈大郎半年前战死了。 也正是自那之后,杨家人对原主与四郎越发刻薄。 “四郎不容易哩……” 这副身子太虚弱,不多时,姜锦瑟便在刘婶儿的叨叨里睡了过去。 这一觉,姜锦瑟睡得并不安稳。 褥子太潮,被子太薄,床板太硬,耳边刘婶子的呼噜声一宿未停。 堂堂一国妖后,许久没睡过如此憋屈的觉了。 当真应了那句——落难凤凰不如鸡。 翌日晨起时,身旁的刘婶子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烘烤过的衣衫,浆洗得发黄不说,还打了好几个补丁。 姜锦瑟拉开衣柜,想挑件没那么破破烂烂的,结果跳来跳去这件已是补丁最少的。 姜锦瑟嘴角一抽,面无表情地换上。 随后她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 大房的屋子是由原先的柴房改造的,本就小,还愣是被隔成了两间,一间住着姜锦瑟,另一间住着沈湛。 沈湛在镇上念书,很少回来。 屋子十分简陋,除了一张缺角的桌子,一个瘸腿的柜子,连把像样的椅子都无。 而她全身上下也几乎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唯一拿得出手的是大郎买给她的银簪。 原主没舍得戴,一直偷偷藏着。 姜锦瑟把银簪塞回柜子,随后来到床边,掀起发霉潮湿的棉被,扯开一瞧。 里头塞的竟然不是棉絮,而是芦苇。 难怪夜里冻得要死。 咕噜~ 姜锦瑟的肚子叫了。 她打算去找点儿吃的。 刚拉开房门,便被一股穿堂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她吸了吸鼻子。 上一次这般饥寒交迫,还是在燕国为质的时候。 过了这么多年,她几乎要忘记那段茹毛饮血的日子了。 临近灶屋,姜锦瑟闻到了一股红薯的焦香味儿。 看来不必茹毛饮血了。 她来到灶屋门口,一眼看见坐在灶台前的青衫少年。 他目光专注,不时往灶膛里添一把柴火。 此时天微亮,熊熊燃烧的火光映在那张俊美如玉的面庞上,形销骨立,清瘦清冷,于安静中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 少年沈湛,已是绝色,待其官袍加身,大权在握,又该是何等风华? 不怪会有他委身于她的传言。 沈湛,确有面首之姿。 “阿嚏!” 姜锦瑟重重打了个喷嚏。 沈湛转头,清冷沉静的眸子望向她:“嫂嫂起了?身子可有不适?” “没。” 姜锦瑟进了灶屋,挨着沈湛一屁股坐下,伸出手在灶膛烤火。 终于暖和了! 姜锦瑟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沈湛微微一顿,往边上挪了挪:“刘婶子刚走,一会儿吃了朝食再过来。” 姜锦瑟没问刘婶子为何不在这里用朝食。 闻着红薯的香味儿,她的肚子再次不争气地叫了。 她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沈湛。 但沈湛的反应其实也很平静。 “红薯粥好了,我去给嫂嫂盛一碗。” 沈湛说罢,起身打姜锦瑟面前走过。 狭窄的距离,他尽量没让自己的长衫碰到她。 打开锅盖,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递到姜锦瑟面前:“嫂嫂。” 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如玉。 姜锦瑟一眼瞥见了他右手背上的伤口,不出意外,应当是方才烧柴火烫伤的,新得很。 不论是前世的姜锦瑟,还是这辈子的姜锦娘,与沈湛的关系都不怎么样。 关心他才有鬼了。 姜锦瑟没说什么,接过粥碗。 沈湛似是习惯了嫂嫂的冷漠,默默递给她一柄瓷勺后,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想不到吧,有朝一日,她姜锦瑟会吃到沈湛亲手熬的粥。 这回总不会给自己下毒了吧? 姜锦瑟眉梢一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瞬,她咚的一声栽倒了! 沈湛脸色微变:“嫂嫂!” 姜锦瑟颤颤巍巍地指着锅里的粥:“你熬的粥……你熬……的粥……” 沈湛扶起她,皱眉问道:“粥怎么了?” 姜锦瑟嗷呜一声哭出来:“太难吃了——” ------------ 第三章 厨艺 姜锦瑟终于明白,为何刘婶子要回去吃朝食了。 沈湛啊沈湛,你有这等手艺,前世还联手皇帝小儿给我灌什么毒药? 直接一碗粥送走我得了呗。 姜锦瑟艰难起身,气喘吁吁地说道:“别吃了,喂猪吧。” 沈湛一愣,随后又听得姜锦瑟摆摆手说:“算了,还是喂杨家人吧。” 沈湛:“……” 姜锦瑟好不容易重生了,可不想让自己在沈湛手里再死一次。 她记得杨家是养了几只老母鸡的,每天都有鸡下蛋。 平日里,她的婆婆赵氏会把鸡蛋捡起来,攒一阵子拿到镇上去卖。 偶尔家里的男人也能吃上一两个,但她与大郎、四郎是断没可能的,他们甚至连蛋腥味儿都闻不着一口。 姜锦瑟打开了鸡笼。 好家伙,两颗蛋。 她二话不说,把蛋拿去了灶屋,又觉着不够,便去了赵氏屋里,找到藏好的一篮子鸡蛋光明正大顺了两个。 