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成精了 山花烂漫,草木成茵。 暮色四合,青山渐暝,一树桃夭依岩而生。 江隐揉了揉眼睛,在烂漫桃树下醒来。 “又做梦了。” 是的,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高楼大厦,天上飞着铁鸟,地上跑着铁马,房子里的人正在研究人造太阳。 他在梦中碌碌二十多年,忽而一日便被一只拉着渣土的铁牛撞死了。 然后他便猛地清醒过来。 再回头,自己原来只是伏龙坪上,桃花林中的石雕。 见过野火烧山,听过山洪呼啸,文人唱和时他被栓马,山妖聚会时他做酒桌。 也曾听过仙真论道,见过乡人香火。 只是浑浑噩噩几十年,怎么今天如此清醒? 环顾四周,只见桃根盘结,落英缤纷,偶有山蜂飞出残蕊,稚兔隐现草巢,暮云流转,满树绯红,直教人疑似武陵一角,桃源一隅。 江隐摸了摸脑袋,他做石雕这么多年,头一次如此舒畅。 于是他便从桃树下站了起来。 ——只见一青色螭龙石雕从泥土中拔出了身子。 这石雕许是汉时造物,其虎首龙身,造型威猛,双耳如削竹挺立,环眼粗狂,额前虽无龙角,但龙身蜿蜒三曲,青苔在鳞隙中蔓延,恰似一件鲜活的绿色大氅。 江隐在桃树下狠狠撑了个懒腰,便将一丈左右的蜿蜒身躯拉成了一长条。 他想再走两步,却发现自己的尾巴已经长在了桃树根须中。 江隐无奈,只能回头一一将之撕开,但日久天长,有些根须却已经生在那茶盏大的鳞片之中,早就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甚至还生出来一支翠绿的嫩芽。 又向前走了几步,江隐便在桃树下的青岩上看见一人类孩童。 穿着一身干净衣裳,手边放着一只打开的包裹,里面还有几块饼,两块火石,一柄小刀。 江隐认得这人。 他是伏龙坪下甜水镇上石匠的痴傻儿子,前几天他的兄嫂将他带到了这里,只说是家中老父已死,他们无力负担,希望山神能保佑他们的弟弟。 只是现在他却已经死了。 江隐看了看,便在这小儿腿上发现了两个小小的齿痕。 想来这伏龙坪没有山神,毒蛇倒是不少,他最终还是死在毒蛇口中了。 江隐叹息一声,便从身上揭下那蔓延的绿苔,盖在了这小儿身上,再一跺脚,他的尸身便沉入了土壤中。 青苔一去,他便褪去青石质感,有了鲜活的颜色。 虎首微垂,霜瞳映着灼灼桃花,龙尾轻盘,铁鳞承翩翩之蕊,两团青色水汽从他鼻孔袅袅生出,又在半空打了个盘旋,落在了他的四爪和龙尾桃枝上。 这一身石质褪去,意味着他便真成精了。 精者,物老成灵也。 凡金石骨木、器皿遗物,年深岁远,感召日月之华,吸纳天地之灵,便能聚气通神,内生魂识。 其本体或死或生,皆可假物托形,幻化自如,神妙自生,其晓人言语,知休咎,是谓物之精也。 只是他却暂时不想下山去了。 山下有什么好的呢。 只是一个更落后,更愚昧的名利场罢了。 他已经做过二十几年人,受够了那些蝇营狗苟、条条框框,这回先做了几十年石雕,又好不容易成了精,成了这山中螭龙,与其在烂泥堆里打滚,还不如在这伏龙坪里做一无无忧无虑的石龙。 按他这几十年昏昏沉沉的记忆来看,这世上可不只有他这般妖精异类,那九天之上是真有仙神的——成了仙,自己应当就能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了吧? 想通了关节,江隐便四爪一动,反往山中深处而去。 只是他初生四爪,又不曾熟悉这丈许长短,房梁粗细的螭龙身躯,走着走着就会不知怎么的踩着云雾腾飞起来,可飞出不过十余步,离地不过一丈,便又歪歪斜斜的坠了下来。 索性这桃花林远在深山,没有什么人烟,顶多就是山中走兽被他的起起落落吓的四处逃窜,除此之外并无什么要紧的。 江隐就这样时走时飞的行了半日,终于在月上中天时寻到一山间深潭。 此潭隐没在伏龙坪背后的群山山腰,四下古木蓊郁,潭水黝黑,虽然已是暮春,但依然有一股幽寒之气遥遥袭来。 潭边石矶参差,青苔遍生,绕出山坳,便能看见伏龙坪的那片桃林,其依山势迤逦而来,借着月色去看时只见云蒸霞蔚,落英缤纷,好一片烂漫。 螭龙喜水,江隐自螭龙石雕开智而成精怪,自然也不能免俗,当下便轻笑一声,颇为生硬的腾云而起,落入潭水而去。 月影在潭面被击碎,化作万千随波摇曳的银箔。 江隐在水中翻了个身,潭水打湿了尾上桃枝,向潭底缓缓落去。 这潭水澄澈至极,月光透水而入,初时还能看见水中随波逐流的万千浮尘和些许巴掌大小的银鱼,再往下则是一片隐隐绰绰的黑暗。 追着这些银鱼玩了片刻,江隐在潭底遇到了一片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向上望去,那灯盏一般的圆月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里对常人来说或许冰寒刺骨,但对他来说却正好合适。 江隐在潭底找了一块大小合适的石块,便舒舒坦坦的盘在了上面。 他奔波了半夜,本也有些乏,这潭水冰冰凉凉不说,更兼有一片难得的静谧,不多时他便睡了过去。 梦中似乎有很多人在喊他,在唤他,在拉他,在追他,但江隐嫌他们吵闹,便想一尾巴将他们尽数扫开。 但龙尾一动,他们却又变成了一片幽深的雾气,在他身边沉浮不定。 江隐看着水汽,忽而心头一动,这才反应过来这雾气应当就是那些山野精怪、有道仙真所说的元气了。 不过它们不都说元气沉闷生硬,耗费十分力气也不能引来一分吗? 这又喊又叫的是什么情况。 江隐压下扰人清梦的烦闷,学着那些精怪们拜月的样子对雾气轻轻吸了一口气。 潭水纹丝不动,但那梦中的雾气却如潮汐般涌向螭龙。 象征水元的雾气如大江大潮般浩浩荡荡,彻夜涌动。 玉兔奔走,金乌飞升,潭水也慢慢从冰寒变得阴凉起来。 ------------ 第2章 红毛狐狸 江隐又做了一个梦。 不过这次却没有那些铁鸟铁盒铁牛马,也没有人在方盒子一般的房子里造太阳。 梦里的世界以雾作天,以水作地,江隐在梦中一边吐纳水元,一边肆意飞腾。 水雾从他口鼻涌入,又从他盏口大的鳞片中渗出,化作一团团环绕四足身躯的青色云雾,托着他直到梦境最深处。 在那里,江隐见到了一处巨大无匹的深渊漩涡。 其色黑,其声宏,其动荡不休,似有一不知几千里之大的巨物在水下缓缓游动。 巨物行动间带起的水流形成了这处漩涡,维系着梦中世界的古老与宁静。 而当他一靠近此处,天地便安静了下来。 在浩荡水声远去的一刹那,江隐只觉外息渐停,内息氤氲,石质的身体也柔软下来,一股纯净的温暖从四面八方包裹着他的心神,他的全部身心恍若沉入深渊,唯有心头一点灵光如水中火发,如晦极生明般照耀着四周。 ——这就是吐纳吗,这就是吐纳法? 以前作石雕的时候老听那些山精水怪叫唤人间的修行功法太难得,即便得到了还得下山去学人话,认人字,不然连修行功法都看不懂。 但这好像也并不是很难的样子…… 漩涡中的江隐思索片刻,便决定将其命名为“鲵渊服气法”。 他在梦中读过《庄子》,庄子云:“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 在江隐看来,这动荡中保持沉静,如巨鲸盘桓而形成的深渊简直就是鲵桓之渊的真实写照。 梦中不计时日,山中无有岁月。 当江隐从梦中醒来时,只觉天光大亮,日头好似一盏灯火般悬在水面上。 随手拨开几只围着自己打圈的银鱼,江隐缓缓从潭水中升了上去。 俄尔,只见一虎头龙身,尾巴生着一枝桃花,腹生四爪而又身躯曲折的螭龙破开水面跃到半空。 四下溅落的水花被日光一照,便尽数化作一团泛青的云雾托着江隐在山头打了一个盘旋。 此番腾云便没有昨日那般滞涩了。 俯瞰着山脚下的烂漫桃林,江隐只觉天高地阔,风和日丽,裹着云雾在伏龙坪后的深山中腾飞纵跃好不快活。 力尽便寻一山头歇息,力复便扶摇而起。 口渴就落入溪水,腹饥自有野果。 如此往复数次,待到彻底尽兴了,他这才落到山头一处桃树上,收敛了云雾,如一条饱食后的大蛇一样,懒洋洋的在桃花中晒着太阳。 日头刚过晌午,山野一片寂静。 江隐晒了会太阳,便又睡了过去。 自江隐明悟鲵渊服气法之后,即便是在睡梦中,他螭龙的身躯也会如海中深渊一般,无时无刻不在吸引四周的水元汇聚而来。 就连他身下的桃树受水元滋润都变得更加枝繁叶茂了,一时间枝丫横生,桃蕊绽放,将他彻底藏在了桃树上。 是谓风逈碧峰,摇落万千之粉,云散朱英,披拂一季之香。 不知过了多久,江隐才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皮毛穿梭草木声吵醒。 歪头一看。 原是一只红毛白肚,四足雪白的狐狸用前肢捧着一些山中野果从一旁灌丛中钻了出来。 狐狸边走边抬头观望桃树,似乎也在疑惑为何一夜不见,这桃树生得如此巨大了。 这家伙皮毛油亮,拖着一只蓬松而又硕大的红毛尾巴,走起路来一摇三晃,哼哼唧唧的,蹲在地上时肚子上的原始袋还会圆鼓鼓的落在脚上。 江隐就在树上看着它在树下寻了一平整石块,一边往上面垒野果,一边学山中鸟叫。 他做石雕的时候听说狐狸要是想要修成正果,就得先学鸟语,再说人话,而后读书认字,开智明理,从而才有机会修成正果。 不过山中狐狸不少,或是选择吐纳灵机,或是下山食人精气,大多一开智便会选择早早修出法力来下山混迹红尘,它这样的倒是少见。 或许是开好了嗓,这狐狸放好了野果,便面向山下桃花,人立而起开始鸣叫起来。 初学江南莹燕,呢喃如碎玉滚珠,烟柳画桥自生婉约。 转而又作西北雁唳,苍苍似有朔风卷沙,孤城残照里带着别样悲凉,引得江隐又想起来了梦中的二十余年。 他还未从大漠孤烟中回过神来,这狐声一清,便又转做一夜半子规,乘着巴山夜雨,三声五声,能叫岩石落泪。 “唉——” 江隐情不自禁的发出一声叹息,吓得狐狸猛地向后一跳,背上狐毛都炸了起来:“谁在上面?” 狐狸四足落地,做好了情况不对掉头就跑的准备。 这是它在山上学鸟语的地方,少有其他山妖来此,更是远离人烟,它正投入呢,怎么就突然来这一出,简直是要吓死狐! 江隐收拾心中杂思,向下一探头。 狐狸两眼一瞪,就见一只硕大的头颅从桃花中伸了下来。 碧瞳白纹,双耳挺立,额间生着一斑斓王字,虎口侧旁生着两簇钢针一般的白须,鼻翼张颌间隐有风声传来。 ——真是好一颗威风凛凛的虎头啊! “虎虎虎……”狐狸哆嗦了两下,掉头就跑,就算是普通老虎那也不是它一个小小狐狸能对付的,更别说它还会说话,会上树了。 这定是虎妖! 狐狸跑的更快了。 传说老虎一旦成了妖,就能将自己所食的人兽魂魄化作伥鬼拘在身边奴役驱使,自己还没活够,自己才刚学会人话,还没来得及下山见识那人间繁华呢,可万万不能葬身虎口。 “不过这伏龙坪蛇虫,少猛虎,它又是哪来的?”狐狸跑下山坳,心中却又起了疑惑,便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他四足酸软,再也跑不动了。 那虎头脖颈处生着一团发暗的鬃毛,再往下则是一丈许长短,粗若巨木的曲折身躯。 一团云雾将其托在半空,山风吹动云雾,偶然还会有四只利爪和一支生着桃枝的龙尾从云中一闪而过。 是龙。 狐狸呆在原地。 面上滚落两行泪水,两眼一翻昏死在地。 只听说伏龙坪下有一只被仙人制住的恶龙,但是从来没有妖见过,怎么今天就让自己遇上了! ------------ 第3章 那你很有志气 一片桃花落在狐狸鼻头上。 狐狸打了个喷嚏,悠悠醒来。 我这是被毒龙吃掉了吗? 狐狸看着头顶华盖一般的树,粉的花、绿的叶,粗壮的桃木上还站着两只麻雀。 斑驳的阳光从枝丫缝隙中洒落,在他身上落下块块温暖的光斑。 桃树下静谧无声,暮春的风徐徐而来,吹在他的皮毛上,只觉一片温暖,让狐身心放松。 看来那毒龙是嫌自己有味道,不想吃自己。 狐狸出神的望着桃花摇曳,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这里还不叫伏龙坪,而是叫毒龙山。 山里有一只作恶的毒龙占山为王,在这里聚拢了一众妖怪称王作祖,时常下山为祸人间,不知害了多少性命。 后来,有位仙人游历人间时不忍此地生灵再受此毒害,便出手将毒龙制服,压在这大山下。 听说当时那毒龙凶恶,同仙人争斗时一翻身就碾塌了半片毒龙山,仙人制服他后又推倒剩下的半片毒龙山,将之化作一片坪地,压在了毒龙身上,这才有了现在的伏龙坪。 狐狸取下面上桃花塞入口中,一边轻轻咀嚼,一边遥想道:“听说这漫山遍野的迤逦桃花就是毒龙的心血所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狐狸又从面上取了一片桃花塞到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品味着那微微发涩的味道。 ——今天这桃花好奇怪,怎么老往狐的鼻子上落? 四仰八叉的狐狸从地上翻了起来。 他这才发现原来不是桃花老往自己的鼻子上落,而是他整个狐都被桃花给埋了起来。 轻轻用去身上花瓤,狐狸一转头就看见桃树下半盘着一青色绮影。 只是一眼,他便已经看不清楚细节了。 “大、大王。” 狐狸乖乖的伏在地上。 眼睛看着地面,下巴搭在前爪上,后爪紧紧的蜷在腹下,蓬松的大尾巴也被拢在身边。 乖巧极了。 江隐用两根尖锐的指甲捻起一只野果,一边小口尝着这酸甜溜的滋味,一边问道: “你怕什么?” “我、我、我不怕的。”狐狸根本不敢抬头。 “不怕你抖什么?” 那声音似乎来到了头顶上,狐狸抖的更凶了,“山野小狐,见到大王太激动。” “那怎么鼻头一直冒汗?” “还没换毛,今天太热了。” “哦?”毒龙的声音好像又缩了回去,“太热了。” 狐狸在地上听着那毒龙在咔哧咔哧的吃野果。 那声音脆的很,就和他嘎嘣吃鸡脑壳一样,听得他心中乱跳,好似山下的神婆在打鼓。 狐狸咚咚咚的打了一会鼓,终于又听着毒龙开口道: “太热了,要不要我帮你凉快凉快?” 凉快凉快? 怎么凉快? ——没换毛太热了,自然就是去了皮毛凉快了! 狐狸脑海中闪过那些被山下猎户剥去皮毛,充了稻草,挂在房中的同类。 “嘎!” 狐狸猛地一抽,又昏了过去。 “咦?” 江隐摸了摸下巴,发现这小狐狸竟然被吓晕了。 “他好像很怕我?” 捅咕了两下,江隐发现这狐狸的皮毛是真的丝滑,便一边思索着缘由,一边顺手撸了起来。 反反复复撸了几遍,见他还不醒来,江隐便将他扒拉回肚皮朝天的状态,从地上捡了半拉吃剩的酸果子,两指轻轻一捏,就挤出几点酸汁来。 “咳咳咳”狐狸被酸醒了,一张白下巴红面孔的纤细面容直接皱成了一团。 又“噗噗噗”的吐了几口酸水,这才一幅想通了般的表情蹲在地上。 “不怕了?” 江隐又回到了树下,青色的云雾如辇架一般托着他曲折的身躯,山风吹过,狐狸便从他身上嗅到一股清新湿润的香味。 狐狸深吸一口气,张嘴发出一道尖细的声音来: “大王说笑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狐狸,跑又跑不掉,您不打算吃我,自然就不怕了。” 才怪。 狐狸毛茸茸的面孔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看着这毒龙也不像是要吃狐狸的样子,他想试试自己能不能混过去,混不过去就试试能不能纳头就拜。 虽然不知道这毒龙是怎么从伏龙坪下跑出来的,但狐狸觉得他肯定需要一个跑腿的。 江隐不知道他的这些小心思,只是随手一挥,将几颗他还没吃的果子送到狐狸脚边,笑道: “你从哪里学的鸟语?” 狐狸先前所学鸟语有江南,有西北,这里是不是江南,江隐不知道,但他却能确定,这里一定不是西北。 “回大王的话,有的是本地学的,有的是听其他狐狸学的。”狐狸有问有答,“人话则是和山下猎户学的,只是鸟语没学全,所以我说人话的时候会比较难听。” “怎么,你一个山野狐狸也打算走学鸟语,通人言,读书开窍的正道?” 狐狸嘿嘿一笑,又正色道:“去年我在山下一处书院听一个先生说过,人不可以无志,有志者事竟成,我虽然只是个山中野狐,先生说的话很多我也听不明白,但我也想成仙,也想堂堂正正的成仙。” “哦?”江隐仿佛看到了一个说着自己长大要当大法官的小孩子,恍惚了片刻,他这才低下头赞叹道:“那你很有志气,不是一般狐狸了,你叫什么名字?” 狐狸挺起了胸膛,“回大王,我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胡致本。” 江隐哈哈一笑,又道:“吃了你几颗果子,想来你不会介意吧。” 胡致本连连摇头,表示当然不会,若是他还想吃的话,自己回头就再送一些过来。 “好,那就以后你来此地练习鸟语的时候为我再带一些吧。” 江隐嫌弃道:“不过这酸溜溜的东西就算了,带点甜的。” 胡致本竖起的耳朵又垂了下来,心想怎么不酸死你。 江隐和他闲聊了几句,发现胡致本还是很怕自己,便挥挥手,示意他可以先走了。 胡致本迟疑。 然后同人一样并拢两只前爪,恭敬的拜了拜,缓缓退了出去。 退了十几步,发现那毒龙又回到桃树上,他便开始掉头狂奔。 等跑下山坳,见江隐没有追来,胡致本便猛地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如云霞一般附在四足上让他的脚步又轻又快。 他开始拼命疾行,生怕跑慢了,那毒龙反悔追上自己。 ------------ 第4章 一去不回 之后数日,江隐来桃树吐纳时,都只有山风呜咽,桃林糜糜,却不见那曲折婉转的鸟鸣了。 不过也能想来,那小狐狸本就怕的厉害,自己那日又吓了他两回,能再来才怪呢。 螭龙盘在树冠上,望着绵延数十里的桃花林,山下那条在日光下泛着白灿灿波光的大河上落满了桃花,远远望去,不见浪涛,只见一片白粉。 “下次见面还吓他。” 江隐深吸一口气,便引的四下水元奔涌而来。 之后的日子,江隐白日便在桃树上晒着太阳,对着下面的大河吐纳水元,夜间便回到寒潭,在潭底重回梦中的鲵恒之渊,在其中翻滚游曳,体会鲵恒真意。 鸟飞兔走,山下的桃花从山下开到了山上,开阔的水面落满了桃花,绒绒桃果也从嫩芽长成拇指大小。 虫鸣蝶生,地上的野花纷纷落去色彩,桃果又从绿色一小点,结成了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粉色大果。 江隐则一直在这寒潭中修行。 这潭深二百丈有余,整体上小下窄,中间是个大肚腩,形似一斜插在山中的萝卜。 他近些日子就待在水潭中段的平台处。 潭中多银鱼,少水草,江隐在水中本也待的安静愉快,但桃子一成熟,便不知从何处来了一群野猴子,白日叽叽喳喳的同摘桃子的山下乡民去抢桃子,晚上则四处乱窜乱叫,打架斗殴,吵的他一点也不得安生。 青色的螭龙在水中打了一个盘旋,龙尾上的桃枝还开着点点桃花。 月色冥冥,皎洁的月光只在水面印着一点银光,那群泼猴又在头顶叽叽喳喳的吵闹起来,也不知它们哪来的那么多精力。 江隐叹息一声,一片低沉的水雾便从山下大河向着山上漫延而来。 这些日子,螭龙别的本事有什么他不知道,但攀云造雾的本事却练的小有心得。 水雾有灵,默默将林中休息的摘桃人、山坡上抱团的猴群一并笼在其中。 螭龙四爪的云雾托举着他无声无息的从寒潭升入水雾,又从水雾跃至半空。 “爷爷,天上的云彩是龙!” “对,天上的云彩像龙。” 桃林中过夜的摘桃人随口对着小孙答应了一句,便继续守着篝火打盹。 江隐在天上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身边的背篓,篝火旁的干粮,又想起了他们说的话。 听山下乡民说,这河名落英,自西面大山蜿蜒而来,本无什么特殊的,只是每年五月,桃花落散,覆满河面,便会形成一部延数十里的桃花汛,故名落英河。 而下了伏龙坪,再乘船过了落英河,对面便是这些乡民的村落了。 只是这落英河只能在日间渡河,夜间则有水怪作恶,害人不少,但这伏龙坪的桃子香甜可口,比别地的桃子都能卖出价格,对他们而言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进项,所以这些摘桃人往往都是分作两波渡河而来。 一波待在山上日夜摘桃,一波撑船卖桃,为乡民送餐送饭。 也是辛苦人。 江隐又回头看了一眼山坳处姿态可恶的泼猴,决定去山中再寻一僻静地方继续修行,等到明年开春桃花开了再回来。 于是云雾拥簇着螭龙在空中打了个盘旋,向伏龙坪后的大山而去。 时下正值盛夏,今夜又是个月明星稀的大晴天。 江隐向北而来。 一路行来,但见层峦尽染霜色。 暮色沉,山气敛,余热散深壑。 晚风起,松涛生,清寒来万山。 千山同息,众壑共萧,风过岗峦,暑气尽涤,声浮林樾,惟余松韵。 再向前走,便见一地群峰险峻而起,月华勾银边而隐棱角,危崖化墨魄而彰气韵,其层峦叠嶂,竟攀星汉,远远望去好似一恶龙蛰伏爪牙在幽幽夜色之中。 山下则是一条奔涌而出的山涧,其近岸者凝碧若翠,中流者澄澈似璃,涧心者沉郁如鸦羽,孤月倒影,冷冷欲碎。 江隐攀在云头,顷刻间便已将此地群峰探查了一遍。 他绕峭壁,穿林壑,伏清波,出水渊,终至一开阔之处仰首舒躯,发出一声畅快的啸声。 此地确实不错,水映月而普辉,风借松而传韵,其水脉三绿养神,峰峦险峻可助服气,又有松籁之息陶冶情操,四时元气循环不绝可助服气,兼之人迹罕至,绝无那些丑陋猴子唧唧喳喳,简直是一处绝佳的潜修之地。 江隐按下云头,落到山涧上的一处孤庙前。 山是孤峰,庙是破庙。 只有一个掉了门扉的山门,一处生满野草的破落院子,一间瓦破窗残的大殿。 江隐在房顶向下看了一眼。 庙中供着二残破神像,一者高擎宝镜,一者手持药炉,望之神韵非凡,只是可惜他们早已色漆剥落,落满灰尘。 一看就无人来此。 江隐满意极了。 他在庙基旁寻了一空地,摇身一变,又变回本相,化作一青石石雕蹲在那里。 山风一吹,院中便只剩下一座尾处生着桃枝的螭龙石雕。 他这样的精怪修行,有利有弊。 好的是他不用像寻常飞鸟走兽一般揣摩日后把自己修成样子,他一着开智便有神妙自生,能借来螭龙之形,只要按部就班的修行下去,螭龙那些腾云驾雾,呼风唤雨,操水驾浪的本事迟早可得。 但问题就在这里。 如何按部就班的去修螭龙? 修歪了怎么办? 他所修的,毕竟只是他想象中的螭龙,谁知道真正的螭龙又是什么样子? 或许自己应当寻一些修行典籍看看?只是这些东西又该去哪里找呢…… 化作石雕的螭龙陷入了沉思。 这些日子他已将鲵渊服气法在梦中研究的大差不差,可以细细分辨出山中水元的雄浑,风中水元的飘渺,河中水元的滋润,一呼一吸间就可以吸完一整座山的水元。 日日夜夜都有水元在体内循环往复,滋润肉身,壮大神魂。 更是可以念动而攀云起,心动而云雾来。 ——他将之命名为《呼云法》。 但是如何继续向后修行,他却有些迷茫。 思着思着,思来了瞌睡虫,他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近日泼猴恶劣,他睡眠不是很好,这一觉再醒来便已是次日傍晚了。 “啊——” 石头的雕塑张着嘴巴,长长打了一个哈欠,甩甩头,又从地里站了起来。 青色的石质瞬息褪去,五朵水雾托着他,让他在半空尽情舒展着身躯。 但一回头,他便在地上发现几枚果核。 “咦?” 江隐落了下来。 破庙一角的空地上多了几只新啃的果核,掉扇的山门那里还挂着几缕黄毛,不知是什么动物的。 昨夜还没有这些的。 ------------ 第5章 野兽之变诈 流水潺潺,月落月升。 过了这点小插曲之外,江隐在这破庙又住了一旬。 听水观山,服气导引,闲时攀云而起,困了则化身石雕梦中修行,日子倒也过得清闲。 但每次他醒来时,总能在破庙附近找到一些吃剩的果核,通常还能在果核附近发现一些或黄或棕的动物毛发。 难道又是那些泼猴? 江隐从龙尾桃枝上捻着一缕白黄相间的毛,忍不住皱起了眉毛。 这次更甚了。 自己一觉醒来,这次那小黄毛直接把毛挂在自己尾巴上就算了,吃完的破果核都丢在了自己身边,三四颗桃核零乱散在石雕爪边,还沾着未干的汁液。 江隐从鼻孔中喷出两股白气,气息落地便化作一道贴地而走的狂风,卷得尘土细草纷纷扬起,手中黄毛、地上残核,一应被吹得翻滚着投向山涧深处。 他同往常一样舒展完身躯,便又在原地化作石雕面朝山涧吞吐起水元来。 今晚梦中的修行停了,抓黄毛! 山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江隐并未等待多久,日头就已经斜落在山岗上,将整片山川都照得红彤彤一片。 躲避日头的虫子最先开始活跃。 知了聒噪着,用吱吱吱的声音在林中织出一张绵密的网。 野鸡循声踱步,伸着脖颈四处寻找吃食,远处的深山中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清越的鹿鸣,悠长地穿过林霭。 晚风吹拂,带起草木微腥的气息,山中的暑气在这一片生动的喧闹中消散了大半。 簌簌—— 江隐睁开了眼睛。 一只小童高的身影背着日头,从破庙那半塌的山门处走了进来。 仔细一看。 原来是一只赤色的小狐人立而行。 夕阳从他背后涌来,给他蓬松的红毛镀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光线透过绒毛的缝隙,仿佛有细碎的金屑在毛丛间跳跃闪烁,让他看起来像一团正在行走的火焰。 他的轮廓因逆光而略显模糊,边缘融化在晕开的光霭里,只有耳尖上那两簇特别长的聪明毛,随着步伐一下一下地轻颤着,在光中格外醒目。 小狐走近了,庙内的阴影便从地面爬升,逐渐漫过他的脚爪、肚腹,最后覆上面颊。 但他背上的毛依然发着光,金色的辉芒也在红毛的海洋里温柔地起伏,仿佛它小小的背上,真的驮着一整个正在流淌的黄昏。 哦,原来是胡致本这小家伙。 红毛白肚,四肢雪白。 只是这次背上却多了一个用深蓝粗布扎成的包裹,鼓鼓囊囊的,用一根草绳斜挎在肩上。 嘴里叼着半个不知从哪里寻摸来的黄皮野果,嚼得咔咔作响,听着就很酸。 过了门槛,他身子一歪,那破布包裹里便骨碌碌滚出一颗青果子。 红毛狐狸也不急着去捡,先是站稳了,尾巴闲闲地摇了摇,然后突然腰身一沉,猛地朝前一扑。 却又在前爪即将碰到果子的瞬间故意扑空,整个身子就势倒地,将果子拢进怀里,后腿蜷起,抱着果子噼里啪啦地一阵猛踹。 狐狸一边吱吱呜呜地蹬腿,一边在地上快活地滚来滚去,红毛沾了灰也不在乎。 猛扑、佯装失手、抱果乱踹、甩头嬉闹…… 红毛狐狸就像一只最天真无忧的小狗,时而在阴影边缘模仿狩猎,时而在光斑里奔跑转圈,快乐得仿佛整座山都是它的乐园。 “唔——” 狐狸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他呼哧呼哧地趴在地上,一只前爪随意地搭在啃了一半的果子上,另一只前爪垫在毛茸茸的下巴底下,耳朵软软地耷拉着,黑亮的眼珠望着门外渐深的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江隐看见狐狸像人般长长叹了几口气,随后又蹲坐起来,低头用牙齿和爪子解开背上歪斜的包裹绳结,小心翼翼地从里面掏出一包用麻布仔细捆好的小袋,和半本边缘卷起、纸张泛黄的书来。 狐狸先抬起前肢,互相拍了拍掌上沾着的灰土,又伸出舌头舔了舔爪子,这才极为爱惜地翻开书页,凑近些,小声而认真地读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狗不叫,性乃干,教之道,贵以专……” 它字音咬得生硬,还有些字显然认错了,可那毛茸茸的脑袋却随着自以为的节奏一左一右地摇晃着,神情专注极了。 江隐觉得有趣,便悄悄朝着它蜷坐的方向,轻轻吹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 “嘶——” 狐狸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红毛一炸,立刻合上书页,迅速将书塞回包裹里。 “谁?” 它人立而起,前爪微微提起,一双耳朵笔直竖立,警惕地转动着,黑溜溜的眼珠快速扫视着庙内每个角落。 山中风吹林,院中静悄悄。 就在这时,一颗小石子从院墙外飞了进来,“啪”地打在了狐狸的后脑勺上。 “吱!” 狐狸疼得一缩脖子,猛地转身龇牙,露出一点尖尖的犬齿。 江隐的目光移向庙窗外那棵老柿子树。 枝桠间,两只泼猴正探头探脑,其中一只手里晃着半卷撕下来的书页,另一只则咧着嘴,在树杈上蹦跳着,发出“吱吱叽叽”的嘲弄声。 “把我的书还来!”狐狸仰头喊道。 “吱吱吱!叽叽!”猴子们叫得更欢了,还把书页故意抖得哗啦响。 吵了几句,狐狸见那两个家伙死活不肯下树,眼珠一转,索性又钻回角落阴影里,重新掏出三字经,用更大的声音诵读起来: “子不学,断机嗯,嗯嗯山,有义方……” 它故意拖长调子,声音响亮又磕巴,在寂静的庙院里反复回荡。 果然,树上那两只猴子很快就被这聒噪的读书声搅得抓耳挠腮,在枝头焦躁地窜跳起来。 泼猴们叽叽咕咕商量了一阵。 一只臂长身瘦的猴子便悄无声息地从树干上溜下,另一只则留在原处,分饰两猴,越发卖力地吱哇乱叫着。 长臂猴贴着墙根阴影,蹑手蹑脚地攀上墙头,一步一步挪到狐狸正上方的位置,却发现这狐狸低着头,把书紧紧搂在怀里,身子蜷得严实。 长臂猴挠挠头,换个方向再挪。 狐狸的耳朵动了动,身子也跟着悄悄一转,依旧把书藏向内侧。 几次三番下来,长臂猴终于没了耐心,瞅准一个空隙,后腿一蹬就从墙头扑了下去—— 可它爪子还未沾地,狐狸便猛地从包裹里抽出那个麻布小包,拧身向上狠狠一甩! “噗”地一声,一大片白色粉尘在空中弥漫开来。 “呼!” 与此同时,狐狸仰头喷出一道拇指粗细、橙亮灼热的火线。 那火线快如电光,与弥漫的粉尘刚一接触,便轰然爆开。 一团硕大的火球在猴子面前炸裂,热浪四溅! “吱!!!” 长臂猴被燎得毛发卷焦,惨叫一声,抱着头在地上连滚几圈,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冲出庙门,朝着山下溪涧发足狂奔。 树上那只猴子只见火光一闪,同伴便叫着跑了出去,还以为是抢到了什么厉害玩意儿,急忙丢下爪里的半本书页,纵身下树急追而去,嘴里还兴奋地吱吱叫着。 “哈哈哈!” 追到庙门口的狐狸,望着两只猴子狼狈远去的背影,挺起胸脯,得意地大笑了三声。 它高兴极了! 