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迟暮(一) 当沈绵再次见到那辆马车的主人时,不禁吃了一惊,因为那张脸美得惊人,美得就像在脸上戴了一张画皮,轻轻一揭就会揭下来了,她不禁想起之前对方从店里带走的那个盒子。 而事情的起因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在那个美丽的黄昏,她误打误撞地走进了一家名字古怪的点心铺,遇见了点心铺里那个神秘的美人老板。 …… 四月的长安,花香满城。 当沈绵跟着那只步态优雅的波斯猫走进西市那条最繁华的商业街时,便被琳琅满目的珠宝香料吸引了视线。 珊瑚、玛瑙、翡翠、绿宝石、蓝宝石、红宝石……各种各样的珍宝看得人眼花缭乱,胡椒、肉桂、安神香、龙涎香、苏合香、迷迭香……各种各样的香气熏得人头晕眼花。 等回过神时,猫已经不见了。 她一路走过去,看到的都是富得流油的胡商。 胡商在长安城中并不稀奇,不过这么多的胡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样,决定要好好逛一逛,一饱眼福。 整个西市约三分之一的店铺都由胡商经营,涵盖了珠宝、香料、药材、丝织品、酒业等行业,栗特人、波斯人,大食人和回鹘人构成了主要的胡商群体,另外还有龟兹人、天竺人和高丽人等,多元化的商业群体,数不尽的奇珍异宝,让西市成了名副其实的国际贸易中心。 而在这条遍地珠宝香料店铺的商业街中心,却开了一家“朴素”的点心铺,在一众奢华的店铺间显得十分低调,一旦让人注意到了,又显得十分特别。 此刻沈绵正停在店门外,眼睛盯着招牌上的店名,鼻尖萦绕着一缕奇异的香味。 香味是从店里飘出来的,既非花香也非香料的香气,让人一闻到就会产生一种感觉……好香。 这香味诱人得很,把沈绵的好奇心勾得蠢蠢欲动。 但这家店又处处透着古怪,她也不敢轻易进去。 万一是家黑店呢……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店名: 不食。 名字也取得古怪。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店里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她又转头看了看左右两家的店铺,人进人出,再看自己面前的这家,连个笑脸迎人的伙计都没有,总感觉像家黑店。 但那香味实在是诱人得很,让她忍不住想抬脚走进去一探究竟。 当她探着头往店里瞧时,冷不丁听见一声“恭喜发财”,把她吓了一跳。 “恭喜发财。” 那声音又叫了一遍,跟鹦鹉学舌一样。 沈绵转头往旁边的鸟笼里看去,果然是只学舌的绿毛鹦鹉,正昂着脑袋叫唤呢。 视线再一转,她看到了那只雪白的波斯猫,身子团成一团,卧在柜台上打盹。 店里除了猫和鸟,连个活人都看不见。 “有人吗?”沈绵站在门口小声问了一句,还没想好要不要进去,万一是家黑店呢。 “有人吗有人吗?” 她刚说完,那只绿毛鹦鹉就学她叫唤了两遍。 她心想这鹦鹉还挺聪明,便又问它,“你叫什么?” “关你什么事。”“看什么看,再看就把你眼睛挖出来。” 额,这是谁教的,家教堪忧啊…… 沈绵朝鹦鹉做了个鬼脸,下一刻就听见它叫着“丑八怪丑八怪”,她想把这绿毛鸟给炖了。 “福福,不能对客人无礼。” 一个好听的声音从那道通往后院的帘子后面传出来,只见一年轻男子打起帘子,步履从容地走了出来。 被男子那双细长的眼尾扫了一下,福福就不作声了。 沈绵呆愣地站在门口,看着对方朝自己走过来,脑海东拼西凑出上一世在某些言情小说中看到过的句子,印象最深的便是这一句: 那是一张比女人还要美的脸。 毫无疑问,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胎穿后的十六年里,这张脸都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张脸。 如象牙般白皙细腻的皮肤,黑曜石般漆黑深邃的眼眸,薄薄的嘴唇殷红如血,透着一种妖冶的美。 白皙的美人尖下面是修长的脖颈,匀称的肌肉勾勒出精瘦的线条,看起来并不显阴柔之气。 腰细腿长,肤白貌美。 这是沈绵对璘华的第一印象。 回过神时,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了,她将视线移到别处,近距离地看这张脸让她有点消受不起。 “这鸟长得还挺肥美的。”沈绵没话找话。 璘华往鸟笼那边看了一眼,刚准备动嘴的福福就偃旗息鼓了。 “要不要进来看看?” 那声音好听得蛊惑人心,她就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进去了。 一进店里,那股香味便更诱人了。 沈绵轻吸了一下鼻子,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好香啊……” 璘华回过头对她微微一笑,沈绵微微脸红地侧开脸,去看柜台上的那只波斯猫,却遗憾地发现猫已经不在那儿了,估计是怕生人,跑到后院躲起来了。 “小店的点心都是真材实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听见后面四个字,沈绵心里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就像奸商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口头禅,听起来就有点可疑…… 在她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走时,人已经坐在凳子上了,视线被桌上那只越窑青瓷茶杯吸引住了。 那诱人的香味便是从这茶杯中散发出来的。 在她细细端详那只青瓷杯时,一只秘色瓷茶杯轻放在了她面前,瓷杯又清又透亮,就跟她的眼睛一样。 而那双眼睛的注意力却被那只端茶的手吸引住了。 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微微凸起的骨节勾勒出漂亮的曲线,就像一件奢侈的工艺品。 沈绵盯着那只手,直到对方把手收了回去,在她对面坐下,她有点心虚地端起茶杯,默默喝了一口茶,下一刻一双眼睛都亮了。 她从未喝过如此清香的茶,喝下去一口感觉就连呼吸里都带着香气,整个人神清气爽,当真是妙不可言。 当嶙华微笑地询问她要不要带包点心回去尝尝,沈绵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心想连茶都这么好喝,点心肯定也好吃~ 当那只艺术品一样的手把点心递给她,沈绵接过时心里还有点小激动,璘华又对她微微一笑。 这是他第二次对她笑了,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在那张脸的影响下,沈绵也难免有点俗不可耐的想法,直到听到接下来两个字,少女怀春的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多少?!”她一脸不可置信。 “十两。”璘华又笑盈盈地回答了一遍,细长的眼尾眯笑得像只狐狸。 经过一秒的短暂思考,沈绵立刻将那包点心放回柜台上,果断选择走人,“我不要了,再见。” 当她是冤大头吗。。。 “等一下。” 听见身后那好听的声音,她又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 “货物离柜后,是不能退换的,这是这儿的规矩。”璘华笑盈盈地说道。 “可是…”沈绵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瞄了瞄四周,怕突然窜出来几个彪形大汉把她给扣在这儿了,眼睛扫了一圈后才说出后面的话,“我没钱啊。” 璘华面带微笑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沈绵默默掏出钱袋,将剩下的银子都倒了出来,今天出门就带了几钱碎银子和十来个铜板,买了胡饼和酥山,喝了一碗酸梅汤,又买了一件小玩意,袋子里的钱就剩三个铜板了。 沈绵把手伸过来给他看,表示自己只有这么多了。 璘华伸出那只工艺品一样的手,从她手心将那三枚铜板一枚一枚地捡走,然后继续用那雕塑一般的微笑看着她。 沈绵默默估算了一下全身而退的可能性,要是她现在掉头就跑还来得及吗…… 但她到底还是站着没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怂包,又默默掏出一面小铜镜。 “这是我刚买的,”她一咬牙道,“花了三两银子。” 实际上只花了三钱银子。 不过这面小铜镜做工考究,花纹精美,说出三两银子也不算睁眼说瞎话。 璘华拿起那面小铜镜看了看,微微点头。 见他没有异议,沈绵心想早知道就说十两了…… “真的没钱了。” 沈绵把随身携带的小挎包翻出来给他看,当真是一个铜板也没有了。 “小店也可以分次结清。”璘华善解人意地说道。 “。。。。。。,再见。” 沈绵抓起那包点心,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吃一堑长一智,反正他也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家住何方,还能管她上门要债不成? 她狠狠咬了一口点心,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下一刻差点吐出来。 做这么难吃还敢要她十两银子,黑店,绝对是黑店,难怪一个客人都没有。 沈绵刚腹诽完,便看见一辆华丽的马车缓缓行驶过来,停在了店门口。 打脸来得还真快。。。 ------------ 第二章 迟暮(二) 婢子撩开车帘,从马车里伸出来一只纤纤玉手,手指如水葱般白皙细嫩,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娇艳欲滴。 这只手保养得相当好,一看就知道没干过一点粗活,定然是位有钱的小姐。 沈绵这样想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点心铺,心里又冒出一个猥琐的想法,老板该不会私下里做的是什么出卖色相的皮肉生意吧? 当那只手的主人从马车里出来时,她不禁伸长脖子往前瞄了瞄,想满足一下八卦的好奇心。 却不想对方脸上戴着面纱,看不见脸,不过从那身穿着打扮上来看,肯定不缺钱。 鲜艳的石榴裙随着步伐缓缓摆动,额上的金色花钿在流苏的衬托下愈发美艳动人。 虽然戴着面纱,但也不难判断出是位美人。 沈绵一直看着那妇人走进店里,将婢子留在门口,心里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想。 于是她对老板那张脸还保留的一丝丝幻想,也跟肥皂泡一样,噗嗤一下就破灭了。 不过人各有志,她也就不做评判了。 过了不到一刻钟,那妇人便从店里出来了,手上还捧着一个盒子。 沈绵还在附近溜达,刚好看见这一幕,心想莫非是自己搞错了,难道只是来买点心的? 视线落到对方手上的盒子上时,便有点拿不准自己的推断了。 因为那盒子看起来也不像装点心的,还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她乍一眼看过去,差点看成了骨灰盒。。。 那妇人出来后,也没把盒子交给婢子,走到马车边时也是先把盒子放进马车里,像是十分紧张这盒子,不想假手于人。 上马车前,那妇人又左右张望了一下,显得有点慌乱,像是怕被人看见了,沈绵立刻转过身,避免四目相对的尴尬。 等她再回头看时,马车已经离开了。 晚上,沈绵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梳理自己那一头光滑乌黑的秀发,脑袋里还在琢磨着白天发生的事,愈发好奇那美人老板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只是单纯卖点心吗,还是有什么秘密交易? …… 而另一面铜镜前,只闻一声妇人哀怨的叹息。 那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就放在她面前的梳妆台上。 妇人看着镜中那张脸,轻叹了口气,虽然皮肤依旧白皙,发丝也依旧乌黑,却抵挡不住衰老的痕迹。 眼角若隐若现的鱼尾纹,即便用脂粉再怎么遮盖,还是掩盖不住那种衰老的气息,就像逐渐失去光泽的珍珠一样,不再光彩照人,最后只能化为腐朽。 再过几年,她的皮肤就会变得松弛暗淡,头发也会长出根根白丝,眼睛也会变得如死鱼珠子一般,毫无生气,在那毫无波澜的死水中,一日日绝望地等待着。 就像阁中那些年老色衰的女子一样,被人遗忘在尘埃里,靠着卑微的施舍过日子。 不!她绝不能沦落到那般凄惨的下场! 那双哀怨的眼中迸发出一股强烈的不甘,眼神一下子变得决绝起来。 当她抬起手准备解开裹在盒子上的黑布时,目光不禁停留在那双白皙细腻的手指上,这双手看起来依旧宛如少女般娇嫩,让她心里头稍感宽慰。 为了保持这双手的美丽,她每隔一段时间便要用秘药泡手,忍受双手灼烧的疼痛感,再用纱布包裹好整双手,让细嫩的新皮肤慢慢长出来。 但她不敢拿自己这张脸冒险,这张脸上不能留下一丝一毫的伤疤,她尝试了无数的养颜秘方,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和精力,但这张脸还是不可避免地散发出衰老的气息,被一张又一张的年轻面孔艳压下去。 那一张张像花儿一样美丽的面庞,就是她摆脱不了的噩梦,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她吞噬殆尽,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她要重新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只要她有一张足够美丽的脸…… 于是有一个声音便为她指点了一下迷津,指引她找到了那家点心铺。 布料细微摩挲的声音响起,屋子里的烛火也跟着闪动了一下。 包裹在外面的那层黑布被打开,露出里面漆黑的木盒,漆黑的纹理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一丝丝诡异的冷光,让人有点不寒而栗。 那只手犹豫了一下,但当她再次看见铜镜中那张散发着衰老气息的脸时,便毅然决然地打开了盒子,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是一颗朱红色的果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表皮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褶皱,比她那双精心呵护的纤纤玉手还要光滑,漂亮得没有任何瑕疵。 看到这果子的第一眼,她就被迷住了,只是看着那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果皮,她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忍不住张嘴咬下一口: 好甜。 诱人的香气刺激得她大快朵颐,只觉得越吃越饿,越吃越想吃,很快她便将整颗果子都吃完了。 当她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时,不禁吓了一跳。 鲜红的汁液沾了满嘴,看起来犹如茹毛饮血的野兽一般。 她立刻拿帕子擦干净嘴角,又盯着镜中的那张脸看了会儿,感觉没什么变化。 不过那个人也说了,不会这么快见效。 想到那个人,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安,总感觉自己坐在他面前时就被他看穿了。 罢了,不想这些了。 琵琶声响,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如此动人的曲调,可惜无人欣赏。 一曲终了,只闻一声落寞的叹息。 睡梦中,她看见那颗朱红色的果子上慢慢长出了一张模糊的人脸……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她已经记不起梦中那张模糊的脸了,再次坐在铜镜前时,她惊喜地发现脸上的皮肤变细腻了些。 但是还不够,还要再细腻些再漂亮些…… 她一天天盯着铜镜中的那张脸变得越来越细腻,与此同时,梦中的那张脸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让她着迷。 那是张完美无瑕的脸,是她梦寐以求的脸。 她一日日着魔地坐在梳妆台前,盯着铜镜中那张越来越漂亮的脸。 脸上的皮肤就像那颗果子一般,变得细腻光滑得没有一丝褶皱了,比少女的肌肤还要娇嫩白皙。 那双失去光彩的眼睛也重新变得乌黑透亮,如一汪盈盈秋水,妩媚得勾魂摄魄。 当梦中那张脸和铜镜中的那张脸开始重合时,她的高兴渐渐被恐惧取代。 为什么会越来越像?! “不是她”“不可能”“不是她”…… 她坐在铜镜前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几句话,像着魔了一样。 当镜中的那张脸和梦中的那张脸完全重合时,她终于得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脸,却日日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连镜子都不敢照了。 …… 当那辆马车再次停在点心铺门口时,沈绵正在店里品尝璘华新做的点心。 猫在柜台上打盹,鸟在笼子里蹦跶。 这一个月里,她只要一有空就会过来店里,当然绝对不是为了蹭一杯茶喝,虽然茶确实很好喝,但主要是为了处理债务问题。 那十两银子还欠着七两呢。 虽然璘华一次都没提起过,但每次她来都会邀请她品尝一下他新做的点心,沈绵觉得他就是在变相提醒自己,而且还想“毒死”自己。 怎么会有人长得一张如此好看的脸,却能做出如此难吃的点心,而且一次都没有失误过。。。 尽管难吃,但沈绵每次还是吃了,然后负责任地给出评价,譬如“太苦了”“太咸了”“太酸了”,璘华每次都虚心接受,下次一如既往地超常发挥。 “你要不要发展点别的兴趣爱好?”沈绵看着手上咬了一口的点心,诚恳地提出建议,她能不把刚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璘华微微一笑,道,“有客人到了。” 沈绵转头往门口看去,觉得来人有点眼熟。 而眼熟是因为对方脸上戴的那块面纱。 若是没有这块面纱,她恐怕压根就认不出,来人就是一个月前乘坐马车而来的那位妇人了。 那条鲜红的石榴裙换成了素色的衣裙,失去了华美的光彩,整个人形销骨立,但露出的那双眼睛却乌黑透亮,就像两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珠一般,额头也白皙细腻得宛若瓷娃娃一般。 但脸和身体却形成一种怪异的反差。 当面纱被揭下来时,这种反差达到了极致。 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沈绵差点惊呼出一声“额滴个神”。 那张脸美得过分惊人,惊人得都有些惊悚了。 皮肤光滑细腻连毛孔都不见了,嘴唇鲜红得好像要溢出血来,皮肤白皙透亮得好像只有薄薄的一层,轻轻一揭就揭下来了,跟戴了一张画皮在脸上一样。 而那双原本白皙细腻的纤纤玉手却变得干瘪枯瘦,失去了所有的光彩,仿佛所有的养分都被那张脸夺走了。 “求先生救救奴家……”甄娘哀求道,声音哽咽,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任何变化,看起来就像是木偶在开口说话,让人有点毛骨悚然。 “娘子请起。”璘华温言道。 甄娘起身时拿帕子擦了擦眼睛,但眼角没有一丝泪光,真的是想哭都哭不出来。 “娘子可是对这张脸不满意?”璘华温言询问道。 沈绵站在璘华身旁,听得眼皮一跳,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对面那张脸,心里一激灵,该不会是做了什么换脸手术吧? 甄娘抬手碰了一下脸上的那张脸,身子止不住地一阵战栗,像是害怕到了极点,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对面的人,声音哆嗦地问道,“先生……认识…云翘…?” 说到云翘这个名字,她又是一阵战栗。 沈绵看了一眼璘华,心想这云翘莫不是他的心上人,所以他是在给云翘报仇? 但听到这个名字,璘华那张脸上没有一丝起伏,声音也没有一丝变化,依旧温言道,“眼之所见,心之所想,娘子心中所想的,难道不是这样一张脸吗,我只是帮娘子达成了愿望。” 甄娘垂下脸,喃喃自语道,“是啊,这就是我一直想要的……” 曾经,她一天天地看着那张脸变得越来越美丽,多想拥有那样一张脸,而曾经,她又是多么想要毁了那张脸啊。 ------------ 第三章 迟暮(三) “阿姊,阿姊?” 少女天真烂漫的声音让甄娘回过神来,看着面前那张娇嫩柔美的脸,她心底不禁掠过一丝黯然。 “阿姊,我弹得好听吗?”怀抱琵琶的少女一脸期待地看着她,乌黑透亮的眼珠宛若一汪盈盈秋水,天真当中又透着点清纯的妩媚,最是能打动那些男人们的心。 甄娘在这牡丹阁中待了二十多年,自然知道郎君们都是喜新厌旧,比起一张看惯了的精致面孔,更喜欢一张年轻美貌的新鲜面孔,而像云翘这般美丽动人的妙龄少女,日后更是会让男人们趋之若鹜。 但曾经她也是那般明媚动人的少女,在牡丹阁中第一次露面便名声大噪,成为郎君们争先恐后地追捧的对象,一张张柔情蜜意的请柬像雪花般飞到她手中,今日邀她赏花,明日邀她赏月,后日邀她游湖……为了博她一笑,不惜一掷千金。 虽然现在她依然是阁中最风光的花魁,依旧受到无数人的追捧,依旧有人不远千里为她慕名而来,依旧用着最好的胭脂水粉,穿着最好的绫罗绸缎,戴着最好的珠宝首饰,享受着阁中最好的待遇。 但看着云翘那张娇嫩的面孔一日日变得美丽动人,逐渐褪去青涩和稚嫩,她便感觉自己的光芒被一点点遮盖过去,脸上的美貌似乎也一天天地黯淡下去…… “阿姊怎么不说话?”云翘有点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是不是弹得不好听?” “好听。”甄娘脸上露出一贯温柔的笑意,但此刻这笑容当中多少带着一丝勉强,“今日你先回去吧,我有些乏了,改日再教你。” 云翘向来听她的话,不会缠着她磨人,听她说乏了,便抱起琵琶准备回自己屋里,离开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依恋,忍不住嘱咐了一句,“阿姊要好好休息。” 甄娘笑着点头,待那个婀娜的身影带上房门离开后,她脸上的笑容又黯然下来,思绪回到从前,想起刚遇到云翘的那天。 那天她去赴宴的路上,撩起车帘无意间一瞥,看到一个小姑娘正在被店主人责骂。 小姑娘低着脑袋,瘦弱的身躯微微颤抖着,就像一株娇弱的小草般惹人怜爱。 见那凶神恶煞的店主人还要扬手打人,她实在看不过去,便让婢子去跟店主人商量了一番,花十两银子买下了那小姑娘。 那小姑娘便是云翘,是被那店主人从奴隶市场买回来的。 甄娘自然知道那店主人是狮子大开口,不知道翻了多少倍卖给她,不过十两银子对她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连买一盒胭脂水粉的钱都不够。 今日既然被她瞧见了,便当做了一件善事。 当婢子把云翘过来后,云翘便给她磕了一个头,“多…多谢……娘子。” 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但着实令人怜爱。 她让婢子先把人带回阁中,先换身干净衣裙,再吃顿饱饭。 小姑娘看着瘦得都快成皮包骨了。 等她赴宴回来看到云翘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翘身上换了一套新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也洗得干干净净,露出本就白皙的肤色,只是因为长期吃不饱饭,导致营养不良,两颊凹陷,让那张小脸看起来毫无光彩,头发也是干枯发黄,但模样看着还算伶俐。 在阁中待了一段时间后,云翘那张瘦弱发黄的脸蛋便变得红润饱满起来,头发也变得乌黑柔顺起来,逐渐显现出美人胚子的模样。 待云翘把身体调养好后,甄娘便决定好好栽培她,先从识字教起,云翘也很聪明,很快就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两年后,那个被她买回来的小姑娘变得能歌善舞,一手琵琶弹得尽得她真传,出落得更是亭亭玉立,美丽动人,如同一颗熠熠生辉的明珠一般,逐渐变得光彩照人,摄人心魄。 甄娘喜爱她的聪明伶俐,乖巧温顺,但不知不觉间,这份喜爱当中掺杂了一丝嫉妒的阴影。 但这丝嫉妒是什么时候产生的? 也许是在看到云翘那张日渐美丽的脸时,也许是在听到阁中的姑娘私底下议论云翘的美貌快赶上她时……那丝嫉妒便会悄无声息地放大一点。 每当她坐在铜镜前,审视着自己那张脸,心里总会有个声音告诉她:不够,还不够漂亮…… 但云翘还年轻,那张脸会一日比一日漂亮,而她,就像园中那株早早盛开的牡丹花,虽然还未凋零,依旧有着美丽的外表,但当那些晚开的花朵盛开时,也会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败。 虽然那丝嫉妒时不时会让她困扰,但她对云翘的喜爱还是更多些,而更多的是自己对青春年华易逝的伤感。 但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犹如一记警钟在甄娘心中敲响。 作为阁中的花魁,她如众星拱月般享受着郎君们的追捧,自然也有很多的恩客。 那个男人只是她众多恩客中的一位,出手不是最阔绰的,身份也不是最显赫的,论权势和地位,在她那里都排不进前十。 但在她眼里,这个男人却是最富有魅力的,在她心里,这个男人也始终占据着特别的位置。 对方名叫赵涵之,是国子监的太学博士,学识渊博,仪表不凡,一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虽然已近不惑,却不减一丝一毫的倜傥,反而积蓄出一种成熟男人的魅力,愈发儒雅俊朗。 第一次见到他时,甄娘便被那双风流倜傥的桃花眼吸引了。 她见过的郎君中也不乏青年才俊,但都没有这个人身上那种富有魅力的成熟和涵养。 在后来的接触中,她愈发觉得他与其他人不同,说话总是那么温文尔雅,又不失风趣,总能把她逗得莞尔一笑,也从不勉强她做任何事,不会让她跳支舞给他看,也不会让她弹首曲子给他听,连酒也不曾让她倒过。 而在那些权贵面前,她要曲意逢迎,要跳他们喜欢看的舞,弹他们喜欢听的曲子,说他们喜欢听的话。 在那些上位者眼里,她总归只是个玩物,供人取乐。 但在他那里,甄娘觉得自己得到了最基本的尊重,而这份尊重,纵使寻常女子在夫君面前也不一定能得到,更何况是像她这样的身份。 于是当有一个人开始这样对待她时,便注定会在她心里留下一个特别的位置,而这样的一个人,也注定不能被分享。 如果那天两人没有遇见的话,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那天,甄娘指点完云翘,让云翘回去把曲子再多练几遍,当云翘抱着琵琶从屋里出去时,一抬头便与一人迎面遇上。 被来人那双自带三分风流的桃花眼一看过来,云翘慌忙低下头,脸色微微泛红。 随后那双桃花眼的主人让到一旁,让云翘先行过去,云翘屈膝行了一礼表示感谢,然后低头抱着琵琶快步离开了。 待她从身旁经过,赵涵之又回头看了一眼。 进屋后,他随意问起一句,“刚才出去的那位姑娘也是阁中的,看着倒有些面生?” “她叫云翘,”甄娘刚开始也没想太多,随口便说出了云翘的名字,待视线扫到门口时,心头莫名一沉,顿时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又强装镇定地问道,“郎君见过她了?” 赵涵之不置可否,但没有继续打听云翘的事,让甄娘心里的危机感稍减一二。 接下来他也没再提起云翘,还是像往常一样,说起一两件趣事逗她开心。 那份危机感虽然暂时解除了,但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那天晚上,甄娘让婢子把云翘叫过来,状若无事地提起道,“今天你白日里见到的那位郎君,便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赵博士,还记得吗?” 之前她将赵涵之讲的趣事也说给云翘听过,顺嘴提了一下对方的身份。 要是云翘有心记着,她一提肯定就想起来了。 见云翘点头,还有点脸红,她心里升起一丝不快,继续试探道,“那你们白日里都说了些什么?” 见云翘摇头,她继续试探道,“真的没有?”又软语道,“你可不能骗阿姊。”云翘连忙摇头道,“真的没有,我不会骗阿姊的。” 见实在问不出点什么,她便让云翘先回去了。 但在那之后,甄娘便多留了一个心眼。 她知道他什么日子会过来,于是那几日便让婢子去门口看着,要是看见人来了,就立刻回来告诉她一声,然后她再让婢子过去跟云翘嘱咐一声,她要接待客人,让云翘别过来,免得冲撞了贵客。 虽然她竭力避免两人见面,可两人还是又相见了。 那天,她让婢子照常在大门口守着。 见到人出现,婢子正准备回去禀报一声,便被叫住了。 “怎么我每次来,你家娘子就让你在门口守着,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想让我发现?”赵涵之笑道。 婢子回道:“娘子想早点见到先生,便让我在门口等着。” 赵涵之一笑了之,没有深究。 屋里传出动听的琵琶声,他站在门外听完剩下的曲子,也不着急进去,待屋里的人打开门,两人四目相对,云翘脸红地低下头,退后两步行了一礼,随后抱着琵琶匆匆离开了。 赵涵之回头看着那个窈窕的身影,对婢子调侃道,“原来这就是你家娘子的秘密。” 婢子微微脸红,回道:“娘子这些日子在教云翘姑娘弹琵琶。” 进屋后,赵涵之点评起刚才所听的那首曲子,开玩笑似地说道,“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徒弟就能赶得上师父了。” 甄娘心里当即便有些吃味,也开玩笑似的娇嗔了一句,“你是不是看上我这徒弟了?” 赵涵之一笑而过,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却让她心烦意乱,没法像之前一样被他的风趣幽默逗得莞尔一笑。 见她心不在焉,赵涵之也没问一问缘由,坐了会儿,想起还有公务,便说要走,甄娘留他,他依旧拿公务当借口。 她便说了句气话,“那你以后也别来了。” 之后,他真的不再过来了。 甄娘心中一日比一日愁闷,开始把原因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觉得是自己把话说重了,惹得他不高兴,又拉不下面子去找他,对云翘也有了隔阂。 每次云翘过来,她都让婢子推说身子不舒服。 而每次看着铜镜中那张脸,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跟云翘那张脸比较一番,心想他是不是更喜欢那样一张娇嫩柔美的脸…… 但她又相信自己在他心里的位置也是特别的,不会被其她人轻易取代。 可是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心里越来越不安,怕他真的再也不来了,还是决定让婢子去找他。 婢子离开没多久便又匆匆跑回来了,一脸喜色地告诉她说,人来了。 甄娘心中欢喜万分,忙让婢子给她梳妆打扮,戴上她最好看的首饰,换上她最好看的衣裙,要用最美的样子去迎接他。 可她在屋里等啊等,也没等到人过来。 忽然想到什么,她猛然起身冲了出去。 当她停在云翘的房间门外,听见屋里传出的说话声时,瞬间被一股愤怒冲昏了头,她一把将房门推开,将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 见人真的在这儿,她气得身子都在发抖,恶狠狠地盯着云翘,把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在云翘身上,“谁让你私自接客的?!” 云翘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低着头,眼泪涟涟。 “不过说说话而已,何必这般咄咄逼人。”赵涵之语气不悦,神色冷淡地看了甄娘一眼,便提步走了。 甄娘被他那一眼看得极为难堪,那眼神就跟看泼妇一样,云翘眼圈通红地走到她面前,刚唤了一声“阿姊”,就被她扬手打了一巴掌,她用极其怨恨地瞪了她一眼,愤而离去。 但等冷静下来后,她又有些后悔了,后悔不该那么冲动,后悔不该打那一巴掌。 晚上,她来看云翘时,见云翘的眼睛还是通红的,像是刚刚还哭过。 “是阿姊不好,”她刚开口说了一句,云翘便扑到她怀里哭了出来,就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终于能够放声哭出来了。 “阿姊最好了……阿姊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云翘边哭边说,声音也跟着抽搭着,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全。 甄娘不禁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小姑娘向她磕头道谢,话也说得磕磕巴巴。 想到这儿,她心里愈发愧疚,听着那一声声阿姊,眼眶一酸,泪珠儿也滚落下来。 之后赵涵之再也没在牡丹阁中出现过,而在云翘面前,甄娘又成了从前那个温柔的阿姊,只是,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如果她没有再次遇见他的话,或许她一直会是云翘心里那个温柔的阿姊吧…… ------------ 第四章 迟暮(四) 那日甄娘出门赴宴,却早早回来了,心情看起来十分不好。 当她见到一脸欢喜地等在她屋子门外的云翘时,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云翘一声阿姊还没喊出口,便被她怒吼道,“滚开!” 房门啪地一声关上,下一刻屋里便传出摔东西的声音。 当声音停下后,甄娘呆坐在凳子上,眼泪无声掉落,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把脸上的妆都弄花了,但她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悲苦,无限凄凉,只有哭出来才能好受些。 今日她去赴宴,不想又碰见了赵涵之,自觉尴尬,本想避开,但又忍不住有所期待。 其实这些日子,她心里一直有所希冀,并未对他心灰意冷,总盼望着哪天他会主动过来,哪怕不像其他人一样哄着她,求着她,只要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好了。 她总会回想起他的温文尔雅,他的风趣幽默,还有靠在他怀中时的温存,每一缕气息中都透着成熟的魅力,每当她抬头看见那张俊朗的面容,心跳就会蓦然加快。 她知道自己为他着迷,爱慕他,依恋他,但她却不能说出来,因为他从未主动向她表达过爱意,而她也不敢问,怕答案会让自己失望。 要是当时没有那么冲动就好了。 她时常在心里懊悔,甚至有时候会冒出这样的念头,要是当初没有把云翘带回来就好了…… 当再次看见他,看到他朝自己走来,甄娘心中既雀跃又紧张,既期待又不安,就像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一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但他却没有走到她面前,在离她几步之遥的时候便停住了脚步,向她微微一颔首,客气地寒暄了一句,“甄娘子今日也来了。” 听到那声甄娘子,她的心一瞬间就跌到了谷底。 他一向唤她“阿妩”,这是他给她取的,赞她妩媚动人,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是独属于她的,代表她在他心里是不同的。 可现在他用一贯温文尔雅的声音,兵不血刃地和她划清界限,再次让她难堪至极,让她所有的期待和不安都成了一场笑话。 那天她在屋里哭了很久,哭得第二天眼睛都还是肿的,压根没法见人。 云翘一过来看她,就会被她骂走。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 到了第三日,甄娘麻木地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头顶的床帐发呆,像是要放任自己自生自灭一样。 这时门外传进来婢子高兴的声音,“娘子,赵大人来了。” 听到这句话,她猛然惊醒过来,立刻从床上起身,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绝不能让他看到自己这副邋遢模样,让婢子先带他去别处。 婢子便把人带去了后面的花园里。 当她过来时,远远看见他在一株牡丹花前站着,脚步一滞,又让婢子帮忙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才走了过去。 当离他还有几步之遥的时候,她便停住了脚步,如同他上次一样,但没有先开口。 赵涵之看着那株开始凋落的牡丹花,轻叹一口气。 甄娘心头一沉,仿佛自己就是那株牡丹花,已经开始衰败了。 “几日不见,怎么瘦了这样许多?”他转过身,看着她,轻叹道。 听到他关心的声音,她鼻子一酸,又强装出一副冷淡模样道,“你怎么来了?” “听云翘说,你这两日都没吃过东西,我来看看你。”他回道。 这一句话就让她落得一场空欢喜。 原来是因为云翘才来的。 …… 她怒气冲冲地找到云翘,质问云翘为什么要去找他,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是不是就想让他过来看自己的笑话! 不给云翘解释的机会,她便摔门而去。 自那日之后,她便彻底与云翘决裂,不肯再同云翘说一句话。 而每次看到云翘那张脸,甄娘就觉得厌恶,克制不住心里想要毁掉的冲动。 要是当初没有把她带回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演越烈,就像蓄积已久的洪水猛兽一般,随时有毁灭的危险。 要是没有她,云翘哪会有今天,平日里在她面前装得温顺乖巧,背地里却给她捅刀子,当真是可恶至极! 想起过往种种,甄娘愈发觉得云翘有心计。 从两人第一次在屋外偶遇开始,她就觉得是云翘有意为之。 云翘心里肯定早就对赵涵之倾慕有加,便暗暗留意他来的日子,等到了那天,就故意来向她请教琵琶,制造和他见面的机会。 第二次也是,肯定是云翘买通了她身边的婢子,所以婢子才没有来通报她。 还有那天在屋里,云翘肯定跟赵涵之说了她的坏话,还当着他的的面哭,让他觉得她跟个泼妇一样恶毒,所以才要跟她划清界限。 还有云翘去找他,肯定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他过来看她的笑话,说不定两人早就背着她暗通曲款了。 于是,她便寻了个错处,把服侍她多年的婢子赶走了,平日里愈发留意云翘的一举一动。 每次咒骂完云翘,她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快感,但每次看到铜镜中自己的脸,就会嫉妒云翘那张脸的美貌。 那张虚伪至极的脸,她恨不得撕碎它才好。 直到她无意间听见阁中的姑娘谈论说,妈妈准备让云翘接客了。 她心里的一根弦,突然就绷断了。 要是让他知道的话,肯定会来的。 她一想到两人在一起的样子,就嫉妒得发疯,用不了多久,她的一切都会被云翘夺走。 她不能坐以待毙,于是假意同云翘和好,将那盒胭脂送给了云翘。 她将自己用来泡手的秘药加入了那盒胭脂中,那药能生肌,也能腐肉,只看用的剂量。 她加大了剂量,而胭脂浓郁的香味掩盖了药味。 云翘没有起任何疑心,反而对两人能和好如初这件事,万分欢喜。 接下来,事情发展得超乎她的预料,似乎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云翘的脸毁了,但不是被胭脂毁掉的,而是被烧伤的。 那天半夜,云翘的房间突然起火了,等把人救出来时,云翘已经被呛晕过去,整张脸都被烧伤了,看着触目惊心。 后来她听阁里的姑娘私下议论说,是云翘起夜时不小心打翻了烛火,又正好落在帘子上,这才起火了。 从那天之后,她再也没见过云翘,听说是被妈妈悄悄送走了。 她心里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心想终于把人赶走了,再也不会有人来跟她争了。 她以为没了云翘,赵涵之就能回心转意,可是他再也没来找过她,就算偶尔碰见了,也只是礼貌地点点头便走开了,连话也不曾同她说一句。 她以为没了云翘,就能保住自己的地位,但阁中还是不断会有更加年轻的面孔冒出头来,分走她的恩宠。 她多渴望能拥有一张世间最美的脸,永远保持年轻,不会有丝毫的衰老。 她想尽办法,尝试了无数的养颜秘方,但还是无法留住留住美貌,她整晚整晚地坐在铜镜前,着魔般地盯着镜中那张脸,渴望它能变美,变年轻…… 直到有一天,当她再次坐在铜镜前盯着那张脸时,镜中的人忽然开口说话了,差点把她吓晕过去,以为自己疯了。 但镜中的人问她,想不想拥有这世间最美的一张脸? 那声音妩媚至极,仿佛能勾魂摄魄,是她的声音,却又不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 她被那声音蛊惑了,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然后镜中的人忽然消失不见了,下一刻幻化出一家店铺的样子。 于是,她便来到了那间店铺,从店里带走了一样东西,得到了那张最美的脸,却害怕得再也不敢照镜子了。 …… “肯定是她回来找我报仇了……”甄娘浑身颤抖,嘴里不停重复道,“是她回来了……是云翘……” 沈绵看着她这副样子,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溜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还是保持安静为好。 