她其实是想杀鸡的,只不过做起来麻烦不说,早上吃鸡也太油腻了些。 杨家的日子在村里不算宽裕,但因有大郎每月寄回的军饷,过得不算拮据,米面是有的。 姜锦瑟舀了一大碗原主不敢碰的白面,把鸡蛋打进去,又切了洗好的大葱与红薯丁,再掰了一小块盐巴,加水充分搅匀。 她头也不抬地对沈湛说:“添柴。” 沈湛疑惑地看向她。 姜锦瑟继续搅拌碗里的糊糊:“看什么看,你看它就能熟了?” 沈湛垂眸坐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 姜锦瑟起锅烧油,待油温合适后开始烙饼。 不多时,四个热腾腾的鸡蛋红薯饼便出锅了。 猪油与葱花的香气完美结合,香遍了整间屋子,令人大快朵颐。 沈湛尽管一脸镇定,然而喉结不自觉地吞咽了好几下。 呵呵,馋了吧? 没想到啊,一手遮天的沈太傅,也会有被鸡蛋饼馋到流口水的一天。 传出去,真不知前世朝堂上的那些文武大臣会如何笑话你。 姜锦瑟将烙好的鸡蛋饼分装了两盘,将其中一盘放到灶台上,对沈湛说道:“吃吧。” 沈湛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姜锦瑟明白他的惊讶来自何处,并非是他发现了自己的破绽,而是原主对他的态度本就该十分冷漠。 姜锦没想过去解释,有些东西越描越黑,大不了就让他怀疑呗,他还能知道自己换了个芯子? 其实面对前世的死对头,姜锦瑟不是没想过报复回去。 只是这一世的沈湛还是上一世的沈湛吗? 他还什么都没做,自己仗着两辈子的记忆去欺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未免有些胜之不武。 更不提俩人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你今年多大?” 姜锦瑟突然问沈湛。 “十五。”沈湛说。 姜锦瑟撇撇嘴儿:“毛都没长齐。” 沈湛:“……” 想到什么,姜锦瑟又问道:“我今年多大?” “十四。” 姜锦瑟:“……” 姜锦瑟这会儿不冷,找了个小板凳在沈湛对面坐下。 前世她虽出身名门,但早早入宫,为了在后宫生存下去,她没少学本事。 太后礼佛,她日日抄经,陪太后诵经祈福。 太子羸弱,她学了药膳,为太子调理身体。 先帝患有头风症,她习得调香之术,解其头痛之苦…… 就不知多年没下厨,厨艺倒退了没。 “你吃啊。” 姜锦瑟催促沈湛。 “嫂嫂先吃。” “让你吃你就吃,那么多废话!” 姜锦瑟端起了长嫂的架子。 沈湛不再多言,修长的手指举箸,夹起烙饼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 旋即,他顿住了。 姜锦瑟:“不好吃?” 沈湛的睫羽微颤,看向姜锦瑟道:“好吃,嫂嫂的厨艺与从前不同了。” “从前我是懒得动手好好做。” 姜锦瑟毫不心虚地说道。 沈湛:“哦。” 姜锦瑟又道:“趁热多吃点,长身体的年纪,瘦得跟猴儿似的。” 姜锦瑟知他年少凄苦,却也没料到这般苦。 痛失手足,举债念书,忍饥受冻不说,还得长期遭受杨家人与长嫂的白眼。 饶是如此,仍杀出了一条血路,足见他的韧劲与天赋。 沈湛许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一连吃完两个。 姜锦瑟一看便知他没吃饱,于是又把自己的饼子匀了他一个。 她大病初愈,胃口不怎么好,也确实吃不下太多。 “吃完把碗洗了。” 她说完就后悔了。 要知道,沈湛是头倔驴,前世自己是太后,尚且使唤不动他,这辈子—— “知道了,嫂嫂。” 沈湛轻声道。 姜锦瑟一怔,险些怀疑自己听错。 上辈子沈湛在自己面前可没这么听话,新身份这么好用的吗? 一想到自己能对前世的死对头呼来喝去的,姜锦瑟内心一阵舒畅。 沈湛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在杨家几乎没吃饱过,姜锦瑟给他的第三个饼子也很快进了他的肚子。 他看了看姜锦瑟,又看向她盘子里最后半个饼子。 姜锦瑟娇躯一震,一把将饼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一本正经地说道:“没了!” 沈湛:“……” 二人刚吃过饭,去隔壁村吃酒的杨家人回来了。 先进屋的是赵氏与二儿媳薛氏。 赵氏先去了姜锦娘的屋,发现里头没人,以为她是被债主抓去抵债了,暗松一口气。 一口气尚未松完,听到了薛氏的叫唤:“娘!咱家的鸡没下蛋!” “是不是锦娘收了?” 债主来得晚,锦娘先收了鸡蛋也不是没可能。 “娘!鸡也没了!” “你屋里的蛋也没了!” 薛氏慌慌张张地跑回堂屋,“娘!咱家遭贼了!” 话音刚落,灶屋传来动静。 婆媳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去瞅瞅!” “娘,我怕。” “没出息的东西!” 赵氏抓了扫帚往灶屋去。 薛氏紧紧跟上。 灶屋的门半掩着,灶膛里烧着柴火,似有一道人影蹲在灶台后,鬼鬼祟祟的。 “小畜生,做贼做到老娘家来了!” 