这两只泼猴仗着会爬树,屡次抢了书就跑,还总在它读书、学鸟叫时捣乱,今天可算是栽了个大跟头。 狐狸小跑着到树下捡起那后半本三字经,用爪子拂去封皮上的尘土。 又背起双爪,踱着方步,模仿着老学究的模样,对着摇曳的树影摇头晃脑,拉长声调吟道: “夫野兽之变……野兽之变呃……” 后面是什么来着? 狐狸挠了挠耳根。 夫子那日说的时候,自己明明记下了的。 “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 一道低沉温和的声音轻轻接上了它的话。 “对对对!就是禽兽之变诈几何哉?止增笑耳。”狐狸高兴得连连点头,“这些愚蠢的野……兽?” 它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尾巴也一点点垂落。 ——那虎头龙身,被云雾簇拥着的毒龙正在庙墙上笑吟吟的看着他。 “大、大王。” 狐狸小声极了。 ------------ 第6章 狐狸认字 “进来说话吧。” 螭龙从庙墙上缓缓探回身躯,青色的鳞片在暮色中掠过一道幽微的流光。 “是。” 狐狸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两只原本机警竖立的耳朵半垂下来,软软地贴在脑袋两侧,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也无力地拖在身后。 它慢吞吞地将两半三字经仔细叠好塞回蓝布包裹,又仔仔细细地打好结,这才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挪地往破庙院中走去。 江隐盘踞在薄雾之中,雾气缠绕着他流畅的龙身,他看着眼前这团突然变得蔫头耷脑的红毛,打趣道:“怎么,你似乎很不高兴。” “怎么会呢,”狐狸连忙摇起尾巴,嘴角向上扯着,黑亮的眼珠却滴溜溜转着,“小狐只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江隐庞大的身躯在雾中微微调整了一下姿态,带起一阵微凉的气流。 “让你来为我学鸟鸣,摘野果,结果你一去半夏,杳无音信。看来,还是我太好说话了。” “啊?” 狐狸瞬间瞪圆了眼睛,连忙前肢伏地,整个身子都贴在地上,“大王明鉴!小狐、小狐是有苦衷的啊!” “那天小狐下了山,本想着立刻去为大王寻觅最甜的野果,”它抬起头,眼眶似乎都有些湿润了。 “可还没走出多远,就被西山大王手下的巡山将军撞见,不由分说就给抓了壮丁!” “这些日子,小狐是好不容易才寻着机会,千难万险逃回来的呀!”它一边说,一边用爪子偷偷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这一逃回来,我马上就赶来寻大王了,一刻都没敢耽搁!” 按小狐狸抽抽噎噎的说法,在伏龙坪西边那连绵的深山里,盘踞着一位自称西山大王的妖王,占了好大一片山林水泽,势力颇盛,周边的大小精怪,都得按他立下的规矩行事。 而今回,那位西山大王又立了新规矩,在落魄谷开了个集市,勒令附近山野的妖怪们都得去点卯应差。 那里头不光要干劈柴、担水、搬运货物之类的苦役,还得伺候来往的客人。 “那些家伙对我们动辄打骂,脾气上来,手底下根本没个轻重。有时候他们兴致来了,不是要强配小妖,就是拿小妖当下酒菜……” 狐狸蜷坐在那里: “小狐若不是个公狐狸,只怕早都死在里面,尸骨无存了。” 在落魄谷当值不过月余,小狐狸便不堪其苦,花了些偷偷攒下的碎银子,买通了一个往来贩酒的人类行商,混在商队的空酒桶里,颠簸着逃到了山下的人类城镇。 只是人间也非乐土。 “山下人多,规矩更多。” “在荒村野地,要躲猎人弓弩、避开看家恶犬。进了城镇,又要时时刻刻提防着城隍庙的阴差、土地公的耳目……” 它叹了口气,那模样竟有几分沧桑,“最后实在没地方可去,小狐才寻到了一处山中书院。那里头的读书人,个个都忙着课业前程,心思单纯,倒也无人留意书院附近的林子里是不是多了只狐狸。” “于是小狐便白日里躲在书院窗下的草丛中,听那位老夫子讲课;夜间就溜到书生寝舍外,看他们挑灯夜读,或是吟诗作对。” 狐狸说着,小心翼翼地捧起那被撕成两半的三字经,眼神里流露出真切的惋惜。 “若不是近日书院的老夫子告了一个月丧假,书院暂时停课,无事可做,小狐本来是打算再多待上一段时日的。” 它的爪子轻轻抚过粗糙的书页:“别的不说,起码能把这三字经上的字,都认全了,也是好的。” 顿了顿,它又抬起头:“在落魄谷时,我遇见了一只大狐狸,她告诉我说,小狐狸若想修成狐仙,得先通九州之鸟语才能懂人言,得人类文字衣冠才能知礼义廉耻,明学人类礼仪才能明心修心。” “不然,即便是人侥幸得了些法力,也终究是山里的野兽,做不了仙的,更遑论是我们狐狸了。” “哦?”江隐颇感意外,“这个说法倒有几分道理。那么告诉你这些话的那只大狐狸呢?她是狐仙了么?” “……没有,大狐狸是落魄谷的舞女,因为跳舞时不小心打翻了客人的酒壶,当场被生吞活剥了。”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晚风穿过破窗的呜咽。 螭龙低首,目光落在狐狸无精打采的耳朵上,又移向他爪边那两半残破的书卷上,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你想认字?” “啊?”狐狸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还沉浸在曾经的情绪中。 “我可以教你。” 狐狸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人立起来,学着记忆中那些书生揖礼的样子,认认真真、甚至有些笨拙地朝着云雾中的螭龙拱了拱爪子,蓬松的大尾巴欢快的摇着。 “多谢大王授字!” “先不急着谢我。”江隐摆摆手,又道:“我也不是没有条件的,作为交换,你须每年为我寻些山下人类的修行法门,经史子集来作束脩。” “一定让大王满意,一定让大王满意。”狐狸连连应下,这些东西山下书院里多的是。 不过,狐狸挠了挠头,小声问道:“大王,你说的束脩,是什么啊?也是书吗?” “……你就当他是拜师礼吧。” 江隐在氤氲的云气中缓缓换了个更舒展的姿势,拿过三字经打算教狐狸认字。 “我问你,字认了多少了?” “就、就那些。” “那些是哪些?” “就……”狐狸诺诺不敢言。 “半本三字经?” 狐狸不敢看江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他只认识刚刚读的那些,但是他不敢说。 “……” 江隐叹息。 “你不是在书院学习吗?那你学了什么?” “唔……”狐狸挠头,学了什么? “学了怎么让喷出来的火变的更大更猛。”狐狸越说越小声,江隐也不想再探究这个问题,转而问道: “那你又是为什么想做狐仙呢?” “我听说只有野狐狸才作吃人的妖精。”狐狸憨憨一笑,露出尖尖的犬齿: “但是我以前有妈妈,不是野狐狸,所以我想当狐仙。” “只是我也很久没见她了,有一天她突然给我说,她要去外公家一段时间,等我什么修成狐仙了,她就什么时候回来了。” “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修成狐仙,见到妈妈。” 江隐突然失了兴致。 其实到现在他都不明白,到底那二十年红尘辗转是梦,还是此刻盘踞破庙是梦。 到底是石雕成了精,然后同庄子一般大梦春秋,一梦二十余年。 还是梦中人化作了石雕,今年方从漫长的禁锢中苏醒。 梦中事纷纷扰扰如乱麻,搅得他心神不宁,最是看不得这种牵扯着温情与别离的羁绊。 “今日天色迟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意,“你明日早上日出时分来找我吧。” 说罢,江隐攀着渐浓的夜色与云雾腾空而起,修长的龙身在将逝的天光下凌空一甩,便没入了远处莽苍的群山阴影之中。 狐狸又怕又慕地望着那隐没在崇山峻岭间的螭龙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层峦,这才紧了紧背上小小的蓝布包裹,喉咙里发出些哼哼唧唧的鼻音,转身慢吞吞地往林中走去。 因为毒龙的传说,这伏龙坪周边鲜有妖怪敢来,但他觉得这毒龙可能真的是被仙人点化过了。 ——起码他不像西山大王的那些客人一样只想着吃自己,反而还要教自己认字。 轰隆隆—— 群山深处蓦地传来一阵闷雷般的巨响。 狐狸在林中打了个趔趄,他还未站稳,转头便看见远处林木如浪涛般剧烈抖动起来。 一时间草木低伏,乌雀惊飞。 紧接着就是一道湿润的狂风席卷而来,带着山林深处的气息,吹得它身上红毛乱飞,几乎睁不开眼。 狂风来的快,去的也快。 但狐狸知道这一定是毒龙掀起的。 ------------ 第7章 酒泉 次日清晨。 狐狸还是用他那个蓝布包裹背着一些野果,那被泼猴撕成两半的三字经。 “大王。” “坐那吧。” 江隐的声音从云雾中传来。 又有一支生着桃枝的龙尾自雾中伸出,指向侧面。 那里摆着一高一矮两块石头。 高的方正平坦,矮的圆润小巧,正好可以做一对桌椅。 狐狸踮着脚尖走过去,学着记忆中山下学堂里书生的样子,将前肢端放在石桌边缘,后肢蜷坐,脊背挺得笔直,连那条蓬松的火红尾巴也紧紧收拢在身后,不敢乱晃一下。 他能感觉到,今日毒龙大王周身的气压有些低沉,那云雾的流动似乎也比往日滞重几分。 昨夜山中异响不绝,或是狂风席间山里,或是云雾遮掩林木,一晚上不知道吓跑了多少飞鸟走兽,他躲在窝里听得真切,此刻更是屏息凝神,生怕触了毒龙霉头。 “我记得你的名字是胡致本?” 云雾扰动,一夜未眠的江隐探出半截龙身,用龙尾桃枝在积着薄尘的地面上划出“胡致本”三个工整的字。 “对吗?” “对、对吧?”狐狸歪着脑袋,耳朵向后抿了抿,眼神里露出些许茫然和不确定。 江隐见状,无声地叹了口气,又以桃枝在一旁另写下“江隐”二字。 “这是我的名字,江隐。以后不必喊我大王了,便唤我……江师吧。” 教学便这般开始了。 江隐仿着梦中幼时父母老师教导自己的模样为这小狐狸立下规矩: 晨起先学那林间雀鸟鸣啭,争取早日通学九州鸟语。 上午导引服气,抟炼法力。 午后是识字念书。 待到日头西斜,便即休憩。 除此之外,他还定了上五日,歇二日的章程。 这安排于江隐而言,不过是从漫长的蛰伏中抽出些许零碎光阴,权作消遣。 只是这小狐狸资质确乎驽钝些,《三字经》教了这些时日,仍是磕磕绊绊,难以成诵。 江隐有时望着他抓耳挠腮的窘态,尾尖的桃枝会不自觉地点着地面,发出轻轻的“嗒、嗒”声。 如此,又是一旬光阴流逝。 是日傍晚。 霞光飞彩,铺满山野,给破庙残破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暖的橙红。 狐狸终于结束了本周最后一课,能得两日闲暇。 这二十天下来,他竟觉得比在落魂谷当差还要疲累几分。 “江师。”他背好包裹,前爪互相搭着,有些踟蹰地望向云雾中的龙影。 “还有何事?这周不给你布置作业,自去玩耍便是。”江隐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近日他修行偶有所得,打算等天黑了去山中再去散散心。 狐狸声音细细的: “江师,我知道山里有一处酒泉,瞧着是水,喝多了却也醉人。我想请您去尝尝那酒泉。” 江隐在云雾中微微偏过头,露出半边琥珀色的龙瞳:“醉了又如何?” “山下的书生总说一醉解千愁,我也不太懂。但我觉得江师心里好像揣着事,不怎么快活。所以就想请您去散散心。” 江隐闻言,先是默然,随即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浑厚,犹如闷雷滚过山脊,震得庙宇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林中栖息的鸟雀惊惶飞起,扑棱棱乱成一片。 狐狸吓得立刻用两只前爪紧紧捂住耳朵,蜷缩起身子,以为自己触怒了龙威。 “那就走吧。” 笑声骤歇,江隐话音落下,周身那看似轻柔的云雾忽地向外一涌,如涨潮般漫过狐狸四足。 狐狸只觉脚下一空,惊呼声尚未出口,身子已被那雾稳稳托起。蓝白色的雾气压得极低,只淹到他膝盖处,却柔韧如絮,承载着他缓缓离地。 “指路。” 江隐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狐狸低头一瞧,身下山庙已缩成一点模糊影子,凛冽的山风呼啸扑面,将他颈间的绒毛吹得紧贴皮肉,又从身后拂开,畅快之意油然而生。 他刚抬起前肢指明方向,眼前景物便骤然拉长、模糊。 天上流云化作了白色的丝线急速后退,下方连绵的群山与苍翠的林海,则如同织机上拉扯的彩色纬线般斑斓流淌,晃得他眼花缭乱。 “江师——” 他刚张嘴,便被灌了满口冷风,只得奋力侧过头,扯着嗓子喊道:“太快了!您看见一处被桃林紧紧围着、中间有片谷地的地方就停!酒泉就在那谷里头!” 伏龙坪的植被分布颇为奇特。 以江隐暂居的破庙为界,向北深入,松柏之属渐次增多,黛色沉沉,向南往落英河方向去,则桃树愈见繁茂。 狐狸曾说,传闻这些桃树是当年仙人伏龙时,点化毒龙毒血而成。 江隐不知传闻真假,但落英河北岸,确实遍地桃林。 只是其它地方山势险峻,不似伏龙坪易登,经年累月,落桃腐烂,滋生瘴气,尤其夏秋时节,那粉艳艳、暖融融的桃花瘴弥漫山野,犹如一片瑰丽而致命的霞海,不知吞噬了多少误入的飞禽走兽。 若是凡人吸入,不消半个时辰,便会骨软筋酥,神智昏沉,最终血肉消融。 乡民畏之如虎,称之为桃花瘴,绝不敢近。 狐狸所说的谷地,便在这落英河下游一处桃花瘴极浓的深处。 江隐自破庙腾云向东不过一刻钟,下方那翻腾不息、色彩艳异的瘴气之海中央,果然出现了一小片奇异的空白。 那是一处被环形山峦围出的谷地,谷中气流回旋不息,形成天然的风障,将周遭毒瘴尽数推开,守得谷内一片清明。 谷地不大,仅数里方圆,北宽南窄,形似桃核,其中还有一泓清泉自谷底岩隙涌出,潺潺流淌,想必便是酒泉了。 狐狸的惊呼早已散在风里。 江隐则按他所指,按下云头。 云雾如轻纱般缓缓沉降,山谷景致逐渐清晰。 四围山势如抱,形成天然屏障,谷底绿草如茵,其间点缀着星星点点不知名的淡紫野花,泉眼周边石上生着厚厚的、湿润的苍苔,在渐浓的暮色下显得幽深静谧。 “到了!就是这儿!”狐狸迫不及待地从云雾边缘跃了下来。 “江师您看,这水清得很,可后劲足着呢!山里的猴子常来偷喝,醉了就四仰八叉躺在那边晒太阳,傻乎乎的……” 他话音未落,泉眼旁一丛叶瓣肥厚的深绿色野草忽然簌簌抖动起来。草叶向两旁分开,一个巴掌大小、周身泛着柔和光泽的小东西,怯生生地钻了出来。 它形似幼马,却玲珑至极,头顶生着一株灵芝状的莹润肉冠,四蹄纤细如初生兰草,此刻正瞪着一双滚圆漆黑、湿漉漉的眼睛,惊恐万状地仰望着自半空云雾中缓缓显出身形的螭龙。 ------------ 第8章 芝马 “胡致本!”那小东西声音尖细发颤,四条细腿像是支撑不住身体般微微打晃,“你你你你说的带个朋友过来,你怎么把这样这样吓人的大家伙领来了!” 狐狸连忙小跑过去,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它冰凉的小身子: “芝马别怕,这是江师,他教我读书认字,是个吃素的好龙。”他回头望了望已然收敛云雾,盘踞到泉边一块宽阔平坦青石上的江隐,凑到芝马耳边,压低声音道:“江师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我带他来散散心,喝点酒泉。” 芝马将信将疑,整个身子几乎都缩到了狐狸蓬松的大尾巴后面,只探出小半个脑袋和那对灵芝冠,偷偷觑着青石上的龙影。 江隐垂眸,看向这瑟瑟发抖的小精怪,声音放缓:“我名江隐,不过暂居此山的一条螭龙,和那仙人镇压的毒龙没什么关系。” 这些日子江隐也搞清了为何狐狸那么怕他,但毒龙是毒龙,江隐是石雕成精,确实一点关系也无。 芝马不敢上前,狐狸赶紧打了个圆场,从泉中捞出提前泡着的山果,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对豁口的陶碗舀了清亮的泉水,双爪捧着,恭恭敬敬地举到青石边:“江师,您尝尝。” 江隐伸手接过,泉水入口,果然冰凉清甜,带着一股独特清气。 然而咽下不久,他喉间便缓缓升起一丝薄薄暖意,那暖意不烈,却十分绵长,如丝如缕,悄然向四肢百骸渗透开去。 连日来盘踞心头的沉郁与孤寂,被这温吞的暖意也烘的轻快不少。 狐狸自己也舀了一碗酒泉水,挨着青石根部坐下,小口小口啜饮。 芝马见江隐并无进一步动作,神态也似乎温和,胆子稍壮,也蹦跳着来到泉边,凑到一处岩石凹陷积聚的小水洼旁,小心翼翼地抿着。 暮色愈加深沉,天边最后一抹熔金般的霞光斜斜映照进谷中,给青石、泉眼、草木,以及石上的龙、泉边的狐与马,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边。 远处,桃花瘴依旧翻涌如沸腾的霞海,瑰丽而危险,却被那无形的风牢牢阻隔在外。 野果淡淡的酸,泉水盈盈的甜,还有那渐次升腾、令人筋骨松弛的微醺之感交织在一起。 江隐盘踞的身躯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虎首微微低垂,枕在自己交叠的躯干上。 他听着狐狸在一旁絮絮叨叨,讲山间某日见两只松鼠争一颗松果打架,讲落魂谷当值时遇见的某个痴缠不肯离去的游魂的琐碎执念,讲偶尔听山下书生吟哦、虽半懂不懂却觉得音韵好听的残句…… 芝马偶尔细声细气地插嘴,抱怨上次那群泼猴喝多了发酒疯,乱蹦乱跳,险些踩坏它新培育出的一丛珍贵菌丝。 不知何时,那蓝白色的云雾又自江隐周身无声漫出,却不再剧烈翻腾,只是懒洋洋地萦绕流动,映着谷中渐起的微薄星光与尚未完全褪去的霞色,晕染出朦胧变幻的淡蓝光晕。 狐狸说着说着,忽觉身侧那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变得愈发绵长深沉。 他悄悄侧目,只见江隐双目已然阖上,口鼻边逸出极轻的气息,竟是睡着了。 周身的云雾随着他呼吸的节奏,极其缓慢地涨落、流淌,如同月夜下的轻柔潮汐。 螭龙如此一梦数日,到了后面,芝马也有些慌张,这日终于忍不住,便蹭到狐狸身边,悄声问道:“不会出事吧,醉了好几天了?” “放心吧。”狐狸也用气声回应,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看来这泉水对江师也管用呢。”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芝马细嫩的蹄子忍不住在地上跺了跺,后怕不已,“这可是龙!你也敢往这僻静地方引!他若是梦中翻个身,或是醒来心情不佳,这小小山谷,够他舒展一下身躯的吗?” 狐狸凑得更近些,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闪烁着晶亮的光:“怕什么?我瞧得真真的,江师心中不快,但又不是那种天性凶暴的毒龙,来这里排解一下最合适了。”他用爪子轻轻拨了拨芝马头顶的肉冠,“而且你的事儿,总躲着也不是办法。” 芝马闻言,顿时像被抽了力气,整个身子都耷拉下来,连那簇灵芝冠都显得萎靡不振:“那又能怎样?我这点微末道行,除了借着地气土遁藏身,什么也不会,那些憋宝的人一来我就走不动呀。” “所以呀!”狐狸用自己蓬松的尾巴圈住芝马,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一股小得意,“现在有江师在这儿了,你还怕那些憋宝人不成?” 芝马眨巴着圆圆的眼睛,望向青石上在星光云雾笼罩下安然沉睡的龙影。 那身影在朦胧中显得既威严磅礴,又异样地静谧祥和。 但它心里依旧像揣着个小鼓,咚咚直跳,可一丝微弱的希望,却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芽,悄悄探出了头:“靠谱么?” “包的!”狐狸挺了挺毛茸茸的胸膛,用爪子拍了拍,随即又咧开嘴,露出一点尖尖的牙齿,笑得有几分狡黠。 “什么包的?” 江隐在一旁听的可笑,便出声打断了狐狸和芝马的窃窃私语。 “坏了!”狐狸的尾巴都吓直了:“您醒了?” 这酒泉名不虚传,一梦数日,江隐现在还有种汹汹然,昏沉沉的放松感,不过:“我只是喝醉了,又不是喝死了,谁给你说的喝醉了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狐狸的黑鼻头上瞬间湿了起来。 “回江师,我看山下的有些人喝醉了就会做一些平时不敢做的事情,说一些平时不敢说的话,但是醒来了又什么都不知道,我就以为……” “你就以为都是这样的?”江隐又为自己盛了一碗酒泉水。 狐狸挠了挠头。 “那是他们骗人的,他们只是喝醉了,又不是喝疯了。”江隐一饮而尽,把狐狸“人明明比狐狸还狡猾为什么还要说狐狸奸诈”的困惑丢在一旁,却对芝马轻声道: “我喝了你的酒泉,得了数日安稳,以后也可能会常来此地买醉,你若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若是我有能力,自然会为你解决。” ------------ 第9章 憋宝 芝马者,乃灵蕈化形之瑞兽也。 其形如稚驹,通体赤如珊瑚,肌理透若脂玉,四足生云纹,颈鬃似金丝,行止处有异香缭绕三日不散。 服之可得芝马遁地通幽、吐纳月华与知岁卜吉之能,更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 而眼前这小家伙,则正是为此招来了祸事。 “有两个人要来抢芝马的角。”芝马晃了晃脑袋。它的声音细细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芝马本来可以遁地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他们,我就不会了。”芝马越说越小声,四蹄不安地刨着地上的细草:“他们给我烧了香,说是只要我的角……但是芝马没了角,就会和普通灵芝一样,只能待在土里,再也不能跑,不能跳了。” “所以你才想了这个主意?”江隐硕大的虎首转向旁边的狐狸。狐狸立刻前爪合十,连连作揖,:“求求了江师,等夫子告假回来,我一定为江师多多收集书本!”它一边说,一边偷眼瞧江隐的神色,耳朵紧张地背在脑后。 芝马也顺势四蹄跪地,前肢伏下,做出叩拜的姿态,诚恳道:“求江师救救芝马,芝马愿意每个月为江师奉上一些芝液。” 江隐不知道芝马所产芝液有多金贵,但他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天地间各种玄妙的修行法门、奇术异技。 “不必如此,我说了会在能力范围内帮你的。”江隐的声音低沉平和。他将虎首凑近芝马,饶有兴致地问:“不过我对你遁地的本事挺感兴趣,你是怎么做到的?” 芝马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睛,歪着头,眉头蹙,似乎正在努力总结自己天生就会的本能。 半晌,它才迟疑道:“芝马都是用法力包裹自己,然后把山石泥土想成自己的一部分。法力去哪里,芝马就能去哪里了。” “哦?这样吗?”江隐伸出前爪,摩挲着自己岩石般的下巴,陷入了思索。 芝马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深吸一口气,周身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淡金色光晕,随即没入身旁的泉边青石之中。 只见那青石表面漾开一圈水波似的纹路,下一刻,芝马已从数丈外的泥地里钻出个小脑袋。 它一扭头,又“钻”进一旁的石壁,只在壁上留下一个短暂浮现的淡金色轮廓,再一眨眼,芝马已气喘吁吁地回到江隐身前,还不忘抱怨:“以前芝马还能出山谷,但是自从那两个人给我烧了香后,就只能在谷里转转,出不去了。” 芝马后面还絮絮叨叨说了些什么,但江隐已经听不清了。 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沉浸在对自身水元的感知之中。 水元如大江大河般鼓荡流淌,江隐屏息凝神,尝试着将这股力量缓缓向躯体外引导、弥漫。 一丝冰凉的气息首先从鳞片缝隙中渗出,随即越来越多,渐渐在他修长的龙躯四周形成一层朦胧的、不断流动的水雾。 ——这感觉,与他驾云腾空时确有几分相似,却又截然不同。 他的意识,仿佛也随着这扩散开的水雾,同步延伸了出去。 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 原本局限在丈长梁粗身躯内的感知,此刻仿佛化成了一条无形的山间溪流。 那弥漫开的水雾便是溪水,水雾蔓延至何处,他清晰的意识便同步触及何处。 水雾本身是冰凉的,但触碰到酒泉温暖的泉水时,传来的是一股熨帖的温热。 掠过山谷青石,反馈回坚硬冰冷的质感。 漫过泥土,则是一种厚重而滞涩的包容感。 飘向空中,触及那翻涌的桃花瘴时,又感受到一种滑腻而充满侵蚀性的阴冷…… 江隐心念微动。 泉边,正紧张观望的狐狸和芝马,忽见那陷入沉思的螭龙周身水汽大盛,紧接着,庞大的龙躯竟在刹那间化作一团不断翻滚、扩散的乳白色云雾! “这……”芝马惊讶地张开嘴,话音未起,便被狐狸伸出爪子牢牢捂住。 红狐虽不明白什么叫顿悟,但它深知此等机缘时刻,最忌外扰。 它对着芝马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警告,一狐一马紧紧挨在一起,大气也不敢出。 那团云雾缓缓舒展,被穿谷而过的夜风轻轻一吹,便丝丝缕缕地散开,其色泽形态,竟与山谷外那浓艳诡异的桃花瘴一般无二,再难分辨。 而江隐所化的那团云雾,已悠然流转,将整座安宁的山谷,温柔地拢入自己平稳而悠长的呼吸韵律之中。 风吹雾走,身随心动。 江隐只觉意识一片轻盈空明,仿佛自己真的成了一片云、一阵雾。 他顺着山风的牵引,轻易便从山谷内流出,融入了外部无边无际的桃花瘴中,随风向着英河方向飘荡而去。 这瘴气也颇有趣味,内里仿佛蕴藏着无数极其微小的活物,刚与江隐所化的云雾接触,便展现出极强的侵犯性。 他一时不察,甚至有一小部分法力被它们啃噬消融。 不过当这些微小活物触碰到他云雾核心中那精纯的螭龙水元时,却骤然变得温顺服帖起来,犹如山间那些遇见他便逡巡不敢前的蛇虫。 或许,这瘴气也可视为水元一种驳杂阴郁的变体?而我螭龙之属,天生亲水,故能御之? 心念方动,江隐所化的云雾已倏然出现在一片桃林上空。 云雾稍聚,显化出螭龙青鳞闪烁的一截身躯,他回眸望了一眼酒泉山谷的方向,随即再次散开。 下一刻,落英河畔,一团瘴气悄然分离,青色螭龙蜿蜒而出,在半空优雅地打了个盘旋。 当他触及河面时,后半截龙尾尚在水面之上,前半截身躯已没入水中,化作一股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的水流,向着整段河道蔓延开去。 鱼虾摆尾,从他身体里穿梭而过,水草摇曳,根茎拂过他的感知。 这一刻,整片河水仿佛都成了他延伸的躯体,河床的起伏、暗流的走向、乃至每一处漩涡的生成与湮灭,都清晰映照于心。 “……好了吗?” 一个有些沉闷、隔着水流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江隐的沉浸。 ------------ 第10章 我猜此物定然是蛇 江隐心神微敛,云雾之躯在另一处背风的河湾悄然凝聚,如一缕被遗忘的晨霭,无声无息地渗入夜色。 这里,几株枝繁叶茂的老桃树在浓得近乎液体的瘴气中天然合围,虬结的枝干相互倾靠,形成了穹窿般低垂的遮蔽。 一根横生的粗壮桃枝微微下弯,树皮皴裂如鳞,上面挂着一只形制古朴、通体黑黢黢的灯盏。 灯盏不知以何物为燃料,火光并不明亮,只如一枚橘核般散发着一圈昏黄的光晕。 当江隐靠近时,那光晕便如水纹般荡漾开一股灼热而阳刚的斥力,将桃花瘴逼退在数尺之外。 光晕边缘,瘴气如活物般蠕动退缩,发出细微的咝咝声响。 江隐不欲打草惊蛇,便敛去所有声息与形迹,将云雾之躯压得极薄,如纱布一般贴明暗交界处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灯盏光晕笼罩的下方,地面生着一堆不大的篝火,橙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桃枝,噼啪噼啪的燃烧着。 一老一少两个猎户打扮的男人,正借火光在仔细清点物事。 老猎人约莫五十许,面孔黝黑,皱纹深刻,消瘦的身躯在火光下显的颇为嶙峋。 少年则十五六岁模样,身形虽精悍,肩背却还带着少年人未长开的单薄。 地上则是几捆泛着暗沉血色的红色细绳,每捆都仔细捆成儿臂粗细。 一摞用朱砂绘就的黄纸符箓。 两副硬木弓,两壶箭,还有柴刀、短斧、剥皮小刀等一应闪着寒光的物品。 三只拳头大小的布袋内里不知内装何物,偶尔随着少年整理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像是干燥颗粒摩擦的轻响。 “张叔,东西都点好了。” 少年分门别类的地将物品收进背囊和腰间皮囊。 “嗯。”老猎人从嘴里拿下烟锅,在靴底习惯性地磕了磕,撑着膝盖站起身,筋骨发出轻微的咯声,又顺手摘下桃枝上那盏黑漆灯盏,另一手提起一柄木杆颇长、刀身沉暗的朴刀。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山神保佑,河伯见谅,信男今夜只为求生计,迫不得已,望能顺遂,采得芝马,让我顺利拜入如意观……” 少年背好东西,双手合十,朝着黑黝黝的山脉和雾气笼罩的河流方向各自虔诚地拜了拜。 老猎人默默等着少年做完这一切,方才执起灯盏。 随着二人向前迈步,昏黄的光晕在桃花瘴中辟出一条仅容两人通过的通道来。 “今夜警醒些,莫再像上回,撞见只骚狐狸学人说话,就慌了手脚,惊走了芝马。” “张叔您就别提那茬了,”少年紧跟其后,几乎是贴着老猎人的后背,脸上有些挂不住,“任谁突然听见狐狸开口说人话,能不吓一跳嘛……” 两人的身影逐渐没入桃花瘴的深处,灯盏的光晕如同黑夜中飘摇的一点萤火。 江隐所化的云雾则无声无息地尾随其后,一边听着他们的闲聊,一边随着他们朝酒泉山谷那更深的黑暗方向缓缓飘移。 “……叔。”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少年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同时伸手轻轻拉了拉前方老猎人衣角。 “尿水的话憋着,你最近火气旺,尿骚,味太大了。” “不是想尿水,”少年悄声道:“是那边瘴气里面,刚才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不像风吹的,是横着滑过去的。” 张老头闻言,立刻停下了脚步。 手上灯盏四下一挥,昏黄的光便如扇面般扫开,在周围画出一个清晰的圆弧。 灯光所及之处,瘴气嘶嘶退散,露出下方潮湿的泥土和嶙峋的山石。 但黑暗之外还是黑暗,瘴气之外还是瘴气,除此之外只有山间的晚风在轻声呜咽。 “你什么都没看见。”张老头转过身,从腰间一个小皮囊里沾了一点暗红色的朱砂,不容分说地在少年汗湿的额头上快速画了一个简单的王字。 “山君会保护你,记住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张老头恶狠狠地盯着少年,灯盏举在身前,跳动的火光将他面上照的半是阴影,半是昏黄。 “即便看见了,也是没有看见,知不知道?” “知、知道了。”少年被缩了缩脖子。 虽然不懂其中深意,但张叔当了半辈子猎人,在山里闯过无数鬼门关,又看着自己长到现在这么大,他不会害自己。 少年这样想着,心里稍安,却又因那“没看见”的东西而愈发毛骨悚然。 “山里没人,但是听人话的东西不少,有些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进了山,不该说的话一句也不能说,知不知道!” 他嘴上说得轻松,整个人却也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每走一段距离,他就要停下脚步,侧头倾听片刻,并用目光仔细确认一下周边的地势、岩石和树木的轮廓,仿佛要将每一处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江隐看的有趣,便悄然卷动一丝云雾,悄悄蔓延到少年郎身后,开始对着他的后颈和耳根,轻柔却持续地吹送冰凉的湿气。 灯盏只能排斥山中那有形的桃花瘴气,却对他唤来的、无形无质又蕴含灵韵的水雾没有什么抵抗力。 少年郎没走出去几步路,便感觉一股阴凉的湿气缠绕上身,初时只是颈后微凉,很快便透入衣内,惹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细密的冷汗瞬间便从毛孔里渗出来。 再向前走,胸口便像是压了块石头,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双腿也像灌了铅,变得气喘吁吁。 “张叔。” 张老头闻声回头,就见少年郎脸色发白,满头冷汗津津,几缕湿发贴在额前,正双手拄着膝盖,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山石旁剧烈喘息,胸脯起伏不定。 “别说话!”少年郎嘴唇翕动,还未开口,张老头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是不是又看见什么了?”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中乱颤,瞳孔因恐惧而放大,他的目光越过了张老头的肩膀,死死盯着后方那片被灯盏光芒边缘模糊掉的浓雾深处,眼神发直,不知道在看什么。 就在这时,一股格外冰凉、湿润且带着河底淤泥般腥气的冷风,无声无息地,缓缓抚上了张老头的后脖颈。 张老头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凉了半截。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只见侧后方翻涌的雾气中,隐约有一道蜿蜒的,布满暗色鳞片的修长身躯轮廓一闪而过。 是蛇?还是…… 张老头心头猛地一缩,随即又强行舒了口气。 是蛇的话,或许还不要紧。 他这灯盏里面烧的是从如意观诚心求来的药油,里面多加雄黄朱砂,不仅可防瘴避邪,更可以驱赶蛇虫,在这蛇虫盛行的伏龙坪一向相当好用。 只要别激怒了这东西就行。 张老头一边将灯盏交给少年,一边轻轻解下硬木弓,搭了一只箭上去。 “那是蛇吗张叔?”少年悄声问道。 “不是哦。” ------------ 第11章 大虎,叔给你娘带个话 老猎人狠狠瞪了一眼少年郎,干燥起皮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定然是……蛇?” ——不知何时,一团朦胧的水雾将他们二人彻底覆盖其中。 那雾浓得化不开,黑油灯盏散发的幽幽橙光也在雾中好似隔了一层浸湿的纱布一般,同样变得模糊而暧昧不清。 一股仿佛雨后山林的清新气息悄然替代了雄黄朱砂燃烧时发出的难闻臭味。 雾气微微波动,又化出一颗脖颈处生着浓密蓝色鬃毛的青色虎首。 那虎首正瞪着铜铃般大的眼睛,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神情,在翻涌的雾气中仔细打量着那盏静静燃烧的黑油灯盏。 “虎、虎——!”少年郎刚开口,老猎人倒抽一口凉气一脚便将他踹翻在地。 他一边极其拘谨地放下手中弓箭,一边拱手道:“乡民张铁根、刘大虎,见过山君,误入宝山,打扰了山君清修,还请山君海涵!我们二人回去后,定为山君献上三牲供奉,香火不断!” 江隐蜿蜒的身躯攀附着水雾,只是用生着鲜活桃枝的龙尾轻轻一甩,霎时间,前方厚重如墙的山间桃花障中悄然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瘴气两分,江隐的全貌也便显露了出来。 其首类虎,色作青苍。修长躯干上密覆鳞甲,青光冷泛,好似精铁。 爪作四趾,颈上生着一圈环碧漪鬃毛,正在水雾中缓缓飘拂 龙尾生着一桃枝,秀气斜出,梢头缀嫩叶两三点,翠色欲滴。 二人顿时瞠目结舌,呆立当场。 少年郎刘大虎无知而无畏,虽被骇在原地不敢动弹,但也只是出了一身冷汗。 老猎人张铁根则在伏龙坪钻了一辈子的山,前半辈子当猎人与野兽搏命,后半辈子寻宝憋宝,他自然知道“伏龙坪”这个地名是怎么来的。 ——这确实不是蛇,但也绝非山君。 ——而是一条龙! ——仙人压在伏龙坪下的毒龙跑出来了! “我在酒泉谷等你们。” 江隐的身躯又化作一团云雾,山风一吹,便已消失在瘴气中。 老猎人突然便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瞬间瘫软在地,发出“噗通”一声闷响。 少年郎刘大虎这才从惊惧中回过神,连滚爬地赶忙上前搀扶自己老叔。 当他触碰到张铁根的手臂时,这才发现老叔身上的衣服,已然被汗水湿透,正紧贴在不断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大虎。”张铁根枯瘦的手死死抓着少年郎的肩膀就地盘坐着。 又颤颤巍巍地从后腰摸索出那杆旧烟锅,但接连试了几次,那哆嗦的手却连短短的烟嘴都未能送到嘴边。 “张叔,火。”刘大虎咽了口唾沫,慌忙摸出火折子,用力吹燃,又手忙脚乱地从老叔的烟袋里捏出一小撮烟叶子,仔细给他装上。 张铁根就着颤抖的火苗,猛猛地、深深地吸了一大口,随着烟雾吸入肺腑,那张布满沟壑而又惊魂未定的面孔才渐渐有了一丝微弱的舒缓。 刘大虎不敢作声,默默在一旁蹲了下来,眼神却不安地四下张望。 呼—— 张铁根长长地吐出一口蓝色烟雾,那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久久不散。 老猎人又吸了几口烟,眼中还残留着挥之不去的后怕。 半晌,他才反手将自己那杆温热的烟锅子递给了刘大虎。 “大虎,你……你下山去吧。下山,拿着这个去找甜水镇上的张铁匠,那是我的本家兄弟,他见了这个,自然会收下你,给你教个安身立命的手艺。” “张叔,可是……”刘大虎急道,话未说完便被老猎人毫不犹豫地打断。 张铁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的瘴气通道,低声道:“等学了手艺,就让他给你说个踏实媳妇,以后你就好好在山下过日子吧。再不要想那如意观的事情了。”他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少年郎尚显稚嫩的脸庞,苦涩道:“你没那个命。” “我这样一辈子,钻山入林,也偷偷攒了点钱,”老猎人神色几经变化,犹豫、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复杂的黯然,“都在我家炕头垫着的那张老熊皮里面。”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你找个机会,悄悄拿给你娘吧。就、就说张叔这些年……对不起她,让她别再记挂,好好跟你爹过日子吧。” “啊?!”少年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滚圆,“张叔我其实想说,灯被那龙拿走了……” 张铁根连忙看向他们身后。 只见那里瘴气迷茫,茫茫默默一片,接天连地一顷,根本看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树。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翻滚不休的桃花瘴。 回头再看,眼前依旧是那毒花成阴和开阔的那条狭长通道,毒瘴在过道两旁翻滚前涌,但却无一丝一毫可以进入走道中。 张铁根抬头看了一眼巷道上空稀疏的星辰,又看了一眼刘大虎。 他也不想问黑油灯怎么被抢走的了,只是叹了一口气,道:“走吧,看看酒泉谷有没有我们的活路。” 这桃花瘴闻到就头晕,碰到就起疹,进入不需一刻钟就会昏死过去,他们二人失了可以避瘴驱蛇的黑油灯,在瘴气里绝无一丝活着的可能。 还不如咬咬牙去那酒泉谷试一试,万一他们命硬,能活一个半个的。 刘大虎跟着老叔走入瘴气之中,二人默默向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狭窄的通道不知何时也变的开阔起来。 复前行,厄而便见一核桃状的谷底坐落在几座矮山环绕中。 矮山中山风循环往复,将山中瘴气丝丝缕缕的刮的一干二净,竟在桃花瘴深处开辟出一清静地带来。 二人一见这谷底,脚步便慢了下来。 上次他们就是在这里发现的芝马,因那芝马久在深山,不知人心的缘故,他们这才有机会早早给它上了香,栓了绳,下了桩,将它困在这山谷中。 本以为这是天大的缘分,却不想原来这缘分是想让他们在瘴门里面丧命。 不知从何而来的萤火虫在谷口附近乱糟糟的飞着,谷内一片红花绿中,他们心念念的芝马就在一块青石旁眨眼睛。 但张铁根和对大虎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因为那里不光有芝马,从伏龙坪下跑出来的毒龙也在那里。 “叔。” “嗯。”张铁根随口应了一声。 “叔,你刚刚说的话,作数不?”少年悄声问道。 张铁根沉吟片刻,转头向地上呸了一口,大步向前走去。 “看老子的命!” ------------ 第12章 云水遁 江隐不知他们叔侄二人心头还有何等盘算。 为二人在桃花瘴中辟出一条干净安全的通道后,他便重新化作一缕轻淡的云雾,悄然遁去。 芝马所说的这法子确实有趣,让他得以化云化水而行,除却损耗水元较多之外,几乎再无什么缺点。 此去一二百里,但只要云雾可至,他便可动念而至,倏忽往来,缥缈无痕。 “不对不对,这是芝字,不是这样写的。” 江隐刚一回至谷中,身形还未完全从云雾凝实,便听见青石那边传来狐狸的声音。 那狐狸正前肢叉腰,挺着个圆滚滚的白肚皮,昂首挺胸地指点芝马书写自己的名字。 “你还没我一半聪明。”狐狸对着芝马指指点点,红白相间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也不知它这个二十天背不会《三字经》的文盲,究竟在骄傲些什么。 “呀——是龙君回来了!”芝马一瞥见青石上云雾一卷,江隐身形渐显,当即四蹄发力,欢快地窜跳过去。 或许是太急切,它跃起时不小心踩到了地上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江隐垂眼一看,大约是“江阝”、“胡志本”、“芝马”几个字,笔划稚拙,深浅不一。 “芝马,你得认字读书才行,不读书,不认字,你永远就是个兽,连妖都算不上的。”狐狸摇头晃脑,老气横秋地说道。 芝马却对狐狸的话置若罔闻,挨在江隐身畔只当这狐狸疯了。 “江师。” 狐狸也收起嬉态,叉着前肢,像模像样地走上前来认真行礼。 江隐一边慢慢啜饮着酒泉水,一边瞧着它们打闹,又从缭绕的水雾中取出一盏黑沉沉的油灯: “你们说的那两人,是一老一少,作猎人打扮,手里还提着这么个灯盏?” 熟悉的雄黄燃烧气味一散开,原本还在为逃过学字而蹦跳的芝马,立刻瑟缩起来,脚步也变得迟疑。 “就是他们在山谷周围埋了些东西,又给芝马上了香,芝马就动不了了……” 芝马说得颠三倒四,江隐也没听出什么紧要关节,便摆摆手,打发它与狐狸到一旁继续认字去。自己则端起陶碗,倚着青石,目光空茫地望向谷外渐沉的暮色。 狐狸和芝马认字打闹的声音忽远忽近,叽叽喳喳地萦绕在耳边,他却并不觉得吵闹,只觉得一阵倦意漫上,听着听着便想再阖眼歇息片刻。 只是先前化身云雾、随水游曳的飘忽之感仍在心头摇曳,令他不由自主地将心神沉浸其中,细细回味。 芝马所述虽粗陋,但他体会下来却发现这遁法并非真个化身山石草木,而是将自身化为法力、化为水元,再借云雾河水之形流转罢了——毕竟螭龙形体与这天地万物最深的联系,也就在这水元之上。 江隐以爪轻抚下颌,眼中又浮起一丝疑惑。 若他能借云、水之形飞遁,那风中水元、土中水元,是否也可为凭? 毕竟都是水元,按理说本质并无不同。 他身形微微模糊了一瞬,随即又凝实如初。 ——莫说是借土中水元遁地了,便是风中水元,也稀薄得难以承载他借形施为。 不过他隐约有所感应,若是自身水元丰沛至足以改易环境,或自身神魂强韧到能感应更远之地,到那时,或许便不必再拘泥于介质与距离了。 不急,且慢慢来。 月明星稀,清辉洒落山谷。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那猎人叔侄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酒泉谷口。 “龙君!” 二人远远望见青石上的身影,当即扑通跪倒在地,伏身不敢抬起。 芝马“吖”地惊叫一声,瞬间遁入土中,只从狐狸身后一块碎石边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忐忑张望。 至于狐狸—— 狐狸早嗅到那两人身上一股浓郁的猎狗气味,吓得它躲到江隐身下的大青石后,只探出半个脑袋。 江隐回头瞥了它一眼,尾尖轻轻一摆,便有一股凉润的云雾将狐狸托了出来。 得益于芝马所授遁术的启发,他对水元的运用愈发精熟,这攀云布雾的手段也愈加自如。 狐狸在青石前踉跄一下,慌忙站稳,随即学着书院书生那般,将前肢背到身后,挺起雪白的肚皮,强作镇定地踱上前去。 “咳,你、你们二人,姓甚名谁,是何方地界的生人呐——” 它声音又尖又细,还带着些颤,听得跪着的两人浑身一哆嗦,忙不迭答道: “乡民张铁根,甜水镇井架村人,是山中猎户。” “乡民刘大虎,也、也是甜水镇井架村人,都是山中猎户。” 狐狸嘴里咕哝了几句,却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得偷偷瞄向江隐。 江隐便淡淡开口:“既是乡民,为何以小人行径暗害山中精灵?” 张铁根连连叩首求饶:“回禀龙君,乡民无知,不知芝马是山家的宝贝,扰了您的清净,我们这就去拆了椽子,剪了红线,还芝马自由。”他声音发颤,又拽了拽身旁的刘大虎,“只求龙君垂怜我们叔侄老的老、小的小,放我们一条生路,待下山后定当日夜虔诚供奉,不敢有忘!” 说罢,两人便不住磕头,口中连呼“龙君饶命”。 江隐被这吵闹搅得微蹙眉头,抬爪轻轻一摆,示意二人止声。 “你。”青色的螭龙以尾梢桃枝指向张铁根,“去将那些布置自行清理干净。”复又一点刘大虎,“你留在此处。” 张铁根知这是要留侄子作质,暗叹一声,重重拍了拍刘大虎的肩,低声叮嘱几句“莫要冲撞”,这才从江隐处讨回那盏黑油灯,佝偻着背,一步一叹地退出山谷,往周边山上寻去。 芝马叽叽咕咕的同狐狸说了几句,便又钻回土里消失不见,许是跟着老猎人去山上去了。 狐狸不喜欢刘大虎身上的猎狗味道,江隐却还有不少事情想知道,于是便将其唤到身前:“眼下山外是何年月?” “啊?”刘大虎抬起一张汗津津的稚嫩面孔,上面写满了呆滞。 “我是问你,山下现在是什么朝代,是哪家的天下。” ------------ 第13章 讲缘 这下刘大虎才算是听懂了,连忙俯身叩首,颤声答道:“回龙君,眼下还是大明朝,是朱家的天下。” 朱明? 江隐盘踞于浓雾之中,龙首微侧,眼底掠过一丝兴味。 他攀在流动的云雾中:“今年是哪朝皇帝,是什么年号?” 但这刘大虎也只是在镇上的茶棚外听说书先生含糊提过几嘴,真让他说清现在是哪个皇帝,年号为何,他便只剩一脸茫然了。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皇帝不就是皇帝么,老皇帝死了,就是他皇帝儿子做新皇帝,分那么清干什么? 江隐低低骂了一声“又是个文盲”,声音里混着些许无奈。他转而问道:“这是何方地界?” 刘大虎依旧只知道这儿叫甜水镇伏龙坪,自己住的村子叫井架村,娘是从隔壁五家渠村嫁过来的,往南走上二百里能到石泉县城。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湿泥,留下几道凌乱的痕迹。 再远的,他便一概不知了,只是瑟缩着肩膀,将头埋得更低了。 弄清眼前这人确是个粗野山民,江隐也不再为难他,只将语气放缓了些,龙瞳也柔和了几分:“你们二人寻芝马做什么?” 刘大虎跪在地上,额上的汗水一滴滴砸进土里,夜风吹过,他破烂的衣衫紧贴在颤抖的背上。 他本不想说,可身前那道目光如山岳压下,叫他心肺间的气息、心底藏着的事,都一股脑儿被挤了出来: “如意观的神仙们招弟子,我也想当小神仙……”他喉头滚动,声音断断续续的,“可老神仙们说我没有根骨,不愿收我。” “后来我求了他们好久,这才有位观里的老神仙松口,告诉我,没有根骨,若是有缘,也可收作记名弟子,也算有条仙路。” “我问老神仙什么是缘分,老神仙说,山中的人参娃娃,会说话的黄精,成了马的灵芝就是缘分。” “只要我能找到一样带给他,他便愿收我。只、只是小民无知,不知这芝马是龙君的宝物,冒犯了龙君,求龙君恕罪。”言罢重重磕下头去,额前沾了一片草屑与湿泥,磕得地面闷响。 江隐听罢,嗤笑一声,鼻中喷出两道淡淡的白气。 ——没根骨便讲缘分,倒和那帮不负如来不负卿的和尚一个腔调。 他垂眼看向地上颤抖的人影,龙尾在雾中轻轻一摆:“你当神仙做什么?” 刘大虎身子一僵,缓缓抬头看向江隐,眼睛里映着龙瞳幽微的光:“回龙君,当神仙给我爹治病。”他吸了口气,又道:“我爹前几年进山打猎,中了蛇毒,瘫在炕上三年了。我听说神仙有能治百病的法术,所以我想做神仙。” “不曾想你还是个孝子。” 江隐沉默片刻,龙躯在云雾中缓缓游动,带起细微的气流。又问他:“只是你怎么确定如意观之人都是神仙?” “这……”刘大虎迟疑片刻,紧接着便激动起来,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神仙自然就是神仙啊,他们会飞,会吐火,一两银子的药符可以治小病,十两银子的可以驱鬼,一百两银子的可以让濒死的人活过来,二百两银子的可以让头死掉的人接上脑袋,就算是烧死的,有五百两也就活过来了。” 刘大虎乱糟糟的说着如意观的神仙踪迹,手指比划着,仿佛那些神迹就在眼前。 治病救人自不必多说,吐火吐水更是拿手好戏,还有什么驱鬼号神,作坛求雨的事情听着更是常有发生。 江隐不想听这些,于是便打断他:“怎么,这些事情你都见过?” “那也没有全都见过。”刘大虎突然想起来自己面前的这是一条被仙人压在伏龙坪下的毒龙,顿时又小声起来:“但是大家都说里面的是神仙,张叔也见过的,我爹要不是如意观的神仙施药,可能早都死了。” “但是今年开始吃药的效果越来越差了,若是不能拜到如意观,我也不知道他还能活多久。”也是个可怜人。 江隐又问道:“既然如意观有活死人的神符,你为什么不去求一份可以治病的呢?” 刘大虎叹息着,肩膀垮了下来:“去年就和我娘变卖家产,四处举债求了一张二十两的百病消散符,只是什么用也没有,老神仙说伏龙坪的毒蛇有、有毒龙的血脉,钱能买到的神符没什么用。”说着,他还抬头瞥了一眼江隐,眼神里带着畏惧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生怕惹恼了毒龙,被他一口吞掉。 江隐懒得同他计较这些,又闲扯了一些东西,发现这人确实是个孝子,只是没读过什么书,脑子又不是很聪明,现在已经不去想着求医问药,满脑子都是想着怎么拜入如意观去,然后学仙法去救自己的父亲。 月光下,刘大虎的脸上混杂着泥土、汗水和固执的神情。 “江师,芝马又可以满山满山的跑了!” 一龙一人还在闲扯,芝马便突然从江隐面前的雾气中跳了出来,它通体泛着温润的玉光,叽叽喳喳道:“人好聪明,他们只是在地上埋一些东西就让我动不了了哎!” 江隐呵呵一笑,龙尾轻拂过芝马的小脑袋,便让他到一边玩去。 “下山去吧。”江隐看了一眼天色,勾月已经被浓厚的瘴气遮掩得只剩一抹模糊的光晕,念头一动,酒泉谷外的瘴气中便再次开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小径,“你叔父就在桃花瘴尽头处。” “多谢龙君饶命!多谢龙君饶命!”刘大虎连连磕头,额头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江隐摆摆手,云雾便从四周涌来,将他和狐狸芝马渐渐遮掩起来,只留下模糊的轮廓。 螭龙慵懒的声音从愈发浓重的云雾中远远传来,带着回响:“下山了,去找个正经医生、正经道观给你爹问问吧,再不要上当受骗了。” 若是他真有芝马去拜什么老神仙,还不如直接把芝马喂给他老子,这芝马下肚,别的不说,他起码能多活百十年。 雾气彻底合拢,将龙影完全吞没,山谷中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刘大虎粗重的喘息。 ------------ 第14章 一个大和尚 螭龙一消失,刘大虎身后的桃花瘴便迅速翻滚涌动起来,那瘴色在昏茫月色下愈发显得浑浊黏稠,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巨口。 没有黑油灯盏避瘴,这瘴气他是一点也不敢碰,当下便从喉间挤出一声怪叫,拔腿往前冲去。 瘴气重重,月影朦胧。 那毒龙虽在瘴气中为他辟开了一条狭窄通道,但眼下已是后半夜,天上勾月被薄云遮得时隐时现,四下光影昏惨。 枯树枝丫横生,枝节扭曲,在黯淡天光下投出嶙峋黑影,宛如无数探出的鬼臂。 道旁乱石嶙峋,犬牙交错,黑黢黢的轮廓静伏于地,仿佛蛰伏的野兽。 不知是不是错觉,刘大虎只觉得那些张牙舞爪的树枝化作了恶鬼索命的钩链,那些沉默的石块变成了窥伺的精怪阴灵,全都在等着他。 等他一个不小心跌倒在地,便要一拥而上,将他分食殆尽。 刘大虎就这样埋头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从嗓子眼蹦出来。 浑身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肉,跑动间又添一层滚烫的汗浆。 他喘得如同破旧风箱,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窜,双腿沉得像灌了铅,却丝毫不敢停步——直至在瘴气即将追上他后背的最后一刹,终于踉跄扑到了自己叔父跟前。 “张叔!” 张铁根正靠在一块苔痕斑驳的大石头旁。 他周围散落着几枚沾着湿泥的铁钉,几截染着暗褐色鸡血的木桩胡乱丢在脚边。 那盏灯光昏黄的黑油灯盏也被他搁在脑袋旁,焰苗微弱地摇曳着,映得他脸上湿漉漉的水光愈发明显,眼眶红肿,鼻头泛红,看着跟哭过一场似的。 “大虎?!” 张铁根闻声猛地一颤,几乎是从地上弹了起来,。 叔侄二人当即嚎啕一声,扑到一起抱头痛哭。 张铁根哭的是劫后余生的狂喜,是终于能给哥嫂一个交代的如释重负。 刘大虎哭的是龙口脱身的后怕,是父亲生机断绝的彻骨绝望。 “月隐天黑,这般黑天光景,二位施主不回家去,在恶山恶水所哭何事?” 二人身侧忽地传来一道温和淳厚的询问声,不疾不徐,却清晰入耳。 张铁根哭声一滞,猛地扭头,便在十几步开外一株歪斜的老桃树下,看见了一个大和尚。 这和尚生得面若满月,皮肉丰润光洁,细眉细眼,不见丝毫棱角锋芒,唯有一团令人心静的祥和之气氤氲在眉宇之间。 他身着一领略显陈旧的缁衣,手持一根乌沉禅杖,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其行止徐缓,气度沉凝如山。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遭的凄风晦雾似乎都淡去了几分,连二人心中翻腾的苦楚悲切,竟也莫名地平复了些许。 “二位施主不要怕,”大和尚见他们惊疑不定,便在桃树下缓步走了几步,伸手指着自己脚下那被微弱天光与远处灯盏映出的、轻轻晃动的修长影子,温言劝慰道,“你看,是有影子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张铁根和刘大虎碰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大和尚,但芝马这边可就惨了。 “芝马,以后你就同狐狸一起吧,认认字,看看书,大大方方的,不要见事就躲。”江隐说的是芝马,目光却淡淡瞥向一旁正试图把自己缩起来的狐狸。 “来个人就知道躲,你能躲到什么地方去?” 狐狸耷拉着耳朵,用爪子拨弄着自己雪白滚圆的肚皮,鼻尖凑上去嗅了又嗅,不敢吭声。 “听见没?”江隐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是。”狐狸一个激灵,连忙诺诺应声,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又陪着芝马玩了一会儿捉迷藏,狐狸才重新蹭到江隐身畔,仰起头,小声道:“江师,书院的老夫子休了一个月的丧假,明天就满二十六天了,我想下山继续去书院旁听。” “去书院也好。”江隐自无不可。 这小狐狸本性纯良,虽是妖类,但却始终心心念念着识字读书,走正道,修狐仙。他既有心去书院旁听学道理,多灌灌耳音总是好的。 “下山之后就在书院待着吧,城镇村野就不要乱去了,你还未化形,我怕你一片善心,反倒填了恶犬的肚腹。” 狐狸闻言,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用爪子挠了挠脸颊,并不争辩。 “江师,你是好龙,说话和我妈妈一样。”它小声嘟囔了一句。 这话倒也有趣,惹得江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清朗,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既然你已想好,那就和芝马玩去吧。若是夫子讲的道理有不明白之处,暂且记下便是,等你休沐了,来山中寻我解惑。” 言罢,江隐身边云雾骤然大作,如乳白色浪涛翻涌而起,狐狸张了张嘴,还有些告别的话未及出口,便见那翻腾的云雾之中,一条青色螭龙昂首攀云而上,鳞爪在流转的云气间若隐若现,眨眼工夫已飞升至山谷上空。 还未待他看清龙尾末梢那抹桃枝般的翠色,螭龙便已承着浩荡云气,倏然远去。 狐狸呆呆地仰头看了片刻,直到那云迹在天边散尽,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朝着天空急切喊道:“江师!书院就在落英河下游!伏龙坪往东二十里的地方!” “你要是想我了可以来找我——”不过这句话他终究没敢大声喊出来,只化作喉间低低的咕哝。 “狐狸你不知羞!”芝马从一旁光滑的青石后倏地分钻出来,顶着两片翠绿的小叶子,笑嘻嘻地刮脸。 狐狸不以为意,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轻轻拍了拍上面的草屑,低声道:“妈妈回娘家之后,已经很久没有谁像这样关心过我了。” “呀!原来狐狸不光是不知羞,还想妈妈了呀!”芝马蹦跳着凑近。 狐狸便佯装恼怒,与芝马嬉笑着撕打玩闹在一处,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的草丛石间翻滚。 