璘华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到甄娘面前,沈绵定睛一看,这不就是她买的那面小铜镜吗,竟然被他藏在袖中,心想这人该不会每天都要照照镜子,欣赏一下自己的绝世美貌吧…… 看到铜镜,甄娘下意识地往后躲,不敢拿起铜镜,更不敢看镜中的那张脸。 璘华也没劝说她,只是给出一个选择,看或者不看,由她自己决定。 沈绵此时也没多嘴,不过她还是希望对方能勇敢点面对。 犹豫半晌,甄娘缓缓伸出手,还是拿起了那面铜镜。 当她看向镜面时,双手微微颤抖,但镜中什么都没有,让她惊讶的同时又松了一口气,然后镜中逐渐显露出两团模糊的人影,在她眼中慢慢变得清晰起来,耳旁响起了云翘的声音。 “阿姊是真心待你的,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阿姊知道会伤心的,阿姊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绝不会做出让阿姊伤心的事,你快走吧。” 第一次对客人说出这般冒犯的话,云翘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但却是一脸坚决的表情,绝不让步。 而站在他对面的男人也没有生气,那双自带三分风流的桃花眼反倒流露出玩味之色,像是更有兴趣了,“听妈妈说,过些日子你便要接客了,到时候,以你的容貌,用不了多久就会取代你阿姊,成为新的花魁,你阿姊照样会伤心。” “我不会让阿姊伤心的!”云翘攥紧着拳头,声音也跟着提高了一些,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看到云翘那一脸决绝的神情,甄娘心中五味杂陈,镜中的画面再次变幻。 “阿姊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云翘担忧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婢子同样担忧,将云翘带到一边,小声告诉她道,“昨日娘子去赴宴,遇到了赵大人,我当时离得远,也不知赵大人跟娘子说了什么,娘子就走了。” 画面再次变幻。 国子监门外,云翘一脸愤怒,质问时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你到底跟阿姊说了什么?” 赵涵之愣了一下,像是从没见过这么胆大的姑娘,竟敢当面质问他,那双桃花眼中再次流露出玩味之色,又用一副关心的口吻,温文尔雅地询问道,“你阿姊怎么了?” 云翘盯着他那张脸,像是看穿了在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什么,再次质问道,“你到底跟阿姊说了什么?” 赵涵之安抚道:“你先回去,晚些时候我便去看你阿姊。” “不用了。”云翘冷冷说完这三个字就转身走了。 画面再次变幻。 赵涵之走进阁中,妈妈连忙迎了过来,仿佛看见救星一般,“您可算来了,快帮我劝劝甄娘吧,她这两天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也不见,也不知道又是在哪儿受气了……” 甄娘在镜中看见那日在花园里,自己从他面前逃开时,他那张脸平静得近乎冷漠,眼中也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如今以一个旁观者再去看时,她突然发现赵涵之的那张脸变得虚伪起来。 然后云翘过来了,冷冷盯着他道,“你以后别再来了,你对阿姊不是真心的。”她转过身,声音冰凉彻骨,“你要是再让阿姊伤心,我发誓,”说到这儿,她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一定会杀了你。” 连云翘也看出来了,只有她当局者迷,没有早点认清在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下,藏着的是虚伪和无情…… 最后画面再次变幻。 一片寂静的屋子里,云翘拿起桌上的那盏油灯,眼神里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不要!”甄娘失声大叫,已经猜到了云翘要做什么。 肆虐的火光中,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甄娘眼中滚落,顺着那张白皙细腻的脸,掉落在铜镜上,火光顿时消失不见。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沈绵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张美得惊人的脸,像面具一样,从甄娘脸上掉了下来。 落在铜镜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当沈绵再次看向甄娘的脸时,惊讶地发现那张脸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没有任何胭脂水粉的遮盖,额上和眼角的细纹都清晰可见,比第一次见到时衰老了不少。 当面具掉下来的一瞬间,甄娘感觉心里从未如此轻松过,转瞬之间,又被苦涩填满。 是她误会了云翘,是她痴心错付,是她被嫉妒和猜疑蒙了心,是她执迷不悟。 她跪下哀求道:“求先生救救云翘,一切都是我的错……” 璘华温言道:“小店和娘子的这笔生意已经做完了,娘子请回吧。” 沈绵有点错愕地看着他,虽然不指望他能说出点安慰人的话来,但也没想到他能说得这么直接。。。 ------------ 第五章 迟暮(完) 甄娘失魂落魄地从店里出来,不知该往何处去? 她茫然地走在街上,如游魂一般。 “阿姊。” 她恍然间听见云翘在叫自己,陡然停住脚步,回头看去,身后却什么都没有,泪水再次夺眶而出,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 “出来吧。” 沈绵站在门口看着甄娘离去的身影,忽然听见身后的璘华说了一声,她回头看去,只见一道身影从门帘后走了出来。 那身姿纤细窈窕,但那张脸看起来却平凡至极。 女子向璘华行了一礼,身影便如烟雾般消散了。 “她……?”沈绵看向璘华,一脸惊讶。 “是妖。”璘华给出一个简洁明了的答案,伸手拿起那张美得惊人的面具时,面具在他手上重新幻化成一颗朱红色的果子,表面光滑细腻得没有一丝褶皱,漂亮至极。 “这是什么?”沈绵好奇地盯着他手上的果子。 “妖果。”璘华再次给出一个简洁明了的答案,“是那小妖用百年妖力所化。” 沈绵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惊,猛然抬起头来,“是云翘!” 璘华点了一下头。 云翘竟然是妖! 沈绵觉得不可思议,种种疑问接踵而来,云翘既然是妖,怎么又会被人从奴隶市场买回来,妖不是都很厉害吗,能呼风唤雨,腾云驾雾? 还有她那张脸又是怎么回事,虽然看起来一点疤痕也没有了,但容貌却变得普通至极? 当她向璘华问出这两个问题时,璘华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从前有一只小妖,每天努力修炼,当她终于修成人形时,却被一个道士捉住了,道士为了换钱买酒喝,就把她卖了,后来她又被那个凶神恶煞的店主人买回去了,每天挨饿受冻,斥责打骂,直到她遇上了一位好心的娘子。 那位娘子待她极好,让她不再忍饥挨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唱歌跳舞,还教她弹琵琶,把她当做妹妹一样疼爱,是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于是她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好好报答阿姊,绝不能让任何人伤害阿姊! 可是那个男人却两次三番地伤害阿姊,让阿姊伤心难过,她讨厌那个男人,讨厌得想杀了他。 可她只是一个道行低微的小妖,既不会呼风唤雨,也不会腾云驾雾,胆子还很小,连大声点说话都会紧张得声音颤抖。 即便如此,她也能豁出一切去保护阿姊。 可阿姊却开始讨厌她,连句话也不跟她说,她难过得总是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偷偷哭,害怕有一天,阿姊会不要她了。 后来阿姊主动来找她和好,还送了一盒胭脂给她,她真的好高兴,阿姊终于愿意跟她说话了,不会不要她了。 她知道那盒胭脂里加了别的东西,她一闻就知道了。 那个男人跟她说过,要是她当上了花魁,阿姊会伤心的。 于是她便毁了自己的脸,被送走后,她又悄悄回来了,见阿姊每天还是不开心,她想要让阿姊开心,可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当她知道阿姊的愿望就是想要一张和她一样美的脸时,便用自己的妖力作为交换,帮阿姊实现了愿望。 而妖力能维持住妖的美貌,一旦失去妖力,妖便会变得虚弱,再也无法维持住美丽,褪去所有光彩。 如今她残存的一丝妖力,连维持人形都快做不到了,却还是要用这最后的一丝妖力,去跟阿姊道个别。 …… “阿姊。” 甄娘恍惚间又听见了云翘的声音,抬起头,见她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惊喜万分,但看到她那张脸时,却又吃了一惊,那张脸原来是那么漂亮,现在却是如此普通,连一丝漂亮的痕迹都找不到了。 但她知道面前的人就是云翘,连忙伸手去抓她,手却像抓进烟雾里一般,什么也抓不到。 她又抓了一把,还是什么都抓不住,心里越来越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云翘伸手抱住她,安慰她道,“阿姊别哭,已经没事了。我不怪阿姊,阿姊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不会忘记阿姊的……” “是阿姊不好,都是阿姊的错,你别走好不好……” 甄娘看着云翘的身形开始消散,拼尽全力想要抱住她,把她留下来,可怀里的人还是如烟雾一般消散了。 …… 而店里那颗漂亮的妖果也重新幻化为一株兰草,等它再次修成正果时,也许早就不记得前尘往事了。 预告:长安城里来了一位风流才子,写得一手好诗,因为特别喜欢竹子,人送雅号,竹公子,在一个美丽的黄昏,这位竹公子也走进了那家点心铺…… ------------ 第六章 玲珑心(一) “不够,不够,不够!” 哐当一声响,桌上的笔墨纸砚被人扫落在地。 砚台被人重重砸在地上,溅出的浓黑墨汁将雪白的纸张染黑,宛若盛开出了一朵漆黑的花,纸上的诗句还没写完,便被人重重划上几笔,全盘否定。 雪白的纸张铺了一地,但没有一个字能令写的人满意。 有的上面写了一句诗,便被重重划上几笔,打了个叉,扔到地上。 有的上面只写了一两个字,便被撕得七零八碎。 有的上面一字未写,全是横七竖八的划痕,将雪白的纸张划得面目全非,像是在宣泄心中的怒气。 昏黄的烛光中,映照着一张极度愤怒的脸,额上青筋暴起,仿佛都能看到暴起的血管在一跳一跳,像是随时都会炸开,那双阴沉得骇人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摊浓黑的墨汁,就像是盯着世间最痛恨的东西一样。 为什么写不出来,为什么写不出来…… 这句话就像魔咒一样缠绕在他脑海里,让那摊墨汁在他眼里也渐渐变得扭曲起来。 那团漆黑的墨汁扭曲变幻,逐渐凝聚成一只漆黑的骷髅手,慢慢朝他伸了过来…… 他惊了一下,再看过去时,却是什么也没有,那摊墨汁还在原地,在烛光的照射下,泛着一丝妖异的冷光…… —— “卖粽子,又香又甜的大粽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卖粽子的大叔在树荫下支了个摊,不仅卖粽子,还卖茶叶蛋,还有自家酿的菖蒲酒。 沈绵被洪亮的吆喝声吸引过来,要了两个甜粽,一个豆沙馅,一个蜜枣馅,大叔热情地给她推荐自家酿的菖蒲酒,说喝了能强身健体,包治百病。 听着就有点玄乎,沈绵便要了一碗。 “这自家酿的酒不醉人。”大叔虽然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怕沈绵这样的小姑娘不胜酒力,便只给她倒了半碗。 沈绵尝了一口,眼神一亮,这酒入口清香,甜而不腻,然后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把碗递给大叔,“再来一碗”。 然后她又喝了半碗,一共付了五文钱,带着两个粽子,继续往前溜达。 今日是端午节,曲江池边有赛龙舟比赛,一大早就有小贩过来摆摊了。 当沈绵过来时,岸边的树荫下已经被各种各样的小摊占据了,有卖粽子的,有卖饮子的,有卖冷淘的,有卖艾糕的,也有挎着篮子卖胡饼的……各种各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沈绵本想邀请璘华一块过来看龙舟比赛,但被他拒绝了。 拒绝的理由是:要看店。 沈绵觉得他就是懒得出门。 但她需要出门散散心,这两天她想起甄娘和云翘的事,心里总是闷闷的。 对于云翘是妖这件事,她很快就接受了,她一直以为妖都是强悍的,能呼风唤雨,飞沙走石,却没想到还有像云翘那般弱小的,需要有人庇护,既美丽脆弱,又执着刚烈,能付出一切去报恩…… 每次想到这儿,她心里就有诸多感概,同时又有诸多疑问。 璘华到底是什么人,那天她见云翘向他行礼时,十分恭敬,莫非是妖王妖君之类的? 如果他真是妖王妖君之类的,那他到底多大了,该不会有上千岁了吧? 那在开那家点心铺之前,他又是做什么的? 他有没有遇到过喜欢的女子,开启过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人妖恋呢? …… 但这些谜团,她也只能自己脑补一下,要是去问他,他会告诉自己答案吗? 沈绵咬了一口粽子,便被香甜细腻的豆沙馅分散了注意力,暂时不去考虑这些问题,今天出来就是要好好散散心,多看一看美景,多尝一尝美食。 下一刻她就听见有人在喊:“竹公子新作,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书摊前围着众多妙龄少女,抢着在买书。 沈绵也凑了过来,还没挤进去就被某位大力少女拨开了,等总算找到了空隙,刚挤进去,就听见有人喊道: “竹公子来了~” 下一刻沈绵就被裹挟在一众少女当中,像团花蝴蝶一般往前去了。 古代的追星现场,也是让她给撞上了。 “快看是竹公子~”“竹公子来了~”…… 沈绵努力踮起脚,从人群中探出半个头来,看到从前方驶过来一辆马车,停在了树荫下。 然后从马车里下来一位风度翩翩的白衣郎君,刚一落地就被粉丝团团围住了。 沈绵连个正脸都没瞧见。 愈发好奇这传闻中的竹公子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但对方被粉丝团团围住,她挤都挤不进去,刚挤进去一点,就会被某个怪力少女给推走,努力了几次后,她就放弃了,在旁边找了个亭子坐着,等待时机。 她等啊等,等到那团花蝴蝶一般的少女簇拥着人走远了,都没逮到机会,瞅一眼人长什么样子。 算了,又不是没见过帅哥,少看一个又不会少块肉。 于是她便又溜达回书摊老板那儿,准备跟老板打听一下这竹公子是何方神圣? 老板刚大赚了一笔,心情大好,沈绵一问,老板便打开了话匣子,将这竹公子的姓名、来历和成名之路,如数家珍地讲了出来。 竹公子本名阮谦,吴郡人士,三岁识千字,五岁能背诗,八岁就能吟诗作对,真乃天纵奇才,可惜一直没有伯乐赏识,声名不显。 直到三年前,他在诗会上做诗一首,被文人墨客争相传诵,一夜成名,之后佳作不断,名气越来越大,有许多达官显贵慕名而来求赐墨宝,可谓是一字千金,出了诗集后更是名声大噪,享誉大江南北,成为时下最炙手可热的风流才子。 说到这儿,老板拿起一本诗集,满脸笑容地殷勤道,“小娘子也买一本回去吧。” 沈绵想着买本诗集回去熏陶一下自己的文学素养也好,问了价格后便准备掏钱。 “也不贵。”老板笑脸盈盈地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两银子一本。” “多少?!”沈绵准备掏钱袋子的手立刻缩了回去,这样的当她已经上过一次了,绝对不会再上第二次,抬脚就准备走人,老板连忙降价,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的极限拉扯,沈绵成功从一两银子砍到一百文,相当于打了个一折。 当她从唉声叹气的老板手里接过诗集时,心里是满满的成就感,一转身就冷不丁和一双眼睛对上了。 那双眼睛绕有兴趣地打量了她一下,视线又落在她手上拿的诗集上。 沈绵把诗集往身后一藏,收起脸上乐呵呵的傻笑,免得被人当成了脑残粉。。。 见对方又朝她走了过来,她心里难免浮现出一点庸俗的想法:难道是来搭讪的? 来人身材高挑,四肢修长健悍,脸上带着优雅的笑意,自带一股雍容华贵的气质。 要是来跟她搭讪的话,要不要留个联系方式? 不过她觉得,那张脸还是没有璘华好看。 下一刻她就把这种比较的念头抛开了,经过云翘和甄娘的事,她对外在的皮囊也不是那么看重了,至于想知道竹公子长什么样子,纯粹是好奇而已…… “你就是端木那老头当年从洛阳抱回来的那名女婴?” 对方一开口就让她愣了一下,沈绵心里顿时警惕起来。 对方口中的端木老头叫端木照,是司天台的监正。 十六年前,端木照秘密离开长安,几日后从洛阳带回了一名女婴。 而那名女婴,便是沈绵。 这件事本是秘辛,只有极少数几个人知道。 而现在这个秘密,却被面前的人张口就说了出来,让她不得不起点防备之心。 毕竟她的身份,怎么说呢,有点特殊,要是被什么不怀好意的东西盯上了,是件很麻烦的事。 见沈绵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皇甫瑾露出一个颇有亲和力的笑容,“别紧张,我不是坏人。” 见对方也没有进一步的举动,沈绵胆子便大了些,“那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你住在白马寺中。”他环视了一圈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慵懒的声线带着几分得意,“这长安城中,就没有我不知道的秘密。” 沈绵细想了一下这句话,又打量了一眼面前的人,看脸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却知道十六年前的事,便问道,“大叔,你贵庚?” 皇甫瑾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我看着很老吗?” 沈绵还有事想请教他,便摇头否认。 既然对方号称知道长安城里所有的秘密,那是不是也知道点心铺的秘密? “你有没有听过一家点心铺,名字叫不食?”沈绵打探道。 “不食…”皇甫瑾抬手摸了摸下巴,沉吟片刻,“那家店啊…”他又摸了摸下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将军。” 来人腰配长刀,身穿铠甲,看这穿着打扮像是禁军,过来后向男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儿我都看过了,没什么问题。”皇甫瑾稍作停顿,视线往沈绵身后瞥了一眼,随意问起一句,“那位竹公子呢?” “被县主请过去了。”那名禁军回道。 皇甫瑾向沈绵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以表同情,那意思像是在说“看来今天是见不到你的偶像了”,又问道,“要不要我帮你要一下竹公子的墨宝?” 沈绵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便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皇甫瑾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表情,本来是开个玩笑,没想到她还真答应了,倒真不跟他客气。 “将军。”那名禁军脸上露出一丝焦急的神色,像是怕耽误了正事。 “走吧。”皇甫瑾转过身,又给沈绵提了一个善意的忠告,“小丫头,我劝你还是离那家店远点,进去过里面的人可都没有好下场。” 说完他便带着那名禁军走了。 沈绵看着两人朝一群浩浩荡荡的队伍走了过去,看那阵仗应该是圣驾到了。 随后队伍往对面的皇家别苑去了。 沈绵也赶紧去找位置,龙舟比赛要开始了。 当天子在楼阁上的最佳观赛位置坐好后,传令官挥动旗帜,江面上顿时锣鼓喧天,龙舟比赛正式开始。 沈绵这次挤到了人群前头,面前没有一个后脑勺的遮挡,一眼望去,水面上的龙舟船队一览无余。 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皇家龙舟队,船上飘扬着鲜艳夺目的赤色旗帜。 几轮比赛下来,那面赤色旗帜始终领先,最后夺冠的自然是皇家龙舟队。 虽然结果毫无悬念,但沈绵也看得津津有味。 之后天子回宫,禁军也跟着一块走了。 沈绵也没再见到皇甫瑾,也没再见到竹公子,估摸着是被县主请回家去喝茶了。 日头太晒,观看完龙舟比赛的百姓也打道回府,岸边摆摊的小贩也走得差不多了,没走的也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 卖饮子的大娘刚准备动手收拾东西,便迎来了今天的最后一位顾客。 沈绵要了一碗酸梅汤,一碗喝下去,生津止渴,暑意也消散了不少,然后找了个凉亭,一面歇脚,一面翻看那本诗集。 看了几页便合上了,觉得那一百文花得有点冤枉。 诗自然是好诗,但以她的文学素养还不足以做出深刻的欣赏,只能大概看懂个意思,倒不如买副画像来得实在,至少还能一睹真容。 …… 当沈绵拎着粽子来点心铺时,发现店里没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太热,福福也显得没精打采,耷拉着脑袋,像是在打瞌睡。 猫也不在柜台上,估计是躲到哪个凉快的地方打盹去了。 沈绵走过去将粽子放到柜台上,视线落在那道通往后院的门帘上,有些好奇那扇门帘后面藏着怎样的秘密,上次云翘便是从那扇门帘后面出来的…… 她盯着那扇门帘,想过去悄悄瞄一眼,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有时候好奇心害死猫,等哪天她跟璘华混成了两肋插刀的好朋友,说不定他就会主动邀请自己进去看一看了。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撩开门帘,帘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当璘华从门帘后走出来时,沈拎起粽子,露出微笑,给他送去第一个祝福,“端午节快乐~” …… ------------ 第七章 玲珑心(二) 白马寺中有一棵千年古松,壮如华盖,古朴悠然,就长在沈绵住的院子里。 浓密青翠的树冠映下一片阴凉,将暑热都隔绝在外,清凉静谧。 此刻沈绵正靠坐在树下,耷拉着眼皮,有点昏昏欲睡,手上摊开着那本竹公子的诗集。 然后一个圆头圆脸的小和尚从门外探头进来,一双黑溜溜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聪慧机灵劲儿。 “绵绵姐!”小和尚一脸兴奋地跑过来,像是有什么秘密要跟她分享。 沈绵抬起头,一看到小和尚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就不禁笑了,那点昏昏欲睡的瞌睡虫也被赶跑了,“是一尘啊。” 一尘是寺里的小和尚,和沈绵的关系特别要好,寺里发生了什么新鲜事都会第一个跑来告诉她。 “绵绵姐,你在看什么?”一尘跑过来后就被沈绵手上的诗集吸引了注意力,便把要说的话放到了后面。 沈绵举起诗集给他看,“这是竹公子写的诗,” 话还没说完,一尘就迫不及待地把本来要说的话告诉她了,“绵绵姐,我正要跟你说呢,咱们寺中来了一位贵客,就是那位竹公子。” 沈绵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没想到竹公子也住进了白马寺。 真是天助她也,终于能一睹竹公子的真容了~ 不过人没住在寺中,而是住在山上。 当一尘把这件新鲜事告诉她后,两人一拍即合,准备去山上瞧一瞧那位竹公子。 山上有一片翠竹林,林中的空地上有一间小屋,是之前的客人在山上参禅时修建的,现下竹公子就住在里面。 一条蜿蜒的小道从竹林通往小屋,周围都是青翠茂盛的竹子,一根长得比一根高大,枝叶伸展出去,连接成一块无边无际的绿毯,若是没有这条小道指引,压根辨不清东南西北。 此刻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走在这条小道上。 “绵绵姐,你说这竹公子为什么要住到山上,难道也是来参禅的?”提问的是一尘。 “我猜他肯定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专心搞创作。”回答的是沈绵。 “绵绵姐,什么是…创作?” “就是写诗。” …… 当那间小屋出现在小道尽头时,两人默契地互相嘘了一声,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跟做贼似的。 小屋的门打开着,但里面静悄悄的,像是没人。 “竹公子?”沈绵将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没人回应,和一尘对视一眼,两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把脑袋一伸,往屋里瞄了瞄,只见满地雪白的纸张。 一阵凉风习来,周围的竹叶沙沙作响,正巧将屋里的一张纸吹了出来。 沈绵伸手一抓,就将那张吹到她面前的纸抓到了手上,一尘也把圆溜溜的脑袋凑过来看。 只见纸上写了一句诗,又用笔划了个大大的叉,作废了。 一尘照着纸上的字往下念,念到中间便停住了。 中间那个字被那个叉掩盖掉了,辨认不出本来面目。 沈绵又往屋里粗略瞧了一眼,地上的纸张上几乎都划着叉,看上去没有一个字能用的。 “看来是出去找灵感了。”沈绵转头瞄了瞄四周,对一尘道,“要不咱们一块去找找?” “找…灵感吗?”一尘挠了挠光溜溜的圆脑袋,一脸困惑。 沈绵抬手在他小脑袋上轻敲一下,“当然是找竹公子,咱们又不会写诗,找什么灵感。” 但屋子的前后左右都是竹子,该往哪儿找呢? 沈绵采用老办法,闭上眼睛在原地转上几圈,然后抬手一指,睁开眼睛就确定了方位。 一尘往那个方向瞧了瞧,“绵绵姐,你确定吗?” “当然,走吧。”沈绵自信地迈出步伐。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往那个方向走进了竹林里。 …… 竹林里面静谧非常,一根根高大的翠竹笔直修长,伸展出去的枝条微微晃动,竹叶沙沙作响,龙吟森森,宛若天籁之音。 沈绵边走边想,当真是个找灵感的好地方~ “绵绵姐你看,前面有个人!” 一尘惊讶的声音将沈绵的视线从翠绿的竹叶上拉回来,她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个白衣郎君躺在地上,看样子像是晕过去了,连忙带着一尘赶了过去。 “竹公子?竹公子?”沈绵还没看见脸就认出对方了,一来是因为对方穿着一身白衣,和那天在曲江池边看到的一样,二来这山上也没别人了。 对方脸朝下躺着,没有任何反应。 “你抬脚,我抬头。” 两人齐心合力,沈绵抬起脑袋,一尘抬起脚,将竹公子从地上抬了起来。 这一抬起来,沈绵也总算得见对方的真容了。 那张脸长得果然是清秀好看,但是分外憔悴,眼底下积着淤青,像是几天都没睡了。 想到那满地划着叉的纸张,沈绵猜想对方肯定是为了写出一首好诗废寝忘食,然后在外出找灵感的路上低血糖犯了,就晕倒了。 两人一个抬脚一个抬头,把人抬到小屋的床上放下后,沈绵立刻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然后将荷包里装的樱桃煎倒了七八颗进去,再跑去屋外撇了根竹枝进来,加速搅拌,待樱桃表面裹着的那层亮晶晶的糖液都融化后,再将樱桃一颗颗挑出来,一杯糖水就做好了。 她让一尘将竹公子的脑袋抬起来些,免得喝的时候呛到了,然后将那杯糖水慢慢喂给了他。 怕一杯不够,沈绵又泡了一杯,之后两人在屋里等着人醒过来。 幸亏她平日里都带着零嘴,荷包里装过各种各样的蜜饯,近来装的都是樱桃煎,酸酸可口,用来解馋最合适不过了。 眼下荷包里都空了,她和一尘吃着泡过水的樱桃煎,一边看着门外的风景,一边酸得同步挤眉一下。 “绵绵姐,人什么时候醒啊?”一尘问道。 “不知道。”沈绵双手托腮,摇了摇头。 “我还有晚课,要是回去晚了,又要被小师兄罚抄经了。”一尘也双手托腮,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沈绵抬头望了一眼天,“放心,时辰还早,人肯定很快就醒了。” 两人同步回头,见竹公子的脑袋动了动,像是要醒了,抬手击了一掌。 当竹公子睁开那双乌青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光溜溜的圆脑袋,然后听见一个高兴的声音,“绵绵姐,人醒了。” 然后那个圆脑袋后面又露出一张脸,是个姑娘。 “你们…是谁?”竹公子茫然地看着两人。 沈绵主动介绍了一下自己和一尘的身份,说一尘是寺里的小和尚,她是寺里的俗家弟子,然后将两人如何在竹林里发现他,如何将他抬回来,如何等他醒来的经过讲了一遍。 听完沈绵的讲述,竹公子欲起身道谢,一尘扶起他时,沈绵正准备摆摆手说不用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下一刻当他看见地上的纸张时,眼神陡然阴沉下来,纸上的那一个个叉刺眼无比,就像一个个最难堪的秘密暴露在人前一样,他顿时变得愤怒无比,对着两人怒喝一声,“出去!” 沈绵和一尘都被吓得一愣。 “出去!” 竹公子那阴沉愤怒的眼神死死盯着两人,像是要把两人活吞了不可,两人赶紧退出去了。 “绵绵姐,他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生气了?”一尘一脸困惑。 沈绵也想不通,明明上一秒看着还是个谦谦君子,怎么下一秒突然就成了愤怒咆哮的土拨鼠,跟变了个人一样,难道是双重人格? 还没等她想明白,身后就传来哐当一声响。 两人同步回头,只见竹公子将小屋的门重重关上了,像是不准任何人窥探。 两人对视一言,同步摇头叹了一口气,一尘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沈绵也让自己平心静气下来。 然后两人便下山去了。 …… 屋里光线昏暗,门和窗都关着。 竹公子趴在地上,像着了魔一般地把纸张往怀里扒,不想让人看见这满地的废纸。 忽然他又停了下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刺眼的叉,脸色陡然变得无比愤怒,开始疯狂撕纸,跟发了疯似的,把一张张雪白的纸张撕得七零八碎,心里才觉得痛快了一些,脸上的愤怒也平息了一点。 冷静下来后,他又开始整理起来,将纸一张张捡起来叠好,然后丢进火盆里,准备一把火烧了。 纸张点燃后,竟升起一缕缕黑烟,宛若纸上浓黑色的墨汁源源不断地跑了出来。 那团浓黑色的烟雾在他眼中扭曲变幻,慢慢凝聚成一具骷髅的样子…… 看到那具骷髅,他眼中只有惊讶,并没有惊慌恐惧,因为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它了。 第一次见到它是在梦里。 当时他科举不中,正是失意彷徨,困顿于心,萎靡不振,一日晚上借酒浇愁,醉死过去后便在梦里见到了那具骷髅。 那具骷髅在他面前写诗,一首接一首,他越看越入迷,都忘了写诗的是具骷髅…… 等他第二天酒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到了书案前,手上还拿着一支毛笔,面前铺着的纸张上写满了诗。 他看了一眼手上的笔,心想莫非是自己写的? 在看那字迹,确实是自己的字迹。 而纸上写的诗,正是梦中所见。 一连七日,他都梦见了那具骷髅,等到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就会发现自己面前的纸张上写满了诗。 他觉得是自己在梦中突然开了窍,欢喜万分。 之后,他靠其中一首诗在诗会上一鸣惊人,名声渐起,之后佳作不断,名声大噪。 但当那些诗都用完后,他却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佳作了,就像突然之间又不开窍了。 如今再次见到这具骷髅,他并不害怕,反而觉得惊喜。 那具幻影像幽灵般飘到他身旁,然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进他耳中,像是在窃窃私语…… 当他回过神时,面前的纸张已经化成了灰烬,但那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仿佛还在耳畔回响。 …… 晚上,沈绵站在院子里,眺望着山上的方向,回想起白日里竹公子那副突然变脸的样子,不禁想到了甄娘,两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偏执,接着又想到了点心铺,心里冒出一种预感。 这种预感在两天后,当一尘跑来告她说竹公子下山了,就蹭地一下冒出来了。 当沈绵在下山的台阶上遇到对方时,他淡淡对她点了一下头,神色冷漠地走了。 沈绵一路跟着他从白马寺走到了西市,心里那个预感也快要成真了。 当走进西市那条最繁华的商业街时,她有点纠结要不要阻止他? “进过里面的人都没有好下场。”皇甫瑾的话又在她脑海里冒出来了一下。 但她觉得璘华也没做错什么,又不是他让甄娘陷入执念,而且最后还是他让甄娘及时醒悟过来,虽然甄娘也付出了代价,但如果一直执迷不悟,将来恐怕会付出更大的代价。 云翘虽然需要重新修炼,但忘掉过往重新开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她希望小姑娘重新修成正果后,能多为自己着想一下…… 当竹公子站在那家点心铺门口时,沈绵没有过去阻止他,决定相信自己的判断,美人老板不是坏人,虽然点心做得很难吃,让她一度怀疑他想“谋害”自己。。。。。。 当竹公子走进点心铺时,沈绵又不禁跟着紧张起来,不知道他会跟美人老板说些什么,又会从店里带走什么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边美丽的黄昏也在不知不觉间变暗了一点。 当沈绵快要抑制不住好奇心想要悄悄溜过去瞄一眼时,人出来了。 但手上没有拿东西。 沈绵莫名松了一口气,但见他出来后又站在门口不走,眉头紧锁,一脸苦恼的样子,又回头看着点心铺,像是十分纠结要不要再进去? 这情景让沈绵看着也跟着纠结起来。 他耳旁又响起那窸窸窣窣的低语声,感觉那盒子里的东西像是在叫他…… 当沈绵看着他抱着那个用黑布包好的木盒匆匆离开时,不禁叹了口气。 看来还是没抵住诱惑啊…… 等人走远后,她便走进了点心铺。 福福叫了声“恭喜发财”,接着又叫了一句,“小丫头来了~” 璘华像往常一样,请她过来坐,然后去后院给她倒来一杯茶。 用的是是沈绵常喝的那只秘色瓷茶杯,杯子里装的也是她喜欢喝的月桂茶。 是她第一次进店时,璘华请她喝的那种茶。 之后她每次过来,他都会请她喝一杯茶。 她一直都好奇到底这茶到底是用什么泡的,怎会如此清香,喝一口连呼吸都是香的? 有一天她终于把心里的好奇问出了口,璘华便把这茶的秘密告诉了她。 是用月桂树上凝结而成的香露泡的。 寺中正好有月桂树,于是第二天,天还没亮,她就跑去收集树叶上的晨露,收集了小半碗,闻了一下香味就觉得很淡,而且也不是那种诱人的清香,尝了一口,带着点涩味,更觉得不对。 于是她便作罢了,心想那月桂树肯定不是普通的月桂树,倒不如有空来店里喝杯茶来得实在。 “刚才出去的是那位竹公子吗?”沈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将冒出来的那点心虚压下去,她当然知道刚才出去的是竹公子,毕竟她是一路尾随对方过来的。 璘华点了一下头,端起他自己那只越窑青瓷茶杯,也喝了一口茶。 沈绵看着杯子里的茶,正想着接下来该怎样问会比较好,就听见他开口说道,“想不想听个故事?” …… ------------ 第八章 玲珑心(三) 姑苏城外有座寒山寺,寺里有座藏经阁,每到半夜,阁里的那盏油灯就会被点亮,然后响起一点细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打开了一本书。 寺里的僧人一直都没有察觉,那盏油灯每晚也都会准时亮起,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会熄灭。 有一天晚上,那盏油灯没有点亮,之后就再也没有亮起过。 一个月后,寺里来了一位年轻公子,自称白公子,在后山的竹林里借住下来。 这位白公子每隔几日就会下山来藏经阁借书,同时归还已经看完的书,一直独来独往,也没有朋友来探望过他。 直到这天,他带回来了一个倒霉蛋。 …… 寒山寺下有座不知名的湖泊,四面环山,风光秀丽,山上多桂子,每到四五月间,桂子飘香,便有文人墨客来此游玩。 这日风和日丽,湖面一片平静。 忽然咚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水花四溅,将周围的鸟雀都吓跑了。 掉进水里的倒霉蛋拼命挣扎,但无奈是只旱鸭子,不识水性,眼看就要沉下去了,只剩两只手还在水面上扑腾。 倒霉蛋觉得自己死定了,又觉得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也没意思,但求生的本能还是让他使劲扑腾,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下一刻就感觉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还以为是水鬼,吓得两腿乱瞪,旋即被一股力量往上一拉,人就到了岸上。 倒霉蛋呛了几口水,神志不清,感觉有人在自己背上使劲一拍,猛地吐出一口水,等把喝进肚子里的水都吐出来后才逐渐清醒过来,看清救命恩人是一位年轻公子。 这位年轻公子便是那位借住在后山竹林里的白公子,今日碰巧出来走走,刚走到湖边就听见咚地一声响,有人跳湖了。 白公子问他年纪轻轻,为何要寻死? 倒霉蛋真是有苦说不出,自己本来是在湖边散心,哪曾想一不留神,脚下一滑就扑通一声栽进了湖里。 白公子问他家住何方,准备送他回去。 倒霉蛋长叹一口气,像是憋了一肚子的话,要找个人倾诉一番才痛快,也不管对方愿不愿意听,便开始讲述起自己的倒霉人生。 倒霉蛋叫陆砚,是城里的一名穷书生,寒窗苦读二十载,连个秀才也没考中。 今年他更是连考场的门都没勇气踏进去,索性就不考了,打算干点别的营生,攒点钱早点把亲成了,总不能让云娘等他一辈子。 云娘比他小一岁,她爹是杀猪的,长得凶神恶煞,嗓门又大,他从小就怕她爹。 云娘长相随她娘,秀气温婉,但她娘身体一直不好,在五年前去世了。 云娘小时候总喜欢跟在他后面喊他“砚哥哥”,眼睛一笑起来就跟月牙儿一样好看,声音就跟银铃一样好听…… 陆砚失神地看着远处的湖面,像是在回忆着云娘那双笑起来像月牙儿一样好看的眼睛,那声听起来跟银铃一样悦耳的砚哥哥。 “后来呢?” 白公子问了一句,陆砚才回过神来,又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讲。 他和云娘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两家便定下了娃娃亲。 那时他父亲还在,是个教书先生,每年都有几两银子的束脩,日子还过得去。 云娘她爹常说自己这辈子最敬佩的就是读书人,还总夸他聪明,说他以后肯定能金榜题名,到时候云娘就是状元夫人,自己就是状元爷的岳丈大人~ 过了几年,他爹去世了,束脩也没有了,日子一下子变得拮据起来,靠他娘给人家做些针线活勉强维持生计,逢年过节,云娘她爹也会拎几两猪肉过来接济一下,每次都要叮嘱他要好好用功,考个状元爷回来,将来用八抬大轿把云娘风风光光地娶回去。 三年孝满后,他也十五岁了,第一次进考场就紧张得反胃,答题时更是紧张得连字都看不清,本来背得滚瓜乱熟的文章突然就想不起来了,结果自然是名落孙山。 第一次没考中,云娘她爹还安慰了他两句,说他年纪还小,来年再考也一样。 第二次没考中,她爹的态度就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逢年过节也不拎点肉过来接济一下了,见到他就来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要是看到他和云娘说话,就会把云娘大声一吼,吓得云娘脸色苍白,赶紧回家,紧接着那杀猪刀一样的眼神把他一瞪,把他也吓得赶紧跑回家。 接连两次没中,他对考场都有心理阴影了,但云娘一直都相信他,鼓励他,让他重拾信心,决定再试一次。 这次他足足准备了三年,觉得这次肯定能中,但那年冬天他娘又病倒了,病情来势汹汹,花去请大夫的钱,他手头连抓药的都没有,是云娘把首饰给当了,连同攒的私房钱一块悄悄拿给了他,但没等到开春,他娘还是走了,临终前叮嘱他要用功读书,要好好对云娘。 年后办了丧事,他又守孝三年。 去年他再一次踏入考场,结果还是没中,他大受打击,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感觉没脸见人。 还是云娘悄悄过来鼓励他,安慰他,让他从失败的阴影中逐渐振作起来,决定再试一次,要是这次再不中,他就真的不考了。 但当他站在考场门口时,却连进去的勇气都没有,只是两眼望着大门发呆,脚上跟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走不动。 当考场的大门关上时,他还呆站在门外,直到被人赶走。 于是他决定不考了,准备攒点钱先把亲成了,云娘却哭着跑来告诉他,说她要嫁人了,是她爹给她找的人家,她不同意,但她爹收了人家二百两银子的聘礼,日子也都订好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她不同意。 