赵氏啐了一口,踹门进屋,朝蹲在灶台后的人影重重砸了下去! ------------ 第四章 看鸡 谁料,那根扫帚尚未碰到对方一根寒毛,便被对方反手咔的一声折断了! 那扫帚竟然是被小毛贼生生掰断的! 赵氏气坏了。 而与此同时,她也看清了小毛贼的身板儿,穿着小花袄,瘦瘦小小,竟是个黄毛丫头! 好好好,她倒要瞧瞧哪个小浪蹄子偷到她家来了! 她捋起袖子,泼妇似的朝对方扑了过去! 对方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回手就抽了她好大一耳光,把她扇了个四脚朝天! “哎哟——” 她痛得发出了杀猪般的叫唤。 “娘!” 薛氏见状,也朝那小丫头扑了过去。 不曾想对方身形一闪,她“啊”的一声,栽进了灶台边上的水缸。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全身,薛氏整个人都冻傻了。 这时,赵氏从灶膛里抓了一根烧火棍,打算背后偷袭。 小丫头单脚一绊,赵氏连人带棍摔向前。 而好不容易从水缸里钻出来的薛氏,又被赵氏一棍子闷了回去。 “啊——” 这下轮到薛氏发出杀猪般的叫唤了。 赵氏气不打一处来,抓起缸里的水漂,舀了一瓢冰水,转身正要泼。 “娘?” 姜锦瑟惊讶出声。 赵氏浑身一僵,水漂一荡,泼了自己一脸。 薛氏也听出了姜锦瑟的声音,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定睛一瞧。 这小毛贼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小嫂子姜锦娘! “哎呀!娘,二弟妹,怎么是你们呀?快!快起来!我还当是——” 姜锦瑟伸手去扶薛氏。 薛氏想也不想,推开她的手。 姜锦瑟原也没打算真扶,立马收了回来。 赵氏用袖子抹了把脸,咬牙问道:“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在灶屋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姜锦瑟一脸委屈:“我……我在地上捡苞谷呢。突然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偷袭我,我还寻思是不是那些杀千刀的又来了……真没想到是娘和二弟妹啊!要是知道是你们,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还手的呀!” 薛氏从水缸里爬出来,冻得直哆嗦,劈头盖脸地问道:“你怎么还在家里?” 姜锦瑟一脸茫然:“二弟妹说的什么话?我不在家,还能在哪儿?” 薛氏张嘴就来:“你不是……” 赵氏狠狠瞪了薛氏一眼。 薛氏心头一颤,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二弟妹冻坏了吧?” 姜锦瑟将自己好不抗冻的旧棉衣脱下来,罩在薛氏身上,又用自己黑黢黢的袖子去擦赵氏衣服上的水渍,“这天寒地冻的,可别冻出病来,不然传到外面,人家还当我这个大嫂,苛待婆母和弟妹呢。” 婆媳俩嫌弃得要死,却又发作不得。 赵氏咬牙切齿地盯着姜锦瑟,一字一句问道:“家里昨晚没来什么人?” 姜锦瑟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后怕:“娘是指那些逼债的吧?他们上门要债,我没钱,他们便抢走了家里的鸡和蛋……我方才就是以为他们又折回来了,才会失手……” “王八羔子!杀千刀的!” 赵氏并不怀疑姜锦娘撒谎,因为姜锦娘没这个胆子。 薛氏狐疑地问道:“他们既然来过了,你怎么没有被……” 话没说完,赵氏狠狠掐了她一把。 姜锦瑟睁大眸子:“没有被什么?二弟妹是想说,没有被抓去抵债吗?难道……二弟妹原本以为,我该被他们抓去抵债的?” 薛氏慌忙摇头,语气慌乱:“我……我才没有!” 姜锦瑟不可置信地说道:“看二弟妹的反应,倒是像早知道昨夜会有人上门逼债似的。该不会是昨儿大家去吃酒,故意把我一人留在家里,好让我以身抵债吧?毕竟,大郎不在了,我一个寡妇,留在家里,本就是个累赘,不是吗?” “你……你别乱说!我们不是那种人!” 薛氏脸色发白,心虚地高声否认。 “唉,吓我一跳。”姜锦瑟松了口气似的拍了拍胸口,“我说呢,这个家的家业是大郎挣下的,地也是大郎种的。大郎去了边关后,咱家从前欠下的债,也是大郎用他的军饷,一分一厘还清的。杨家能出大郎这么个有情有义的好儿郎,怎么会在他死后,为难他的遗孀呢?爹和娘断不可能做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来,对吧,娘?” 赵氏被噎得面红耳赤。 她否认也不是,不否认也不是,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这时,刘婶子吃完朝食过来了。 她听到灶屋有声音。 入内先是见到狼狈的婆媳二人,惊了一下:“这是咋啦?” 不等二人回答,她又话赶话说道:“你们可算舍得回来了!吃个酒吃了那么久,知不知道昨晚差点儿出事?要不是四郎回来得巧,那些债主啊,兴许就把锦瑟逼死了!” 