他们一时半会儿分不出高低,倒是江隐已经趁着这片刻功夫回了那破旧的山神庙,重新化作一尊青石石雕,静坐在山涧旁听风观水。 此行也算是颇有收获。 粗浅知晓了一些山下的事情。 对周边山川地界也有了一个简单的了解。 还有新通的《云水遁》,这法门不仅让自己有了一门飞遁化云、遇水潜形的手段,更对自己的修行助益良多。 这世上,还有什么修习水法的门径,能比直接化身水元、体悟其本性更为直指根本的呢? ------------ 第15章 芝马全身上下都和木头一样哎 山涧淙淙,水声如玉佩环扣,清越入耳,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分明。 夜风习习,携着深山的凉意,拂过破庙檐角枯黄的枯草,草叶相互摩擦,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响,犹如低语。 青石雕静坐于破庙残檐之下,寂然如古物,纹丝不动。 然而江隐的心神却未歇止。 方才施展《云水遁》往来山野,身化云霭,意作清流,那种与天地水元亲密无间,浑然一体的玄妙体验,此刻仍在识海中轻轻漾开层层清透的余韵,仿佛一滴净水落于静潭,涟漪细细,久久不绝。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青石雕内部,一点灵光微微闪动,明澈似水精,透出沉思的辉彩,“既得此法门,岂能只浮于表面运用,逞弄腾云驾水之技?” 心念既定,那静坐的石雕表面,似有一抹温润如月华的流光悄然转过,旋即投入山涧深处,再无痕迹。 下一刻,庙前山涧的清流中,一缕细若银线的水流悄然分出,色泽比周遭溪水更显青莹澄澈,宛如凝炼的月光,内里蕴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灵辉。 它不再随涧道坡势被动奔涌,反倒如生了千万只细腻触角,轻轻贴着河床光滑的卵石摩挲,又绕着粗糙的砾石迂回,山石与山涧一刚一柔的交锋在感知中清晰可辨。 继而,这缕水流又钻向岸边盘结交错的草根深处,那些苍劲的须根带着泥土的湿气,水流如丝线般悄然渗入,顺着纤维脉络游走,将清润生机送抵每一寸根须。 它又在涧底回旋的浅涡中静静停留,看着水流一边打着旋儿,一边映着朦胧月色,细细体悟着流动本身蕴含的韵律。 它甚至分出一丝极细极淡的水汽,袅袅如青烟腾入清冷夜风,与不远处桃林间尚未散尽的淡紫瘴雾轻轻触碰。 水汽的清润与瘴雾的氤氲相融,草木的精微生机与腐化的衰败之气在感知中交织缠绕。 山涧仍是那条山涧,水声依旧淙淙,但在那悄然融入其中的江隐感知里,每一滴水珠的旅程,每一次遇阻时的迂回试探,每一次蒸腾化气的悄然升华,每一次汇聚奔流的无声欢畅…… 江隐沉醉在这般细致入微、身临其境的体验中,借自然之形,参玄妙之道,物我两忘,神随水流,恍惚间不知昼夜交替,天地何存。 “江师——” “江师——” 稚嫩而略带焦急的声音,似从遥远之处渐渐清晰,将神游中的江隐唤醒了。 化作石雕的江隐心神一凝,石身表面泛起淡淡青辉,旋即身形流转,重新化作螭龙石雕。 芝马眼前一个恍惚,便见一座石雕突然动了起来。 其虎头龙身,脖颈生着一圈深蓝色鬃毛,四爪如钩,龙尾上生着一根桃枝,通体青碧如玉。 它在半空缓缓盘旋飞翔,身姿灵动夺目,鳞片在微弱天光下流转着幽邃的光泽,引得仰头望着的芝马目瞪口呆,小嘴微微张着,满是震撼。 江隐此番神游闭关,收获颇丰。 一身水元不仅得到大幅增长,更是对水元的刚柔并济、变化无常、滋润万物之性,有了更深一层的体会。 这一番云中飞舞,他先是化作螭龙,龙身蜿蜒腾飞,又在攀升过程中倏然散作氤氲云雾,缥缈无定随风游走,最终落地之时,复凝为一泓清澈水流,柔而不弱,润物无声。 其形或变或柔或刚,皆自在随心间。 而他体内水元此刻已彻底蓄满,充盈欲溢,再多一丝亦不能容。 不过江隐隐隐有种感觉,若是能再进一步,使水元突破此限,他的修行便可踏入一个崭新境界。 他落地后,目光转向芝马:“着急忙慌的,什么事情?是不是也想和狐狸一样,来找我认字啊?” 芝马闻言,刨刨蹄子嘿嘿装傻完这才说起正事:“最近山上来了一个大和尚,抓住小妖怪就对着念经,非要劝小妖精皈依佛门,烦得很。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芝马在酒泉的消息,这几天已经赖在酒泉不走了。” “哪来的大和尚?念的什么经?”江隐微微蹙眉。 这伏龙坪多瘴气,少妖邪,又是一片穷山恶水,人烟稀少,加之交通不便,寻常僧侣怎会不去富庶之地传法,偏跑来此处? 芝马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啊。” “但是他占着山谷不走,一见芝马就要给我念经,给我讲什么割肉喂鹰的故事,我又听不懂,我也不愿意听,他就想伸手捉我,还好我跑的快” “狐狸走的时候给我说,要是遇到事情,就让芝马来找江师,所以……”芝马抬起头看向江隐,眼睛扑棱扑棱地眨着,眼神里带着求助与依赖,显得格外乖巧。 估计又是个贪心的大和尚,不知从哪里得知芝马行踪,来捉它来了。 江隐又问:“你找我几天了?” 芝马认真地想了想,但它不会数数,扬了扬蹄子,半天才含糊道:“一百天?嗯……十天?还是三五天?芝马不知道,大概几天吧嘿嘿。”说完,又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你是木头脑袋吗?” 芝马认真想了想:“江师你真聪明,我全身上下都和木头一样哎!” 江隐静静盯着眼前这个小不点,山神庙外山涧潺潺不息,山风吹过林木,掀起阵阵松涛,声如合奏。 芝马被他沉默的注视弄得有些不安,两只前蹄轻轻蹭着地面,低下头去。 良久,江隐终于语气平静道: “既然你在我手下干事,那就要识字。数数都不会,几天都不知道,你和野兽有什么区别?作妖,是要有点梦想的,不然你就自己重回山野,去当你的山野精怪吧。” 芝马连忙点头,一副听话的模样。 江隐不再多言,周身云雾悄然涌动,如轻纱般卷起地上的芝马,随即身形飘然而起,向着酒泉谷的方向凌空飞去。 江隐的云水遁速度远远快过芝马在山石中穿行的速度,风驰电掣间,两侧的林木如潮水般向后退去,山涧的水声被甩在身后,化作模糊的嗡鸣。 ------------ 第16章 不若你也度了这毒瘴罢 当他按下云头,停在山谷外的瘴气中时,芝马还晕乎乎地晃着小脑袋,四只纤细的蹄子在云中打了个踉跄,眼神里满是眩晕后的茫然。 它甩了甩头顶的灵芝冠,好半晌才缓过神来,仰头望着江隐,语气里满是惊叹:“江师,你好快啊,比芝马在石缝里钻快太多了!刚才风刮得芝马眼睛都睁不开呢!” 江隐哈哈一笑,龙尾轻轻一摆将芝马拨到一旁,打趣道:“等你识字明理,修行精进了,以后也能这般快捷。”说罢,他便继续攀云向酒泉谷而去。 数日不见,酒泉谷外的桃花瘴竟比此前淡了不少。 往日里那浓如霞海、几乎能将日光吞噬的淡粉色瘴气,此刻变得稀薄通透,隐约能看见谷内的青林绿草。 江隐心中微动,云头不停,只是顺着天光毒瘴向前行进,没过多久,一阵低沉而绵长的诵经声便顺着风飘了过来。 “愿我来时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网庄严过于日月……” 诵经声不疾不徐,温润醇厚,像是山涧的清泉淌过心田,又似春日的暖阳笼罩周身。 江隐虽不通经文奥义,却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蕴含其中的平和之力,随着声音扩散开来,连他心底的浮躁都淡去了几分,连周遭残存的桃花瘴,都在这诵经声中缓缓消融,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净化着。 他心中暗忖,这和尚倒有些门道,若他能日日在此诵经,或许真能让酒泉谷周边的瘴气彻底消散,得一片清净之地。 但转念一想,伏龙坪的桃花瘴是年深岁远、草木腐烂滋生而成,根源在于山林生态的失衡,绝非单凭诵经就能根治。 今日散了,来年春桃飘落,瘴气依旧会卷土重来,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罢了。 江隐又听了片刻,心头一动,周身的云雾便悄然涌动,原本平和的山风骤然变了脸色。 他自石雕成精以来,从未与世间修行人打过交道。先前听胡致本提及西山大王、如意观,如今又遇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大和尚,心中既有好奇,也想借机检验一番自己这段时日的修行成果。 想当初,江隐还未领悟云水遁时,便自通《呼云法》,彼时心中起了恼怒,便能引得整片山林狂风呼啸、闷雷大作。 如今他既通呼云之术,又悟云水遁法,对水元的刚柔变化有了更深的体悟。 此刻他心意一动,一边以《呼云法》引动山谷内外的气流,一边以《云水遁》鼓动那些尚未消散的桃花瘴,两种法门相辅相成,瞬间便掀起了滔天声势。 只见山风呼啸,卷动着淡粉色的瘴气,如漫天桃花纷飞,从山谷外向谷内汹涌而入。 粉浪翻空迷晓雾,红霞垂地落春烟。 这壮丽之景中又带着几分诡异的凶险,瘴气所过之处,草木皆被染上一层淡粉,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寻常精怪若是沾染,顷刻间便会头晕目眩,修为浅薄者更是会骨肉消融。 然而,这汹涌的瘴气刚冲入山谷不过一二里地,便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壁垒,硬生生被拦了下来。 淡粉色的瘴浪在半空翻滚涌动,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只能在原地盘旋嘶吼。 江隐眉头微挑,水元法力却不减分毫,依旧鼓动着山风与瘴气,可对面的大和尚却主动停下了诵经声,那道阻拦瘴气的无形之力也骤然散去。失去了阻碍,漫天瘴气如脱缰的野马,瞬间便将大和尚立身之处淹没,淡粉色的雾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连周遭的光线都黯淡了几分。 “不知可是龙君当面?贫僧觉锋,能否请龙君现身一见?” 江隐见他主动撤去防御,语气诚恳,不似有恶意,便也收起了大半法力,只一挥手,将大和尚周围的瘴气驱散,留出一圈丈许见方的清净地带。 淡粉色的雾气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了里面的大和尚。 大和尚身着缁衣,手持乌沉禅杖,面若满月,皮肉丰润,细眉细眼间满是祥和之气。 即便刚刚被瘴气围困,他脸上也未见丝毫愠怒,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凶险从未发生过。 “和尚不去庙堂打坐念经,怎么跑到这穷山恶水的地界来强捉山中精灵?”江隐的声音从瘴气深处传来,带着几分调侃,又有几分质问。 觉峰大和尚双手合十,对着瘴气深处躬身一礼,笑道:“龙君说笑了。贫僧只是见芝马天性质朴,根骨清奇,与我佛有缘,想度它入我佛门,潜心修行,以求正果罢了,绝非强捉。”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瘴气涌动之处,语气依旧平和,“只是龙君,不知又为何鼓动这桃花瘴来毒害贫僧?” “我看这桃花瘴也和你佛有缘,想让你度它们入佛门,做个佛门好瘴。”江隐话音落下,谷中狂风再起,那些退去的瘴气被再次卷动,在半空凝聚成一个光头胖大的人形,眉眼依稀模仿着觉峰的模样,显得颇为滑稽。 觉峰大和尚嘴巴微张,刚要开口,那瘴气所化的人形便“噗”地一声消散开来。 淡粉色的雾气如流水般退去,一道青色的身影从其中缓缓显现——正是江隐所化的螭龙。 其虎头龙身,通体青碧,鳞片在天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龙尾上那截桃枝青翠欲滴,梢头还沾着几滴晨露。 丈许长短的身躯蜿蜒盘旋,粗若房梁,却不见丝毫狰狞可怖,反倒透着一股与身俱来的祥和之气,显然是修行有道的真修。 江隐悬停在半空,虎首微微垂下,目光落在觉峰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讥讽:“不是说有情众生皆可度化吗?怎么大和尚只度芝马,不度瘴气?还是说,这有情众生,也要看其价值高低,才决定是否度化?” 觉峰大和尚抬眼望着眼前的螭龙,眼中闪过一丝赞叹,随即再次躬身致歉:“龙君言重了。贫僧修行尚浅,一时目光短浅,只看见了芝马的慧根,却忽略了万物皆有灵性。此番惊扰了山中精灵,也唐突了龙君,还请龙君海涵。” ------------ 第17章 渡二劫辨二气 觉锋和尚态度谦逊有礼,没有丝毫勉强,倒让江隐心中的几分不悦淡去了不少。 江隐盘旋在半空,鳞甲在日光下流淌着清冷光泽,龙尾轻轻摆动,带起阵阵舒缓微风,将瘴气拂得丝丝流转。 他垂首俯视:“你既说芝马与佛有缘,那你可知它的心愿?它只想自在生活,修成瑞兽,而非遁入空门。强行度化,岂非得不偿失?” 觉峰闻言,脸上笑容依旧不变,只是道:“龙君有所不知,世间修行之路,多有坎坷。芝马天性质朴,不谙世事,虽有灵根,却无指引,日后难免会遭遇凶险。”他稍顿了顿,“我佛门清静,可护它周全,助它潜心修行,早日脱离轮回之苦,这才是真正为它着想。” “轮回之苦?”江隐嗤笑一声,“它本是灵蕈化形,生于山野,长于自然,无忧无虑,何来轮回之苦?倒是你们这些大和尚,整日念着超脱,却总想着干涉他人因果,赚人入空门,这便是你们的佛理?” 觉峰摇头:“龙君此言差矣。万物皆在轮回之中,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皆是苦业。” 他抬眼直视江隐,目光澄澈,“贫僧并非要干涉芝马的因果,只是想为它提供一条更好的出路。若它真不愿皈依,贫僧自然不会强求,只是想与它多说些佛理,让它自己做出选择。” 江隐眯起虎目,琥珀色的竖瞳收缩如线,盯着觉峰看了片刻。 光影透过瘴气缝隙,在他龙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他能感受到这和尚身上并无恶意,只有一股纯粹的执念,似乎是真的认为皈依佛门才是芝马最好的归宿。 但江隐心中清楚,芝马懵懂单纯,哪里懂得什么佛理因果,多半会被和尚的言辞误导。 觉锋还想再说,江隐却不想听了。 他在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攀云而坐,龙身盘曲如松,一边引动旁边酒泉。 那泉眼咕咚冒着清冽气泡,酒香随风四散,又凝成一道晶莹水线投向口中。 “觉锋大和尚,你还未回答我,来此地何事?” 觉锋将手中禅杖轻轻倚在石边,杖身与岩石相触,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他在青石下首盘膝坐下,僧袍下摆铺展如莲:“贫僧修的药师佛佛法脉,途径此地时自觉山下乡民苦毒瘴久已,故立下宏愿,要除尽此地毒瘴以还山林清净。” 江隐侧目。 他不信这大和尚就这样单纯,于是便问道:“然后呢?我听闻你们和尚立宏愿就和人间牙行放贷一样,许的越多,赚的越多,不知你又想赚什么?” “龙君这个比喻……倒也哈哈。”觉锋没说倒也如何,只是摇了摇头,笑容里多了几分无奈:“贫僧修行刚刚受戒,若是化净此地毒瘴,或许能一窥三境的门槛。” 开慧? 三境? 也不知这修行的境界是如何划分的。 江隐心中寻思不断,龙爪无意识地在石面上轻轻叩击着,留下几道浅白印痕。但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只是道:“你们佛门不是不求神通吗?” 觉锋笑道,眼角皱纹舒展:“神通只是护道手段罢了。” “哦?”江隐作出一幅很感兴趣的样子,虎首微微前探,鼻息吹动石前草叶,“我山中沉睡已久,不知当下这修行,又是如何划分的?” 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不说是觉锋这种传承有序的佛门子弟,就是那些山野散修都能将里面的道道说上几天几夜都不带停的。 觉锋也不疑有他,只当是这毒龙被仙人镇压日久,神魂有缺,记忆不全。 他整了整坐姿,将双手平置于膝上,侃侃而谈道: “世间种种修行法门,不论儒释道,人妖魔,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境界,”他抬起右手,以食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圈,“曹魏之后为了便于管理修行者,各家世宗大教遂按九品中正制来评价各家的修行者。” 按他所说,世间修行至多便只有九境,一境辟府,九境道君。 只是唐宋之后仙人避世不出,六境之后的仙人不在人间旧居,往往都是一证六境便举霞飞升。 他说到此处时,语气中亦带着几分怅然:“年月日久,避世的高人便越多,眼下光景,三境的修行者都能称得上一声大修士了。” 而各家虽对各个境界的称呼不同,但大多还是认同一境练气,二境筑基,三境金丹,四境元婴,五境元神这一套体系的。 就像觉锋,师承栖霞寺药师佛法脉,今年开春才刚刚渡过烦恼魔障引发的心魔劫,成功筑基,便被打发出来寻求更进一步的机缘来了。 当然,练气筑基这二境界在佛门的称呼是开慧、受戒。 若是再细细区分每个大境中的小门小槛,那便更多了,觉锋的法脉有法秘的戒律,二境受戒时授了法秘一戒,是故无法为江隐阐明法门,但其人传承久远,对道门的修行法门却知之甚多,当下便为江隐继续拆分道: “道门显学多年,影响久远,除我释迦子弟外,世间修行者不论正邪人妖,一经练气,便要先破二劫,辨二气,才能铸成道基有望其他。” “至于如何筑道基,贫僧便不知了。”觉锋合十道,指间念珠被缓缓拨动一粒:“从筑基开始,佛道二门便截然不同了。” 江隐又找借口问了破的是哪二劫,辨的是什么二气。 觉锋依旧不藏着,他将禅杖横置于膝上,双手比划着解释道:“所谓二劫,一是辟府开丹田时天机损目之劫,二是辟府抟炼法力后五魔并起劫,被心魔引动内火,一把火烧成灰烬。”他右手作火焰升腾状,随即又摊开手掌,“而辨二气,一辨内外之气,二辨根本之气。” 按觉锋的说法,二劫都是初入一境时所遇劫难。 修行者服气功夫到家后,便需在体内依自身所修法门开辟玉府丹田,以供法力依存,二劫都依此而生。 而辨二气,则一前一后,分别对应着开始练气与结束练气两个阶段。 内外二气不明,则有自身先天之气被外气污浊的风险,不知根本之气,则道基无以为筑,终其一生也只能做个练气士。 ——传说上古天真有只炼气而不修其他境界亦可直指仙真的法门,但那都是先秦以前,三代以上的事情了,当下修行界根本无人知晓。 至于一、二劫的手段,觉锋却没细论,只是说世间的异种瑞兽自有神异,三境以下根本无法以境界而论。 毕竟他一直认为眼前这毒龙只是神魂有损,虽被仙人压服,已变得一身清气,但观其鼓动风云的威势,实力定然远超自己。听他说话,又是个尖酸刻薄的性子,所以还是少说为妙,以免贻笑大方。 江隐不知觉锋心中是何思索,此刻他已经将心神重新落回体内。 拥塞满整片天地的水元浩浩荡荡地涌向鲵恒之渊,那深渊幽暗无底,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深渊之下的庞然巨物还在缓缓周游盘旋,鳞甲开合间带动无形涡流。 ------------ 第18章 动起来 “龙君?” 觉锋温和的声音穿透缭绕的淡粉瘴气,将江隐从内视的沉凝中唤醒。 江隐低头看向阶下青石上盘膝而坐的大和尚。 觉锋笑问道:“贫僧所说可是有什么错漏?” 江隐摇摇头,目光掠过谷中缓缓流动的瘴气,只推说是:“年月日久,现在和自己当年修行时已经不同了。” 觉锋却未觉异常,只是笑意加深,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皱纹,又道: “龙为天地瑞兽,自然有所不同的,贫僧所言乃是我人族修行之法,自然和龙君有所不同。”他指尖念珠轻轻一顿,旋即又恢复转动,笑容依旧谦和温润,并未深究那不同背后的缘由。 在他看来,异种精怪的修行本就异于常人,更何况螭龙为龙种,修行路径与人间修士相异实属正常。 一人一龙相谈渐欢。江隐借着闲聊,又将话题引向山下的近况。这大和尚毕竟是传承有序的佛修,足迹遍及南北,见识广博,远比那只知甜水镇一隅的小猎人懂得多。 觉锋也不藏私,只是娓娓道来。 按他所说,眼下已是明三百六十四年,朱明国祚绵长,并未发生江隐记忆中的蛮夷入侵、神州陆沉之事。 ——想来这里终究只是一朵相似的异世之花罢了。 只是这些年来皇帝年迈,储位久虚,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党争渐起,牵连得民间也多了几分动荡,民生不安,不知这飘摇之局何时方能安定。 觉锋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悲悯,“贫僧沿途所见,不少村落因徭役繁重、收成欠佳而流离失所,若非如此,也不会有那么多乡民冒险闯入伏龙坪采摘野桃,甘受瘴气之险。” 江隐静静听着,心中泛起几分感慨。 他梦中的红尘岁月虽无修行,却也知晓朝代更迭、朝堂动荡之苦,如今听闻这朱明王朝的境况,倒像是历史轨迹未曾全然偏离,只是多了修行者这一特殊存在。 觉锋谈了几句民生疾苦,便主动绕开话题,双手合十道:“贫僧还有一事相求,不知龙君可否应允?” 江隐还沉浸在物是人非的感慨之中,闻言摆了摆龙尾,带起一阵舒缓的风,拂散身前几片飘来的瘴气,便让他直说就是。 “贫僧欲在此地山头立一小庙,一则弘扬佛法,二则驱逐毒瘴,泽被乡里,不知……” 觉锋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檀木珠子相互叩击,发出细密而急促的轻响。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江隐周身那层仿佛自然流转的莹润清气,心中暗忖: 传闻这伏龙坪的桃花瘴乃是昔日毒龙精血所化,诡异非常。 眼前这螭龙虽一派清正气象,但终究是龙属,又久居此地,不知是否真如传说那般,已被仙人压去了一身毒血与心魔? 若能在此建庙,既能净化瘴气、庇护百姓,也能就近观照,日夜诵经感化,说不定……真能渡化此龙,成就一段功德。 “我自无不可。”江隐一眼便看穿了他温和笑容下潜藏的心思,当下也不点破,只是笑吟吟地望着他,缓缓道:“只是伏龙坪无主,但这酒泉谷可是芝马安身立命之所。我的建议是,大和尚不妨另择一处清静地,你看呢?” 觉锋闻言,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螭龙不排斥自己治理毒瘴,说明他已无害人之心,这对山下百姓而言,实乃一大幸事。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螭龙毕竟是传说中的毒龙,日后自己还得小心盯着才是。 ——他隐隐有种预感,自己渡化此螭龙之日,便是自己功行圆满、立地成佛之时。 “多谢龙君体谅。”觉锋再次合十致谢,脸上笑容愈发真挚。 “大和尚何日建庙?”江隐随口问道。 觉锋笑道:“时日尚早。贫僧得先勘定方位,选一合适位置,再去山下四方化缘。何时这一砖一瓦被贫僧化来了,烧制出来了,这小庙才算是有了根基。”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江隐,补充道:“待到庙成之日,定然请龙君移步,喝一杯粗陋清茶。” 此时,天色愈发昏暗,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 山谷间的瘴气开始隐隐涌动,仿佛被无形之手搅动,似有重新凝聚、反扑之势。 觉锋见状,便不再耽搁,主动告辞。 他拿起倚在石边的乌沉禅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咚”的一声轻响,一道金灿灿的光晕从杖身蔓延开来,将他周身笼罩。 光晕凝而不散,托着他的身形缓缓升起,朝着谷外飞去,所过之处,淡粉色的瘴气纷纷避让,不敢有半分沾染,不过片刻,便消失在了酒泉谷的尽头。 江隐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虎目微眯,心中念头转动。 这觉锋心性沉稳,修行扎实,虽执念于渡化之事,却也算有度,暂时不像是祸患。 收回目光,江隐并未急着返回山神庙。他心念一动,周身云雾骤然涌动,云水遁法与呼云法同时运转。 谷外那些被风吹散的淡粉色瘴气,如潮水般被他牵引而来,在酒泉谷外围凝聚成一道厚实的瘴气屏障。 做完这一切,江隐才重新落在那块青苔斑驳的巨石上,龙身盘曲如松,再次将心神沉入体内。 体内的水元依旧浩浩荡荡,奔涌不息,如江海翻腾,几乎要冲破鳞甲的束缚。 此前他便心有所感,发现自身的水元已经存续到了一个极限,想要再进一步,必须想办法突破这层桎梏。今日与觉锋一番对话,提及修行需破“二劫”、辨“二气”,恰好给了他一个灵感。 他仿佛在天上的流云间、谷中的清泉里、内心深处的鲵渊中,同时听到了一道清晰而迫切的声音——动起来! 于是,识海深处那片幽暗无底的鲵渊之中,原本缓缓周游的庞然巨物,便骤然狂暴起来! “轰——” 识海之内,仿佛响起一声惊雷。巨物搅动身躯,鳞甲开合间带动无形涡流,幽蓝色的水元如万川归海般向其奔涌而去,整个鲵渊瞬间变得一片混沌。 ------------ 第19章 五魔并起 江隐只觉得自己的心神被这股狂暴的力量卷入,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 这里水元盘旋,气机纷扰,恍若一片失控的深海怒涛,搅得他心烦意乱。 无数杂乱的念头、破碎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神魂。 时而梦回红尘二十载,高楼广厦、铁鸟铁马的光影在眼前飞速闪烁。 耳畔是都市永不停歇的喧嚣、同事间含沙射影的争执,还有那辆狰狞的渣土车扑面撞来,骨骼碎裂的剧痛与绝望。 时而又化作伏龙坪上一尊无知无觉的石雕,静看野火烧山,烈焰舔舐苍穹,听山洪呼啸、摧垮崖壁。 听文人对月唱和,闻山精野怪于林间聚会窃语,感受着百十年时光在浑浑噩噩中缓缓流逝,那深入骨髓的枯燥与沉寂,几乎要将灵性彻底磨灭。 迷乱中,似乎有无数人在呼喊他的名字,声音重叠混杂,带着恭敬、畏惧、谄媚:“龙君、龙君神威……” 可当他凝神去听,那万千声音又倏然远去,只剩下一道阴冷、湿滑、仿佛毒蛇吐信般的低语,在灵魂最深处一字一句地咒骂,字字句句都浸透着刻骨的怨毒,骂他是异类、孽障、窃居神位的伪物、合该魂飞魄散,不得好死…… 这便是觉锋所说的“五魔并起劫”吗? 被心魔引动内火,稍有不慎,便会被一把火烧成灰烬。 江隐浑浑噩噩,只觉得神魂仿佛要被这无尽的混乱撕裂。 他想挣扎,想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可越是用力,那些记忆和声音便越是清晰。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谁? 是来自江隐,是伏龙坪上的石雕,还是这伏龙坪下毒龙的一缕无根执念?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的神魂浑噩时,一道绵长而沉稳的呼吸声,突然从深渊的最底层传来。 那呼吸声极其宏大。 吸气之时,恍若野马尘埃、大块噏嘘,将周遭纷乱的气机尽数卷入。 呼气之时,又好似天地作风、声声大造,带着一股涤荡一切的力量,吹过他混乱的神魂。 江隐下意识地跟着这道呼吸的节奏调整自身吐纳,自悟的《鲵渊服气法》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 随着一吸一呼,体内躁动的水元渐渐平复,那些纷乱的念头如退潮般散去,耳边的杂音也慢慢消失。 他的心神重新凝聚,意识渐渐清醒,只专注于这道跨越了天地自然的呼吸韵律。 与此同时,落英河畔。 觉锋刚刚收起金光,落在岸边的青石上,正准备循着河道前往山下的甜水镇化缘,却突然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 他心中一动,猛地抬头望向伏龙坪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遥远的天际,一道银色的天河突然从虚空之中淌出,浩浩荡荡,奔腾不息,如银河倒卷,朝着桃花瘴深处倾泻而下,又在群山深处化作一深色漩涡回荡怒吼,不知卷走多少毒瘴。 那景象缥缈而虚幻,明明只是天地间水元的极致显化,却带着一股天空崩裂、万物倾覆的恐怖。 银色的水流冲刷过淡粉色的桃花瘴,瘴气在天河的浸润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融、净化。 那些原本浓如霞海的瘴气,在天河面前不堪一击,如冰雪遇骄阳般飞速退散,露出了下方青翠的山林与蜿蜒的河道。 觉锋震惊地站在原地,双手紧握禅杖,指节泛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天河之中蕴含的水元精纯至极,却又狂暴无匹,显然是有人在突破某种关键境界,引动了天地异象。 “这、这是龙君?”他修行有得? 他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 此前他便察觉江隐修为高深,却没想到竟是这般雄浑磅礴,看他那天地异象的规模,显然不是二境那么简单。 觉锋望着那道横贯天际的银色天河,心中五味杂陈。 