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浑浑噩噩地过了两天后,鼓起勇气去找她爹,想让她爹改变主意,但一看见她爹那张凶神恶煞的脸,他就吓得结巴,连话也说不清楚,又被她爹骂了一通。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耳边还回响着她爹那大嗓门的嚷嚷声,跟放爆竹一样,噼里啪啦…… 今天是云娘出嫁的日子,他眼睁睁地看着她上了花轿,一路失魂落魄地跟着花轿出了城,然后被迎亲的管家发现了,见他鬼鬼祟祟地跟在后头,以为他是抢亲的,差点让人把他打一顿。 还是云娘听见了他的声音,阻止了管家,泪眼涟涟地同他道了别,叮嘱他要好好照顾自己。 他看着花轿远去,一直等到看不见了才失魂落魄地往回走,走着走着,等回过神后一抬头就发现自己走到了湖边,之前他和云娘常来此踏青游玩,一起放风筝,一起坐在树下聊天……如今故地重游,却是物是人非。 然后脚下一滑,他就咚地一声掉进了湖里。 陆砚又叹了口气,失神地望着远处,一阵凉风吹来,把他冻得一哆嗦。 他身上的衣服都湿了,被凉风一激就更冷了。 白公子便将他带回了寺里,把他交给慧禅照料。 慧禅是寺里的小和尚,负责白公子的衣食住行。 不过白公子十分省事,慧禅每日只用往山上送一回早膳便无事了。 第二天慧禅来给白公子送早膳时,告诉他昨天带回来的那名陆公子着了凉,晚上人就不好了,说起了胡话,现在还昏睡着。 白公子也不禁感叹,这人还真是有点倒霉。 陆砚在寺中休养了小半个月才好转过来,这些日子他每日听着寺里的钟声,渐渐就动了出家的念头。 反正他孑然一身,倒不如遁入空门。 于是他找到方丈,说他要出家。 方丈问他出的是什么家,一句话就把他问懵了,方丈让他想明白了再来。 他琢磨了一上午也没琢磨点东西出来,决定出去走走,忽然间想起来慧禅曾告诉过他,白公子就住在后山的竹林里。 他这些日子病着,也没当面答谢过对方的救命之恩,得登门道谢一番才是。 当慧禅带着他上山时,他本想打听一下白公子的来历,但觉得太冒昧了,便没问。 反倒是慧禅问了他好些问题,譬如他为什么会掉进水里?云娘是谁?秀才又是谁?…… 他那天晚上说胡话时就反反复复念叨着云娘和秀才,一会儿说云娘别走,一会儿说要考秀才,一会儿说不考,一会儿说婚约,一会儿说云娘等我…… 听到慧禅问起云娘,他就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慧禅见他不好意思说,便不问了。 当两人走进竹林时,陆砚心中不禁感叹,真是个避世隐居的好地方,心里又动了归隐山林的念头。 走了一段路后,前方豁然开朗,干净整洁的空地上有一间小院,便是白公子的住处。 白公子正在屋里看书,听见门外有人喊他,是慧禅的声音,便打开门走了出来。 陆砚当面答谢救命之恩后,和慧禅一块被白公子请进了屋。 屋里很是整洁雅致,案上放着一摞书,一本摊开着,看了约莫一半。 当陆砚看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字画时,眼神一亮,走近过去细看上面题的诗,不禁赞叹一声道,“好诗!” ------------ 第九章 玲珑心(四) “这是白公子写的。” 陆砚心里正连连感叹真是好诗,听到慧禅这么说,回头看他,慧禅点了点头,表示出家人不打诳语,又指着旁边的画缸道,“那里面装的都是白公子写的诗。” 画缸里装着一幅幅卷起来的纸张,没有装裱,看着像是随手所作。 诗兴所至,一挥而就。 陆砚看着那满满一画缸的诗作,愈发觉得白公子惊为天人,心里佩服万分,再想到自己写的那文章,不禁惭愧。 先生总说他的文章写得中规中矩,有些迂腐,他也不知道该怎样别出心裁地写出一篇让先生满意的好文章。 后来他再拿着文章去给先生看时,先生只回一句,不懈则成矣。 意思是继续努力,还有提升的空间。 他感觉先生都不忍心说自己了,便只好鼓励一下,让他不要灰心丧气。 但当他离开时,总会听见身后传来先生的一声叹息,心里就往下一沉…… “唉~”陆砚不禁叹了口气。 “施主为何叹气?”慧禅好奇道。 陆砚有感而发,“这样好的诗,换做是我,只怕是一句都写不出来……”别说写诗,他只怕连这上面的一根竹子都画不出来。 “陆兄不必妄自菲薄。”白公子宽慰了一句。 “施主要是像白公子一样多看点书就能写出来了。”慧禅觉得只要像白公子这样多看书就能写出好诗,因为白公子看了好多书,都快把藏经阁的书看完了。 在两人的开解下,陆砚也不叹气了。 慧禅想听白公子接着讲上次没讲完的佛经故事,他很喜欢听白公子讲故事,因为白公子讲的故事很精彩,而且都是他没听过的。 故事里有佛有魔,有僧有道,有人有妖,有众生相…… 陆砚虽不知道前因,但跟着听了会儿就跟慧禅一样听得入迷了,心里愈发佩服白公子的才智。 晚上,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看月亮,看着看着心里就动了作诗的念头。 他盯着天上那轮月亮想了半晌,灵光一闪,想出一句,喜不自禁,又反复念了好几遍,愈发欢喜,觉得这个头起得不错,但接下来就犯难了。 直到月上中天,他也没想出满意的第二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第二天慧禅来给他送早膳时,见他无精打采,问他是不是没睡好? 陆砚也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想学白公子作诗,结果想了一句就想不出来了,便谎称自己做了个噩梦。 慧禅好奇问他做了什么样的噩梦,他又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 见他不好意思说,慧禅便不问了。 过了几日,慧禅去给白公子送早膳时说起陆砚的事,说这几天经常会看见他一个人自言自语,有时候走路还会撞到柱子上。 白公子觉得应该是因为云娘,为情所困,不过自己也给不了好的建议,便将云娘的事告诉了慧禅。 但一个六岁的小和尚连情是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最后两人一致同意不去打扰他,让他自己想明白。 这日,陆砚琢磨着一句诗,不知不觉间走到了藏经阁门外,想起慧禅说的话,决定像白公子一样多看点书,说不定就能写出好诗了。 想到这儿,他精神一振,不禁将字画上题的那首诗朗声念了出来,正准备抬脚进去,身后忽然传来开怀爽朗的笑声,把他吓了一跳。 接着身后又传来一声赞赏,“好诗!” 他回过头,见身后站着一位中年人,端方雅正,气度不凡,忙作揖行礼。 中年人又称赞了一声好诗,准备细问一下他的姓名、年龄和籍贯。 陆砚慌忙澄清这诗不是自己作的,窘迫得脸都红了。 中年人想见一见作诗的人,他便领着对方到了白公子的住处。 两人走到门口时,正好有人过来开门。 开门的是慧禅,见陆砚带来一个陌生人也并不觉得奇怪,像是开门前白公子就跟他说过有客人到了。 当慧禅将两人引进屋后,中年人见到白公子的第一眼便知道对方绝非俗人,面露赞赏之色,当目光扫到墙上的那幅字画时,先是被上面画的竹子吸引了,走近后看到上面题的诗,又赞赏地点了点头,想细问一下白公子的底细,日后好举荐。 但白公子并未透露姓名,只说自己是借住在此的一个闲人,并不谈及其它。 中年人见他不肯透露姓名,以为是怕自己有什么歹心,便亮出身份,乃是即将赴任的扬州刺史,途经此地,听闻寺中有座藏经阁,藏书万册,特地前来一观。 听到对方的身份时,陆砚惊讶得嘴都合不上,在这样一位大人物跟前,不免有些惴惴不安,都不敢抬头。 白公子则是泰然处之,并没有被对方的身份吓到。 中年人十分欣赏白公子的才华,想举荐他入朝为官。 但白公子说自己不爱做官。 这个回答又让陆砚惊讶得嘴都合不上,能得贵人相助,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遇,但他没想到白公子能拒绝得这么干脆,一点都不绕弯子。 中年人也并未生气,他本是惜才之人,自有容人之量,也结交过一些隐士朋友,比起加官进爵更爱闲云野鹤,见白公子不愿做官,也不勉强,但若是有一日改变了主意,尽管去找他。 白公子道了声谢,便让慧禅将人送出去了。 等到人离开后,陆砚忍不住问道,“白兄,你真的不想做官吗?” 对于考了三次连个秀才都没考中的人来说,看到别人竟然将这么宝贵的机会拒之门外,实在是让他有点难以理解。 “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每天都有书看,做官哪有这么自在。”白公子这样回道。 这样的回答让陆砚更困惑了,每天都有书看真的比做官还好吗? 不过他心里也因此对白公子更加敬佩,觉得白公子是真正的清高之人,不贪恋功名利禄。 之后陆砚常同慧禅一块去听白公子讲佛经故事,讲名著古籍,讲天文地理,讲奇人异事……愈发觉得对方学识渊博,令人敬仰。 他以白公子为榜样,时常借来对方的诗作观摩学习,也像对方一样从藏经阁借书来看,晚上便望着月亮想诗。 当他将自己写的第一首诗拿去给白公子看时,心里既忐忑又激动,到了后见慧禅也在,又不太好意思拿出来了。 当他鼓起勇气拿出来时,听见慧禅夸赞道,“陆公子,你也会写诗了,真厉害!” 他心里就不忐忑了,感觉受到了鼓舞,信心也更足了。 白公子看完他的诗后,先指出问题然后让他重作一首。 他大受打击,沮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白公子以过来人的经验勉励道,“作诗便是要多思多写,等过些日子,陆兄定会做出一首更好的。” 陆砚再次受到鼓舞,回去后潜心创作第二首诗。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怀揣着极大的热情投入到作诗当中,有时甚至废寝忘食,只觉得时间都不够用。 当他满怀希望地拿着第二首诗去给白公子看时,对方像上次一样给他指出问题后让他重作一首,他又会沮丧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就怕白公子最后会跟先生一样都不忍心说他了,等他走后又会摇头叹息一声。 但当白公子以自身的经历勉励他时,他又会受到鼓舞,重拾信心。 那首题在字画上的诗是白公子写的第一首诗,当初他也是一字一句反复推敲了多日后才落于纸上。 只要做出一首好诗,日后作诗便是如鱼得水,信手拈来。 用白公子的话说,叫通了诗窍。 虽然他还没通诗窍,但既然白公子相信他,那他就一定能写出一首好诗。 这日陆砚正在寺里那棵古松下冥思苦想,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砚哥哥”,他神色一惊,连忙回头,见真的是云娘,惊讶得呆立在原地。 方丈将人带过来后便做了个合十礼,先告退了。 云娘泪眼涟涟地跑过来抱住他,哭着喊了声砚哥哥后就泣不成声。 陆砚一脸震惊,感觉跟做梦一样,下一刻又欣喜若狂,不敢置信道,“云娘,真的是你吗,你真的回来了!” 云娘在他怀里哭了好一会儿后才止住泪,当他询问发生了何事时,云娘又开始掉眼泪,哭着把整件事都告诉了他。 陆砚这才知道当初云娘她爹骗了他,也骗了云娘。 当初云娘她爹说是给她找了门大户人家,对方是家里的独生子,长得仪表堂堂,云娘嫁过去就是享福的,以后衣食无忧,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一大堆人服侍,总比跟着他一个穷书生强,吃了上顿没下顿,一辈子都没什么出息。 但等云娘嫁过去后,才发现自己是给人当续弦,对方的年纪比她爹还大,脾气又坏,动不动就打骂她,还喜欢变着花样折磨下人,每次都要让她在旁边亲眼看着,把她吓得噩梦连连,服侍她的婢子悄悄告诉她,之前续弦的两位夫人都是被这样活活吓疯的,后来就再也没有人在府里见过她们。 云娘越想越害怕,想找个机会逃出来,但府里时时都有人看着她,不准她出门,她便假意顺从,让对方放松警惕,终于寻着机会逃了出来,她不敢回家,悄悄去找陆砚却发现人不在家,她也不敢跟人打听他在哪儿,怕被人认出来,便决定先去城外的寺庙里躲一躲。 听完她的遭遇,方丈也好心收留了她,当方丈带她去住处时,她远远地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古松下,看着十分眼熟,又不敢确认,直到走近些后才确认是陆砚。 云娘哭着说完事情的经过后,恳求他不要将自己在这儿的事告诉任何人,陆砚连忙点头,看着云娘梨花带雨的样子,他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男子气概,承诺一定会好好保护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之后云娘便在寺里住了下来。 ------------ 第十章 玲珑心(五) 在云娘住下来的第二天,便有人找上了门。 是云娘她爹带着府里管家来的。 发现云娘逃跑后,管家先是带人找到云娘她爹,诬陷云娘偷了府中财物就逃跑了,要是她爹不把人交出来就报官。 一番威吓,唬得她爹心惊肉跳,一时没了主意,忽然间想到陆砚,她爹顿时火冒三丈,觉得肯定是他在背后捣鬼,暗地里撺掇云娘偷了钱财和他私奔,连忙带着管家去陆砚家里找人,发现人不在,更加笃定是他在背后捣鬼,又找熟人打听陆砚的下落。 正好有人在城外的寒山寺中见过他。 于是她爹便带着管家一行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寺里,路上将责任全推到陆砚身上,说云娘肯定是一时糊涂被他蛊惑了,希望管家还能把云娘带回去,再在他家员外老爷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别让他家员外老爷把云娘休了。 管家冷笑一声,一脸阴恻恻地说道,“人自然是要带回去的。” 那阴恻恻的眼神看得她爹心里直冒冷汗,赔了一路的不是。 当方丈过来后,她爹连忙询问云娘的下落,方丈刚做了个合十礼,管家就不耐烦地开口,让方丈赶紧把人交出来,紧接着便亮出他家员外老爷的名号,想给方丈一个下马威。 见方丈不为所动,管家又威胁要报官,说府里的一名小妾和贼人合谋偷盗府里财物,眼下两人就藏在寺中。 见管家把云娘说成是小妾,又说是合谋,她爹心里愈发忐忑,只盼等会儿见到云娘,云娘能好好认个错,别犯糊涂。 “寺里来的都是香客,哪来的贼子?”方丈心平气和地说道。 见方丈有心包庇,管家勃然大怒,要带人闯进去,看那架势像是要将寺里翻个底朝天。 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声如洪钟,宛若暮鼓晨钟狮子吼,又包含着慈悲之心,让人心生敬畏。 众人被那一声震慑住了,再看到大殿中的佛祖金身,也不敢硬闯了。 管家又换上一副殷勤面孔,和方丈说好话讲道理。 方丈始终面带微笑,笑而不语。 见方丈软硬不吃,管家也没招了,干脆赖着不走,就不信人不出来。 当慧禅跑过来给两人报信时,陆砚正安慰云娘说人不会找过来的,结果下一刻就听到慧禅说有人找过来了。 两人都吓了一大跳。 云娘吓得脸色苍白,无助地看着陆砚,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拿个主意。 见陆砚也是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云娘心里不禁绝望,索性把心一横,道,“我是不会回去的,大不了赔上这条命!” 陆砚闻言又被吓了一大跳,连忙安慰云娘千万不要胡思乱想。 慧禅灵机一动,“要不咱们去找白公子吧,白公子肯定有办法。” 听到白公子,陆砚也转忧为喜,心说自己怎么没早点想到,白公子才智过人,肯定有办法。 云娘心里也升起一线希望,问白公子是谁? “白公子可厉害了,会写诗会画画,还会讲故事,看过好多书,是天下第一聪明人。”一提到白公子,慧禅就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陆砚也对白公子大加赞赏。 见两人都把白公子说得这般厉害,云娘心里重新燃起希望,也觉得白公子会有办法。 于是三人便一块来了白公子的住处。 当见到白公子的真容时,云娘不禁有些失神。 慧禅在说白公子的优点时忘了说一样,那就是白公子的长相。 白公子那张脸长得也不逊于他的才华。 回过神后,云娘不禁红了脸,窘迫地低下头。 先前陆砚将自己的倒霉人生给白公子讲述了一遍,现下又将云娘的遭遇跟白公子讲述了一遍。 听陆砚讲完后,慧禅也觉得云娘不能再回去了,问白公子应该怎么办? 白公子稍加思索,露出会心一笑,像是胸有成竹,让两人在此等候,让慧禅带路,下山去了。 “白公子真的会有办法吗……?”云娘不免有些担心。 陆砚让她放心,说白公子才智过人,不会有问题的,又将白公子的才华一一细说,谈到白公子写的诗时,更是推崇备至,又领云娘去看那幅挂在墙上的字画。 云娘也不懂作诗,但瞧着上面的竹子画得很好,想必诗也做得很好,又听陆砚对白公子的学识大加夸赞,更觉得白公子犹如神人一般,便也放心下来,这才问起陆砚为何会住在寺里? 先前她一直担心会有人追来,如今放宽了心便问起陆砚的事。 陆砚支吾了会儿才道出实情,云娘听到他掉进湖里时大吃一惊,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等听到是白公子救了他时,才松了一口气,不禁感叹道,“白公子真是好人……” 陆砚也跟着点头,又将白公子拒绝做官的事告诉了她。 云娘听完后的反应也跟他当时一样,既吃惊又疑惑,不过没有像他一样觉得特别可惜,毕竟她也从来没想过做官,就算想也做不了官,只是奇怪这世上竟然还有人不喜欢做官? 毕竟当大官,发大财便是普通人一生的奢望了。 虽然这些日子他以白公子为榜样,立志要写出一首好诗,成为像对方一样的隐士,闲云野鹤,淡泊名利,但再跟云娘说起那位刺史大人的事时,还是觉得可惜。 但云娘觉得像白公子那样超凡脱俗的人,想法自然是跟自己这样的普通人不一样。 当白公子带着慧禅回来时,见慧禅一脸笑容,两人都松了一口气,不禁好奇事情是如何解决的? 慧禅便将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当时两人过来时,方丈双手合十,站在原地,岿然不动,如老僧入定。 管家一行人和云娘她爹都在大殿门外守着,都有些不耐烦了。 白公子先过去向方丈打了声招呼,然后过去同管家交涉。 管家见他提起云娘,以为他就是陆砚,就要让人把他抓起来,云娘她爹忙说不是,管家又开始打量他,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跟耗子似的,见他气度不凡,怕是大户人家的公子,便又把自家员外爷搬出来,想试探一下他的底细。 白公子不为所惧。 管家心里就有些忌惮了,又拿报官吓唬人,想让他知难而退。 白公子依旧不惧。 管家心里更犯嘀咕了,怕对方的背景太大,连自家员外爷都惹不起,又试探不出底细,也就不敢出言冒犯了,转而示弱,诉起苦来,说要是不把人带回去,自家员外爷不会轻饶了他。 白公子便给他出了个主意,让他把二百两银子的聘礼带回去,把人留下来。 管家一脸为难,不想答应又不敢明着拒绝,便说要回去知会一声,还得自家员外爷拿主意才行。 云娘她爹一听要退聘礼就慌了神,那二百两银子已经被他挥霍得差不多了,就剩二三十两了。 自从收了那二百两银子后,她爹就变得阔绰起来,每天都要去酒楼吃饭,点上一桌好酒好菜,再点个小曲听听,衣服也要穿绫罗绸缎,鞋子也要用缎面的,日后就指着云娘给他拿钱花。 她爹支支吾吾地说钱都花完了,心里还是想让管家把人带回去,不想丢了员外老爷这个金龟婿。 管家一听钱都花完了,态度立刻强硬起来,让她爹要么还钱,要么把人交出来。 白公子让管家先回去,三日后再来给他一个答复。 是要二百两银子还是要人? 管家自然做不了这个主,便先带着人离开了,回去请示自家员外爷。 云娘她爹也指望白公子给他指一条明路,听对方说让他三日后带五十两银子过来,满心疑惑。 不是二百两吗,怎么只要五十两? 不过就算是五十两银子,她爹手头也没有,还得再找人借二三十两,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慧禅讲完后,陆砚和云娘也同样不解,为何是五十两? 白公子卖了个关子,说三日后便知道了。 三日后,管家先来了,得了白公子给的二百两银子,便离开了。 然后云娘她爹过来了,将东拼西凑的五十两银子交给了白公子,问接下来该怎么做? 白公子让他回去等着,若是一个月内,员外爷没再派人过来找他,便无事了。 她爹又问起云娘,白公子说人受了惊吓,病了,要在寺里休养一段时间。 她爹也没再问什么,先回去了。 白公子一转身,便看到了方丈。 “今早慧智跟老衲说,功德箱里的香油钱都不见了。” “佛法常说普渡众生,我也是渡人,想必佛祖是不会怪罪的。”白公子看向大殿上的那尊佛祖金身,面上带笑。 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那为何又要向那位施主讨要五十两银子呢?” “自然也是为了渡人。”白公子卖了个关子。 当白公子把五十两银子给云娘时,云娘一脸惊讶,陆砚同样惊讶。 云娘本为日后的日子发愁,自己身无长物,又没有一技之长,日后该如何谋生,总不能一直住在寺里,如今有了这五十两银子,也总算是有了一样依靠,心里对白公子感激万分。 “你们两人日后有什么打算?”白公子问道,本意是想撮合两人破镜重圆。 陆砚不禁红了脸,而云娘则有些尴尬,借故走开了。 见云娘走了,陆砚心里一沉,怅然若失,他自然想同云娘再续前缘,但云娘好像不愿意了…… ------------ 第十一章 玲珑心(六) 自从那天白公子问了一句后,云娘似乎就开始刻意回避陆砚。 每当两人碰见时,陆砚还没走过去,云娘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他也不明白是何缘故,明明当初云娘看到他时是那么高兴,又是那么依赖他,怎么突然就开始疏远他了,是他哪里做错了吗? 直到这天,他和慧禅上山去探望白公子,走进竹林后瞧见前面有一个人影,望着白公子住的那座小院,像是犹豫着要不要过去? 陆砚一眼就认出了是云娘,心里突然间就有什么东西往下一沉,都没听到慧禅说了些什么。 “那不是云姐姐吗?”慧禅刚喊了对方一声,对方就吓了一跳,转过身时窘迫得满脸通红。 见到陆砚,云娘更加窘迫了。 两人都站在原地,陆砚是在出神,云娘则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直到慧禅喊了他一声,陆砚才回过神,匆匆说了句自己还有事,就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那一刻,他突然就明白了缘故,原来是云娘不喜欢他了…… 等心里冷静些后,他又开始给自己讲道理,白公子比他有才华,还帮云娘解决了麻烦,云娘会喜欢上白公子也不奇怪…… 要是他也通了诗窍就好了。 自从听白公子说了诗窍后,他就总盼望着自己哪天也能开悟,觉得只要通了诗窍,就能像白公子一样才智过人,能写出好诗好文章,还能帮云娘解决麻烦,先生看过他写的文章后也不会摇头叹息了。 白公子说只要做出一首好诗就能通诗窍了。 他精神一振,决定回去好好作诗,一定要作出一首好诗来,一抬头才发现自己不知道走到哪里了。 当时他慌不择路,也没看清东南西北,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竹林深处。 四周都是翠绿的竹子,长得高大茂盛,把天空都遮住了,看起来格外幽深静谧。 陆砚不禁心慌,忽然听见说话声,又不禁吓了一大跳。 “有人吗?” 是男子声音,听起来年纪和他差不多大,都是二十出头。 但他看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心下惊疑不定,又听见一声: “有人吗?” 声音像是从他正前方传来的,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是谁…?” “你面前有块白色的石头,帮我把它移开。”那个声音道。 陆砚低头一看,果然看见面前有块白石,不禁惊奇,还是第一次见到白色的石头。 “移开了吗?”那个声音问道。 陆砚准备搬起石头时,又犹豫了,怕惹出什么事,便又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啧”,那个声音有些不耐烦道,“叫你移开就移开,哪儿那么多话!” 被对方这么一恐吓,陆砚就更犹豫了。 过了会儿,那个声音又自报家门,“我乃白云观道士,下山游历途中听闻此地有妖作祟,特来查看,那妖诡计多端,将我骗进阵法里困住,那块白石就是阵眼,你把它移开我就能出来了。” 陆砚一听有妖,又吓了一大跳,声音也不禁有几分颤抖,“胡说…世上哪会有妖怪…都是瞎编的…” “前面的竹林里不就住着只妖怪,”那个声音幽幽道,“还是只狐妖。” 听到后面两个字,陆砚吓得脸都白了,等反应过来对方前面那句话指的是谁后,一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他吓了一大跳,又连忙摇头: 不可能,白公子不可能是妖怪,白公子怎么会是妖怪,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陆砚满脸涨红,既气愤又害怕,转身就要走,脚步刚一动就被对方察觉到了,那个声音忙叫住他道,“别走,我真的是白云观的道士,不信你可以去问莲花庄的李员外,就是他让府里的管家把我请过来捉妖的。” 听到李员外三个字,陆砚不禁停住脚步,又转过了身,心下惊疑不定,不知道该相信对方哪句话是真的? 那个声音便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讲了一遍。 那莲花庄的李员外便是那管家口中的员外爷,之前管家回去将白公子的事禀告给李员外后,李员外又让人去寺里悄悄打听了一番,只打听出白公子姓白,是三年前来寺里借住的,至于别的底细,是半点都打听不出来了。 不知底细,李员外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又不甘心就这么把人放了,管家便给出了个主意,先答应对方的要求,至少能把银子要回来,再让人悄悄盯着对方,总能发现点蛛丝马迹,到时候顺藤摸瓜,自然就查清了对方的底细,到时再做打算。 于是李员外便让人暗中盯着白公子的一举一动,接连盯了几日都没发现什么线索,但有一点奇怪的是,每次白公子出门时,盯梢的人都悄悄跟着,但一不留神,转个弯人就不见了。 还是管家见多识广,一琢磨就说白公子肯定是妖怪,会妖法,能飞天遁地,所以人一眨眼就不见了,也查不到他的底细,寺里的和尚都被他的妖法蛊惑了,说不定每天还要抓几个童男童女去孝敬他。 管家越说越玄乎,李员外越听越惶恐,怕被妖怪找上门来,连忙让管家去找会捉妖的高人回来保护自己,管家正准备去城里找高人,正好就在路上遇到了这样一位高人,忙领着人回来见李员外。 李员外见领回来的是个年轻道士,不仅不像那些老道一样德高望重,看起来还有点吊儿郎当,一看就不是高人,十分不满意,责怪管家办事不力,把什么人都往府里领。 管家信誓旦旦地保证对方有大本事,李员外半信半疑。 年轻道士抬手便在空中画出了一道金光闪闪的符文,立刻被奉为上宾,李员外将白公子的事夸大其词地讲了一遍,管家也在旁边添油加醋。 主仆俩把白公子说的是上天入地,无所不能,阴险毒辣,坏事干绝,连寺里的和尚都成了会妖法的妖僧,简直都成了妖怪窝。 于是年轻道士便决定来会会这位白公子,在附近观察了两日后便动手了,一时轻敌,着了对方的道,便被困在了阵中。 “我都跟那白公子动过手了,他是人是妖,难道我还分不清吗,我不仅知道他是只狐妖,还是只白狐狸,所以才姓白。” 陆砚依旧不信,白公子明明是人,怎么可能是狐妖,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白公子那么有才华,能写出那么好的诗,还有那么渊博的学识,会讲那么多的佛经故事,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分明是天纵奇才,哪会儿是什么妖怪! 在他的认知里,妖怪和才华、写诗、学识这几样东西,一样都沾不上边,就像是天上的云和地上的水,是两样完全不相干的东西,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 妖怪怎么可能会写诗,怎么可能会喜欢看书,怎么可能会救他,怎么可能会教他作诗……妖怪就是妖怪,是他无法理解的,是邪恶的……绝对不可能会是白公子那样的好人。 云娘也说过白公子是好人,慧禅也说过白公子是天下第一聪明人。 所以白公子绝对不可能是妖怪! 他心里是如此坚信着,就像信徒一般坚信着自己的信仰。 “白公子不是妖,不是……”他念叨着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不再听身后的那个声音胡说八道。 脚步声传进前方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中,里面的人冷笑一声,“还真是个愚人。” …… “陆公子?” 听见有人在喊自己,陆砚又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那个声音又跟过来了,听清是慧禅的声音后,他心里顿时松了一口气,然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当看到慧禅和白公子的身影时,他顿时觉得那个念头真是太荒谬了,白公子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和慧禅一样,怎么可能会是妖! 当听到慧禅说是见他这么久还不回来,担心他在竹林里迷路了,才和白公子一块过来找他的,陆砚心里不禁惭愧,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产生过那个荒谬的念头,又十分庆幸没有听对方的话把石石搬开。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真就放了只妖怪出来! 晚上,陆砚站在门口,看着天上的月亮,想着云娘和白公子的事。 突然听见一个怪异的声音叫道,“快来!” 他冷不丁吓了一跳,然后看到一团绿影朝自己飞了过来,飞到跟前后发现是一只鹦鹉,不禁惊奇。 “快来,快来。” 那鹦鹉又叫了两声,催促他快点跟它走。 陆砚犹豫不定,在鹦鹉不停的催促声中,他也没了主意,便跟着走了。 ------------ 第十二章 玲珑心(七) 竹林深处响起轻微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步伐轻缓地走在竹叶上。 一抹银白色的月光穿过清幽的竹林,落在那一身白衣上,愈发皎洁无暇。 “来杀我的吗?”声音从前面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中传出来,轻松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过两日我便要走了,到时候自会有人放你出来。”月光映亮白公子那张白皙如玉的脸,声音恬淡如水。 “那个给你送饭的小和尚,知道你是什么东西吗?”那个声音愈发嘲弄。 “以后,老和尚会给小和尚讲一个故事,说从前有只小狐狸,每天晚上都会偷偷溜进藏书阁里看书……” 声音渐渐远去,那一身白衣也消失在了斑驳竹影后面。 “讲故事?”那个声音呵笑了一声,”故事的结局就是小和尚问那只小狐狸最后去哪儿了,老和尚回答说,被道士给一剑杀了。” …… 当陆砚跟着鹦鹉到后山时,一道身影正好从竹林里走出来,鹦鹉立刻叫陆砚藏起来,他慌忙得不知道该往哪儿藏,还是跟着鹦鹉藏到了一块石碑后面。 那道人影从台阶上步伐轻缓地走下来,一身白衣在月色下皎洁无暇。 是白公子! 陆砚心里惊呼一声,又不禁好奇这么晚了白公子下山是要去哪儿? 当白公子走下最后一节台阶时,陆砚盯着地上的影子,吃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色煞白,像是看到了特别不可思议又毛骨悚然的事,整个人都吓傻了。 直到听见鹦鹉叫了两声,“走了,走了。” 他才从震惊当中回过神,下一刻像发了疯似地跑了。 真的是妖!!! 是妖!!! …… 禅房里亮着一盏油灯,方丈在蒲团上打坐。 面前摆着一盘棋,像是在等一位老友。 门上忽然映出一道影子,那影子先是一只小狐狸模样,然后渐渐拉长,变成了一个人的模样,但脸还是狐狸形状,当门被推开时,上面映着的狐狸脸变成了一张人脸,然后从门里照出来的烛光映亮了白公子那张脸。 “老和尚,我来了。” 方丈睁开眼睛,对他点头一笑,抬手请他入座,白公子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后,从袖中掏出一只酒葫芦晃了晃,“老和尚,藏经阁里的书我都看完了,后日便要走了,这葫芦里装的可是我每天一大早就去山顶收集的灵露,就留给你泡茶喝吧。”他将酒葫芦递给方丈,“老和尚,你可要活久一点,说不定以后我还会回来看你的。” 从前有一只小狐狸每天半夜就会偷偷溜进藏经阁,点亮阁里的那盏油灯看书。 那盏油灯里的灯油从来都没有点完过,每次小狐狸来,都能点亮。 后来有一天,小狐狸偷偷溜进来时,瞧见油灯前有个老和尚,怕老和尚发现它,正准备再偷偷溜出去,便听见老和尚说道,“下次从大门进来吧。” 小狐狸听完这句话后就偷偷溜走了。 一个月后,一位年轻公子来到了寺里,自称姓白,在后山的竹林里借住下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山,从藏经阁的那扇大门走进去借书、还书......如此春去秋来,已过三载。 他知道,那盏油灯里的灯油其实一直都是老和尚添的。 “老和尚,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是那只小狐狸?”白公子捡起一枚白子落于盘上。 “什么老和尚,小狐狸,老衲不知。”方丈将一枚黑子落于盘上。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响起,两人下起最后一盘棋。 …… “相信我说的了?” 陆砚还惊魂未定,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嘴里还念叨着,“妖,是妖…是狐妖……” 那副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看见地上的那团影子从人形变成了一只狐狸。 那是只白狐狸,从地上一跃就跳到了墙上,进了寺里。 一股极度的恐惧感将他包裹,恐惧得让他反胃,让他干呕出来,浑身又止不住地打颤。 “那狐妖过两天就要大开杀戒,到时候寺里的和尚,还有那个小和尚,一个都跑不掉。” 陆砚闻言一惊,紧接着头皮发麻,又干呕出来。 “放心,有我在呢,你赶快把我放出去,我去收了那孽畜。” 陆砚这次再也不敢耽搁,正准备将石头搬开,对方又制止了他。 “等等,先别搬,免得打草惊蛇,等明天正午,你再过来把石头搬开,那时阳气最足,能克制妖气,那狐妖肯定跑不了。” …… 第二天早上,慧禅来送早膳时,见陆砚的脸色十分不好,看起来还很紧张不安,问他是不是晚上又做噩梦了,他连忙摇头说没事,又说自己要出去走走,便匆匆走了。 慧禅本来还准备告诉他白公子要走的事,刚才慧禅去山上送早膳,白公子说自己明日便要走了,慧禅难过得都哭了。 白公子说等他背完一千佛经,就回来看他。 但佛经一部就有那么多卷,一卷又有那么多字,他什么时候能背完呢,等他都背完了,是不是就和方丈一样成了老和尚? …… “时辰差不多了,搬吧。” 陆砚刚把白石一搬开,一道身影便在他面前凭空出现。 对方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背上背着一把剑,用布缠着,腰间挂着一面八卦镜。 “终于出来了。”年轻道士刚活动了一下四肢,陆砚便迫不及待地问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自然是去除妖了。” 年轻道士吹了声口哨,一团绿影飞过来,是那只鹦鹉,落在了他肩上。 “除妖,除妖。”鹦鹉跟着叫了两声。 …… 四道黄符同时从空中掷下,年轻道士立在一根翠竹之上,口中快速念动一句咒语,低喝一声,屋子四面的黄符立刻起火,火势迅速蔓延,片刻之间,白公子住的那间屋子便被烈焰吞没了。 房门忽然打开,一道白影嗖地一下从里面飞出来,下一刻却从空中掉落在地上,像是遇到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四面明黄色的小旗从地上升起,在小院四周形成结界。 “这次你逃不掉了。”年轻道士让鹦鹉躲远点,鹦鹉便从他肩上飞走了,他足尖轻点,从竹上一跃而下,提剑刺来,手上的斩妖剑泛着冷青色的光芒,寒光烁烁。 陆砚躲在竹林里,惊恐地看着那道白影从屋里飞出来,又看着它落到地上,变成了白公子的模样。 这一刻,他对白公子是妖这件事深信不疑了,心里只剩恐惧,害怕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 第十三章 玲珑心(八) 见后山的竹林里冒起了浓烟,寺里的僧人连忙去禀告方丈。 “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方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便回禅房去了。 听方丈这样说,寺里的僧人便都散了,唯有一个小和尚匆匆忙忙跑上了山。 “白公子!”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陆砚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慧禅跑了过来,连忙过去把人拦下,接着又听见一声“白公子!”,看见云娘跑了过来,又连忙去拦她,无暇顾及慧禅。 慧禅刚跑到小院门口,就听见白公子让他别过来,他停在门口焦急地看着里面的两人打来打去,对方手上还拿着一把剑,对着白公子劈来砍去,不禁为白公子担心。 “别过去,他是妖!”陆砚紧紧抓着云娘的肩膀,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牙齿都在打磕,“是我亲眼看见的,是只狐妖,是白的,是白狐狸……” 云娘听得一头雾水,谁是妖,还有白狐狸又是什么,但这些她都没空想了,她只看见白公子被人拿着剑砍来砍去,只知道白公子对她有恩,得赶快去救人才行,便对陆砚道,“咱们先去救白公子,”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陆砚的眼神吓了一跳,他用十分惊恐的眼神盯着她,盯得她不禁毛骨悚然,他又慌张地瞄了瞄四周,就像即将说出一个惊天秘密,压低声音悄悄告诉她道,“白公子就是妖,是只狐妖。” 云娘大吃一惊,见他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又像是在说胡说,不禁有些担心,“你怎么了,白公子怎么会是妖,” 云娘话还没说完就被陆砚咆哮着打断了,“他是妖!他就是妖!是我亲眼看见的!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云娘被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吓到了,低下头,喃喃地念叨了一句,“可白公子是好人呐……” 听到这句话,陆砚满脸惊愕,下一刻又陷入茫然当中,像是不能理解她说了什么,又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可他是妖啊…” 是他亲眼看见的,是妖,是狐妖啊!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白公子是妖,是只狐妖,如同之前在心里一遍遍地否认白公子是妖一样…… “白公子小心!”慧禅惊呼一声道。 两人同时抬起头往小院的方向看去。 剑身上冷青色的寒光从白公子面前划过,那张白皙如玉的脸上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血痕,伤口薄而锋利,却无法用妖力愈合。 “我这把可不是普通的斩妖剑,凡是被它伤了的妖物,都会现出原形。”年轻道士抬起手上的斩妖剑,两指按在剑身上,慢慢往下滑动,并不着急发动进攻,“听说狐妖最多能修出九条尾巴,我倒要看看你这只狐狸有几条尾巴。” 年轻道士看了一眼从屋顶升起的浓烟,有点奇怪寺里的和尚怎么还没过来,来晚了可就看不到狐妖现出原形的精彩画面了。 不过一个小和尚也够了,到时候小和尚跑回去告诉老和尚,说那只小狐狸被道士一剑给杀了。 一丝丝妖气不断从伤口处逸散出来,白公子身上的妖气也越来越浓,那头漆黑的发丝逐渐变得雪白,耳朵也变成了尖尖的狐狸耳,除此之外,那张脸还是白公子的模样,看着并不可怖。 “你看!他真的是狐妖!”陆砚连忙指给云娘看,迫切想得到对方的认同,“我真的没骗你,他真的是妖!” 看到那头变得雪白的头发,云娘被吓了一跳,惊讶得捂住了嘴,又低下头,默默思量了会儿,喃喃道,“妖应该也有好妖吧……” 听到这句话,陆砚脸上的兴奋忽然就僵住了,下一刻又陷入茫然当中,妖也分好坏吗...... 不对,云娘肯定是被蛊惑了,肯定是这样,只要把妖除了,云娘就不会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他突然就想明白了,不是云娘不喜欢他了,而是被妖蛊惑了,只要把妖除了就没事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云娘疏远他并不是因为喜欢上了白公子,而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 每当她想起李员外那副嘴脸,想起自己假意屈从于他,讨好他,她就觉得恶心,就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可这些他都不知道,他一心认为是白公子比自己好,是白公子帮云娘解决了麻烦,所以云娘才会喜欢上白公子,而现在他一心认为是云娘被妖蛊惑了,所以才会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只要把妖除了,云娘就会变回之前的样子了。 交手数个回合后,双方打了个平手。 “看来得动真格的了。”年轻道士咬破手指,嘀嗒一声,一颗殷红的血珠滴在剑上,剑身饮血后立刻长出一条条暗红色的纹理,从剑身一直延伸到剑柄,再延伸到手上,如藤蔓般缠绕在手腕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异,让那把斩妖剑看起来宛如妖剑一般。 