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 破庙疯师,铜钱定生死 暴雨如注,将整座江城浇得一片模糊。 城西郊外那座荒废多年的山神庙,在闪电划破天际的刹那,显露出残破的轮廓。庙顶瓦片残缺,雨水顺着破洞倾泻而入,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溅起浑浊的水花。 “快点!再快点!” 几个黑衣壮汉抬着一架简易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破庙。担架上躺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正是江城地产大亨李富贵。此刻的他全然不见平日的威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额头冷汗与雨水混作一团,胸口剧烈起伏,每喘一口气都像拉风箱般嘶哑。 “陈大师!陈大师救命啊!” 为首的黑衣人阿强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破庙里回荡。闪电再次亮起,将庙中景象照得清清楚楚——残破神像下,一堆脏兮兮的棉絮上,蜷缩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 那人缓缓坐起,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异常清亮的眼睛。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污渍斑斑,袖口破烂成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挂着的三枚用红绳串起的古旧铜钱,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嘿嘿……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陈九咧开嘴,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声音沙哑如破锣,“可惜没带酒,没带肉……” 阿强扑通一声跪在湿冷的地上:“陈大师,我们老板快不行了!求您出手相救,多少钱都行!” “钱?”陈九忽然狂笑起来,笑声在破庙中回荡,竟盖过了外面的雷声,“钱能买命?那阎王殿早该改成银行了!” 他摇摇晃晃站起,赤脚踩在潮湿的地面上,走到担架旁,弯下腰,用脏兮兮的手指戳了戳李富贵的脸。李富贵猛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抽搐。 “有趣,有趣。”陈九歪着头,像在观察一只奇特的昆虫,“印堂发黑,眼白生红丝,人中凹陷……你这是撞了不该撞的东西啊。” “是是是!”阿强连连磕头,“半个月前老板突然开始做噩梦,说梦见祖坟里有东西爬出来找他。之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医院查不出毛病,可人眼见着就不行了!有人指点说城西破庙里有个疯……有个高人,能解决这种邪事!” 陈九没理他,自顾自地在破庙里转圈,时而仰头看漏雨的屋顶,时而低头踩地上的水洼,嘴里念念有词,全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天不下雨,娘不嫁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嘿嘿,晴?哪来的晴?” 阿强和手下们面面相觑,心里发凉——这分明就是个疯子,真的能救人吗? 突然,陈九停下脚步,从腰间解下那三枚铜钱,在手中摩挲。铜钱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边缘已被摩挲得圆润光滑,显然年代久远。 “跪下。”陈九没头没尾地说。 “什么?” “让他跪下!”陈九猛地提高音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跪在这,面向东南!” 阿强等人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将李富贵从担架上搀起,按着他跪在潮湿冰冷的地面上。李富贵浑身瘫软,只能任由摆布,口中不断溢出白沫。 陈九盘腿坐在李富贵面前,将三枚铜钱合在掌心,闭上眼睛,口中开始念诵晦涩难懂的口诀。那声音起初低微,渐渐变大,竟与庙外的雷声形成诡异的和鸣。他双手上下摇动,铜钱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响声。 “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 随着最后一句口诀落下,陈九将铜钱猛地抛向空中。三枚铜钱在空中翻转,竟没有被狂风影响,笔直地落在他面前的地上,排成一个奇特的三角图案。 陈九凑近细看,手指在空中虚点,脸色越来越凝重。 “一阴二阳,兑上艮下……泽山咸卦,却是倒悬之象。”他喃喃自语,忽然抬头盯住李富贵,“你家祖坟,是不是坐北朝南,背靠矮山,前有溪流环绕?” 李富贵艰难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有人在你的祖坟正西方向,不到百步之处,挖了一个深坑,或者建了什么尖形之物?” 李富贵瞳孔骤缩,用尽力气嘶声道:“是……是竞争对手……在我祖坟西边八十步……建了个水塔……” “水塔?”陈九嗤笑一声,“什么水塔,那是‘断龙钉’!” 他霍然起身,在破庙中疾走,破烂的道袍在身后翻飞:“祖坟风水,讲究藏风聚气。你家祖坟本是‘潜龙饮泉’之局,背靠山峦如龙卧,前有溪流供龙饮,本是大富大贵、福泽子孙的格局。可那水塔——”他猛地转身,手指直指西方,“正建在龙颈七寸之处!塔尖如钉,直刺龙脉,这是要断了你家风水根基的‘断龙煞’!” 庙外一声炸雷,震得破庙簌簌落灰。 李富贵面无人色,阿强等人更是听得毛骨悚然。 “不……不可能……”李富贵挣扎道,“我请过三位风水先生看过,都说那水塔距离尚远,不影响……” “普通风水师自然看不出!”陈九打断他,眼神狂乱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那水塔底下,必然埋了‘引煞符’!将煞气引入龙脉,如同毒蛇顺水而下,直入你家祖坟!现在这煞气已化为实体,缠上你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李富贵突然惨叫一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脸上青筋毕现,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扼杀他。 “老板!老板!”阿强等人慌忙上前,却怎么也掰不开李富贵自己的手。 陈九冷眼看着,不慌不忙从破烂道袍的内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符纸。那符纸边缘已磨损,上面的朱砂符文却依旧鲜红夺目。他又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瓷瓶,拔掉塞子,倒出些许暗红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混了朱砂的雄黄粉。 他用小指蘸了点口水,在符纸上快速添了几笔,口中念念有词: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咒语念毕,他将符纸往空中一抛。诡异的是,那轻飘飘的黄符并未落地,而是在空中悬浮,无风自动! 陈九将掌心的朱砂雄黄粉猛地吹向黄符。粉末触及符纸的瞬间,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骤然亮起红光,将整个破庙映得一片血红! “去!” 陈九剑指一点,黄符如离弦之箭,射向李富贵,啪的一声贴在他额头上。 “啊——!” 李富贵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剧烈震颤。更恐怖的是,一股黑气竟从他口鼻中涌出,在空气中扭曲成形,隐约像是一条被钉住七寸的蛟龙,痛苦挣扎! 黑气试图扑向陈九,却被黄符发出的红光牢牢锁住。红光与黑气在空中纠缠、撕咬,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陈九站在原地,乱发在气浪中飞舞,眼神清明得吓人,哪有半分疯癫之态。他双手结印,变换数个复杂手诀,最后定格在“镇煞印”上,向前一推。 红光暴涨,将黑气彻底吞噬。隐约间,众人仿佛听到一声凄厉的龙吟,随即消散在空气中。 黄符上的红光渐渐黯淡,轻飘飘落下。而那符纸中央,竟出现了一道焦黑的裂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 李富贵“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随后瘫软在地,剧烈咳嗽。但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松开了,脸上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逐渐平稳。 庙内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众人的喘息。 阿强颤抖着伸手探了探李富贵的鼻息,随即狂喜:“正常了!呼吸正常了!老板,您感觉怎么样?” 李富贵艰难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黄符的温热。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陈九就要磕头:“陈大师救命之恩……” “还没完。”陈九突然又恢复那副疯癫模样,嘻嘻哈哈地跳上残破的供桌,蹲在上面,歪头看着李富贵,“黄符只能暂时镇住你体内的煞气,保你七天不死。七天之内,必须破掉那‘断龙煞’,否则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他从供桌上跳下,赤脚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蹦蹦跳跳地往破庙深处走去,声音飘忽传来:“明日午时,带上三万现金,到这里来找我。记住,只要旧钞,用红布包好……嘿嘿,我还要买酒喝呢……”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破庙后堂的黑暗中。 李富贵在阿强的搀扶下站起,望着陈九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地上那枚已失去光泽、中央裂开的黄符,冷汗再次湿透后背——这次不是因病,而是因为后怕。 “老板,这疯子……不,这位陈大师,真的靠谱吗?”阿强压低声音问。 李富贵抹了把脸,雨水、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望向庙外渐渐停歇的暴雨,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疯?”他喃喃道,“能一眼看出祖坟格局,算出八十步外的水塔,用一张符逼出我体内的……那东西的人,你说他疯?”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那张裂开的黄符,手指拂过焦黑的裂痕时,竟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马上准备三万旧钞,用红布包好。”李富贵转身,朝破庙外走去,步伐虽仍虚浮,眼神却已重新燃起地产大亨的锐利,“另外,去查清楚,西边那座水塔,到底是谁建的,什么时候建的,施工的时候有没有发生怪事。” “是!” 一行人簇拥着李富贵离开破庙,谁也没注意到,在庙顶破洞透下的晨曦里,那三枚铜钱仍静静躺在地上,排列成一个诡异的三角。而铜钱中央,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小滩水,水中倒映着破败的神像,神像的眼睛似乎在晨光中,微微眨了一下。 远处传来陈九隐约的哼唱,调子荒腔走板,词句支离破碎: “铜钱定生死,黄符镇鬼神……龙脉断了头,富贵化成尘……嘿,化成尘……” 歌声渐不可闻,最终淹没在清晨的第一声鸟鸣中。 破庙重归寂静,只有那三枚铜钱,在晨光中泛着幽幽冷光,像三只眼睛,静静注视着这个刚刚苏醒的世界。 ------------ 第二章 祖坟藏煞,龙气被人截 次日正午,烈日当空。 李富贵准时出现在破庙前,身后跟着四名手下,阿强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包裹的方正包裹。经过一夜休整,李富贵面色好了不少,但眼下的乌青和眼中的血丝,显示着他并未真正安眠。 破庙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腔,荒腔走板,词句全凭胡编。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凭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陈九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个脏兮兮的塑料酒瓶,仰头灌了一口,继续唱道,“谁知那李老板祖坟冒黑烟,龙脉被人钉,急得他团团转来找我陈半仙——” “陈大师。”李富贵上前一步,恭敬作揖。 陈九停下唱腔,斜眼看他,目光在红布包裹上停留片刻,咧嘴笑了:“钱带来了?” “三万旧钞,全是五年前发行的版本,按您吩咐用红布包好了。”阿强上前,揭开红布一角,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钞票。 陈九看也不看,伸手抓过包裹,随手掂了掂,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将整包钱扔进了庙门口的臭水沟里。 “陈大师!您这是——” “沾了铜臭气,得洗洗。”陈九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从石阶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滚烫的地面上,“走吧,去看看你家祖坟。先说好,要是路上我渴了饿了,你得管饭。” 李富贵嘴角抽搐,强笑道:“自然,自然。” 一行人分乘三辆车出发。陈九坚持要坐副驾驶,却不肯关窗,任由热风灌进车内。他歪着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时不时发出莫名其妙的感慨。 “那栋楼盖歪了,住进去的人三年内必出官司。” “这个路口煞气重,上个月出过车祸吧?死了两个?” “咦,这片小区有意思,谁设计的?前窄后宽,这是要让人‘进得出不得’啊。”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眼李富贵,见他脸色越来越凝重——陈九随口指出的几处地方,全都说中了。那栋写字楼确实有三家公司老板涉嫌经济犯罪被带走,那个路口上月发生严重车祸,那片小区的开发商最近资金链断裂,楼盘烂尾,业主维权无门。 车行一个多小时,来到江城东郊的卧龙岭。此地山势平缓,形如卧龙,是江城有名的阴宅宝地,不少富户将祖坟安置于此。 李家祖坟位于半山腰一处缓坡上,坐北朝南,背靠山脊,前方视野开阔,远处有溪流蜿蜒而过。坟冢修葺得颇为气派,青石墓碑,汉白玉围栏,周围松柏环绕,看起来庄严肃穆。 “好一处‘潜龙饮泉’。”陈九跳下车,眯眼打量四周,喃喃道,“背靠龙脊,面朝水脉,左有青龙高耸,右有白虎伏低,明堂开阔,案山有情……当初点这穴的人,有点道行。” 李富贵闻言稍感安慰:“这是三十年前,我父亲重金请青城山一位道长点的穴。自迁坟至此,李家生意确实蒸蒸日上,从一个小作坊做到如今规模。” 陈九不置可否,开始在坟地周围转悠。他没有像普通风水师那样拿出罗盘认真测量,而是背着手,赤脚在草地上漫无目的地走,时而蹲下抓一把土闻闻,时而抬头看天,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走了约莫一刻钟,他突然在祖坟西侧约八十步处停下。 这里正是竞争对手王家修建水塔的位置。塔高约十五米,钢筋水泥结构,塔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白光。塔身还刷着“王家屯灌溉工程”几个红字。 “就是这里?”陈九问。 “对,就是这水塔。”李富贵恨恨道,“王德发那个老东西,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下这种黑手!” 陈九没接话,绕着水塔慢慢走。走到塔背阴面时,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开茂密的杂草。 “陈大师,有什么发现吗?”阿强凑过来问。 陈九从草丛里抠出一块泥土,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呸!好重的腥气!”他吐掉泥土,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这不是普通的水塔。” 他走到塔基处,用脚踩了踩地面。那是水泥浇筑的塔基,看起来十分坚固。陈九却冷笑一声,从破烂道袍里摸出一柄巴掌长的桃木小剑——那剑身已磨得发亮,剑柄缠着的红绳都褪色了。 “让开点。” 陈九示意众人后退,自己则蹲在塔基边缘,用桃木剑在水泥地上虚画着什么。说来也怪,那木剑明明没有开刃,划过水泥地时,却发出“嗤嗤”声响,留下淡淡的白痕。 画了几笔后,陈九剑指一点,低喝一声:“地气显形!” 话音方落,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塔基周围三米内的青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枯萎发黄,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而更远处,一道淡黑色的气息从地面缓缓渗出,如同活物般蜿蜒爬行,方向直指李家祖坟。 “这、这是——”李富贵吓得后退两步。 “煞气显形。”陈九站起身,用桃木剑指向那道黑气,“看到了吗?这不是自然形成的煞气,而是被人为引动的‘劫煞’。这水塔下面,肯定埋了引煞的东西。” 他走到塔基另一侧,示意阿强:“从这里往下挖,大约三尺深。” 阿强看向李富贵,见老板点头,立刻招呼手下拿来车上备用的工兵铲。几个壮汉轮流开挖,不多时,在离塔基约半米处,挖到一只陶罐。 陶罐不大,通体漆黑,罐口用朱砂画着诡异的符文,还用红布封口。陶罐被取出时,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袭来,明明是盛夏正午,却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打开它。”陈九说。 阿强咬咬牙,用铲子小心撬开封口的红布。红布掀开的瞬间,一股恶臭扑面而来,众人纷纷掩鼻后退。只见罐内装着半罐黑红色的粘稠液体,液体中浸泡着几样东西:一截枯骨,一团缠绕的黑发,还有一枚生锈的铁钉。 最诡异的是,铁钉上还穿着一块小小的木牌,木牌上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 李富贵凑近一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那八字,正是他父亲的! “这是……这是……”他气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完整。 “厌胜之术,结合风水煞局。”陈九用桃木剑拨弄着罐中物,神色平静得可怕,“枯骨招阴,黑发引煞,铁钉破运,再加上你父亲的八字——这是要让你李家断子绝孙、家破人亡的毒计。”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水塔更西侧的一片空地上。那里原本是片小树林,如今树木已被砍伐大半,露出光秃秃的地面。 “还没完。”陈九赤脚朝那片空地走去,“跟我来。” 众人跟随其后。走到空地中央,陈九停下脚步,用脚踩了踩地面,然后示意阿强继续挖。 这次挖了不到两尺,就碰到了硬物。扒开浮土,露出一个用青石砌成的方形石台,台面约一尺见方,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石台中央,赫然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青铜短剑,剑身完全没入石中,只留剑柄在外。 陈九蹲下身,仔细查看石台上的符文,脸色越来越凝重。 “陈大师,这又是什么?”李富贵声音发颤。 “截龙台。”陈九一字一顿道,“这才是真正的杀招。那水塔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这石台才是截断你家龙脉的‘断龙台’。” 他伸手轻触青铜剑柄,指尖刚碰到,就“嘶”地缩回手——剑柄冰冷刺骨,仿佛刚从冰窖取出。 “你看这符文。”陈九指着石台上的刻痕,“这不是普通的风水符文,而是‘夺气转运’的邪术。有人在这里布下此局,将你家祖坟的龙气截走,转往他处。” “转往何处?”李富贵急问。 陈九站起身,眺望西方。卧龙岭西侧约两里外,是另一处墓园,规模比这边更大,修葺得也更加豪华。 “那是……” “王家的祖坟。”李富贵咬牙道,“王德发家的祖坟,三年前迁过去的。他说原来的地方要开发,特意选了这块‘风水宝地’。” “好一个风水宝地。”陈九嗤笑,“夺别人的龙气,养自家的阴宅,这王家请的高人,心够黑的。” 他绕着截龙台走了三圈,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有趣,有趣!夺人气运,断人龙脉,这是不死不休的局啊!”他笑够了,转身看向李富贵,眼神戏谑,“李老板,你想怎么破这个局?” 李富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陈大师救我!只要能破此局,多少钱我都出!” “钱?”陈九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忽然眼睛一亮,“听说你在市中心有间铺子,位置不错?” 李富贵一愣:“是有间铺子,在中山路和解放路交叉口,上下三层,总共八百多平……” “我要了。”陈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要一颗糖。 “什么?”李富贵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间铺子,送给我,我就帮你破了这断龙煞,再把被截走的龙气夺回来。”陈九蹲下身,与跪着的李富贵平视,脸上又露出那种疯癫的笑容,“怎么样,这买卖划算吧?一间铺子换你全家性命,换你李氏一族的气运。” 阿强忍不住开口:“陈大师,那铺子市值至少三千万,您这要价是不是……” “太高了?”陈九笑嘻嘻地打断他,“那算了,你们另请高明吧。这断龙煞再有三天就要彻底成形,到时候煞气入骨,神仙难救。对了,不止李老板你,你儿子、你女儿,凡是跟这祖坟有血脉牵连的,一个都跑不了。”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哼着小调就要走。 “等等!”李富贵嘶声喊道,他挣扎着站起来,脸色变幻不定。那间铺子是他早年置下的产业,如今市值暴涨,每年租金就有百万,是他重要的现金流来源。可是—— 他回头看向祖坟,又看看那截龙台和黑陶罐,想起这半个月来生不如死的折磨,想起昨夜那从体内被逼出的黑气…… “我给!”李富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只要陈大师能破此局,那间铺子就是您的!” “爽快!”陈九一拍大腿,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咱们就立个字据,省得你反悔。对了,还得去工商局办过户,房产证上得写我名字。我叫陈九,陈旧的陈,八九不离十的九。” 李富贵嘴角抽搐,这疯子居然还懂房产过户? 陈九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你以为我疯?我清醒得很。这铺子我要定了,至于原因嘛……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他退后两步,又恢复了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蹦蹦跳跳地往山下走:“明天午时,带上过户文件和这罐子里的东西,还有一公一母两只三年以上的大公鸡,到这祖坟前找我。记住了,公鸡要红冠黑羽,母鸡得是芦花鸡,少一样,这局我就不破了。” 声音渐行渐远,只剩下一行人面面相觑。 阿强看着陈九消失在树林中的背影,低声问:“老板,这人真的靠谱吗?开口就要三千万的铺子,这……” 李富贵盯着地上那罐散发着恶臭的邪物,又看看插在石台上的青铜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他要什么,就给什么。”他缓缓道,“等破了这个局,我再慢慢跟王德发算账。还有,去查清楚,王家请的是哪位‘高人’布的局。能布下这种阴毒风水局的,绝不是普通人。” 他弯腰,小心翼翼地将陶罐重新封好,又看了一眼那截龙台。 阳光下,青铜剑柄泛着幽绿的光泽,石台上的符文在光影中似乎微微扭曲,像一条条蠕动的黑虫。 远处山林中,传来陈九断断续续的歌声: “你截我的龙,我断你的根……风水轮流转,明年到谁家……嘿,到谁家……” 歌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王家祖坟的上空。 ------------ 第三章 破煞改运,一碗无根水 第三日,凌晨三点。 卧龙岭还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中,李家祖坟前却已灯火通明。四盏充电式应急灯将坟地照得亮如白昼,李富贵带着七八个心腹手下早早等在此处,人人面色凝重。 陈九是踏着露水来的。他依旧那身破烂道袍,赤脚走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掌踩过的地方,竟不沾半点泥污。他左手提着个褪色的布袋子,右手拿着个青瓷碗,碗中盛着清水,随着他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却没有一滴洒出来。 “东西都备齐了?”陈九问,声音在寂静的山岭间格外清晰。 李富贵连忙迎上去:“按您的吩咐,两只三年红冠黑羽公鸡,一只芦花母鸡,还有……”他示意阿强递上一个文件袋,“过户手续都办好了,这是铺子的房产证和钥匙。” 