他既为江隐的突破而震撼,又隐隐有些羡慕——这般惊天动地的突破异象,足以说明此龙的潜力无穷,自己想要渡化他,恐怕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天河奔涌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才渐渐变得稀薄,最终化作点点银辉,消散在暮色四合的天空中。 而原本笼罩酒泉谷的桃花瘴,经过天河的冲刷,已然淡去了大半,山谷间的空气变得清新澄澈,连带着天地间的灵气都浓郁了不少。 觉锋站在河畔,良久才缓缓回过神来,轻轻叹了口气:“到底是天生地养的异种,果然非同凡响。”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甜水镇的方向走去。 而酒泉谷中,江隐缓缓睁开了眼睛。 虎首上的祥和之气愈发浓郁,琥珀色的竖瞳澄澈如镜,再无半分纷乱。 体内的水元依旧奔涌,却比之前更加凝练、沉稳,鲵桓之渊所在之处已然化作一片虚空,无时无刻都有天地水元在其中吞吐,不知数量几何。 他缓缓舒展龙身,丈许长的身躯在云雾中轻轻摆动,龙尾上的桃枝愈发青翠,梢头的嫩叶上凝结着晶莹的水珠。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更强韧了,对水元的掌控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呼云法》与《云水遁》的运用,更是得心应手。 若是按照人间修行来看,他这才算是入了一境,接下来就得为自己寻一根本元气,炼作道基了。 江隐抬头望向天际,那里的天河异象已然消散,但空气中残留的水元灵气,依旧让他心旷神怡。 只是,他心中还有一丝疑惑: 那道从深渊中传来的绵长呼吸声,究竟是什么?是鲵渊本身的异象,还是另有玄机?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并未深究。 修行之路漫漫,机缘与谜团并存,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这来之不易的突破。 江隐摆动龙尾,卷起躲在石后的芝马,云雾涌动间,向着山神庙的方向飞去。 夜色渐浓,星光点点,伏龙坪的山林在经历了天河洗礼后,显得格外宁静而清新。 ------------ 第20章 狐狸的心事 辟府开丹田的突破,给江隐带来的感触远比想象中更深。 那道横贯天际的天河异象散去后,体内奔涌的水元虽已趋于平稳,但神魂与法力交融的玄妙余韵,仍需时日沉淀消化。 是以他一回山神庙,便不再耽搁,径直化作一尊青石雕,立在半山靠近山涧的灌林深处。 石身隐于苍松翠柏之间,青苔顺着鳞甲缝隙悄然蔓延,如岁月自然生长的纹路,与山石草木浑然一体。 秋阳透过疏落的枝叶,洒在石雕冷硬的脊背上,泛起一层薄薄的、近乎湿润的光泽,乍一看竟与山林间那些历经风雨的古雕无异。 江隐便在此处收敛所有心神,沉入识海深处。 鲵桓之渊已化作一片幽暗虚空,天地间游离的水元如受到无形牵引,化为涓涓细流、蒙蒙雾气,自八方汇来,宛若万川归海,源源不断涌入那片深渊。 深渊之下,庞然巨物盘踞其中,将这些外来之水细细吞吐、洗炼,滤去其中驳杂。 往日他修行全凭自身摸索,水元吸纳虽快,却难免裹挟山野间的燥气、尘埃,乃至生灵逸散的微弱杂念。 但此刻修行有得,鲵桓之渊吞吐来十分驳杂法力,他便可以服气法门主动剥落杂质,以求去莞存菁。 这般一来,他的修行速度较此前莽撞摸索时,自是慢了许多,不复当初那种近乎掠夺般的突飞猛进。 可江隐对此却十分满意。 修行如筑楼,若只求楼高而不顾地基深厚、梁柱稳固,稍有风雨侵袭,便可能地动山摇,前功尽弃。 他见过红尘中太多急功近利、最终一败涂地的下场,如今自己的修行之路方才真正起步,自然不愿留下任何隐患与缺憾。 宁可慢些,一步一个脚印,也要走得稳稳当当。 整个夏天,江隐便这般静静守在山神庙附近。 白日里,他化身石雕,神魂沉浸在水元流转的细微玄妙之中,体悟其至柔至刚、可化云雾亦可凝寒冰的变化之道。 醒来时,便引动山间水汽,化作淡淡云雾遮掩自身,在林木间缓缓舒展修长矫健的龙躯,熟悉辟府后更为磅礴且操控由心的力量。 到了夜晚,或是踏着一缕清云,悄然游历伏龙坪的叠嶂山川,听松涛、观星月。 或是前往酒泉谷,掬几盏清冽中带着微醺意境的泉水细细品味。 偶尔遇上从山下书院回来休沐的胡致本,便领着他和那只懵懂芝马,于月下桃树旁,读书认字。 胡致本虽天资不算聪颖,却胜在心诚且勤勉。 一个夏天过去,《三字经》已能磕磕绊绊通读,《百家姓》也记了大半,只是狐狸心性未脱,有时注意力涣散,仍会把“赵钱孙李”念得颠三倒四。 芝马则依旧一派天真懵懂,学了许久,大约也只认得狐狸反复教它的那个“芝”字,多半时候只是安静趴在一旁,要么啃食野果,要么便睁着眼睛,看看螭龙,又看看狐狸,偶尔被林间路过的松鼠吸引,便倏地窜出去嬉闹一番,倒也自在快活。 若是哪日江隐兴致好,领着这一狐一马去往寒潭附近。 这里还能见到一场热闹好戏。 狐狸先前曾被泼猴抢过书本,自此记恨在心,每每见到猴影便要上前理论,讨还公道。 只是他修为浅薄,哪里是那些成群结队、灵活狡黠的猴子的对手? 常常是狐狸怒气冲冲追着一只落单的猴子跑,或是转眼就被十几只猴子嘻嘻哈哈地围在中间,你扯一下尾巴,我挠一下后背,闹得林间尘土飞扬,狐毛与落叶齐舞。 最终总是江隐看不过眼,略抬龙爪,引一道寒潭清泉凌空洒下,将狐猴双方都浇成狼狈的落汤鸡,这场小小的恩怨才在喷嚏与甩水中暂告段落。 日子便在这般清闲自在中,如山涧溪流般缓缓流淌。 山间的景致悄然变换,夏日的浓荫渐渐稀疏,炽热的阳光变得温和,拂过林梢的风里也开始夹带上丝丝沁人的凉意。 不知不觉,时节已悄然滑入初秋。 山神庙北侧的松柏林依旧苍翠挺拔,针叶森森,未曾沾染半分秋色。 而南面那片桃林却已换了模样,原先青碧的叶片边缘染上了一圈浅黄,进而整片晕开,随风簌簌飘落,将林下土地染的色彩斑斓。 深红、明黄、赭橙…… 热烈而绚烂的色彩交织泼洒,倒映在山涧清澈如镜的流水中,随波光晃动,宛如一幅活了的锦绣画卷。 寒潭附近的桃子,经过一整个夏天乡民偶尔的采摘和猴群乐此不疲的光顾,早已不见踪影。 那群聒噪喧闹的泼猴,也随着果实的消失,浩浩荡荡迁徙到别处山林寻觅新的食源。 寒潭周遭终于恢复了往昔的幽深与宁静,只剩潭水一如既往地澄澈冰寒,映着秋日高远的蓝天与斑斓山色。 江隐盘算着此时回归寒潭正是时机。 那里既能继续在幽静环境中闭关潜修,也能避开山间日渐浓郁的萧瑟秋寒。 他心念微动,周身萦绕的淡淡云雾忽而流转加速,青石雕的表面仿佛水波荡漾,石质迅速褪去,露出其下螭龙矫健而优美的真身。 青玉般的鳞甲在秋日明亮却不灼热的天光下,泛着冷冽而润泽的光辉,颈后那丛冰蓝鬃毛随风轻轻拂动。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龙尾上缠绕的那段桃枝,依旧翠绿欲滴,生机盎然,不见半片黄叶,与周遭秋意形成鲜明对比。 四爪之下,云雾自然汇聚成团,托起龙躯。 江隐刚腾空,目光无意间掠过下方一处熟悉的小山岗,却见一道火红的身影,正沿着蜿蜒山径,慢吞吞地走着。 那身影背着个略显陈旧的斜挎小布包,攥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木棍,一路上漫无目的地抽打着道旁枯黄的野草,或是烦躁地敲击着路过树干,发出“笃笃”的闷响。 脑袋耷拉着,尖耳也无力地垂着,往日活泼摇摆的大尾巴此刻无精打采地拖在尘土里。 正是有些时日未见的胡致本。 看他这副模样,显然是心事重重,满腹不快。 江隐心中升起一丝好奇,便按落云头,悄无声息地降至小山岗旁那棵叶子已落了大半的老桃树下。 ------------ 第21章 狐狸回山(元旦快乐) 他微微低下威严的虎首,金色的竖瞳中带着些许揶揄,开口道:“小狐狸,这般模样,莫非是在书院偷吃了夫子的鸡蛋,被察觉后赶回来了?” 狐狸闻声,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 见是江隐,眼眸中先是迸发出明显的惊喜,但这光芒旋即又被更浓重的失落与忧愁覆盖,迅速黯淡下去。 他耷拉着耳朵,摇了摇头,闷声道:“不是的,江师。” 他慢步挪到老桃树下,找了块较为平整的石头坐下,将小布包珍而重之地放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布包上细密的针脚,仿佛能从中汲取些许慰藉。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桃叶落在他脚边,他也恍若未觉。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是西山大王又开始点卯了。我听山里逃出来的小妖议论,好像是要和山外什么地方的人马打仗,气氛紧张得很。不过我平日大多躲在山下的书院里,那儿有夫子坐镇,倒也还算安生,没直接受什么波及。” 江隐静静聆听,此前狐狸确实提过西山那位妖王奴役驱使周边弱小妖精的行径,如今看来,这妖王的势力似乎又有扩张或战事,只是不知具体与何方势力起了冲突。 “既然如此,”江隐追问,目光落在狐狸低垂的脑袋上,“你怎地跑回山里来了?还这般垂头丧气。” 胡致本的耳朵几乎贴到了头皮上,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前日我想下山到附近村庄寻些农户遗落的瓜果填肚子。没想到运气不好,遇上了之前那两个猎户。” 江隐眼神微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们带着好几条凶悍的猎狗,”狐狸的声音开始发颤,小手也攥紧了布包,“我吓得慌不择路地逃,结果跑错了方向,一路被追着,竟闯进了西山大王的地界。” 他咽了口唾沫,眼里浮现恐惧,“然后立刻就被巡山的妖怪发现了!它们一路追着我打骂,说我是外来的奸细,要捉了我剥皮去做狐裘,我拼命地跑,钻进荆棘,躲进石缝,最后、最后在山坳里,遇上了一队正在秋游的书院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有些急促:“他们见我被妖怪追赶,几个胆大的学生便高声呼喊,引来了随行的一位老夫子。夫子见情况危急,当即让学生们点燃了随身携带驱兽用的烟火,又是吹的浓烟滚滚,又是大声呼喊,那些妖怪一时被唬住,这才骂骂咧咧地退走了。” “我知道,西山那些妖怪多半不会善罢甘休。它们认得我了,我若继续留在书院,迟早会给好心帮助我的夫子书生带去灾祸。于是等脱险回到书院后,我寻了个夜深人静的机会,去向夫子叩头说明了缘由,辞别了他老人家,就、就自己回山里来了。”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小布包,里面的东西一一露了出来: 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是纸页泛黄的旧书,却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还有一本薄薄的《诗经》,一本手抄的《春秋》,想来是夫子特意寻来给他的。 最底下,还压着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这布包是夫子的妻子连夜点灯为我缝制的,”狐狸轻轻抚摸着布包的针脚,眼神里满是感激,“夫子还考校了我的学问,说我虽然是狐狸,但已经学文不少了,读书不一定只能在学堂,我走的时候,夫子把这些书和点心都塞给了我,让我好好修行,莫要荒废了学业。” 话说到这里,狐狸的眼眶渐渐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毛茸茸的脸颊滚落,滴在布包上。 他抬起头,望着江隐,声音带着哭腔,满是无助:“江师,我是不是没办法继续读书了?” 山风骤起,卷过岗上,吹得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好似一声漫长的叹息。 一直悄悄躲在附近灌丛中的芝马此刻也钻了出来,用它那顶柔软微凉的灵芝冠轻轻蹭着狐狸。 江隐看着眼前这泪如雨下的小狐,恍惚间,似乎有极其久远、模糊的碎片掠过灵台,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人,用类似的口吻,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桃枝,在他青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谁告诉你,不能读书了?” 胡致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江隐,眼中满是茫然与希冀:“江师?” “书院不能去了,我教你便是。”江隐的声音回荡在山岗上,穿透了落叶的沙沙声。 “你既喜欢读书,又有这份执念,我便成全你。日后你就在山中跟着我学,不仅要识字读书,更要明事理、懂礼仪,我倒要看看,我的弟子,能不能修成那真正的仙狐。” 胡致本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了尖尖的犬齿。 他呆呆地望着江隐,好半晌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学着书院书生的模样,笨拙地对着江隐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喜悦:“谢、谢谢江师!” “起来吧。”江隐摆了摆龙尾,带起一阵微风,拂去他脸上的泪珠,“不过,读书可不是容易事,日后我教你的,可比夫子教的要难得多,你可不能偷懒。” “不偷懒!绝对不偷懒!”胡致本连连点头,脑袋点得像捣蒜,他小心翼翼地把布包里的书重新收好,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江师,我一定好好学,将来一定要修成仙狐!”然后找到妈妈!告诉她,我已经是狐仙啦! 江隐看着他重新焕发出生机,便不再多谈,转身面向寒潭方向,周身云雾自然升腾涌动起来。 “寒潭那边已然清静。我带你和芝马一同过去。往后,那里便是你读书修行之地。” 话音落下,云雾忽而舒卷,轻柔却不容抗拒地裹住尚在激动中的狐狸和依偎着他的芝马。 山风适时吹来,云团倏然而起,如一片轻帆,载着他们掠过色彩斑斓的秋日山林,朝天际那抹幽深静谧的寒潭方向,悠悠而去。 ------------ 第22章 山下来的黄仙家(新年快乐) 寒潭周遭的模样,倒真是一如往昔。 那潭水仍澄澈得能望见底下青黑色的石纹,只是入了秋,那股子寒意愈发往骨子里钻。 水面终日笼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丝丝缕缕地贴着水面游走,遇着青石便缠绕上去,碰着枯木便渗进纹理里,将四下里染得一片朦胧。 山坳底下那片桃林,叶子已染上深深浅浅的黄,可枝桠依旧挨挨挤挤的。 夏日里那群无法无天的泼猴虽仍在这一带活跃,却极少敢真正踏入潭中——这潭水即便是盛夏也是冰可彻骨,平日若无修为在身,或是耐寒的天生异种根本无人敢下入潭。 只是毕竟一整个夏天过去了,潭边还是留下了不少泼猴胡闹的痕迹。 好些桃核、杏核深深嵌进湿润的乌泥里,被山风卷来的黄叶厚厚地堆积在石缝凹陷处,还有几根被啃得干干净净、连树皮都不剩的细枝,横七竖八地躺在青苔上,给这原本清寂的地方平添了几分杂乱。 狐狸自告奋勇要打扫。 也不知是从书院哪个学子那儿瞧来的,还是自己琢磨的,竟用山间采来的老蓬蒿和干枯的细枝,给自己扎了把小小的扫帚。 他头上还规规矩矩地包着一块绵布,正佝偻着小小的身子,一板一眼地挥动着扫帚,将落叶和碎屑拢到一处,那认真的模样,倒真有几分洒扫庭除的架势。 芝马则在那些扫拢的落叶堆里钻得不亦乐乎。 忽地将整个小脑袋埋进去,只露出灵芝状的冠子,忽地又猛地窜出来,带起一阵枯叶的窸窣,惊得附近枝头几只正在啄理羽毛的山雀“扑棱棱”飞走。它自己却乐得“吱吱”直叫,蓬松的冠子上沾了好几片碎叶,也浑然不觉。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狐狸一边挥着扫帚,一边嘴里低低地念诵着《千字文》,小脑袋随着背诵的节奏轻轻晃动,尾巴尖也无意识地跟着微微摆动。 江师白日里要在寒潭深处静修,总要到日暮才会出来考校他的功课。眼下是日近西山,他才将昨日教的段落背熟,每日必做的吐纳功夫却还没来得及练,心里不免有些发紧。但他手下扫得却依旧仔细,连石缝里那些嵌得紧紧的果核,他也要用前肢耐心地扒拉出来,归拢到一旁的枯草丛中去。 正专注间,一阵微弱却尖促的“救命”声,忽地顺着穿林而过的山风,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狐狸手上动作一顿,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侧头细听,那声音尖细里透着慌急,隐约还有几分哭腔。 他心里一动,连忙撂下扫帚,几步跑到潭边一块地势稍高的青石上,踮起脚尖,爪子搭了个凉棚,朝山坳下的桃林深处张望。 只见林子里几团枯黄色的影子正围着一处嬉闹跳跃。 定睛细看,竟是三四只泼猴,捉住了一只黄鼠狼,正用藤蔓将它牢牢捆在一根低矮的桃树枝上。 一只体型格外壮硕的公猴,将绑着黄鼠狼的树枝扛在肩头,趾高气扬地来回踱步。 其余几只则围着它跳腾雀跃,有的伸手去拽黄鼠狼细长的尾巴,有的捡了枯枝去戳它柔软的肚皮。 那黄鼠狼被弄得“嗷嗷”乱叫,一双前爪只顾紧紧护住脑袋,连尾巴也顾不上了,模样着实狼狈可怜。 狐狸一看,心头那股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先前他被这群泼猴抢走书本、肆意嘲弄的旧怨还未消,此刻又见它们这般欺凌弱小,哪里还忍得住?他一把抓起地上那柄蓬蒿扫帚,从山坡上一溜烟冲了下去,口中愤愤嚷道:“你们这些顽劣的泼猴!又在欺负人!快给我放开它!” 那些猴子起初见是这只曾被他它们戏耍过的红毛狐狸,并不十分在意,依旧嬉闹不止,甚至朝着狐狸龇牙咧嘴地做鬼脸。 可如今的狐狸,跟着江隐读了几个月的书,虽未修得什么高深法力,手脚却比往日敏捷了不少。只见他挥舞着那柄蓬蒿扎成的扫帚,专挑猴子们的臀股、后腿这些肉厚处打去。扫帚上的干蒿梗子又硬又刺,打得猴子们“嗷嗷”痛叫,连连后退。 猴子们没料到这狐狸竟比先前难缠了许多,一时有些懵了,又惧怕毒龙的威势,不敢恋战,便冲着狐狸龇牙咧嘴地“吱吱”乱叫了一通,伸出毛手指指点点了一番,终究是悻悻地转过身,三窜两跳,眨眼间便消失在桃林深处,没了踪影。 狐狸这才停下脚步,拄着扫帚,定了定神,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解开那些缠绕在黄鼠狼身上的坚韧藤蔓。 那黄鼠狼一脱束缚,先是瘫软在地喘了几口粗气,随即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狐狸面前,竟将两只前爪合抱在胸前,对着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动作虽因惊惶而略显笨拙,姿态却颇有章法,显然是常做这礼数的。 狐狸见它竟懂得行礼,先是一怔,心中随即生出几分好感,也连忙学着书院里那些书生相互见礼的模样,抱起两只前爪,对着黄鼠狼拱手回了一礼。 他这一还礼,那黄鼠狼顿时瞪圆了一双豆粒似的小眼睛,惊诧之色溢于言表,尖声叫道:“哎呀!我原以为你就是只寻常的山野狐狸,没想到竟是个知礼数的仙家道友!失敬,真是失敬了!” 狐狸最爱听人夸他“知礼”,当下便忍不住弯起了眉眼,嘴角上扬,露出一个颇为自得的笑容,尾巴也不由自主地在身后轻轻摇晃起来:“你倒是个有眼力的,竟看得出我知礼。” 黄鼠狼见他笑了,胆子也大了些,跟着“嘿嘿”一笑,挺了挺那毛茸茸的胸膛,带上了几分神气:“不瞒你说,我在甜水镇上,也是有名有号的黄仙家!这点礼数算得什么?我会的本事还多着呢!镇上都有人家找我评事情呢!” “原来是黄仙家,久仰久仰。”狐狸连忙再次正色拱手。 “嗐,叫我黄姑姑就成!”黄鼠狼豪爽地摆了摆爪子,语气里带着熟稔的,甚至有些居高临下的倨傲,“胡仙家太客气啦!今日多亏你出手搭救。不过酒就不喝啦。是为躲一桩灾祸才跑到这深山里的,喝酒怕误事,这份情就先欠着,容我后报!” 说罢,它目光滴溜溜一转,落在狐狸手里那柄简陋的扫帚上,又瞧了瞧他头上包着的绵布,好奇地问道: “咦?胡仙家,你这洞府……还得亲自洒扫?这等粗本活计,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我认得一个专管阴司杂役的鬼牙子,手底下有的是勤快伶俐的扫洒小鬼,要不要我给你引荐两个?咱们当仙家的,讲究的是清静自在,逍遥度日,哪能被这些杂事绊住手脚呢。” “不用,不用。”狐狸连连摆手,认真道,“江师素来喜欢洁净,这洞府的一草一木,还是自己动手收拾,心里才最踏实妥帖。”他看着黄鼠狼那副神气活现、见多识广的模样,心中忽然灵光一闪,生出一个主意来。 江师平日深居简出,不愿下山,却总爱问他一些山下的风土人情、新鲜趣闻。 可他之前终日窝在书院里啃书本,对山下真正的世情百态、街谈巷议知晓得实在有限,常常被问得张口结舌,免不了被江师笑着打趣几句。 如今这“有名有号”的黄姑姑,常年混迹市井,定然知晓无数山下琐事、奇闻异谈若是请她给江师讲讲,岂不妙哉?自己也好趁机,把《千字文》剩下的段落再多背几遍…… 最好他们能聊得久一些,自己便能将那拗口的句子记得更牢靠些,下午考校时,就不至于出丑了! “黄姑姑,你一——”他话未说完,身后寒潭忽然传来“哗啦”一声清响,似是有什么破水而出。 ------------ 第23章 仙家也要避灾 那黄鼠狼正侧耳听着狐狸说话,闻声下意识地抬头,循声朝潭面望去。 这一望,它浑身枯黄的毛发瞬间根根倒竖,炸成了一个蓬松的毛球!四条细腿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豆大的眼珠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 只见寒潭之上,乳白色的云雾蒸腾缭绕之间,一道青碧色的修长身影,正攀着那云雾,自山坳幽深处缓缓腾飞而起。 那身影生着威严的虎首,却是修长优美的龙身,通体覆盖着青碧如玉的鳞甲,在透过薄雾的秋日天光下,流转着冷冽而润泽的光晕。 颈项间一圈冰蓝色的鬃毛,随着山风轻轻拂动,飘逸如缎;龙尾上缠绕的那截桃枝,竟依旧翠绿鲜活,与周遭一片萧瑟的秋意对比鲜明,透着说不出的奇异。 丈许长的龙身在空中蜿蜒舒展,粗若寻常人家的房梁,却并无半分狰狞戾气,只自然流露出一股沉静而古老的威严,仿佛与这山、这水、这天地共生已久。 江隐方才在潭底静修,灵觉感知到岸边除了狐狸,又多了一股陌生的生灵气,又隐约听见他与谁交谈的声音,便顺着水元灵气的细微波动,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他并未刻意施为,只是将目光平静地投向了岸边那陌生的黄鼠狼。 仅仅是被这目光扫过,黄鼠狼便已抖如筛糠,上下牙关格格相撞,哪里还敢摆半点黄仙家的架子? 它整个身子几乎贴伏在地面上,脑袋“咚咚”地叩着潮湿的泥土,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小妖黄氏,拜见龙君!方才小妖有眼无珠,知此处乃龙君清修洞府,误闯宝地,求龙君恕罪!饶小妖一命!” 它在甜水镇及周边山林活了不知多少年,伏龙坪毒龙的传说自幼便听得耳朵起茧,却从未想过,那传说中的凶神竟真的存在,而且是如此这般令人魂飞魄散的威严模样! 此刻它心中追悔莫及,只恨自己方才多嘴多舌,竟在龙君的地盘上大咧咧地自称仙家,还说要介绍什么扫洒小鬼,真真是嫌命长了!只怕这龙君一个不悦,张口便能将自己这微末道行吸得干干净净。 狐狸见状,连忙小跑上前,仰头对盘桓云雾中的江隐说道:“江师,黄姑姑是我刚刚从泼猴手里救下来的。她说她是为躲灾才跑到山里来,不是故意要闯进咱们这儿的。” 江隐的目光转向狐狸,那无形的威压似乎稍稍缓和了些:“哦?是你救了它?” 胡致本赶紧将方才之事说了,又道:“黄姑姑是甜水镇的仙家,知道好些山下新鲜事。江师不是常想听么?正好请她说说。” 江隐眼中掠过一丝兴味。 朝堂动荡,西山大王蠢蠢欲动,他却想多知道些山外的风声。那大和尚眼界太高,这些市井妖鬼的琐碎消息,或许反倒实在。 他龙身缓缓盘于潭边青石上,对那抖个不停的黄鼠狼道:“起来说话。你说避灾,避的是什么灾?” 黄鼠狼这才敢微微抬头,身子仍伏着:“回龙君,小妖在甜水镇立了个堂口,平日里帮乡邻看看邪祟、评评事理,凡人请我办事,也无需多贵重的供奉,一顿烧鸡便足矣,日子本也算安稳。” 它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委屈:“今年年初,镇东头有户人家闹鬼,夜夜哭声不绝,邻舍们吓得不敢出门,便请小妖去瞧瞧。小妖一去便察觉不对,那宅中怨气深重,原是女主人悄悄杀了自己的丈夫和她的老娘,卷了家产逃去了外地。那俩人得冤枉,怨气不散,才在宅中作祟。” “小妖瞧着乡邻可怜,便出手惩戒了那作祟的怨鬼,又卜算出那妇人的藏身之地,告诉了邻舍,让他们报官拿人。官府果然依着小妖说的去处,将那妇人捉拿归案,镇里也算恢复了安宁。” 说到这里,黄鼠狼便更委屈了:“可谁曾想,那妇人在大牢里怕受刑罚羞辱,竟一头撞墙自尽了!更没料到的是,她死后竟去地府告了小妖一状,说并非她无端杀人,她是走投无路才反抗杀人的。” “眼下地府已经审了那对父子的鬼魂,竟真查出那妇人所言非虚!地府的阴差正在四处找小妖,说小妖不分青红皂白,张口胡说,害了无辜之人,要治小妖的罪呢!” 江隐盘坐在青石上,青碧色的鳞甲在薄雾中泛着冷光,闻言眉头微挑:“你也是无心之失,不知内情,地府为何偏要治你的罪?” “小妖也不知道啊!”黄鼠狼急得快要哭出来,“这话还是如意观的道长告诉我的!他说自己与地府阴差相熟,眼下暂且帮小妖稳住了局面,可若想彻底脱罪,还需小妖帮他寻一样东西——” “道长说,要小妖来伏龙坪寻一只芝马,取它头顶的灵芝冠入药,只要小妖能办成这事,他便保小妖平安无事,再也不受地府追责。小妖也是走投无路,才来这伏龙坪碰运气的啊!” “好啊!”一旁的狐狸听到这里,顿时气得毛发倒竖,尖声叫道,“本以为你是个可怜人,没想到你和那两个猎户一样,都是忘恩负义的家伙!嘴上说着躲灾,实则是来打芝马的主意!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不该救你!” 他扑过去便将黄鼠狼按在地上撕扯起来,嘴里还愤愤地嚷着:“让你骗我!让你打芝马的主意!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狐狸本就大着黄鼠狼一圈,这下又是突然发难,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时间竟然按着黄鼠狼在地上狠狠撕扯殴打起来。 “哎呀哎呀!胡仙家饶命!”黄鼠狼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疼得嗷嗷直叫,连忙求饶,“你莫打!你莫打!小妖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黄鼠狼啊!” “我也是被逼无奈!那如意观的道长法力高强,小妖若是不听他的,他便要撤了对小妖的庇护,到时候地府阴差一来,小妖便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啊!” ------------ 第24章 斡旋……什么意思啊 “哎哟!胡仙家饶命!息息怒,有话好商量啊!”黄鼠狼被死死按在冰冷的泥地上,四肢徒劳地划动,嘴里不住讨饶。 狐狸却红了眼,非但不停,反而抓得更急,打得更凶了。 讨饶了几句见全然无用,黄鼠狼眼里也冒了火,脖子一梗,嗓音陡然拔高:“我跟你讲,胡仙家!你再这般不讲道理,我可真不客气了!” 话音未落,它圆滚滚的身子猛地一缩,肚皮急剧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长气,随即腰背如弓般一绷。 “噗”的一声闷响。 一道浓浊近乎实质的黄烟从它臀后喷涌而出! 那黄烟来势极快,如一道扭曲的屏障,瞬息间便吞没了方圆数丈,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弥漫开来。 仿佛陈年粪坑混合了腐烂沼泽的气息,又夹杂着一丝腥臊甜腻的怪味,刺鼻之极,直冲天灵盖。 狐狸正打在兴头上,冷不防被这兜头的黄烟呛了个正着,喉咙里像是被一只脏手攥住,胃部剧烈抽搐,“哇”的一声干呕出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手上的力气顿时散了。 黄鼠狼岂会错过这机会? 身子泥鳅般灵活一扭,便从狐狸爪下滑出,后腿在泥地上猛力一蹬,竟化作一道模糊的虚影,径直投进了狐狸脚下的影子里。 它一没入影子,狐狸便如遭雷击,浑身肌肉骤然僵直,保持着挥爪的姿势,动弹不得。 可那恶臭却死死缠绕在它的毛发间,钻进鼻孔。狐狸身体不能动,嗅觉却更敏锐了,胃里翻江倒海,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嗷……嗷……”的断续干呕,模样狼狈不堪。 