当那暗红色的纹理缠绕到年轻道士的手上时,对方的眼神也陡然变得邪冷起来,身上也散发出一股邪冷的气息,令人胆寒。 “这是…?”白公子的神色微微一惊。 剑身一挥,一击便将他击倒在地。 下一刻所有人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未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那把斩妖剑再次给出致命一击。 白公子的胸膛被一剑贯穿,下一刻妖气四溢而出,他身后陡然长出数条雪白的狐狸尾巴。 “竟然修出了七条尾巴。”看到那七条尾巴,年轻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嘴角又勾起一丝邪冷的笑容,“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要是让你再多修行几百年,长出了九条尾巴,到时候要杀你,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看到从白公子身后长出的那七条狐狸尾巴,陆砚吓得失声大笑,看起来都有些精神失常了,嘴里不停重复着,“尾巴,是尾巴,哈哈哈,是尾巴,真的有尾巴….” 可当初正是这其中的一条尾巴把他从水里捞上了岸。 年轻道士把剑一抽,上面沾的妖血被剑身吸收,让那些暗红色的纹理看起来愈发妖异了。 白公子蜷缩着身子躺在地上,身形逐渐变小,最后变回成了小狐狸的模样,被那年轻道士一脚踢进了大火肆虐的屋子里。 下一刻从屋里飞出来一团七彩异光。 年轻道士眼中又闪过一丝惊讶,立刻掷出四张黄符将那团异光困住,嘴里快速念动一句咒语,手指一勾,那团异光便飞到了他手里。 “竟然长了颗玲珑心,不腐不化,还通了七窍,”年轻道士刚说到这儿,就听见旁边有人念叨了一声“诗窍”,突然伸过来一双手将那颗玲珑心抢走了,年轻道士转头一看,见是陆砚抢走了,神色一怒,提剑就追了上去。 陆砚抱着那颗玲珑心向竹林里跑去,嘴里像着了魔一样地念叨着,“诗窍,是诗窍,我有诗窍了……” “站住!” 年轻道士怒喝一声,陆砚停在了原地,却没有看他,而是盯着手里的东西,神色痴狂,下一刻他竟埋头将它吃了,像是怕被人抢走。 年轻道士也被他的疯狂举动惊了一跳。 “诗窍!我有诗窍了!我终于有诗窍了……” 年轻道士看着他疯疯癫癫地跑进竹林深处,考虑着还要不要继续追,听见身后一声惊呼,“慧禅!”,回头看见那小和尚朝屋里冲了过去,神色一怔,等要返回阻拦时,已经来不及了。 “白公子,我来救你!” 屋子轰然倒塌,溅起无数星星点点的火光。 年轻道士呆愣在原地,手里的斩妖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 那天之后,云娘再也没有看见过陆砚,而她也不知道该何去何从,当她去请方丈指点迷津时,方丈领着她去了一个地方。 两人到了城中,停在了一间宅子门外。 云娘不解方丈为何带她来陆砚家,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推门走了进去。 她知道陆砚一直住在右边的屋子里,当她站在那间屋子门外时,犹豫半晌,才抬手敲响了门。 门没有关上,手一敲便开了。 屋子里的光线很幽暗,随着房门打开,明亮的光线照了进去,映亮了那一地的字。 云娘呆立在门口,惊讶得捂住了嘴。 地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除了地上,墙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还有从桌上散落的纸张上,也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密密麻麻得让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当云娘鼓起勇气走进去时,看见角落里似乎坐着一个人,惊了一跳,旋即想到是谁,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当看清陆砚的样子时,再一次惊讶得捂住了嘴。 对方消瘦得不成人形,衣裳空荡荡的,像是只剩一具骷髅架子了。 “砚哥哥...”云娘轻唤了一声,泪珠从脸上滚落下来。 对方微微转动了一下脑袋,声音暗哑得宛若耄耋老者,“云娘你看,我也能写出这么多的好诗了.....” 话音未落,他手上握着的那支毛笔掉落在地上,散成了灰。 下一刻那件空荡荡的衣服里也只剩下一具骷髅。 云娘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隐隐听见一声“阿弥陀佛”从屋外传来。 她心中忽然清明,捡起那支笔,起身走了出去。 当她出去后,屋里忽然就起火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火光中变幻扭曲,宛若幻化成了一缕缕浓黑的的墨汁,在火焰中纠缠不休…… 两日后,云娘拜别方丈,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几十年后,一位科考落第的年轻公子于梦中见一骷髅,得诗百首,成为了赫赫有名的竹公子。 ...... 听完故事后,沈绵默默良久,问道,“所以竹公子和陆砚,还有白公子是什么关系?” “或许都有关系吧。”璘华又温言提醒了一句,“天快要黑了,该回去了。” 沈绵一听天快要黑了,立刻起身向他道别,从店里离开后就一路跑回了寺里。 ------------ 第十四章 玲珑心(完) 晚上,沈绵做了一个梦。 梦里,那个不顾一切冲进屋里救人的小和尚变成了一尘,那只跟在道士身边的鹦鹉变成了福福,竹公子一会儿变成了陆砚,一会儿又变成了白公子…… 她又梦到了那只小狐狸,一身雪白的皮毛,没有一根杂色,像团雪似地卧在她身边,一条雪白蓬松的尾巴盖住了脑袋,只露出一只尖尖小小的狐狸耳朵。 她伸手准备摸摸它时,那只雪白的狐狸耳朵忽然动了一下,一个小狐狸脑袋从那条雪白蓬松的尾巴中露了出来,那双乌黑透亮的眼睛望着前方,像是看到了什么,朝前方跑了过去,她看着它越跑越远,心里忽然很难受,就像知道它不会再回来了,想要大声叫住它,一个声音在她身后说道: “它不属于这里,早晚都要走的。” 那个声音很像璘华,但又不像他,虽然同样是温和的,但不像璘华那样温和得毫无波澜,不会夹杂着一丝感情的起伏,但那个声音里带着安慰,当她回过头时,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逐渐淡去…… 她想看清楚那张脸,但那张脸仿佛笼罩在一层迷雾中,怎么都看不清。 最后她又梦到了竹公子,看到他在小屋里不停地写诗、写诗……写到最后变成了一具骷髅。 骷髅忽然把头一抬,用一双黑漆漆的窟窿洞一样的眼睛盯住了她。 下一刻沈绵猛然从梦中惊醒,小心翼翼地往床边瞄去,就怕对上一个骷髅头。 皎洁的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将屋里都映亮了,床边什么都没有。 她松了一口气,侧过身,望着从窗户里照进来的月光,回想着梦里的事,想着想着,她抬手盖住眼睛,像是哭了。 那个义无反顾地冲进火里的背影和一尘互相重叠,小狐也越跑越远,再也不回来了…… 她心里难受,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了那只小狐狸。 过了好久,她才把手从眼睛上拿下来。 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中,洒下满地清辉。 沈绵打开门走到院中那棵古松下,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心里逐渐变得平静下来,默想着故事里的因果。 冥冥之中觉得一尘就是慧禅的转世,但竹公子到底是陆砚的转世,还是白公子的转世,她不能确定,想到梦中所见,竹公子写诗写得变成了一具骷髅,心里更倾向于是陆砚的转世。 而竹公子白日里从店里带走的那个盒子,她已经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冥冥之中,她觉得小狐狸还活着,就藏在那颗玲珑心中,但是还被困在上一世的因果当中,她想做点什么,把这团因果解开。 但该怎么解开呢? 她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希望能找到一个答案。 第二天清晨,沈绵便往后山的竹林去了。 当她走进竹林时,林中还飘散着一缕缕稀薄的晨雾,空气里氤氲着水汽,呼吸进肺里还带着点竹叶的清香,当她从竹林里走出来时,发丝间沾上了无数细小的水珠,在晨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一路走来,她想了很多,想着白公子和陆砚之间的因果,想着一尘和慧禅,想着小狐狸和那具骷髅,想着等会儿见到人后该说些什么…… 但当她看到那间小屋时,心里忽然便平静下来了。 在原地站了会儿后,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走了过去,走到门外后,她见门虚掩着,先侧耳倾听了会儿屋里的动静,有窸窣的沙沙声,像是有人拿笔在纸上快速写着什么。 想到梦中所见,她不禁有些紧张,怕自己一推门进去就看见了一具骷髅。 “咳…”她轻咳一声想引起里面的人的注意,等了会儿,听里面的沙沙也没停下,便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门缝往里面瞧,这次没有看到散落一地的纸张,再往里瞧就看到了竹公子。 对方站在桌案后面,手上拿着毛笔在纸上快速写字。 脸上洋溢着一种狂热的专注,眼中只有手上的笔和笔下写的字,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感知。 “竹公子?”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见对方跟着了魔似的在写字,也不敢大喊一声,就像不能突然叫醒一个梦游的人,万一把人吓得精神失常就糟了。 该怎么引起对方的注意呢? 她站在门口琢磨半晌,忽然灵机一动,脸上露出会心一笑,觉得这个办法一定行。 不就是想写出好诗吗,那她就念几句货真价实的好诗给他听听,就不信不能把人引出来。 “咳…”她先清了清嗓子,然后念道,“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念完这两句后,她从那道门缝里往屋里瞄了瞄,见对方停住了手里的笔,一动也不动,像是呆住了,心中一喜,果然有效。 不愧是诗仙的诗,效果立竿见影~ 而她之所以能放心大胆地念出来,是因为这个朝代既没有诗仙李白,也没有诗圣杜甫,也没有唐玄宗和杨贵妃凄美的爱情故事,这个朝代并不是历史上的唐朝,她推测这是另一个时空中的唐朝,虽然没有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但也没有历史上的安史之乱,自开国到现在近两百年,依旧繁荣昌盛。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念完两句诗仙的诗,她又念出两句诗圣的诗,见人抬起脑袋,有了动静,趁热打铁,继续念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紧接着又念道,“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见对方往自己这边冲过来,她立刻往旁边让开。 门刷地一下打开,竹公子冲出来四处寻找,想找到念诗的人,却没想到人就站在他身后,还准备冲进竹林里找人。 沈绵连忙喊了他一声,见他充耳不闻,于是又扬声念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后面一句还没念出来,就看见竹公子冲了过来,她连忙抬手挡在身前,“你先冷静点,咱们有话好好说。” “刚才是你念的,是不是!”竹公子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眼神狂热地盯着她,迫切想知道一个答案。 沈绵从那双狂热的眼神里好像看到了另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就像两个黑漆漆的窟窿洞一样,冷不丁吓了一跳,又忽然心念一动,福至心灵,让自己镇定下来,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听到后面三个字,竹公子神色一愣,眼中的狂热逐渐褪去,被迷茫所取代,他低下头,喃喃地重复道,“我是谁……” 他忽然又兴奋地抬起头,一脸激动地说道,“我是白公子,我能写出好多的好诗,还会讲故事,还看过好多的书,还帮云娘解决了麻烦,不对!”他又突然摇头,神色变得惊恐起来,“我不是他,他是妖,是狐妖,我不是他…..” 他重复着最后这句话,一步一步往后退,陡然转身往竹林里跑去,沈绵连忙追了上去,要是把人跟丢了就糟了。 他发疯似地往前跑,嘴里还叫嚷着,“我不是他,他是妖,是狐妖…….” 沈绵在后面发了疯似地追,嘴里大喊着,“你跑慢点,等等我!” 下一刻,哐当一声,人撞到了一根高大的翠竹上,踉跄了两下就倒在了地上。 见人撞到了竹子上,沈绵心里一喜,立刻加快脚步跑了过去,等她跑到他跟前时,见他一脸呆滞地坐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 坏了!人该不会撞傻了吧! 她心里一惊,蹲下身,试探地喊了一声,“竹公子?” 那张呆滞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白公子?”她又试探地喊了一声。 那张呆滞的脸茫然地望向她。 “陆公子?” 当听见这声陆公子,他那张呆滞的脸上有了变化,像是逐渐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当那双眼睛里映出沈绵的脸时,他不禁被吓了一跳,像是突然看见眼前凭空冒出了一个人,惶恐不安道,“你是谁?” “我就是刚才念诗的人。”沈绵回道。 “念诗…?”他皱着眉头回想了会儿,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像是想起了刚才听到的诗句,“是你念的,是你念的!”又摇头道,“不对,肯定不是你写的,快告诉我,是谁写的?” “那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沈绵在他对面坐下,“你为什么要写诗?” 他兴奋地回道:“因为只要我写出一首好诗,就能有诗窍了,诗窍你知道是什么吗,就是…就是…”他激动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又兴奋地继续说道,“只要我有诗窍了,就能写出好诗好文章,先生就不会摇头叹气了,云娘也不会躲着我了!” “那你为什么要抢白公子的诗窍呢?”沈绵问道。 听到一个抢字,他忽然记起了什么,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颤抖,“我……我把它…..吃了。”说完最后两个字,他又低下头,陷入茫然当中,喃喃道,“我只是想写出一首好诗,只要写出一首好诗就行了……” “那你想写出什么样的好诗?”沈绵顺着往下问。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首诗,旋即又摇头道,“不是那样的,不是……” “哪样的?”沈绵问出关键一句,“像白公子那样的吗?” 他愣了一下,又拼命摇头否认,“不是,不是他,他是妖,是妖,妖怎么可能会写诗?” “妖为什么不会写诗?”沈绵反问一句。 他又愣了一下,仿佛想起了云娘说的那句话,“妖应该也有好妖吧……”,他更加茫然了。 “飞禽走兽,花草树木,和人一样,生来就是这天地万物中的一员,只不过人生来便有灵智,而飞禽走兽花草树木需要经过漫长的修行才能开通灵智,但它们大多数却没有这样的机缘,只有极少数能够开通灵智,又需经过漫长的修行才能化出人形。都是开了灵智的,都是这天地万物中的一员,人会写诗,妖又为什么不能会写诗呢。” 听到最后几句话,他似明白了几分,看着又还有些糊涂,喃喃念叨了一句,“那妖也分好坏吗….?” “当然。”沈绵给与肯定的回答,“就像人分善恶,妖也分好坏。好妖自然是一心向道,广结善缘,希望有一天能得道成仙,恶妖自然是兴风作浪,一心作恶,就跟人一样,好人喜欢做善事,恶人喜欢做恶事。”她不禁感叹了一句,“白公子真是位好妖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他默默低下了头。 沈绵也没打扰他,还是要靠他自己想明白才行。 他默默良久后,缓缓抬起头,望着竹林上方的天空,说道,“其实我一直都很羡慕白公子,我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我知道先生觉得我愚钝,只是从来没有说出来过,那些人来寺里找云娘麻烦时,我连个办法都想不出来,只会干着急,我知道云娘一定对我很失望,我总是在想,要是我像白公子一样才智过人,就不会让云娘失望了,也不会让先生失望了。” 他出神地望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听见一句话,脸色骤然一变,惊愕地望向对面的人。 “云娘没有对你失望。” 沈绵露出一个真挚的笑容:“云娘没有对你失望,真的,我没有骗你。” “那她为什么要躲着我,不想见我…?”他一脸不解。 “那是因为,”沈绵想了一下,“她有些事要自己想明白,我猜她那天去找白公子也是希望白公子能为她解惑。” “解惑?”他依旧不解。 “她想和你在一起,但觉得自己嫁过人,担心别人会说闲话,牵连到你。”这些虽然是沈绵猜测的,但她觉得应该差不多。 原来是这样! “你怎么这么傻,我答应过要娶你,要好好照顾你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想把你风风观光地娶回来,我想对你好……”他低着头喃喃道。 “她都知道的。” 听到这句话,他猛然抬起头,沈绵对他点了点头,又重复了一遍,“她都知道的。” 霎那间他泪流满面。 下一刻沈绵隐隐看见有一团黑气从竹公子身上冒了出来,随风消散了,宛若放下了执念。 竹公子不知何时张开了嘴,一团异光飞了出来,那团异光闪耀着九彩光芒,里面那颗不腐不化的玲珑心,勘破嗔痴,于七窍之中再通两窍,九窍俱通,终得圆满,重新幻化为一只小狐狸的模样。 “绵绵姐?” 听见身后的声音,沈绵转过头,看到一尘跑了过来,又看见那只笼罩着九彩光芒的小狐狸朝一尘跑了过去,那只小狐狸绕着一尘跑了一圈,然后往天上去了。 “小狐狸,保重,别再被道士给抓住了!”沈绵大声叮嘱道。 下一刻她看见小狐狸身下开出一朵红莲,消失在了天上。 “阿弥陀佛。”一尘双手合十。 “发生什么事了?”竹公子一脸茫然,一点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心中释然,有种说不出的轻松。 “你刚才写诗写得都梦游了,结果撞到了竹子上就晕过去了,我刚从山下把一尘叫过来准备把你抬回去,你就醒了。”沈绵说完朝一尘眨了眨眼。 一尘点了点头。 竹公子抬手摸了一下额头,嘶地一声,真撞了个包出来。 “你现在还想写诗吗?”沈绵蹲到面前,看着他那双熊猫眼问道。 他不自觉地摇了摇头,觉得浑身疲惫,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 当沈绵将那日发生的事告诉璘华时,心中还有一个疑惑,不知道小狐狸最后去哪儿了? “得道成仙,自然是到天上当神仙去了。”璘华这样回道。 于是回去后,沈绵给一尘讲了个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从前有只小狐狸,每天半夜都会悄悄溜进藏经阁里看书…… 故事的结局是,小狐狸没有被道士一剑给杀了,而是功德圆满,得道成仙。 ...... ------------ 第十五章 盲鱼(一) 六月的长安,天气热得让人都不想出门,即便到了傍晚,地上依旧散发着暑热,当沈绵再次在点心铺里见到那位夫人时,对方却在打冷颤,看起来像是很冷的样子。 当那位夫人从店里离开后,她身边的婢子又回来了,怀里抱着一个陶罐,将陶罐放在店里后就匆匆走了。 沈绵好奇地往那罐子里瞧了瞧,见里面装了半罐清水,水里游动着一条鳞光闪闪的鱼。 下一刻那鱼忽然抬头望向她,口吐人言。 —— “一尘,走吧,我请你去吃大餐~“ 沈绵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十分满意。 “绵绵姐,你去抢钱了?”一尘不赞成地摇了摇头,又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钱财乃身外之物,” 还没念叨完,脑袋就被沈绵轻敲了一下,她双手叉腰道,“我又不是江洋大盗,抢什么钱。” “那你怎么有这么多钱?”一尘好奇道。 沈绵神秘一笑,弯下腰,悄悄告诉他道,“我把竹公子写的几首诗卖给了书店老板。” “竹公子不是早就走了吗?”一尘不解道。 自从那天撞到竹子上后,竹公子就没有再回过那间小屋,而是跟着沈绵和一尘回了寺里,在寺里好好休息了两天,吃饱睡足后,便决定去云游,以前他一心想要考取功名,后来又一心想要写出好诗维持盛名,现在突然就想明白了,觉得天地之大,自己该去好好看看才是。 于是在一天清晨,他便出了城,也没有定下目的地,决定随遇而安,走到哪儿就算哪儿。 之后沈绵再去小屋看时,见桌子上还留着他那天写的诗,便拿起来看了看,但上面是用狂草写的,写得龙飞凤舞,看在她眼里跟鬼画符一样,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两个字。 想起那日从门缝里瞧见竹公子写诗时那副狂热忘我的样子,她觉得应该写的不错,正所谓不疯魔不成佛。 又想起之前自己花一百文买的那本诗集,原价是一两银子一本,她就有点庸俗的想法了。 要是把这些诗都卖了岂不是发大财了~ 但她自己去卖的话肯定没什么销路,也没有人力物力去誊抄个百来十本,就算有,她一个生人,也没人会买她的账,说不定还会被认为是盗版,还是得找大平台合作才行,于是她先去各大书店溜达了一圈,考察了一下行情,正好碰到了之前在曲江池边卖书的那位老板。 她跟老板说自己手上有竹公子的独家诗作,老板一开始自然不信,第二天她便将其中一张诗作带来了,老板细细研究一番后,确认是竹公子所写,又怀疑她这诗来路不正,怕日后牵扯到什么官非。 她便这般这般地跟老板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之前竹公子住在白马寺后山的竹林里,而她也住在寺里,是寺里的俗家弟子,机缘巧合之下和竹公子结识,两人聊得投机,便结为了好友,竹公子便将自己写的几首诗赠送给了她,如今人已经去云游四海了。 老板依旧存疑,既是好友所赠,又为何要卖掉,而且也没听说过白马寺里有什么女弟子? 沈绵便干脆带着他来到寺里,找到方丈亲口证实她的身份后,老板这才信了一大半,但还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把诗卖掉? “我缺钱不行吗?” 这么简单质朴的理由倒是让老板没话反驳了。 接下来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以一百两银子的价格成交。 老板得了诗作,沈绵得了银子,双方都对这次的合作很愉快。 沈绵又将银子三七分,替竹公子存着,说不定哪天又碰到他了,毕竟诗是人家写的,自己只是赚点劳务费,再说三十两银子够她花了。 当她跟一尘把这其中的曲折讲完后,两人也快走到西市了。 要说长安城里哪家酒楼最有名,玉京香绝对排得进前三。 听说里面不仅有老板从大江南北请来的四大名厨,会做各个地方的特色菜系,还有四大胡厨,会做各种各样的胡人美食,还有能歌善舞的胡姬,堪比琼浆玉液的美酒,更特别的是楼中的熏香,据说非凡间之香,乃是九天之上的仙香,因此取名玉京香。 沈绵很早就想来西市这座最有特色的酒楼吃一顿了,但奈何囊中羞涩,听说里面一张胡饼都能卖到上百文,随随便便吃一顿还不得花上十几两银子。 不过她现在口袋里有钱了,自然要来开开眼界。 进了西市后,沈绵想着要不要请美人老板一块去吃个饭,增进一下友谊? 下一刻就迎面遇上了一张眼熟的脸,接着听到一声小丫头,她就想起来对方是谁了,就是上次在曲江池边跟她搭讪的那名可疑分子,手下的人管他叫将军。 “小丫头,去哪儿呢?”皇甫瑾步伐优雅地走过来后,又瞧了一眼一尘那颗光溜溜的圆脑袋,脸上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还带着个小和尚,这是要去化缘吗?” “阿弥陀佛。”一尘双手合十,“小僧今日不化缘。” 皇甫瑾露出一丝优雅的笑容,“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和尚。” “你怎么在这儿?”沈绵反问道,“该不会是在跟踪我吧?” 皇甫瑾答非所问,“小丫头,你前几天又去点心铺了吧?”又轻叹一口气,“还真是不听劝。” 沈绵盯着他那张脸看了看,然后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像是得出了一个结论,“你是不是嫉妒美人老板比你长得好看?” “美人老板?”皇甫瑾脸上闪过一丝古怪,“我嫉妒他?”又挑眉道,“他长得比我好看?” 沈绵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又安慰了一句,“你其实长得也不难看。” 皇甫瑾脸上又闪过一丝古怪,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不难看”三个字来评价自己,正要说点什么,听见身后有人惊呼一声,回头看见一辆马车冲了过来。 马车上没有车夫,拉车的那匹马像是突然受惊了,狂奔过来。 “躲远点。”皇甫瑾刚说完,沈绵和一尘就跑到旁边的店铺里躲了起来。 “跑得还真快。”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当马车冲过来时,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迅速将马制服,然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了匆匆赶过来的车夫,紧接着又跑过来一名婢子,连忙撩起车帘,一脸焦急地查看马车里的人的情况。 里面坐着的妇人惊魂未定,吓得脸色苍白,待回过神后,战战兢兢地抓着婢子的手下了马车。 车夫向皇甫瑾道谢后,解释说是刚才路边的喷火表演吓到了马匹,这才让马匹受惊。 皇甫瑾回头往马车跑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见那边围着一圈人,正往这边张望。 表演喷火的人见闯祸了,怕被人找麻烦,早就溜了,连赏钱都不要了。 “夫人没事吧?”皇甫瑾礼貌地问候了一句。 妇人摇了摇头,脸色还有些苍白,向他道谢后,也不敢再坐马车了,由婢子搀扶着离开了。 见事情解决了,沈绵和一尘便从店铺里出来了。 皇甫瑾走过来时,微微扬起下巴,像是等着接受两人的膜拜,但走过来后见两人什么也不说,便自己提起一句,“刚才要不是我及时出手,恐怕要出人命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领神会,然后一人夸奖了一句。 “壮士身手不凡,真是令人佩服。”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施主会有好报的。” 皇甫瑾点了点头,像是还挺受用,又问两人要去哪儿,沈绵说去吃饭,他爽快道,“我请客,走吧。” 当三人站在玉京香门口时,沈绵和一尘仰头望着高大的酒楼,都发出哇~地一声感叹。 皇甫瑾提醒道,“等会儿进去了,可别看傻了眼。” 当三人走进来时,沈绵便闻到了一缕香味,就跟月桂茶的香气一样十分好闻,但并非后者那样的清香,而是带着一丝馥郁,像是花香,但并非牡丹芍药那样常见的香味。 这种香味十分奇异,让人闻过后就觉得心情愉悦,好像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里面的客人也都是眉开眼笑,一边欣赏胡姬曼妙的舞姿,一面享受美酒美食,甚是快活。 沈绵也被一名正在跳舞的胡姬吸引住了视线,对方正在为客人跳胡旋舞,婀娜的身姿转得飞快,看得她都有些眼晕,不禁好奇等对方停下来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头晕? 而一尘看到对方穿着露肩的衣服,连忙低下头,不好意思再看。 见状,皇甫瑾调侃道,“小小年纪,怎么就起了色心?” 一尘的脸更红了,气鼓鼓地道,“小僧没有。” “你别欺负我们家一尘。”沈绵见那名胡姬稳稳当当地停下后便收回了视线,正好看见一尘一脸气鼓鼓的样子,立刻开启护犊子模式,又开解一尘道,“生气伤身,咱们佛门弟子,要时常保持一颗平常心,” 话还没说完,就被皇甫瑾调侃了一句,“佛门弟子怎么还来酒楼喝酒吃肉?” “吃素不行吗?”沈绵回击了一句,带着一尘准备找张空桌坐下。 这时,一名身姿曼妙的胡姬款款走了过来,脸上戴着绿色的面纱,一双充满异域风情的琥珀色瞳孔,又带着点狡黠,给人一种捉摸不定的神秘感。 沈绵一眼就认出了对方脸上戴的那块绿色面纱,刚才她就一直在盯着对方转圈,心想是不是自己盯得太明显了所以就被对方注意到了? 下一刻她就发现是自己想多了,对方找的不是她,而是皇甫瑾。 “将军可有些日子没来了,是又有新欢了吗?”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款款看过来,看似哀怨的目光中又藏着狡黠。 沈绵立刻摆手,表示自己不是。 那双眼睛又款款看向一尘。 一尘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他一个小和尚就更不是了。。。 “这是我新认识的两个小朋友,非要我请客吃饭,燕燕你可别误会。”皇甫瑾温声细语,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沈绵心里吐槽了一句,给一尘使了个眼色,准备悄悄离开,不给两人当电灯泡,刚转过身,就听见皇甫瑾叫住她道,“去哪儿呢,这边。” 皇甫瑾往楼上示意了一下,三人跟着燕燕往楼上去了。 路上两人打情骂俏,沈绵时不时偷看两眼,又竖着耳朵听八卦,而一尘则是默默低着头看路。 进了包厢后,燕燕便先告退了。 沈绵还以为对方会留下来,皇甫瑾瞥了她一眼,语气揶揄道,“刚才都看了一路,还没看够吗?” 这人后脑勺上是长了双眼睛吗。。。 沈绵心里又吐槽了一句。 “你这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就这么喜欢看人打情骂俏?”皇甫瑾又揶揄了一句。 沈绵狡辩了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到了。” 皇甫瑾也不同她争辩,换了个话题道,“这次怎么不问我点心铺的事了?” 沈绵一本正经地回道:“好奇心害死猫,人还是不要太过好奇了。”又话锋一转,“不过你要是非要告诉我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听一听。” “那我还是不告诉你了。” “我看是你压根就不知道吧。” “激将法对我没用。” 沈绵心里有点小小的挫败,又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很想知道。” 等哪天你想说了,我还不想听了呢。 她在心里如此开解了自己一番,那点小小的挫败就消失了。 当三人从酒楼里出来时,皇甫瑾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而沈绵和一尘则吃得肚饱皮圆。 “姑娘家吃饭还是斯文点好。”皇甫瑾又给出一句善意的忠告。 沈绵便从袖中掏出一块小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起嘴角的油花,十分斯文,斯文得都让人有点不忍直视了。 皇甫瑾脸上又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表情。 她再慢条斯理地把小手帕收回袖子里,看了对方一眼,像是在说“现在够斯文了吧”,然后带着一尘走了。 “绵绵姐,你是不是生气了?”一尘歪着脑袋望着她问道。 “没有啊。”她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得多溜达几圈才行。” 而一尘则要回寺里多念几遍经,觉得今天贪图了口腹之欲。 沈绵本想先送他回去再继续溜达,像个不放心的家长一样,担心他路上会迷路,一尘回答说路在脚下,佛在心中,不会迷路。 见一尘说得如此有理有据,沈绵便目送他离开了,然后一路悄悄尾随他,看到他进了寺里才放心。 …… 当沈绵溜达到点心铺门口时,见店门关着,又瞄了瞄左右两边的店铺,过去向其中一家店铺的伙计打听了一下,人是不是出远门了? 伙计告诉她,隔壁的点心铺要到傍晚才开门。 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大太阳,猜想人应该是在午休,便不去打扰了,在西市溜达了一圈后就回去了。 ------------ 第十六章 盲鱼(二) 临近东市的宣阳坊内有一座两进的宅院,一支海棠从院墙里伸出来,上面的海棠花已经落尽,唯剩一片花瓣还挂在枝上,但也褪去了鲜艳的颜色。 当婢子搀扶着李氏走进门时,那最后的一片花瓣也悄无声息地掉落在地。 “今日当真是惊险,多亏了那位郎君。”婢子搀扶着李氏在屋里坐下后不禁感叹了一句。 李氏没有回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像是还没完全从那番惊险中回过神,忽然又想起一件正事,忙让婢子把买回来的香交给管家,让管家去书房点上。 虽然东市也有卖香料的,但她夫君喜欢的那种安息香,只有西市的胡商那儿有卖的,早膳后管家来跟她禀告了一声,说香快用完了,她便带着婢子出门去买了。 之前都是下人去买,近两年来,她凡事都亲力亲为,衣食住行都按照她夫君的喜好来,只要她夫君觉得满意就好,其实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是想讨他欢心。 从很久以前就是这样…… 但她夫君还是偶尔会在外面留宿,而她总是这样安慰自己,她夫君只是风流些罢了,也不像别人那样三妻四妾,对她也相敬如宾。 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只是每当想起两人刚成婚时的那段日子,她总会不自觉地叹一口气。 而最近又有一件事让她觉得不安,她第一次见到那女子时,就觉得心慌,心里头总笼罩着一种不详的预感…… “夫人,郎君回来了。”婢子将香给管家送过去后便领着一位年轻郎君回来了。 “儿给母亲请安。”赵彦躬身行礼,面带一丝紧张,像是有什么事要说,正欲开口,李氏便对他说道,“先去用饭吧。” 赵彦迟疑了一下,又躬身行了一礼,先告退了,走到门口时又犹豫地停住了脚步,回头想说点什么。 “去吧。”李氏又敦促了一声。 赵彦这才离开了。 “唉~”人离开后李氏不禁叹了口气。 婢子面露一丝困惑,不知道自家主母心里到底在为何事烦忧,郎君年纪轻轻便入职了京兆府,虽然现在只是一个录事,但郎君还年轻,日后不愁没有晋升空间,难道是不满意那位白小娘子? 那天赵彦兴高采烈地回来,一见到李氏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把李氏吓了一跳。 一个月前,赵彦结交了一位好友,这位好友姓白,单名一个玉字,家中还有一位妹妹,叫白倩儿。 赵彦时常去他家中做客,一来二去便结识了这位白小娘子,两人情投意合,白玉作为长兄,家中父母又早逝,便做主要将小妹许配给他。 赵彦兴高采烈地回来后,扑通一声跪在李氏面前央求她去白府提亲。 李氏忙让他先起来,待把事情问清楚后,说等他父亲回来后再商量一下,让他先回去。 赵彦一整晚都辗转难免,一会儿兴奋得眉开眼笑,一会儿又担心得愁眉苦脸。 要是他父亲不同意怎么办,他该怎么跟白兄还有倩娘交代? 但他父亲一向宽容,况且白兄是那样的光风霁月,古道热肠,而倩娘又是那么的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他父亲应该不会反对,只要他父亲同意,他母亲也一定会同意,而且他也到了娶亲的年纪,之前想着再过两年也无妨,但没想到缘分来得这么快。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处理完公务从京兆府离开,准备回家用午膳。 他父亲在国子监任职,下午要授课,中午一般都不回家,但他下午没什么事,中午一般都会回家用午膳。 这天却偏偏在路上碰到了一个醉汉,对方混不讲理,非说他撞到了自己,要他赔五百两银子,他身上哪有五百两银子,对方便抓着他不放,还扬起拳头要打他,幸好有一位好心人过来解围,给了那醉汉一锭银子将人打发走了。 这位好心人便是白玉。 赵彦对他感激不尽,本想请他去府里吃顿便饭答谢,白玉说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又过了两天,赵彦又在路上碰到了他,这次一定要请他吃顿饭答谢他,白玉说知道一个好地方,然后两人便来到了玉京香。 见是到这儿吃饭,赵彦面露一丝难色,怕今日身上带的银子不够,等会儿吃完饭要是没钱付账,那真是丢脸丢大了,但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总不能临时反悔,大不了先记账,过后再将银子送来便是。 像是看出了赵彦的难处,白玉表示他请客,让赵彦千万不要推辞,否则就是看不上他一介白身,赵彦却之不恭,欣然从命。 一顿饭吃下来,两人相谈甚欢,互引为知己。 后来白玉又常邀赵彦去府里做客,一天白玉说要给他引荐一个人,赵彦以为是江湖豪侠之类的人物,就跟白玉一样豪爽仗义,不拘小节。 待白玉将人唤出来时,赵彦顿时看呆了,还是白玉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不禁窘迫得满脸通红,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见到他这副腼腆模样,倩娘掩面一笑,娇羞动人,又让他看呆了。 之后在白玉的撮合下,两人的感情进展迅速,很快便情投意合,互赠了信物,接下来便是谈婚论嫁,该请媒人上门提亲了。 想到倩娘那般花容月貌,善解人意,他恨不得明日便能成亲。 第二天,李氏将他父亲的原话告诉了他,只要是清白人家就行,赵彦欣喜万分,信誓旦旦地保证倩娘绝对家世清白。 李氏决定先去见一见人,若性情样貌都是好的,把亲事定下来也无妨。 当赵彦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倩娘时,倩娘又不禁有些担心,怕他母亲会不喜欢她,不同意两人的婚事,赵彦又信誓旦旦地保证,他母亲一定不会反对的。 于是到了休沐这天,赵彦便领着李氏到了白府。 府里的管家领着两人到了厅上,让两人稍坐,然后去通报了一声,随后白玉便过来了。 一番交谈下来,李氏也颇为满意,然后白玉让管家去将倩娘请过来见客。 赵彦满心欢喜,觉得今日就能将亲事定下了。 当管家领着人过来时,李氏忽然神色一变,不等倩娘过来行礼,便推说身体不适,带着赵彦匆匆告辞了。 自那日之后,赵彦再提起自己和倩娘的亲事,李氏便避而不谈,像是对这门亲事不满意,总说他年纪尚轻,先好好做官,不用急着成亲,再等两年也无妨。 赵彦也不明白其中缘故,明明那日一开始谈得挺好的,他母亲也很满意,为何见到倩娘后又突然转变了态度,难道他母亲真的不喜欢倩娘? 但他母亲之前应该也不曾见过倩娘,因为白玉跟他提起过自己和倩娘的身世。 父母早逝,兄妹俩一直都借住在洛阳的亲戚家中,如今长大成人,白玉作为家中长子,自然是要回来继承家业,振兴门户,再为倩娘寻一门好亲事。 兄妹俩是一个月前回来的,他母亲又怎么可能会见过倩娘? 赵彦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母亲又不告诉他缘故,有一日他问急了眼,追问他母亲是不是不喜欢倩娘,他母亲像是被吓了一跳,下一刻就动怒了,第一次斥责了他,冷静下来后又拿同样的话安抚他,说他年纪尚轻,不用着急成亲。 之后他就不敢再问了。 这些日子,他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倩娘,在路上看到白玉也会慌慌张张地掉头就走,就怕对方问起亲事。 昨日白玉在京兆府门口拦住他,问自己是不是哪里得罪他了,赵彦连忙否认,又不知该如何解释,白玉邀他去府里一叙,他本想推辞,听对方说倩娘这些日子见他不来,还以为他变心了,每日郁郁寡欢,人都憔悴了一大半。 赵彦急得连忙发誓,说自己对倩娘一片真心,旋即跟着白玉来了府里。 当白玉领着他来到倩娘的屋子门口时,赵彦听见里面传出隐隐的啜泣声,连忙进去好言安慰了倩娘一番,保证一定不会辜负她。 今天他回来准备再探探他母亲的口风,但还没开口,他母亲就拿话把他打发走了。 “唉~”赵彦叹了口气,也吃不下饭了,决定再去探探他母亲的口风。 当他过来时,婢子告诉他,人已经歇下了,又将今日发生的惊险跟他讲了一遍,他听着也跟着担心,好在人没事。 今日他母亲受了惊吓,他也不该再让他母亲劳心费神,便决定先不提了,等过两日再说。 等下了晚衙,赵彦又去了白府一趟,怕倩娘多想,便将他母亲今日受惊一事告诉了她,打算等过两天再跟他母亲提起两人的亲事。 倩娘也十分体谅他,打算明天让管家备些补品前去探望。 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倩娘轻叹一口气,背过身去,纤细的身影在花影下绰绰约约,愈发惹人怜爱。 “这是怎么了?”赵彦轻声询问道。 倩娘又轻叹一口气,“女儿家一辈子所求的,不过是一位好夫婿,日后便有了依靠,但自古红颜薄命,也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日……” 赵彦连忙安慰道:“你别多想,母亲一定会同意的,我过两日就去跟母亲说。” 他轻握住倩娘的手,感觉手指格外纤细柔软,让他愈发怜惜,想要成为她的依靠。 