赵氏闻言眉头一皱:“四郎昨夜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不回来,你家今日也得吃席了!” 刘婶子生气地说道。 赵氏轻咳一声:“他把债还了?” 刘婶子反问道:“他拿什么还?” 姜锦瑟嘀咕道:“是啊,娘,总不能真指望他一个外乡人,替杨家挡下这些烂摊子吧?” “什么叫替杨家挡烂摊子,那还不是他念书欠的银子——” 薛氏刚说到一半,蓦地意识到什么,阴阳怪气道,“这么说,昨晚你们寡嫂小叔,共处一屋……” 姜锦瑟攥紧拳头,受伤地看向薛氏,声音拔高了几分:“二弟妹,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一个清清白白的寡妇,名声比性命还重要,二弟妹这般编排我,是想毁了我,好让杨家彻底没了顾忌吗?” 刘婶子怒骂薛氏:“锦娘差点被债主逼死,你不担心她的安危,反倒嚼起了自家人的舌根子,有你这么当妯娌的吗?昨儿要不是我也在,她不被债主逼死,也被你们逼死了!” 这是把赵氏也一并骂进去了。 姜锦瑟挑眉。 得亏沈湛叫了刘婶子陪她过夜,不然今日还不知招来多少闲言碎语。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心思。 他当真只有十五? 赵氏的脸子有些挂不住,四下看了看问道:“你们说四郎回来了,他人在哪儿?” - 后山,一间破旧的小茅草屋内。 沈湛面无表情地蹲在地上,和家里最肥硕的几只鸡,大眼瞪小眼。 小嫂嫂,让他在这里看鸡。 ------------ 第五章 上山 不知过去多久,沈湛的腿都蹲麻了,才看到姜锦瑟姗姗来迟。 见她一脸神清气爽,像只打了胜仗的小母鸡,沈湛悬着的心揣回了肚子。 姜锦瑟背着一个小背篓,里头被塞得满满当当的,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嫂嫂。”沈湛与姜锦瑟打了招呼。 姜锦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不必行此大礼,起来吧。” 沈湛:“……脚麻而已。” 姜锦瑟不管。 她卸下背篓,从里头掏出两个果子递给他。 沈湛古怪地看着被塞到自己手心里的果子,问道:“这是——” 姜锦瑟风轻云淡地说道:“哦,路边摘的,洗过了。” 沈湛拿起一颗果子尝了一口。 汁水饱满,清甜中带着一丝微酸,正好解了鸡蛋饼的腻。 他正吃着,察觉到姜锦瑟一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不由得问道:“嫂嫂为何如此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姜锦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认真地点了点头:“看来没毒。” 沈湛:“……” 姜锦瑟放心地抓了个果子吃了起来。 沈湛顿了顿:“杨家人……没为难嫂嫂吧?” “就凭他们?”姜锦瑟呵呵道,“经过这一次的事,你嫂嫂我算是想明白了,人生在世,只活一次,从前我委曲求全,换来的不过是杨家人的压榨和白眼。大郎不在了,杨家人是指望不上的,以后全得靠自己,你嫂嫂我不会再仰人鼻息了。” 沈湛低声道:“我会养家的。” 姜锦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先长大吧。” 沈湛撇撇嘴,似是想反驳,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这副憋屈的小样子可把姜锦瑟乐坏了。 前世舌战群儒,连太后和御史都敢怼着骂的沈太傅啊,在自家嫂嫂面前居然如此忍气吞声吗? 那自己以后可以肆无忌惮地欺负他了? 前世的仇,这辈子慢慢报,似乎不赖。 “嫂嫂,你突然笑得有些可怕。”沈湛皱眉。 “咳咳。”姜锦瑟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我方才狠狠跟杨家人干了一场,好生扬眉吐气了一回,我高兴!” 沈湛移开目光,指了指面前的几只大肥鸡,问道:“这些鸡打算怎么办?是要拿到镇上去卖吗?” “不卖,养着。” 姜锦瑟说道。 沈湛不解地看向她。 姜锦瑟道:“眼下行情不好,卖了不划算,不如把鸡养在这儿,让它们下蛋,天天有的吃。” “嫂嫂还打算每天上这儿来?”沈湛问。 姜锦瑟点头:“来呀,干嘛不来?” 她没说的是,再过段日子,她不仅是天天来,还得在这儿住下呢。 如果她记得没错,沈湛十五岁这一年的除夕,是经历了一次兵荒马乱的。 突然从北面来了一伙叛军,袭击了好几个村子,其中就包括沈湛所住的柳树村。 乡亲们走的走,逃的逃,实在逃不动的不是被叛军抓走,便是死在了叛军刀下,整个村子惨不忍睹。 沈湛随杨家人逃了,可杨家人为了保命,竟然把沈湛撇下,让他吸引叛军视线。 沈湛虽大难不死,却也在那一次逃荒中落下了寒症。 乃至于多年后他即使位极人臣,访遍名医,也未能彻底治愈。 姜锦瑟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可是把沈湛祖上十八代都查探清楚了。 