陈九接过文件袋,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咧嘴一笑:“爽快。鸡呢?” 两只大公鸡被装在竹笼里,毛色油亮,鸡冠鲜红如血,在灯光下显得精神抖擞。母鸡体型稍小,是标准的芦花毛色。 陈九蹲下身,打开鸡笼,伸手进去摸了摸公鸡的背羽,又捏开鸡喙看了看,点点头:“确实是三年以上的‘司晨鸡’,阳气足,可做引子。” 他站起身,将那碗清水放在祖坟前的青石供桌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柄古旧的青铜罗盘,罗盘上密密麻麻刻着天干地支、八卦九宫,指针是条盘绕的青铜小龙;一沓黄符纸,用红绳扎着;还有个小巧的紫铜香炉。 “这是……罗盘?”李富贵好奇问道。他见过不少风水师用罗盘,但从未见过这种造型的。 “这叫‘寻龙盘’,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陈九漫不经心地说,手指轻抚罗盘边缘,那青铜小龙的双眼竟微微亮起两点红光,“比你见过的那些现代罗盘准多了。” 他将罗盘平放在供桌上,又从布袋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红色药丸,分别塞进两只公鸡和那只母鸡嘴里。说来也怪,吃了药丸后,原本躁动不安的鸡顿时安静下来,伏在笼中,眼神变得迷离。 “陈大师,这药丸是……”阿强忍不住问。 “安魂定魄散,让它们待会儿老实点。”陈九说着,抬头看天,“时辰快到了。李老板,把你左手中指刺破,滴三滴血进这碗水里。” 李富贵不敢怠慢,取出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咬牙刺破中指,将血滴入碗中。鲜血在水中晕开,却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条细线,缓缓沉入碗底。 陈九端起碗,走到祖坟正前方十步处,将碗放在地上,又取出那叠黄符纸,抽出一张,咬破自己右手食指,用血在符纸上飞快画着什么。 “寅时三刻,阳气初升,阴气未散,正是改天换地的好时辰。” 他画完符,将符纸点燃,灰烬撒入碗中。接着,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忽高忽低,时而如吟唱,时而如咒骂: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五方五行,听我号令!”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碗中混了血、灰、水的液体泼向天空。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液体在空中竟不散落,而是凝成一颗颗水珠,悬浮在半空中,在灯光照射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如同无数血色珍珠。 “鸡来!” 陈九低喝一声,打开鸡笼。两只大公鸡扑棱着翅膀飞出,竟不飞走,而是落在那些悬浮水珠的下方,昂首挺胸,发出高亢的啼鸣: “喔喔喔——!” 鸡鸣声在寂静的山岭间回荡,远远传开。与此同时,东方天际泛起第一抹鱼肚白。 陈九不再理会公鸡,而是抓起那只芦花母鸡,走到截龙台前。他单手按住母鸡,另一只手飞快地在那柄青铜短剑周围的地面上,用朱砂画出一个复杂的八卦图案。 “李老板,退到祖坟三步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动!”陈九头也不回地喝道。 李富贵连忙带人退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九的动作。 陈九画完八卦,从布袋里掏出一根红线,一端系在母鸡脚上,另一端则用牙咬住,双手捧起罗盘。他闭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词,脚下踏着奇怪的步伐,在截龙台周围绕行。 一步,两步,三步…… 他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微微震颤。那罗盘上的青铜小龙指针开始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当陈九绕完第七圈时,指针突然定住,直指西方——正是王家祖坟的方向。 “就是现在!” 陈九猛地睁眼,将手中罗盘往地上一按。罗盘底部竟生出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线,如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与先前用朱砂画出的八卦图案连接在一起。 “天地定位,阴阳分晓——断!” 随着他一声断喝,插在截龙台上的那柄青铜短剑,竟开始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鸣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地下挣脱出来。 与此同时,西方王家祖坟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狂风呼啸声,隐约还夹杂着某种野兽般的低吼。 陈九不为所动,咬住红线的牙齿用力一扯,将母鸡抛向空中。那母鸡扑棱着翅膀,却像被无形的手控制着,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八卦图案的正中央。 “咕咕咕——”母鸡发出惊恐的叫声。 陈九剑指一点,低喝:“引!” 母鸡脚下的八卦图案突然亮起金光,那金光顺着红线向上蔓延,瞬间包裹住整只母鸡。母鸡的叫声戛然而止,身体僵直,双目圆睁,瞳孔中竟倒映出无数金色符文。 “以鸡为引,以符为媒,以血为契——断龙归位,气运重连!” 陈九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每说一个字,截龙台的震颤就加剧一分。那柄青铜短剑已有一半从石台中震出,剑身锈迹斑斑,却在晨光中泛着诡异的绿光。 就在此时—— “住手!” 一声暴喝从山坡下传来。十几个人影打着手电,气势汹汹冲上山来。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胖子,穿着丝绸唐装,挺着大肚子,正是王家当家人王德发。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还有两个穿着道袍、手持桃木剑的中年道士。 “李富贵!你胆敢动我王家布下的风水局!”王德发冲到近前,指着李富贵破口大骂,“我告诉你,这断龙台是青城山清虚道长亲手布置,你敢动一下,我要你李家满门死绝!” 李富贵脸色铁青,正要回骂,却见陈九慢悠悠转过身,咧嘴笑了。 “清虚道长?哦,就那个在青城山后门摆摊算命,因为用邪术害人被逐出师门的假道士?”陈九挠挠头,一脸“恍然大悟”,“我说谁这么缺德,原来是他啊。” 王德发身后的两个道士闻言大怒:“放肆!竟敢污蔑我师叔!” 陈九根本不搭理他们,而是蹲下身,用手戳了戳那只被金光包裹的母鸡,自言自语道:“鸡啊鸡,你说这些人烦不烦?我在这儿好好破阵,他们非要来捣乱。要不,咱们跟他们玩玩?” 他说着,从布袋里摸出一把糯米,随手撒向王德发等人。 那糯米撒在空中,被晨风一吹,本该散落一地。可诡异的是,那些米粒竟悬浮在半空,开始缓缓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旋风。 “装神弄鬼!”一个道士大喝,挥舞桃木剑就要上前。 “别动!”另一个道士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同伴,“这是……这是‘迷魂障’!” 话音未落,那糯米旋风突然炸开,化作漫天白雾,瞬间将王德发等人笼罩其中。 “怎么回事?我看不见了!” “雾!好大的雾!” “道长!道长救命啊!” 白雾中传来王德发等人的惊叫声。但在李富贵等人听来,那些叫声越来越远,仿佛王德发他们正被拖入另一个空间。 而更诡异的是,在李富贵眼中,王德发等人的动作突然变得极其缓慢,他们在白雾中踉跄行走,却像是在原地踏步。有人挥舞手臂驱赶白雾,动作慢得如同电影慢放;有人张嘴呼喊,声音却隔了好一会儿才传出来,而且断断续续,不成语句。 “这、这是……”李富贵震惊得说不出话。 “一点小把戏,障眼法加幻阵而已。”陈九拍拍手上的糯米灰,转身继续摆弄那只母鸡,“他们现在以为自己被困在浓雾里,周围还有妖魔鬼怪追杀。放心,死不了人,就是吓破胆而已。” 果然,白雾中传来王德发杀猪般的惨叫: “鬼!有鬼啊!” “别过来!别过来!” “道长!道长你在哪?救我啊!” 两个道士也在雾中手舞足蹈,桃木剑乱挥,嘴里念念有词,却根本破不开这幻阵。 陈九不再理会他们,专心致志地继续布阵。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截龙台上。鲜血触及青铜短剑的瞬间,短剑发出“嗤嗤”声响,冒出一股黑烟。 “给我——起!” 陈九双手握住剑柄,用尽全力向上一拔。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青铜短剑应声而出。剑身离地的刹那,整个卧龙岭都仿佛震动了一下。以截龙台为中心,地面裂开无数细密缝隙,一股黑气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在空中凝聚成一条模糊的黑龙虚影,发出无声的咆哮。 “龙气被锁三年,已成怨煞。”陈九神色凝重,从布袋中取出最后一张符纸——这张符纸是紫色的,上面用金粉画着复杂符文。 他将符纸贴在剑身上,双手结印,口中喝道:“怨煞归怨,龙气归龙——散!” 紫色符纸瞬间燃烧,火焰不是红色,而是青紫色。火焰顺着剑身蔓延,将整条黑龙虚影包裹。黑龙在火焰中挣扎,发出无声的哀嚎,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晨光中。 就在黑龙消散的瞬间,那柄青铜短剑“咔嚓”一声,断成三截。 “成了。”陈九长舒一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 几乎在同一时刻,笼罩王德发等人的白雾突然散去。十几个人东倒西歪瘫坐一地,个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眼神涣散,显然被吓得不轻。王德发裤裆湿了一大片,竟是吓尿了。 “滚。”陈九看也不看他们,只淡淡吐出一个字。 王德发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往山下逃,连句狠话都不敢放。 李富贵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陈大师,这局……” “已经破了。”陈九指了指截龙台,“断龙台已毁,被截走的龙气正在回归。不过……” 他话锋一转,走到祖坟前,端起地上那碗还剩一半的“无根水”,走到李富贵面前:“喝了它。” “这……”李富贵看着碗中混着血、灰、符水的液体,面露难色。 “这叫‘归元水’,用凌晨寅时的露水,混合你我的血,加上安魂符灰,又经司晨鸡阳气熏蒸,可化解你体内残留的煞气。”陈九将碗递到他嘴边,“喝了,你就彻底好了。不喝,三天后煞气反噬,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李富贵一咬牙,接过碗,仰头一饮而尽。 那水入口冰凉,滑入喉咙后却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李富贵只觉得浑身一轻,这半个月来那种如影随形的沉重感和窒息感,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之前那种青黑之色已完全褪去,连眼下的乌青都淡了不少。 “我……我好了?”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还没完。”陈九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铜钱——正是他用来卜卦的那三枚,“伸出手来。” 李富贵依言伸手。陈九将三枚铜钱放在他掌心:“握紧,默念你的生辰八字。” 李富贵照做。当他默念完生辰八字后,掌心的铜钱突然微微发热,接着,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温暖的气流从铜钱传入掌心,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最终汇聚在胸口。 “好了。”陈九收回铜钱,“你祖坟的龙气已重新连接,虽然被截走三年,损耗不少,但根基还在,好生供奉,还能慢慢恢复。至于你——” 他拍拍李富贵的肩膀,咧嘴一笑:“煞气已清,但运势受损,需要时间调理。那间铺子,我就收下了,算是替你挡了这一劫的报酬。” 说完,他拎起布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往山下走。 “陈大师!”李富贵在身后喊道,“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李富贵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九头也不回,只是挥了挥手。 晨光渐亮,东方天际泛起朝霞。李富贵站在祖坟前,深深吸了口气——这是半个月来,他第一次感觉到空气如此清新,身体如此轻松。 阿强走过来,低声道:“老板,王德发他们……” “不急。”李富贵望着陈九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先查清楚,陈大师到底是什么人。还有,他非要市中心那间铺子,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身看向被毁的截龙台,又看向西方王家祖坟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至于王德发……来日方长。”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陈九断断续续的哼唱: “一碗无根水,破了断龙台……你争我夺为哪般,不如街头买酒来……嘿,买酒来……” 歌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林间。 而谁也没注意到,在陈九方才站立的地方,草地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那脚印并非人足形状,而更像是某种兽类的爪印,在晨光中微微发光,片刻后,悄然消散。 ------------ 第四章 闹市铺面,藏着阴阳门 中山路与解放路交叉口,江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 然而在这片繁华之中,却有一处奇特的角落——临街一栋六层老楼的底商,三家店铺并排而立。左边是24小时便利店,灯火通明,顾客络绎不绝;右边是连锁药房,玻璃窗擦得锃亮;唯独中间那间铺子,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转让”的字条已经褪色,玻璃橱窗蒙着厚厚的灰尘,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这就是李富贵送给陈九的铺子。 下午两点,陈九晃晃悠悠出现在街角。他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引来路人纷纷侧目。他却毫不在意,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径直走到中间那间铺子前。 “啧啧,好地方,真是好地方。”他仰头看着三层楼高的铺面,眼睛眯成一条缝。 从李富贵手里接过钥匙时,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还历历在目。陈九当然知道这铺子有问题——不,不是有问题,是太“有意思”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下的侧门,“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一股霉味混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铺面内部很大,足有三百多平,挑高近六米,原本是打算做高端服装店的,所以装修了一半就停了工。裸露的水泥柱,半截的隔断墙,堆在角落的建筑材料,处处透着荒废感。 但陈九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站在门口,没有开灯,任由从门口透进来的光线照亮半个店面。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精灵。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然后笑了。 “阴气这么重,难怪租不出去。” 在普通人眼中,这只是个废弃的铺面。但在陈九眼里,这里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淡淡的灰色雾气在地面流动,墙角有暗影蠕动,天花板上有水渍般的痕迹,仔细看,那些痕迹竟像是扭曲的人脸。 最诡异的是,在店铺最深处,那面还没来得及装修的承重墙前,有一道“门”。 那不是真实的门,而是一道若有若无的界限。界限这边,是正常的空间;界限那边,光线扭曲,空气仿佛粘稠的液体,隐约能听到窃窃私语,像是很多人同时在低声说话,却听不清内容。 阴阳门。 陈九在古籍上见过相关记载,却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是阴阳两界的薄弱点,类似空间裂缝,阳气衰弱、阴气旺盛时会自然形成。活人长期靠近这种地方,轻则体弱多病,重则神志恍惚,甚至被阴物缠身。 “难怪李富贵这么大方。”陈九嘟囔着,随手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手中把玩,“不过也好,这种地方,正适合我。” 他抬脚往里走,赤脚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走到那道“阴阳门”前,他停下脚步,歪着头仔细打量。 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面普通的混凝土墙,墙上还有些没抹平的水泥疙瘩。但在陈九眼中,这面墙像是蒙着一层水幕,水幕后面隐约有影子晃动。他伸手去摸,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不是墙壁的冰凉,而是一种深入灵魂的寒意。 “有意思。”陈九收回手,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随手贴在墙上。 黄符刚贴上,就“嗤”地一声燃起青绿色的火焰,瞬间烧成灰烬。灰烬没有飘落,而是凝成一个奇怪的纹样,在空中悬浮片刻,才缓缓消散。 “怨气不小啊。”陈九挠挠头,又从布袋里掏出个巴掌大的罗盘——正是他祖传的寻龙盘。 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就疯狂转动,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那道“门”。陈九眯眼看了看刻度,嘴里念念有词:“壬山丙向,子午冲煞,阴气汇聚,阳不压阴……果然是至阴之地。” 他收起罗盘,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阳光能照到,相对暖和些。他从布袋里掏出个皱巴巴的馒头,掰了一半,就着自来水吃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道阴阳门。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陈九抬头,透过蒙尘的玻璃窗,看到外面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着素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长发挽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神情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 女人也看到了陈九,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间废弃已久的铺子里会有人,而且是这样一个人。 陈九三口两口吃完馒头,拍拍手,起身去开门。 “请问……”女人迟疑地开口,目光在陈九身上打量,“您是这间铺子的新主人?” “算是吧。”陈九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牙,“找我有事?” “我是隔壁花店的老板,叫林雅。”女人说着,递过来一张名片,“您这间铺子……空了快两年了,一直租不出去。我看今天开门,就过来打个招呼。” 陈九接过名片,看也不看就塞进怀里:“花店?开在这种地方,生意好吗?” 林雅勉强笑了笑:“还……还行吧。那个,我想问一下,您打算用这间铺子做什么生意?” “还没想好。”陈九挠挠乱糟糟的头发,“可能开个算命摊子,或者卖点符纸香烛什么的。怎么,林老板有兴趣给我介绍客人?” 林雅的笑容更勉强了:“不,不是……我是想提醒您,这间铺子……有点不太平。” “哦?”陈九眼睛一亮,“怎么个不太平法?” 林雅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以前也租出去过几次,有开咖啡馆的,有开书店的,但都开不长。客人说在这里总感觉不舒服,好像被人盯着看。晚上关店后,店里总有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但监控里什么都拍不到。最邪门的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一次,一个租客在店里养了条狗,结果那狗进来后就一直冲着墙角叫,怎么拉都拉不住,最后口吐白沫死了。兽医检查说,是惊吓过度导致的心脏骤停。” “那你怎么还敢在隔壁开花店?”陈九好奇地问。 林雅苦笑道:“我店租便宜啊,而且……”她犹豫了一下,“我奶奶说,鲜花有生气,能冲淡阴气。我店里常年摆满鲜花,这两年倒是没出过什么事,就是……就是晚上偶尔能听到隔壁有声音,像是有很多人走来走去,还有人在哭。” 陈九点点头,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总做噩梦?梦见掉进水里,或者被人追?” 林雅神情一白:“您……您怎么知道?” “印堂发暗,眼带血丝,这是阴气侵体的迹象。”陈九凑近了些,盯着她的脸看,“你虽然用鲜花冲淡阴气,但常年靠近这种地方,难免受影响。尤其是女人,本就属阴,更容易被这些不干净的东西缠上。” 林雅后退半步,手不自觉抓住了衣角:“您是说……这铺子真的……” “真的闹鬼。”陈九说得轻描淡写,“而且不止一个,是一群。孤魂野鬼,无处可去,就把这里当临时客栈了。” 他说得如此直白,林雅反倒不知该怎么接话了,只觉得背后发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自己花店的方向。 “别怕,有我在,它们闹不起来。”陈九摆摆手,转身走进店里,在布袋里翻找着什么。 林雅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跟进去。这间铺子给她的感觉很不好,即使是白天,里面也阴森森的,光线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明明外面阳光明媚,里面却昏暗得像是傍晚。 “进来啊,杵在门口干什么?”陈九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林雅咬咬牙,迈步走了进去。脚刚踏进店内,就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明明是夏末秋初的天气,这里却冷得像开了冷气。她下意识抱紧了手臂。 陈九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纸,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朱砂粉在掌心,吐了口唾沫,用手指搅和搅和,开始在符纸上画起来。 他画得很随意,手指在符纸上乱抹,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但不知为何,林雅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红色线条,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 “喏,给你。”陈九画完,将符纸对折两次,折成个三角形,递给林雅,“随身带着,睡觉时放枕头下。可保你三个月内平安无事,噩梦不会再来扰你。” 林雅接过符纸,入手微温,像是被阳光晒过。她仔细看了看,符纸上的红色纹样虽然潦草,但隐隐构成一个复杂的图形,看久了竟有些头晕。 “这……多少钱?”她问。 “送你的。”陈九摆摆手,“邻居嘛,互相照应。对了,你这花店开了两年,有没有见过什么特别的事?比如晚上有奇怪的人在这附近转悠,或者有人试图闯进这间铺子?” 林雅想了想,神情突然一变:“还真有!大概半年前,有天晚上我关店晚,看到一个人在这铺子门口转悠,穿着黑袍子,看不清脸。我以为是小偷,正准备报警,那人突然不见了,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黑袍子?”陈九眼睛眯起来,“男的女的?多高?有没有什么特征?” “应该是男的,个子挺高,得有一米八以上。”林雅回忆道,“特征……对了,他走路有点瘸,左腿好像不太利索。还有,他身上有股味道,像是……像是庙里的香火味,但又混着一股腥气,说不清是什么。” 陈九点点头,没说话,走到阴阳门前,盯着那道看不见的界限看了很久。 “陈……陈先生?”林雅小心地问,“您真的不怕这铺子里的……那些东西?” “怕?”陈九转过身,咧嘴笑了,“它们该怕我才对。” 话音刚落,店铺深处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掉在地上。接着,是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仿佛有人正从黑暗中走出来。 林雅吓得神情煞白,下意识往陈九身边靠了靠。 陈九却笑了,冲着黑暗处喊道:“别装神弄鬼了,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儿。” 