当倩娘送他离开时,赵彦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遥望倚在门边的那道纤细身影,直到转了个弯看不见后,被一阵夜风一吹,才跟回过魂似的,感觉身上有点冷,便往家去了。 …… 第二天早上,厨娘慌慌张张地跑来跟李氏禀报了一件怪事,随后李氏带着婢子跟着厨娘去了厨房。 厨房的水盆里装着几尾活鱼,是下人今早去鱼贩那儿买回来的。 因为她夫君爱吃鱼,所以李氏便让府里的下人每隔几天就去鱼贩那儿买几条新鲜的活鱼回来,或是做鱼鲙,或是做鱼汤,每次都是她亲自下厨。 而今早买回来的这几尾活鱼中,有一条怪鱼,把厨娘吓了一大跳。 当厨娘指着那条鱼给李氏看时,那鱼的眼睛里竟然在往外流泪,合着两片鱼鳍,跟人似地作揖,像是在祈求别杀它。 这一看也把李氏吓了一大跳。 厨娘嘀咕说该不会是成精了吧,也不敢杀它。 李氏觉得这鱼有灵性,让人拿去放生。 厨娘也不敢拿手抓,便去拿了个水瓢,先往桶里舀了两瓢水,然后将那鱼舀进桶里,交给了一名厨役去放生。 之后李氏也没太多想这件事,心里都在琢磨倩娘的事。 昨天赵彦回来像是准备再跟她提起两人的亲事,还没开口就被她拿话打发走了。 但她知道,两人肯定私底下又见过面了,总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她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强烈了。 于是她让婢子去白府传个话,要约倩娘单独见一面。 见面的地点定在东市街上的一间茶馆。 李氏先过去在楼上定了一间包厢,然后婢子将人带过来了。 当倩娘走进来时,李氏便有些不安,刻意将视线避开,像是有些忌讳。 当倩娘走过来行礼时,她心里更加不安了,虽然勉强维持着镇定,但声音里还是带着一丝慌张,“坐吧。” 倩娘坐下后,李氏便将话挑明了,“你跟彦儿不合适,” 话还没说完,便被倩娘娇怯的声音打断了,“夫人是不喜欢我吗?” 那双细媚的丹凤眼缓缓看过来,李氏一对上那双眼睛就被吓得心里一惊,再也坐不住了,匆匆离开了。 “唉~”倩娘轻叹一口气,那双细媚的丹凤眼款款看向窗外,“就这么怕我吗?” 从茶馆出来后,李氏还有些惊魂未定,脸色也有些苍白,带着婢子匆匆走了。 当赵彦中午回来用午膳时,李氏让婢子将人带了过来,让他日后别再往白府去了。 赵彦见他母亲像是铁了心不同意这门亲事,便决定去求他父亲,让他父亲来劝他母亲。 晚上,她夫君跟她提起那门亲事,李氏说那白家兄妹是一个月前才来长安的,不知底细,还是不要贸然结亲为好,而且赵彦年纪尚轻,也不着急。 她夫君觉得有理,便不提这件事了。 ------------ 第十七章 盲鱼(三) 第二天,赵彦垂头丧气地出了门,到京兆府时,整个人无精打采,路上恍恍惚惚地差点走错了路。 出门前,他父亲跟他说,让他听他母亲的。 可他母亲又坚决反对这门亲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中午,他也没回家,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白府附近,停在院墙下叹气,想进去探望一下倩娘,又自觉惭愧,无颜面对。 正自黯然神伤,身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把他吓了一大跳。 “郎君?” 赵彦吓得一回头就看到管家站在自己身后,管家笑着说道,“夫人还在家等着郎君回去用饭,郎君快回去吧,免得夫人担心。” 李氏怕赵彦又去找倩娘,便让管家这几日看着他,到了快下早衙时,管家便提前到京兆府门外等着,见赵彦没往家去,便一路跟着,见赵彦到了这座宅子外面就停下不走了,又望着院墙唉声叹气,心想这应该就是白府了,便过来叫他回去。 “夫人还在家等着呢。” 管家又提醒了一句,赵彦目光不舍地回望了一眼,跟着管家回去了。 屋里,倩娘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铜镜款款描眉,就像在画出一张精致的脸皮,无端透出一丝诡异的媚态。 “人走了。”身后的人道。 “不急,好戏才刚开始呢。” 那双细媚的丹凤眼映在镜中,媚态十足。 到了晚上,赵彦在睡梦中听见倩娘在呼唤自己,迷迷糊糊地起身,跟着那个声音往前走,快走到门口时,房门便自动打开了,他一抬脚便走了出去,又跟着那个声音走到大门那儿,门已经打开了,他一抬脚便走到了街上。 然后跟着那道声音走到了白府门口,大门自动打开,他一抬脚便走进去了。 前方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一个人影立在花影下,绰绰约约。 “倩娘?”他轻轻唤了一声。 那个绰绰约约的人影转过身,款款抬起头来,他不禁惊喜,忙上前握住她的手,“真的是你!” “郎君一番痴心,妾无以为报,只愿来生再续前缘,郎君保重……” 倩娘的声音逐渐远去,身影也跟着飘远,赵彦急忙追赶,忽然脚下一空,猛然往下一坠,下一刻人就惊醒了,嘴里还喊着,“倩娘别走!” 想到倩娘梦中所言,他心中不禁凄然,再也无法入眠。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彦就匆忙出门了,一路直奔白府,到了大门口就使劲敲门,大喊着让人开门,过了好一会儿,管家才过来打开了门。 他刚准备抬脚进去,就见管家身后走出来一人,神色冷漠。 “你还来做什么?” 见白玉态度突变,赵彦心里陡然一沉,以为倩娘出事了,忙问道,“倩娘没事吧,求白兄让我见她一面?” 白玉冷哼一声,“你不妨回去问问令堂,那日令堂约小妹单独见面,也不知说了什么,回来后小妹便茶饭不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我问她,她也不说缘故,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做这个媒,本以为是为她觅得良人,最后却是空欢喜一场。” 白玉叹了口气,“你走吧,以后也不必再来了。”转过身时留下一句,“就当我交友不慎。” 话罢便让管家关上了门,也不给赵彦解释的机会。 当赵彦失魂落魄地走回家时,正好碰上了准备出门找人的管家。 “郎君这是去哪儿了,夫人”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彦打断了,“我要见母亲。” 管家愣了一下,见他与平日里大不一样,连忙领着他去见李氏。 见管家把人找回来了,李氏心里刚松了一口气,下一刻看见赵涵那一脸麻木的神色,心里陡然不安。 “彦儿?”她刚轻唤了一声。 赵彦突然盯住她,那愤恨的眼神把李氏吓了一大跳,她不禁心惊,不安地问道,“彦儿,你这是怎么了?” “母亲到底对倩娘说了什么?”赵彦情绪激动道。 李氏又被吓了一跳,想到什么,情绪也变得激动起来,“你是不是又去白府了,她跟你说了什么?” “母亲放心,倩娘她什么都没说。”赵彦的神色变得冷漠起来,“不管母亲同不同意,我都一定会娶倩娘!”说完他就转身走了。 李氏惊惶不安,几乎站都站不稳,婢子连忙过来扶住她,劝道,“夫人要不就依了郎君吧,”话还没说完就被李氏愤而打断,“不行!” 婢子也不敢再劝了。 李氏又忙让婢子去跟管家说一声,让管家跟着赵彦,别让他做什么傻事。 当管家回来禀告说看见人进了京兆尹,李氏这才放心些,又让管家去那儿守着。 管家告退后,李氏让婢子也退下了,回想起赵彦方才的模样,那种不详的预感愈发强烈,她知道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但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了,她一看到它,就会想起那个女人…… “夫人,夫人?” 李氏正自心烦意乱,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她,以为是婢子有什么急事禀告,待走出来看时却不见人,然后又听见一声“夫人”,她心中惊疑不定,又不禁好奇,便循着声音找了过去,最后走到了水池边。 池中蓄着一池清水,里面养了几条观赏用的锦鲤。 “夫人。” 李氏听那声音像是从自己面前的水池里传出来的,不禁吓了一跳。 “夫人别怕。” 听那声音并无恶意,李氏壮着胆子低头往水里瞄去,看到了一条鳞光闪闪的鱼,那鱼合着双鳍,看着十分眼熟,她忽地就想起来了,是前几日放生的那条鱼,见其口吐人言,甚是惊奇。 “夫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李氏又是一惊,觉得这鱼太通人性,不禁有些害怕,匆匆离去。 回到屋里后,她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跟做梦似的,竟然看到一条鱼在跟自己说话,待冷静下来后想了想,觉得那鱼应该是来报恩的,或许在倩娘这件事上,那条灵鱼说不定能帮到自己,便没有对人声张这件事,就让那条灵鱼在水池里待着。 中午,赵彦没有回来,管家让人回来报了个信。 知道人在京兆府里待着,李氏心里也踏实些。 晚上,赵彦回家后没像平常一样过来跟她请安,直接歇下了。 李氏知道他这是在跟自己赌气,心里也不好受,不禁产生了一丝动摇,觉得是不是自己太多疑了,但一想到那双眼睛,她就心惊,近来又开始梦魇缠身,但又不能跟任何人说,那件事是个忌讳,她夫君从来不提起,她也想彻底忘了。 却不想那日在白府,又见到了那双眼睛,她一看到那双细媚的丹凤眼,就想到了那个女人,一想到那个女人就觉得毛骨悚然,又怎能同处在一个屋檐下! 深夜,赵彦又梦见倩娘在呼唤自己,像上次一样和她在梦中相会…… 第二天赵彦没有起来用早膳,李氏便让管家替他去告个假,就说人病了,要将养两天。 婢子心里不禁困惑,不明白夫人这次的态度为何这么坚决? 李氏只得赵彦一个孩子,一直对他疼爱有加,无不顺从,但这次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依他,只能狠下心来晾他一晾,希望他能改变心意,不再跟那倩娘有所瓜葛。 这些日子她细想下来,总觉得那白家兄妹的来历有些古怪,还是远离为好。 中午,赵彦也没出来用饭。 李氏不禁担心起来,怕出什么事,又过去瞧了瞧,在门外喊了一声,见无人应答,心里一慌,立刻推门走了进去。 见赵彦躺在床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李氏连忙跑过去,看到他睁着一双眼睛,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叫他,他又不应,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眼底乌青,脸色也憔悴不堪,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李氏既心疼又害怕,让他跟自己说句话,但他嘴里念叨的却是倩娘的名字,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头顶。 “夫人,要不您就同意了吧?”婢子看到赵彦这副活死人一般的模样,心里也甚是担忧,怕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 李氏忽然想起什么,让婢子留在这儿看着赵彦,便匆匆离开了。 到了水池边后,李氏正准备寻那条灵鱼,对方便游到了她跟前。 “夫人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映在鱼眼睛里,从鱼嘴里发出的声音也透出几分担心。 李氏又不知从何说起。 “夫人当日救我一命,我定会尽我所能报答夫人,夫人有什么烦心事尽管说。” 李氏便将倩娘的事说了,现下赵彦为了对方水米不进,跟着了魔一样,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听夫人这样说,那对兄妹确实有几分古怪,只是我修行时日尚短,恐怕帮不上夫人的忙,”听到对方这样说,李氏不禁失望,又听对方继续说道,“但我知道一个地方,一定能帮上夫人。” 说完它在水里游动了一圈,水波微微荡漾,逐渐显现出画面,不一会儿,水面就倒映出一间店铺的样子。 “这是…?”李氏既惊奇又疑惑。 “这家店的主人是位很厉害的大人,能帮夫人实现任何愿望。” “愿望……” 李氏失神了一下,对方又求她将自己也带上,它也想求那位大人帮它实现一个愿望。 当李氏回来时,看到赵彦还是像她离开前那样,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一动也不动,她过去唤他,他还是没反应,嘴里只念叨着倩娘,跟中邪了一样。 李氏让婢子去厨房做点米汤来,人不吃点东西可不行。 当婢子端着一碗米汤过来时,李氏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听见婢子喊了她一声才回过神来,她接过那碗温热的米汤,舀起一勺轻轻吹了两下,然后喂给赵彦,“彦儿,吃点东西吧。” 但赵彦不张口,米汤也喂不进去。 李氏叹了口气,将米汤递回给婢子,就坐在床边守了他一下午。 到了晚上,天一黑,赵彦便闭上眼睛睡觉了。 李氏又坐了会儿,见人像是睡熟了,便带着婢子先回去了,又吩咐管家晚上让人多照看着点。 今晚她夫君去赴宴了,早些时候打发仆从回来跟她说了一声,让她先歇息,平常她夫君赴宴回来后便直接在书房歇下了。 听到街上传来三声梆子声,已经到三更了。 李氏还醒着,难以入眠,一会儿担心赵彦,一会儿又想着她夫君今晚会不会回来……忽然听见管家在外面喊了一声。 她以为是赵彦出什么事了,连忙穿衣穿鞋,匆匆打开门走出来后,却不见管家的人,正觉得奇怪,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忽然瞧见院门外有绰绰约约的光亮在晃动,像是灯笼的光,以为是她夫君回来了。 当她走到门口往那个方向望过去时,陡然一惊,脸色都白了。 灯笼昏黄的亮光中映着一道绰绰约约的身影,立在一片花影下。 当李氏望过去时,那道身影突然回头,把她吓了一大跳。 下一刻她心里冒出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觉得那道身影就是倩娘! 她吓得呆立在原地,忽然想到赵彦,怕对方会对他不利,壮起胆子跟了上去,当她走到那片花影下时,那道身影又不见了。 忽地刮过一阵怪风,四周黑影乱晃,宛若魑魅魍魉,群魔乱舞。 李氏吓得心惊胆战,下一刻又听见有女子的媚笑声幽幽传过来,她鬼使神差地往书房的方向看了过去,看到上面映出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做着亲密的举动,她惊得呆立在原地,那道绰绰约约的女子身影突然转过头,往她这边看来,她吓得捂住嘴,一路惊慌失措地跑回了屋里。 当李氏离开后,窗户上映着的那两道人影同时变小,最后变成了两个纸人模样,从门缝里飞了出来,飞出宅子后便不见了。 回到屋里后,李氏一下子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她夫君竟然和倩娘……! 忽然她想到什么,一脸毛骨悚然,嘴里惊恐地念叨着,“是她,是她回来了!” ------------ 第十八章 盲鱼(四) 清晨,一辆马车驶进西市,停在了点心铺门口。 马车里的人撩起车帘,慌张往外看了一眼,见店铺的门关着,让婢子过去看看,婢子刚走到门口,隔壁店铺的伙计提醒道,“别敲了,他家要到傍晚才开门。” 马车在门外停了会儿后便掉头离开了。 到了酉时左右,那辆马车又过来了。 见点心铺开门了,马车里坐着的人犹豫了会儿,撩开车帘,被婢子搀扶下了马车。 沈绵正准备品尝璘华改良过的绿豆糕,刚拿起一块,就看到有客人上门了。 当婢子搀扶着李氏进来时,沈绵觉得有些眼熟,回想了一下后便想起来了,是之前在街上被皇甫瑾所救的那位夫人。 今日再次见到对方,似乎比当日从马车里下来时还要惊惶不安。 李氏神色憔悴,身子还在打冷战,像是极度不安。 当璘华请人过来坐时,沈绵十分自觉地端起那盘绿豆糕让出座位。 李氏往前走了两步又犹豫了,在原地停了会儿后吩咐婢子去外面等着,婢子告退后,她才走了过来,坐下后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璘华便问道:“夫人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听到后面四个字,沈绵莫名觉得跟临终关怀一样。。。。。。 “心愿?”李氏面露茫然,又摇了摇头,思量了会儿,将事情从头讲起。 事情的起因源于赵彦一个多月前结交了一位好友。 期间李氏没有多说倩娘的事,像是有些避讳,也没有提起那晚在府中看到倩娘的事。 只说兄妹两人来历不明,不知底细,也不能贸然结亲。 又说到赵彦这两天为了倩娘不吃不喝,不禁难过得垂泪。 沈绵一边听一边吃绿豆糕,就像是在电影院里一边看电影一边吃爆米花一样,等李氏说完,盘子里的绿豆糕都少了一半,还自动脑补出了一场“棒打鸳鸯”的大戏。 要是李氏能将事情都说明白,不遮遮掩掩,她就不会将对方自动带入“恶婆婆”的角色了。 “那夫人想要什么?”听完故事后璘华也没做评判,温言问了一句。 李氏不禁奇怪,心想自己说得还不明显吗,自然是想要赵彦恢复正常,不再惦记那倩娘。 当她把话说明白后,璘华又问了一句,“这真的是夫人心里最想要的?” 李氏点了点头,心里又陷入一丝茫然当中,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小店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便是诚信,既然夫人有所隐瞒,那小店恐怕也给不了夫人想要的东西。”璘华露出雕塑般完美的微笑,像是准备送客。 听到隐瞒两个字,李氏不禁一惊,当对上那双漆黑幽亮的眸子时,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像是被看穿了所有的秘密,不禁低下了头。 沈绵感觉这里面有瓜,好奇等着听下文。 李氏纠结了会儿,一咬牙,将那晚看到倩娘的事说了出来,但还是没把书房的事说出来,实在是羞于启齿。 “夫人要是没想好的话,不妨等想好了再来。”璘华温言道。 沈绵秒懂,看来还有大瓜没说,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似的,希望对方能勇敢说出来,她保证不告诉别人,连一尘都不告诉。 李氏犹豫了会儿,一咬牙,支支吾吾地将书房的事说了。 沈绵听得一脸震惊,还没从这大瓜中回过神,又听见李氏自言自语道,“是那个女人,是她回来了……” 李氏低头看着面前的茶杯,半晌都没再开口。 沈绵又开始脑补这里面的恩怨情仇,之前那出“棒打鸳鸯”的大戏已经丢到爪哇国去了。 当李氏再次开口时,沈绵不禁打起精神,竖起耳朵,专心聆听。 而故事的开头还要从二十年前说起。 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是她和她夫君的新婚之夜。 拜过堂喝过合卺酒后,她夫君去外面招待客人,她便坐在新房里等着,心里既激动又忐忑,时不时往房门那儿偷瞄一眼,既希望看到她夫君的身影,又紧张得坐立不安。 当她再次往房门那儿偷瞄时,见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慌忙端坐好,用团扇挡住脸,脸上不自觉洋溢出幸福的笑容。 下一刻她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喊了一声嫂嫂,以为是她夫君家里的姊妹,她也正想找个人说说话,放下团扇后正准备邀对方过来坐,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细媚的丹凤眼。 不知为何,她一看到那双眼睛,心里头就突突一跳,有种不安的感觉。 还没等她请对方过来坐,对方便自己走了过来,那双细媚的丹凤眼一直盯着她,盯得她好生不自在,脸上又带着一种怪笑,看着有些渗人。 “恭喜嫂嫂,得偿所愿。”对方说话时,脸上的那种怪笑更渗人了。 她勉强露出笑容,正准备问问对方的姓名,下一刻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整个人吓得僵坐在床边,动弹不得。 只见对方突然从袖中拿出一把剪刀朝她扎来,那双细媚的丹凤眼里满是偏执的恨意和疯狂。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双眼睛,忘不了对方举起剪刀扎下来时那歹毒的样子,恨不得将她的脸戳个稀巴烂。 所幸婢子及时冲过来阻止了对方,又连忙喊人进来,合力才将对方制服。 那晚之后,她吓得大病了一场,夜里时常被梦魇缠身,梦到那双细媚的丹凤眼,梦到那把雪亮的剪刀…… 等身体好转些后,她才让人去打听那名女子的事,才知道对方是她夫君姨母家的女儿,家道中落,便和母亲一起住在她夫君家,据说是小时候生了一场怪病,之后行为便有些异常,不巧那晚又发病了,所以才会做出那样疯狂的举动。 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对方,听说是被送走了,而她夫君也从没细说过其中缘由,她也不敢问,怕惹她夫君不高兴。 那晚发生的事也成了一个忌讳,两人都没再提起过。 其实她心里多少也能猜到真相,想必是对方住在她夫君家中时,对她夫君心生爱慕,爱而不得,便心生怨恨,想杀了她。 她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个女人了,却没想到那日在白府又见到了那样一双眼睛,一看到双细媚的丹凤眼她就有种不祥的预感,夜里又开始梦魇缠身。 而那晚在府里见到倩娘的身影后,她心里的那种预感就突然成真了,觉得倩娘就是那个女人,回来报复她了,不仅要害赵彦,还要抢走她夫君,让她一无所有。 “是她,是她回来了,是她要害彦儿,是她要抢走夫君,我该怎么办?”李氏无助地看着璘华,将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真能帮到自己。 沈绵也看向璘华,好奇他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那夫人是更怕她害令郎,还是更怕她抢走您的夫君?”璘华问道。 一针见血啊,沈绵心里暗叹道。 李氏又陷入茫然当中,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她心里自然是两者都怕,但真要分出个孰轻孰重,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选…… 赵彦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是她和她夫君唯一的骨肉,她平日里都不舍得呵斥一句,看得跟心头肉一般,但凡赵彦有个头疼脑热,她都会担心得睡不着觉,又怎能容忍旁人加害于他! 而她夫君是她当年一见便倾心的人,此后满心满眼里皆是他。 她知道像她夫君这样的男子,不乏女子爱慕,但她夫君却不曾纳妾,也不曾亏待过她。 当年她被吓得病倒后,是她夫君衣不解带地照顾她,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等她病好后,两人也度过了一段柔情蜜意的日子。 那段时间里,他每日都会为她画眉,为她作画,同她谈论诗词歌赋,日子过得可谓是诗情画意,恩爱有加。 新婚的浓情蜜意过后,日子便渐渐平淡下来。 她也没什么不满的,孩子聪慧孝顺,她夫君也对她相敬如宾,只是想起刚成婚时的那段日子,难免有几分落寞。 但由始至终,她夫君在她眼里从没变过,依旧是那般俊雅风流,如同她当年第一眼见到他时那般,她心里眼里都是他,又如何能将他拱手让人! 一边是孩子,一边是老公,手心手背都是肉,确实难选,沈绵设想了一下要是自己来选的话,应该会选前者吧,毕竟娃就一条命,老公被抢走了再抢回来就是,再说能被别的女人抢走的男人,不要也罢。 但李氏却迟迟做不了决定,又问道,“这和救彦儿有关系吗?” 璘华回道:“只有夫人做出了决定,我才能知道夫人最想要什么。” “我要那个女人离开,再也不会回来!”李氏情绪激动道。 “就算她走了,夫人又怎知日后不会有别的女子找上门来?”璘华道。 又是一针见血,沈绵心里暗暗叹服。 李氏再次陷入茫然,想明白后,心中一片凄然。 是啊,像她夫君那般风流倜傥的男子,又怎能不招惹桃花,若是又有像那个女人一样的冤孽找上门来,她又该怎么办? 她求助地看向璘华,希望他到时候还能帮自己。 “凡是进店的客人,都只能同小店做一次生意,夫人可想好了?”璘华又温言提醒了一句,“夫人心里最想要的,只有一次机会能实现它。” 这最想要三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勾起了李氏心里的某种念头,但她又不敢说出来,犹豫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璘华从袖中拿出一面小铜镜放到李氏面前,“或许夫人看一下就知道了。” 沈绵见他又拿出自己抵押给他的那面小铜镜,心里不禁好奇,这面小铜镜就这么好用吗,莫非自己随手一挑就挑到了一件宝物,但她当时自己照镜子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肯定是自己肉眼凡胎,看不出来这面镜子的奇妙之处,算了算了,放在自己手里也是糟蹋了,还不如给美人老板这样识货的人,说不定就是因为这面宝镜,自己才能随时来店里喝一杯免费的月桂茶。 这样一想,她便也觉得满足了,至少交上了美人老板这个朋友,虽然不确定对方拿不拿她当朋友…… 下一刻,她的视线就被镜中出现的画面吸引了。 当李氏低头看向镜中时,一开始什么都没有,正觉得奇怪,然后镜中渐渐显现出画面,她惊了一下,再细看时,不禁动容。 梳妆台前,一位男子正在为一位女子画眉。 沈绵也惊了一下,因为那男子的脸十分眼熟,就像年轻了十来岁的赵涵之。 之前甄娘来店里时,她在铜镜中见过那张脸。 她还以为这赵博士是个光棍呢,只管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没想到都有老婆孩子了,而且孩子都能成亲了。 是她见识浅薄了…… 看着镜中两人恩爱的画面,李氏不禁垂泪。 她一直都告诉自己要大度点,男人在外面风流点也没什么,她夫君也没像别人那样娶个三妻四妾,连小妾都没有纳一个,虽然偶尔会在外面留宿,但也不过是一晚罢了,第二天就会回家,对她也从无怨言,还时常夸赞她把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相敬如宾,她觉得这样就够了。 她一直都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让自己心里好过点,但直到再次看到当初两人恩爱的画面,看到她夫君为她描眉时,神色是那般温柔专注,她就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她多希望她夫君眼里只有自己一人,心里也只有自己一人。 原来这才是她最想要的…… 一颗泪珠掉落在铜镜上,镜中的画面便消失了。 当璘华从后院拿来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木盒放到李氏面前时,沈绵猜测里面会不会装着情蛊之类的东西,让人一吃下去就能对另一个人死心塌地? 下一刻璘华就为她揭晓了答案。 “此为盲鱼,一生所见唯一青鳞小虾,以此为生,人若食之,则眼中所见唯有一人。” “食之?”李氏面露不解,怕自己理解错了意思。 “此鱼无骨无鳞,以清水烹之即可,但需夫人亲自动手,不可假手于人。”璘华微笑道。 李氏看着面前的木盒,有些犹豫道,“那彦儿…?” “夫人不必担心。”璘华依旧微笑道。 李氏准备离开时,璘华又微笑地询问了一句,“夫人要不要带包点心回去,小店的点心都是真材实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再次听到这耳熟的话,沈绵又想起了那十两银子,默默低头看了一眼盘子,竟然把那一盘绿豆糕都吃了,应该不会闹肚子吧。。。。。。 李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向她推销点心,待要说点什么,又摇了摇头,拿着盒子走了。 “你这点心卖出去过吗?”沈绵很想这样问一句,但看了一眼空盘子,还是不问了,毕竟吃人家嘴短。 “都吃完了。”璘华看到她手上的空盘子,面上的微笑好像更明显了一点,“要不要再吃点?” 沈绵本能地摇了摇头,怕吃多了闹肚子。 ------------ 第十九章 盲鱼(完) 当李氏走出点心铺时,天色已经开始变暗了。 过了会儿,那名婢子又回来了,将一个陶罐放进店里就匆匆走了。 沈绵好奇地走过来,低头往罐子里一瞧,见里面装着半罐清水,水里游动着一条鳞光闪闪的鱼。 下一刻那鱼把头一抬,望着她道,“我要见大人。” 沈绵惊了一跳,连忙转过头指着罐子里的鱼,有点结巴地对璘华道,“会…会说话!” 璘华走过来时,那鱼忽地从水里一跃而起,渐起的水花有半丈多高,沈绵还没来得及用手挡一下扑面而来的水珠,璘华稍一挥手,水珠便一滴不剩地回了罐子里。 “大人!”它刚兴奋地喊了一声,下一刻就看到了一双亮晶晶的猫眼,吓得啪叽一声掉在地上,抽搐了一下,鱼眼睛都翻白了。 一团白影腾空落地,刚伸出一只雪白的猫爪子,听见一声语气温和的“小白”,收回爪子转身走了,背影看着有点高冷。 沈绵这才知道这只总卧在柜台上打盹的波斯猫叫小白,名字倒是挺接地气的。 她又回头看向地上那条眼睛翻白的鱼,伸手轻轻戳了一下,“该不会吓晕了吧?” 璘华稍一抬手,鱼便回了罐中。 沈绵看着它一路沉到水底,肚皮都翻白了,嘴里还在往外吐白沫,心里一惊,该不会溺死了吧! 下一刻又反问自己:鱼也会溺死吗? 忽然那双翻白的鱼眼睛又动了一下。 沈绵眨巴一下眼:这是又活过来了? 下一刻那鱼把肚皮一翻,又重新在水里游动起来,这次也不敢跳出罐子了,而是用一双鱼眼睛热切地望着璘华,合着双鳍像人一样作揖道,“求大人帮我化成人形,我愿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做牛做马,听着咋这么奇怪,鱼应该也做不成牛马吧。。。。。。 沈绵心想。 “我这儿不缺牛马。”璘华温和地回了一句。 沈绵哑然,心说牛呢,马呢,自己怎么没看见。。。。。。 “那我给大人端茶倒水,捏腰捶腿,大人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捏腰捶腿……沈绵不自觉地往璘华的细腰长腿上瞄了一眼,这工作她也有点想干。 “求大人收下我吧~” 那双鱼眼睛里开始往外冒眼泪。 沈绵又被惊了一下,看着真是又可怜又诡异,她抬头望向璘华,“要不收了吧,当个摆设也行?” 像是接受了这个建议,璘华温言喊出一个名字,“鸧鴳。” 下一刻一道青光从门帘后飞出,在他身后幻化为一名年轻女子的模样。 一袭青裳,姿容清丽至极,只是神色过于严肃,让人不敢造次。 当那双清冷的眸子看到沈绵时,眼中掠过一丝惊诧,又转瞬消失不见。 沈绵也受到了不小的震撼,怎会有人穿青色的衣裳竟如此好看! “大人是要收下这只小妖吗?”鸧鴳问道,语气恭敬。 “它能来到这里,或许是它的机缘。”璘华温言道。 鸧鴳点了点头,视线看向从罐口冒出来的鱼脑袋,“你叫什么名字?” “鱼露…”看到鸧鴳那一脸严肃的表情,它就有些害怕,声音也不敢太活泼了,又解释道,“因为我开智的那天是白露,所以才叫这个名字…” 鱼露,是她在超市里看到的那种调味料吗,那可是用小鱼小虾腌制出来的,沈绵友善地提议道,“要不叫玉露吧?” 它摇了摇鱼脑袋,“不行,名字不能随便改的。” 沈绵觉得名字对于妖来说或许有特殊的作用,便不提改名这件事了,鱼露就鱼露吧,念着其实还挺顺口的。 鸧鴳一抬手,灌里的水连同鱼便聚成一团飞到了她身边,向璘华行礼告退后,她再次幻化为一道青光,带着鱼露飞回了门帘后。 沈绵好奇地往门帘那儿瞄了一眼,感觉里面像是另一个充满奇幻色彩的世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奇幻生物,猜测鸧鴳应该担当着管理员这样的角色,幸好她上次没有进去,要不然肯定会被对方训斥一顿。。。。。。 “天色不早了。”璘华温言提醒了一句。 沈绵见门外的光线已经暗下来了,便先告辞了,快走到门口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冲他做了个加油的动作,“下一个厨神就是你~”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没看到璘华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丝笑意,下一刻那张脸又变得如往常一般,没有一丝情绪的外露,仿佛刚才只是光影变幻在他脸上造成的一丝错觉。 卧在柜台上的小白半睁开眼,瞄了他一眼,便合上眼睛继续打盹了。 天黑后,点心铺关门了,但店里还亮着灯火。 忽然门外响起焦急的喊门声,声音惊慌失措,像是发生了火烧眉毛的事。 过了会儿,店门打开。 李氏也没留意是什么人在开门,看到璘华就急匆匆地走了过去,宛若去抓一根救命稻草,“彦儿不见了!” 晚上她盯着从店里带回来的木盒想得出神,忽然听见有人喊了她一声,把她吓了一跳,然后又听见管家喊了她一声,像是有急事要禀报,她连忙将盒子放好,出来后见管家一脸焦急,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她出事了,下一刻就听见管家一脸焦急道,“夫人,郎君不见了!” 天黑后,赵彦本来闭上眼睛睡了,忽然又睁开眼睛说自己饿了,当服侍他的仆从将饭菜从厨房里端回来时,却发现人不见了。 仆从连忙去禀报管家,紧接着管家就来禀报给了李氏。 “肯定是去白府了!”李氏担心得浑身发抖,恳求璘华赶快去救人,怕去晚了人就遭不测了。 “那便劳烦夫人带个路。”璘华温言道。 从店里出来后,李氏正要请他上马车,璘华便道,“夫人先行,我自会跟上。” 李氏虽有些奇怪,还是依言先坐上马车离开,过了会儿,她撩起车帘往后瞧去,见后面跟着一辆马车,这才放心。 当马车驶进那条白府所在的巷子时,李氏又撩起车帘往后瞧了瞧,见那马车从巷口进来时竟变成了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宽敞马车,不禁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那拉车的四匹马格外雪白,在夜色中仿佛在微微泛光,而马车上的雕镂也格外精美,看着比那些王公贵族的车驾还气派。 当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停在白府门口后,李氏撩开车帘往大门那儿瞧去,一名仆从过来道,“夫人不必下马车。” 那仆从袖着双手,面带微笑,若不是近看有鼻子有眼,远远看去宛若假人一般。 见璘华下了马车,往大门走去,李氏便在马车里等着。 当他走到大门口时,大门便自动打开了,他进去后,大门便又关上了。 李氏也没瞧见有人来开门关门,心下惊异。 府中异常安静,也没有点灯火,透着一种阴森诡谲的气氛,宛若鬼宅一般。 当大门关上时,前方忽地透出一点亮光,朦朦胧胧的,摇曳不定,然后从地上映出来一道黑影,那黑影逐渐拉长,又逐渐缩短,一个人提着灯笼走了过来,是府里的管家。 那灯笼幽幽的亮光映在管家那张笑容可掬的脸上,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管家做了个请的时候,便往前带路走了,转身时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宛若画上去的一般。 璘华跟着管家穿过两道院门,到了宅子深处。 前方的屋子里透着亮光,里面的人正坐在梳妆台前画眉,铜镜里映出一双细媚的丹凤眼,眼波微微一勾,便是风情万种,肌肤宛若剥了壳的鸡蛋一般细嫩光滑,加上一张美艳的红唇,妆容格外妖娆。 “娘子,客人到了。”管家候在外面禀报了一声,然后向璘华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坐在梳妆台前的人款款放下眉黛,对着铜镜照了照脸上画好的妆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媚色。 当房门打开后,倩娘款款走了出来,姿态柔媚得犹如弱柳扶风,那张脸上的媚态更是勾魂摄魄,寻常男子若是看上一眼只怕连脚都挪不动了。 当那双细媚的丹凤眼看到璘华那张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像是被那张脸的容色惊艳到了,连脸上的媚态也跟着减弱了几分,随即又勾起红唇魅惑一笑,脸上的媚态愈盛,仿佛连每一根头发丝都散发着妖娆的媚气。 “妾身有礼了。”倩娘款款屈膝行了一礼。 媚音入耳,璘华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还是带着那种雕塑般的微笑,温言问道,“赵郎君可在此处?” “唉~”倩娘媚叹一声,语气嗔怪道,“原来是来找人的,妾身好不容易画好的妆也不多看两眼,难道是不喜欢妾身这张脸吗,那妾身便再换张脸吧。”话音未落便变成了另一张脸,比上一张脸更加妖娆美丽,见璘华不为所动,她又换上一张清丽妩媚的脸,见他依旧连眉头都不动一下,又换回了倩娘那张脸。 “那赵涵之是个负心人,父债子偿,为何还要帮他呢?”倩娘翠眉微蹙,露出一点忧伤的模样。 “他负了你?”璘华似问非问。 倩娘却露出一点古怪的笑意,讲起故事来。 二十多年前,一对母女被赵家主母从老家接来,住进了府里。 那女子初入府时,见到她表哥的第一眼便心生爱慕,入府后她表哥又对她处处照拂,还会想法子给她解闷,逗她开心,让她心里愈发依恋,而她表哥也不避嫌,时常与她有亲密之举,两人情意日渐浓厚,便私定了终身。 但自那之后,她表哥便开始避嫌,刻意与她保持距离,也不提娶她的事,每当她问起成亲的事,就会被他拿话给哄过去,直到有一天她听说她表哥要娶别人了,哭着去找她表哥对质,事情闹到了她姨母那里,她姨母怕家丑外扬,便将她送去庄上看管起来了。 她日日以泪洗面,害怕被她表哥抛弃了,希望她表哥能来接她回去,但她表哥一次都没来探望过她,直到那天她听说她表哥要成亲了,她嫉妒得想要杀了那个女人,以为只要没了那个女人,她表哥就会回心转意,就不会抛弃她了。 于是她想方设法地逃了出来,混进了府里,可惜最后只差一点就能杀了那个女人。 之后她就被送回了老家,让人日夜看管着,宛若囚徒一般。 她日日夜夜都怨恨诅咒着那个女人,想要报复,想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于是有一天,这股日复一日的怨念吸引来了一只妖。 那妖在她耳边用异常妖媚的声音低语道,“只要你把这具身体给我,我就可以帮你实现愿望。” 于是她便同意了这桩交易。 “听说长安城里有位大人能帮人实现愿望,妾身也是帮人实现愿望。”倩娘面露一点苦恼之色,“大人为何要跟妾身作对呢?” 话音刚落,灯火突灭。 一团团黑气缠绕在璘华周围,黑气中包裹着七具白骨,下一刻便幻化成一个个媚态各异的女子,媚笑声声,一旦被其所惑,便会陷入幻象,任其操纵。 “七世怨骨。”璘华看着那七个媚态万千的女子,宛如看草木一般,神色未起丝毫波澜。 那声声媚笑又变成凄厉鬼嚎,女子也化为七具白骨,同时朝他冲来。 一道白影立在院墙上,看着璘华被黑气吞没,下一刻见那黑气骤散,那道白影立刻消失了。 七具白骨还未掉落到地上,便散成了灰,随风而逝。 …… 李氏焦急不安地坐在马车里等着,当看到大门打开,一道人影走了出来,惊喜交加,立刻下了马车赶过去,“彦儿!” 见赵彦闭着眼睛没有回应,她正要找璘华求助,对方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 “令郎回去睡一觉便好了,夫人不必担心。” 李氏回头看去,见璘华乘坐的那辆马车已经消失不见了,心下惊异,也不敢久留,小心搀扶着赵彦上了马车后便吩咐车夫离开了。 马车从转角处离开后,通往白府的那条巷子便消失了。 当李氏撩开车帘回头望去时,不禁心惊,连忙放下帘子,回头去看赵彦,生怕他又突然不见了。 …… “得回去跟主人汇报一声了,本来以为还能待久一点。”那道白影出现在城外的一棵柳树下,轻叹一口气。 当对方从树影下走出来时,月光映亮了那张脸,正是之前赵彦结交的那位好友,白玉。 他从怀中拿出一张符咒,念动咒语点燃后,人就消失了,只剩一点符咒燃烧后的灰烬还在往外冒出一缕青烟,很快这缕青烟也随风而逝了。 …… 第二天,当赵彦醒来时,便将白府的事都忘了,在家将养了一段时日后便去京兆府销了假,生活重新回到正轨上。 一年后,赵彦成亲了,和妻子两情相悦,琴瑟和鸣。 一天赵涵之喝了一碗李氏亲手做的鱼汤,那鱼汤异常鲜美,鱼肉全化在了汤里,他喝得一滴都不剩,第二天醒来便只认李氏一人了。 大夫也诊不出病因,只说好好将养便是。 李氏便带着赵涵之回了老家休养,后来在孙子满月的时候带着赵涵之回来了一趟,后者还是跟以前一样,只认李氏一人。 再后来,赵彦的孩子也到了娶亲的年纪。 李氏带着赵涵之最后回来了一趟,三年后,两人在同一天寿尽。 生则同衾,死则同穴。 这都是后话了。 …… ------------ 第二十章 美人茧(一) “唉~” 中年人望着面前的画像,幽幽叹息一声。 画像上的女子身披薜荔腰束女萝,美目含情,巧笑倩兮,冰肌玉骨,婀娜多姿,身乘赤豹,后从花狸,将那种野性而多情,清纯而妩媚的美融合到了极致。 让人一眼沉沦,朝思幕想。 纵然府中美人无数,但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画中女子的十分之一。 要是能得到这样一位美人,此生就算无憾了。 中年人痴迷地望着画中女子,又幽幽叹息一声。 …… 天色刚蒙蒙亮,寺里的钟声还没敲响,沈绵便醒了。 往常她都是听见寺里敲钟了才起床,晚上不到九点就睡了,在这个没有手机和电脑的年代,她养成了早睡早起的好习惯,不赖床,不熬夜,一日三餐按时吃,作息规律得堪称模范。 而今天她比往常醒得要早些。 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每年这天,她师姐就会让人给她送来一碗长寿面。 她师姐也是她师父从外面带回来的,她师父就是司天台的监正,端木照,十六年前把她从洛阳带回了司天台。 七岁之前,她是由她师姐照顾长大的,之后她师父要闭关,便将她送来了白马寺,托付给方丈照料,她便在寺里一直住到了现在。 而她师父还没出关。 她师姐也从不离开司天台,但每年这天还是会做一碗长寿面让人送来给她。 