并且据她所掌握的情报来看,逃并不是最佳选择。 这一波叛军算是少的,而他们逃走之后遇到的叛军才是更可怕的。 反倒是他们所在的村子因为恰巧有一队义军路过,所以叛军们在半月之后便遭到了清剿。 她只需要挺过正月十五,便能够安然度过这次危机。 杨家人要逃,就让他们逃吧,她可不会去给杨家人当诱饵。 此时距离除夕还有月余,她有充分的时间做准备。 首先是避难所。 大郎尚在人世时,虽是干活的好手,可架不住天灾,地里若遇收成不好,大郎便会进山打猎。 有时遇上雨雪天不便下山,于是专程搭了这间小茅屋。 说是茅屋,其实不过是一间极为简陋的棚子,原先连门都没有。 还是有一回,小沈湛嚷着要跟他一块儿进山狩猎,大郎为了弟弟的安危,才把门给安上了。 大郎对这个弟弟可以说是掏心掏肺了,可惜死得早了些。 大郎选的位置极佳,不仅隐蔽,地势也高,适合放哨,且此处除了大郎与沈湛,没有第三人知晓,是绝佳的避难之地。 姜锦瑟忽然又想到前世,原主姜氏自尽后,杨家人嫌晦气,不肯让姜氏入杨家的坟地。 最后是四郎四处筹钱,安葬了姜氏。 再后来沈湛高中状元,平步青云,手握重权,又为嫂嫂重修了陵墓。 沈湛对嫂嫂如此敬重,其实也是在还兄长的一片恩情吧。 话又说回来,上辈子死得匆忙,也不知有没有人给自己收尸。 这么一想,她活得还不如姜氏呢。 姜氏好歹还有沈湛这个小叔子惦记,自己呕心沥血了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个真真正正的孤家寡人。 姜锦瑟没告诉沈湛自己的计划。 毕竟若是沈湛追问,她总不能告诉沈湛,自己不是他嫂嫂,是个重生的孤魂吧?还是他前世的死对头。 姜锦瑟把背篓里的东西倒了出来。 沈湛定睛一瞧,赫然是铲子、镰刀、锤子、麻绳…… 他一脸茫然地问道:“嫂嫂,你带这些东西是做甚?” 姜锦瑟说道:“啊,这间茅屋太小了。” 大郎当初建这间小棚子,只是为了方便自己狩猎,再加一个弟弟挤一挤勉强也凑合。 然而她和沈湛孤男寡女挤在一起就不大合适了。 她决定扩建一番。 此外,挖一个地窖储存粮食,围一个后院养鸡。 如果后院够大,养几只鹅和几头猪也可。 只不过,她要怎么把猪扛上山呢? 她意味深长的目光落在了少年沈湛清瘦的身板儿上。 很快她摆摆手,嫌弃地说道:“算了,还没猪重,猪扛你差不多!” 沈湛:“……” 看鸡不够,还想让他扛猪?! ------------ 第六章 保护 姜锦瑟绕着小茅屋走了一圈,发现东面采光极佳,决定在此处扩建一间屋子。 首先得把此处的杂草清干净。 她递给沈湛一把锄头。 沈湛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姜锦瑟:“看什么看?你看,草就能自己锄干净了?” 沈湛苦大仇深地皱了皱眉。 “愣着做什么?” 姜锦瑟自己也拿了一把锄头。 沈湛嗫嚅了半晌,说道:“我不会。” 姜锦瑟:“……” 我堂堂一国太后都会锄草,你一个小小太傅竟然不会?! 早知如此,前世和你斗什么文章经略,比耕地岂不快哉?! 姜锦瑟问道:“没锄过草总看过吧?依葫芦画瓢便是了!” 沈湛沉默。 姜锦瑟在脑海里搜刮了一番原主的记忆,发现自打她嫁进杨家,真就从未见沈湛下过地,大郎不让他干活也就罢了,连田埂上的风吹日晒都不让经受。 沈大郎啊沈大郎,你不是太惯着这个弟弟了? 你分明是在当儿子养吧! 姜锦瑟仰天长叹:“百无一用是书生! “知道你为何手无缚鸡之力吗?活儿干少了!男子汉大丈夫就该多下地劳作,强体健魄!学着点儿!我也是为了你好!书读再多有什么用?” 说罢,她开始示范锄草。 沈湛:“你就是想多个人帮你干活儿吧?” 姜锦瑟:“……知道还不快动手?” 沈湛是头一回锄草,不得要领,干得十分吃力。 好在他虽动作笨拙,却锄得很是认真,累得满头大汗也没想过偷懒。 “那边还有。” “这边。” “你身后。” “脚边!” 姜锦瑟沉迷在使唤沈湛的愉悦中不可自拔,丝毫不介意他锄不干净,自己还得再锄一遍的事实。 把小茅屋周边的杂草灌木全部清理完,差不多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沈湛气喘吁吁地坐在小马扎上,汗水打湿他泛红的脸庞,精致的五官仿若入画了一样。 姜锦瑟撇撇嘴儿。 小小年纪,长得祸国殃民。 接下来是平整地基,搭建新的棚顶和墙体,和原有的小茅屋连通,分隔出两间屋子。 若时间来得及,再盖个灶屋,不行的话,搭个简易的灶台也凑活。 待沈湛歇够了,姜锦瑟带上他去砍树。 入冬后,茂盛的植被少了,大山褪去枝繁叶茂,露出了雄壮巍峨的山体。 午后的日光洒落,给土黄色的山峦一层柔和的金边。 姜锦瑟背着斧头走在前面,粗布衣衫被露水打湿,贴在纤细的背脊上。 她不时回头望向身后的沈湛,语气轻快:“再往上走半里地,有片松树林,木料扎实,正好够搭棚子。” 沈湛应了一声,脚步虽轻,却稳稳跟着,清瘦的身影在林间光影里忽明忽暗,手里提着的绳索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山路蜿蜒,铺满厚厚的枯黄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转过一道弯,姜锦瑟忽然停住脚步,望着前方草丛。 