影子里传来黄鼠狼的声音,得意极了: “瞧见没?我说了要还手的!胡仙家,今日有龙君老爷当面,我不好与你计较,但你得答应,可不能再追着打我啦!” 狐狸气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瞳孔里燃着两簇火苗,死死盯住自己脚下那片仿佛活过来的黑影,却连嘴唇都无法翕动一下。 黄鼠狼在影子里估摸着,又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机警地转了转,见狐狸依旧僵硬如石,这才彻底放心。 “啵”的一声,黄鼠狼整个身子从影子里跳了出来,落在地上,还颇有闲心地抖了抖身上凌乱的毛发,挺起胸膛,摆出一副受了委屈却又大度的姿态。 狐狸见状,心头的火“轰”地又烧旺了,刚欲奋力扑去,可稍一动作,身上残留的臭味被搅动,再次冲入鼻腔,顿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腹中空空,却呕得胆汁都快要出来,四肢酸软,哪还有半分力气。 “够了,住手罢。” 江隐的声音从寒潭边那块平滑的青石上传来。 “他起初并不认得你和芝马,只是被人拿捏住了短处,并非本心要害谁。你这般急躁,有何用处?” 说罢,江隐朝着狐狸的方向,轻轻吹出一口气。 那气息离唇时无色无形,拂过空中却带起一丝微凉的湿润,恍若深秋子夜凝结的霜华,又似寒潭深处最清冽的一缕水精。 气息掠过狐狸周身,只见它毛发上隐约可见的淡黄色浊气,瞬息间蒸发消散而去。 狐狸只觉得一股清凉通透之意渗透每一寸皮肉,那折磨人的恶臭荡然无存,喉间的翻涌也立刻平息。 它下意识低头嗅了嗅前爪,只闻到一股干净的、混合着青苔与冷水的清新气息,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虽然仍不甘地瞪了黄鼠狼一眼,到底还是乖乖退后两步,蹲坐在一旁。 黄鼠狼见江隐如此轻描淡写便化解了它赖以保命的黄烟,连忙人立而起,两只前爪抱在一起,连连作揖,语气满是敬畏:“龙君老爷神通无量!真是让小妖开眼了!” “不瞒龙君,先前小妖在山下,被一个挂念珠、持钵盂的大和尚追得走投无路,那和尚口口声声说小妖是野祀邪神,非要废了我那点微末道行。最后关头,小妖也是喷了这么一口救命黄烟,让那大和尚臭的几天没敢出门,小妖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小命,哪有龙君您这般轻松啊。” 江隐闻言,唇角只是微微牵动了一下,并未接话。 这不过是他近日来巩固境界时,对呼云法的一点体悟与应用罢了。 将那污秽黄烟视作天地间驳杂的云瘴,以精纯水元为引,行那涤荡澄清之法,道理虽通,却也需对水、云二气有精微的掌控。算是修行中一点不足为道的巧思。 恭维完了江隐,黄鼠狼似乎底气足了点,转向狐狸,叉起腰,脸上带着几分不满:“胡仙家,你今日好歹也得把话说明白!我怎地就无缘无故该挨你这顿好打?我招你了还是惹你了?若不是念着你方才救我出来,今日这事,定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缘无故?”狐狸立刻竖起耳朵,尖声反驳,“你分明是冲着芝马来的!还说什么躲灾,骗谁呢?你就是想害了芝马,好取他头顶的灵芝冠去!” “我就是来找芝马的啊!”黄鼠狼也急了,“我不找到芝马,怎么避开地府阴差的耳目?怎么摆脱身上这桩要命的灾祸?我也是被逼得没了法子,才走这一步!” “芝马是我朋友!”狐狸向前一步,脖颈上的毛都微微炸开,“谁想害他,先过我这关!” “我没说要害他性命啊!”黄鼠狼跺了跺脚,急道:“我只是、只是想借他的灵芝冠用一用!用完了,说不定、说不定还能还他……”话说到后面,声音渐低,显然它自己也清楚,这灵芝冠岂是随便借还之物? 其中的关窍与代价,它心知肚明。 眼看二妖又要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江隐微微蹙了下眉,便出声打断:“好了,住嘴吧。” 二妖同时一凛,立刻收了声,齐齐扭头看向青石上的身影。 江隐目光落在黄鼠狼身上,缓缓道:“前些时日,确有个叫刘大虎的人间少年,为拜入如意观门下,也曾来这伏龙坪寻觅芝马,意图擒获后献与观中道士,换取一个入门机缘。” 他顿了顿,看着黄鼠狼的眼睛,“如意观之人所言,多虚实难辨。他们许诺为你斡旋,此事真假,犹未可知。依我之见,他们或许只是欲借你之手,取得芝马的灵芝冠。至于事成之后,是否会依诺替你向地府疏通,难说。” 黄鼠狼听了,脸上的愤懑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困惑与犹疑,一瞬间,仿佛有万千思绪在她心中流淌。 它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龙君老爷,那个,您刚才说的斡旋……是个什么意思啊?” ------------ 第25章 冤魂不散 斡旋是什么意思? 江隐闻言,沉默了一瞬,青碧色的虎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着实未曾料到,这自称黄仙家、言谈间带着江湖气的黄鼠狼,竟连这词义都不明了。 旁边的狐狸先是一愣,耳朵尖下抖了抖,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用爪子捂住尖长的嘴,却还是从指缝里漏出“噗嗤”一声闷响,接着便是抑制不住的咯咯笑声,他笑得身子都蜷了起来:“还黄仙家!你连斡旋都不懂?哈哈哈!” 黄鼠狼被笑得面皮发烫,又羞又恼,冲着狐狸龇了龇牙:“你笑什么笑!有本事你来给我说道说道,这斡旋二字,作何解?!” 狐狸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得意僵住了,眼神也飘忽起来,爪子不自在地挠了挠耳后丰厚的绒毛,支支吾吾道:“这个么……就是那个……哎,反正就是那么个意思……” 它支吾了半天,也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他虽跟着江隐识了些字,读了点杂书,但这等稍显文气的词,也只是混个耳熟,真要解释,却抓了瞎,不由得也露出几分窘态。 “嗬!”黄鼠狼立刻逮住了把柄,起了胸膛,“原来你也是个半瓶子醋,晃荡不出几点墨水呀!” 江隐看着眼前这两只互相揭短、越吵越显得没文化的小妖,只觉得那点山间清修的宁静心思都被搅乱了,无奈之下,只得用最浅白的话语解释道: “你就当是,那如意观的人,答应在中间替你与地府的阴差说情,把你们之间的梁子解开,让阴差不再来捉拿你。” “哦——!”黄鼠狼拖长了调子,恍然大悟,用爪子一拍毛茸茸的脑门,发出轻轻的“啪”一声,“早这么说不就结了!绕这么大弯子!” 它脸上露出释然的表情,但随即又被新的疑惑取代,它搓着自己尖细的下巴,喃喃道:“可是他图啥呢?” 自己一没香火供奉孝敬他,二没法宝灵物相赠。 “莫非……”黄鼠狼眼睛转了转,突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们是看上了我立下的那大小五六个堂口?”它搓着下巴的爪子动作更快了,“虽然如意观的香火也算旺盛,但和本仙家那堂口比起来,好像确实少了几分真诚啊!” 江隐不想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这黄鼠狼,到底是不怎么聪明。 芝马乃天地灵蕈感地气所化,是难得的瑞兽,其头顶灵芝冠所蕴灵气精纯无比,有固本培元、接续生机之奇效,如意观的人,想必是想将这灵芝冠据为己有,或用以助长修为,突破关隘,或用以炼制某种紧要的法器、丹药。 或许以往那如意观的道士只是想想求一山中灵参之类的宝物,后来自己心慈,放走了那猎户叔侄,让他们得知这山中还有一芝马,这才有的黄鼠狼今日之事。 江隐听着他们又吵闹了几句,便见日薄西山,伏龙坪上的天光骤然昏暗下来,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天际的几缕云絮。 原本还带着几分暖意的秋风,不知何时变得阴冷刺骨,山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绵密而空洞,直往骨头缝里钻。 “阿嚏!”黄鼠狼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寒颤,背上的黄毛瞬间根根倒竖,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它抱紧了自己,“怎、怎么突然这么冷?” 狐狸也察觉到不对,身上的赤毛微微炸起,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下意识地往江隐盘踞的龙身旁边缩了缩。 然后他便发现身旁的黄鼠狼突然僵住了,像个木头桩子似的一动不动,只有两只眼睛还能滴溜溜地急速转动,里面满是恳求与近乎绝望的恐惧,看向江隐的眼神更是带着浓浓的哀求,几乎要溢出来。 “黄鼠狼?”狐狸惊疑不定地问道,伸出一只爪子想去碰它,却被江隐抬起的前爪轻轻拦住。 江隐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这白气轻又淡,恍若山涧坠落时溅起的零星水雾一样,薄薄的在地上扑了一层。 江隐又呵了一口气,地上的水雾顷刻间便填塞满面前的空间。 ——雾气中隐隐戳戳的显露出三个神情狰狞的鬼物来。 一个身着粗布衣裙的妇人,面容憔悴苍白,却眼神刚烈,充满不甘。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男子,神色猥琐,眼神躲闪,满脸的不忿。 还有一个穿着深色袄子的老妪,面目扭曲狰狞,带着浓浓的怨毒。 也不知身前是何种怨怼,让他们即便到了这般地界,此三者还在漫无休止地互相谩骂撕扯着。 那妇女模样的女鬼脚踩着老妪,双手撕扯着猥琐男人,一边撕扯,一边发出种种咒骂,而黄鼠狼的影子则在她的脚下。 就像先前黄鼠狼通过影控制狐狸一样,她也用一只脚轻而易举的就将黄鼠狼踩在了地上。 挣扎许久,妇女终于将那猥琐中年踩到了脚下,于是她便赤红着双眼,伸手去够一旁的黄鼠狼。 但手刚一伸出,却发现眼前一片迷雾。 上下左右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出天地,若非脚下的撕扯咒骂还在,她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弄丢了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奸夫淫妇。 忽而云雾涌动,厚布一般的迷雾在她身前裂出一线空白来。 两侧的云雾如瀑布一般流淌着,妇女向前看去,便见尽头的青石上盘踞着一青色巨物。 四周云雾环绕,如辇架一般托举着他。 那巨物威严莫名,青碧鳞甲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冷润光泽,如同庙中受了香火熏陶的神像一般,正低头俯瞰着她。 螭龙身边,还躲着一只红毛狐狸,正睁着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耳朵高高竖起,好奇地打量着她。 但那黄鼠狼却不见了踪影。 妇女发出一声怪叫,提起脚下另外二鬼便冲了上来。 阴寒刺骨的怨气弥漫开来,让寒潭周遭的温度又骤然降了几分,空气中凝结出淡淡的灰白色霜气。 ------------ 第26章 爬灰? 阴寒刺骨的怨气弥漫开来,让寒潭周遭的温度又骤然降了几分。 那怨气如有实质,在昏昧的光线中凝结出淡灰色的霜絮,丝丝缕缕,打着旋儿缓缓飘落,触及草木便覆上一层死寂的灰白。 江隐只微微一摆指头。 那汹涌的阴寒怨气便温顺地偃伏下去,似分海辟浪般在他面前无声分开,沿着黝黑的寒潭边缘驯服地绕行一周,最终又乖乖缩回到那三个撕扯的阴魂周身,凝滞不动,不再四散蔓延。 妇女所化的阴魂刚扑到江隐身前数尺,便觉自己好似跌入了汛期奔腾的落英河中,一股无形却沛然莫御的巨浪将她全然裹挟。 她越是拼死向前挣动,那环绕身周的水流便越是湍急沉重。 如此逆流挣扎不过半刻,魂体便传来阵阵虚脱般的刺痛,只觉若再强撑片刻,恐将魂力散尽,连手中紧锁的那对奸夫淫妇也要握持不住。 她不觉已停下冲势,枯立在原地,胸膛如活人般剧烈起伏着。 只是她早被浓稠的怨煞蒙蔽灵智,浑浊的眼眸里只剩下恨意,一时未能明白自身何以寸步难行。 江隐见状,心下了然,这大抵便是那杀夫弑母却又自认冤屈的妇人了。 他叹息一声,抬手轻挥。 一道温润凝练的法力自他掌心溢出,如夜露滴落静潭,没入杨金氏魂体的眉心。 她原本模糊虚幻的面容忽焉一清,五官轮廓骤然分明,仿佛拭去了蒙尘的镜面。 眼中浑浊的赤红与癫狂如潮水般退去,显露出底下清明却盛满悲苦的眼眸。 整个魂体也蓦然凝实了许多,不再似之前那般飘忽透明,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 杨金氏浑身一颤,定了定神,下意识抬起半透明的手,理了理耳边鬓发。 灵台既复清明,她抬头细看,终于看清面前存在的形貌。 那隐于淡薄雾气后的,竟是一条龙! 虽与渔村老家龙王庙中泥塑金身的神像不尽相同。 ——眼前是威严的虎首,未生龙角,长尾之上奇异地点缀着一支鲜活桃花,但那身披鳞甲、悠长蜿蜒的体态,与弥漫周身难以言喻的威仪,确系龙无疑。 难道是龙王爷显圣,听闻她的冤屈前来搭救? 这念头一起,幼时随父母进香,于青烟缭绕中跪拜龙王、祈求平安的种种往事猛地撞入心间。 霎时间,悲苦、委屈、希冀混作一团汹涌冲上,她喉头哽咽,两行灰色的鬼泪夺眶而出,顺着苍白脸颊滑落。 她踉跄着扑跪在地,对着江隐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枯发委地,额前与冰冷地面相触。 江隐庞大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向侧边微倾,并未全然受她这大礼。 “龙王爷爷!”杨金氏抬起头,着钻心的哭腔,“民妇杨金氏有滔天冤屈要诉啊!” “并非我丧尽天良要杀夫弑母,实是、实是这对猪狗不如的奸夫淫妇,先害我在先,断我生路,我才被逼得如此地步啊!” 她泣不成声,缓了几息,才断断续续开始讲述: “民妇杨金氏,祖籍甜水镇南杨村,与那杨氏本是青梅竹马,后来顺理成章成了亲。起初日子清贫,却也算安稳。他耕田,我织布,夜里一盏油灯下说些闲话,只怪我肚子不争气,三年过去,始终没个动静。” 她眼神空茫:“起初,他只是私下叹气。可日子久了,他便变了。整日醉酒,直到那日,他醉醺醺回来,竟对我说……” 杨金氏的声音混着无尽的耻辱与痛苦: “他说我既生不出,便让我娘亲来!与他同房,生下孩子记在我名下,为杨家续香火!” 此言一出,旁听的狐狸惊得瞪圆了眼,嘴巴张合却发不出声。 刚刚脱空的黄鼠狼,喉头发出“咯”的一声怪响,满是难以置信。 江隐盘踞的身躯纹丝未动,唯有那双削竹般的虎耳几不可察地向她的方向偏转了些许。 杨金氏闭了闭眼,灰泪长流:“我自是拼死不肯,自此他便动辄打骂。捱了半年,我爹忽地溺死了。我回家奔丧,守灵到第三夜,却听见隔壁娘亲房里。” 她顿了顿,露出一个半哭半笑,怨恨难分的神色: “原来是我亡夫,和我亲娘就在我爹灵堂隔壁,尸骨未寒之时,行那苟且之事,他们还叫,一直叫,叫的我都怕别人听见……” 他在笑,她在叫,她从未见过那样的母亲和丈夫,那样的恶心笑容,那样丑陋的身躯…… “但是当时家中还有别的亲友,为了我爹最后的脸面,我强忍下了。只想等丧事办完,便与那禽兽合离。只是他们岂肯?丑事败露,何以存世?那男人跪着求我,我娘哭着劝我,说什么家丑不可外扬。” “后来我父的丧事刚刚办完,我娘端来一碗鸡汤,说给我补身。我起了疑,喂给看门狗,不过半盏茶功夫,那狗便口吐白沫,瞪着眼死了。” 按她的说法,她计划当夜逃亡时,遭丈夫持菜刀、母亲持木棍在院中伏击。 因其常年从事重体力劳动,气力较寻常女子为大,在扭打过程中夺过木棍击昏二人。又因惧怕二人苏醒后继续追杀,故决意将二人杀害,随后携少量盘缠连夜逃往一偏远渔村,以替人浆洗缝补为生,深居简出。 然而,天意难测,却不想她的行踪竟然被一只黄鼠狼占卜得出,这黄鼠狼向乡邻及官府揭发了她杀人罪行及藏身之地,导致官府据此线索前往渔村,这才将她抓获归案。 “狱中我多次向官府诉说我的冤屈,可他们反而说我是为了脱罪编造谎言,说我污蔑亡夫和生母,罪加一等。他们还说,要定我一个不孝、不守妇道、违背人伦的大罪,押解回甜水镇游街示众,让所有人都唾骂我,然后公开问斩,以儆效尤。” “我不堪受辱,更不愿背负这千古骂名,让祖宗蒙羞。便在狱中咬舌自尽,后来到了阴司,我什么都不求,只求能在阴司讨回一个公道!让真相大白!” 说到最后,杨金氏趴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一个亡魂竟哭得撕心裂肺,泪如泉涌。 那泪水不再是淡灰色,而是近乎透明,落在地上,化作点点幽光消散一空。 “民妇以上所说,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言,愿受阴司拔舌、剜心、油煎之刑!永世不得超生!还请龙王爷爷明鉴!” ------------ 第27章 龙君恕罪 寒潭边一片死寂。 潭水幽邃,含漫天残霞,波光粼粼,岩壁老树愈见清寂。 四下里唯有秋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以及杨金氏那压抑不住的哭声,悠悠沉沉,同秋色般难以化开。 黄鼠狼也收敛了慌乱,缩着脖子,一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浮起几分茫然。 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擦过地面,发出细碎而持续的“沙沙”声,恍若这山野亦在叹息。 江隐静静听着。 他青碧色的虎首微微低垂,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神色几度变幻有对杨氏的同情,有对乱伦行径的冰冷厌恶。 沉默片刻,他又道:“我听说你去了阴司陈冤,怎么又带着这两阴魂回来了?” 杨金氏眼神空洞,带着几分恍惚:“民妇也不知晓,只是依稀记得,阴司有位官爷怜我冤屈,准我回阳世洗刷怨屈,途中还有位差爷陪同。可不知怎的,走着走着便失了方向,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到了这里。” 江隐思索片刻,又张口一吸,那原本缭绕在山间、潭上的茫茫云雾,便丝丝缕缕倒卷而回,尽数没入他的口鼻之中。 待到天际清朗,露出高远苍茫的秋空,他才继续道:“那你打算如何报仇?” 杨金氏闻言,苦笑一声:“还报什么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都已经死了,又何必再奢求苟活。”她声音哽咽,几乎难以成句,“我回来,只求、只求能洗刷身上的冤屈。我虽杀了人,却并非丧尽天良,不想背着杀夫弑母的难听名声,让祖宗蒙羞,让世人唾骂罢了。” 江隐的目光转而投向一旁瑟缩着的杨氏与任氏。 杨氏眼神躲躲闪闪,左右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嘴唇嚅嗫半天,才支吾着什么“她不能生育、善妒成性,污蔑我和岳母”的话,只是声音越说越小,到后来几如蚊蚋,底气全无。 任氏则泼辣些,只是尖声嘶吼着:“是她!都是她的错!贱人!不下蛋的母鸡!若不是她不能生育,怎么会有后来的事情?是她逼得我们走投无路!她要是早早答应,乖乖认下,哪来这么多事!她还要和离,要把丑事捅出去!她就是想逼死我们!” 扭曲的逻辑,极端的自私,缺德又少智,简直令人齿冷。 “我逼你们?!”杨金氏气得魂体都在剧烈震颤,“是你们违背人伦,不知廉耻,猪狗不如!在我父亲灵前做出那等龌龊事!还想毒害我性命!反倒怪起我来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双方再度争执起来。 黄鼠狼早听得傻了。 它人立在那里,两只前爪无意识地互相捏着,毛茸茸的脸上满是茫然。 它只是一只侥幸开智修行的小妖,平日里在甜水镇帮着乡邻评说些鸡毛蒜皮、丢鸡少鸭的小事,何曾听过这般曲折黑暗的人心纠葛? 只觉得那些话语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扎进它简单的头脑里,扎的它晕头转向,扎的它耳朵里嗡嗡作响。 “好了!” 江隐一声轻斥。 他抬手一指,两道无形无影的法力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二鬼的魂体。 二鬼哀嚎一声。 杨氏魂体一僵,随即软倒在地。 任氏那喋喋不休的咒骂也戛然而止,面上露出溺水般痛苦狰狞的神色,浑身抽搐扭曲,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只余喉咙里“嗬嗬”的漏气声。 杨金氏泪眼婆娑地望向江隐,嘴唇颤抖:“龙王爷爷。” 她想求江隐为自己做主,可千般委屈、万般苦楚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化作更汹涌的哭泣,伏在地上,肩背耸动。 江隐见状,轻轻吐出一道温润柔和的水元之气。 那气息如春日细雨,泛着淡淡的浅蓝光泽,飘飘洒洒落在杨金氏的魂体上。 让她周身紊乱的魂体稍稍平复,虽依旧悲切,神魂却明显稳住了许多。 随后,江隐又看向仍处在呆滞状态的黄鼠狼:“此情此景,你有什么感想?” 黄鼠狼一个激灵,回过神,苦笑着摇了摇毛茸茸的脑袋:“龙君,小妖……小妖亦不知人会这么……这么的……”它支吾了半天,尖嘴张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急得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这么复杂。”江隐淡淡为它补了一句。 “对对对!就是复杂!”黄鼠狼连忙点头如捣蒜,眼神里满是恍然,“他们太复杂了,谁知道这杀夫弑母的案子里,还藏着这么多隐情。小妖之前只听乡邻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实在是、实在是愚蠢。” “唯人心与太阳不可直视。”江隐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悠远的感慨,“你开智不过数年,修行尚浅,人生智慧更是未曾通晓。人间的弯弯绕绕、人心的叵测诡谲,又岂是你这小妖能轻易弄明白的。” 他顿了顿,“杨金氏虽非你亲手所杀,但她的死,却与你脱不了干系。你误判事实,泄露她的行踪,间接导致她含冤入狱、自尽而亡。此事,你需为她洗刷冤屈,才算弥补过错。” 黄鼠狼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紧紧捏在一起。 它嘴巴张了张,脸上写满了为难与恐惧:“可是龙君,那阴差就在镇上的如意观啊!我要是去那里说事,岂不是自投罗网?我怕阴差大人一怒之下,便要了我的小命!” 江隐用指爪轻轻敲了敲身下冰凉光滑的青石,发出“笃、笃”的沉稳声响。 “你还没听明白吗?杨金氏此行,一路都有阴差陪同。她能顺利从阴司返回阳世,便是阴司认可了她的冤屈。你并非有心作恶,只是愚昧误事,即便要罚,也不会重罚于你。” 言罢,他抬眼看向下方那片在秋风中显得有几分萧瑟的茂密桃林,朗声问道:“不知我说的可对?这位阴差大人。” “哈哈!龙君恕罪,龙君恕罪!” 桃林深处有缥缈声音传来,语气里含着歉意,“在下贪杯误事,走脱了生魂,一时之间,竟有些不敢相见,还望龙君海涵!” ------------ 第28章 狐首巡查 狐狸和黄鼠狼闻言,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竖起耳朵,转动脑袋,可林间除了随风摇曳的树枝与簌簌飘落的黄叶,并无半分人影踪迹。 江隐却将目光投向岩壁一侧。 那里有一处幽暗的孔洞,不过一掌高、三指宽,边缘光滑细腻,似是蛇虫鼠蚁的栖身之所。 只见那孔洞中,一点黑影倏然冒出,初时不过拇指大小,却一步一变,身形迎风便长。 笑声未落,那黑影已化作一位身着玄衣皂靴、头戴官帽的阴差。 此差面目似狐,双目细长有神,一手持着一柄豹尾旗,周身缭绕着淡淡酒气,仿若刚从哪处宴席上尽兴而归,衣袂间尚携着几分虚幻的热闹。 “豹尾大帅麾下巡察使狐九,见过龙君!”狐首阴差对着潭上青石间的江隐拱手行礼,姿态恭敬却不显卑微。 “狐巡查唤我江隐便可。”江隐微微颔首,“狐巡察,不知我说的可对?” 狐九哈哈一笑,细长的狐眼弯起,眉眼间那几分未散的酒意虽让他显得随和了些: “龙君所言极是!阴司有律,所谓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杨金氏虽因黄姑儿之言论而入狱自戕,但论及根本,此事的罪魁祸首乃是杨氏与任氏,黄姑儿只是愚昧误事,并非有意作恶。”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那两个阴魂:“是以,杨金氏之死,只会追责杨氏、任氏悖逆人伦、意图杀人未遂之罪。待这边事了,我便回禀大帅及四位大判,将他们先打入铜柱地狱,受尽焰烙、火焚之刑,之后再打入磔刑地狱,处以大辟之刑,让他们永世不得超生!” 杨金氏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鬼泪涟涟,对着狐九便是重重叩首:“多谢差爷!多谢差爷为我做主!” 黄鼠狼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缓缓落下,才生出几分侥幸,却听狐九话锋一转,那细长的狐眼已盯住了它:“不过,阴宪森严,黄姑儿酿此祸乱,妄受香火,是非不分,混淆视听,虽无死罪,活罪却难消,还是要罚的。” “嘎——!” 黄鼠狼只觉脑中“嗡”地一响,眼前发黑,双腿一软,直挺挺瘫倒在地。 狐九看着它,语气严肃,不容置疑:“削你阳寿十七年,再罚你引渡山中孤魂野鬼五百,以赎今日之罪。望你日后好自为之,莫要再妄议人间是非,混淆黑白。” 黄鼠狼颤巍巍地爬起来时四肢都在发抖。它面向狐九,前肢伏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每磕一下,它的身形便肉眼可见地萎靡一分。 不过片刻功夫,它便显出了浓浓的老态。 原本光滑油亮的黄毛变得干枯稀疏,其间杂生出许多灰白之色。 嘴边的胡须也染上了白霜,失去了弹性。 那双黑豆眼里灵动狡黠的光彩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浑浊与苍老。 寻常黄鼠狼寿命不过十余年,它虽开智修行,积了些微末道行,但终究根基浅薄。 这十七年阳寿一去,几乎耗去了它大半寿元,今后若无机缘,不能潜心苦修以延年益寿,怕是真没几年好活了。 江隐静观狐九一言便削去黄鼠狼十七年阳寿的手段,心中暗自赞叹,阴司权柄,果真是神秘莫测,关乎生死寿数,竟能如此言出法随,也不知自己何日才能修到这般。 正思忖间,便听狐九问道:“不知这般处置,龙君以为如何?” “罚恶有度,赏罚分明,自无不可。”江隐收回思绪,微微颔首,自无认可。 狐九闻言,狐首上的面容明显柔和了些:“既然龙君无异议,那便按此处置。至于为杨金氏洗刷冤屈一事,不知龙君有何高见?” 江隐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中光芒流转,陷入沉思。 潭水轻漾,秋风过隙,一时只闻枝叶摩挲之声。 杨金氏的冤屈在阴司虽已认定,可阳世间的口舌是非、污名骂名,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消除。 若将此事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公之于众,虽能正名,可其中涉及的乱伦丑事,对一个已故妇人而言,何尝不是另一种难堪的羞辱与践踏? 如此半晌,他才缓缓开口:“人言可改,人心难变。尤其是这等涉及人伦的丑事,一旦传扬出去,即便真相大白,对杨金氏而言,也是另一种伤害。”他将目光转向惴惴不安的黄鼠狼,“依我之见,既然这错事是黄鼠狼犯下的,那就让她背这个锅吧。” “哦?”狐九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愿闻其详。” 江隐看向毛发灰白、瑟缩着的黄鼠狼:“你只需回到甜水镇,对外宣称,当日你为乡邻说事时是被邪祟蒙蔽了灵智,误判了案情。后来你幡然醒悟,心中难安,历经多日暗中查访探查,才发现杨金氏乃是含冤受辱,作恶者另有妖邪,如此便可洗刷杨金氏的污名。”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般一来,既不会泄露那等不堪的隐私,保全死者颜面,又能还杨金氏一个清白名声,同时也能让你践行赎罪之心,一举三得。” 杨金氏闻言,眼中感激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对着江隐再次深深叩首:“多谢龙君!多谢龙君体恤!如此周全,民妇、民妇便无憾了!” 黄鼠狼也连忙点头,虽然背锅终究委屈,但能保住性命,还能以此赎罪,已是万幸。 