洗漱完后,沈绵便来院门口等着,却惊讶地发现门口放着一个精美至极的红色礼盒,上面还用红绳绑着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盒子上用金色颜料绘着一幅牡丹花图,花朵盛开得宛若金莲,奇异而华美。 而红金搭配,也显得格外有档次。 沈绵一开始以为是她师姐送的,但看着那鲜艳的礼盒颜色,那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感觉和她师姐的气质不太相符,她师姐喜欢素色,平日里总穿白衣,和她师父一样,也不怎么戴首饰,常年戴着一根木簪。 但她敢打包票,她师姐绝对是一枚货真价实的美人,和那日见到的鸧鴳姑娘一样,都属于清丽类型的美人,只不过前者偏严肃些,她师姐偏淡雅些,用人淡如菊四个字来形容最贴切不过了。 如果不是她师姐送的,又会是谁送的呢? 下一刻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让她心里小小地激动了一下: 难道是美人老板送的?! 沈绵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两人的关系好像还没熟到这种程度,连朋友都还不一定是呢。。。。。。 难道是他? 沈绵又想到了皇甫瑾,感觉这礼盒的气质和他比较相符,下一刻又冒出一点庸俗的想法,他该不会真对自己有什么想法吧。。。。。。 当她蹲下身准备仔细观察一下时,一双白靴出现在她面前。 看到那双白靴,沈绵就知道是九阜来了,抬头就看到了一身雪白的衣裳,一尘不染。 对方将食盒递给她后,沈绵就回屋里将里面的长寿面端出来放到桌上,然后将食盒提回来给他。 他接过食盒就走了。 一点也不啰嗦,就跟之前一样。 之前在司天台,对方也从不主动跟她说话,每次都是跟在她师姐身边,她师姐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在她师姐面前,他也从来都是恭恭敬敬的。 沈绵觉得对方应该是她师姐的手下,但又感觉有点像主仆,闲来无事的时候,她还会脑补一下两人的关系,譬如清冷白月光和腹黑小奶狗之类的,要是被她师姐知道她这么敢想,肯定气得罚她抄书一百遍,不,一千遍! 九阜离开后,沈绵又拿着那个礼盒回了屋里。 将东西放在桌上后,她准备先吃面,趁热吃才香。 当时她把那碗长寿面从食盒里端出来时,碗里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有点烫手,肯定是刚出锅就给她送过来了~ 沈绵低头闻了一下,食欲大开,不愧是她师姐,厨艺还是一如既往地好~ 雪白的面条上点缀着碧绿的葱花,颜色搭配得刚刚好,面条看着就劲道爽滑,面汤闻着就浓郁鲜香,她师姐平日里吃素,用的是蔬菜汤,里面又加了菌菇提鲜增味,喝着比肉汤还香。 一碗长寿面下肚,沈绵感觉浑身都暖和了,然后慢慢研究那个礼盒,先是拿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感觉不是很重,又拿到耳边轻轻摇晃了几下,听了听动静,然后重新放回桌上,托腮作思索状,琢磨着要不要打开它? 应该不会像潘多拉魔盒一样吧。。。。。。 当一尘过来找她时,她还在盯着礼盒看,上面的蝴蝶结还保持原样。 “绵绵姐,这是什么?”一尘好奇问道。 “不知道。”沈绵摇了摇头。 “要不打开看看?”一尘提议道。 “万一是个陷阱呢?”沈绵继续发挥想象力,“万一一打开就会发生很恐怖的事呢?” 一尘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绵绵姐,要不你以后每天早上跟我去大殿多念几遍经吧。” 沈绵抬起手,作状要弹脑瓜崩,一尘立刻捂住自己光溜溜的圆脑袋,后退到安全距离。 “我打开了?”沈绵深吸一口气,一尘又好奇地凑了过来,她先小心翼翼地解开上面的蝴蝶结,等了会儿,什么都没发生,然后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先揭开盖子一角,打开一条缝,见什么都没冒出来,又好像有一丝香味飘了出来,她又闻了一下,好像是点心的香味,心里又小小地激动了一下: 该不会真是美人老板送的吧?! 沈绵按捺住雀跃的心情,慢慢揭开盖子,看到里面先是露出一块花朵形状的点心,还是粉色的,然后将盖子一整个揭开,她和一尘同时哇~了一下。 里面装着五颜六色的点心,有红的粉的白的黄的……共十二块,每一块都雕刻成不同花瓣的模样,代表十二月令花,从一月梅花、二月杏花、三月桃花到十月芙蓉、十一月山茶花、十二月水仙花,每一块都精致好看,让人赏心悦目。 看着这么精美的点心,沈绵都不舍得吃了。 “绵绵姐,这是谁送给你的?”一尘好奇道。 沈绵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又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秘密。” 当她把盒子盖上时,一尘好奇问她怎么不吃,沈绵回答说要留着当纪念。 纪念是什么? 一尘挠了挠圆溜溜的脑袋,还没想明白,就听见一句“我要换衣服了”,连忙跑出去了。 看着一尘被吓跑的样子,沈绵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笑容,然后开始挑选今日出门穿的衣服。 毕竟是生日,还是要穿得隆重点。 当她把衣柜里的衣服都摆在床上后,视线纠结在一条鹅黄色长裙、一条豆绿色长裙和一条桃花色长裙之间,又逐一进行搭配,挑了又挑,选了又选。 等她换好衣服出门时,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了。 当她蹦蹦跳跳地往西市去时,才想起来点心铺要到傍晚才开门,不禁叹了口气,有点失落。 “小丫头?” 沈绵正琢磨着接下来该去哪里逛逛,是去听书还是去淘货,一辆马车就停在了她身旁,坐在里面的人撩起车帘喊了她一声,沈绵一听到这耳熟的称呼,不用抬头就知道是谁了。 “今天怎么打扮得花枝招展,该不是要去见心上人吧?”皇甫瑾从头到脚把她打量了一下,脸上带着调侃的笑意。 什么花枝招展,不会夸人就别夸,沈绵心里吐槽了一句,转身准备走,又被他叫住了。 “要不要跟我去个好地方?”皇甫瑾挑眉一笑。 沈绵狐疑地瞧了他一眼,像是觉得他说的好地方是不正经的地方。 “放心,不是什么不正经的地方。”皇甫瑾又露出一个贤良淑德的笑容,“好歹我也算是个正人君子。” “去哪儿?”沈绵一副“你不说清楚我就不去”的模样。 “斗香会。”皇甫瑾又挑眉一笑,“怎么样,想不想去?” 斗香会? 她还真没去过,不过听人说起过,都是公主县主王爷这样的大人物办的,她一介平民,自然是不会收到邀请。 要不要去长长见识呢…… 马车重新上路后,沈绵好奇地打量着马车里的装饰。 说来有点惭愧,作为一名胎穿后土生土长了十六年的长安人,这还是她第二次坐马车。 而当初她师父把她带回长安时,不是坐马车,而是乘鹤。 她第一次坐马车在七岁那年,她师父把她从司天台送到了白马寺,那辆马车也是用两匹马拉着,但马车里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她师父也不说话,闭目养神,她只能好奇地看着车窗外面的街景打发时间,等马车停在寺门外时,她还有点没看够。 “想要的话,改日我多送你几个。”见沈绵好奇地望着马车里挂着的香袋,皇甫瑾便随手摘下来一个送给了她。 沈绵见那香袋做工讲究,刺绣精美,不要白不要,拿回去当个收藏也好。 对于这些古色古香的小玩意,她一向都有收藏的癖好,总想着哪天要是又穿回去了,自己靠着这些东西说不定就能实现财富自由了~ 见沈绵又盯着他腰上挂着的那块双鱼佩,皇甫瑾语气神秘道,“小丫头,这东西你可戴不了,要不然夜里会做噩梦的。”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又像是在吓唬人。 沈绵纯粹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是真想要。。。。。。 当马车停下来时,她拨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瞧了瞧,看到马车停在了一座十分气派的大宅院门口。 门口还有两个大石狮子,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非富即贵。 下马车后,沈绵又盯着门口的匾额看,心想原来王府长这样啊。 匾额上写着宁王府三个大字。 “放心,等会儿你跟着我,不会有人欺负你的。”皇甫瑾见沈绵一直盯着门上的匾额,以为她胆怯了,便善解人意地安抚了一下。 “走吧。”沈绵一抬脚就先走了,一点胆怯的模样都没有。 反倒是皇甫瑾,看着倒有点像跟班的。 大门口的仆从见沈绵是跟着皇甫瑾来的,也没拦她,让她进去了。 然后又有一名仆从过来给两人带路,往后边的花园去了。 沈绵边走边看,心想不禁感叹道:王府可真大啊~ 从前院到后花园,她感觉自己像是穿过了一个足球场,不愧是豪宅~ 路上皇甫瑾给她简单介绍了一下今天举办斗香灰的主人,是圣上第九子李舒,获封宁王,天性散漫,不喜拘束,也没有在朝中任职,爱好风雅之事,每年都会在府中举办斗香会,夺魁者可获百金。 听到最后这句,沈绵有点结舌,“一百两…黄金?” 皇甫瑾点点头,半开玩笑道,“要不回去后你也学学制香,来年也来争一争香王?” 但沈绵却真听进去了,埋头认真思考起来。 “还真是个小财迷。”皇甫瑾调侃了一句。 沈绵充耳不闻,继续在脑海里畅想着未来的香王之路,等听见皇甫瑾说了一声“到了”,她抬头一看,又被眼前的景色看呆了。 园中的布局精致到了让人震撼的程度,一草一木,一花一石,都安排得恰到好处,还有清冽的流水声遥遥传来,悦耳动听,让人一进园子就觉得凉爽舒适,感觉不到一丝暑热了。 带路的仆从到这儿便先告退了,然后又过来一名婢子带路,那婢子穿着不俗,宛若清水出芙蓉。 沈绵暗暗赞叹了一下对方的穿搭,默默跟在身后学习了一路,从发髻上搭配的首饰到衣裙的颜色搭配,她都认真研究了一番。 皇甫瑾留意到她的举动,面露一丝调侃之色,小丫头的癖好还真是与众不同,不仅喜欢看人打情骂俏,还喜欢看人走路。 婢子领着两人到了一座亭子外,便先告退了。 亭子四周垂着纱帘,随风轻轻飘荡,里面散出一丝丝幽香,隐约能看见人影。 “我没来迟吧?” 皇甫瑾带着沈绵走进去时笑问了一句。 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人,一名年轻男子坐在正前方的主位,仪表不凡,风姿俊逸,脸上带着几分散漫的笑意,透着一点玩世不恭的气质。 沈绵往正前方瞄了一眼,心说这宁王还挺年轻。 ------------ 第二十一章 美人茧(二) 在座的除了宁王看起来是二十出头的样子,还有一名年轻郎君。 当皇甫瑾带着沈绵过来时,对方脸上露出一点探究之色,像是损友突然看到好兄弟改邪归正一般。 而沈绵看到每人面前都摆着一盘荔枝,则觉得有点新奇。 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出了一骑红尘妃子笑的典故,潜意识里便觉得这东西是稀罕物。 虽然随着运输技术和种植技术的发展,荔枝在这个朝代也不算是稀罕物了,运输来的荔枝是贡品,普通人自是无缘一尝,而种植出来的荔枝,成本也高,自然优先供给达官显贵,剩下的流通到市面上的荔枝,虽然品相略次,但一颗也能卖到上百文,有点家底的还能买几颗尝尝鲜,对于普通老百姓来说,仍然属于奢侈品。 当沈绵正在心里感叹自己那个时代的荔枝是多么物美价廉,听到那位宁王开口说话,注意力便被拉了回来。 “就等你了,快入座吧。”当皇甫瑾带着沈绵过来行礼时,李舒示意了一下座位,就不必多礼了。 沈绵感觉两人挺熟的,应该是经常一起喝酒聊天的好朋友。 皇甫瑾带着沈绵入座后,那位年轻郎君噙着一丝温润的笑意道,“这是哪家的小娘子,之前怎么不曾见过?” “这是我新认识的小朋友,非要跟着我来,我就带她来长长见识。”皇甫瑾回答得游刃有余,一点都不脸红心跳,像是十分精于此道:睁眼说瞎话。 沈绵眯着眼睛瞄了他一眼,默默谴责了一下,然后视线又回到了面前的荔枝上。 一颗颗荔枝鲜润饱满,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一样,而装荔枝的白玉盘也格外通透莹润,衬得上面的荔枝愈发嫣红鲜嫩,让人都不舍得剥开了。 见沈绵坐下来后就盯着盘子里的荔枝看,皇甫瑾便将盘子端到了她面前,善解人意地道,“吃吧,多吃点,这东西我都快吃腻了。” 沈绵又眯着眼睛默默谴责了他一眼。 “开始吧。”李舒道了一声。 斗香会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需闭上眼睛静神一刻钟摒除杂念,除了沈绵。 她偷偷睁开眼睛瞄了一圈,感觉其余人都约莫有四十了。 这些人看起来都像是制香多年的老师傅,经验丰富。 其中一名最年轻的制香师看起来也有了三十大几,最年长的一位已经两鬓花白,依旧精神抖擞,目光如炬,仿佛一眼便能鉴别出香料好坏。 看到这么多前辈在,她脑海里畅想的香王之路便无疾而终了。 她不觉得自己能天赋异禀到随便学个一年半载就能抵得过人家潜心钻营几十年。 而且大多数制香师从儿时开始便开始学习鉴香品香,早就培养出了一副敏锐的耳目。 是不是好香,一看二闻三品就知道了。 到一刻钟时,那名老者便睁开了眼睛,接着其余人也睁眼了。 沈绵不禁好奇,没有计时器是怎么知道时间的? 她不知道的是,制香师对于时间的把控十分严苛,多一秒少一秒,香味便会有细微的变化,就算没有计时器,也能准确判断时间。 而沈绵注意到,那位宁王殿下是偷瞄了一眼其他人才睁眼的,感觉有一点点狡猾。。。。。。 最先上场的制香师是那位最年轻的制香师,沈绵估摸着应该是按年纪排序的。 对方先向众人展示自己的香具,这也是斗香的评判标准之一。 沈绵看到对方拿出那只镶嵌着螺钿宝石的香盒时,眼睛就有点看直了,再看到对方拿出那尊青玉云纹香炉,眼睛就真的看直了。 这是宝贝,那是宝贝,都是宝贝…… “这就看傻眼了?”皇甫瑾调侃道,“更好看的还在后头呢。” 当一缕香烟从炉中袅袅娜娜地飘出来时,沈绵便闻到了香味,下一刻便被那香烟变幻缭绕的形态吸引了视线,宛若仙雾一般,在光线中竟泛出奇异的紫色,她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一句诗,日照香炉生紫烟。 虽然此香炉非彼香炉。 “此香名为紫霄,取龙脑、沉香、檀香、麝香、丁香……”后面的香名沈绵也没听过,感觉又说了有六七种香料,然后以“窖藏百日而出”结尾。 原来还要藏香这么多天,沈绵也算长见识了。 “紫气东来绕碧霄,祥云瑞彩映华光。”那位年轻郎君吟诗赞道。 其余人也点头表示赞赏。 “还请诸君点评。”那位最年轻的制香师行了一礼,虚心等待指教。 接下来几位制香师依次做出点评,先是一顿赞赏,然后再道出一点略微不足之处。 沈绵听下来又长了一番见识,原来制香还有那么多道工艺,有蒸煮炒炙炮等技法,听起来比做饭还要复杂…… 最后轮到那位最年长的制香师时,众人的神色都变得恭敬起来,像是相当有分量的一位老前辈,连李舒也主动开口询问道,“齐老,您觉得这香可评几品?” 一到九品,越往后越稀罕。 而九品则被誉为天上之香,是每位制香师的终极目标。 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齐老身上,等着他开口。 沈绵也好奇地看着那位头发花白闭目养神的老大爷,然后听他气定神闲地念出两个字: “六品。” 年轻制香师面露惊喜之色,向齐老行礼道谢。 其实他这次来,主要就是想听齐老点评,夺不夺魁倒是其次,这也是另外几名制香师心里的想法。 能得齐老一言,胜过制香十年。 这是业内流传的一句行话,因为只有齐老能制出九品香。 传闻玉京香楼中之香,便是老板花重金请齐老所制。 “六品算什么等级?”沈绵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中上吧。”皇甫瑾又卖了个关子,“等会儿还有九品香呢,那可是真正的稀世之宝。” 沈绵被成功勾起了好奇心,接下来又见识了五尊顶级香炉,五只顶级香盒,五种顶级香料,自七品起,那香烟宛若活了一般,能变幻出具体形态,尤其是那八品香,竟能变幻出一整幅山水图,简直跟成精了一样。 到齐老上场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屏声静气,亭中显得格外安静。 齐老展示的香炉乃是一尊镂空莲花银炉,那莲花雕得栩栩如生,宛若随时会盛开一般。 香盒也是银制,上面同样雕绘莲花祥云花纹,看着古朴又精巧。 当香烟从炉中升起时,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漏看一点。 那香烟在光线中变幻出七彩之光,逐渐凝出一朵花苞,再缓缓盛开成一朵玉盘大小的莲花,那莲花凝而不散。 当沈绵盯着那朵莲花看时,忽地看到花后浮现出一道袅袅娜娜的女子身影,又忽地消散了。 而其他人似乎没有看到那道身影,都沉醉在这场极致的视觉盛宴中。 那莲花凝聚数分钟而不散,继而花瓣缓缓凋落,重现幻化成一缕缕香烟散开。 沈绵这才意识到香味,一旦意识到后,便觉得连嘴里肺里都是香味,是莲花清幽的香气,久久不散,而人仿若置身于一三寸清静之地,只觉得心清神静,格外满足。 半晌,才有人发表评论。 “齐老的制香术又精进了。”开口的是李舒。 二十年前,齐老以这九品莲香在皇家斗香会上一举夺魁,当时那朵莲花还是碗口大小,现在已然有玉盘大小。 “殿下谬赞了。”虽已是业界泰斗,但齐老仍保持着一颗谦虚虔诚的心。 香王是谁,毋庸置疑,大家都没有异议。 齐老夺得魁首,得百金,另赠顶级名贵香材十盒,其余人按照香品等级,依次有赏。 斗香会就此结束,客人依次告退后,李舒留下皇甫瑾,让那名年轻郎君带沈绵去园中转转。 沈绵见两人有悄悄话要说,不舍地望了一眼盘子里的荔枝,跟着那名唤“子俊”的年轻郎君离开了。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家店的事,是真的吗?”李舒问道。 “殿下也想去?”皇甫瑾似问非问。 李舒轻叹一口气道,“三皇叔前几日得了一幅美人图,天天望着那画上的美人,唉声叹气,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一大圈。” 最后两句话多少有点夸张的成分。 “难怪今日薛王殿下没来,原来是得相思病了。”皇甫瑾调侃的神色中带着一点淡淡的冷意,貌似有点瞧不上对方。 李舒也笑了笑,“要不你带我去那家店瞧瞧,要是那家店真能帮人实现愿望,说不定就能治好三皇叔的相思病了。” “那殿下呢,有没有什么愿望想要实现?”皇甫瑾随口一问。 李舒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我啊,只要有钱花就行。” 另一边,崔晏正给沈绵介绍园中亭台水榭的名称,刚走到前边的玲珑石那儿,便十分自然地转换话题道,“小娘子和皇甫兄是怎么认识的?” 沈绵想了一下,回道:“是他主动的,非要跟我交朋友。” “原来是皇甫兄主动的。”崔晏露出一点耐人寻味的神色,像是觉得这事有点稀奇。 而沈绵觉得这一点也不稀奇,对方给她的印象就是那种会在大街上随便搭讪美女的花花公子,还有一位叫燕燕的胡姬作为红颜知己,就差莺莺了。 “小丫头,走了。” 皇甫瑾站在不远处喊了一声,沈绵同崔晏做了个叉手礼告别,过来后见皇甫瑾身后还跟着一名王府的仆从,手上捧着一个圆形漆盒,像是装着点心。 她好奇地瞄了一眼,心想果然是好朋友,有好吃的都要分享一下~ “刚才在聊什么呢?”路上皇甫瑾随口问了一句。 沈绵不假思索地回道:“就聊聊花啊草啊,水啊树啊,还有石头,”说到这儿她嘀咕了一下,“连石头都是运过来的。” 真有钱…… “怎么样,今天长见识了吧,以后要不要跟我多出来长长见识?”皇甫瑾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沈绵反问一句,“你,很闲吗?” “还是燕燕知情识趣。”皇甫瑾感叹一声。 沈绵眯着眼睛默默谴责了他一下。 …… 坐上马车后,皇甫瑾问她去哪儿,沈绵不假思索地回答说西市。 “这个时辰,点心铺还没开门吧?” “我去逛逛不行吗?” 皇甫瑾吩咐了一声,马车便往西市去了。 到了坊门口,沈绵便下了马车,正准备抬脚走时,皇甫瑾喊了她一声,从马车里拿出那个圆形漆盒递给了她,然后吩咐车夫走了。 沈绵看着手上精美的漆盒,心想这要是带回去的话起码能不用上班了,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后,见里面装着一颗颗嫣红饱满的荔枝,又抬头往马车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决定先让他进入暂定区,再考察考察,要是没什么问题的话,就交他这个朋友。 她抬头瞧了瞧天色,见时辰还早,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在王府里光顾着看,连口水都没喝。 正好门口就有卖酸梅汤和冷淘的,一碗酸梅汤两文钱,一碗槐叶冷淘五文钱,酸梅汤生津止渴,一碗喝下去,整个人都胃口大开,冷淘用麻油淋香,佐以香醋、蒜末、葱丝等调制的秘制酱汁,再搭配清爽脆口的黄瓜丝,一口下去,酸香解腻。 一碗吃完,沈绵还想吃第二碗,又看到对面有卖胡饼的,又花三文钱买了一个,拿到手里还热气腾腾的,酥脆的表皮上刷了一层蜂蜜,闻着格外香甜。 等逛得差不多了,她便往点心铺去了,到了后见店里还没开门,便在门口的台阶上找地坐着,坐了会儿又怕把裙子弄皱了,又站了起来,刚扭过头准备看看身后的裙子,便看到店门打开了。 她赶紧低头看了看衣裙,又打开漆盒看了一眼,里面的荔枝还很新鲜,然后才走进了店里。 璘华正好从门帘里走出来,手上端着一只秘色瓷茶杯。 沈绵将漆盒放到桌上,准备和他一块吃,璘华将茶杯放到她面前时,沈绵望着他的侧脸,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今天是我生日。” 说完她就有点脸红了,又连忙打开盖子给他看荔枝,准备和他一块吃,然后听见他说道,“品相尚可,五十文如何?” “。。。。。。” 被当成来卖荔枝的了,而且出价还只有五十文。。。。。。 沈绵默默挑走三颗放进小挎包里,“连盒子一起算,一口价,五十两。” 璘华打量了一下盒子,“一百文,附赠点心一包。” “咱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沈绵开始打感情牌,说到生日也不脸红了,“而且今天是我生日,这样吧,给个友情价,二十两,怎么样?” 璘华考虑了一下,刚准备开口,沈绵就用眼睛使劲盯着他看,然后他起身走了,她的视线便一直追随着他到柜台后,看到他从钱匣子里取出银子,眼神一亮,盘算着该不该再去玉京香吃一顿~ 然后璘华回来将一锭银子和一包点心放到了她面前,沈绵眨巴眨巴眼,怕自己看错了,不是二十两银子吗,怎么只有十两,又看到点心,恍然大悟: 一包点心十两。。。。。 沈绵默默收起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将那包点心默默往前推了一点点,面带微笑地商量道,“能换成银子吗?” “这是赠品。”璘华回道。 “不是二十两吗?”沈绵微笑得都有点僵了。 “算上之前你在店里的欠账,”璘华还没说完,沈绵就做了个打住的手势,“好,我知道了,”一想又感觉不对,“不是还有三两吗?” “友情价。”璘华微笑道。 沈绵哑然,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 算了算了,好歹把债务问题解决了,还赚了十两,不亏不亏…… 当沈绵从店里离开时,璘华让她稍等会儿,然后往后院去了,过了会儿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长形锦盒。 当他把锦盒递给她时,沈绵还有点懵,然后才反应过来是给自己的,惊喜地接过盒子后,一脸期待地询问道,“我现在可以打开吗?”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一缕清香便飘了出来,是月桂茶的香味。 里面放着一枝月桂,枝叶碧绿得隐隐透光。 “用清水养着,放到月光处即可。”璘华说明了一下养护方法。 沈绵认真记下,小心翼翼地合上盖子,顺势问道,“你生日是什么时候,下次我也给你送生日礼物。” 璘华神色微微一动,用一贯的温和语气回道,“不记得了。” 听到这四个字,沈绵忽然有种感觉,感觉他好像活了很久很久……久到都忘记了年岁…… 当她从店里出来时,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要是自己手上拿的才是美人老板送的生日礼物,那早上那盒点心又是谁送的? 想了想,她便把这个问题抛开了。 想不明白的事就别钻牛角尖。 这是她一贯的处事原则。 谜底总有一天会揭开的。 回到寺里后,她神秘兮兮地跟一尘说有好东西给他,然后从包里掏出三颗荔枝都给了他。 “绵绵姐,你去哪儿摘的呢?” “放心,不是偷的,是别人送的。” 她感觉自己在一尘心中的人品有点堪忧呐…… ------------ 第二十二章 美人茧(三) 斗香会过去两日后,一辆马车停在了点心铺门口。 马车由四匹骏马拉着,前有护卫开道,后有仆从相随,一看就知道马车的主人身份显赫,不是王公贵族就是皇亲国戚。 沈绵正好来店里品尝点心,璘华用上次的荔枝又开发出了新品种:荔枝糕。 糕点散发着荔枝香,她闻着还挺有食欲的,刚拿起一块准备品尝一口,就听见有人高呼一声:“薛王殿下到~”,接着又高呼一声,“宁王殿下到~” 接连听到两位王爷的大名,沈绵惊讶地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一名身穿朱衣的侍从,貌似正等着店里的人出来迎接大驾。 这是有大生意上门了~ 沈绵又转回头看向璘华,见他坐着未动,眨巴眨巴眼,不用过去迎接一下吗? 那朱衣小官瞧见店里两个大活人都坐着不动,面露不满之色,正准备再高呼一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平易近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揶揄,“好了别喊了,咱们又不是来卖艺的。” 那朱衣小官连忙低头退避,十分恭敬地候在一旁。 一名中年人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年轻人。 两人皆是华服美饰,光鲜亮丽,只不过前者身材略显臃肿,昂着脑袋用下巴看人,眼神也透着几分阴鸷,而后者姿容俊逸,面带笑容,虽然透着几分散漫,但比前者看起来要和蔼可亲得多。 沈绵前两天才见过这位宁王殿下,自然认得,走在他前面的那位自然便是薛王殿下了。 后者给她的第一印象不太好。 她并不是以貌取人,而是对方进门后就盯着她上下打量,那眼神看着就让她不舒服。 “又见面了。”李舒也认出了沈绵,向她点头示意。 “你认识?”薛王侧过头问了一句。 “这位小娘子是子兰的好友,前两天还带她来过斗香会。”李舒面带笑容地回道。 薛王微皱眉,像是看上的东西已经有主了,而对方他又不太想招惹,便不再打量沈绵。 而沈绵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子兰是谁,听到后半句话才恍然,原来是他。 李舒轻嗅了一下,自进店后便闻到了一股清香,而薛王似乎没有闻到,当他的视线落在沈绵面前那只秘色瓷茶杯上时,不禁眼神一亮,感叹道,“好清香的茶。” 薛王瞥了一眼茶杯,面露不屑,这样的茶杯在他府里要多少有多少,又瞥了一眼那盘荔枝糕,就差把瞧不上眼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之前李舒神秘兮兮地告诉他,说知道一个好地方能帮他实现愿望,他还以为是什么好地方,结果就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店铺,店里连个端茶倒水的伙计都没有。 见对方瞧不上桌上的东西,沈绵便端走了茶杯和那盘荔枝糕,放到柜台那儿,人也不过来了。 薛王一屁股就坐在了凳子上,斜乜着眼打量了一下坐在对面的璘华,“你就是店主人?”问了一句后就等着对方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 璘华只是轻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一贯雕塑般的微笑,看不出一点喜恶。 薛王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眼神愈发阴鸷,“本王问你话呢。” “暴发户。”沈绵默默嘀咕了一下,就看不惯对方对着美人老板那副颐指气使的样子。 “听说你这儿能帮人实现愿望?”李舒好奇问道,缓解了一下气氛。 璘华微笑道:“小店开门做生意,最讲究的便是诚信,不知客人想做什么生意?” “你去把东西取来。”李舒回头吩咐了一声,那名朱衣小官连忙去取东西,不一会儿就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长形锦盒回来了。 沈绵瞧着像是放着字画之类的东西。 那名朱衣小官捧着东西过来后,李舒先征求了一下薛王的同意,待对方点头后,他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幅画轴,缓缓展开,里面逐渐显露出一幅美人图。 沈绵好奇地走过来瞄了一眼,不禁惊叹,画得好传神! “先生可有办法让这上面的美人变成真的?”李舒询问道。 沈绵一听就离谱,心里默默吐槽了一下,真当美人老板是许愿池里的那个啥吗。。。。。。 “你若真有神通,本王定有重赏,日后保你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薛王许下丰厚条件。 原来是这暴发户要大变活人,沈绵看着那美人,觉得还不如就待在画上。 “在下不缺钱财。”璘华回道。 “那先生想要什么?”李舒好奇道。 璘华的视线看向他手上的画。 沈绵愕然,一副“你怎么也这样”的表情。 “不行!”薛王断然拒绝。 “若是先生能帮皇叔达成所愿,这幅画赠给先生也无妨。”李舒道。 薛王也不再反对了,有了真人,一幅画送人便送人了。 璘华让对方将画留下,三日后再来,又提醒了一句,只能薛王一人前来。 薛王不放心把画留下,李舒便将画轴卷起来交给了璘华,薛王又警告了璘华一番,让他别耍花样,像来的时候一样昂着脑袋走了。 “皇叔近来心情不佳,先生勿怪。”李舒赔了个礼便告辞了。 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一下脚步,视线微侧,露出一点感兴趣的神色,笑容满面地走了。 “这幅画有什么问题吗?”沈绵想了想,觉得美人老板不是好色之徒,定是瞧出了什么。 璘华回道:“这画很值钱。” 沈绵哑然,你刚才不还说自己不缺钱吗。。。。。。 璘华拿着画去后院放好后,刚从帘后走出来,沈绵就端着那盘荔枝糕兴冲冲地走过来道,“这个能吃,你尝尝。” 璘华拿起一块,尝了一口。 “怎么样?”沈绵一脸期待,好像当成自己做的一般。 他轻点了一下头,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要不下次再加点糖醋汁试试?” 沈绵立刻摇头,“和面的时候再加一匙蜂蜜,不要加醋,不要加醋,不要加醋。”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 当她从店里出来时,夕阳已经落入了地平线,天边映着一团火烧云般的红霞。 傍晚暑热渐散,晚风微醺,是一天中最舒服的时候,人都出来活动了,街上也变得热闹起来,晚上更是热闹。 这个朝代没有宵禁,可惜她晚上不能出门,天黑前就得回到寺里。 只能等她师父出关后再想想办法了。 当她从茶馆经过时,一个人从里面出来,很自然地走到了她身旁。 沈绵转头一看,见是那位宁王殿下,不禁有点惊讶。 “那店里是不是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李舒十分自来熟地聊起话题。 沈绵摇了摇头,有点树大招风的危机意识,毕竟她跟对方也不熟,怎能随便透露美人老板的隐私,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店里除了点心还有什么。 “你也不知道?”李舒道。 还真敏锐,沈绵心说。 “我猜那店里肯定有很多有趣的东西,譬如会说话的鱼,会唱歌的鸟,会跳舞的兔子,会变成人的狐狸。”李舒露出一脸向往的神色。 想象力真丰富。 沈绵觉得对方平日里肯定是个好奇心很强的人。 “我走这边,殿下再见。”她行了个叉手礼,转身走了。 李舒从向往中回过神,才发现已经走到十字路口了,往沈绵离开的方向瞧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回去的路上,沈绵不禁有点担心,那薛王一看就是个小心眼,又是皇上的兄弟,美人老板不会有牢狱之灾吧…… 不会不会,美人老板可不是一般人,肯定是遇难成祥,化险为夷~ …… 三日后,薛王如约来了,李舒也来了。 见沈绵又在,薛王皱了皱眉,显得有些不悦。 李舒还是像上次一样向她点头示意,面带笑容。 而薛王则面露急切之色,视线东张西望,没看到日思夜想的美人,脸色就更不悦了。 “咦,美人呢,该不会被先生藏起来了吧?”李舒抬手遮在额前四处张望,动作显得有点夸张。 璘华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宁王殿下到外面等候。”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先生上次的嘱咐。”李舒做出一副刚想起来的样子,跟薛王打了声招呼后便先出去了。 “人呢?”薛王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王爷稍候。”璘华转身往后院去了,沈绵也跟着他到了柜台那儿,在那儿拿着鸡毛掸子这儿扫扫那儿扫扫,一副很忙的样子,免得薛王找她说话。 过了会儿,璘华便撩开帘子走了出来,手上拿着一个用黑布包好的木盒。 当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时,门口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往店里瞄了瞄。 沈绵拿着鸡毛掸子走到璘华身后,同样好奇地望着桌上的木盒。 “这是什么?”薛王既奇怪又不满,本来以为今天就能见到真人。 璘华回道:“此乃美人茧,寻女子完好白骨一具,将其种入口中,七日之后,便可得画上美人。” 沈绵听得一脸惊异,脑海里又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 原来美人是可以种出来的。。。。。。 薛王更是被吓了一跳,又恼怒道:“你该不是在戏弄本王吧?” “王爷回去一试便知。”璘华将盒子轻推过去,又说明了一下注意事项,“种下之前,王爷需为其取一名字,每夜子时,对其唤名三声,连唤七日,一日不可中断,王爷可记住了?” 薛王看着面前用黑布包好的盒子,眼神逐渐痴迷,好像盒子里面的东西在吸引着他一样,不自觉地伸手捧住盒子,捧住后便更加痴迷了,片刻都不舍得松手。 …… 当薛王捧着盒子从店里出来时,李舒好奇地想要看一眼里面装的东西,薛王跟护宝贝一样地护着盒子,乘上马车后就吩咐人回府了,也没顺道再把李舒一块带回去。 他便进店准备打听一下,方才在门口虽能看见店里发生的事,却半点都听不见两人说话的声音,让他心里愈发好奇。 “先生刚才给了皇叔什么东西呢,皇叔当宝贝似的,连看都不让我看一眼。”李舒好奇道。 璘华微笑回道:“小店跟客人之间的生意,不便透露。” “那先生做的是什么生意?”李舒顺势问道。 璘华回道:“等殿下成为小店的客人后,自然便知道了。” “可我听说,跟你做生意的人,下场好像都不怎么好?”李舒露出一点烦恼的神色,但语气却是散漫的,貌似并不在乎有什么样的下场。 沈绵一听就知道是皇甫瑾说的,不免有点气愤,仗义执言,“做生意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又不是刀架在脖子上逼人家来的。” “嗯。”李舒点了点头,“说的有道理。” 沈绵还做好了辩论的准备,结果对方辩友就这么轻易被说服了。 好吧,她承认,这位宁王殿下不是个小心眼的人。 “那店里还卖什么,我也带点回去。” “小店的点心都是真材实料,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沈绵的良心在作怪:要不要说一句实话呢? 不行,不能断人财路,何况美人老板的手艺已经进步很多了,至少不会吃坏肚子。 李舒颇有兴致地问了点心种类,璘华一一做了介绍,然后他每样都买了一包,结账时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就掏出一张银票放到了柜台上,也不用找钱,然后拎着十包点心走了。 沈绵看到票面上的数值,又倒吸一口气,一下子就赚了五百两! 当璘华将银票放进钱匣里时,沈绵忽然想起一件事,指着空空如也的柜台道,“那些点心不是展示品吗,都放了好几个月吧?” 吃了不会出人命吧。。。。。。 “放心,没坏。”璘华温言道,语气当中不自觉地带了一丝安抚的意味。 没坏就行,沈绵刚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又意识到一件事,几个月前做的能吃吗。。。。。。 她心里默默对那位宁王殿下表示了一下同情。 …… 当沈绵从店里出来时,忽然有种预感,下一刻看到等在街对面的人,预感就成真了。 果然要来问她。 李舒还没张口,沈绵就做了个叉的手势。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请你吃饭吧。” 沈绵稍微动摇了一下,就告辞了。 半个钟头后,李舒又到了薛王府门口,开门的仆从回禀说薛王这几日都不见客,他便回了自己的王府。 …… 晚上,沈绵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见一颗会发光的种子慢慢长大,长成了一个大花苞,那花苞有一人多高,一打开就看到了一位美人。 那美人跟璘华长得一模一样。 第二天醒来后,沈绵感觉有点羞耻,竟然梦到美人老板了,还是像花仙子一样从花里出来的……照这情况发展下去,她该不会有一天会做春梦吧! 不行不行,这让她以后怎么面对美人老板!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她盘腿坐在床上默念了好几遍,深呼吸一口气,思路也清晰了,肯定是因为昨天听到了那么古怪的话,所以才会做这么古怪的梦。 嗯,肯定是这样。 …… ------------ 第二十三章 美人茧(四) 那日带着盒子回到王府后,薛王便吩咐府中长吏,最近不见客,不管任何人上门都说他身体不适,一律不见。 之后他便带着盒子到了书房,让里面服侍的婢子都退下了,然后将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案上,准备打开时又不放心地瞧了瞧四周,又过去打开房门瞧了瞧,将门关上后,连忙回到案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盒子刚打开一条缝,便有隐隐光芒从里面发出来,泛着淡淡绿色,宛若萤光。 当把盖子完全打开时,薛王那张脸上写满了惊异,而眼神则无比痴迷地看着盒子里的东西。 里面装着的东西形似蚕茧,却甚是晶莹,隐隐通透,发着如萤火一般柔美的光。 萤光时明时暗,宛若美人吐息一般。 那淡绿色的光芒映照在薛王眼中,仿佛在瞳孔深处点燃了一团幽火,连脸上的神色也变得亢奋起来,瞳孔也跟着放大,无比痴迷地盯着盒子里的东西。 宛若那画上的美人就藏在那颗晶莹的美人茧里,等待着破茧而出…… 第二天府中长吏带着人悄悄出了城,在城外的义庄问了一圈,也没寻到薛王想要的东西。 晚上薛王盯着盒子里的美人茧,痴迷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要是明天再寻不到,那就现做一具。 第二天早上,一名仆从慌慌张张地从后花园里跑出来,一副活见鬼的模样。 接着长吏又慌慌张张地跑来禀报薛王,说莲心池里浮上来了一具白骨。 一听白骨,薛王眼神一亮,连忙让管家带路,往后花园去了。 长安城里的文人墨客都爱在家中养莲,薛王也附庸风雅,在园子里挖了一个大水池,从水渠引活水灌溉,一年四季都不干涸。 池中种了满池的莲花,正值莲花盛开的季节,一朵朵莲花开得格外鲜艳,香气也比别人家里养的要浓郁许多。 每次闻到这香气,薛王都露出一脸得意的神色,好像全长安城里只有他的莲花养得最好,而且只有他知道其中的秘诀。 而一直跟在薛王身后的长吏则显得心神不宁,也不敢往池边看。 “王爷,就在那儿。”长吏拿手指了一下,不敢再过去看第二遍了。 薛王兴致勃勃地走过去,见岸边的水里真浮着一具白骨,先是有些惊异,又细细查看了一下,骨头都很完好,又不禁喜悦,也不管这白骨是怎么冒出来,只觉得连老天爷都在帮他,连忙让长吏去找人打捞上来,免得等会儿就沉下去了。 当长吏带着人过来时,薛王再三嘱咐要小心点,别把东西弄坏了。 费了好一番周折才打捞上来。 薛王让人将白骨抬到书房放好后,便将所有人都赶出去了,关上门后,迫不及待地从暗格里取出木盒,忽然又想起还没取名,又将盒子放了回去。 在书房里苦苦冥思一天,薛王也没取出满意的名字,他想要个天仙一样的名字,但取出来的名字都俗不可耐。 第二天他便让人将长安城里有名的才子都请来了,让众人为一美人取名,谁取得名字最好,谁就有赏。 众人纷纷从诗词歌赋中取名,但薛王都不满意。 一名才子投机取巧了一下,以神女取名,得名瑶姬。 薛王一听这名字的由来乃是传说当中的巫山神女,甚是中意,重赏了那名才子,然后将众人都送走了。 从王府出来后,其余人都觉得不该用神女取名,觉得亵渎。 那名才子笑道:“不过一个名字罢了,难道还真有神女下凡来相会不成。” 众人一笑了之,便不提这件事了。 得了好名字后,薛王立刻赶回书房,再次从暗格里取出盒子,打开盖子后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晶莹的美人茧,捧着它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 正琢磨该怎么种进去,那白骨便张开了嘴,薛王先是一惊,又是一喜,心里头乐不可支,觉得这东西有灵性,肯定能帮自己达成所愿~ 将美人茧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后,那白骨便合上了嘴。 