沈湛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草丛里蜷缩着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人,双目紧闭,脸色发青,嘴唇泛着乌紫,已然昏迷不醒。 更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腿裤管被撕开,脚踝处有两个乌黑的齿痕,血珠凝固在伤口周围,而大腿根部赫然系着一根紧绷的麻绳,勒得皮肤发红——显然是他晕厥前拼尽全力做的应急处理。 在他身旁不远处,是一把断裂的木制短弓。 姜锦瑟问道:“像是进山打猎的村民,你认识吗?” 沈湛摇头。 姜锦瑟走上前,先探了男人的鼻息,而后蹲下身检查了男人的伤口:“是蛇咬的,毒性不浅。” 她指了指男人的双腿,对沈湛说道:“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沈湛将手中的绳索放在一旁,俯身用双手重重摁住了男人的大腿。 姜锦瑟闭了闭眼:“膝盖。” 沈湛摁住了男人的膝盖。 姜锦瑟从腰间抽出短刀。 沈湛诧异:“你还带了刀?” “防身。” 姜锦瑟迅速在男人的伤口处划开一个小口子,黑红色的毒血立刻涌了出来。 “山里有规矩,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周围草丛里翻找,片刻后拔出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淡黄色小花的药草,“就是它了。” 她将药草放在石头上,用刀柄捣烂,敷在放血后的伤口上,又找沈湛要了一块干净的帕子缠紧。 做完这些,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能做的都做了,能不能挺过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沈湛点头。 二人没多做停留,很快便抵达了山坡南面的松林。 此处与光秃秃的北面形成鲜明对比,松木挺拔,枝叶繁茂。 姜锦瑟选了一棵粗细适中的松树,举起斧头便要砍下去。 “我来。” 沈湛说。 “大人干活儿,小孩子一边儿玩去,伤到了我可不背你回去!” 姜锦瑟不是心疼他,是没功夫使唤他玩了。 太阳快下山了,她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否则山路难走不说,指不定遇上什么危险。 沈湛皱眉。 俨然是想反驳,又硬生生憋住了。 姜锦瑟专心砍树。 别看这副小身子瘦瘦巴巴,力气竟然不小。 哐哐几斧子下去,粗壮的松树开始晃动了。 然而也就是在这一刻,头顶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姜锦瑟抬头望去,只见头顶上方一根碗口粗的枯枝不知为何突然断裂,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直坠了下来! 姜锦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之际,沈湛猛地扑了过来,清瘦的双臂紧紧抱住了她,咬牙将她往旁边一带,随即身体一沉,似用尽了全部力气,将她牢牢护在了自己身下。 砰! 枯枝重重砸落! 姜锦瑟被沈湛护在怀里,只听到耳边沉闷的撞击声,以及他压抑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二人倒地,沈湛的脑袋磕在了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鲜血瞬间溢了出来。 姜锦瑟闻到了浓浓的血腥气,抬手一抹,血糊一片。 她脸色骤变:“沈湛!” ------------ 第七章 触动 姜锦瑟前世登顶后位,垂帘听政,把持朝纲,有无数护卫与死士前仆后继为她卖命。 然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救下他的人会是与她斗了一辈子的死对头——沈湛。 饶是明知沈湛救的是这具身体的原主,是他名义上的小嫂嫂,姜锦瑟的内心依然忍不住触动了一把。 她挣扎着,自沈湛怀里坐起身,望着倒在血泊中的死对头,心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沈湛啊沈湛,你是想我一重生便欠你一条命吗? 我告诉你,这条命抵不了咱们上辈子的仇。 “沈湛,沈湛!” 她摇着沈湛的肩膀。 任她如何呼喊,少年始终昏迷不醒。 姜锦瑟匆匆收拾了斧子和绳索,提起小背篓,将沈湛背在背上,朝着山间的小茅屋走去。 好在这一路是下山,否则凭她如今这副身板,纵有几分力气,也断断背不动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 “昏迷的人……真沉呐!” 