它努力挺直佝偻的腰背,哑声道:“小妖遵命!龙君放心,小妖定会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还她一个清清白白!” 狐九看着江隐,细长的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龙君果然心思缜密,处事周全。如此处置,既顾全了杨金氏身后名节,又惩戒了犯错之人,亦给了改过之途,实乃上策。” 他转头看向泪痕未干的杨金氏,语气温和了些许:“杨金氏,你的冤屈已昭,污名也将洗刷。待黄姑儿办妥此事,我便带你返回枉死城,安心等待,待你阳寿终尽之日,便可重新安排投胎了。” “多谢差爷!多谢龙君!多谢黄仙家!”杨金氏连连叩首,泪水再次滑落,但这一次,那泪水中灰暗的怨气似消散了许多,竟隐隐透出几分释然与光亮,是喜极而泣。 “龙君,今日之事,多劳你费心主持。” 言罢,不再多话,他一晃豹尾旗,便将二鬼倏然拉回旗中去。 收起豹尾旗,狐九突然作出一侧耳倾听状,复而面上又露出几分惭愧来: “本想同龙君叙叙旧的,但如意观的玄晶道长是我的长辈,他的酒席还未散,我不好脱身。杨金氏之事便暂且劳烦龙君看顾片刻,下次再见,我定当备上好酒,好好感谢龙君今日相助之情。” ------------ 第29章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 狐九话音落下,对着江隐微微一拱手便化作一道幽光,重新投入一处幽暗孔洞,转瞬便消失无踪,只留下鼠狼和杨金氏商谈片刻,他们便也辞别江隐,往山下陈清冤屈去了。 当晚凉水镇中就有不少人梦见有一黄大仙带着杀夫弑母的杨金氏出现,向他们告知: “之前本仙被妖邪所惑,误会了杨金氏,杀害杨氏、任氏之人实为妖邪所为。眼下杨金氏已告到阴司,阴司不日就要法办本仙,还望众人不要再以讹传讹,落得一下场”云云。 黄姑儿垂垂老矣的样子同杨金氏神气淡然的样子形成了显明对比,看的不少人人心惶惶,纷纷担忧自己先前在街前巷后议论这些事情的时候,会不会也被阴司的鬼差听了去。 只是毕竟人心曲折,虽有黄姑儿再三澄清,但还是有些闲汉懒婆又开始揣测杨金氏是不是在地府走了什么门路。 当然也有人怀疑是她以色侍人,才换来阴差翻案,只是这却被人推翻了。 一一无他,一个村野农妇,能有什么姿色? 虽然黄鼠狼在梦里再三澄清,杨金氏的冤屈也渐渐被不少人相信,但还是有一些好事之徒,不肯善罢甘休。 可澄清了这件事,明日便会有新的揣测冒出来。 堵住了这张嘴巴,那张嘴巴又会说出新的流言。 黄鼠狼每日奔走,累得筋疲力尽,原本就苍老的身躯愈发萎靡,毛发也掉了不少,看得杨金氏都有些不忍。 这般折腾了七八日,黄鼠狼已是不堪其烦,只觉得这人间的口舌是非,比地府的身上的虱子还要难缠。 后来还是江隐得知此事后让狐狸将他们唤了回来。 有些流言蜚语就是这样,仿佛生在别人的口里,自己的身上,你不动了,没人感兴趣了,或者日子久了渐渐就会自己正本清源了。 当然这便是后话了。 自黄鼠狼和杨金氏下山之后,伏龙坪寒潭附近,便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江隐又过上了山中清修的闲散日子。 破晓时分,晨光才穿透山雾,他便潜入寒潭深处,吞吐水元灵机。 白昼则教导狐狸诵读书卷、修习云法。 待到暮色四合,便倚在潭边青石上静观霞霭,前尘往事如烟散去,唯有一颗道心,皎洁似山中明月。 山上的秋日,总是来得更快,变得更早。 黄鼠狼与杨金氏下山不过旬日,伏龙坪的桃林已染作一片金黄。远望过去,连绵山峦仿佛披上了一件金纱。 秋风掠过,万千黄叶离枝飘转,宛如无数金蝶当空曼舞,又在风中徐徐落地。 再等上一场秋雨初歇,那盘踞山中多时的桃花瘴,也便消散了大半。 除却几处背风洼谷仍残留淡淡粉雾,如纱缭绕,其余地方的瘴气皆已稀薄难辨,只剩几缕残丝在风里游曳,似向飞鸟走兽低语着自己曾经的存在。 寒潭边的青石上,狐狸正捧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摇头晃脑地背诵着。 “长江悲已滞,万里念将归。况属高风晚,山山黄叶飞……” 江隐盘坐在青石另一侧,闭目养神,青碧色的鳞甲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 他的识海之中,鲵桓之渊的水元缓缓流转,引动落英河与寒潭中的水元徐徐而来。 江隐一边吐纳,一边思索着自己该寻一何种水元才能做自己的根本之气。 忽而,狐狸的声音戛然而止。 它捧着书卷,兴奋地唤醒江隐:“江师!江师你看!” 螭龙缓缓睁开眼睛,顺着狐狸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眼前山林,确是山风呼啸,漫山黄叶飞舞,又有秋高气爽,飞鸟盘旋之景,远处的河水漾漾,波光粼粼,入目间一片萧瑟,与诗句中的景象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狐狸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摇得飞快:“江师!这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长江悲已滞,山山黄叶飞?” 江隐看着眼前漫山遍野的黄叶,听着呼啸的秋风,心中忽然微微一怔。 他这才发现自己从石雕中醒来,已是半年有余了。 他看着狐狸兴奋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伸手揉了揉它火红的毛发,纠正道:“这首诗写的景象,确实与眼前相符,只是,这首诗而是前朝宋人的手笔。” 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脑袋一歪,问道:“原来是前朝的诗啊!写得真好!江师,这个诗人,是不是也见过这样的秋景?” “或许吧。”江隐的目光望向远方,眼神中带着几分悠远的思绪,“自古以来,秋景最易引人愁思,诗人见此景象,心中思念故乡,便写下了这首诗。” 狐狸眨了眨眼睛,似是明白了些什么,又似是没明白,只是捧着书卷,乖乖地站在一旁。 江隐看着它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眼前萧瑟的秋景,心中的修行兴致渐渐淡去。 他摆了摆龙尾,语气轻松地说道:“今日难得秋景正好,便放你半日假,去找芝马顽去吧。记住,莫要走出伏龙坪的地界,早些回来。” 近日西山那边啸聚山林的群妖越发放肆了,狐狸修行不到家,还是少出伏龙坪为妙。 “哎!”狐狸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白嘴白下巴的小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喜笑颜开的表情,差点没蹦起来。 它连忙对着江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谢江师!” 说罢,它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书卷放在青石上,又仔细地拂去上面的灰尘,这才退后几步,深吸一口气,口中默念法诀,呼出一口淡淡的云气。 那云气轻盈洁白,落在它的脚下,托着它小小的身躯,晃晃悠悠地朝着酒泉谷的方向爬云飞去。 狐狸的呼云法,还是江隐一手教授的。 不过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它便能将云气运用得这般熟练,能托着自己贴地飞行,已是极为用心了。 江隐看着狐狸小小的身影,在金黄的林间穿梭,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欣慰。 秋风再次吹过,卷起更多的黄叶,在空中飞舞。 江隐盘坐在青石上,听着秋风的呼啸,心中也放松下来,渐渐便合入山中萧杀水元中,神游而去。 ------------ 第30章 鲵渊之下是何巨物? 深秋的伏龙坪,层林尽染,连空气里都带着几分凉意。 寒潭周遭的水汽,也不再是春夏时节那般温润缠绵,而是被西风削得薄而锐利,裹挟着萧杀之气,混着秋日独有的金性,凝成细密的寒雾,落在鳞甲上,带着凛冽的锋利感。 江隐盘踞青石上,螭首微昂,双目闭合。 片刻后,一缕幽淡的神魂自他额间悄然逸出,与周身活跃的水元相融,化作一抹无形的感知,漫无目的地在苍茫山间游走。 他依旧在寻找一缕能作为根本之气,铸就道基的水元。 筑基之要,在于辨二气,在于从天地纷纭之气中,辨别出与己身之道最为契合的根本之气,从而凝作罡煞,与自身神魂水乳交融,方能铸就道基。 江隐修的是水行之道,识海之中那方鲵桓之渊,更是水元汇聚的本源之地。 是以,唯有寻得一缕在质性上完全契合鲵桓之渊真意的水元,才能打破瓶颈,更上一层。 神魂裹挟着稀薄的水元,先沉入寒潭深处。 潭底幽深晦暗,仅有些许天光艰难透入,化作摇曳不定的惨淡光缕。 这里的水元,纯净至极,却也死寂至极,冰冷得没有一丝生气,仿佛亘古不化的玄冰,沉沉地卧在山坳之下,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寒。 江隐的神魂在潭底缓缓徘徊,只觉一股沉重滞涩之意,如蛛网般缠绕上来,渐渐裹住神魂,带来凝滞与困顿之感。 ——这寒潭水元,过于阴寒死寂,与鲵桓之渊那股蕴含生机、流转不息、包罗万象的真意,全然格格不入。 那缕神魂便裹挟着水元,缓缓向上升起,穿透厚重冰冷的潭水,朝着山下蜿蜒如带的落英河方向飘荡而去。 落英河的水,就比寒潭要活泼、喧嚣许多。 秋日里,两岸黄叶簌簌,不舍枝头,终是随风飘落,纷纷扬扬铺满河面,像一条流动的金色锦带,潺潺流淌。 河水之中,水元驳杂,混着草木凋零的清气、河岸泥土的湿浊之气,还有鱼虾水族游弋带来的微弱生机,远比寒潭要热闹,却也远不如寒潭纯粹。 江隐的神魂顺着水流徐徐前行,忽然,一股黏腻的气息钻入感知。 那是一股混杂着腥甜血气与腐植瘴气的浑浊气息,如同水中化不开的脓块。 他循着气息凝神望去,只见河底一处隐蔽的石缝中,盘踞着一尾体型异常巨大的鲤鱼。 这鲤鱼浑身覆盖着青黑似铁的厚重鳞片,边缘泛着暗红,双目赤红如血,腹部鼓胀如球,显然已得了几分机缘,开启了粗浅灵智,是成了气候的水怪。 它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江隐那无形无质的窥探,赤红眼珠猛地一转,粗壮尾巴狠狠一甩,顿时激起一大团昏浊的水花与河泥。 巨口狰狞张开,便有一股浓黑如墨、粘稠似胶的淤泥从来猛地喷吐而出! 这淤泥色泽暗沉近黑,甫一出现便迅速污染周遭河水,散发出刺鼻的腥臭与桃花腐败后特有的甜腻瘴气,显然是它常年采食河底秽泥,又不知如何糅合了山上消散残留的桃花瘴气,辛苦炼成的保命毒泥。 寻常活物,甚至是修为浅薄的小妖,若是被这毒泥当头罩住,轻则视线受阻,五感昏昧,身中剧毒,法力溃散。 重则当场皮肉溃烂,筋骨消融,给了这鲤鱼怪逃窜或反杀的可乘之机。 可江隐对此却不以为然。 桃花瘴气再烈,也被他以精纯水元轻易驱使化解,更何况是这水怪炼化的、杂质颇多的区区毒泥? 神魂微动,水元便已将那团黑泥打落在旁,化作一滩黑水,融入滔滔河水之中,消散无踪。 江隐的神魂绕着那鲤鱼怪缓缓转了几圈,仔细感知。 这妖怪身上散发出的水元,驳杂不堪,腥气浓重扑鼻,更深处还纠缠着几分血食积累的暴戾凶煞之气,显然是靠着捕食河中生灵,甚至是误入河中的人畜血肉来修炼,才勉强有了如今这点粗浅修为。 这样的水元,暴戾、凶煞、污浊,为江隐心中不喜。 神魂微动,四周水元化作一道虽无形质却沛然莫御的汹涌暗流,猛地朝那鲤鱼怪拍去。 暗流刚猛暴烈,却又在他精妙掌控下收放自如,只听水下传来“砰”一声闷响,那体型庞大的鲤鱼怪便如遭重锤,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飞,破开水面,重重摔在下游十数丈外的泥泞河岸上,砸得地面都微微一震。 它被摔得七荤八素,骨软筋酥,连哀嚎都来不及发出,只能蜷缩着布满粘液的身躯,筛糠般瑟瑟发抖,赤红眼珠里满是惊恐与茫然。 江隐懒得再理会这徒增污秽的妖怪,神魂裹挟着水元,离开落英河,继续在山峦溪涧之间飘荡游走。 兜兜转转,几经波折,不知过了多久,那缕精纯的神魂又回到山神庙下的幽深山涧旁。 这山涧深藏于古木环抱之中,鲜少有人踏足,周遭巨木参天,藤蔓如虬龙般缠绕垂落,透着几分原始的清幽与寂寥。 涧水自山腰一处隐蔽水眼汩汩流出,清亮如玉液,跌落而下,撞在下方嶙峋的岩石上,化作一道银亮如匹练的瀑布,轰然砸在底部巨大的青石平台上,溅起漫天珠玉般的水花,喧嚣如雷。 而后,水流又悄然汇成三道气质迥异的溪流,蜿蜒着汇作一处。 近岸的水流,平静无波,明镜般倒映着两岸斑驳的古木树影。 贴紧石底、在缝隙中穿行的水流,则轻柔婉转,潺潺湲湲,贴着青苔石壁蜿蜒而下。 而中央受瀑布持续冲击的主流,却汹涌湍急,白浪滚滚,猛烈地撞击着水中礁石,激起雪堆般的浪花与震耳轰鸣,带着股一往无前、粉碎一切的刚猛气势。 这三道水流时而交汇融合,时而分道扬镳,时而平静如处子,时而奔腾如脱缰野马,水元所谓“静、柔、刚、变”之四意,在这里竟展现得淋漓尽致,让江隐常常为之沉醉。 清凉透彻的水元顺着神魂的牵引,源源不断地汇入鲵桓之渊。 他的心神与这山涧之水彻底相融,恍惚间,仿佛自己不再是一尊盘踞石上的螭龙,而是化作这山涧的一部分,化作涧水中一道自由的水流,化作一条在那鲵桓之渊深处搅动无边漩涡的庞然巨物,在这浩瀚水脉之中肆意翻腾,无拘无束,畅游天地。 一一说来也是,那鲵桓之渊下的巨物,究竟是何模样呢? ------------ 第31章 观想法 江隐脑海中突然如电光石火般,冒出一个词: 观想法。 若按那二十年断续梦中经历的往事来论,观想法乃存思观想、凝神定志、沟通天地大道之玄妙秘术。 其核心精义,在于借神炼气,形神合一,以契大道。 威能所显,或养生祛病,延年益寿;或得神通变化,驱雷策电;或悟道超脱,羽化登仙。 而观想对象各异,则效验遂分: 存思日月星辰,可采撷天地阴阳精华,淬炼神魂。 存想神祇圣真,乃承袭法脉神力,借法通幽。 观照丹田元婴,则修性命丹道,追求内在圆满。 只是,自己究竟该观想何物? 日月星辰,神圣仙真,自己无从观想。 鲵桓之渊下的那尊神秘巨物,虽是他一身修为的本源所在,可他自领悟以来,便从未真正见过其真容,不知其形,不晓其状,甚至连它是何种存在都模糊不清,这又该如何观想? 可此刻,神魂浸染于山涧之中,亲眼目睹、亲身感受这水元静、柔、刚、变的无尽妙相,感受着识海深处鲵桓之渊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清晰共鸣与欢欣跃动,江隐沉寂许久的心湖之中,忽然被投下一颗巨石,激起滔天波澜,生出一股难以言喻、沛然莫御的欣喜。 他本是山间一块顽石雕琢而成的精灵,自诞生之日起,便是这虎头龙身、威猛矫健的螭龙之相。 千百年来,风雨侵蚀,日曝霜冻,这具螭龙石雕的每一处轮廓,每一片鳞甲,每一道纹路,早已深深镌刻入他的神魂最深处。 他修的是螭龙形,炼的是螭龙力,行的是螭龙道,这螭龙之相,便是他最根本的模样! 何须去苦苦揣摩那些虚无缥缈、远在天边的日月星辰、神圣仙真? 既然不知那鲵桓之渊下的巨物是何模样,那便让它顺其自然,化作自己最熟悉、最本源的模样。 化作螭龙之形! 以我形,印道真。 以我神,合渊意! 此念一生,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心念随之轰然转动,识海之中,顿时风起云涌,天地翻覆! 鲵桓之渊最深处,那尊沉睡了不知多少岁月、仿佛与深渊同存的庞然巨物,忽而发出一声悠长、古老、苍茫的鸣叫。 那叫声初时高如九天罡风,幽如九渊回响,像是深渊之底酝酿万古的雷鸣,震得整个识海虚空都在微微颤抖,涟漪阵阵。 而在鸣叫尾声,音调却陡然一转,自然而然地化作一道雄浑威严,似龙吟又似虎啸的低沉长吟。 “昂——” 龙吟虎啸合一的奇异长音,响彻识海,震荡着无形的精神天地。 鲵桓之渊那原本平静如镜的幽暗水面,猛地炸开,巨浪滔天而起,仿佛有庞然大物即将破水而出! 无尽的水元翻滚沸腾,汹涌汇聚,在那大渊中央,一抹庞大无朋、泛着青碧色玄光的鳞甲虚影,隐约浮现,开始搅动起来。 江隐只觉心头畅快至极,让他盘踞石上的螭龙本体都微微震颤,情不自禁地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满足的龙吟。 而那缕游走于山涧,与涧水亲密无间的神魂,裹挟着其中精粹的水元,在这一刻,仿佛受到了识海之中那正在凝聚的螭龙虚影的无形牵引,猛地一颤,随即光芒大放! 山涧之水无风自动,纷纷跃起,环绕着那缕神魂盘旋飞舞。 精纯的水元不再散漫无形,而是自发聚散离合,凝练塑形,化作一尊螭龙水相。 这水相螭龙与江隐的本体一般无二: 虎首威严,目如朗星,龙身修长矫健,肌肉线条流畅充满力量,片片青鳞虽由水凝,却隐隐泛着金属光泽,四只利爪寒光隐现,鬃毛与长须无风自动,飘逸灵动。 它仿佛拥有生命,在山涧之上盘旋一周,昂首发出一声清越激昂、穿透水汽的龙吟,随即猛地一摆长尾,腾跃而起,直冲被古木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秋日苍穹! 日光落下,那螭龙水相便在这道纯净日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迷离的虹光。 “哇啊——!” “这、这是什么东西?!龙王显灵了?!” 两声充满了惊骇的惊呼,忽然从山涧旁一处茂密的灌木草丛中响起。 江隐那缕神魂正与螭龙水相隐隐相连,闻声微微一顿,流转的水光稍稍凝滞。 他循着那惊慌的声音看去。 只见那丛沾着秋露的灌木之后,站着两个矮小身影,正吓得挤作一团。 左边一个,是只人立而起,约有孩童高的灰毛老鼠精,浑身毛发干枯稀疏,身形瘦小干瘪,尖嘴旁的几根胡须正剧烈颤抖,一双绿豆小眼瞪得几乎要突出眼眶。 右边一个,则是只圆滚滚、胖乎乎的黑猪妖,同样人立着,身上还套了件不合身,打着补丁的粗布小褂,肚皮露在外面,头上还歪戴着一顶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旧小布帽,此刻那张憨厚的猪脸上也是一片呆滞,张大了嘴巴,涎水都快流出来了也不自知。 那鼠妖还攥着一面黄布小旗,旗子是三角状的,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着四个勉强能辨认的大字—— 日落西山。 下一刻,那半空中盘旋的水龙倏然溃散,化作万千莹亮的水珠,纷纷扬扬洒落。 内含的一缕神魂也如烟似雾,瞬息间便已收归江隐本体。 那山神庙确是一处钟灵毓秀的风水宝地。 此行能在庙旁山涧中一朝得悟,明了修行前路,其间种种机缘交错,因果相连,真可谓玄妙难言,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修的是水法。水法乃五行大道之一,内涵广博,分支繁复,天下水元何其多,修行法门便何其众。若无明确方向,没有一套清晰的准则,如何能辨明自己真正需要的是哪一种根本之气? 但如今便不同了。 江隐日后若遇水元,只需以自身悟得的路径为尺,一一比照便可。至少在这辨识根本之气的关键一步上,已能称得上是按图索骥,有迹可循。 “要不日后便搬去那山中修行?” 江隐一边思索,一边细细感受着鲵恒之渊的变化。 那原为巨鲵潜居之渊,此刻却已化作螭龙藏身之所。 江隐也不知自己这番衍化,是否偏离了南华真人那等逍遥高远的意境,但感应到那庞然巨鲵一朝蜕变化龙,心中唯有难以言喻的畅快与自在。 只见渊深不知处,一条青鳞螭龙正摇头摆尾,兴风作浪。 时而潜入至暗渊底,时而翻腾搅动洪波,时而又盘桓而起,牵引得整片大渊动荡不息,精纯的水元之气被它引动,自外界源源不断吞吐而入,反复淬炼着龙身,亦打熬着江隐一身澎湃的法力。 照此趋势,即便日后寻不到完全契合的天地根本之气,他也能凭借这螭龙推渊之功,自行打熬、凝练出一道根本之气来。 不过天生地养之气,灵性完足,根基天成,自然高人一等,而后天自造之气,难免沾了匠意,落了下乘。 若非万不得已,他决计不会走这自行打熬的路子。 “龙君——” 芝马不知道又怎么了,急急而来。 “龙君——出事了——” ------------ 第32章 狐陷囹圄 芝马最近愈发显得肥嘟嘟,一身短毛在日光下泛着蜜色的光泽,连头顶那株灵芝冠的纹路都比往日更显莹润,边缘处甚至透出淡淡的玉色。 它也不知是急了什么,往日里最爱缩着身子遁地而行,今日却倒腾着四只小巧玲珑的马蹄,一路飞奔而来。 芝马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身后扬起一阵黄叶与草屑的旋涡,惊得几只正在觅食的山雀扑棱棱飞起。 待到了江隐面前,它一个收势不及,脚下一滑,当即就“哎哎哎哎”地滚了起来,江隐无奈,只能伸出尾巴轻轻将芝马按在地上。 芝马被按住,顿时止住了扑腾。 “龙君狐狸被妖怪抓走了!” 它急得直跺脚:“就是我们正在落英河旁边玩水突然就来了两个黑丑黑丑的妖怪,一上来就抓狐狸还说什么狐狸是逃兵要抓回去做皮草呢龙君!” 江隐听着这一连串不断句的絮絮叨叨就感觉头疼。 不过两只小妖,又说狐狸是逃兵,那估计就是自己先前在山神庙附近见到的一鼠一猪了,于是便问道:“在哪里?什么妖怪?” “就在书院不远的——” 芝马话还没说完,便觉得身体一轻,一股强劲的狂风骤然自平地卷起,呼啸着吹拂而来,刮得他睁不开眼睛。 一时间他耳边只剩下风声咆哮,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青石、寒潭、远处桃林,都在眼前一闪而逝。 那些正成群结队向东飞去的山鸟,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风甩在了身后,纷纷惊慌地唧喳叫着乱了阵型,扑扇着翅膀狼狈地落在了他们方才停留的林间枝头,探着头惊恐张望。 不过瞬息之间,风声骤停,万籁俱寂。 芝马晕乎乎地睁开眼,只觉得脚下轻飘飘、软绵绵的。 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竟站在一团淡淡如絮的云气之上,那云气正托着它在落英河上游荡。 而河畔的空地上,那两个黑丑的妖怪,正赫然出现在视野里,如同画卷上突兀的墨点。 “是不是他们?”云中的螭龙低头下探。 芝马眯着眼睛,顺着江隐的目光望去,只见河畔的枯黄草地上,拿着三角小黄旗的灰毛老鼠精,正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而那圆滚滚的黑猪精,则吭哧吭哧地喘着粗气,扛着一根粗树枝,树枝上头,正倒挂着一只红毛白肚的大狐狸。 芝马顿时道:“对对对!就是他们两个!他们还想来捉我,但是我会遁地,我一钻土就跑掉了!” 至于狐狸,一条粗糙麻绳正捆着它的四肢,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泛白的皮肉。 世人提起妖怪,谁都离不开狡诈多端的狐妖、妖媚惑主的狐狸精,却谁也想不到,这落英河畔此刻却有一个狐狸精,被两只同样没有化形、相貌鄙陋的小妖掳了去,还要被扒皮做什么大氅。 江隐心念一动,旁边的落英河便升腾起丝丝缕缕的水雾。 这水雾初时还只有薄薄一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漾开。 可不过眨眼功夫,水雾像是被无形之物猛烈搅动,瞬间化作滔天白浪般的浓雾,如同一堵白色的雾墙般平推上岸。 二小妖只觉脸上一凉,一股湿润中带着河底青苔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钻入鼻腔。 再抬眼时,眼前便多了一片浩荡无边的白雾。 这白雾充塞了整个山野,充塞了所有的视野,入目所及,皆是一片翻滚涌动的白茫茫,连脚下三尺之内的枯草都看不清了,只能凭着感觉和耳边微弱的水声,勉强分辨出身旁潺潺流动的河水。 远处的伏龙坪,在雾气之中化作一座隐隐曈曈的巨物,轮廓模糊扭曲,透着几分莫名的狰狞可怖。 而原本喧闹的山林,也像是被捂住了嘴。 除了旁边河水那单调而持续的潺潺流动声响,山中的鸟叫虫鸣,甚至风过林梢的声响,竟在这一刻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种令人心慌的死寂,瞬间笼罩了这片天地,压得小妖喘不过气。 “鼠大,是不是不对了?”黑猪精扛着树枝,只觉得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沿着脊椎骨往上爬,吓得他背上黑毛根根倒竖,连扛着的树枝都开始微微晃动,带动上面昏迷的狐狸又是一阵轻晃。 灰毛老鼠精回头看了一眼被打昏的红毛狐狸,又看了看四周茫茫,恍若无边无际的白雾,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吐出一口带着泥土草屑的唾沫,故作镇定地骂道:“废、废话!老子又不瞎!” 它定了定神,先是捋展了三角小黄旗,又努力挺起胸膛,将手中的三角小黄旗朝四下里用力一晃。 旗杆划过雾气,发出轻微的“呼呼”声。 “在、在在下,西山大王麾下巡山小将军、鼠、鼠大!奉西山大王之命,前来宝地捉拿逃丁,若是有所惊扰,还、还请尊驾看在西山大王的面、面子上,行个方便,通融一下!” 说完,它还特意将三角旗举得更高,转着圈向四方仔细展示了一番,鼠目圆睁,努力做出威吓的表情,仿佛那面破破烂烂,边缘脱线的旗子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能散发出王霸之气,护着它平安离去。 然而,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依旧在它身边缭绕盘旋着。 时而聚拢如墙,时而散开如纱,却始终没有散去的迹象,仿佛这就真的只是一片山间凭空出现的、再普通不过的浓雾,根本没有将它的话、它的旗、它背后的西山大王放在心上 灰毛鼠精的脸色愈发难看,从灰扑扑变成了惨白,鼻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它又结结巴巴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两遍,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底气却一次比一次不足,到最后,只剩下嘴唇翕动的微弱的嘟囔,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鼠大,现在怎么办?我怕!”黑猪精再也扛不住心头的恐惧和肩上树枝,手忙脚乱地将狐狸从树枝上解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那昏迷的狐狸能给它一点安全感一样。 灰毛鼠精狠狠瞪了它一眼,眼中又是恼火又是恐惧:“以、以后等我发达了,我一定要把胆小如鼠这词儿改成胆小如、如猪!你真的是、是太丢、丢大王的脸了!瞧你这点出息!” 它那一张小小的鼠脸上,表情倒是丰富之极,嫌弃、恼怒、恐惧,可谓应有尽有的交织在一起,挤眉弄眼,显得格外滑稽。 嫌弃完黑猪精,鼠大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是催着它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向前,恨不得自己立刻生出四条飞毛腿,或者变成一道没有实体的风,从这片水雾中逃出去。 两妖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浓稠的雾气中摸索着前行。 然而,走着走着,不过十几步的距离,灰毛鼠精突然察觉到不对劲。 ——身后黑猪精那标志性的、粗重而慌乱的哼哼声,以及它笨重的脚步声,竟然戛然而止了。 ------------ 第33章 四小王,六大将 灰毛鼠心中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 回头望去,只见黑猪精正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肥肉都在筛糠一般微微颤抖着。 灰毛鼠顺着黑猪精的目光望去。 浓得化不开的水雾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两点青碧色光芒。 那光芒初时微弱,幽邃如深潭底处偶然泛起的磷火。 忽明忽灭的闪了一下,但仅仅一瞬之后,便如被风助长的野火,骤然炽盛起来。 光芒冰冷而威严,穿透层层叠叠的雾气,直直刺来。 随着光芒逼近,一个巨大的轮廓,缓缓自翻涌的雾墙中显现。 那是一颗奇异的虎首。 却又远超寻常虎类的威猛,轮廓圆润饱满,线条流畅而蕴含力量,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感。 两只耳朵如同削竹,笔直竖立在头顶,耳廓内侧透出淡淡的肉色。 而他宽阔的额头中央则被斑斓色彩凝成一个古朴而清晰的王字纹路。 ——先前他看见的那点萤火原来是一对巨大、冰冷,而又纯粹的竖瞳。 灰毛鼠精浑身的血液似乎在那一刻全然冰凉凝固。 绣着日落西山四字的小黄旗不知何时跌落,早已被弥漫的白雾淹没其中。 身边传来一股浓烈刺鼻的尿骚味。 灰毛鼠眼珠斜瞥过去。 