薛王惊奇地看着那发光的美人茧顺着喉骨缓缓滑动到心房所在的位置,光芒一闪一闪,仿佛是心脏在跳动一般…… 夜色渐深,书房里还灯火通明。 当街上的梆子声传到府里时,长吏连忙在外面提醒了一声,“王爷,子时到了。” 薛王嘱咐过他,一到子时就提醒他一声,千万别误了时辰。 见书房里面没动静,长吏一脸焦急,生怕薛王没听见误了时辰,又扬高声音提醒了一声。 过了会儿,正准备喊第三声时,房门打开了,薛王一脸阴沉道,“喊什么,本王听见了,还不退下。” 长吏见薛王心情不佳,立刻告退了。 薛王关上房门后,遥望着榻上的东西,也不敢再过去了。 入夜后他就一直守在榻边,后来不知怎地就睡着了,然后听到管家的声音就惊醒了,连忙往榻上看去,正准备唤出名字,下一刻一脸惊悚,像是看到了特别可怕的东西,连忙后退,不敢再靠近过去。 那榻上的白骨在烛火的照映下,隐隐透光,上面像是覆盖了一层极薄的膜,看着十分渗人。 想到那画上的美人,薛王壮起胆子唤了三声名字,然后冷不丁听见门外长吏又喊了一声,又被吓了一跳,打开门后就将人赶走了。 过了会儿他自己也出来了,准备去前些天纳的那名侍妾那儿,要他后半夜都跟那东西待在一间屋子里,他可办不到。 再说只用在子时唤名三声便可,也用不着多待。 到了第二天晚上,快到子时薛王才过来,进去书房后过了一会儿,就一脸惊骇地从书房里跑了出来,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上面已经长出了血管,一根根青红相间的血管缠绕在白骨上,看着十分可怖。 薛王被吓得连名字都没唤就慌忙跑出来了,再也不敢进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带人来了点心铺,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见店门没开,薛王便吩咐护卫直接闯进去把人抓起来。 护卫使劲推了半晌门,门都纹丝不动。 薛王甚是恼怒,让护卫砸门。 护卫正准备动手,门便打开了。 看到璘华那张脸,薛王就来气,吩咐护卫把他抓起来。 “且慢,王爷可否告诉在下发生了何事?”璘华问道。 薛王气得一脸猪肝色,“你还有脸问本王,你去本王府上看看你给本王的是什么东西,我看你就是存心戏耍本王!” “王爷息怒,在下这就随王爷去看看。”璘华温言道。 见对方态度还可以,薛王的怒气也消了几分,让璘华上了马车,吩咐人回王府。 路上璘华闭目养神,薛王瞥着他,时不时冷哼一声,像是本来以为对方会一路给自己赔不是,结果一点表示都没有。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后,璘华睁开了眼睛,薛王又冷哼一声,先下了马车。 到了书房后,薛王让璘华自己进去看,他就在外面等着。 过了会儿,璘华从书房里出来了,对薛王道,“白骨成人,必要先长出肌肤、血脉和筋肉,七日之后,重获新生,便可得画中美人。” 薛王想了想,觉得他说的还算有几分道理,便让他先待在府上,要是七日后能见到真人就放他回去。 璘华也无异议。 …… 当沈绵来点心铺时,见店门还关着,以为今天会晚些开门。 在门外等了一刻钟左右,店门从里面打开了。 她正准备进店,看到里面那一袭青裳,又把脚收了回去。 鸧鴳一出现,小白便跳下柜台,往店外去了。 从沈绵身边经过时,那双猫眼瞥了她一下,像是在说:祝你好运。 福福也把脑袋埋在翅膀里,装睡。 “大人这几日不在。”鸧鴳难得解释了一句。 沈绵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一副乖巧模样,看到对方她就会联想到她师姐,就会不自觉地想当个乖小孩。 “进来吧。”鸧鴳道了一声。 沈绵便进去了。 “坐吧。” 沈绵便坐下了。 鸧鴳站着看了她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点探究的神色。 沈绵感觉对方在看自己,坐得更端正了。 然后鸧鴳往后院去了,沈绵好奇地往那边瞄了一眼,见人又回来了,立刻坐好。 鸧鴳一只手上端着那只秘色瓷茶杯,一只手上端着一盘桃子。 沈绵看到盘子上的水蜜桃,不禁惊奇,没想到这个季节还能吃到桃儿。 又看了沈绵一会儿后,鸧鴳忽地开口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沈绵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突然聊到年龄,如实回道,“我前几天刚过完生日,十七了。” “之前一直都住在长安城里吗?”鸧鴳接着问道。 沈绵点了点头,本来想补充一下自己是在洛阳出生的,但解释起来又有点麻烦…… “可曾定亲?”问到这个问题,鸧鴳似乎比较关心。 沈绵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一下头。 鸧鴳便没再问了。 沈绵默默喝茶。 把茶都喝完了,她又伸手拿了一个桃儿,默默啃着,啃得只剩个桃核后,觉得自己该告辞了,又瞄了一眼盘子里剩下的那个水蜜桃,有点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这个,我能带回去吗?” 鸧鴳点了一下头。 她将桃儿装进小挎包里后,起身道:“天色不早了,那我先回去了。” 鸧鴳点了一下头后,她才走了。 从店里出来后,沈绵长舒一口气,不过对方好像也没自己想象中那么严肃,过了会儿她又琢磨起一个问题: 美人老板去哪儿了? 刚才忘问了。 …… 自从上次被吓得跑出来后,薛王就不敢靠近过去了,每晚就在门口连唤三声名字,看都不往榻上看,生怕又看见了什么。 到了第七日子时,薛王唤了三声名字后,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这一看,不禁欢喜万分。 榻上那具白骨已经变成了一位活生生的美人,冰肌玉骨,和画上一模一样,只是还未睁眼。 薛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刚碰到那张脸,那双眼睛就睁开了,把薛王吓了一跳。 那双眼睛里一开始仿佛空无一物,之后渐渐显现出焦点,变得和活人的眼睛无异。 薛王轻唤了一声瑶姬,那张绝美的面庞缓缓转过来,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薛王那张万分欣喜的脸…… 第二天,璘华带着几箱金银珠宝被薛王派人好生送回了店里。 “没死没死。”看到璘华一进店福福就叫唤了两声,被那双细长的眼尾微微一扫,就不做声了。 王府的仆从把那几箱金银珠宝放在柜台上后便告退了。 店门重新关上后,一道青光从帘后飞出,落地便变成了鸧鴳。 “小白呢?”璘华往柜台那儿看了一眼。 “出去了。”鸧鴳回道。 当璘华打开钱匣子,准备把那几箱金银珠宝装进去,“银子好像少了。” “招待客人用了。”鸧鴳回道。 璘华便不再提了。 当傍晚沈绵过来时,见人回来了,连忙问他,薛王有没有为难他,璘华轻摇了一下头。 沈绵放下心后,又往帘子那儿瞄了一眼,像是等着鸧鴳再端着好吃的出来给她。 最后她品尝了一盘璘华做的点心,离开前又往帘子那儿瞄了一眼,然后才走了。 过了两日,薛王在府中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夜宴。 而那日之后,薛王得了一位绝世美人的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成为人们茶余饭后又一件新鲜谈资。 当天晚上王府灯火通明,一辆辆马车跟流水似的来,比前些日子宁王府里办的那场斗香会,不知要热闹多少倍。 席间所用杯碟碗筷皆是金玉之物,奢华无比,菜品更是珍馐美馔,单那一道驼蹄羹,便用了上百种山珍提鲜调味,可谓是价值千金,够普通人家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受邀而来的客人约有百来号人,长安城里排得上名号的才子都被请来了,像是要举办一场文坛盛会。 薛王又派了府中长吏亲自去点心铺送请柬,璘华说晚上不便出门,长吏将他的原话回了薛王,薛王便作罢了。 ------------ 第二十四章 美人茧(五) 李舒是和皇甫瑾、崔晏一块来的,崔晏还以为薛王又得了什么绝世珍宝要拿出来显摆一番,听李舒神秘兮兮地说不是绝世珍宝,而是绝世美人,顿时便有了兴趣。 三人进府时,崔晏又用调侃的语气问皇甫瑾道,“你怎么没把那位小娘子也带过来长长见识?” “有绝世美人看还不够,还惦记我那位小朋友?”皇甫瑾也用调侃的语气反问道。 崔晏笑笑,便不提这茬了。 当三人走进后花园时,便闻到了一股莲香。 这莲香一到晚上便更加浓郁了。 崔晏闻了一下,感叹道:“还是这儿的莲花香~” “是吗,那你多闻闻,说不定晚上还能梦到像莲花一样香的美人。”皇甫瑾戏谑的神色中透着点淡淡的冷意,像是不喜欢这股香味。 “或者是女鬼也说不定。”李舒幽幽说了一句。 崔晏笑道:“鬼美人更妙~” “嗯~”李舒点头赞同。 果然是能玩到一块的好朋友。 到了宴会地点后,那股莲香浓郁得都有点熏人了,宴席就设在莲池旁,已经到达的客人正在池边欣赏那一朵朵鲜艳盛开的莲花,时不时要吟诵两句诗来称赞一下。 崔晏也过去凑热闹,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首咏莲诗,被旁边的几位才子听见了,连连称赞,双方聊起莲花,很快便聊到一块去了。 “皇叔怎么还不来,该不会是临时变卦,不想把美人给咱们看了吧?”李舒四处瞄了瞄,忽而眼神一亮,对皇甫瑾道,“人来了~” “薛王殿下到~” 听见薛王来了,所有人都回到宴席上候着,不知是谁第一个瞧见了薛王身边的那位美人,顿时眼睛都看直了,接着这股默契便扩散开了,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往前瞄,眼睛盯在那个婀娜多姿的身影上,移都移不开。 之前那位取名的才子失神地望着那道款款而来的倩影,不禁喃喃念叨道:“原来真有神女下凡来了~” 当薛王携美人在众人面前亮相时,全场鸦雀无声,一个个都看直了眼,崔晏也看得愣住了。 李舒也失神了一下,又惊奇道,“还真的跟画像上一模一样。” 皇甫瑾勾唇笑了一下,“殿下看见的是美人,我瞧着怎么是一具白骨?” 听到最后两个字,李舒露出一脸感兴趣的神色,“难不成是用白骨变出来的?” “殿下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叫红粉骷髅,白骨皮肉,皆是虚妄。”皇甫瑾道。 李舒露出一点狡猾的神色,“那你那位小朋友呢,也是虚妄?” 皇甫瑾笑了笑,没回答。 薛王见众人都是一副看傻了眼的模样,十分满意,不枉他花费心思举办了这样一场宴会。 席间,瑶姬献舞一支,眼波流转,百般娇媚,万般多情。 众人无不为之倾倒。 舞毕,众人还久久不能回神。 薛王伸手唤瑶姬过来,瑶姬款款走来,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抬手正要放上去,又淘气地收回手,步伐轻盈地跑到薛王下首的李舒身旁坐下,执起酒壶要为他倒酒,薛王甚为不悦,不禁厉声喊了一声瑶姬。 瑶姬被吓了一跳,放下酒壶,哀怨地望了薛王一眼,掩面而去,薛王连忙追了过去。 过了好久也不见薛王回来,想来是忙着哄美人去了,长吏过来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表示了一下歉意,宴会便散了。 没过两天,一首首称赞瑶姬美貌的诗词歌赋横空出世,人人都想一睹这位绝世美人的风采。 而薛王对瑶姬的宠爱又为人们增添了不少谈资。 第一件事便是王妃被气回了娘家。 自从得到瑶姬后,薛王对其千依百顺,无有不依,就算是天上的月亮,只要她想要,都会想办法摘给她。 而瑶姬想要的第一件东西便是王妃住的院子。 因为那座院子是府里最大的,所以她想要。 薛王一开始还有点为难,瑶姬一哭,薛王立刻心软,让王妃搬到别的院子去住。 王妃不堪受辱,回了娘家。 第二件事便是薛王斥资二十万两在赏宝会上为瑶姬买了一件鲛绡。 传闻鲛绡乃是南海鲛人所织,流光溢彩,轻若无物,浸水不湿。 虽然瑶姬用着最名贵的胭脂水粉,穿着最上等的绫罗绸缎,但还是嫌衣裳不够好看,薛王便派人四处搜寻华美布料,听闻胡商赏宝会上有一件压轴之宝,乃是世所罕见的鲛绡,立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瑶姬,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定会为她夺得此宝,成功博得美人一笑, 那件鲛绡在赏宝会上起拍价便是十万两,每次加价一千两,薛王财大气粗,一出手就翻了一倍的价,无人敢与之相争,如愿得到宝物。 瑶姬穿上那件鲛绡后,宛若神女下凡,愈发让薛王痴迷。 第三件事便是瑶姬当街纵马。 此事是沈绵亲眼所见。 那天她像往常一样在街上溜达,边走边看,准备淘两件小玩意回去收藏起来,隔老远就听见有人厉声高喝,“让开!让开!……” 沈绵回头一看,见有人当街纵马,连忙闪开。 女子的欢笑声一路传来,烂漫得宛若精灵一般。 沈绵好奇地往马上的人瞧去,一看不禁惊了一下,这不是画上的那位美人吗! 原来真可以种出来…… 忽地一道身影从天而降,骑在马上,抓住瑶姬手里的缰绳将马勒停。 “夫人骑得这么快,当心摔了。”皇甫瑾露出一丝优雅的笑容。 当薛王急匆匆地赶过来时,皇甫瑾正准备将瑶姬扶下马,薛王大喝一声,“你干什么!”,生怕皇甫瑾占了瑶姬的便宜。 皇甫瑾便退到一旁,正好站到了沈绵旁边。 “本王来扶你~”薛王一脸讨好地伸出手。 瑶姬抬起手,水葱般细嫩的手指一指皇甫瑾,“我要他来扶。” 薛王没有立刻同意,瑶姬就发起脾气来,薛王忙甜言蜜语地哄她。 瑶姬非要皇甫瑾扶,否则就不下来,薛王没招了,一脸阴沉地转过头对皇甫瑾道,“你过来扶吧。” 见皇甫瑾过来,瑶姬才露出笑颜,伸手让他抱自己下来,皇甫瑾依言照做。 沈绵瞧着薛王那一脸猪肝色的面色,恨不得用眼神杀人,又默默对皇甫瑾的“色胆包天”表示了一下敬意,还真敢伸手去抱,不怕薛王抽出一把八十米的大刀砍他吗。 “你来府里陪我好不好?”瑶姬拉着皇甫瑾的袖子撒娇道。 薛王真忍不了了,拉着瑶姬上了马车走了。 沈绵看着离开的马车,面露一丝困惑之色,这位美人和她想象得好像不太一样…… 忽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莫名其妙地看了皇甫瑾一眼,他又抖了抖袖子,“闻闻看,香不香?” “。。。。。。” 沈绵觉得自己也有点毛病,还真的凑近去闻了一下,好像是莲花的香气,又仔细闻了一下,微微一皱眉,怎么好像还带着点腥气? “那位美人,薛王怕是无福消受。”皇甫瑾收回袖子,嘴角勾起的丝笑中带着点淡淡的冷意。 …… 瑶姬回到府里后,就吵着闹着要刚才在大街上抱她下马的那位郎君来府里陪她。 薛王怎么哄都没用。 瑶姬大发了一通脾气,把屋里的东西都摔了。 薛王也不敢进去,过了会儿,听到屋里没动静了,才敢过来瞧一瞧,这一瞧可把他心疼坏了。 瑶姬伏在榻上哭泣,哭声哀婉动人。 薛王连忙进来哄人,哄了好一会儿才将人哄好,瑶姬转过身来看他时,脸上破涕为笑,一点泪痕都没有,但薛王也不会注意到这些,只要把人哄高兴了就行。 瑶姬说想去皇宫里玩,薛王连忙答应。 答应下来后又有些后悔了,要是陛下见到了瑶姬,会不会就把人纳入后宫了…… 但他答都答应了,若是再反悔,人肯定又哄不好了。 左右为难,薛王不禁叹了一口气。 “王爷为何叹气,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看着瑶姬那张天真烂漫的脸,薛王愈发舍不得,便将心中的顾虑都对她说了。 瑶姬烂漫一笑,“那王爷当陛下不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被人抢走了。” 薛王听见前半句话先是大吃一惊,听到后半句话又不禁心动。 “王爷要是当了陛下,那我就是皇后,就不会被别人抢走了,就能一直陪着王爷了。”瑶姬靠在薛王怀里用天真烂漫的声音说道。 薛王没有做声,但眼神里却渐渐显露出了一点野心。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薛王经常秘邀心腹大臣来府中议事。 瑶姬总是会用天真烂漫的声音问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当皇后,薛王总会回答说快了,每当这时瑶姬就会展露笑颜。 薛王的野心日益活泛,在心腹面前总是话里话外地暗示陛下春秋已高,太子不知能不能担当大任。 那几名心腹也揣摩出了薛王的意思,但毕竟是抄家灭祖掉脑袋的事,也不敢轻易发表意见,只当没听明白。 但有一人想要这险中富贵,若是成功,那便是一步登天,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于是便给薛王献上了一个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薛王听后喜不自禁,暗中依计行事,先以重金收买了太子身边的一名侍从,让他以太子的名义向陛下进献酒食。 到时候一经尚食局试毒检验,就会检测出酒菜里下了毒,太子谋反的罪名就坐实了,到时陛下肯定会伤心过度,忧思成疾,之后再细细筹谋,病逝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而那时薛王也培植起来了自己的势力,又有遗诏在手,登基自然也是名正言顺。 两人都觉得此计天衣无缝,甚是妙哉,也没想想这其中有多少不妥之处,难道下毒的事败露后就没人会审问那名侍从吗?难道陛下除了太子之外就没有其他皇子了吗?难道文物百官不会质疑遗诏的真实性吗?……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做。。。。。。 献上酒食的第二天,禁军就包围了王府。 此时薛王正在莲心池边的亭子里搂着瑶姬赏莲花,还得意洋洋地将自己的计划说给她听,许诺她马上就能当皇后了。 直到长吏慌慌张张地跑过来禀报道:“王爷不好了!禁军来了!” 薛王吓得心肝一颤,手上那只青玉九龙尊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摔碎了,如同心里做的美梦一般,咔嚓一声就破灭了。 瑶姬也被吓跑了,薛王还傻愣愣地呆坐着。 那道倩影往莲心池而去,莲花随风摇曳,刚遮挡了一下那道倩影,人就忽地不见了。 “王爷?王爷?……” 薛王回过神后,马上让长吏去把府中护卫召集过来,又发现瑶姬不见了,又让长吏赶快去找人。 长吏也不知道该先办哪件事,耽搁了一下,就被薛王大吼一声,连忙去了,刚从亭子出来就吓得脸色一变,连忙回来禀报道,“王爷,人来了!” 薛王回头看见一队披甲戴胄的禁军,吓得心肝又是一颤。 见领头的是皇甫瑾,他心里的预感就更不好了。 过来后,皇甫瑾扬手示意了一下,两名禁军将那名战战兢兢的侍从带到薛王面前,对方当场指认薛王,将收买一事和盘托出,半点都不敢隐瞒。 薛王矢口否认,坚称绝无此事,都是对方栽赃陷害。 见薛王还死鸭子嘴硬,皇甫瑾又扬手示意了一下,让人把那名献计的心腹押过来了。 对方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薛王身上,声称是受薛王胁迫,为了全家老小能活命,才不得不同流合污,还抖露出薛王在府中私制龙袍。 薛王气得脸红脖子粗,大声嚷嚷着是诬告,自己从来没做过这些事,都是小人栽赃! “这些话,王爷还是亲自去跟陛下说吧。”皇甫瑾一声令下,“带走。” 两名禁军刚上前,薛王大喝一声:“谁敢动本王!” 皇甫瑾扬了一下手,两名禁军上前抓人,薛王落荒而逃,跑出亭子时脚下一滑,咕咚一下滚到了地上,一抬头看到皇甫瑾站在面前,又一脸丧气地垂下头,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 第二十五章 美人茧(完) “大人可否让妾身单独同王爷说几句话?” 声音像是从莲心池里传出来的。 薛王听见是瑶姬的声音,连忙抬起脑袋四处张望,呼唤她的名字。 皇甫瑾带着禁军离开后,一道倩影穿过一朵朵鲜艳的莲花从池中飘来。 见瑶姬飘到自己面前来,薛王神色一喜,宛若抓住了救命稻草,“你果然是神女,快救救本王,你不是想当皇后吗,等本王登上皇位,你就是本王的皇后!” 薛王一脸痴迷而热切地望着瑶姬,希望她马上施展神力帮助自己。 瑶姬轻叹一口气,倩影渐渐远去,往莲花丛中飘去,薛王连忙起身追赶,呼唤她别走,下一刻一脚踩空,扑通一声掉进了莲心池里。 入水后,薛王看见一道黑影朝自己飘了过来,吓得连忙呼唤瑶姬,那道黑影飘过来后,忽地变幻出瑶姬的模样,薛王一喜,还没高兴一秒,那道身影又忽地变幻成另一名女子的模样,把薛王吓了一大跳。 那双幽冷的眼睛盯着薛王,把薛王盯得汗毛倒竖,脊背发凉,连声音都在哆嗦,“你……你是谁?”。 那女子幽幽道,“王爷不记得我了吗。” 那道身影忽地飘到薛王面前,那双幽冷而凄美的眼睛中泛起一丝丝摄人的冷光。 薛王无法移开视线,只能盯着那双眼睛,往事像走马灯一般在脑海里闪过,当认出对方是谁后,吓得一身冷汗,“是……是你!” 对方名唤芳娘,是三年前入府的。 …… 那一日,芳娘随母亲前去相国寺上香,从大殿出来时正好被薛王瞧见了。 薛王见芳娘长得貌美,一眼便瞧上了,让人打听好家世后,第二天便让府中长吏去芳娘家里要人,要将人纳进王府。 芳娘的父亲虽只是一个六品小官,但素来刚正,并非卖女求荣之辈,言明女儿已定亲,不能入王府为妾。 长吏回来将原话禀告给了薛王,第二天,她父亲便被人罗织了七八条罪名,锒铛入狱。 芳娘为救父亲,委身入了王府。 她父亲被放出来后得知女儿的事,要去京兆府告状,京兆府的人一听告的是薛王,也不敢受理。 这件事第二天就被薛王知晓了,薛王便让人把她父亲抓来府上威逼利诱了一番,见她父亲软硬不吃,气不过又让人把对方打了一顿,丢出府去。 第二天她父亲准备去告御状,还没进皇宫的门就被人带走了。 过了几日,护城河里飘起一具尸体,竟是芳娘的父亲。 仵作勘验后说是失足跌入河中,纯属意外。 她母亲受此打击,一病不起,没几日也跟着去了。 芳娘在府中浑然不知,仍盼望着能回家探望一下父母,但薛王派人看着她,不准她踏出院子一步。 等过了一段时间,薛王另有了新欢,也不派人看着她了,芳娘终于寻到机会离开了王府。 当她赶回家时,见大门关着,门上还挂着白绫,吓得呆立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去,连忙跑过去喊门,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名老仆过来打开门。 自她父母离世后,府里的仆人都散了,只有这名老仆还守在宅子里。 见到芳娘,那老仆老泪纵横,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都告诉了她。 得知父母都不在了,芳娘悲痛欲绝,还未来得及去看一眼父母的牌位,长吏就带着人赶过来将她带回去了。 今天薛王在莲心池边设宴赏莲花,让长吏把前些日子纳的美人都叫过来助兴。 芳娘失踪的事便被发现了,长吏让人在府里找了一圈都没找到人,觉得她肯定是跑回家去了,又连忙带人赶到了她家里,见人果然在这儿,也不顾芳娘的哀求,让人把她带走了。 路上长吏劝她认命,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讨得薛王的欢心就能锦衣玉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别不知好歹…… 芳娘木然地听着,从始至终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进府后,长吏又跟她说薛王在莲心池那边设宴赏莲,让她过去的时候高兴点,别惹薛王生气。 芳娘依旧一脸木然,像提线木偶一般地跟在长吏身后往前走。 当走到莲心池边时,长吏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去看,见人真跳下去了,连忙跑过去往水里看,见人沉得连点影子都看不见了,又连忙跑过去禀报薛王。 薛王觉得十分晦气,嫌芳娘触了他霉头,把芳娘辱骂一通,又把长吏骂了一通,也没让人下去打捞,就让人烂在池里当花肥。 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也没人再提起过。 …… 三年后,薛王得到了一幅美人图,机缘巧合之下来到了那家点心铺,从店里带走了一只木盒。 当他在书房里打开那只木盒时,沉在池底的一具白骨被那美人茧散发出来的气息所吸引,慢慢从淤泥深处浮现出来。 当那具白骨完全浮出水面时,便被薛王打捞上来了。 当薛王捧着美人茧过来时,白骨感受到美人茧的气息,便主动张开了嘴。 七日之后,白骨便成了画上美人。 为博美人一笑,薛王无有不依,美人要住最大的院子,他便将王妃赶走了,美人要穿最漂亮的衣服,他便一掷千金买来鲛绡,美人要当皇后,他便走上了造反的路。 而现在,美人却在他眼前变成了芳娘,薛王既害怕又糊涂,不知道对方到底是瑶姬还是芳娘…… 他还没想明白,就一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从前方游了过来,那一张张脸在那双惊恐的眼睛里一会儿变幻成一张张年轻美貌的脸,一会儿又变幻成白森森的骷髅头。 四面八方的黑影蜂拥而上,将薛王那张惊恐的脸彻底淹没…… 二十年前,长安城里风靡斗莲,和斗香一样,顾名思义,就是比一比谁家的莲花最好看。 薛王一向爱出风头,自是要拿下这莲王宝座,可每次邀请来府中赏莲的文人雅士中,总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感叹说,还是没有芙蕖山庄的莲花好看。 那芙蕖山庄的庄主和长公主夫妇交好,薛王就算想整治对方,还是不得不顾忌对方背后的长公主。 于是薛王便决定另辟蹊径,想以重金把山庄的养莲师傅都聘到府里来,也就是所谓的挖墙脚。 但没想到山庄里压根没养莲师傅,庄里的莲花都是庄主亲自照料的。 薛王便派人四处搜寻养莲好手,并放出话来,谁要是能帮他养出最好看的莲花,便赏金万两。 在如此重利的吸引下,一名术士毛遂自荐,向薛王传授了一养莲秘方。 这法子极其阴毒,却有一个极其好听的名字,名为美人莲。 顾名思义,便是以美人养莲。 薛王对此法甚感兴趣,与那术士详谈一番,之后便开始物色人选。 那术士告诉薛王,越是美貌的女子越能养出漂亮的美人莲。 那些被薛王看腻了的女子便成了第一批试验品,她们大多数和芳娘的遭遇一样,而下场比她更加凄惨。 有的是被薛王用强权相逼,不得已委身府中,却仍旧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家中田产铺子也被霸占干净,有的是被薛王强抢入府的民女……不管定没定亲,成没成婚,只要被薛王看上了都逃不脱他的魔爪。 而一旦薛王有了新欢,这些女子就会成为池中的一株美人莲。 当池中的美人莲开满池子时,薛王又办了一场盛大的赏莲会,终于把芙蕖山庄的莲花比下去了,如愿夺得莲王宝座。 而那名术士在帮薛王种出一池美人莲后,便被薛王秘密除掉了。 知道他这么大秘密的人自然不能留着。 而那些被用来养莲的女子,被那术士用秘术困入水中,连魂魄也不得离开,只能日复一日地游荡在冰凉刺骨的水中,不得解脱…… “诸位放心,此人必定偿命。” 当皇甫瑾把薛王从水里拎上来时,薛王一脸呆滞,像是吓成了傻子,连话都不会说了。 之后皇甫瑾带着禁军下水,把水下的尸骨一具具打捞上来了。 当禁军下水后,看清水底的情形,不禁惊骇。 只见水下立着一具具白骨,全都仰面望着上方的水面,脚下却被一条条黑色根茎缠在淤泥里,不得解脱。 皇甫瑾先是扯断那些黑色根茎,再抱着那具白骨浮出水面,将其安放到岸上,禁军也纷纷照做。 当白骨被人抱着从水底往上游时,一道道若隐若现的黑影也随之浮向水面,从水中出来的那一刻,每个人耳畔都会响起一名女子的声音,“多谢大人。” 那些黑影一出水面便消散了,被困在池中二十载,终于得到了解脱。 被扯断根茎后,从白骨中长出的美人莲很快便枯萎了,散去的香气中带着一丝丝腥气,最终也随风而逝。 当那一具具白森森的尸骨摆在众人面前时,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神色愤怒地盯着薛王,恨不得冲上去一人一拳将他打成肉泥。 而唯一一具没有长出美人莲的,便是芳娘的尸骨。 因怨气太深一直沉在水底,在水底的淤泥中越沉越深,之后被美人茧的气息所吸引才慢慢浮了上来,刚好在薛王动了杀心的第二天早上浮出了水面。 不然又有一名女子要无辜枉死了。 …… 薛王一案,朝野震惊。 谁都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用活人养莲,残害了那么多条性命,其罪当诛! 圣上也是怒不可遏,这些年来薛王劣迹斑斑,圣上念着兄弟之情,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对方竟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想嫁祸太子,密谋造反,简直是罪无可恕! 当皇甫瑾把从薛王府中搜出的那件龙袍呈给圣上时,圣上什么也没说,让他先退下了。 第二天,宫中便传出了薛王畏罪自尽的消息。 皇甫瑾心知肚明,薛王都被吓成了一个傻子,哪会畏罪自尽,只不过是圣上这次再也不会宽宥他了。 之后陆续有人从京兆府将自家女儿的尸骨带回去安葬,而剩下的没人认领的,便由京兆府出钱出力,找人安葬了。 市井之中骂声一片,民怨沸腾,骂薛王是畜牲,禽兽不如,就该下油锅,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一位卖胡饼的大叔义愤填膺向其他人诉说自己侄女的遭遇,他侄女也是出门的时候被薛王在街上瞧见了,当天就被抢入了王府,二十年过去了,音信全无,没想到竟然被薛王那畜牲拿来养花了! 薛王府门口天天有人往大门上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京兆府拦不住,也不太想拦,毕竟薛王所为,人神共愤,要是拦了,说不定哪天就往京兆府门口扔臭鸡蛋和烂菜叶子了。 民怨愈演愈烈,最后圣上颁下一道圣旨。 薛王恶贯满盈,罪恶滔天,将其从宗室除名,死后不得入殓。 圣上又召集一百高僧做了一场法事,诵经百日为亡灵超度。 民怨才逐渐平息,但提起薛王还是要呸一声才痛快。 而那几位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的皇亲国戚,见到薛王的下场,也收敛了很多,这些日子老老实实地在家待着,连门都不敢出。 圣上又将建府在外的王爷和公主全部召回宫中,敲打了一番,尤其是平日里花钱如流水的宁王,喜提闭门思过。 晚上,李舒跟皇甫瑾一边喝酒一边诉苦,说父皇砍了他府里的一半开支,以后他就没钱花了,又问皇甫瑾手头上攒了多少私房钱,貌似想跟他借点钱花花。 “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每个月的俸禄就那么点,除了吃饭喝酒,还要给燕燕买胭脂水粉,还要请小朋友吃饭,一个月下来身上连个铜板都没有了,哪攒得下什么私房钱。”皇甫瑾又补充一句,“再说殿下这几天也出不了门,就算有钱也没地花。” “唉~”李舒叹了口气,语气却很是轻描淡写,“没想到三皇叔还真敢谋反,现在害得我都没钱花了。”说到这儿,他又想到一件事,露出一脸感兴趣的神色,“那位美人呢,最后去哪儿了?” “谁知道呢。”皇甫瑾随手将杯子里的酒倾倒在地,像是在祭奠,随后便起身走了,“殿下早些歇息吧。” “肯定是回到天上去了。”李舒望着天上那轮皎洁的明月,自言自语道,“以后就别下凡来了。” …… ------------ 第二十六章 身世(一) 薛王案过去一个月后,长安城里风靡起了一种小玩意,叫薛陶。 一盒十二个小陶俑,跪得整整齐齐,附赠一只小锤,拿回家去,一锤一个,特别解压。 沈绵正带着这样一盒小陶俑准备去点心铺送给美人老板,她已经亲自试验过了,解压效果贼棒。 迎面听见一声小丫头,她立刻把东西往身后一藏。 “不用藏了,我都看见了。”皇甫瑾走过来时,视线莫名打量了她一下,又忽地盯着她的脸,用戏谑的语气道,“小丫头,我看你脸色不太好,印堂发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下咒了?” 你才被下咒了,沈绵眯着眼睛默默谴责了他一下,出门前她可是照过镜子,脸蛋白里透红,哪里不太好了? “又去点心铺?”皇甫瑾随口一问。 “快看!”沈绵抬手一指,趁他把脑袋转过去看天上时,立刻溜了。 跑到前面的十字路口转弯后,她才停下来回头瞄了瞄,见人没跟上来,又连忙打开盒子看了看,见里面的陶俑都还是完好的,这才放心。 重新合上盖子后,沈绵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不禁有点犯嘀咕:真的不太好吗? 于是她又在路边卖首饰的小摊上借人家的镜子瞧了瞧,脸色白里透红,连人家卖东西的小贩都夸她气色好呢,还给她推荐了一款畅销的海棠花簪子。 沈绵戴上试了一下,感觉还挺好看的,价格也不贵,才两钱银子,做工也还算精细,便掏钱买了一根,戴在头上走了。 到点心铺门口时,她又把那根海棠花簪子拿下来了,怕看着有点花哨,等回去后再搭配一下,明天出门再戴。 当她端着盒子进门时,看到璘华正站在柜台后面摆弄点心,将每盒点心的位置都调整得整整齐齐。 等他都调整完后,沈绵拿着东西过来给他,再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锤递给他,再跟他说明了一下玩法,特意强调了一下解压效果。 璘华将东西收下后,视线往她脸上看了一眼,沈绵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心里不禁犯嘀咕,难道自己的脸色真的不好? 但璘华也没说什么,像往常一样请她过去坐,然后去后院给她倒了一杯月桂茶。 沈绵觉得是自己太敏感了,便不想这事了。 到了离开的时候,沈绵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溜达回去,听见璘华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惊讶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自己没听错吧,美人老板竟然说要送她回去! 脑海里又莫名浮现出一句话: “夫人可是有什么心愿未了?” 她感觉自己现在又体会到了那种临终关怀的滋味,心里咯噔一下,冒出来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快死了? 当看到门口停着的那辆由四匹白马拉着的豪华马车时,沈绵被转移了一下注意力。 上马车后,她又被马车里的装饰吸引了注意力,先不去琢磨自己是不是快死了这件事了。 而这样一辆豪华马车走在街上,却无人围观,毕竟四匹马拉的马车可不是谁都能坐的。 但看在别人眼里,像是十分普通,就跟大街上随处可见的一马马车、二马马车和牛车一样常见,并无豪华之处。 沈绵好奇地看着马车车顶,中心镶嵌了一颗通体碧绿的珠子,里面变幻着各种色彩,美轮美奂。 “这是蜃珠。” 听到璘华的声音,沈绵好奇地转过头,忽而福至心灵,一下子便猜出来了,“海市蜃楼?”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当马车停在白马寺门口时,沈绵先下了马车,又盯着那四匹白马打量,真是白得发光~ 看着那比绸缎还要光滑柔软的雪白鬃毛,她不自觉地抬起手想摸一下,体验一下是什么样的手感,听见璘华的声音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白龙驹。”璘华过来道。 果然连名字都这么不同凡响,沈绵心说。 “走吧。”璘华温言道了一声。 沈绵愣了一下,这是要把自己送到家门口吗? 当两人进寺后,又有一人来到了白马寺,那双漂亮的丹凤眼看了一眼停在门口的马车,然后步伐悠闲地走进了寺里。 “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两人走到院门口后沈绵主动介绍了一下。 璘华轻点了一下头。 见对方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沈绵觉得应该请人进去喝杯茶,毕竟自己在店里喝了那么多杯免费的茶,便问道,“要不要进去参观一下?” “好啊。” 听见身后传来的回答声,她惊了一下,回头一看,更惊讶了,心里又犯嘀咕道:人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自己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 “这位就是你说的美人老板?”皇甫瑾步伐悠闲地走过来,佯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沈绵尴尬得脸都红了,连忙请人进去来转移焦点,又默默用眼神谴责了一下皇甫瑾,后者回以一个无辜的笑容。 院子里那棵千年古松下摆放着一张石桌,对放着两个石凳,平日里是沈绵和一尘坐的,两人吃吃零食唠唠嗑,就能悠闲打发一下午的时光。 进来后,沈绵连忙招呼璘华过来坐,见皇甫瑾一副玩味的神色,她也请他过来坐,免得他又乱说话,然后去屋里倒茶。 进屋后,她又不放心地往门外瞄一瞄,见两人各看各的,都没说话,这才放心,然后开始找茶叶。 找来找去找出一罐陈年老茶叶,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买的,盖子好像都生锈了,沈绵费了好大劲才把盖子拧开,一打开一股陈年霉味迎面扑来,她连忙把罐子盖上,又开始找替代品,总不能让客人喝白开水吧。。。。。。 一回头发现窗台那儿站着个人,她连忙跑过来,将那根月桂枝护在臂弯里。 那根碧绿的月桂枝插在一只白瓷花瓶里,瓶子里装着半罐清水,放在窗台上每晚沐浴月光。 按照璘华所教的那样。 仅仅一枝,便让屋中持久清香~ 但最近沈绵发现枝上的月桂叶颜色变浅了一点,没有一开始看着那么碧绿了,香味也变淡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保质期到了,开始衰败了? 虽然不知道美人老板今天为什么突然会来做客,但正好可以请教一下。 “这么紧张,莫非是心上人送的?”皇甫瑾调侃了一句。 “这是生日礼物。”沈绵强调道。 “那你生日是什么时候?”皇甫瑾顺势问了一句。 “下次我提前告诉你,让你好好准备一份大礼。”沈绵又压低声音问道,“你没背后说我坏话吧?” “小丫头心眼还挺多。”皇甫瑾笑了笑,转身走了。 又在屋里捣鼓了半天,沈绵才端着两只茶杯出来了,过来时见两人都看着那棵古松,主动介绍了一下,“听说这棵罗汉松是建寺的时候就栽下的,有一千多岁了。” 介绍完她端起茶杯,一人面前放下一只。 茶杯中的茶是金黄色的,色泽看着很漂亮。 皇甫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调侃道,“小丫头,你家茶叶是甜的吧?” “是蜂蜜。”沈绵悄悄看向璘华,“很甜吗?” 她本来只加了一勺蜂蜜,搅匀后觉得颜色有点淡,又加了一勺。 “不甜。”璘华喝了一口后回应道。 “嗯,不甜。”皇甫瑾一本正经地点评道,“好喝。” 既然买她的帐,沈绵也就不追究这好喝两个字里有多少水分了。 “小丫头,你在这儿住了多久了?”皇甫瑾随口问道。 沈绵心里默算了一下,不多不少,正好十年,便伸手比了个十。 她正有点奇怪对方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见璘华起身朝那棵古松走了过去,也跟了过去。 此时寺里的暮鼓正好敲响,到了上晚课的时候,僧人们都往大殿去了,一尘也在其中,当鼓声停止时,所有人都已在大殿的蒲团上盘腿坐好,开始诵念经文。 听到鼓声,沈绵才意识到天快黑了,见客人都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又见皇甫瑾也过来看着那棵古松,才觉得情况似乎有点不对劲…… “这树…有什么问题吗?”她刚转过头看向璘华,就惊讶地盯住了他的脖子。 只见白皙的脖颈上隐隐浮现出一条条金色的细长纹理,那纹理像是由一个个字符组成的,还在不停流动,宛若活的一般,她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下一刻就看到了更加惊讶的景象。 当那些金色细纹浮现出来的时候,以那棵古松为中心出现了一个阵法。 那阵法一层套一层,无比繁复精妙,阵法上的符文闪耀着红光,在不断转动,随着阵法启动,一丝丝金色的气息不断流向阵法中心的那棵古松上。 而令沈绵更加震惊的是,那一丝丝金色的气息竟然是从自己身上流出去的! 她抬起手,讷讷地看着一丝丝金色气息从指尖逸出,脑子里是懵的,完全反应不过来是怎么一回事。 那根月桂枝上也逸散出一丝丝金色的气息,流向阵法当中。 沈绵讷讷地转过头,去看璘华,见他身上没有往外逸散出一丝金色气息,又转头去看皇甫瑾,见他身上也没冒出来东西,又隐约看见他身后好像有道黑影,心里一惊,该不会连魂都跑出来了吧! 再一看又好像没有了,但这种时候她也没功夫管别人了,因为自己简直跟个筛子一样,浑身都在往外冒金光。 “这是,聚灵阵?”皇甫瑾眼中掠过一丝惊诧,看到浑身都在往外冒金息的沈绵时,眼中又多了一丝诧异,“小丫头,你……?” 他第一次语塞了。 “我……”沈绵也语塞了,欲哭无泪,自己该不会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吧! 璘华抬起手,轻念一声: “止。” 一枚金色字符从他指尖飞出,触到法阵时迅速变幻为数道金色锁链将法阵锁住,法阵一停止转动,那一缕缕金色的气息也回归到各自身上去了。 沈绵惊喜地抬起手,又仔细看了看,确认不再往外冒金光后,忙向璘华请教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从自己身上冒出来的那些金色气息又是什么? “那是生灵之力,”沈绵转过头来看他,皇甫瑾又进一步解释了一下,“世间万物皆由天地灵气滋养而生,这天地灵气便是生灵之力,体内聚集的生灵之力越多,则寿命越长,”说到这儿他又打趣一句,“小丫头,你该不是吃了仙丹吧?” 刚才从她身上冒出来的生灵之力,就能让普通人增寿百日了。 “你怎么知道?”沈绵不假思索地反问道。 皇甫瑾微微一愣,没想到还真吃了仙丹。 