沈湛睁眼时,太阳已然落山。 暮色沉沉,最后一丝金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恰好照射着他的双眼,他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姜锦瑟瞥见了墙壁上的影子,扭头问道:“你醒了?” 她端着捣好的药草走过来,指尖捏起一团,便要往他脑袋的伤口上敷。 沈湛下意识地往后避了避,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收敛的冰冷与排斥。 姜锦瑟微微愣神,手僵在半空,指尖的药草吧嗒一声,滴落进碗中。 “你讨厌我?” 她问道。 沈湛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帘,神色冷淡。 有那么一瞬,姜锦瑟几乎以为沈湛发现了自己是他重生的死对头。 然而下一秒,她便否定了这个猜测。 以她阅人无数的眼光,眼前的沈湛,讨厌的是这幅身体的原主,那个真正的姜氏。 都说人在不清醒的时候,反应才是最真实的。 若非沈湛昏迷初醒,褪去了平日的谨慎,恐怕自己永远没机会窥见他真实的内心。 早在灶屋一同吃饭那会儿,她便察觉到了,沈湛总会刻意与她保持距离。 原先她只当沈湛是顾及男女之防,可眼下看来,沈湛分明是打心底里厌恶她。 想想也不奇怪。 原主对沈湛向来没个好脸色,大郎在时尚有几分收敛,自打大郎去了边关,她待沈湛便一日不如一日。 杨家人欺负原主,原主转头便把所有怨气撒在沈湛头上。 沈湛碍于兄长的颜面,面上对这个小嫂嫂的刁难逆来顺受,心里岂能当真喜欢? 他又不是受虐狂。 姜锦瑟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看来不论前世今生,自己都注定是沈湛讨厌的人啊。 “既然讨厌我,干嘛还要救我?让我被砸死,岂不一了百了,往后你也没了负担!” 姜锦瑟没好气地说道。 沈湛依旧缄默不言。 姜锦瑟心中了然,想必是大郎出征前特意叮嘱过沈湛,要善待他这个嫂嫂,沈湛从始至终,不过是在遵从兄长的嘱托罢了。 想通了其中关键,姜锦瑟反倒释然了。 她做了一世孤家寡人,无牵无挂,这辈子突然多了个对她掏心掏肺的亲人,她恐怕一时半会儿还真不习惯呢。 “醒了就把草药敷上,你自己来还是我来?” 姜锦瑟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 沈湛认出了姜锦瑟碗里墨绿色的草药,英俊的眉头微蹙:“这是治蛇毒的。” “既能治蛇毒,也能治你的伤。” 姜锦瑟理直气壮地说道。 沈湛深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质疑:“你是瞎弄的吧?这草药根本什么也不是。” 姜锦瑟:“……不说话会死?” 沈湛最终在小嫂嫂的淫威之下,敷上了来历不明、功效不知的草药糊糊。 二人在山里折腾了大半日,下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姜锦瑟伸了个懒腰:“我懒得做饭了,杨家人肯定也没给咱们留饭。一会儿我烧热水的时候,烤两个红薯对付一口吧。” 折腾了一整日,她早已腰酸背痛,只想早些歇息。 沈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姜锦瑟抓了一把谷子喂鸡,喂完后锁上小茅屋的门,与沈湛抄小路下山。 天色太晚了,二人路过宁静的村庄时,没遇上什么人。 也幸亏是如此,否则让人瞧去,叔嫂二人有嘴也说不清。 杨家人昨儿吃席闹了一整晚,今日早早便歇下了。 到家时,整座屋子静悄悄的。 姜锦瑟环顾四周,打趣道:“这也太安静了,连鸡都不叫一声!” 沈湛侧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鸡不是被你偷上山了?” 姜锦瑟:“……” 姜锦瑟双手叉腰,瞪他道:“我发现你,心思被我拆穿之后,不打算装了是吧?我可警告你,长嫂如母,我一日是你嫂嫂,这辈子是你嫂嫂!你休想不孝顺我!” 沈湛不理她,迈步跨过门槛。 姜锦瑟双手抱怀,撇过脸:“切!” 想到什么,她忽然柳眉微蹙,下意识问道:“今儿是什么日子?” 沈湛的步子顿了顿,风轻云淡地回道:“不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我是问何夕。” 姜锦瑟转身望向他。 静谧的夜色中,少年清瘦的背影,显出了几分落寞孤寂。 他沉默片刻,答道:“十九。” “十九?”姜锦瑟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那不是——” 沈湛进了屋。 姜锦瑟道:“我去烧水,一会儿你自己去灶屋打热水。” 她没提烤红薯的事。 沈湛也没问。 左不过饿肚子睡觉,不是一回两回了。 “知道了。” 沈湛应下,转身合上了房门。 他坐下温了会儿书,隐约听到小嫂嫂屋里传来关门的声响,才起身朝着灶屋走去。 烤红薯的香气隐约弥漫在屋内。 