脚步声停了。 片刻的死寂后,一个模糊的影子在黑暗中凝聚。那影子没有具体的形状,像是一团扭曲的烟雾,隐约能看出是个人形,但五官模糊,只有两个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林雅捂住嘴,才没叫出声。 陈九却迈步朝那影子走去,边走边从布袋里掏出个什么东西——那是半个馒头,他刚才吃剩的。 “饿了吧?吃点?”他把馒头扔过去。 影子一动不动,馒头穿过它的“身体”,掉在地上,滚了几圈。 陈九叹口气:“不吃就算了,但别吓唬人。这铺子现在是我的地盘,你们要住可以,得守我的规矩。第一,不准吓人;第二,不准害人;第三,晚上不准吵闹。听明白没?” 影子依然不动,但眼窝处的空洞似乎转了转,像是在思考。 “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陈九摆摆手,“回去吧,我要收拾屋子了。” 影子缓缓后退,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店铺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 林雅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死死攥着陈九给她的平安符,手心里全是汗。 “好了,没事了。”陈九走回来,拍拍手上的灰,“以后晚上别一个人待店里,关店早点回家。这符你随身带着,保你平安。” “谢、谢谢……”林雅声音发颤,“陈先生,您到底是……” “我?”陈九眨眨眼,“一个算命的疯子罢了。行了,你回去吧,我得收拾收拾,这地方得重新布置布置,不然晚上睡不安稳。” 林雅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铺子。跑回花店,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三角符。 而陈九,站在空荡的店铺中央,仰头看着那道只有他能看见的阴阳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阴阳门,孤魂野鬼,黑袍瘸子……”他喃喃自语,“李富贵啊李富贵,你可真是送了我一份大礼。不过也好,正合我意。” 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手中抛了抛,又接住。 铜钱落地,两正一反。 “坎卦,主险,亦主机遇。”陈九收起铜钱,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这江城,看来要热闹了。” 窗外,夕阳西下,最后一抹余晖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那些影子扭曲着,蠕动着,仿佛有自己的生命。 而店铺深处,那道阴阳门后,隐约传来一声叹息,悠长,幽怨,在空荡的店铺里久久回荡。 ------------ 第五章 小鬼缠身,花店女惊魂 自那日从陈九铺子回来后,林雅就把那枚三角符贴身带着,夜里压在枕头下。说来也怪,原本夜夜纠缠的噩梦果真没有再出现,一连五天,她都睡得安稳。 第六天清晨,林雅照常来到花店。卷帘门拉开,晨光洒进店面,各色鲜花在阳光下舒展花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她心情不错,哼着歌开始整理花材,将昨日的残花清理掉,换上新鲜的花束。 就在她弯腰去搬一盆绿萝时,眼角余光瞥见柜台角落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林雅直起身,定睛看去——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布偶,穿着褪色的碎花裙子,一只纽扣做的眼睛已经脱落,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这布偶是前租客落下的,一直丢在角落,她也没在意。 可刚才,她分明看见那布偶动了一下。 是错觉吧。林雅摇摇头,继续干活。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她猛地回头,店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些静静绽放的花朵。 一整天,这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有两次,她明明把剪刀放在桌上,转身去拿包装纸,再回头时剪刀就不见了,最后在垃圾桶里找到。还有一次,她刚插好的一束百合,突然“哗啦”散开,花瓣洒了一地。 傍晚时分,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林雅锁好店门,开始清点账目。计算器“归零、归零”的电子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啪嗒。”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 林雅回头,只见地上躺着一枝红玫瑰——那是她下午刚进的货,本该插在水桶里。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玫瑰。就在手指即将触到花枝的瞬间,玫瑰突然动了,花茎像蛇一样扭动,花瓣片片脱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地上,摆成一个笑脸的图案。 林雅尖叫一声,后退两步,撞在货架上,几个花瓶摇晃着险些掉下来。 “谁?谁在那儿?!”她声音发颤。 无人应答。只有那些花瓣摆成的笑脸,在灯光下静静绽放着诡异的嘲讽。 林雅抓起手机,想打电话报警,手指却抖得按不准号码。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落在胸前——那枚三角符还挂在脖子上。 对,陈先生!隔壁那个古怪的风水师! 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花店,跑到隔壁铺子门口,用力拍打卷帘门。 “陈先生!陈先生开门啊!” 门内毫无动静。林雅这才想起,这几天陈九似乎一直没在铺子里出现过,只有第一天见他进去,之后再没见过人。 “小姑娘,找人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雅回头,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正好奇地看着她。 “阿姨,您知道这家店的老板去哪了吗?”林雅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老太太摇摇头:“那疯子啊,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去哪了。我说姑娘,你找他有事?我劝你离他远点,那人脑子不正常,整天神神叨叨的。” 林雅心里一沉。这时,另一个声音 “这位女士,可是遇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雅转头,见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个罗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助理,提着个黑箱子。 “您是……”林雅迟疑道。 “鄙人姓张,朋友们抬爱,叫我一声张大师。”男人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专业看风水、解煞、驱邪,祖传手艺,童叟无欺。” 名片上印着“张氏玄学馆馆长”、“江城风水协会副会长”等一串头衔,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我刚才路过,看你这花店上空有黑气缭绕,又见你印堂发暗,眼带惊惧,怕是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张大师一脸关切,“若不介意,可否让在下进去看看?放心,初次咨询,不收费。” 林雅此刻正是六神无主,又找不到陈九,见这人说得头头是道,便像抓住救命稻草:“那……那就麻烦张大师了。” 张大师点点头,让助理打开黑箱子,取出一柄桃木剑,一面八卦镜,还有几张黄符。他手持罗盘,在花店门口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眉头越皱越紧。 “不妙,不妙啊。”他摇头叹息,“你这店里阴气极重,怕是有邪祟作祟。而且……这邪祟道行不浅,已能化形扰人。” “化形?”林雅脸色发白。 “就是能显形,让人看见,甚至能移动物品。”张大师一脸凝重,“刚才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东西动了?或者东西自己换了位置?” 林雅连连点头:“对对对!剪刀自己跑到垃圾桶里,花束突然散开,还有……还有花瓣自己摆成笑脸……” “这就对了!”张大师一拍大腿,“这是典型的‘小鬼缠身’!而且不是普通的小鬼,是个有怨气的婴灵,最喜欢捉弄年轻女性。若不及时驱除,轻则精神恍惚,重则大病一场,甚至有性命之忧!” 林雅吓得浑身发抖:“那……那怎么办?” “莫慌。”张大师从助理手中接过桃木剑,“待我为你做场法事,驱走这邪祟。不过……这法事需要用到上等朱砂、百年桃木、开光符纸,成本不菲。我看你一个姑娘家也不容易,就收你个成本价,八千八,图个吉利,怎么样?” “八千八?”林雅一愣,但想到刚才那些诡异景象,一咬牙,“好,只要能驱邪,多少钱都行!” “爽快!”张大师眼睛一亮,立刻吩咐助理布置法坛。 所谓的法坛,不过是一张折叠桌,铺上黄布,摆上香炉、蜡烛、铜铃等物。张大师换上道袍,手持桃木剑,在店里踏着奇怪的步伐,口中念念有词,时而挥剑乱刺,时而撒出符纸。 林雅紧张地看着,心里稍安。然而就在这时,柜台上的花瓶突然“啪”地倒下,摔得粉碎。接着,货架上的花盆接二连三往下掉,泥土和花苗洒了一地。 “大胆妖孽!”张大师厉喝一声,掏出一张黄符贴在桃木剑上,朝空中一刺。 那张符纸突然自燃,化作一团火球。但火球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转了个弯,直扑张大师面门。 “啊呀!”张大师惨叫一声,道袍袖子被烧着,手忙脚乱地扑打。助理赶紧上前帮忙,两人滚作一团,撞翻了法坛,香炉蜡烛倒了一地。 而就在这混乱中,林雅清楚地看到,那个破旧的布偶,不知何时出现在货架最上层,用仅剩的那只纽扣眼睛,冷冷“看”着她。 “没用的东西!”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像是小孩,又像老人,“想赶我走?没门!” 林雅尖叫一声,抓起柜台上的剪刀就朝货架扔去。剪刀穿过布偶,钉在墙上。布偶晃了晃,掉在地上,但那只纽扣眼睛依然“盯”着她。 “张大师!张大师救命啊!”林雅哭喊着。 张大师好不容易扑灭了袖子上的火,脸上被熏得漆黑,道袍也烧出几个窟窿,狼狈不堪。他看了看那布偶,又看了看林雅,突然抓起地上的罗盘和桃木剑,转身就跑。 “这活儿我接不了!定金退你!不,不用退了!”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助理愣了愣,也连滚爬爬地跑了。 花店里一片狼藉,只剩林雅一人。她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碎片和泥土,看着那个静静躺在地上的布偶,绝望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叮铃——” 林雅机械地转头,看见陈九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袋咸菜。他歪着头,看着店里的景象,又看看地上的布偶,咧嘴笑了。 “哟,这是怎么了?拆家呢?” “陈先生!”林雅连滚爬爬扑过去,抓住陈九的衣角,哭得梨花带雨,“救救我,有……有鬼……” 陈九拍拍她的肩膀,慢悠悠走进店里,在狼藉中穿行,最后在那布偶前停下,蹲下身,捡起布偶,左看右看。 “嗯,做工挺粗糙,这针脚,幼儿园水平。”他点评道,随手把布偶丢回地上,然后从塑料袋里掏出个馒头,掰了一半,放在布偶旁边。 “饿了吧?吃点?” 林雅瞪大眼睛,不明白他在干什么。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半个馒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最后化作一撮灰烬。 “啧,挑食。”陈九摇摇头,又从道袍内袋里掏出一小截桃木枝——只有筷子粗细,一头削尖,看起来毫不起眼。 “不出来是吧?那我可要请你出来了。”他用桃木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把布偶圈在里面,然后咬破指尖,在桃木枝尖上抹了点血。 “天清地明,阴浊阳清,开我法眼,现尔真形——出来!” 桃木枝尖指向布偶。布偶猛地一颤,从里面飘出一团淡淡的灰雾。灰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小孩形状,约莫三四岁,看不清五官,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 “呀,还真是个小鬼。”陈九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死多久了?怎么不去投胎,在这儿吓唬人?” 灰影晃了晃,发出尖细的声音:“要你管!这里好玩!有花,有香,还有人陪我玩!” “玩?”陈九挑眉,“把人家的店搞得一团糟,这叫玩?你看把人家姑娘吓的。” 灰影似乎有些委屈:“我……我就是想找人玩嘛。以前都没人理我,就她能看见我……” 林雅这才想起,这布偶是前租客留下的,而那个租客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孩,后来据说精神出了问题,店也没开下去就搬走了。难道…… “所以你就缠上她了?”陈九盘腿坐下,跟那灰影“聊”了起来,“你知道你这样不对吗?人鬼殊途,你老跟着活人,会吸走她的阳气,她会生病,会短命。你这是害人,知道吗?” 灰影晃了晃,似乎有些动摇:“我……我没想害她,我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那也不能这么干。”陈九语气温和下来,像个哄孩子的长辈,“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好去处,那儿有很多小伙伴,可以一起玩,好不好?” “真的?”灰影的声音透着期待。 “当然是真的。”陈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也就拇指大小,打开塞子,“你先在这里面住几天,等我想办法送你去该去的地方。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再吓唬人了,也不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灰影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化作一道青烟,钻进了瓷瓶。 陈九塞好瓶塞,把瓷瓶揣回怀里,拍拍手站起来,对目瞪口呆的林雅说:“行了,解决了。” “解……解决了?”林雅还没回过神来。 “不然呢?”陈九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布偶,随手扔进垃圾桶,“这小鬼生前估计是个早夭的孩子,魂魄无处可去,就附在这布偶上。之前租店的女孩可能体质特殊,能感应到它,被它缠上,精神出了问题。你在这待久了,阳气弱,也被它盯上了。” 他走到林雅面前,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好了,它已经走了,你身上那点阴气,过两天就散了。这几天多晒晒太阳,晚上早点睡,别熬夜。” 林雅只觉得一股暖流从额头注入,蔓延至全身,连日来的疲惫和恐惧一扫而空,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那……那张大师……”她想起刚才狼狈逃走的“大师”。 “江湖骗子罢了。”陈九撇撇嘴,“他那点把戏,骗骗外行还行,真遇上事儿,跑得比谁都快。你也是,病急乱投医,八千八?够我吃三个月馒头了。” 林雅脸一红,低下头:“我……我一时慌了神。陈先生,这次多亏您了,我该怎么感谢您?” “感谢?”陈九眨眨眼,“你那有没有不要的鲜花?送我几支,我拿回去插瓶子里,看着心情好。” “有有有!您随便挑!”林雅连忙说。 陈九也不客气,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几支开得正盛的百合和向日葵,用旧报纸随便一包,夹在腋下。 “走了,记得晚上锁好门,没事别一个人待太晚。”他摆摆手,晃晃悠悠出了花店。 林雅送到门口,看着陈九推开隔壁铺子的门,消失在黑暗中。她回头看向自己的花店——虽然一片狼藉,但那种阴冷的感觉已经消失,空气中重新弥漫起花朵的清香。 她长舒一口气,开始动手收拾。收拾到垃圾桶时,她看了一眼那个被扔掉的布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捡起来,准备明天找个地方好好安葬。 而隔壁铺子里,陈九将花插进一个捡来的玻璃瓶,摆在窗台上。月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进来,在花瓣上镀了一层银辉。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放在耳边听了听,笑了。 “小家伙,别急,过两天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 瓷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回应。 窗外,夜风拂过,吹动街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汽车声,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而谁也没注意到,在花店对面的街角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袍的身影静静站立,望着花店的方向,许久,才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 第六章 玄门来人,陈家遗孤现 陈九那间铺子终于有了点模样。 虽然依旧破旧,但至少窗明几净——如果忽略玻璃上那些擦不掉的陈年污渍的话。他从废品站淘来一张缺了条腿的八仙桌,用砖头垫着,摆在店面中央;又从垃圾堆捡来两把破藤椅,勉强能坐人。墙角堆着些捡来的瓶瓶罐罐,窗台上摆着林雅送的百合和向日葵,竟也有了几分生气。 最醒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算命看相,测字解梦,风水堪舆,驱邪避煞”,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价钱面议,概不赊欠”。 这日午后,陈九正翘着脚坐在藤椅上打盹,嘴里叼着根草茎,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方形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起舞。 “叮铃——” 门上的铃铛响了。那是陈九用啤酒瓶盖和铁丝自制的门铃,声音刺耳。 陈九眼皮都没抬:“算命往左,看相往右,测字在中间。先交钱,后办事,概不赊欠。”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穿藏青色对襟唐装,脚踏黑布鞋,手里拄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成龙头形状。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双眼炯炯有神,看人时带着审视的锐利。身后跟着两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都是一身黑西装,板寸头,面无表情,太阳穴微鼓,显然是练家子。 这三人往门口一站,原本就昏暗的铺子更显得逼仄压抑。 陈九终于睁开眼,眯着眼睛打量来人,嘴里草茎嚼了嚼,“呸”地吐在地上。 “哟,贵客啊。”他懒洋洋地坐直身子,赤脚踩在水泥地上,“算命还是看相?算命五十,看相八十,测字便宜,二十一个字,童叟无欺。” 老者没接话,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陈九脸上。那目光如刀,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他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久居高位的威严: “陈九?” “正是在下。”陈九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老人家怎么称呼?可是慕名而来?不瞒您说,我在这条街也算小有名气,前天刚帮隔壁花店老板娘驱了个小鬼,分文未取,只要了几支鲜花。您看,就插在窗台上,开得多好。” 老者身后的一个黑衣人皱眉,似乎想说什么,被老者抬手制止。 “老夫姓赵,单名一个‘坤’字。”老者缓步走进铺子,在另一把藤椅上坐下,拐杖杵在身前,双手叠放在杖头,“来自青城山,玄门赵家。” “玄门?”陈九眨眨眼,“卖门窗的?我家这门是有点旧了,您要是能给换扇新的,我给您打个九五折算命,怎么样?” 赵坤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隐去,淡淡道:“陈小友不必装疯卖傻。玄门之名,你不可能不知。你陈氏一脉,当年也是玄门中有头有脸的家族,虽然如今……没落了。” 陈九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依旧那副惫懒模样:“老人家说什么呢,什么陈氏赵氏,我就是个算命的,江湖混口饭吃。您要是没事,我可要午睡了,下午还得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呢。” “陈青阳是你什么人?”赵坤突然问。 陈九动作一顿,虽然只是一瞬,但没逃过赵坤的眼睛。 “不认识。”陈九重新躺回藤椅,翘起二郎腿,脚趾头还一晃一晃的,“我打小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哪知道什么陈青阳陈红阳的。您要是找人,去派出所,我这儿是算命铺子,不管寻人启事。” 赵坤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像,真像。这装疯卖傻的劲儿,跟你爹年轻时一模一样。” 陈九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天花板,嘴里又开始哼那不成调的曲子。 “二十五年前,玄门大比,陈青阳以一手‘寻龙点穴’绝技,连败三家门主,为你陈家夺得‘玄门魁首’之位。”赵坤缓缓说道,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那本《寻龙诀》,也由此名震玄门。可惜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三年后,陈家一场大火,满门二十七口,无一幸免。只有陈家年仅五岁的小儿子,下落不明。”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陈九脸上:“那孩子如果还活着,今年该三十岁了,跟你年纪相仿。” 陈九还是不说话,只是哼曲子的声音大了些,荒腔走板,刺耳得很。 “这些年来,玄门各家都在找那孩子,还有那本随他一同消失的《寻龙诀》。”赵坤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本书里,可不只是寻龙点穴之术。传说陈家先祖曾得仙人指点,书中记载着‘改天换地,逆天改命’的秘法。得此书者,可掌风水大势,控天下气运。” “哦。”陈九终于应了一声,翻身坐起,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听起来挺厉害。您跟我说这些干啥?我又没钱买书,您要是想卖书,去新华书店,出门右拐,过两个红绿灯就是。” 赵坤身后的黑衣人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厉声道:“陈九!别给脸不要脸!赵长老亲自来找你,是给你面子!识相的就交出《寻龙诀》,赵家可保你平安。否则——” “否则怎样?”陈九歪着头看他,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那副疯癫迷糊的模样,而是清明、锐利,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否则杀了我?像二十五年前灭我陈家满门那样?” 铺子里瞬间死寂。 赵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盯着陈九,缓缓道:“你果然知道。” “我知道什么?”陈九又恢复那副疯癫样,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今天中午菜市场白菜三毛一斤,萝卜五毛,猪肉太贵买不起。哦对了,我还知道您印堂发黑,眼角带煞,最近家里怕是有人生病吧?而且病得不轻,药石罔效,对不对?” 赵坤瞳孔微微一缩。 陈九自顾自说下去:“让我猜猜,应该是您儿子,或者孙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得的不是实病,是虚症,医院查不出毛病,但人一天天消瘦,精神恍惚,夜里多梦,白天嗜睡,对不对?” 赵坤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您今天来找我,表面上是为那本什么《寻龙诀》,实际上,是想让我救您家小辈吧?”陈九翘起脚,脚底板黑乎乎的,在赵坤面前晃了晃,“可惜啊,我只会算命,不会看病。您要真想救人,我给您指条明路——出门左转,过三个路口有家宠物医院,那兽医手艺不错,我家隔壁大黄狗的瘸腿就是他治好的。” “放肆!”黑衣人怒喝,就要上前。 赵坤抬手制止,深吸一口气,重新打量陈九。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凝重,几分忌惮。 “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相啊,不是说过了吗,看相八十。”