她看了看璘华,然后解释道,“我出生的时候,刚好有一株千年花王开花了,也算是机缘巧合,那颗千年花丹被我给吃了,” 说到这儿她神色一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师父把她带回来的,也是师父让她住在这里的,也是师父叮嘱她晚上不能出门,这阵法难道是……师父设的?! 她心里的怀疑一冒出来,整个人又是一怔。 “哟,监正大人总算愿意出关了。”皇甫瑾微勾了一下唇角,笑意透着点淡淡的冷意。 对方乘着一只白鹤而来,当快到院子上空时,对方轻挥了一下手中的拂尘,罩住院子的结界便打开了,白鹤穿过结界飞到了院中,对方足尖一点便落地了,那只白鹤落地后便变成了九阜的模样。 其实沈绵也多少猜到了九阜的真实身份,看到他从白鹤变化为人形,也不太吃惊。 但看到那张戴着面具的脸,她突然感觉既熟悉又陌生,连声音都显得底气不足了,“师父…?” 对方一身白衣,手上拿着一把拂尘,脸上戴着一张银质面具。 正是司天台的监正,端木照。 因开国第一位监正曾定下规矩,凡接任监正之人,不得以真面示人,免得卷入俗务当中,之后历代监正皆遵照此规矩,以面具示人。 以前沈绵一直都很好奇她师父长什么样,但她师父又不爱说话,给人感觉好像很孤僻的样子,就算她小时候长得非常可爱,还用奶乎乎的声音喊师父,也拉近不了距离,所以导致她总有点怕她师父,想亲近又不太敢跑到他跟前去…… 不过她心里还是十分尊敬她师父的,即使现在心里冒出了一个怀疑,还是想听听她师父怎么说,不管是苦衷也好,阴谋也罢,她都要听。 就算死也要死个明白! 一想到这句壮胆的话,她心里就充满壮志豪情,刚用正常音量喊了一声“师父”,被面具后面那双沉静的眼睛一看过来,气势就不自觉弱下去了几分,本能地往璘华身后挪过去一点,又壮起胆量问道,“这阵法是您设的吗?” 对方没有回答,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睛先是扫向锁住法阵的金色符链,眼中微微掠过一丝诧异,视线又扫向皇甫瑾,最后停璘华脸上,“是你?” 语气虽略带疑问,但基本已经肯定了是对方锁住了阵法。 ------------ 第二十七章 身世(二) “阁下为何要设下此阵?”璘华用一贯温言的语气问道。 “与你何干。”端木照用一贯孤冷的声音回道。 沈绵心里一沉,真的是她师父设的…… “监正大人不是一向大公无私吗,怎么也会设下这害人的阵法?”皇甫瑾漫不经心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 端木照没有回话,单手起势,一股威压骤然蓄积,似乎准备直接动手开打。 “师父!” 院门口又出现一道身影。 “师姐!” 沈绵又怔了一下,难道师姐也知情吗…… 下一刻她又摇了摇头,因为她看到师姐匆匆赶了过来,很明显是过来阻止师父的。 听见那一声师父,面具后那双沉静的眼睛微微一动,端木照放下了手,那股威压也随之消失了。 从门口赶过来的女子,也是一身白衣,头上只戴着一根木簪,青丝如墨,清丽如雪。 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端木雪。 因为她遇到师父的那天,天上正下着雪,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衣裳匆匆往家赶去,嘴里抱怨着今年这天可真冷,谁也不会去留意角落里还有个孩子,被纷纷扬扬的雪花都快覆盖成了雪人。 她坐在角落里望着从天上掉下来的雪花,觉得自己快死了,但神色却出奇的平静,好像一点都不恐惧自己会死这件事,也许死了就不会这么冷了…… 一把伞忽然倾过来遮在了她头上,她看到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面具后面那双眼睛看着她那双澄澈而呆滞的眼睛,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她呆滞地点了一下头…… 后来,她被师父带回了司天台,她没有名字,师父便为她取了一个雪字,让她跟着自己姓,取名端木雪,教她认字,教她观星,教她功法,让她能在这个世上好好活下去了…… 她心里最感激的人便是师父,最敬重的人也是师父,为了师父可以做任何事,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但师父从来没要求过她做什么事,只是让她好好练功,她便加倍努力,不管酷寒严冬,从不懈怠,就像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一样,一天也不曾偷懒。 后来师父又带回来了师妹,她又多了一份责任,那就是照顾师妹。 她照顾着师妹一岁一岁地长大,从襁褓里的小婴儿长成了到她腰高的小姑娘,学会了给师妹做饭缝衣梳头发,等到师妹会说话后就教对方认字读书,每天都会负责任地布置功课,第二天早上就会检查,等师妹会跑会跳后,就教对方扎马步练功,每天都会负责任地陪着,一开始扎半个钟头,然后循序渐进,三个月后就和她一样,每天早晚都各扎一个时辰的马步。 她就这样一直负责任地照顾师妹到七岁,然后师妹就被师父送走了,师父也要闭关,她便一直守在司天台中护法,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但每年还是会让九阜送一碗长寿面过去。 在她心里,师父和师妹便是最亲近的人,师父把她从鬼门关前救了回来,给了她立身之本,而师妹是她一岁一岁地看着长大的,她从未想过两人有一天会站在敌对的位置。 刚才在门外她都听见了,也看到了那阵法,她曾在师父给的那本阵法图中看到过类似的阵法,但远没有这个阵法复杂,只能汇聚一定范围内的灵气,不能像这个阵法一样能直接抽取生灵体内的生灵之力。 “师姐,师父是不是练功练得走火入魔了?”沈绵悄悄问道,心里更想问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夺舍了,还是有双重人格? 端木雪摇了一下头,没有犹豫就把原因说出来了,“应该是因为师娘。” 沈绵一脸惊讶,自己竟然还有个师娘! “那这位师娘后来怎么样了?”皇甫瑾问道。 端木雪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猜,人肯定是快死了,所以才要这么大的生灵之力续命。”皇甫瑾继续说道。 端木照眼神一冷,还没开口,端木雪就斥责了一声,“闭嘴。”,沈绵也冲他摇摇头示意别说了。 师徒三人这时候倒是一致对外了。 皇甫瑾转头去看天上的月亮,“今晚月色不错。” 然后就没人说话了,情况似乎有些僵持住了。 “回去吧。”端木照对端木雪交代了一声,视线落到前面的古松上,原本沉静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决心。 见人不走,他也不再多言,单手重新起势,下一刻忽然神色一变,厉声喝道,“住手!” 话音未落,那把拂尘已向璘华挥去,沈绵忙喊“小心”,那把拂尘还没碰到璘华身上的衣服,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 见状沈绵松了一口气,皇甫瑾露出一点思索的神色,像是一时还看不穿对方的真实身份,端木雪微微一惊,像是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就挡住了师父的一击。 璘华一抬手,一颗金色珠子从那棵古松中显露出来,飞到了他手上。 那颗珠子一出来,法阵便消失了,那锁住法阵的金色符链也迅速收拢,重新变回一个字符随那颗珠子飞到他手上,往皮肤上一钻便不见了。 见此情形,几人脸上都或多或少浮现出一丝异色。 沈绵也一脸惊讶,不是因为看到那字符钻到璘华的皮肤上就不见了,而是因为看到了那颗珠子。 那颗珠子就跟当初飞进她嘴里的那颗花丹一模一样。 那颗花丹也是金色的,看起来好像没有实体,就像是由一缕缕金光凝聚起来的,突然就从外面飞了进来…… 当初她刚出生时,就听见稳婆奇怪道,“这孩子怎么不哭?”,于是她张嘴准备哭一声,突然就飞过来一颗“金丹”飞进进了她嘴里,吓得稳婆手一松,差点把她摔在地上。 虽然她没有摔在地上,却把稳婆直接吓跑了。 她整个漂浮在空中,同时感觉身体暖乎乎的,好像有股暖流在体内不断循环流动,让身体感觉格外轻盈,简直比羽毛还轻。 稳婆被吓跑后,又跑进来一名中年人,她觉得应该就是自己的胎穿爹了,对方也被她吓得目瞪口呆,回过神后大喝一声,“何方妖孽,休要伤我夫人!” 沈绵被前面四个字逗乐了,一时没忍住,咯咯笑了出来。 这一笑把她那爹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一道身影飘然入内,手中拂尘一甩一卷,便将她带到了怀里,单手拖住她,两指轻点在她额上,不知探知到了什么,面具后面的那双眼睛一惊,旋即又沉了下来,那眼神就把她吓到了。 那双眼睛盯着她,眼神却让人感觉不到善意,反而沉静得可怕,像是积蓄着一股怒气。 现在想起来,沈绵才算明白她师父当时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可怕。 她师父应该是想用那颗花丹救她师娘,结果那颗花丹被她给吃了…… 之后她师父向她爹亮明身份,说她命格不凡,易被邪物盯上,唯有长安的王气才能庇护她平安长大。 当晚她就被她师父带走了,她看到她师父召来一只白鹤,那白鹤足有一人多高。 她师父一只手拿着拂尘,一只手托着襁褓中的她,乘上白鹤便往长安方向去了。 之后沈绵就一直在长安城里住着,也没回过家,她师父也没告诉过她,她家是洛阳城里的哪户人家,不过从她师父给她取的这个名字来看,她家应该姓沈。 虽然她偶尔也会好奇地想象一下她家里长什么样子,不过也没想过要回去,毕竟她在长安城里过得挺好的,而且她家里人也没来找过她,应该过得都挺好的。 维持现状也挺好的…… 直到今天晚上,她无忧无虑的现状突然就出现了反转。 原来她师父带她回来,收她为徒,都是为了她体内那颗花丹啊。。。。。。 沈绵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难过,应该撕心裂肺地怒吼出来,“师父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但奇怪的是,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师娘是谁?师娘在哪儿?和师父之间发生了什么样凄美的爱情故事? 她觉得自己不去当个八卦记者真是可惜了。。。。。。 看到那颗珠子被璘华拿到了,端木照心知对方绝非普通人,也许连自己都不是对手。 沈绵见她师父眼色一动,往自己这边看来,立刻领会到她师父的意思: 不好,要抓她当人质。 说时迟那时快,那把拂尘一甩过来,她立刻往璘华那儿跑,等跑到他身后才敢回头看,那把拂尘没追过来,再看她师父,双手起势,那把拂尘凌空悬起,通体泛起红光,像是要放大招了。 “师父,别伤师妹,您要的东西,徒儿去给您抢回来。”端木雪看向璘华,准备动手抢珠子,九阜也看向璘华,准备当帮手。 “等一下。”沈绵从璘华身后探出脑袋大喊一声,先对她师父晓之以情,“师父,小时候您好歹也抱过我,我也喊过您那么多声师父,好歹也是师徒一场,有什么事就不能好好商量吗,您要那颗花丹救师娘,跟我明说不就行了,我又不是不会给您。” “小丫头,那花丹已经跟你融为一体了,要得到那颗花丹就得把你体内的生灵之力也一并抽出来,”皇甫瑾幽幽说出后面一句话,“到时候你会死。”又补上一句,“就算没死,也活不长了。” 沈绵愕然,这么严重啊……那她在这院里住了十年,是不是没两年可活了! “放心,刚才看你跟个散财童子一样,肯定还能活好久。”皇甫瑾用调侃的语气宽慰道。 听到沈绵的话时,端木照微有动容,拂尘上的红光也跟着暗下去了,但看到那颗花丹时,眸光一凛,拂尘上的红光陡亮。 剑鞘一开,一股力量骤然释放,连空气都为之一颤。 沈绵惊讶地发现原来那把拂尘竟是一把剑,开鞘之时便现雷电之光。 而雷电之力向来为妖所惧,九阜一下子现出原形,在那股力量的压制下发出一声凄厉的鹤鸣,端木雪立刻挡在他面前,双手结印,张开结界抵挡剑气。 “师姐,那是什么?”沈绵躲在璘华身后什么都没感受到,就看到那把拂尘做的剑一开鞘,地上尘土飞扬,然后就看到九阜现出了原形。 “那是师父的佩剑。”端木雪回道。 沈绵觉得是不是自己的提问方式不太对。。。? “那是风雷剑,传闻剑成之时,天地变色,狂风大作,连降九道惊雷,故名风雷剑,是开国第一任监正的佩剑,一直供奉在司天台中,”说到这儿,皇甫瑾露出一点若有所思的模样,“原来这把剑长这个样子。” 沈绵见他说的头头是道,还以为他之前就见过呢,敢情和她一样都是第一次见,又不禁有些担心,等会儿要是真打起来了,美人老板能打得过吗,会不会受伤,她是不是应该再劝劝她师父,有话好好说,真没必要拼命。 她刚准备喊一声师父,就听见璘华开口了。 “阁下若想要,也可以与在下做一笔生意,不必动武。” 沈绵鸡啄米似地点头,表示赞同。 “什么样的生意?”端木照问道。 沈绵一听有戏,应该不会动手了吧…… “在下也想知道,人死能不能复生。”璘华温言道,脸上也带着一贯雕塑般的微笑,但语气中似乎透着一丝不可捉摸的意味。 “她没死。”端木照冷声道,眼中显露出一丝怒色。 气氛又僵持住了。 沈绵感觉到了一种无形的对峙,一会儿仰头看看璘华,一会儿抬头看看她师父,默默思索着什么,忽然听见咔嚓一声,像是剑鞘合上的声音,定睛一看,见那把拂尘…嗯…应该是风雷剑又回到了她师父手上。 剑柄一合上,那股威压也消失了。 九阜刚变回人形,被端木照唤了一声,又变回一只白鹤。 “我在司天台等你。”他留下这句话便像来时一样,乘鹤而去。 “师父…”端木雪望着那道远去的白影,听见一声“师姐”才回过头,沈绵一脸坚定地说道,“师姐,走吧,去找师父。”,她点头嗯了一声,眸光中也闪烁着某种决心。 当四人都坐上璘华那辆马车时,马车里依旧显得宽敞,不过沈绵和端木雪都想着师父和师娘的事,倒是皇甫瑾颇有兴致地将里面的装饰都看了一遍,视线落在那颗蜃珠上时,似自言自语道,“这倒是个好东西。” 见没人搭茬,他又提起一个话题,先用颇有亲和力的声音喊了一声“端木姑娘”。 沈绵抬起头,用一种怀疑的目光打量他,以为他想搭讪她师姐,目光中又带了一丝谴责。 “何事?”端木雪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声音简洁清冷,宛若一片雪落在人的耳中。 皇甫瑾又露出一个十分具有亲和力的笑容,彬彬有礼地询问道:“可否讲讲你师娘的事?” 沈绵也转头看向她师姐,一脸想知道的样子,又伸手拉了拉她师姐的袖子,当她师姐转过头来看她时,又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就跟小时候想听她师姐讲睡前故事的时候一样。 端木雪思索了一下,从她第一次见到她师娘时开始讲起。 璘华本在闭目养神,当沈绵转头看他时,他睁开了眼,也一起听故事。 事情要从十六年前说起,也就是沈绵被带回长安的那一年。 ------------ 第二十八章 身世(三) 那年端木雪十二岁,已经来司天台六年了。 她见到师娘的那一天,师父第一次夸奖了她。 那天她感觉师父看起来很高兴,第一次夸奖了她,然后告诉她,她师娘很快就能醒过来了,问她想不想先去见见她师娘,她点了点头。 她跟着师父到了那间密室门外,门上设有阵法,除了师父,谁都进不去。 当师父告诉她,她师娘就在里面,她才知道师父每次去密室,是去看师娘了。 进去后,师父抬手轻嘘了一声,轻声提醒她,说她师娘在睡觉,别把人吵醒了,她点了点头,放轻脚步跟着师父走到了那具水晶棺前。 里面躺着一名女子,同样穿着一身白衣,闭着眼睛,像是在熟睡当中。 她第一眼看到她师娘时,便觉得她师娘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因为她从没见过像她师娘那么漂亮的人。 那天师父跟她讲了许多关于自己和她师娘的事。 从他九岁那年被一位仙长带去云隐山上学艺开始讲起。 …… 九岁那年,一位仙长来到府里将端木照带走了。 这位仙长便成了他的师父。 他在云隐山上学艺一年后,师父又带回来了一名小师妹。 小师妹很好看,眼睛弯弯一笑,比天上的月牙儿还好看。 小师妹第一次跟他打招呼时,他都不敢看她,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小师妹悟性很高,性子也很活泼,总喜欢捉弄他玩,他也从不生气,每次她忽然靠近到他面前,像是要恶作剧一样,他就会脸红,再听见她用甜美的声音喊一声师兄,脸就更红了。 小师妹喜欢去后山玩,他每次都会陪她去,有一次两人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山洞,他护着她滚落到地上时,脸上和手上都被刮出了一道道血痕,她哭着用袖子给他轻轻擦伤口,问他是不是很疼,他笑着摇头说一点都不疼。 晚上她又偷偷溜过来看他,把所有的药膏都带过来了,眼睛还是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那时候便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不会再让她哭了。 后来她就不去后山玩了,他做什么,她就跟着做什么,他看书,她也看书,但没过一会儿就会趴在桌上打瞌睡,他每次都会给她披件衣裳,免得着凉了,她听师父讲课时也会偷偷打瞌睡,他每次都会给她打掩护。 她说他是世上对自己最好的人,问他会不会一直对她好? 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说会。 会一直对她好,会一直保护她。 这是他在心里给自己立下的誓言,绝不违背。 直到有一天,师父跟他说,他该回去了。 当年师父带他上山时,便告诉他,日后他将接任司天台监正一职,这是他的使命。 他一直牢记在心,将它当成自己的责任,知道自己终有一天会离开云隐山。 好几次,他都想把这件事告诉她,但每次话到嘴边就说不口了,他不想她难过,更害怕她会因此讨厌自己。 他希望自己能陪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直到师父告诉他该回去了,他心里对那份使命产生了一丝动摇,他问师父,那个位置真的只能自己接任吗? 师父回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凡事皆应顺应天道,不可逆天而为,否则必生祸端。 他那天想了一晚上,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 第二天,当小师妹来找他时,他知道不能再瞒着她了,便将自己要离开的事告诉了她。 她说他是大骗子,明明答应过会一直对她好,他想解释,但她不听,生气地跑了。 他去找她,她也赌气不见他,还说以后再也不理他了。 直到他离开的那天,小师妹都没有出现,他将自己雕好的一盒小动物木雕交给师父,托师父转交给她。 以前她去后山玩,总会把见到的小动物画下来,后来他照着她的画,雕刻了一只小兔子送给她,她很喜欢,他便陆陆续续地将那些小动物全部雕刻了出来。 临走前的这两天,他又雕刻了一盒新的木雕,她喜欢小兔子,他便多雕刻了几只,有蹲着的小兔子、有跳着的小兔子、有偷偷打瞌睡的小兔子…… 下山时,他又回头看了看,希望能看到她的身影,但希望再一次落空,失落地下了山。 回去后,他便入职了司天台,担任监正一职,空闲时间都在做木雕,想把长安城里看到的东西都雕刻下来,等到节假的时候就回去一趟,把这份礼物送给她,希望能让她高兴点。 一天夜里,他正在雕刻一位卖胡饼的大叔,听见外面有动静,立刻将木雕收好,准备出去查看,窗户就突然打开了,一丝香味飘了进来。 他神色一怔,是风铃花的香味。 云隐山上开满了蓝色风铃花,小师妹很喜欢这种花,便在自己的住处也栽种了一片,身上总带着花香味…… 待回过神后,他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快走到窗口时,一道人影突然跳出来准备吓他一跳,他愣愣地看着出现在面前的人,还不敢相信是真的……真的是小师妹! 直到她喊了自己一声“师兄”,他才回过神,不禁惊喜万分,激动得都结巴了,“师妹,你……你…” “我……我…”她也学他说话,像以前一样捉弄他,又冲他一笑,“我来看你呀~” 他又红了脸。 “师妹大老远来看你,你都不请我进去坐坐吗?”她佯装不满地转过头。 他立刻过去将门打开,见门外没人,正准备往窗户那儿看看,一回头就看见一张“鬼脸”,这次真把他吓到了。 她早就从窗户那儿溜进来了,就等着扮鬼脸吓他。 见他真被吓到了,她开心地笑了,就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一样。 他也跟着笑了,她又忽然凑到他面前,盯着他那张脸看,见他脸红了,眼睛弯弯一笑,神色也变得很柔和,“笨蛋师兄。”又朝他伸出一只手,他不明所以,她朝他袖口看了看,他便把方才收进袖里的那只木雕拿出来了,递给她看,见她喜欢,又将这些日子刻的木雕都拿过来了。 她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他一件一件地给她解释,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见她喜欢这些礼物,他终于将心里那句一直想问的话问出来了,“师妹,你不生我气了吧?” 她佯装考虑了一下,见他一脸紧张,又忽然凑到他面前,露出俏皮的笑容,“笨蛋师兄~” 之后,他才知道她是偷偷下山的,想来看看长安城里到底是什么样子,想来看看他平日里都在忙些什么? 白天她跟在他身边,看他处理公务,到了中午休息的时候,他便带她去街上看,陪她一块吃路边小摊,一块看杂耍表演,一块去店铺里看胭脂水粉,一块去体验坐牛车,一块去茶馆里听说书……只要她觉得新鲜的,他都会陪她一起。 久而久之,司天台里的人都知道监正大人已经“名花有主”了。 有时候下属还会关心一句,问他什么时候能喝一杯喜酒? 他总是脸红地转移话题,倒也不是没想过成亲这件事,又怕自己弄错了,小师妹对他并无男女之情。 毕竟这层窗户纸,两人从未捅破过。 他想知道小师妹心里是怎么想的,又怕得知答案后,发现是自己一厢情愿。 直到有一天她主动问他,“师兄,你是不是有心事?” 她见他这几天总是发呆,看到自己就会慌忙移开视线,一看就有心事。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道:“师妹,你觉得…我…我…如何?”问完后他心跳如雷,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然后听见她说道,“师兄挺好的,以后一定能娶个如花似玉秀外慧中的师嫂回来~” 他的心顿时跌到了谷底,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却连抬头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他便没再提起过这件事。 但他发现小师妹好像有心事了。 她总是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天,好像在担心什么。 他问她时,她总会摇摇头,笑着说没事。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就走了,只给他留下一张字条: 师兄,我回去了。 他觉得是不是自己的心思被她察觉到了,所以她才会不告而别,他也不敢去找她了。 两个月后,他收到了师父的一封来信,让他回来一趟。 当他回到云隐山时,师父什么也没跟他说,而是带着他去了小师妹的住处。 当他看见那扇紧闭的房门时,心里陡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立刻跑过去推门而入,见到躺在床上的人时,不禁惊骇。 明明上次见到人时,人还是好好的,怎么只隔了两个月,他就差点认不出来了! 只是短短两个月时间,人就消瘦得不成样子了,那张脸苍白得宛若纸糊的一般,没有一丝血色。 “师兄,是你吗……”她缓缓伸出手,在床边摸索着,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 他连忙握住她的手,点头嗯了一声,眼眶已经红了,还是露出笑容来安慰她,“师妹别怕,我回来了,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也露出笑容,只是那笑容苍白得好像一碰就会碎掉。 “师兄,别难过,其实我早就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师父带我回来的时候,就告诉过我了……”她抬手摸索着他的脸,手指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握住那只手,将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脸上,轻声安慰道,“不会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一定会救你的,一定会的!” 见她想起身,他立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又将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将她抱紧,想让她暖和点。 “师兄,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她怕自己不小心闭上眼睛后,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好,你说。”他轻声答应道。 “在山上的这些年,我一直过得很开心,因为有师兄在,师兄会保护我,会给我刻各种各样的木雕,会在我偷偷打瞌睡的时候给我打掩护,师兄是世上对我最好的人,我从来都没有生过师兄的气,师兄下山的那天,我就躲在门口那棵树后面,偷偷看着你走远,眼睛哭肿得跟两个核桃一样。” 说到这儿她轻轻笑了,回想起自己当时那副狼狈模样,还真是有点幼稚,为什么不能好好去告个别呢…… 像是感觉到他哭了,她想抬起手给他擦泪,却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只能仰面去看他,露出一个温婉至极的笑容,“师兄,你看我如何?” 他心底蓦然一怔,突然间就明白过来了。 原来师妹也一直喜欢着自己…… 他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明白,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为什么当时什么都没有看出来,没有看出来她独自一人看天时,心里是在害怕,没有看到她听到自己那个问题时,眼神是多么明亮,而回答时脸上的笑容又是多么勉强,没有看出来她留下来的那张字条上,藏着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但又不敢说出来…… 那天他跪在师父面前,求师父救她。 师父却告诉他,天命不可违,她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他不信这天命,他要救她,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 他翻遍了所有的典籍,找遍了所有的灵丹妙药,可是都没有用,都救不回她! 直到他找到了那株花王才看到了希望。 那颗千年花丹已经快成型了。 于是他在它周围布下结界保护它,又设下聚灵阵助它加速凝丹。 终于等到丹成那日,准备花开取丹,却没想到出了意外。 那颗花丹被一名刚出生的女婴给吃了。 当他赶到时,那花丹已经和那名女婴融为一体了。 …… 端木雪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情形,那天师父乘着九阜回来,一句话也没说,将带回来的那名女婴交给她后,便往密室去了。 她感觉师父的心情很不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不好,甚至能感觉到杀气。 可那天师父离开的时候,是那么高兴,还告诉她,等他回来就能唤醒她师娘了。 她不知道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那颗花丹被沈绵吃了。 之后师父把自己关在密室里,过了好几天才出来,告诉她,沈绵是他新收的弟子,日后便由她来照顾。 再后来的事,沈绵便都知道了。 ------------ 第二十九章 身世(四) 听完师父和师娘的故事,沈绵默默低着头,想到师父的师父说的那句话,天命不可违,师娘命中注定活不过二十岁…… 她抬头仰望车顶,深呼吸了一口气。 “小丫头,你师父可没想让你活到长命百岁。”皇甫瑾用调侃的语气说道。 端木雪责备了他一眼,神色冷厉,转头看向沈绵时,神色便变得柔和下来,却又不知 ------------ 第三十章 返魂香(一) 传闻西海之中有一洲,名曰聚窟洲,洲上有一树,名曰返魂树,其香能令亡者返魂,死而复生,名曰返魂香…… —— 最近两天,一尘发现沈绵变得阔绰起来了,每天都会笑容满面地问他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虽然他一个小和尚并不贪图口腹之欲和穿衣打扮,但偶尔出去吃一顿全素宴,佛祖会谅解他的。 沈绵之所以 周一的时候,月考成绩出来了。被公布在学校初中部的黑板报上。 于采蓝看得出来老大夫是想考校于她,要是不露两手,倒对不起她秋桐诊所的名声了。 韩俊的声音就如同是跳动着的音符,听着悦耳受用舒服,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 顿时,原本因为叶盛阳而涌起的那股暖流,瞬间便是因为傅师父,再次充盈在了乔安然的心间。 反正进入战队的人员,都是袁戈与厉君豪,还有乔心月与石三婉说了算。 于采蓝下盘稳,身子歪了一下,但是并没有被她推开,只回头瞪她。 我说没什么,就是问我妈,赵梅杰这几天一直都昏迷的吗?为什么大伯都不让我去见她? 进了诊所大门之后,乔安没说让司机在车上等着。司机便自觉地跟在王经理和乔安身后,他也想看看热闹。 这么多的清冷,配上了一件红色的宽松毛衣,看上去又多出了几分神秘与高贵。 她强烈抗议,因为今晚她想喝酒,只有喝醉,她才能安稳地一觉,这也是她来酒吧的目的。 “我早有这个心理准备,跑了就跑了,一个诸葛亮加上一个陈登,某也不怕。”吕布扶起周仓,拍了拍周仓肩膀,诸葛亮要跑路,以周仓的智商没给他当护卫护送他到长沙就已经很不错了。 古苍接过锦帛,只见上面写道,喜今朝天作良媒,珠联璧合,普天同庆,卜他年白头永偕,桂馥兰罄,佳话流芳。 当然这尊传说里魔族中白猿一来便不受人待见,人人敬而远之,不敢与魔族共居一隅。 放眼望去,远处是一座巨大的城池,巍峨庄严,似蜿蜒的巨龙,城墙更是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阵法波动。 荆叶火云麒麟步速度飙到了极致,饶是第三境的杨旭也摆脱不了,荆叶冲到身后,重剑骤然挥出。 “好了,本将自有打算。”李彦能的心情并没有因为那副将的话而改变,一切只要等周军撤退之后,他才能放心的打开城门。 而他身后的十三却是眯着双眼,脸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下一息时间,他却又露出了匪夷所思的惊愕目光。只见他脸面的表情显得格外的精彩,有怒火,有惋惜,还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义。 “好好好,请请请,都请行了吧。”看王累一哭二闹的架势,真怕他上吊,刘璋败下阵来。 “哼!”斗篷男子狠狠的瞪视了古清一眼,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身体恍惚了几下突然消失不见了。过了片刻后,只听远方传出一声尖叫,声音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冒牌的仲玉夫人。 李亦杰听两人互道谦词,尽是些肉麻吹捧,实是听不下去。想到要论虚伪,面前这两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却不知陆黔当着他面,大加逢迎,究竟是何用意。 说了下午吃饭的地点,是一处五星级酒店,我就问她你爸妈在不?赵琳嘻嘻笑,说让我放心,不在,不过她姐姐赵秦倒是在呢。 ------------ 第三十一章 返魂香(二) 制出五品香过去半年后,齐阳于梦中得一香方,醒来后便连夜制香,唯恐忘记。 香成之时正好天亮,一丝清幽的香气便溢了出来。 当他在香炉中点燃此香后,随着香烟飘出,一缕缕清幽的香气如涓涓细流般散开,将窗外的蝴蝶都吸引过来了。 然后他看见一缕轻烟从香炉中飘出后,渐渐变幻成了一个小人儿的模样, “隆君,好好干,等将来咱们说了算时,他奶奶的,咱们带领大伙们吃香的喝辣的,别让自己兄弟和亲人受罪!”陈田笑道。 而对于安夏的身世,以及许美凤和林月娇霸占安夏身份的事情,秦忠和与老厂长都没想到,事情如此曲折,安夏居然是被调换的孩子。 不过,1阶的老梧桐,根须并不能直接捆住两头恐狼,更不要说还有头强大很多的恐狼王。 晚上吃饭,安夏哭过的模样还是被霍静姝看出异样,不过被安慧编了个瞎话插过去了。 还是说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会怎么样,如此这般也根本就不需要他们去做什么别的,只要等到时机成熟了,他们就可以降元休推到那个位置上。 周翠兰冷哼一声,转身进屋,她能感觉出来,安夏似乎在盯着她,不过盯着她,她也不怕。 得知了灵兽与异兽的区别同时也向这试炼空间之中的异兽解释了一下外面异兽生存的状态。 上官泓眼神微眯:“凌钢恐怕也不敢这么说,本王倒是想知道你的依仗是什么?”。 “就……Q大的学生为什么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你?”其实也不只是她一个,就连他这个陌生人,他们的眼神都一样很奇怪。 “王副主席,不知道你从哪里听到我有着媲美龙魂高手的手下”? “没事,反正又不急,一般情况下,这些天狼打败你是不需要多少时间的,来早了也是浪费。”萧亦风笑道。 “不,她帮不了,毕竟这是千年前的事情,在这个时候已经是有了定局,找她查询那结果肯定是命运轮盘的结局,没什么意思。”星儿说道。 “斯基贝尼,连队就交给你指挥了。”杨夙枫忍住悲痛,尽量稳重的说道,任命了新的连队指挥官。 如果这两名老者知道林翔身边会有三个皇级强者,他们绝对会阻止老三去强硬的带回灵木,而导致这种未知的情况发生。 冯帅气得大发雷霆,直叫薄聿铮派兵把他捆回来,冯夫人也是担心,却到底溺爱这个独子,少不得在一旁劝着。 恶劣的修炼环境注定这里无法孕育仙品宝物,纵然是灵级的天材地宝都很少,寻找适合潜修场所的辰寒,一路下来也就看到这两株并蒂而成的牵机草,其他连一点天材地宝都没发现。 “哈哈哈……”闻言,芮三壮就像想到什么开心事一样,笑声如雷,震得柳丹与金悦赶紧捂住耳朵。 这种时候,最稳妥的保命方法就是两不相帮,闭紧嘴巴把自己当家具。 看到一串串的俘虏从自己面前鱼贯而过,杨夙枫心底下微微有些感慨,塔林军队的士气已经严重不行了,他们已经不再是那支曾经让整个罗尼西亚联邦都恐惧的军队了,埃德斯特罗姆的时代的确过去了。 “帝血?”他的眼神惊疑不定,魇龙一直非常淡定,现在竟然爆粗口,他不由得回想起魇龙的话。 ------------ 第三十二章 返魂香(三) 刚进园子,齐阳便闻到了不同的香味,有木兰花的清香、兰草的幽香、有白芷、紫苏、薄荷……等药香,还未细细辨认出都有哪些花香和药香,一名年轻人便迎了过来。 对方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比齐阳看着要大几岁,过来后恭敬地向白老行了一礼,目光看到齐阳时,脸上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这位就是师弟吧。”说完便向他拱 两人就像是将要回家的一对夫妻一般,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容,坦然面对死亡。 这一日,无缺峰上人潮如涌,喧嚣异常,花径鸀枝上,到处挂满了红布,一派喜气洋洋的气氛,每个来人的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笑意。 太史昆这番作答倒不是妄语,柴进那座庄园开门迎客的时候,还是太史昆给剪得彩呢!甚至庄园里那些采摘、垂钓的项目,都是太史昆提供的创意。这种自己想出来的玩意,自己去玩当然不会有意思。 “你的意思是,到现在你都没有完全恢复实力,一直以来你都是以部分的力量来和我来战斗的?”鸣人看着宇智波斑开口道。 “我,知道的。他是我的男人。”柳菲菲双眼中带着幸福之色,她如此一心想要修炼还不是为了不拖莫天的后腿吗? 也因此,他又一次捉住了她的手腕:“再弄下去,你可就危险了。”说话间,他转过身,低头看着脸蛋红扑扑的戚琪。 夏风脸上十分平静,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周民泰的灵魂强度是46,偿还完透支的五点之后还有多余的41点灵魂之力。 自玉帝的身后,仿佛有无数的星辰从无尽的虚空涌来,那些星星因为高速的摩擦,在夜色中流星般带起一道道燃烧的光芒。 听到丘吉尔这说和没说一样的话语,卡尔特脸上肌肉有些僵硬,心中暗自非议着,脸上却依旧保持着虔诚的神色。 唐安邦长舒了一口气,他没想到的是,一直以为是自己人的部门,实际上却是一股独立的力量,甚至可以随意的杀害普通人而不受制裁。 隔壁的房间里,透过厚重的窗帘射出朦胧的光,看来,沈先生也还没睡下。当然,这个点是不便去叨扰的。 “对了,云暖,你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又出来了?”苏南忍不住再次问道。 眨眼间凌月的剑已经到了姬云野面前,姬云野后退的同时拔剑挡了上去。二人你来我往过了数招后,姬云野的剑被挑飞,与此同时,凌月的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一个老兵急忙跑过去请示,莫成贵忙让人给秦管事解开,然后还另外派人将杉木送到楚琏的院子。 在隐秘地方降了下來。一行六辆机甲飞车。重新回到高速路上。一路狂飙。不断超越。同时也看到这个方向的车辆越來越多。 见欧阳鲲鹏拍个不停,田甜干脆找个干净而平坦的地方坐下休憩一会儿。 “好,我们自己进去了,你自己忙去吧。”老约克,轻车熟路的来到内院口后就对伙计说道。伙计只是行了一礼后就退了出去,他的职责就是外面的货物。 “多少?”杜篮还算稳定,以前也总给钱,自己虽然出钱如出命,但对于自己的弟弟,他还是十分疼爱的。 梦落背后一对羽翼紧紧贴在身后,羽翼上羽毛凋零,像是落魄的山鸡。 看皇帝听了进去,万风也松了一口气,当初听得皇帝的动作,万风吕子祺两人便怕皇帝被野心‘蒙’蔽了双眼,吕子祺更是怕万风上京的反对,引起皇帝的不满对万风不利,如今看来,这个他果然是没有看错。 ------------ 第三十三章 返魂香(四) 在香园的日子过得飞快,不知不觉间齐阳已经在这里住了大半年,和莲一块把藏香阁中的典籍都通读完了,才开始准备制香。 白老对于两名徒弟一年要制多少香也并无要求,香制好后,来跟他说一声便是,再挑个月白风清的好日子品香。 在这大半年的时间里,齐阳和陈水这位师兄的感情也愈发深厚,两人一块打理药圃时经 吴用等他们走远后,把白于和阿古丽娜都放了,上天有好生之德,让他们逃生去吧。 陆巡突然嘿嘿一笑,这就使得韩星心里直突突,他本能的就感觉到不妙。 在知道自己不是打猎的料以后,牧易便琢磨着做了一些陷阱,说来也是他运气不错,居然真被他逮到了两只又肥又大的野兔子,然后就被用来补充了身体。 这阴间十殿据说是巫族的祖巫殿所化,这座秦广城也知是哪一座所化。祖巫殿神秘无比,是绝对不可能会比番天印差的,只要有虚灵在,这番天印就落不下来,若是勉强落下来了,也许就回不去了。 这些人常年在丛林中作战,爬树是必不可少的,虽然他们都有一手爬树的功夫,但是针对一些比较高大难爬的树木,他们就无能为力了,所以袁星才会用这样的方式,来训练他们的。 跟着青年走入苍茫之中,也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来到了两尊巨大的石雕前。这两尊石雕似人若妖,三头六臂,高有百丈,双目怒视前方。 “老大,这是来自老美的琼斯上校!”没等双方开口,李永鹤就为袁星进行了介绍。 陈景第一次感觉这神庙中的神像并不是自己,也感觉他们不是祭拜着自己,可是实实在在的又是祭拜并信奉着自己,这是天地之间形成的一种契约般的规则。 气灵宗一众弟子见到戮地二式消散,也是渐渐撤去了灵力的注入,仅仅维持着光罩的存在。 “呃,你一共制作了几张?”香香娜的行为表现跟往常有了很大的改变,就连语言也没有往常那么流利了。 苏玺没说话,也没有说他理解的对不对,只是低头笑了一下,意味不明。 童年时的他,似乎看过不少刑侦剧,因此牢记了一点:线索是靠走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 学校里几个关系要好的老伙计私下聚会时没少讨论过胡枚,都是一个个老色批,但都有色心却没色胆。 随即从空中降落在森林之中,林中一片静悄悄,因为强者的气息已经让所有妖兽都隐藏起来,减少存在感。 瞧见此时,对方脸上表现出的严肃与正经,诸伏景光没有再如方才那般追问。 望轻尘看看他,也立刻颔首道:“不错,我也是有这种感觉,这地方有什么东西吗?我以前也来过,从来没这种被召唤的感觉。 只是,这时候,闻着那忽然散发的奇香,慕子安也是陷入了沉思。 而距其数十里远的一方荒蛮之地处,空间瞬时扭曲而起,一道似是人形的轮廓缓缓凝聚而出,直至最后,其终是幻化出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其眉宇间的剑眉星目之感,即使是刻意隐瞒,也始终藏不住其中的凌厉。 楚炎洌立刻面色微变,去木窗前看屋内,看到白骨的时候他浑身也是一震。 「这周围不是大海吗?我们怎么会缺水呢?」莫尔斯也是大叫道。 当时阿道夫席尔瓦虽然是答应了,可是却发现她的母亲身上并没有任何魔法元素的波动。本来打算很可惜地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彼得潘的母亲居然自己就将阿道夫席尔瓦的魔法给施展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