可他在灶屋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烤红薯的踪影。 倒是灶台旁的小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 汤色清亮,浸润鲜香,面条上还卧着一颗圆圆的荷包蛋。 此情此景,脑海里情不自禁涌出一个画面。 在他看不见的桌角,有人用带着水汽的葱白指尖,轻轻写下一行小字—— “生辰吉乐,岁岁安康。” ------------ 第八章 转变 那双略显浑浊的老眼,透露出一股犀利的精明,这就是所谓的皇者之气吧。 可是,当他们的目光落入了其中的那一刻,他们的身体陡然僵住了。 不过,当初在唐顺之行辕的时候,老唐是个标准的君子,御下极严。他又是一个有道德洁癖的人,所以大伙儿也不敢造次。周楠在扬州期间,还真不敢去那种地方。 五天后,练级狂魔重新变成了一个遨游太空的宇航员,而且是没有宇宙飞船的那种,那颗跟太阳一样庞大的神石星,在不到二十天之内,居然就被练级狂魔糟蹋成一片散乱在宇宙星空中的土渣子了。 托海格的福,唐宁知道马人脑子里一般没有阴谋诡计这些东西,性格比较直,说的难听点就是愣,比如刚才,本来还是刀剑相向、剑拔弩张的情况下,只是因为一句话就变成了‘夹道欢迎’。 只见皇家仪仗下,宦臣簇拥着带着紫色冠冕的皇帝缓缓走了进来,而随着他的到来,整个皇宫上下的排场一下子变得静穆而威严。 这次与以往不同,信徒的起点素质非常高端,居然有主宰级神王七十二位,其中还有十位大主宰级神王,创世造物三生级神王,居然共达二千五百人之多,其下的君级无上大神更是多不胜数。 “那位大人说就知道你一定不会轻易相信的,所以她这一次也拿出了足够的诚意。”说着努尔丁从自己的腰间取下了一只黑色的号角吹响起奇怪而悠长的长调,顿时间响彻云端——也惊醒了一船上正在熟睡中的人。 葛青抽出数十张符纂贴在五极星雷盘上,此宝瞬间绽放五色神光。天地有五行,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五行合一,无坚不摧。五极星雷盘虽然不能孕育五行真光,可是仿造出来的五极雷光也恐怖无比。 打了个急救包后,他等到对方枪声的节奏一顿,迅速爬起绕个圈躲到了石头后面。 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牵连任何人,他会独自面对战天无痕,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牺牲了。 “你……”老黄失魂落魄的吐出一个字之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颜若依看着何林美琼的背,究竟什么时候开始,人都变了。有些人变得更陌生了,而有些人,好像却变得更好了。 沈三丫正奋力地跟韧性十足的树枝奋斗,哪成想听到了一个男声!好熟悉的声音。 眼看着骷髅子的攻击再度到来,楚易心叫不妙,急忙召回飞剑回体,右手手指扣起,灵诀当即扫出。 一声细响,楚易手心一使劲,他的元婴便爆碎开来,一股怨念霎时间席卷天地。 炼狱战神根本没料到楚易竟然会如此轻易的破开自己的攻击,面门遭受重击的他身子重重的后仰倒飞出去,狠狠的砸在九天炼狱的。 不过他心里却在冷笑,在场的人还不知道泰和楼和泰锦楼早就被萧堇颜占了股份。 白侯爷和众人的脸色变了,云雨虹是嫡长公主,身份可说除了皇上皇后最大,按道理白侯爷也是要行礼拜见的。平时她不坚持,作为长辈行不行礼都可以,但如果她要按规矩来,他们还是要跪拜的。 “好吧,那我们就一起潜入风家,不过我得事先跟你说清楚,如果有威胁,我殿后,你逃走!”诛邪公子一脸严肃的说道。 她的丈夫从说要娶她的那天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对她好一辈子的准备。 景帝无法说话,就紧握着濮阳兴的手臂,指着太子把太子托付给他。 与其跟着他继续为虎作伥,我看咱们还不如为自己准备一下后路。 司马孚性格十分谨慎,司马懿执政之际,他就有意避免过多地参与权政,而后司马氏几次废立皇帝,他也未参与谋划。司马师、司马昭因司马孚是长辈,也不敢逼迫他,后来进封他为长乐公。 相传曹节随刘协来到山阳后,见山阳百姓流离失所,贫病饥寒,田园荒芜,百废待兴。 两人坐在餐桌上,秦荔子先给江翰盛了一碗汤,这举动可能已经变成了她的一个习惯。 无利不起早,孟天对她江家也算可以了,一分钱没拿到就先帮了忙,现在秋后算账是必须要有的。 就像是一火突然被一水扑灭一样,现在的秦荔子只剩下几缕“黑烟”,,事发得有点突然。 龙易尘气息潘升,几人的灵元之力通过他的身体准备释放最后一击,这一击就是一击定胜负。 就当林羽走手机专卖店后,内心一阵抽搐,仿佛有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似乎因为有了第一次剑侠客在他们面前变戏法一样的变出信件来,还有统领着六万兵马的事情让丞相府的两个守卫对剑侠客认知达到了一种尊敬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