陈九伸出手,“先交钱。” 赵坤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这是十万,定金。治好我孙子,再加九十万。” 陈九瞥了眼支票,嗤笑一声:“您这是打发叫花子呢?一百万?我陈家二十七条人命,就值一百万?” “那你想要多少?”赵坤沉声道。 “我想要什么,您不知道?”陈九往后一靠,藤椅发出“吱呀”的**,“我想要二十五年前的真相。是谁放的火,谁动的手,谁在背后主使。还有,那本《寻龙诀》到底在哪儿,为什么所有人都以为在我这儿。” 赵坤沉默了。铺子里只剩下陈九有一下没一下晃藤椅的声音。 良久,赵坤缓缓开口:“当年的事,牵扯太深。我只能告诉你,不止一家参与。至于《寻龙诀》……”他顿了顿,“有人看见,大火那晚,你父亲把它交给你母亲,你母亲抱着你从后门逃走。后来你母亲葬身火海,你却不知所踪。所有人都认为,书在你身上。” “所以你们找了二十五年。”陈九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翻遍全国,就为了一本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书?” “它存在。”赵坤斩钉截铁,“你父亲陈青阳,当年就是凭那本书中的秘法,在玄门大比上连败三家。那等威力,老夫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陈九不置可否,只是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在地面上投出模糊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亡灵。 “您孙子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赵坤一愣,下意识回答:“赵明轩。” “名字不错,可惜命不好。”陈九从藤椅上站起来,赤脚走到窗边,背对三人,“被人下了‘噬魂蛊’,最多还有七天可活。下蛊的人手法高明,用的是苗疆秘术,你们玄门那套,解不了。” “你知道解法?”赵坤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知道,但我不会解。”陈九转过身,笑容灿烂,“因为下蛊的人,是我。” “什么?!”两个黑衣人同时暴起,却被赵坤一声厉喝制止。 赵坤缓缓站起身,拄着拐杖,死死盯着陈九:“为什么?” “为什么?”陈九重复一遍,笑容慢慢收敛,眼神冷得像冰,“这个问题,您该去问我爹,问我娘,问我陈家那二十多口死人。问问他们,二十五年前的那个晚上,为什么没有人来救他们,为什么所有人都袖手旁观,为什么一场大火就能烧死玄门魁首全家,连个五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他走到赵坤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一尺。陈九比赵坤矮半个头,但此刻的气势,却压得这位玄门长老几乎喘不过气。 “赵长老,回去告诉那些人,陈家的孩子还活着。当年欠下的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至于您孙子……”他凑到赵坤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想要解药,用真相来换。我要当年所有参与者的名单,一个都不能少。” 说完,他退后两步,又恢复那副疯癫模样,笑嘻嘻地说:“好了,相也看完了,话也说完了,您几位慢走,不送。对了,支票拿走,我这儿只收现金,不收支票,假的太多,分不清。” 赵坤脸色铁青,盯着陈九看了许久,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两个黑衣人狠狠瞪了陈九一眼,紧随其后。 三人出了铺子,脚步声渐行渐远。 陈九站在门口,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关上门,插上门栓,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汗水,不知何时已浸透后背。 他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手中摩挲。铜钱冰凉,边缘的纹路硌着指腹。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铺子里回荡。 窗外,阳光正好。街对面,林雅的花店门口,几个客人正在挑花。更远处,车水马龙,人声嘈杂,一派繁华景象。 而在这间昏暗的铺子里,陈九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在笑。 压抑了二十五年的笑。 笑了很久,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他才抹了把脸,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哼起那首荒腔走板的小调: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嘿嘿,不平事……” 歌声飘出窗外,混入街市的喧嚣,很快就听不见了。 只有窗台上的百合,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水珠折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 第七章 酒店闹鬼,老板请疯师 陈九的“算命铺子”开了小半个月,生意惨淡。 倒不是没人来——路过看热闹的不少,真掏钱算命的却一个没有。这也难怪,任谁看到这么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大师”,坐在一间堆满破烂的铺子里,都会觉得是遇到了骗子。 陈九也不在意,照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去菜市场捡点菜叶子,回来煮一锅分不清内容的糊糊,吃饱了就躺在藤椅上打盹,或者用那三枚铜钱自己跟自己下棋。 这天下午,他正用铜钱在八仙桌上摆八卦阵,门铃突然急促地响起来。 “叮铃铃铃——” 不是一个人慢慢推门的那种响,而是被人用力拍打门板,连带铃铛疯狂乱晃的刺耳噪音。 陈九头也不抬:“门没锁,自己进来。算命五十,看相八十,测字二十……” 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巨响。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冲进来,穿着名贵西装,却满头大汗,领带歪在一边,头发也乱了。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神情紧张。 “陈大师!救命啊陈大师!”胖子扑到八仙桌前,差点把桌子撞翻。 陈九慢悠悠扶住桌上的铜钱,抬眼打量来人:“哟,这不是黄老板吗?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儿破庙来了?” 来人是黄有德,江城有名的酒店大亨,名下有三家星级酒店。此人向来眼高于顶,前年李富贵想介绍陈九给他看风水,被他一句“江湖骗子”给骂了回去。 黄有德此刻哪还有半点平日的威风,一把抓住陈九的手,声音发颤:“陈大师,以前是我有眼无珠,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救救我吧!我的酒店……我的酒店闹鬼啊!” “闹鬼?”陈九抽回手,在道袍上擦了擦,“黄老板说笑了,您那星级酒店,金碧辉煌,保安严密,哪来的鬼?” “真的!千真万确!”黄有德急得都快哭了,“就这半个月,凯越大酒店出了七起怪事!客人半夜听到女人哭,卫生间水龙头自己开,电梯在十三楼不停,镜子里的倒影和本人动作不一样……前天晚上,一个住总统套房的老板,半夜醒来看到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床头,直接吓进医院了!现在还在ICU呢!” 陈九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红衣女人?” “对!穿红裙子,长头发,看不清脸!”黄有德声音都在抖,“现在消息传开了,酒店入住率从百分之九十跌到百分之二十!再这么下去,我得破产啊!陈大师,我听说您帮李富贵破了祖坟的煞,还帮花店老板娘驱了小鬼,您一定有办法!只要您能解决,多少钱您开口!” 陈九没说话,从桌上拈起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动。铜钱反射着窗外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黄老板,您那酒店,是哪年建的?”他忽然问。 “啊?十……十二年前,零八年建的。” “建之前,那块地是干什么的?” 黄有德想了想:“是片老居民区,拆迁后盖的酒店。怎么了?” 陈九摇摇头,又拈起第二枚铜钱:“酒店动工的时候,是不是出过事?死过人?” 黄有德脸色一白,支吾道:“施工嘛,难免有点小事故……陈大师,这跟闹鬼有关系吗?” “有,而且关系大了。”陈九将三枚铜钱在桌上排成一排,两正一反,“卦象显示,坎水冲离火,阴盛阳衰,是典型的‘阴魂不散,怨气缠宅’。您酒店底下,怕是有冤魂。” 他站起身,拍拍道袍上的灰:“带我去看看。不过先说好,我出手的规矩,李富贵应该跟您说过。” “知道知道!”黄有德连连点头,“您开价,我绝不还价!” “钱我不要。”陈九咧嘴一笑,“我要在您那凯越大酒店,免费住三天。就要出事的那个总统套房。” 黄有德一愣:“这……陈大师,那房间邪门得很,您……” “我就喜欢邪门的地方。”陈九打断他,从墙角拎起那个脏兮兮的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吧,再晚天就黑了。天黑之后,有些东西就该出来了。” 半小时后,陈九站在了凯越大酒店门口。 三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夕阳下金光闪闪,气派非凡。门口旋转门进出着衣冠楚楚的客人,门童彬彬有礼,一切都彰显着五星级酒店的气派。 但陈九一靠近,就皱起了眉。 “怎么了陈大师?”黄有德紧张地问。 “好重的阴气。”陈九眯眼打量着大楼,“你这酒店,风水设计有问题。门前那对石狮子,位置摆错了,本该镇宅,现在反倒成了聚阴的阵眼。还有这大堂的布局,进门见镜,财气外泄都是小事,镜子这东西,弄不好就成了阴阳两界的通道。” 他边说边往里走,赤脚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脚印。大堂里的客人、服务员纷纷侧目,但看到黄有德毕恭毕敬跟在后面,谁也不敢说什么。 陈九没去前台,径直走到电梯间。四部电梯,他盯着看了会儿,指着最左边那部:“这部电梯,是不是出过事?” 旁边的电梯员脸色一变,看向黄有德。 黄有德擦着汗:“是……去年检修时,有个维修工摔下去了,没死,但残了。陈大师,您怎么知道的?” “电梯属金,在八卦中对应兑卦,主口舌、破损。这部电梯位置在巽位,巽为风,金克木,大凶。”陈九说着,按下电梯按钮,“去十三楼。” “十三楼?!”电梯员声音都变了,“陈大师,十三楼……就是闹鬼最凶的那层!现在整层楼都封闭了!” “所以才要去。”电梯门开了,陈九走进去,黄有德咬咬牙,跟了进去,两个保镖也想进,被陈九抬手拦住。 “人太多,阳气太重,吓着‘人家’就不好了。”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轿厢里灯光明亮,但莫名给人一种压抑感。黄有德紧紧靠着厢壁,额头冒汗。 陈九却一脸轻松,从布袋里掏出寻龙盘,平放在掌心。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电梯顶部。 “上面有东西。”他说。 话音刚落,电梯里的灯突然闪烁起来,一明一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紧接着,轿厢里的温度骤然下降,呵气成霜。 “来……来了!”黄有德声音发颤。 陈九不慌不忙,咬破食指,在电梯镜面上飞快画了个符。血符画成瞬间,闪烁的灯光稳定下来,温度也回升了些。 “雕虫小技。”他嗤笑一声。 “叮——” 十三楼到了。电梯门缓缓打开,外面一片漆黑。这一层的应急灯似乎都坏了,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散发着幽光,照亮一小片区域。 陈九走出电梯,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黄有德打开手机手电筒,战战兢兢跟在后面。 走廊很长,两侧是紧闭的客房房门。手电光划过,在深红色的墙纸上投出晃动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腥气。 “就是这间。”黄有德停在1314号房门口,声音发虚,“那个老板就是住这间,被吓进医院的。” 陈九接过房卡,“嘀”的一声刷开门。房门推开,一股阴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总统套房宽敞豪华,客厅、卧室、书房一应俱全,装修极尽奢华。但此刻,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窗帘无风自动,客厅的吊灯微微摇晃,卧室的床上,被子隆起一个人形,像是有人躺在里面。 黄有德腿都软了:“陈……陈大师……” “站门口,别进来。”陈九说着,走进套房,随手关上卧室门。 他走到客厅中央,盘腿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三支线香,点燃,插在随身带的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凝成一股,笔直向上,到天花板处突然转弯,飘向卧室方向。 “果然在里面。”陈九起身,推开卧室门。 床上的人形不见了,被子平整铺着,仿佛刚才只是错觉。但陈九的目光,落在靠窗的梳妆台上。 那面椭圆形的梳妆镜里,映出的不是卧室景象,而是一个女人。 红衣,长发,背对镜子坐着,正在梳头。梳子是老式的木梳,一下,一下,缓慢而机械。 陈九走到镜前,与镜中的女人对视——虽然只能看到背影。 “姑娘,梳头呢?”他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打招呼。 镜中的女人动作一顿。 “你这梳子不错,桃木的,有些年头了吧?”陈九继续说,“不过桃木梳子不能沾水,沾了水容易裂。你看,你梳子上是不是有裂痕?” 镜中的女人缓缓转头。 那是一张惨白的脸,五官清秀,但双眼空洞,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淤青。 “你……看得到我?”她开口,声音缥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看得到。”陈九在床边坐下,与她隔着镜子对话,“不仅看得到,我还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被人勒死的,对吧?用的不是绳子,是领带,真丝领带,所以勒痕特别细。” 女人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还知道,杀你的人,是这酒店的人。”陈九盯着她,“而且,你的尸体,就在这酒店里,从来没被运出去过。” “你……你怎么知道?”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九没回答,而是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排开,看了一眼:“坎卦变兑卦,水泽相激,主埋藏、隐藏。你的尸体,在水边,或者说,在潮湿的地方。酒店里潮湿的地方……地下室?锅炉房?还是……” 他猛地抬头:“游泳池!酒店那个室内游泳池!” 镜中的女人突然哭了,两行血泪从空洞的眼眶中流下:“他说要娶我……说离了婚就娶我……我怀了他的孩子……他怕了……就在这房间,用领带勒死我……然后把我的尸体,封在了游泳池的混凝土基底里……” “他是谁?”陈九问。 “王振海……酒店的副总经理……”女人泣不成声,“他说这样最安全,永远不会有人发现……我好冷……水里好冷……十二年……我在水里泡了十二年……” 陈九沉默片刻,站起身:“你放心,我会还你公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今晚之后,不许再吓人。那些客人是无辜的。” 女人点点头,身影在镜中渐渐淡去。 陈九走出卧室,黄有德还瘫在门口,面无人色。 “陈大师……里面……” “搞定了。”陈九说,“不过,你得帮我做件事。” “您说!什么事都行!” “第一,马上报警,就说发现尸体。第二,控制住副总经理王振海,别让他跑了。第三……”陈九顿了顿,“找人来,把游泳池的水放干,砸开基底。里面有个怀孕的女尸,封了十二年了。” 黄有德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两小时后,凯越大酒店被警车团团围住。 游泳池的水已经放干,工人在警察监督下,用冲击钻破开混凝土基底。当钻头打穿最后一层水泥时,一股恶臭冲天而起。 里面果然有一具女尸,穿着红裙,已经高度腐烂,但还能看出轮廓。法医初步检查,死亡时间超过十年,颈部有勒痕,腹部有怀孕迹象。 王振海在逃跑途中被抓获,在证据面前,对十二年前杀害情人并藏尸的罪行供认不讳。 凌晨两点,陈九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看着警察押着王振海走过。那个平时人模人样的副总经理,此刻面如死灰,戴着手铐,走路都在抖。 黄有德办完手续走过来,对陈九深深鞠躬:“陈大师,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您就是我黄有德的恩人!那间总统套房,您永久免费住!不,我在顶楼给您留一套长期包房,您随时来!” “用不着。”陈九摆摆手,拎起布袋,“我就要那间1314,住三天。三天后,我自会离开。对了,明天找人在酒店门口做场法事,超度一下亡魂。费用你出。” “应该的!应该的!” 陈九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走向电梯。经过旋转门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酒店外。 对面的街灯下,一个黑袍人影静静站立,见他看过来,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陈九眯了眯眼,没说什么,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轿厢上升。他靠在厢壁上,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装着小鬼的瓷瓶,轻轻摩挲。 “又送走一个。”他低声自语,“这江城,到底还藏着多少冤魂?” 瓷瓶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 十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的灯已经修好,一片通明。1314号房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 陈九推门进去,反手锁上门。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璀璨的城市夜景。 远处,警车的红蓝灯还在闪烁。更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般蔓延,直至天际。 他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躺到那张大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夜,凯越大酒店格外安静。 没有哭声,没有异响,没有红衣女人。 只有陈九均匀的呼吸声,在豪华的总统套房里,轻轻回荡。 ------------ 第八章 沉冤得雪,女鬼化青烟 凌晨四点,凯越大酒店地下二层。 游泳池区域已被警方完全封锁,黄色警戒线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混凝土基底被砸开一个两米见方的大洞,法医和技术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从里面移出那具被水泥封存了十二年的尸体。 尽管戴着口罩,浓烈的腐臭还是弥漫在整个空间。几个年轻警员忍不住跑到角落干呕,连见多识广的老刑警也面色凝重。 黄有德站在警戒线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不住颤抖。他死死盯着那具逐渐显露的红裙女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陈九靠在不远处的承重柱上,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双手插在破烂道袍的袖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身边站着个中年警官,是刑侦支队的队长周正。 “陈先生,您是怎么知道尸体在这里的?”周正递了根烟过来。 陈九摆摆手:“不会。至于怎么知道的……我说是她托梦告诉我的,你信吗?” 周正苦笑,自己点上烟,深吸一口:“干这行二十年,什么怪事都见过。但像今天这样,靠……靠您这样的方式找到尸体,还真是头一回。” “尸体找到了,凶手抓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们了。”陈九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周正叫住他,“受害者的身份已经确认,叫林婉婷,二十五岁,外地人,十二年前在酒店做前台。家属那边……” “冤有头债有主,现在债主找到了,她也该安心了。”陈九打断他,从布袋里掏出那个装小鬼的瓷瓶,轻轻摩挲,“周队长,一会儿尸体移走后,我想在这里做场法事,超度亡魂。您行个方便?” 周正犹豫片刻,点点头:“可以,但要在我们取证完成后。另外……”他压低声音,“这事儿别往外说,影响不好。” “放心,我懂规矩。”陈九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天色渐亮时,尸体被完整取出,装入裹尸袋抬走。现场取证基本完成,警察陆续撤离,只留两个警员在门口守着。 黄有德终于缓过神来,踉跄走到陈九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陈大师……我……我对不起那姑娘……在我的酒店……十二年……我竟然一点都不知道……” “起来。”陈九皱眉,“你跪我没用,要跪,跪那个被你手下害死的姑娘。” 黄有德浑身一颤,跪着转向那个被挖开的大洞,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地面上砰砰作响:“林姑娘……我对不起你……在你冤死的地方开了十二年酒店,还赚着沾了你血的钱……我不是人……” 他说着说着,竟然嚎啕大哭起来,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陈九静静看着,等黄有德哭够了,才开口:“真心悔过,就做点实事。那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刚才问过周队长了……”黄有德抹了把脸,哽咽道,“她父母都还在,就她一个女儿。这十二年,老两口到处找她,登寻人启事,跑遍了全国……她妈眼睛都快哭瞎了。” “找到人家,好好补偿。”陈九说,“钱不能让人复活,但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好过点。” “我懂!我懂!”黄有德连连点头,“我明天就亲自去,不,今天就去!我给他们养老,送终,我……我认他们当干爹干妈!” 陈九不置可否,转身看向那个黑洞洞的坑洞。在普通人眼中,那里只剩破碎的混凝土和积水。但在陈九眼里,一个红色的身影正静静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自己曾经被囚禁十二年的地方。 是林婉婷。 她的身影比昨夜清晰了许多,脸色依旧惨白,但眼中的血泪已经干了,脖子上那道勒痕也淡了些。她看着黄有德,眼神复杂,有怨恨,有悲哀,也有一丝释然。 “他刚才的话,你都听到了?”陈九开口,像是在对空气说话。 黄有德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又对着坑洞方向磕头:“林姑娘,您听见了吗?我黄有德说话算话,一定照顾好您父母,一定!您……您安心去吧……” 林婉婷的身影微微晃动,她转向陈九,轻轻点了点头。 “她听到了。”陈九说,“现在,我要送她上路。黄老板,你出去,在门口等着。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进来,也不许让任何人进来。” “是!是!”黄有德连滚爬爬出了游泳池区域。 大门关上,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陈九一人。惨白的灯光在积水上投出晃动的倒影,空气中还残留着尸体的腐臭和水泥的粉尘味。 陈九走到坑洞边,盘腿坐下,从布袋里一件件取出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铜香炉,三支线香,一叠黄符纸,一小瓶朱砂,还有那三枚古旧铜钱。 他将铜钱在面前一字排开,两正一反,依旧是坎卦。 “坎为水,主险,亦主归。”陈九喃喃自语,点燃线香,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在空中盘旋,渐渐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那人形向林婉婷的身影飘去,将她轻轻包裹。 林婉婷的身体开始发光,淡淡的,温暖的光。 陈九咬破右手食指,用血在黄符纸上飞快画符。这次画的不是驱邪符,也不是镇煞符,而是一道复杂的“往生符”,符文中包含了佛家的往生咒和道家的超度诀,是他陈家祖传的秘法。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他低声念诵,声音在空荡的地下室回荡,带着奇特的韵律,“有头者超,无头者生,枪诛刀杀,跳水悬绳……” 每念一句,他就将一张画好的往生符点燃。符纸燃烧的火焰不是通常的红色,而是柔和的青白色,火焰中隐约有金色符文流转。 