只见黑猪精仍旧呆呆地站在原地,两条粗短如柱的腿正剧烈地打着摆子,一片淡黄色的液体则顺着颤抖的腿弯汩汩而下,在地上汇聚成一小滩反光的水洼。 “你太臭了。” 一个声音从雾气深处传来。 那声音并不高昂,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雾气中的庞大头颅微微蹙起,额间那王字纹路也随之聚拢,形成一道威严的褶皱。 不见那头颅有任何明显的动作,只是目光似乎轻轻一瞥。 下一刻,原本缓慢流动的云雾猛然剧烈翻腾起来,如同被无形之手搅动,又似蛰伏的活物骤然苏醒,瞬间化作乳白色的浪潮,轰然扑向呆立原地的黑猪精! “唔——噗!”黑猪精甚至连惊叫都未能发出,便被浓密的雾气彻底吞没。 灰毛鼠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将脸贴紧冰冷潮湿的地面,连眼皮都不敢抬起,只能贴着地面惊恐地瞥了一眼不远处那团火红的狐狸影子。 “扑通!” 不远处的落英河面传来重物落水的闷响。 “咳!咳咳——救……救命啊!咕噜……”紧接着,便是黑猪精撕心裂肺的呛水咳嗽声,惊慌失措带着哭腔的呼救,以及他在水中拼命扑腾拍打出的巨大水声,在寂静的河岸边显得格外刺耳。 “你叫鼠大?” 那冰冷的竖瞳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了几乎缩成一团的灰毛鼠身上。 一只覆盖着青碧色鳞片的巨爪,从雾中轻轻一招。 灰毛鼠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柔和力量掠过身侧。 那面早已不见踪影的三角小旗便与地上昏迷的红毛狐狸一起被无形之力托起,稳稳地飘向雾气深处。 灰毛鼠总觉得那虎妖的语调有些莫名的熟悉,但此刻他的脑子如同一团被搅乱的浆糊,除了恐惧之外全是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起究竟在何处听过。 “我说,你叫鼠大?”那声音再次响起,透出一丝不耐。 灰毛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瞬间冲上天灵盖,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气,噗通一声重重跪倒: “回、回回回回……山山山——君!小、小小小的就就就叫鼠大!求求求您……饶饶饶命啊啊啊!” 江隐看着他那副抖如秋叶,语不成句的狼狈模样,眉头锁得更紧——这妖怪,怎么还是个结巴? 他听得着实费力,索性不再理会这只几乎吓破胆的老鼠精,巨爪一探,抓住了悬浮在面前的小黄旗。 低头看去,粗劣的布面上,用歪歪扭扭的针脚绣着日落西山四字,针法拙劣,布料寻常,实在是个毫不起眼的劣等货色。 江隐眼中闪过一丝无趣,随手一抛,那旗子便又轻飘飘地落回原处。 “谁让你来伏龙坪的?” “大大大——大王让我我我……”灰老鼠急得鼠须乱颤,越是紧张,舌头越是打结,一张尖嘴开开合合,脸涨成了紫红色,后半句话硬是堵在喉咙里,憋得眼眶都湿润了。 江隐听得眉心直跳,彻底失去了耐心他懒得再跟这结巴耗下去,巨爪又是随意地凌空一招。 “啊——!!!” 灰老鼠一句话还卡在喉咙里,便听见一声凄厉至极、拖长了尾音的惨叫由远及近,破开浓雾呼啸而来! “嘭!” 一个沉重的物体重重摔在几步外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雾气被气流冲散些许,露出了黑猪精浑身狼狈不堪的身影。 他显然被摔得不轻,趴在地上“哎哟哎哟”地低声呻吟着,但即便疼痛难忍,也不敢大声嚎叫,只是紧紧蜷缩着肥胖的身子,将脑袋死死埋在臂弯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江隐将目光转向这头稍微利索些的猪妖,沉声重复道:“是谁让你们来伏龙坪的?” 黑猪精虽然脑子不甚灵光,但说话倒是不打磕绊。 闻言便忍着痛,慌忙翻身,朝着雾气方向“咚咚”磕了两个响头,扯着嗓子大声回答道: “回大王的话!是熊将军派我们来抓逃丁的!” 江隐巨大的头颅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示意他继续。 黑猪精不敢有丝毫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 狐狸早前竟是西山大王麾下的一名小妖,归鼠大管辖,职责便是在市集扫洒。 后来狐狸不堪苦役,私自逃离了西山,鼠大便一直奉命追查其下落。 此次是因为听到其他山野精怪闲谈,说曾在伏龙坪一带瞥见过狐狸的踪迹,鼠大这才带着他一路寻来。 他俩都是出了名的路痴,根本不熟悉伏龙坪错综复杂的地形,中途迷迷糊糊走错了不知多少次,折腾许久,才终于在落英河畔,撞见了嬉水玩耍的狐狸。 至于为何要大费周章抓捕逃丁? 据黑猪精听来的说法,似乎是西山大王与山外人类的冲突日益激烈,时常有人类闯入山中猎杀妖族,大王不堪麾下子民受辱,决意组织力量反击,正筹划着要率领妖众,血洗山下的镇子。 此外,西山大王近来还在山中办了一处市集,急需大量人手操持打理,故而严令必须将所有逃散的小妖悉数捉回。 再往下追问,这两只小妖便茫然摇头,一问三不知了。 他们只晓得西山大王常以黑衣人类形象示人,法力深不可测,大王座下,还有四位小王,六路大将军,都是实力强大的大妖精。 “那你可知,他们具体是何来历?”江隐追问道。 黑猪精抬起湿漉漉的脑袋,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歪着脖子想了半晌,才憨声憨气地反问:“大王,来历……是啥意思啊?” 江隐看着这只懵懂蠢笨的猪妖,只得耐着性子解释:“他们原身都是何种生灵,修炼到了何种程度?” 黑猪精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连忙道:“哦哦!大王是啥我真不清楚,四位小王是马、骡、甲鱼、刺猬,六路将军里三个是猴子,两个是我本家猪妖,还有一个……好像也是狐狸哩!”他生怕自己没说清楚,又用力点了点头,“嗯嗯,就是这样的!” 眼看黑猪精口无遮拦,几乎将西山那点家底泄了个干净,旁边的灰毛鼠急得抓耳挠腮,吱吱乱叫,想要出言阻止,可他刚张开尖嘴,一句“蠢货”尚未骂出口,黑猪精已经噼里啪啦全说完了。 “你、你这背主的夯货!”灰毛鼠气得浑身发抖,尖声骂了一句,却全然没注意到,地上那只看似昏迷的红毛狐狸,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下一刻—— “嘭!” 一声颇为清脆的闷响! 灰毛鼠只觉得腹部骤然传来一股大力,剧痛瞬间蔓延,整只鼠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个短弧,啪叽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尘土与枯草沾了一身。 原来是狐狸终于醒来了。 “天杀的鼠大,我为了躲你们都不读书了,你们还不放过我!” 狐狸揉着尚有些昏沉刺痛的额角,又狠狠给了他几脚,这朝着雾气深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巨大身影,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江师,又劳您费心搭救了。” ------------ 第34章 灭口? 江隐打量了他一番,见除了形容略显狼狈、精神有些萎靡外,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气息也还算平稳,这才问道:“你如今也算有些道行,怎会被这等货色轻易擒住?” 狐狸耳根顿时红了起来。 他的爪子不自在地挠着后脑勺,讪讪道:“一时贪玩,失了警惕……一时失手,一时失手哩。” 原来,他当时正与芝马在浅滩戏水,玩得忘乎所以,全然放松了戒备。 鼠大与黑猪精趁机偷袭,他猝不及防,头上挨了重重一击,这才眼前一黑昏了过去,被轻易掳走。回想起来,确是太过大意丢脸。 “回去后潜心修行,莫再如此懈怠,徒惹笑话。”江隐瞥了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训诫。 随着他话音落下,周遭那浓得化不开的乳白色雾气,开始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变淡。 “江师,”狐狸忽然抬起头,火红的眸子看向雾气中逐渐清晰的龙影,轻声问道,“您要杀了他们灭口吗?” 那两只本已见雾气消散、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的小妖,闻言如遭雷击,瞬间瘫软如泥,连最后一点挣扎求生的力气都被抽空,只能瘫在地上,发出绝望的呜咽。 “哦?”江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玩味,又似有几分嘲讽,“我素来心怀仁慈,怎会行此等狠绝之事?” 他话音落下,身旁原本涌动的落英河河水,便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方才只是错觉。 二妖一听,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挣扎着支起上身,朝着江隐的方向拼命磕头,嘴里奉承讨饶之语如流水般涌出: “大王慈悲!大王慈悲啊!”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小的们做牛做马报答您!” 就连灰毛鼠此刻都忽然不结巴了:“是是啊!大王这般英武不凡、宝相庄严的面相,一看便知是胸怀苍生、慈悲为怀的大善人!大圣君啊!” 狐狸却歪了歪头,抬起爪子挠了挠脸颊,露出一副思索的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可我从前在书院听夫子讲学时曾提到,当一个人开始不在有意隐藏自己的锋芒与才能时,通常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他的实力已然强大到无需再靠显露来震慑他人。” “要么就是他已找到了更稳妥、更彻底的办法,来让秘密永远成为秘密。” 说着,他抬起那双灵动的狐眼,看了看身旁身形几乎完全从雾气中显现出来的江隐。 那修长矫健、覆盖着青碧冷鳞的龙身,在渐散的薄雾中清晰展露,每一片鳞甲都流转着内敛而强大的光华,龙躯微微摆动,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微风。 他又低头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只因为看清江隐全貌而吓得几乎晕厥的小妖,继续分析道: “所以,学生愚见,江师您方才……应是动了灭口之念的。” 江隐心中发出一声叹息:你看,孩子读了书,就不好骗不好玩了。 这时,那两只小妖也终于借着逐渐明亮的林间微光,彻底看清了眼前这尊存在的全貌。 他们虽不识得这是传说中的螭龙,却曾听山中老妖含糊提起,说伏龙坪下镇压着一头凶戾的毒龙。 “毒、毒龙!是山下的毒龙!”灰毛鼠发出一声短促尖利到变调的惊叫,猛地闭上双眼,死死将脸埋进泥土里:“大王!小的眼瞎!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啊!求您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灰毛鼠没读过书,不识几个大字,但他混迹山林多年,深知一个颠扑不破的生存铁律: 大人物们的隐秘,你知道得越多,死期也就来得越快! 黑猪精则已经彻底吓傻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狐狸迎着江隐投来的目光,挺了挺胸膛,继续说道:“江师不喜离开伏龙坪,更不喜俗务缠身。若放他们回去,西山妖众得知此地有有您这般存在,必定会前来探寻、滋扰,后患无穷。所以,为绝后患,您定会选择灭口。” 江隐闻言,巨大的头颅微微点了点,眼中那丝赞许之色更浓:“看来这些时日的书,未曾白读。见识确有长进,不过——”他话锋一转,“你须得记清楚。这不叫灭口。” 狐狸立刻竖起耳朵,神情专注,做出聆听教诲的姿态,只听江隐嘿然道: “这叫防微杜渐,而且你觉得他们真是两个良善小妖?” 狐狸想了想自己在鼠大手下当值时的遭遇,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也就当时自己运气好,不然现在不是被剥了狐皮,就是被其他大妖吃掉了。 “学生明白了。” 话音未落—— 只见乘云凌空的江隐,一摆那修长有力的青碧龙尾,重重拍击在下方平静的落英河河面之上! 刹那间,仿佛沉睡的河神被惊醒。 整段河水剧烈沸腾! 平静的水面陡然隆起,形成两道如同墙壁般的漆黑巨浪,浪头裹挟着万钧之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岸上瘫软的二妖猛扑过去! “龙君!饶命啊!小妖愿降!愿做您座下最忠心的走狗!为您探寻天下宝物!求您……”灰毛鼠在巨浪临头的刹那,发出最后一声哀嚎,但声音瞬间便被震耳欲聋的浪涛声彻底吞噬。 “哗——!!!” 巨大的浪头狠狠拍下,将两道微弱的影子完全卷入怒涛之中。 河水疯狂旋转、挤压,几个剧烈的涡流过后,岸边除了大片湿漉漉的痕迹和几缕随波飘散的灰色鼠毛,再无他物。 那两只小妖的身影,连同他们最后的气息,已彻底消失在这段湍急深邃的河水之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隐垂下目光,看向身旁安静侍立的狐狸,以及不知何时从草丛中钻出的芝马,嘱咐道: “此事已了。你们回去之后,需多加小心,谨慎修行,守好伏龙坪地界,莫要再擅自远离,惹出事端。” 狐狸与芝马连忙点头,齐声应道:“是,谨遵江师教诲。” 江隐难得离开伏龙坪核心地带,心中却记起一事——狐狸曾去蹭课的书院似乎就在附近。 当下,他便隐去那骇人的龙形真身,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青色云气,缭绕于渐散的林间薄雾之中,朝着落英河对岸,狐狸曾指过的方向飘然而去。 此处已属伏龙坪外围边缘。 越过落英河,对岸的平坦土地上,已可见人类开垦的田亩痕迹,只是时值深秋,万物凋敝,广阔的田野里一片光秃秃的,不见半点青绿。只剩下收割后留下的短茬,以及田埂边在萧瑟秋风中枯黄憔悴的野草,满目皆是荒凉寂寥的暮秋景象。 江隐所化的云气贴着地面,轻盈迅捷地飘行。 如此向东又飘了约莫二十里地,地势渐平,远处景象映入眼中。 只见前方一片茂密修竹,宛如翠绿色的屏障,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随风摇曳。 竹林深处,隐隐露出一角青灰色的砖墙与雪白的粉壁,在竹叶缝隙间若隐若现,透着一种与山林野趣迥然不同的古朴雅致。 ------------ 第35章 山下半日游 别处的山野早已被秋风染成斑斓的色块,黄叶如蝶,簌簌飘落,唯有这片竹海,依旧透着沁人心脾的青翠。 所谓,修竿擢而拂汉,翠云屯以连霄。风动琅玕,摇苍波之簌簌;光筛金玉,洒灵斑之迢迢。 林间则是一条清溪,蜿蜒穿梭,叮咚作响,溪流两岸,则错落有致地立着数座凉亭,青瓦覆顶,飞檐翘角,檐下挂着的铜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与溪水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宁静的秋日小调。 而再往里走,则是一青瓦白墙,古朴雅致的书院了。 书院的规模不算宏大,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匠心。 正中是一座宽敞的学堂,门窗敞开着,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学堂后方侧则是一溜低矮房间,许是宿舍吧。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学堂后方那座四层木楼,楼外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天一生水大字,江隐估计应当是书院的藏书阁。 远远望去,还能看见些许蒙童在林间玩耍。 许是到了放学的时辰,小家伙们背着各色的小挎包,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挎着小竹篮,蹲在竹林的空地上挖鲜嫩的竹笋,有的拿着网兜不知在捉什么。 江隐驾着一团淡淡的云雾,看着他们,又在竹林上空缓缓盘旋了两圈,最终将目光落在了那座挂着天一生水牌匾的藏书阁上。 ——顶楼走廊的一处靠窗位置正坐着一位老人。 老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蓝青色的长袍。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虽已染上白霜,却丝毫不显凌乱,反而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儒雅。 其身前还放着一张小巧的矮木桌,桌上摆放着一盘点心,一只绘着青竹纹路的紫砂壶,还有一只晶莹发白的白玉小杯。 这就是狐狸说的那位老夫子吗? 江隐的目光落在老人身上,心中生出几分好奇。 狐狸曾说,这位老夫子学识渊博,待人温和,教过他不少识字断句的道理。可在江隐看来,这老夫子绝非寻常的教书先生,他身上那股藏而不漏的气息,即便是那个大和尚也未必能及。 就在这时,那老书生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抬头望向天空。 江隐面露惊讶。 便见那老书生对着他招了招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便又坐回原位,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再拿起书卷,而是收好书本,从木桌下又取出一只同样晶莹剔透的白玉小杯来,轻轻放在桌上。 老人伸手提起那只绘着青竹纹路的紫砂壶,微微倾斜壶身,一股清澈的茶汤便顺着壶口缓缓流出,落入两只白玉小杯中。 茶汤色泽清亮,泛着淡淡的黄绿色,一股浓郁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 即便是远在天上,江隐也似乎闻到了那茶汤的淡淡清香,那是一种混合着山野草木气息的醇厚香气,沁人心脾。 见他如此大方坦然,江隐也不再藏着掖着。 便轻轻一按云头,云雾便如同潮水般缓缓散去,露出了他青碧色的螭龙本体。 江隐的身形灵活地一转,如同一片落叶般轻盈,缓缓落在了藏书阁的楼顶。 这座藏书阁四层楼高,飞檐翘角,古朴庄重,楼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缝隙间还长着些许青苔。 江隐的身躯虽庞大,却异常灵活,他轻轻一盘,便盘踞在了顶楼一侧的走廊中。 又有一股淡淡的水雾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如同一张无形的软榻,将他的身躯稳稳托举起来。 老夫子抬头望去,看见盘踞在楼顶的那尊青碧色的螭龙,虎首威严,鳞甲生辉,一双琥珀色的竖瞳深邃而明亮。 他站起身来,对着江隐拱手行礼道:“我还以为又是西山的那几个大王小王来找老夫的麻烦了,没想到竟然是龙君当面。小老儿张怀恩,见过龙君。” 江隐看着下方的老夫子,心中的好奇更甚。 他伸出两根修长的指爪,轻轻捏住老夫子递来的白玉小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那股淡淡的茶香便钻入鼻腔,沁人心脾。 “张夫子客气了,我不过是山野间的一介散修,还当不得龙君二字。夫子唤我一声江隐即可。” “江先生同样太客气了。”张怀恩哈哈一笑,笑容爽朗,带着几分洒脱不羁,“既然江先生不愿称君,那我便唤你江先生,你唤我张先生吧。” 说罢,他又指着桌上的那茶水盘点心,热情地介绍道:“江先生,这是小老儿自采自作的山茶,山野之物,上不得台面,还望江先生莫要嫌弃。不过这点心,却是家妻亲手所制,用的是新收的绿豆,磨成细粉,拌了蜂蜜蒸的,别有一番风味,江先生不可不尝!” “哦?”江隐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毕竟,能被这位深藏不露的老夫子如此推崇的点心,想来也不会太差。他笑道:“如此,那我可要好好尝尝了!” 说罢,江隐便用两根指爪轻轻一捏,夹起一块小巧玲珑的绿豆糕,缓缓送进了虎口中。 牙齿轻轻咀嚼,一股甜丝丝的味道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只是,这绿豆糕的味道实在普通,甚至有些干巴,甜腻的口感中,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豆腥味,显然是制作工艺不算精湛,绿豆的腥味没有完全去除干净。 但看张怀恩一脸期待地望着他,江隐耳朵一动,便不忍说出实话。 他脸上露出几分赞叹的神色,语气诚挚地说道:“这绿豆糕味道确实不错,甜而不腻,滋味悠长,口感丰富,果然是用心之作。” ——其实那豆腥味有点重,糕体也太干了,入口有些噎人,实在算不上好吃。 “哈哈哈哈——” 张怀恩抚着颌下的山羊须,仰头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带着几分得意与欣慰,“江先生果然是妙人!回头我便将这话告诉家妻,她定然也会欢喜不已!她总说自己的手艺拿不出手,这下可有话说了!” 江隐看着他开怀大笑的模样,心中的那份好奇更甚。 这张怀恩,看似是个寻常的教书先生,可他的这份从容淡定,还有那一眼看穿自己的敏锐,绝非寻常人可比。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从竹林的四季景色,聊到书院的百年历史,从蒙童的调皮捣蛋,聊到山中的奇闻异事,渐渐便熟络了起来。 ------------ 第36章 品茶论西山 张怀恩见识广博,谈吐风趣,说起话来引经据典,却又通俗易懂,让人听着便心生欢喜。 江隐则偶尔开口,言语简洁,却句句切中要害。 聊着聊着,张怀恩话锋一转:“江先生,不知那小狐狸,如今怎样了?” 提到狐狸,江隐又想起狐狸平日里那副勤勉好学却又有些懵懂的模样,便笑道:“那小家伙,修行的天赋不算出众,不过性子依旧单纯,这些日子也读了不少书,识了不少字,。” “赤子之心啊……赤子之心!” 张怀恩低声念叨了几句,眼神中闪过一丝怅惘,似乎想起了什么尘封已久的往事。 他缓缓走到栏杆边,望着远处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道:“世事艰难,人心叵测,这世间最难得的,便是这份纯粹的赤子之心。希望他能一直保持下去吧,莫要被世俗的尘埃玷污了本心。” 说罢,张怀恩又转过身,抚着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回忆的笑容,缓缓道:“还记得初见那小家伙的时候,是一个春日。我正在学堂里为蒙童们讲授《论语》,一回头,便看见他蹲在窗外,扒着窗沿,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听得津津有味。春日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染红了他的皮毛,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我本以为他只是个贪玩的小妖,听了几句便会离去,却没想到他竟然日日都来,风雨无阻。他没有拜师,也没有名分,就那样默默地在窗外听了整整一个春天。虽然天赋不算出众,但他胜在勤勉,日拱一卒,一点一滴地积累,想来日后也是可以成大事的。” 江隐听着张怀恩的话,脑海中浮现出狐狸蹲在窗外听课的模样,小小的身子,支棱着耳朵,眼神专注,不由得会心一笑。 “日后之事,谁又能说得清呢?不过张先生今日的夸赞,待我今晚回山后一定带给狐狸听听。”江隐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头顶的烈日。 秋日的阳光虽然不如夏日那般毒辣,却依旧带着几分燥热,晒得他的鳞甲微微发烫。 他心念一动,轻轻摆了摆龙尾,一股淡淡的水雾便从他的周身散发出来。 水雾在空中凝聚,化作一层薄纱般的云雾,轻轻笼罩在藏书阁的楼顶。 这层云雾薄如蝉翼,既能遮挡住灼热的阳光,又不会影响采光,阳光透过云雾,变得柔和而温暖,显露出施法者的高超技艺来。 云雾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久久不散,透着一股如梦似幻的韵味。 “飞檐欲枕云眠去,雾扶塔影过钟来。时有一角青天漏,恰是悬铃呼风开。” 张怀恩抬头打量着头顶的云雾,眼中闪过一丝赞叹,由衷地道:“江先生好精妙的水法!施法间不动声色,顷刻而成,却又能如此恰到好处,既能遮阳,又不碍观景,这份对水元的掌控力,当真令人佩服。” 他心中暗叹,螭龙果然是天生的水行神兽,这份功力,即便是那些成名已久的金丹修士,也未必能及。 龙种天赋异禀,果然名不虚传! 江隐闻言,只是淡淡一笑,道:“不过是山野散修罢了,一切全靠自己摸索,没什么章法可言,又怎么比得上张夫子深藏不露呢?” 狐狸只当这是一座寻常书院中的老夫子,但以江隐的眼光来看,这张怀恩绝非等闲之辈。 他身上的神光潋滟,如秋水一般藏而不漏,自身的一举一动,都暗合某种奇特的韵律,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大道至简的韵味,让人见之生畏,不敢小觑。 张怀恩闻言,只是摆了摆手,苦笑道:“散修也罢,宗门也罢,说到底,都是修行,并无什么不同。修行之路,漫漫无期,能守住本心,便是正道。” 说罢,他话锋一转,目光望向西山的方向,语气带着几分讥讽,道:“比如那西山大王,也只是一只黑鸦得道,大字都不识几个,粗鄙不堪。现在却凭借着三境金丹的修为,占据了一大片山水,啸聚群妖,为祸一方。他这是打算在此效仿当年的毒龙大王吗?” 说着,张怀恩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螭龙,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 江隐心中一动,却只是淡淡一笑。他甩了甩龙尾,尾上桃枝便挡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张夫子不用看我。我只是山中一普通的螭龙,守着一方寒潭,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可没那么大的本事,也没那么大的野心。” 张怀恩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哈哈一笑。 二人心照不宣,当下便略过此话不提。 江隐沉吟片刻,想起西山大王麾下的那些妖众,想起他们扬言要屠灭甜水镇的话,不由得皱起眉头,沉声问道:“张夫子,不知那西山大王究竟是何人物?我怎么听着,今年开春以来,他便一直在啸聚群妖,作乱山林,搅得周边百姓不得安宁?” 张怀恩端起桌上的白玉小杯,轻轻抿了一口山茶,缓缓道: “那西山大王,本是一只黑鸦成精,名唤鸦道人。他早年不过是一介散修,在山林间摸爬滚打,吃尽了苦头。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机缘,竟侥幸结了金丹,修至三境,作了大妖。” “他以前本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靠着一身蛮力行事,后来不知为何,与山下的如意观起了冲突。二者大战了数场,各有胜负,恩怨越结越深,谁也奈何不了谁。” “后来,这黑鸦不知从何处得了魔门的传承,干脆投入了魔门,自号西山大王,在西山立了妖旗,招揽了一众妖魔鬼怪,誓要灭了如意观。” 江隐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如意观觊觎芝马的灵芝冠,西山大王又与如意观势同水火,这伏龙坪夹在中间,日后怕是难得安宁了。 他有意问道:“一个三境的金丹修士,便能如此嚣张吗?” 张怀恩嘿笑一声,放下手中的白玉小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道: “今时不同往日啊。自上古仙真多次避世,隐于天外之后,人间的修行界便日渐凋零,人才凋零,功法失传。眼下这世间,五境元神,便可称雄一方;四境元婴,便可称尊做祖,受万人敬仰;而三境的金丹修士,便足以唤作一声大修士,横行一方了。这鸦道人有三境金丹的修为,又有魔门的传承加持,麾下还有十数名大小妖怪,实力自然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