林婉婷的身影在青烟和火光中越来越淡,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平静。她看着陈九,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什么。 陈九停下念诵,看着她。 “谢谢。”他“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脑海里,“还有……对不起,吓到了那些客人。” “他们现在没事了。”陈九说,“你也该走了。阴阳有序,生死有常,你已经耽搁了十二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了了。” 林婉婷点点头,身影几乎完全透明。但就在这时,她的小腹位置,突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陈九一愣,随即明白了——那是她未出世的孩子。 “母子同命,同生同死……”他叹了口气,又从布袋里掏出张空白符纸,这次咬破的是舌尖——舌尖血又称“真阳涎”,是人体阳气最盛的血液。 他用舌尖血在符纸上画了个特殊的符号,那符号形如胎儿蜷缩,外面套着一个圆圈。 “以此血为契,以此符为凭,许你来世再续母子缘。”陈九将符纸点燃,灰烬飘向林婉婷的小腹。 那点微光亮了亮,然后融入林婉婷即将消散的身影中。 “明心之火,照汝前程;往生之符,渡汝超生。”陈九双手结印,最后念出超度咒的结尾,“敕救等众,急急超生,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最后一张往生符燃尽。 林婉婷的身影彻底化作一道青烟,袅袅上升,穿透混凝土天花板,消失不见。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感觉随之消散,连腐臭味都淡了许多。 陈九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超度法事最耗心神,尤其是这种含冤多年的亡魂,****,一个不慎就可能被反噬。 他收拾好东西,刚站起来,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幸好扶住了旁边的柱子,才站稳身形。 “老了老了,这点事就扛不住了。”他自嘲地笑笑,拎起布袋,晃晃悠悠往外走。 门外,黄有德还跪在地上,听到开门声,连忙抬头:“陈大师,怎么样了?” “送走了。”陈九摆摆手,“母子俩一起走的,来世应该还能做母子,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黄有德又磕了个头,这才爬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支票,双手递上:“陈大师,这是一百万,小小心意,不成敬意。另外,我在郊外有套别墅,也过户给您,还有辆车……” “打住。”陈九看也不看支票,“钱我不要,房子车子更不要。我就要几瓶酒,要好酒,不要那些花里胡哨的洋酒,就要咱们中国的白酒,越陈越好。” 黄有德一愣:“就……就要酒?” “对,就要酒。”陈九咧嘴笑,“我这人没别的爱好,就好这口。你看着给,给多少我要多少。不过说好了,得是好酒,掺水的我可不要。” “明白!明白!”黄有德连忙掏出手机,“我酒窖里存了不少茅台、五粮液,三十年的都有!我这就让人全给您送来!” “不急,先存你那儿,我想喝了自会去取。”陈九说着,往外走,“对了,那间1314房间,我再住两天。放心,现在干净了,比庙里还干净。” “您随便住!住多久都行!” 走出酒店时,天已大亮。晨光洒在玻璃幕墙上,金光闪闪。门口那对石狮子,昨夜陈九已经让黄有德找人移了位置,现在看上去顺眼多了。 街对面,林雅的花店刚开门,正在往外搬花。看到陈九,她愣了一下,随即挥手打招呼。 陈九也挥挥手,晃晃悠悠穿过马路。 “陈先生,早啊。”林雅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您这是……从酒店出来?” “嗯,办点事。”陈九看了眼她店里的花,“今天的花不错,比前几天精神。” 林雅笑了:“可能是天气好吧。对了陈先生,我奶奶从老家来了,带了些自己酿的米酒,说一定要谢谢您。您晚上要是有空,过来一起吃个饭?” “米酒?”陈九眼睛一亮,“多少度的?” “不知道,我奶奶说后劲挺大。” “成,晚上我来。”陈九爽快答应,“不过我得带点下酒菜,你这儿有花没菜,光喝酒可不行。” “我做饭!我会做菜!”林雅连忙说。 陈九摆摆手,晃晃悠悠走了,哼着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 回到那间破铺子,他插上门,走到最里面,在那道阴阳门前坐下。从怀里掏出装小鬼的瓷瓶,打开塞子。 一缕青烟飘出,凝聚成那个三四岁小孩的形状,比之前清晰了些,能隐约看出是个小男孩。 “刚才都看见了?”陈九问。 小鬼点点头,声音细弱:“那个阿姨……走了?” “走了,去她该去的地方了。”陈九摸摸他的头——虽然摸到的只是一团空气,“你也要走了,不过还得等两天,我给你找个好人家。” 小鬼歪着头:“好人家……是会有爸爸妈妈吗?” “会,而且会很疼你。”陈九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去了之后要听话,不许调皮,不许吓人。” “嗯!”小鬼用力点头。 陈九笑了,将小鬼收回瓷瓶,塞好塞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行人渐多,车来车往,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看守所里,王振海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发抖。他嘴里不停念叨着:“不是我……不是我……是那女人勾引我……她逼我的……” 但无论他怎么念叨,脖子上那圈看不见的勒痕,都在一点点收紧,收紧。 那是冤魂留下的最后一丝怨念,不多,刚好够让他夜夜噩梦,日日惊惶,直至法律给出最终的判决。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陈九伸了个懒腰,躺回那张破藤椅上,闭上眼睛。 窗台上的百合在晨光中绽放,花瓣上的露珠折射着七彩的光。 一切都很好。 只是在那道阴阳门后,隐约又传来一声叹息。 这次,不是林婉婷的。 是另一个声音,更苍老,更幽怨,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太久。 ------------ 第九章 赵家刁难,风水局相斗 赵坤那日从陈九铺子离开后,连着三天没动静。 陈九乐得清闲,白天继续在破铺子里晒太阳、打盹、用铜钱下棋,晚上去林雅那儿蹭饭。林雅奶奶酿的米酒确实够劲,两碗下肚,陈九就能在花店后间的小床上睡到日上三竿。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透,陈九被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吵醒。 他揉着眼睛从藤椅上坐起,赤脚走到窗边,透过蒙尘的玻璃往外看。街对面,几个工人正在施工,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安装什么东西。 陈九眯眼细看,眉头渐渐皱起。 那是在他铺子正对面的便利店门口,工人们正在安装一个巨大的广告灯箱。灯箱长约三米,高两米,通体黑色,上面用烫金大字写着“24小时便利店”,旁边还有个巨大的红色箭头,直指他这间铺子的方向。 这本来没什么,商业街的店铺做广告再正常不过。但陈九看到的,远不止这些。 那灯箱的安装位置,正好卡在他铺子的“明堂”方位。风水上,门前开阔地为明堂,主纳气聚财。现在这灯箱一挡,等于在他门前竖起一道屏障,将财气、人气全都挡在外面。 而且,那灯箱通体黑色,在五行中属水。箭头红色,属火。水火相冲,本就犯忌。箭头又直指他铺子,这是明显的“冲煞”。 更绝的是,灯箱顶部还装了一排射灯,灯口朝下,正好照向他铺子门口。灯光在风水中代表“光煞”,尤其这种强光直射,时间久了会让人精神恍惚,运势低迷。 “锁财局。”陈九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不是巧合。灯箱的位置、颜色、形状、灯光角度,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设计,组合起来,就是一个专门针对他这间铺子的风水凶局。目的很明确:锁住他的财路,冲散他的人气,让他在这里待不下去。 “赵家的人来了。”陈九喃喃道,转身从布袋里掏出寻龙盘。 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指向街对面的灯箱。陈九眯眼看着刻度,手指在盘面上轻点:“壬山丙向,子午相冲……好一个‘水火冲煞锁财局’,手法老道,是赵家年轻一辈的手笔。赵坤那老东西,自己不出面,让孙子辈的来试探?” 他收起罗盘,也不着急,慢悠悠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在门槛上坐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看着对面工人忙活。 工人们似乎注意到了他,动作顿了顿,互相使了个眼色,继续干活。 一个穿着白色唐装的年轻人从便利店走出来,二十七八岁年纪,梳着油头,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跟班,其中一个正是那天陪赵坤来的黑衣人。 年轻人踱步穿过街道,停在陈九铺子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门槛上的陈九。 “你就是陈九?”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陈九抬头,眯眼看了看他,咧嘴一笑:“算命五十,看相八十,测字二十。您要哪个?” “装疯卖傻。”年轻人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门槛边的灰尘,“听说你有点本事,帮李富贵破了断龙煞,还帮黄有德酒店驱了鬼。不过在我赵天眼里,你这点伎俩,也就是乡野把式,上不了台面。” “赵天?”陈九眨眨眼,“赵坤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爷爷。”赵天挺了挺胸脯,“玄门赵家第三代的嫡长孙。陈九,我爷爷心善,给你面子,让你交出《寻龙诀》,保你平安。你倒好,敬酒不吃吃罚酒。今天我就让你知道,玄门正宗的手段,不是你这种野路子能比的。” 他说着,指了指对面正在安装的灯箱:“看到没?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水火锁财局’,七七四十九天,保证让你这破铺子关门大吉。你要是识相,现在就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把《寻龙诀》交出来,我或许还能考虑给你留条活路。” 陈九掏掏耳朵,弹了弹耳屎:“说完了?说完就让让,挡着我晒太阳了。” 赵天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抬手,手中那对核桃突然亮起红光。那不是反射阳光的红,而是从核桃内部透出的,如同烧红的炭火。他手腕一抖,两颗核桃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两道红色轨迹,直射陈九面门。 陈九眼皮都没抬,随手从门槛边捡起块碎砖,往空中一抛。 “啪!啪!” 两颗核桃准确击中碎砖,发出清脆的响声。碎砖裂成几块,掉在地上,而那两颗核桃也失去红光,滚到一边,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赵天脸色一变,他这对核桃是特制的法器,内刻符咒,用朱砂浸染,又经香火供奉三年,寻常砖石一击即碎,现在居然被一块破砖头挡住了? “哟,核桃裂了。”陈九弯腰捡起那两颗核桃,在手里掂了掂,“可惜了,盘了有年头了吧?这包浆,没五年盘不出来。不过话说回来,你这手法不行啊,核桃要文盘,不能武盘,更不能拿来当暗器。你看,裂了吧?” 他说着,随手将核桃扔还给赵天。赵天下意识去接,核桃入手,突然变得滚烫,烫得他惊叫一声,手一松,核桃再次掉在地上,这次彻底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焦黑的果仁。 “你——”赵天又惊又怒,指着陈九,却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我?”陈九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赤脚走到街边,抬头看着那个即将安装完成的灯箱,“锁财局是吧?手法还行,就是太嫩了。知道你这局最大的破绽在哪吗?” 赵天咬牙:“你说!” “你这局,只锁财,不锁人。”陈九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他,“而且,你忘了一件事——风水局,是双向的。你锁别人的财,别人也能锁你的。更有意思的是,有些局,锁得越狠,反弹越凶。”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接住,看了一眼。 “两反一正,震卦,主雷,主动。”陈九收起铜钱,慢悠悠走回铺子,在门口那堆捡来的破烂里翻找起来。 赵天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这疯子要干什么。 陈九翻出一面破镜子。那是他从垃圾堆捡的梳妆镜,镜子缺了一角,背面漆都掉光了。他又找出几块碎玻璃,几根生锈的铁钉,还有一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红绳。 “你要干什么?”赵天忍不住问。 “帮你完善一下你的局。”陈九头也不抬,用红绳将碎玻璃和铁钉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简陋的吊坠,然后挂在破镜子的背面。 他拿着这面破镜子,走到铺子门口,抬头看了看对面灯箱的位置,又低头看看地面,最后选定一个位置,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叉。 “就这儿了。” 陈九蹲下身,从布袋里掏出把小铲子——也是捡的,锈迹斑斑——开始在地上挖坑。挖了约莫一尺深,他将那面破镜子放进去,镜子正面朝上,正好能反射到对面灯箱。然后又填上土,用脚踩实。 做完这些,他拍拍手,站起身,对赵天说:“好了,你的锁财局,现在完整了。” 赵天莫名其妙,盯着那处被填平的地面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那就是一块普通的地面,埋了面破镜子,能有什么用? “装神弄鬼。”他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陈九,咱们走着瞧。七七四十九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第几天。” 陈九笑眯眯地挥手:“慢走不送,记得多穿点,晚上可能要降温。” 赵天头也不回地走了,带着两个跟班,很快消失在街角。 对面,工人们也安装好了灯箱,接通电源试了试。那排射灯“唰”地亮起,刺眼的白光直射陈九铺子门口,在地面上投出明晃晃的光斑。 陈九眯了眯眼,也不在意,转身回屋,关上门,继续躺回藤椅打盹。 这一天,陈九的铺子格外冷清——本来就没什么生意,现在被那灯箱的强光一照,连路过的人都绕道走。林雅中间过来一次,送了点自己做的糕点,看着对面的灯箱,欲言又止。 “陈先生,那灯箱……” “没事,亮堂点好,省电。”陈九啃着糕点,含糊不清地说。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对面的灯箱和射灯全部亮起,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陈九铺子门口更是亮得刺眼,从外面看,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陈九却在这时推门出来了。他拎着那个破布袋,晃晃悠悠走到埋镜子的地方,蹲下身,用手扒开浮土,露出那面破镜子。 镜子在灯光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但诡异的是,那光芒不是散射的,而是凝成一道细细的光束,笔直射向对面灯箱顶部的射灯。 更诡异的是,镜子背面那些碎玻璃和铁钉,在灯光照射下,竟然在镜面上投出扭曲的阴影,那些阴影交织在一起,隐约形成一个奇怪的图案——如果懂行的人看见,会认出那是“反弓煞”的变体。 陈九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埋好镜子,拍拍手上的土,哼着小曲回屋了。 这一夜,相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陈九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开门一看,是林雅,脸色慌张。 “陈先生,您快去看看!对面便利店……出事了!” 陈九揉着眼睛走出去,只见对面便利店门口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那巨大的广告灯箱还在,但顶部的射灯全部碎了,玻璃渣子掉了一地。更诡异的是,灯箱表面那些烫金大字,竟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裂了。 便利店老板是个中年妇女,正哭天抢地:“这是怎么回事啊!昨晚还好好的,今天一早起来就成这样了!我刚花三万块钱做的灯箱啊!” 陈九看了两眼,转身回屋。 第三天,便利店老板请人来修灯箱。工人刚架好梯子,突然一阵怪风吹来,梯子倒地,工人摔下来,胳膊骨折。新换的射灯装上去,不到半小时又全碎了。 第四天,便利店开始丢东西。不是被偷,是货物自己莫名其妙失踪。一箱矿泉水,早上清点时还在,下午就不见了。收银机里的钱,数得好好的,转眼就少了几百。调监控看,什么都没拍到。 第五天,便利店老板受不了了,找人来看风水。来的正是之前被陈九赶跑的那个张大师。张大师拿着罗盘在店门口转了三圈,脸色大变,连钱都没要,转身就跑,边跑边喊:“这局我破不了!另请高明吧!” 第六天,赵天来了。 他是半夜来的,开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便利店门口。下车时,陈九透过窗缝看到了他——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发紫,走路都有点飘,像是大病了一场。 赵天站在灯箱前,盯着看了很久,又从怀里掏出罗盘,在周围测量。越测,他脸色越难看。最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陈九的铺子。 陈九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半个馒头,见他看过来,还挥了挥手。 赵天咬牙,快步穿过街道,冲到陈九铺子门口,用力拍门。 “陈九!开门!” 门开了,陈九笑眯眯地看着他:“哟,赵少爷,几天不见,怎么憔悴成这样?失眠了?我这儿有安神符,五十一张,童叟无欺。” “你动了手脚!”赵天指着陈九,手指都在抖,“你在我的锁财局里加了东西!那镜子……那面破镜子!” “镜子?”陈九一脸茫然,“什么镜子?哦,你说我埋的那面?那是我的梳妆镜,丢了,我就埋那儿镇宅。怎么,碍着您的事了?” “镇宅?”赵天气笑了,“你那镜子背面绑了碎玻璃和铁钉,还用了红绳,那是‘反弓煞’的变体!你把我布下的煞气全都反射回来了!现在不是锁你的财,是锁我的运!我这几天倒霉透顶,走路摔跤,喝水呛着,昨晚睡觉差点被吊灯砸死!都是你搞的鬼!” 陈九眨眨眼:“赵少爷,话可不能乱说。风水局这东西,讲究你情我愿。你布你的局,我埋我的镜,各不相干。至于什么反噬……那只能说明你学艺不精,根基不稳。我要是你,就赶紧回家,让你爷爷给你看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赵天气得浑身发抖,想动手,但想到那天核桃的事,又不敢。他死死盯着陈九,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好,好得很。”他咬牙道,“陈九,今天这事我记下了。咱们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踉跄,上车时还差点摔一跤。黑色轿车发动,歪歪扭扭开走了,很快消失在街角。 陈九站在门口,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走到埋镜子的地方,重新挖出那面破镜子。镜子背面的碎玻璃和铁钉已经全部碎裂,红绳也断了。镜面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痕。 “一次性的玩意儿,能用六天,不错了。”陈九随手将镜子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的土。 窗外,阳光正好。对面便利店的灯箱还立在那里,但已经失去光泽,像一具巨大的黑色棺材。 街角,林雅的花店门开了,她抱着一盆新到的百合走出来,摆在门口。阳光照在花瓣上,晶莹剔透。 陈九伸了个懒腰,躺回藤椅,闭上眼睛。 他知道,赵家不会善罢甘休。 赵天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但他不在乎。 二十五年的血债,总要有人来还。 先从赵家开始,也不错。 藤椅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歌谣。 窗外,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飞向远方。 ------------ 第十章 寻龙分金,古墓藏玄机 李富贵的工地出了大事。 那是在城东新开发区,李氏集团拍下的一块地,准备建江城最高端的商业综合体。三天前,挖掘机在挖地基时,一铲子下去,碰到了硬物。司机以为是大石头,加大马力又挖了一铲,结果带上来半截青石板,石板上刻着古怪的花纹。 工头觉得不对劲,叫来项目经理。项目经理一看,脸色就变了——那花纹不是普通的装饰,像是某种符文。他赶紧叫停施工,报告给李富贵。 李富贵赶到现场时,考古队的人已经到了。带队的授六十多岁,戴一副厚厚的眼镜,是省里知名的考古专家。他蹲在坑边,用刷子小心翼翼清理着青石板上的泥土,脸色越来越凝重。 “李总,这下面……可能是个古墓。”授站起身,推了推眼镜,“而且从这青石板的形制和花纹看,年代相当久远,至少是明代以前的。我得申请保护性发掘,您的工程得暂时停工了。” 李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这工地停工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万。但他也知道,文物的事马虎不得,只能点头:“该停就停,该保护就保护。您估计要多久?” “不好说。”摇头,“得看墓的规模和保存情况。少则十天半个月,多则……几个月也有可能。” 李富贵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几个月?他这项目贷款几十个亿,停工几个月,利息都能压死他。 但更诡异的事还在后面。 考古队清理出墓道口,准备下去勘察时,第一个下去的年轻考古队员,刚走进墓道不到十米,就尖叫着跑了出来,脸色惨白,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里……里面有东西……在动……还有声音……像……像有人在哭……” 授不信邪,亲自带着两个胆大的学生下去。十分钟后,三人也狼狈地跑出来,眼镜都跑歪了。 “邪门……太邪门了……”喘着粗气,“墓道里明明没有风,可火把就是会自己灭。手电筒进去就失灵,对讲机也没信号。而且……而且我好像听到了脚步声,就在我们身后,但我们回头,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开,工人们炸了锅。有人说挖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有人说这是惊动了地下的祖宗,还有人说这墓是镇压邪物的,不能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别说下墓,连靠近工地的人都没有了。 李富贵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找了几拨所谓的高人,有和尚有道士,有跳大神的,结果都是装神弄鬼,钱没少花,事儿一点没解决。 第三天晚上,李富贵在办公室里抽烟,一根接一根。阿强小心翼翼地说:“老板,要不……请陈大师来看看?” 李富贵眼睛一亮,狠狠掐灭烟头:“对!陈大师!怎么把他忘了!快,备车,我亲自去请!” 凌晨一点,陈九被从睡梦中叫醒。他披着那件破烂道袍,睡眼惺忪地打开铺子门,看到门外一脸焦急的李富贵,打了个哈欠。 “李老板,大半夜的,又来给我送铺子?” “陈大师救命啊!”李富贵差点哭出来,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陈九听完,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古墓?考古队都搞不定?” “搞不定!邪门得很!”李富贵急道,“陈大师,只要您能解决,让工程继续,我……我再送您一套房!市中心学区房!” 陈九摆摆手:“先去看看再说。不过说好了,要是我也搞不定,你可别怪我。” “您一定能!一定能!” 工地上灯火通明,但除了几个必须留守的保安,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些保安也都离墓坑远远的,聚在一起抽烟,脸上带着恐惧。 还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研究资料,看到李富贵带着这么个蓬头垢面的人进来,皱了皱眉:“李总,这位是?” “这位是陈大师,风水方面的高人。”李富贵介绍道。 “高人?”上下打量陈九,眼神里满是怀疑,“李总,考古是科学,不是封建迷信。这墓里的现象,肯定有合理的科学解释,只是我们还没找到而已。您请这种江湖术士来,传出去影响不好。” 陈九也不生气,咧嘴一笑:“说得对,是得讲科学。那您找到科学解释了吗?” 教授一噎,说不出话来。 陈九不再理他,径直走到墓坑边。坑有七八米深,下面已经清理出一段墓道,青石板铺就,宽约一米五,高两米,向斜下方延伸,隐入黑暗。 他蹲在坑边,从布袋里掏出寻龙盘。罗盘刚拿出来,指针就开始疯狂转动,最后颤颤巍巍地指向墓道深处。 “有意思。”陈九眯起眼睛,又从怀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接住,看了一眼。 “坎卦变巽卦,水风相激,主险,主变。”他收起铜钱,对李富贵说,“拿根绳子来,我要下去看看。” “陈大师,您真要下去?”李富贵紧张道,“下面真的很邪门……” “邪门才好,不邪门我还懒得看。”陈九说着,接过阿强递来的安全绳,系在腰间,另一头绑在旁边的挖掘机上。 忍不住说:“这位……陈先生,下面情况不明,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等天亮,设备齐全了再下去。” “等不了。”陈九头也不回,顺着梯子爬下墓坑,“有些东西,天亮就看不见了。” 他双脚落地,踩在青石板上。墓道里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像是泥土混着某种香料,但又带着淡淡的腥气。 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在墓道两壁上。青石板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与墓道口那块石板上的类似,但更复杂,更精细。陈九凑近细看,手指在符文上轻轻摩挲。 “这不是普通的装饰纹。”他喃喃自语,“这是‘镇魂符’,用来镇压阴魂,防止尸变的。还有这个……‘封门咒’,封印用的。这墓的主人,看来不是普通人。” 他继续往前走。墓道很深,走了约莫二十米,出现一个拐角。拐过去,手电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收了。陈九拍了拍手电,光又亮起来,但明显弱了许多。 “磁场干扰。”他判断道,继续前进。 又走了十几米,前方出现一道石门。石门紧闭,高约两米五,宽两米,门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中间是一幅八卦图,周围是二十八星宿的星象图,最外圈是各种神兽的浮雕。 陈九用手电照了照,发现石门与门框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严丝合缝,像是整体雕琢出来的。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门上有机关。”他自语道,后退几步,用手电仔细照看门上的图案。 看了约莫五分钟,他突然笑了。 “原来如此。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卦方位,对应八门:开、休、生、伤、杜、景、死、惊。这墓主人倒是讲究,用八卦布了个‘八门金锁阵’。” 他从布袋里掏出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本子是从垃圾堆捡的,只剩几页纸,铅笔也只剩半截。他蹲在地上,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在纸上飞快地画着。 “墓道入口在东南,巽位,对应杜门,主隐藏、闭塞。所以外面的人进来,会感觉压抑、恐惧,设备失灵。”他一边画一边说,“这道石门是正东,震位,对应伤门,主凶险。如果强行破门,肯定会触发机关。” “那该怎么开?”李富贵在上面喊道,声音在墓道里回荡。 “等我想想。”陈九收起本子,站起身,再次打量石门。 他注意到,八卦图中央的阴阳鱼,鱼眼的位置是两个凹槽,形状很特殊,一个像月牙,一个像太阳。 “需要钥匙。”陈九判断道,“而且必须是特定的钥匙,形状要完全吻合这两个凹槽。” 他正琢磨着,突然听到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手电光扫过去,什么都没有。但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陈九脸色一变,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在身前。糯米落地,发出“嗤嗤”的轻响,像是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紧接着,地面上冒起缕缕青烟,那些“沙沙”声戛然而止。 “护墓的玩意儿。”陈九拍拍手,不再耽搁,转身往回走。 回到地面,李富贵围上来。 “陈大师,怎么样?”李富贵急问。 “这墓,你们开不了。”陈九解开安全绳,拍了拍身上的土。 “为什么?”皱眉。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古墓,是玄门前辈的墓穴。”陈九说,“墓道里布了‘镇魂符’和‘封门咒’,石门上还有‘八门金锁阵’。这些都是玄门秘术,用来防止外人闯入,保护墓中秘密的。你们强行开墓,只会触发机关,轻则受伤,重则丧命。” “玄门?”一脸茫然,“什么玄门?” 陈九没解释,对李富贵说:“李老板,这墓你不能动,也动不了。我建议你改规划,把这块地空出来,做个绿地或者小广场。墓主人布下这些机关,就是不希望被打扰。你非要硬来,只会惹祸上身。” 李富贵脸色惨白:“可……可我的工程……” “工程可以继续,但得绕开这块地。”陈九说,“而且,你得在工地周围布个简单的风水局,安抚地气。不然,就算你不碰这墓,工地上也还会出事。” “那……那这墓就这么放着?”不甘心,“这可是重要的考古发现,可能藏着珍贵的历史信息……” “再珍贵,也比不上人命珍贵。”陈九打断他,“我知道您是搞科学的,不信这些。但有些东西,科学暂时解释不了,不代表不存在。这墓里的机关,我能看出来,但我破不了。您要是非要进去,我不拦着,但后果自负。” 他说完,拎起布袋就要走。 “等等!”李富贵叫住他,“陈大师,您说这是玄门前辈的墓穴……那您能不能看出来,是哪位前辈?说不定……说不定能找到开墓的方法?” 陈九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墓坑,沉默片刻,说:“我需要一样东西。” “您说!” “当年我帮你看祖坟,你给我的那间铺子的钥匙。”陈九说,“那铺子地下,有我祖上留下的一些东西。其中有一本笔记,记载了些玄门旧事。我回去查查,或许能找到线索。” 李富贵一愣:“那铺子……不是已经过户给您了吗?钥匙您不是有?” “我说的是另一把钥匙。”陈九意味深长地说,“那铺子有个地下室,您不知道吧?入口藏得很隐蔽,需要两把钥匙同时转动才能打开。一把在我这儿,另一把……应该在您父亲留给您的遗物里。” 李富贵惊呆了:“我……我不知道有什么钥匙……” “回去找找,应该是个铜钥匙,巴掌长,钥匙柄上刻着八卦图。”陈九说,“找到了,明天这个时候,带到这儿来。找不到,这事儿我也无能为力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晃晃悠悠走了,留下李富贵面面相觑。 夜色中,陈九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边走边从怀里掏出那个装小鬼的瓷瓶,轻轻摩挲。 “玄门前辈的墓……会是谁呢?”他低声自语,“陈家?赵家?还是……” 瓷瓶微微晃动。 远处,工地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巨大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工地外围的阴影里,一个黑袍人影静静站立,望着陈九离去的方向,许久,才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风起了,吹过荒凉的工地,卷起沙尘,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一个埋藏了数百年的秘密。 ------------ 第十一章 护墓破阵,前辈留传承 李富贵翻遍了父亲留下的遗物,终于在老宅阁楼一个积满灰尘的铁皮箱里,找到了那把钥匙。 铜制,巴掌长,钥匙柄上刻着精细的八卦图,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清晰可辨。钥匙齿形状古怪,不像任何现代的锁具。钥匙用红绸布包着,塞在一个紫檀木盒的夹层里,木盒上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黄符,符上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不清。 “这……这是什么?”李富贵拿着钥匙,一脸茫然。他父亲去世十年,从未提过这东西。 “陈大师要的钥匙。”阿强说,“老板,咱们现在送过去?” 李富贵看着手中的铜钥匙,又想起陈九那间铺子——那铺子是他父亲早年置下的产业,一直空着,直到送给陈九。难道父亲和这个疯疯癫癫的风水师,早就认识? 天色将明未明时,李富贵赶到工地。陈九已经等在那里,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蹲在墓坑边,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教授也在,顶着两个黑眼圈,显然一夜没睡。 “陈大师,钥匙找到了。”李富贵递上钥匙。 陈九接过,在手中掂了掂,又对着晨光仔细看了看钥匙柄上的八卦图,点点头:“是它。你父亲……没跟你说过这钥匙的来历?” “没有。”李富贵老实回答,“我父亲去世得突然,很多事都没交代。” 陈九沉默片刻,说:“这钥匙,是开我那间铺子地下室的。那地下室,是你父亲和我父亲一起建的。他们是……朋友。” 李富贵瞪大了眼睛。 “二十五年前,陈家出事前,我父亲将一些东西托付给你父亲保管。”陈九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其中包括这把钥匙,还有……算了,先开墓吧。有些事,开完墓再说。” 他转身对教授说:“授您和考古队的人退到安全距离。下面的机关,我要开始破了。” “你真要下去?”教授皱眉,“太危险了。我们已经向省里申请了专业设备和支援,最迟明天就到。” “等不及了。”陈九摇头,“这墓的‘护墓阵’每晚子时力量最强,午时最弱。现在是卯时,再过两个时辰,到辰时末,是破阵的最佳时机。错过今天,又要等三天。” 他说着,将安全绳系在腰间,一手拿着手电,一手握着那把铜钥匙,顺着梯子下到墓坑。 墓道里比昨夜更冷了。陈九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他走到石门前,从布袋里掏出寻龙盘,平放在地上,又拿出那三枚铜钱,在石门前的空地上布了个简易的八卦阵。 “乾为天,坤为地,震为雷,巽为风……”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八卦阵的八个方位依次点过,“坎为水,离为火,艮为山,兑为泽……八门对应,生死轮转……” 随着他的念诵,地上的铜钱开始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轻响。寻龙盘的指针也跟着转动,最后定格在“震”位。 “伤门在震,生门在艮……”陈九眯起眼睛,看向石门上的八卦图,“要开此门,需以生门入,伤门出。但这石门上的八卦是反的……原来如此,墓主人故意将八卦方位倒转,让闯入者误判。” 他从布袋里掏出一盒朱砂粉,用食指蘸了,在石门上开始画符。画的不是镇邪符,而是一种复杂的方位符,将石门上的八卦图案重新标注。 “乾对坤,震对巽,坎对离,艮对兑……”他边画边念,手指在石门上飞快移动,“倒转乾坤,逆转阴阳……开!” 最后一笔落下,石门突然震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门上雕刻的八卦图,那些原本静止的线条,竟然开始缓缓流动,像是活了过来。 陈九后退一步,屏息凝神。 八卦图流动了约莫一分钟,最后重新定格。但这次,图案的方位已经改变——乾在上,坤在下,震在东,兑在西,与正常的八卦方位完全一致。 而那阴阳鱼眼处的两个凹槽,也微微亮起,一个泛着银白色的月光,一个泛着金黄色的日光。 陈九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两样东西。 一把是他自己的钥匙,铁制,已经很旧了,钥匙柄上刻着一个“陈”字。另一把是李富贵带来的铜钥匙。 他将两把钥匙同时插入阴阳鱼眼的凹槽。钥匙与凹槽严丝合缝,仿佛本来就是一体。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锁芯转动的声音。紧接着,整个石门开始剧烈震动,灰尘和碎石簌簌落下。陈九连忙后退,紧紧盯着石门。 “轰隆隆——” 石门缓缓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空间。没有预想中的墓室,而是一条更深的墓道,倾斜向下,深不见底。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淡淡的檀香味。 陈九拔下钥匙,握紧手电,迈步走进石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将他与外界隔绝。 这条墓道比外面的更精致,两侧不再是光秃秃的青石板,而是绘满了壁画。手电光扫过,那些壁画色彩鲜艳,保存完好,描绘着各种玄门仪式:开坛做法、画符念咒、寻龙点穴、驱邪避煞……其中一幅,画的是一个中年道人站在山顶,手持罗盘,脚下是蜿蜒的山脉,天空中龙形云气翻腾。 “寻龙点穴图……”陈九低声自语,“这墓主人,果然是玄门前辈,而且精通寻龙诀。” 他继续往前走。墓道很长,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出现一个拐角。拐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圆形的墓室,直径约十米,高五米。墓室中央是一座石台,台上没有棺材,只有一具盘腿而坐的骨骸。骨骸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只剩几片破布,但能看出是一件道袍。骨骼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姿态安详。 墓室四周的墙壁上,镶嵌着八盏长明灯,灯油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竟还在燃烧,发出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墓室照得一片诡异的光亮。 最引人注目的是,墓室顶部绘着一幅巨大的星图,二十八星宿清晰可辨,中央是北斗七星。星光在幽蓝灯光下仿佛在缓缓流转,美轮美奂,却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九没有贸然进入,而是站在墓室门口,仔细观察。 他看到,墓室地面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从石台向四周辐射,连接着八盏长明灯,形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阵中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他仔细辨认,认出了其中几个——是“禁制符”,专门用来防止阴魂靠近,也防止活人擅闯。 “这是……‘八卦锁魂阵’的变体。”陈九皱眉,“不对,不止锁魂,还锁气。这墓室里的气场完全被封锁了,任何法术在这里都无法施展。墓主人好厉害的手段,这是防止有人用玄门术法破坏他的安息之地。” 他想了想,从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咬破指尖,用血在上面画了道“破禁符”,然后将符纸折成纸鹤,轻轻一吹。 纸鹤晃晃悠悠飞起,飞向墓室中央。但刚飞进墓室范围,就“嗤”的一声燃起青绿色火焰,瞬间烧成灰烬。 “果然,法术无效。”陈九点点头,倒也不意外。 他收起布袋,赤脚迈入墓室。 脚刚踏进八卦阵的范围,就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置身深海,每走一步都要耗费极大体力。更诡异的是,他体内的真气运行突然变得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了。 “有意思。”陈九咧嘴一笑,反而来了兴致,“以阵压阵,以气锁气,这墓主人生前,至少是玄门宗师级别的高手。” 他一步步走向中央石台,步伐缓慢但坚定。每走一步,脚下的八卦纹路就微微亮起,仿佛在回应他的脚步。八盏长明灯的火焰也开始摇曳,忽明忽暗。 走到离石台还有三步时,压力达到顶峰。陈九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开始急促。但他没有停,深吸一口气,继续迈步。 “噗通。” 他跪在石台前,不是自愿的,是被那股压力硬生生压跪下的。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陈九咬紧牙关,试图站起,但那股压力如同山岳,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石台上的骨骸突然动了。 不,不是骨骸动了,是从骨骸上升起一道虚影。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面容清癯,双眼紧闭。虚影起初模糊,渐渐凝实,最后竟与真人无异。 老道人缓缓睁眼,眼中无瞳,只有两团旋转的星光。他低头看向跪在台前的陈九,开口,声音苍老而缥缈,仿佛从遥远的时间尽头传来: “来者何人,敢闯贫道安息之地?” 陈九顶着压力,抬头与虚影对视:“晚辈陈九,陈家后人,误入前辈墓穴,只为救人工程,无意冒犯。若有冲撞,还请前辈见谅。” “陈九?”老道人微微眯眼,星光般的眸子在陈九脸上扫过,“陈家……可是青阳陈家?” “正是。”陈九答道,“陈青阳是家父。” 老道人沉默良久,长叹一声:“二十五年了……青阳的孩子,都长这么大了。你父亲……可好?” 陈九身体一颤,低声道:“家父……二十五年前,陈家遭逢大难,满门……无一生还。只有晚辈侥幸逃生。” 墓室里一片死寂。长明灯的火焰剧烈摇曳,映得老道人的虚影明灭不定。 “果然……他们还是动手了。”老道人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悲凉,“贫道当年就劝过青阳,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寻龙诀》虽好,却是祸根。他不听,非要争那个‘玄门魁首’……唉,都是命数。” 他看向陈九,目光变得柔和:“孩子,你既来此,便是缘法。贫道道号‘玄机子’,与你祖父是至交。当年你祖父将《寻龙诀》托付于我,让我代为保管,待陈家后人中有资质者,再行传授。可惜……我没等到你父亲,却等来了你。” 陈九瞪大眼睛:“《寻龙诀》在您这儿?” “不在。”玄机子摇头,“那书太招人眼,我早已将它分开,藏于三处。不过,其中的精髓,我已整理成心得,可传于你。” 他抬手一指,一道青光从指尖射出,没入陈九眉心。 陈九浑身一震,只觉海量信息涌入脑海:寻龙点穴的秘法,风水布局的精要,符咒术式的诀窍,阵法机关的破解……还有玄门各家的秘闻,二十五年前的真相碎片…… 信息太过庞大,他头痛欲裂,闷哼一声,差点晕过去。 “静心凝神,慢慢消化。”玄机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安抚的力量,“这些心得,够你受用一生。另外,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虚影抬手,从自己怀中——确切说是骨骸的胸腔位置——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非金非玉,通体漆黑,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玄”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 “这是‘玄门令’。”玄机子将令牌递给陈九,“持此令者,可调动玄门三成势力。当年玄门分裂,各家约定,见此令如见盟主。虽然如今玄门早已名存实亡,各家各自为政,但这令牌还有些分量。你拿着,或许有用。” 陈九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 “前辈,您……” “我的时间不多了。”玄机子的虚影开始变淡,“这缕残魂,等了五十年,终于等到陈家后人。心愿已了,也该散了。孩子,记住,玄门水深,人心难测。当年害你陈家的,不止一家。你要报仇,需步步为营,切不可冲动。” “晚辈谨记。”陈九重重磕了三个头。 “还有,这墓你不用管了。”玄机子最后说,“我自会散去阵法,让考古的人进来。那些陪葬品,对我无用,就留给后人研究吧。只是主墓室的东西,我已经收走了。你从侧门离开,那里有直接通向外面的密道。” 他抬手指向墓室一侧的墙壁。墙壁上无声滑开一道暗门,露出后面的通道。 “去吧。”玄机子的虚影几乎完全透明,“记住,你是陈家的希望。活着,比报仇更重要。” 话音落下,虚影彻底消散。石台上的骨骸发出“咔嚓”轻响,化作一堆粉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墓室里的压力骤然消失。八盏长明灯同时熄灭,只有陈九手中的手电还亮着。 他跪在原地,久久不动。 手中的玄门令冰凉,脑海中的信息还在翻腾。二十五年来,第一次,他感到肩上的担子如此沉重,却又如此清晰。 良久,他缓缓站起,对着空荡荡的石台再次鞠躬,然后转身,走进暗门。 暗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走了约莫百米,前方出现亮光。陈九加快脚步,从一道隐蔽的洞口钻出,发现自己已经在工地外围的一片小树林里。 回头望去,工地那边传来嘈杂的人声。教授似乎发现墓室有变,正带人准备进入。 陈九不再停留,将玄门令贴身收好,拎起布袋,晃晃悠悠往城里走。 晨光洒在他身上,在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手里,似乎也拎着个布袋,只是那布袋的形状,隐约像是一柄剑。 风吹过树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迎接。 一个新的时代,就要开始了。 而陈九不知道,在他离开后不久,那个黑袍人影再次出现在树林边缘,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低声自语: “玄门令现世了……这下,真的要变天了。” ------------ 第十二章 玄门令出,各方起波澜 玄门令现世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沉寂了二十五年的玄门圈子里激起千层浪。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赵家。 青城山深处,赵家庄园的书房里,赵坤盯着手中刚收到的密信,脸色铁青。信是他在江城安插的眼线发来的,只有短短两行字: “陈九得玄机子传承,获玄门令。昨夜出古墓,今晨回铺子。” “玄机子……”赵坤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这老东西,死了五十年还要摆我一道!” 他猛地将信纸拍在紫檀木书桌上,震得桌上的青瓷茶盏“哐当”乱跳。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信纸,墨迹洇开,那“玄门令”三个字显得格外刺眼。 “爷爷。”赵天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病容——自从被陈九的风水局反噬,他已经在家躺了三天,今天才勉强能下床,“您找我?” “你看看这个。”赵坤将信纸推过去。 赵天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玄门令?!那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怎么会在陈九手里?” “玄机子留下的。”赵坤咬牙切齿,“那老东西当年就是陈家的走狗,临死前还要给陈家后人铺路。玄门令可调动三成玄门势力,虽然现在玄门早就散了,但名头还在。有了这块令牌,陈九就能名正言顺插手玄门事务,甚至……召集玄门大会。” “玄门大会?”赵天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要各家都到场?咱们赵家……” “咱们赵家这二十五年,在玄门里做了多少事,得罪了多少人,你清楚。”赵坤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陈九要是拿着玄门令召开大会,那些对咱们不满的家族,肯定会趁机发难。到时候,别说《寻龙诀》拿不到,咱们赵家在玄门的地位都可能不保。” 赵天急了:“那怎么办?要不我再去一趟江城,把令牌抢过来?” “抢?”赵坤冷笑,“上次的教训还没吃够?而且现在陈九有了玄门令,名义上就是玄门共主,你明着抢,就是与整个玄门为敌。”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当然不能。”赵坤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狠厉,“明的不能来,就来暗的。你准备一下,带几个得力人手,今晚就去江城。这次不用你出面,找些江湖上的亡命徒,制造点‘意外’。记住,要干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赵天眼中露出兴奋:“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等等。”赵坤叫住他,“还有件事。你到了江城,先别急着动手,打听一下苏家的动向。玄门令现世,苏家不可能没动静。苏媚那个丫头,精得很,别让她坏了咱们的事。” “苏媚?”赵天皱眉,“她不是在云游吗?” “已经回江城了。”赵坤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封信,“我刚收到的消息,苏媚三天前就到了江城,一直没露面。这丫头跟她爹一个德行,喜欢躲在暗处观察。陈九这事,她肯定会插手。” 赵天咬了咬牙:“苏家这些年一直跟咱们不对付,这次肯定要跟咱们作对。爷爷,要不……连她一起……” “糊涂!”赵坤厉声打断,“苏家虽然不如咱们势大,但在玄门里人缘好,朋友多。动了苏媚,等于跟半个玄门翻脸。咱们的目标是陈九和玄门令,别节外生枝。” “是……”赵天低头应道,眼中却闪过一丝不甘。 “去吧,动作要快。”赵坤挥挥手,“在苏家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搞定。” “是!” 赵天转身离开,书房门“砰”地关上。赵坤重新坐下,盯着桌上那封洇湿的信,手指在“玄门令”三个字上重重敲了敲。 “陈九……陈青阳的儿子……你爹当年压我一头,现在你又来坏我的事……好,很好,咱们就看看,这次谁能笑到最后。” 与此同时,江城城南,一栋不起眼的老式洋房里。 二楼的书房点着檀香,青烟袅袅。一个年轻女子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也拿着一封密信。她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月白色旗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面容精致,眉眼间带着三分妩媚,七分清冷。 正是苏家这一代的掌事人,苏媚。 “玄机子前辈的墓……陈家后人……玄门令……”她轻声念着信上的内容,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有意思。沉寂了二十五年,玄门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小姐。”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者垂手站在一旁,是苏家的老管家福伯,“赵家那边有动静了。赵天今晚就会带人来江城,看样子是要对陈九下手。” “这么快?”苏媚挑眉,“赵坤那老狐狸,还是这么沉不住气。” “毕竟是玄门令,他坐不住也正常。”福伯说,“小姐,咱们要不要插手?陈九毕竟是陈家唯一的后人,又得了玄机子前辈的传承,要是就这么被赵家害了……” “当然要插手。”苏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盛开的海棠花,“不过不是明着插手。赵家要动陈九,咱们就保陈九。但这事不能做得太明显,得让陈九自己承咱们的情。” “您的意思是……” “备车,我去会会这位陈大师。”苏媚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件薄外套披上,“对了,把我珍藏的那坛‘竹叶青’带上。听说这位陈大师好酒,初次见面,总得带点礼物。” “是。” 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陈九铺子所在的街口。苏媚下车,手里提着个青瓷酒坛,坛口用红布封着,还贴着张黄符——那是封酒符,防止酒气外泄,也防止别人在酒里做手脚。 她走到铺子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陈九荒腔走板的哼唱: “玄门令啊玄门令,不如一碗高粱酒……赵家来啊苏家到,都是来找我麻烦……” 苏媚笑了,抬手敲门。 “叮铃——” 门开了,陈九叼着根草茎,眯眼打量她:“算命五十,看相八十,测字二十。美女,你印堂发亮,眼带桃花,最近有喜事啊。不过桃花太旺也不是好事,容易招烂桃花。” 苏媚也不恼,举起手中的酒坛:“陈大师,久仰大名。苏家苏媚,特来拜访,带了坛好酒,不知可否赏脸共饮?” “苏家?”陈九眼睛一亮,不是看苏媚,是看她手里的酒坛,“竹叶青?看这坛子,至少存了三十年。好东西啊,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苏媚走进铺子。福伯想跟进去,被苏媚用眼神制止,只能留在门外。 铺子里还是那副破败模样,但苏媚一眼就看出,这看似杂乱无章的布局,实则暗合某种阵法。那堆在墙角的瓶瓶罐罐,摆放的位置正好对应八卦方位;窗台上那几盆花,看似随意,实则形成一个简单的聚气阵;就连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摆放的角度也颇有讲究。 “陈大师这铺子,布置得很有门道。”苏媚在藤椅上坐下,将酒坛放在八仙桌上。 “瞎摆的,瞎摆的。”陈九从墙角摸出两个缺口的粗瓷碗,用袖子擦了擦,摆在桌上,“美女,酒能喝,话得说清楚。你苏家找我,不是为了喝酒吧?” 苏媚嫣然一笑,拍开封酒符,揭开红布。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那香气清冽中带着竹叶的清新,光是闻着就让人微醺。 她给两个碗都斟满酒,自己先端起一碗:“第一碗,敬玄机子前辈。他老人家慧眼识珠,没看错人。”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她白皙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 陈九盯着她看了几秒,也端起碗,一口干了。酒入喉,如一线火舌,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又在最后回甘,满口竹叶清香。 “好酒!”他赞道,“说吧,什么事。” “两件事。”苏媚放下碗,正色道,“第一,赵天今晚会带人来江城,目标是您和玄门令。赵坤这次下了狠心,找的都是江湖上的亡命徒,手段不会干净。” 陈九咧嘴笑:“来就来呗,我这儿正好缺几个看门的。” “陈大师武功高强,自然不怕。”苏媚说,“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赵家这次不会硬来,可能会用下毒、放火、制造意外这些下三滥的手段。您虽然不怕,但总被骚扰也麻烦。” “所以你是来提醒我的?”陈九又给自己倒了碗酒,“第二件事呢?” “第二件事,我想邀请陈大师,参加下个月的玄门大会。”苏媚看着陈九的眼睛,“玄门令现世,按规矩,持令人有权召集玄门大会。但我想,由您亲自召集,不如由我苏家出面邀请,这样既名正言顺,又能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陈九眯起眼睛:“玄门大会……都有谁去?” “玄门现存七家,除了赵家,其他六家都会到。”苏媚说,“另外还有一些散修和小门派。总共大概五六十人。” “赵家不去?” “赵家当然会去,但他们不会明着反对。”苏媚微笑,“玄门令毕竟是祖上传下的信物,赵家再霸道,也不敢公然违抗。但他们肯定会在会上发难,找各种理由质疑您的资格,甚至可能……动手抢令。” 陈九不说话了,端起酒碗慢慢喝。一碗酒喝完,他才开口:“你苏家,为什么要帮我?” “两个原因。”苏媚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祖父与您祖父是至交,苏陈两家世代交好。虽然这二十五年联系少了,但香火情还在。第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赵家这些年越来越过分,打压其他家族,垄断玄门资源,甚至用风水术害人敛财。玄门再这样下去,就真的成了赵家的一言堂。我们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打破这个局面。您有陈家的血脉,有玄机子前辈的传承,现在又有玄门令,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九盯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你就不怕,我拿了玄门令,成了第二个赵坤?” “您不会。”苏媚摇头,“我看人很准。您虽然表面疯癫,但心是正的。您帮李富贵破煞,帮黄有德驱鬼,帮林雅解困,都不是为了钱。您要真是贪权夺利之人,早就拿着玄门令去招摇撞骗了,不会还窝在这间破铺子里。” 陈九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藤椅上摔下去。笑够了,他才抹抹眼角的泪花:“有意思,真有意思。行,这玄门大会,我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得等我处理完赵天的事。”陈九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人家大老远跑来,总要好好招待一下,不然显得我不懂礼数。” 苏媚会意,起身道:“那苏媚就不打扰了。下个月十五,青城山玄门观,恭候陈大师大驾。另外……”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这是我苏家的信物,您拿着。在江城这段时间,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到城南梧桐巷三十六号找我。那里是苏家在江城的据点。” 陈九拿起玉佩看了看,通体翠绿,雕成一片竹叶形状,背面刻着个小小的“苏”字。 “行,我收下了。”他将玉佩揣进怀里,“酒也收了,话也听了,你可以走了。对了,走的时候小心点,外面可能有尾巴。” 苏媚脸色微变:“赵家的人?” “不止。”陈九咧嘴笑,“还有一个穿黑袍的,腿脚不太利索的。跟了我好几天了,也不知道是哪路的。” 苏媚深深看了陈九一眼,没再多说,躬身一礼,转身离开。 门关上,铺子里重归寂静。陈九坐在藤椅上,把玩着那枚竹叶玉佩,又看看桌上的酒坛,最后从怀里掏出玄门令。 黑色的令牌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上面的“玄”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缓缓旋转。 “玄门大会……青城山……”陈九喃喃自语,将令牌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玄机子留下的信息再次浮现。其中有一段,是关于青城山的: “青城山玄门观,乃玄门祖庭。观下有一密室,藏玄门至宝‘乾坤镜’,可照世间一切虚妄,可破万般幻术。然密室有禁制,需玄门令与陈氏血脉方可开启……” 陈九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 “原来如此……玄机子前辈,您给我的不只是一块令牌,还是一把钥匙啊。” 他收起令牌,拎起酒坛,又倒了碗酒,慢慢喝。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街对面的便利店已经重新装修,换了新的灯箱,但生意依旧冷清。林雅的花店正在关门,她看到陈九在窗边喝酒,挥了挥手。 陈九也挥挥手,咧嘴笑了笑。 然后他放下酒碗,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 铜钱落地,三枚全部正面朝上。 “乾卦,纯阳之象,主大吉,亦主大变。”陈九收起铜钱,眼中闪过一抹锐利,“要变天了。也好,这潭死水,也该搅一搅了。”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江城繁华的夜景中,没有人知道,一场席卷整个玄门的风暴,正在这个破旧铺子里,悄然酝酿。 而铺子外的阴影里,那个黑袍人影静静站立,望着窗内独饮的陈九,许久,才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手中的拐杖,在路灯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拐杖头上,隐约刻着一个字—— 陈。 ------------ 第十三章 情窦初开,花店女心事 林雅发现,自己最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隔壁铺子看。 早晨开门,她第一眼会瞥向那扇蒙尘的玻璃窗,看陈九有没有起床。中午吃饭,她会多做一份,用保温盒装好,放在窗台上,等陈九来拿——他总会来拿,有时候会留下一枚铜钱,或者一张皱巴巴的符纸作为“饭钱”。傍晚关店,她磨磨蹭蹭收拾花材,其实是想等隔壁那扇门打开,看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身影晃晃悠悠走出来。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陈九是什么人?是能破煞驱鬼、寻龙点穴的风水大师,是连李富贵、黄有德那样的大老板都要毕恭毕敬的高人。而她呢?只是个开花店的小店主,父母早逝,跟奶奶相依为命,除了会插花、会做几样家常菜,没什么特别的本事。 他们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可感情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 林雅记得第一次见到陈九,他赤着脚,穿着破道袍,头发乱得像鸟窝,蹲在她店门口闻一束枯萎的百合,嘴里还念叨着“可惜了,根没烂,还能救”。那时她觉得这人多半是个疯子,可当他抬头看她时,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像是能看透人心。 后来他帮她驱了小鬼,给了她平安符。再后来,他常来蹭饭,有时会跟她聊几句,说的都是些疯疯癫癫的话,什么“这盆绿萝放错位置了,挡财运”,什么“门口那盆仙人掌有刺,招小人”,可她按他说的挪了位置后,花店的生意真的好了不少。 奶奶从老家来看她,见了陈九一面,回去后打电话说:“那孩子眼睛干净,是个好人。就是命苦,你看他那身打扮,肯定是吃过不少苦。小雅啊,你要是喜欢,奶奶不反对,但你要想清楚,跟这样的人过日子,不容易。” 林雅脸红得像火烧,支支吾吾搪塞过去。可奶奶的话像种子,落在心里,悄悄发了芽。 这天下午,林雅正在修剪一束新到的玫瑰,眼角余光瞥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女人,穿着月白色旗袍,身段窈窕,面容精致,气质高雅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那女人径直走向陈九的铺子。 林雅的手一抖,剪刀差点剪到手指。她放下剪刀,假装整理花架,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那边瞟。 她看见陈九开了门,看见那女人走进铺子,看见两人坐在那张破八仙桌旁说话。距离太远,听不清说什么,但她看见陈九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疯疯癫癫的笑,而是很淡的,带着几分认真的笑。 他还给那女人倒了酒,用她送他的那两个缺口的粗瓷碗。 林雅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她认得那酒坛,是前几天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送来的,说是他们家小姐给陈先生的礼物。当时她还好奇是什么小姐,现在见到了,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低下头,继续修剪玫瑰,可心思全乱了。剪刀剪掉了花苞都没发现,直到指尖传来刺痛,才回过神——剪到手了。 血珠从指尖渗出,滴在玫瑰花瓣上,晕开一小片红。林雅连忙把手指含进嘴里,咸腥味在舌尖蔓延。 就在这时,隔壁铺子的门开了。那女人走出来,站在门口,回头对陈九说了句什么,然后转身朝花店走来。 林雅慌了,手忙脚乱地收拾剪刀和花枝,又觉得手上沾了血不礼貌,想去洗手,可那女人已经走到店门口了。 “请问,是林小姐吗?”苏媚的声音很好听,柔而不媚,带着江南水乡的温软。 林雅转过身,有些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是……是我。您需要什么花?” 苏媚没回答,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雅脸上,微微一笑:“花很漂亮。不过我更感兴趣的是,你身上这道平安符,是谁给的?” 林雅下意识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三角符——那是陈九给她的,用红绳穿着,贴身戴着,洗澡都不离身。 “是……是陈先生给的。”她小声说。 “陈九?”苏媚笑意更深了,“难怪。这符画得很有水平,朱砂里掺了雄黄粉和鸡冠血,阳气极盛,寻常小鬼根本近不了身。而且……我看看。” 她凑近了些,林雅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 “这符纸边缘有用指尖血加固的痕迹,应该是最近才加固过。”苏媚直起身,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陈九对你很上心啊。” 林雅脸一红:“陈先生人好,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苏媚挑眉,“他可没给李富贵黄符,也没给黄有德画符。李富贵求了他好几次,想请他做个护身符,他理都不理。” 林雅愣住了。 “你大概不知道,陈九画一张这样的平安符,要耗费不少心血。”苏媚慢条斯理地说,“朱砂要选辰州朱砂,雄黄要端午正午采的,鸡冠血要三年以上的公鸡。画符时还要凝神静气,灌注真气。他给你这张符,至少折损三天修为。” 林雅彻底说不出话了,只是摸着脖子上的符,指尖微微颤抖。 “而且他还加固过。”苏媚看着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指尖血是心头血外阳气最盛的,用指尖血加固符咒,效果能翻倍,但对画符者损耗也更大。他为你做到这份上,你说他对你只是‘人好’?” “我……我不知道……”林雅声音越来越小,脸已经红到耳根。 苏媚笑了,笑声清脆:“逗你的,别紧张。陈九那人,看着疯疯癫癫,其实心比谁都细。他既然肯为你费心思,说明你在他心里有分量。好好珍惜吧,这年头,肯为别人折损修为的人不多了。” 她说完,从手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我叫苏媚,苏家的。以后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找我。当然,找陈九更快,他可比我能干多了。” 林雅接过名片,看着上面娟秀的字迹:苏媚,后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苏小姐……您和陈先生,是……” “朋友。”苏媚干脆地说,“或者说,暂时的盟友。我们之间有些生意上的往来,仅此而已。你别多想。” 她说着,眨了眨眼,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他好像挺喜欢你做的菜。昨天我去的时候,他正吃着你送的午饭,一边吃一边念叨‘这姑娘手艺不错,比饭店强’。” 话音落下,人已飘然远去,留下林雅一个人在花店里,脸红心跳,手足无措。 傍晚时分,陈九晃晃悠悠来了。还是那身破道袍,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空保温盒——中午的饭菜吃完了。 “林丫头,饭。”他走到柜台前,把保温盒往上一放。 林雅正在给一束百合做最后的修剪,闻言手一抖,差点又把花剪坏。她低着头,不敢看陈九,小声说:“今天做了红烧肉,在锅里温着,我去给你盛。” “红烧肉?好,好。”陈九眼睛一亮,自己熟门熟路地走进后间的小厨房,掀开锅盖,深深吸了口气,“香!真香!” 林雅跟进来,盛了满满一碗饭,又舀了一大勺红烧肉盖在上面,还夹了几筷子青菜。陈九接过,也不找地方坐,就靠在门框上,大口大口吃起来。 “慢点,别噎着。”林雅小声说,递过去一杯水。 陈九接过来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忽然问:“下午苏媚来过了?” 林雅心里一紧,点点头:“嗯,来买了束花。” “买了什么花?” “百合……她说要送人。” “百合好啊,百年好合。”陈九扒拉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不过她肯定是瞎说的,苏家人送花只送兰花,清高得很,才不会送百合。” 林雅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出口:“陈先生,您和苏小姐……很熟吗?” “熟?算不上。”陈九嚼着红烧肉,“就见过两面。一次是她来找我谈事,一次是她来找你买花。怎么了?” “没……没什么。”林雅连忙摇头,转移话题,“对了,您给我的平安符,最近总觉得有点发烫,是不是该换了?” 陈九吃饭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她:“发烫?什么时候?” “就……就这几天,尤其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林雅老实说,“贴着皮肤的地方,会微微发热,但不烫人,暖暖的,很舒服。” 陈九放下碗筷,走到林雅面前:“符给我看看。” 林雅从脖子上取下平安符,递过去。陈九接过,指尖在符纸上轻轻摩挲,闭眼感应了一会儿,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是符的问题。”他把符还给林雅,“是你最近运势有变,阴气侵体比之前更重了。这符在自动护主,所以会发热。” “运势有变?”林雅不解,“我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事啊,花店生意也挺好的。” “不是好事坏事的那种变。”陈九重新端起碗,继续吃饭,但语气认真了些,“是你命格里的一些东西被触动了。简单说,就是你命中有劫,本来该在三十岁后应验,但最近因为某些原因,提前了。” 林雅脸色一白:“劫?什么劫?” “现在还看不准,得等。”陈九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往水池里一放,“不过你放心,有我在,死不了。这符你继续戴着,我再给你加固一下。” 他说着,咬破右手中指,在平安符上飞快地画了几笔。鲜血渗入符纸,那些朱砂符文微微发亮,随即恢复原状。 “好了。”陈九把符还给林雅,“这次用了心头血,效果更强,能撑三个月。三个月内,你贴身戴着,洗澡也别摘。三个月后,我再给你画新的。” “心头血?”林雅接过符,只觉得入手温热,比之前更暖,“那对您……” “没事,流点血而已,死不了人。”陈九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柜台上,“饭钱。走了,晚上别开店太晚,最近这附近不太平。” 他晃晃悠悠出了花店,消失在夜色中。 林雅握着那枚还带着体温的铜钱,又看看手中的平安符,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苏媚的话:“他为你做到这份上,你说他对你只是‘人好’?” 想起奶奶的话:“那孩子眼睛干净,是个好人。就是命苦。” 想起陈九平时疯疯癫癫的样子,想起他蹲在街边逗野猫,想起他一边啃馒头一边说“这世道,人不如猫”,想起他帮她驱鬼时认真的眼神,想起他加固平安符时咬破手指的毫不犹豫…… 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难过,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感动,还混着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欢喜。 她擦干眼泪,把平安符重新戴好,铜钱小心收进抽屉里。然后走到窗边,看着陈九铺子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很久。 夜色渐深,街灯一盏盏亮起。 而在花店对面的巷口,那个黑袍人影再次出现。他静静站着,望着花店窗口林雅的身影,又看看陈九的铺子,最后目光落在林雅胸前——那里,平安符正透过衣料,散发出微弱但温暖的红光。 黑袍人低低叹了口气,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中。 风起了,吹动花店门口的风铃,叮当作响。 林雅关好店门,拉下卷帘,却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柜台后,就着昏黄的灯光,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 “今天,他为我用了心头血。”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我希望他平安。” 合上笔记本,她将平安符贴在胸口,感受着那温暖的热度,笑了。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而陈九的铺子里,他正盘腿坐在阴阳门前,手里拿着玄门令,闭目感应着什么。突然,他睁开眼,看向花店的方向,眉头微皱。 “劫数提前了……是因为我吗?” 他低声自语,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抛了抛,接住。 两正一反。 “坎卦,险中有救。”他收起铜钱,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不管是什么劫,我来挡。” 夜,深了。 城市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还有风拂过街道的呜咽。 一切都还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已在涌动。 林雅不知道,她命中的劫,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 而陈九也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仅仅是林雅的劫,更是整个玄门酝酿了二十五年的风暴。 风暴将至。 山雨欲来。 ------------ 第十四章 赵家下毒,疯师遇险境 苏媚送来的那坛竹叶青,陈九很珍惜。 坛子不大,约莫三斤装,他每天只倒一小碗,配着林雅做的菜,慢慢品。酒确实是好酒,三十年陈酿,入口绵柔,后劲却足,一碗下肚,浑身暖洋洋的,连带着阴阳门里那些孤魂野鬼的窃窃私语都显得不那么烦人了。 所以当第四天晚上,他照例倒了一碗酒,端到嘴边时,那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异味,让他动作顿了顿。 陈九皱了皱眉,把碗凑到鼻尖,仔细闻了闻。酒香依旧醇厚,竹叶的清新气息里,混杂着药材的淡淡苦香——这是竹叶青特有的味道。但在这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腥甜,像是某种药材被烧焦后的气味。 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出来。 陈九放下碗,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铜钱落地,两反一正。 “兑卦,主口舌,亦主险。”他盯着卦象,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兑为泽,泽中有毒。” 他没有碰那碗酒,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让夜风吹进来。风带着初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处夜市烧烤摊的烟火气。他就这么站着,站了很久,直到那碗酒彻底凉透。 然后他端起碗,走到门口,将酒泼在街边的下水道口。酒液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顺着铁栅栏流下去,消失不见。 陈九回到铺子,重新封好酒坛,把它塞到床底最深处。又从布袋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黑色的药丸,和水吞下。 这是他自己配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但也只能解普通的毒。如果真是赵家下的手,用的绝不会是普通毒药。 夜深了,陈九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阴阳门那边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床板上轻轻敲击,敲出一种奇怪的节奏。 那是陈家祖传的驱邪咒,平时用来安抚那些不安分的阴魂,今夜,他用来压制体内开始翻涌的异样。 第二天一早,林雅照例送来早餐——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一碟咸菜。陈九坐在门槛上,接过碗筷,刚吃了一口,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林雅紧张地问,“粥不好喝?我熬了很久的……” “不是。”陈九摆摆手,把嘴里的粥吐出来,又端起粥碗闻了闻,“粥里有人动过手脚。” “什么?”林雅脸色煞白,“不可能!我从淘米到熬粥,一步都没离开过厨房!陈先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不是你的问题。”陈九打断她,把粥碗放在地上,又从怀里掏出铜钱,这次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铜钱上,然后抛起。 铜钱落地,三枚全部反面朝上。 “坤卦,纯阴,大凶。”陈九盯着卦象,脸色凝重,“有人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毒。不是一次性下重手,是每天一点点,温水煮青蛙,等我发现时,已经毒入骨髓了。” 他站起身,想走回铺子,突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林雅连忙扶住他:“陈先生!” “没事。”陈九摆摆手,但脸色明显苍白了许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毒发作了。下毒的人很聪明,用的是‘散功散’,不会立刻要人命,但会慢慢散去中毒者的功力,最后变成一个废人。” 林雅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那怎么办?去医院!我送你去医院!” “医院没用。”陈九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这是玄门的毒,医院查不出来。你去帮我买几样东西:三年以上的陈醋,要米醋;端午采的艾草,要阴干的;还有朱砂,要辰州产的,不要杂货店的次品。” “好!我这就去!”林雅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陈先生,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要我叫人……” “不用,快去。”陈九声音已经有些虚弱。 林雅咬咬牙,冲出门去。 陈九扶着墙,慢慢挪回铺子里,在藤椅上坐下。他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阵的空虚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走他的力气。呼吸变得急促,眼前开始发花,耳边嗡嗡作响。 他知道,这是散功散开始起作用了。这种毒无色无味,混在饮食中极难察觉,一旦中毒,最初几天只是乏力、头晕,等发现时,功力已经散了三成。若不解毒,七七四十九天后,一身修为尽废,而且不可逆转。 “赵坤……你这老狐狸……”陈九咬着牙,从布袋里掏出寻龙盘,想用罗盘定一定心神,却发现手指抖得厉害,根本拿不稳。罗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指针疯狂转动,最后指向他。 这是大凶之兆。 陈九苦笑。他一生算尽天机,却算不到自己会栽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上。也是他大意了,以为赵家会直接动手,没想到会用这么阴损的招数。 门开了,林雅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陈先生,买来了!你看看对不对?” 陈九勉强睁开眼,看了看她手里的东西,点点头:“把醋倒进盆里,艾草烧成灰,混在朱砂里,加水调成糊状……” 话没说完,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傍晚。 陈九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毯。林雅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趴着睡着了,眼角还有泪痕。床头柜上摆着个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药糊,散发着刺鼻的醋味和艾草味。 他动了动,林雅立刻惊醒:“陈先生!你醒了!” “我昏了多久?”陈九声音沙哑。 “四个时辰。”林雅抹了抹眼睛,“我给你敷了药,但好像没什么用……你一直发烧,说胡话……” 陈九试着运转体内真气,发现丹田处空空如也,原本充盈的真气只剩不到三成。散功散的毒性比他想象的还要猛,这才一天,就散了他七成功力。 “药没用。”他摇头,“散功散是玄门秘毒,普通的解毒方子解不了。得用玄门的方法。” “那怎么办?”林雅急道,“我去找苏小姐!她也是玄门的人,肯定有办法!” 陈九想阻止,但林雅已经冲出去了。他只能苦笑,这丫头平时温温柔柔的,急了倒是个行动派。 半个时辰后,苏媚来了。 她还是那身月白色旗袍,但脚步比平时急促,眉头紧锁。一进门,她就走到床边,抓起陈九的手腕,三指搭在脉门上,闭眼诊脉。 片刻后,她睁开眼,脸色难看:“确实是散功散。赵家好毒的手段,这是要废了你。” “有解吗?”陈九问。 “有,但麻烦。”苏媚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这是我苏家秘制的‘清心丹’,能暂时压制毒性,延缓散功的速度。但要彻底解毒,需要三样东西:百年雪莲、千年何首乌、还有……玄门至宝‘还魂草’。” 她将药丸塞进陈九嘴里:“雪莲和何首乌,我苏家库房里有,我让人去取。还魂草……这东西只在玄门古籍里有记载,说是能解百毒、续命脉,但现实中谁也没见过。据说百年前就绝迹了。”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蔓延至四肢百骸。陈九感到丹田处的空虚感稍微缓解了些,力气也恢复了一点。 “能压制多久?”他问。 “最多七天。”苏媚脸色凝重,“七天之内,必须找到还魂草,或者……找到下毒的人,逼他交出解药。” “下毒的人……”陈九冷笑,“除了赵坤那老东西,还能有谁。但他不会承认,更不会给解药。他要的就是我变成一个废人,好拿回玄门令。” 苏媚沉默片刻,问:“你知道他是怎么下毒的吗?散功散必须混在饮食中,连续服用三天以上才会生效。你这几天……” “酒。”陈九说,“你送我的那坛竹叶青。” 苏媚脸色大变:“不可能!那酒是我亲自从家里酒窖取的,一路没经过别人的手!而且酒坛的封口是我亲手封的,用的是苏家秘制的封酒符,一旦打开,符纸就会破损,不可能被动手脚再还原!” “酒坛没被动过。”陈九摇头,“但酒里确实有毒。我喝了三天,第一天没察觉,第二天觉得不对劲,第三天确认了。” 苏媚皱紧眉头:“那只有一个可能——酒在送到我手里之前,就已经被下毒了。但……那酒是我父亲二十年前亲手封存,藏在酒窖最深处,除了我和福伯,没人知道位置。” “福伯可信吗?” “绝对可信。”苏媚斩钉截铁,“福伯在苏家四十年,看着我长大的。而且他不懂玄门术法,就算想下毒,也弄不到散功散。” 陈九不说话了,闭眼思索。酒是苏家的,苏媚没理由害他。福伯可信,那毒是怎么下的?难道赵家的手已经伸到苏家内部了? “你先别想这些,好好休息。”苏媚站起身,“我这就回去查,看看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另外,我会派人暗中保护你和林小姐,赵家既然动手了,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林小姐很担心你。这姑娘不错,你别辜负人家。” 陈九睁开眼:“我和她没什么。” “现在没什么,以后呢?”苏媚似笑非笑,“人家一个姑娘家,为你忙前忙后,眼睛都哭肿了。你要真对她没意思,趁早说清楚,别耽误人家。” 说完,她推门离开。 铺子里重归寂静。陈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蛛网,脑子里乱糟糟的。散功散的毒性虽然被清心丹压制,但功力还在缓慢流失。他现在连最简单的符咒都画不出来,更别说动用风水术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林雅。她端着一碗热粥进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又哭过。 “陈先生,喝点粥吧,我刚熬的,保证没问题。”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舀了一勺,吹凉,递到陈九嘴边。 陈九看着她,突然问:“你不怕吗?” 林雅手一顿:“怕什么?” “怕我。”陈九说,“怕我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怕那些想害我的人,怕被我牵连。” 林雅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怕。但我更怕你出事。” 她把粥喂到陈九嘴边,陈九张嘴喝了。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带着小米特有的清香。 “我以前觉得,你是个很奇怪的人。”林雅一边喂粥,一边低声说,“穿得破破烂烂,说话疯疯癫癫,但做的事又很厉害。后来我发现,你不是怪,你只是……活得太清醒了。这世上的人都在装糊涂,只有你在装疯。” 陈九咽下粥,笑了:“这话谁教你的?苏媚?” “我自己想的。”林雅脸一红,“我也读过书的,不是文盲。” “我知道。”陈九看着她,“你奶奶跟我说过,你大学学的是园艺,本来可以去大公司,却选择回来开花店,因为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 林雅低下头:“嗯。” “傻姑娘。”陈九叹了口气,“照顾我就算了,还把自己搭进来。赵家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 “我不怕。”林雅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眼神坚定,“我虽然不懂你们那些玄门的事,但我懂怎么做饭,怎么熬药,怎么照顾人。你教我画符我看不懂,但你教我怎么对付那些想害你的人,我能学。” 陈九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我教你。”他说,“但你要答应我,如果情况不对,马上跑,别管我。” 林雅咬着嘴唇,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又舀了一勺粥:“再喝点,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街灯一盏盏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铺子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轻微声响,还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而在街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静静趴着,手里拿着望远镜,监视着铺子里的一举一动。他看了很久,直到林雅喂完粥,收拾碗筷离开,陈九重新躺下,才掏出手机,发了条短信: “目标已中毒,功力散七成。苏家介入,提供解药压制毒性。是否继续执行计划?” 片刻后,手机屏幕亮起,只有两个字: “继续。” 黑衣人收起手机,身形隐入夜色。 风起了,吹动屋顶的瓦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一场秋雨,即将来临。 而陈九躺在床上,闭着眼,手指在被子下悄悄掐算。 散功散的毒,苏家的清心丹,赵家的阴谋,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袍人……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网再密,也有破绽。 而他,最擅长的就是找破绽。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打在玻璃上,发出“啪”的轻响。 陈九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游戏,才刚刚开始。 ------------ 第十五章 以毒攻毒,风水解奇毒 陈九在床上躺了两天。 清心丹压制了散功散的毒性,但也仅止于压制。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真气像沙漏里的沙子,仍在缓慢但持续地流失。每天早晨醒来,都比前一天更虚弱一点,画符时手抖得更厉害,连寻龙盘都拿不稳了。 林雅几乎住在了铺子里。白天她照看花店,每隔一个时辰就过来看一眼,送水送饭,晚上就在陈九床边打地铺,稍有动静就惊醒。她眼圈黑得厉害,人瘦了一圈,但从不抱怨。 第三天凌晨,天还没亮,陈九突然睁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父亲陈青阳。梦里父亲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对他说:“九儿,陈家的风水术,不只是看山看水,更是看天看地看人心。毒可杀人,亦可救人;煞可害人,亦可助人。记住,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说完,父亲的身影消散,雾气中出现一本泛黄的古籍,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毒经注》。 陈九猛地坐起,动作太急,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林雅惊醒,连忙扶住他:“陈先生,怎么了?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陈九喘着气,眼中却闪着光,“我想起来了,陈家祖上传下一套‘以毒攻毒’的法子。散功散是玄门秘毒,寻常解药解不了,但可以用更毒的东西来克制它。” 林雅听得云里雾里:“更毒的东西?那不会更危险吗?” “毒与毒相克,就像水能灭火,火也能煮水。”陈九挣扎着下床,“扶我起来,我要去一个地方。” “现在?天还没亮,你身体……” “等不及了。”陈九咬牙站起,扶着墙,“再拖下去,我真要变成废人了。你去帮我叫辆出租车,我们去城南老药铺。” 城南老药铺是家不起眼的中药铺子,门面老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药农,姓孙,干瘦干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眼睛却亮得很。他年轻时走南闯北采药,见识过不少奇珍异草,也懂得许多偏方秘法。 陈九被林雅扶着走进药铺时,孙老头正在碾药,抬头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陈小子,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跟死人似的。”他放下药碾,走过来抓起陈九的手腕,三指一搭脉,脸色变了,“散功散?谁给你下的?这么阴损的毒!” “孙老,您看还有救吗?”陈九问。 孙老头眯着眼想了很久,才缓缓道:“散功散这玩意儿,我年轻时在苗疆见过一次。中者七七四十九天功力尽废,无药可解——这是玄门里流传的说法。但实际上,万物相生相克,毒必有解。只是这解法……” “需要以毒攻毒。”陈九接口道。 孙老头眼睛一亮:“你知道?” “陈家祖上有记载,但具体用什么毒,怎么用,记载不全。”陈九说,“只提到三种毒物:七步蛇毒、断肠草、腐骨花。以这三样为主药,辅以九种阳草,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熬制,可解百毒,包括散功散。” 孙老头倒吸一口凉气:“七步蛇毒好办,我药柜里就有。断肠草……我年轻时在滇南采过一些,晒干了存着,应该还能用。但这腐骨花……” “腐骨花怎么了?” “这东西只长在至阴至煞之地,百年开花一次,开花时方圆十里草木枯死,飞鸟绝迹。”孙老头摇头,“我活了七十多年,也只见过一次,还是三十年前在昆仑山一处古战场遗址。那地方……邪门得很,我差点没活着出来。” 陈九沉默片刻,问:“江城附近,有没有类似的地方?古战场,或者乱葬岗,怨气重,阴气浓的。” 孙老头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有!城西三十里,有个叫‘白骨沟’的地方。民国时是战场,死了上万人,后来成了乱葬岗。我二十年前去过一次采药,那地方阴气重得吓人,白天都冷飕飕的。如果江城附近有腐骨花,只可能在那儿。” “白骨沟……”陈九重复一遍,从怀里掏出寻龙盘。虽然手抖得厉害,但他还是勉强稳住,将罗盘平放在柜台上。 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最后颤颤巍巍指向西方。 “坎卦变兑卦,水泽相激,主大凶,亦主大机缘。”陈九收起罗盘,“就是那儿了。孙老,麻烦您准备好七步蛇毒和断肠草,再帮我准备九种阳草:阳起石、雄黄、朱砂、鸡冠花、赤芍、红花、丹参、桂枝、附子。要最好的品相,钱我回头给您。” 孙老头摆摆手:“钱不钱的再说,先救命要紧。不过陈小子,你现在这状态,去白骨沟等于送死。那地方……邪门东西不少。” “我有办法。”陈九从布袋里掏出最后三张黄符——这是他仅存的、还能画出来的符了,“林雅,你帮我个忙。” 林雅连忙上前。 陈九咬破指尖,用血在三张符上分别画了三道符:一道“护身符”,一道“驱邪符”,一道“聚阳符”。画完,他脸色更白了,几乎透明。 “这三张符你贴身带着。”他把符递给林雅,“去白骨沟的路上,如果感觉冷,或者听到什么怪声,就烧一张护身符。到了地方,找到腐骨花——那花通体漆黑,只有三片花瓣,花瓣上有血丝一样的纹路,闻到味道就知道,腥臭中带着甜腻。找到后,先用驱邪符清场,再烧聚阳符采花。记住,采花时不能用手,要用铜器,我这有把铜剪刀,你带上。” 他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生锈的铜剪刀,递给林雅。 林雅接过符和剪刀,手在抖:“我……我一个人去?” “我只能靠你了。”陈九看着她,眼神认真,“我现在这状态,去了也是拖累。你身上有我的平安符,再加上这三道符,只要不深入沟底,应该没事。腐骨花通常长在沟边向阳又背阴的地方,你沿着沟边走,注意看石缝和树根处。” 林雅咬咬牙:“好,我去。但你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不要乱动,好好休息。” “我答应你。” 林雅转身要走,孙老头叫住她:“丫头,等等。” 他从柜台后拿出个小香囊,递给林雅:“这里面是雄黄粉和艾草灰,驱邪的。另外,白骨沟入口有棵老槐树,树上系着红布条,那是以前去的人留下的标记。你顺着红布条走,别走岔路。” “谢谢孙老。”林雅接过香囊,深深看了陈九一眼,转身冲出门去。 药铺里重归寂静。孙老头扶着陈九到里间躺下,叹气道:“陈小子,那丫头对你可是真心的。这种玩命的活儿,她也敢接。” 陈九闭着眼,没说话。 “你爹要是还活着,看到你现在这样,不知道会怎么想。”孙老头坐在床边,点了袋旱烟,“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唉,造孽啊。你爹多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孙老认识我爹?”陈九睁开眼。 “何止认识。”孙老头吐了口烟圈,“你爹救过我的命。三十年前我在昆仑山采药,遇到雪崩,是你爹用风水术找到我,把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后来陈家出事,我赶到时已经晚了,只救出你个娃娃。可惜我当时功力不够,解不了你身上的咒,只能把你送到乡下,托给一户老实人家。” 陈九猛地坐起:“是您救的我?!” “不然呢?”孙老头苦笑,“你以为一个五岁的孩子,能从那种大火里逃出来?是你爹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功力,在你身上布了个护身阵,保你没被烧死。我赶到时,你躺在后院的井边,昏迷不醒,身上连个火星子都没沾。” 陈九愣了很久,才缓缓道:“这些年,您一直在暗中看着我?” “偶尔去看看。”孙老头磕了磕烟袋,“看你长大,看你学本事,看你装疯卖傻躲追杀。陈小子,你爹当年的仇,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现在有了玄门令,又得了玄机子的传承,是时候站出来了。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活下来。” 陈九重新躺下,看着天花板:“我会活下来的。为了我爹,为了陈家二十七口,也为了……那些关心我的人。” 这一等,就是六个时辰。 傍晚时分,林雅回来了。她浑身是土,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擦伤,但眼睛亮晶晶的,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个铜盒子。 “陈先生,我找到了!”她冲到床边,打开铜盒。 盒子里是一株通体漆黑的花,三片花瓣薄如蝉翼,花瓣上布满血丝般的纹路,散发出浓烈的腥甜气味。正是腐骨花。 “好!太好了!”孙老头接过铜盒,仔细看了看,“品相完整,根须齐全,药效正好。丫头,你没受伤吧?” 林雅摇头:“就是摔了几跤,没事。那地方确实邪门,我走到一半就听到有人哭,还好烧了护身符。找到花时,周围突然起雾,雾里有影子晃来晃去,我赶紧烧了驱邪符和聚阳符,才把花采下来。” 陈九看着林雅,看着她脸上的擦伤,看着她眼中的疲惫,心里突然很不是滋味。 “辛苦你了。”他说。 林雅摇摇头,笑了:“你能好起来就行。” 孙老头不再耽搁,立刻开始配药。他将七步蛇毒、断肠草、腐骨花分别研磨成粉,按特定比例混合,又加入九种阳草粉末,最后用无根水——凌晨的露水——调成药糊。 “药配好了,但怎么熬是个问题。”孙老头说,“按你陈家的说法,需要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熬制。现在是什么时辰?” 陈九看了看窗外天色:“酉时末,戌时初。日月交替,阴阳交汇之时。方位……正东,震位,主生发。” “在你那铺子里?”孙老头问。 “不。”陈九挣扎着坐起,“去阴阳门那里。那地方阴气重,正好用阳药来克。而且阴阳门本身就是一个天然的风水阵,可以增强药效。” 三人回到铺子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陈九让林雅在阴阳门前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复杂的八卦阵。阵分九宫,中央留出一个药炉的位置。他又让孙老头将配好的药糊倒入一个小铜鼎里,铜鼎放在阵眼中央。 “林雅,你去点九盏油灯,按九宫方位摆好。”陈九吩咐道,“孙老,您帮我护法,如果有人打扰,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离开阵外。” 两人依言照做。九盏油灯点亮,昏黄的火光在昏暗的铺子里摇曳,将地上的八卦阵映得明明灭灭。 陈九盘腿坐在阵前,双手结印,开始念诵咒语。声音起初微弱,渐渐变大,与九盏油灯的火焰形成奇特的共鸣。火焰随着他的念诵声摇曳、跳动,最后竟凝成九道细细的火线,从灯芯延伸出来,连接中央的铜鼎。 铜鼎开始发热,鼎中药糊“咕嘟咕嘟”沸腾起来,冒出青黑色的烟雾。烟雾不散,在八卦阵上空盘旋,渐渐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 陈九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洒在铜鼎中。血雾触及药糊的瞬间,鼎中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白光,将整个铺子照得亮如白昼。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以毒攻毒,以煞克煞!”陈九大喝一声,双手猛地拍在地面上。 八卦阵骤然亮起,九盏油灯的火焰暴涨三尺。铜鼎中的药糊在光芒中迅速浓缩,最后凝成一粒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表面有血色纹路流转。 光芒散去,铺子重归昏暗。陈九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被汗水浸透。 “成了!”孙老头上前,用铜夹子夹起那粒药丸,仔细看了看,喜道,“‘九阳还魂丹’,真是这东西!陈小子,你们陈家老祖宗真神了,这种以毒攻毒的法子都能想出来!” 陈九勉强坐起,接过药丸,毫不犹豫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炽热的气流,顺喉而下。起初是火烧般的灼痛,仿佛吞下了一块炭火。但很快,那股热流散入四肢百骸,所过之处,原本滞涩的经脉开始通畅,空虚的丹田重新充盈。 更神奇的是,散功散的毒性被这股热流一冲,如同冰雪遇阳,迅速消融。陈九能清晰地感觉到,功力不仅恢复了,似乎还比之前更精纯、更浑厚。 他闭眼内视,只见丹田中,原本淡白色的真气,此刻竟带着淡淡的金色光泽。 “这是……因祸得福?”他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之前的虚弱一扫而空。 孙老头搭了搭他的脉,啧啧称奇:“不但毒解了,功力还涨了三成。陈小子,你这回可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九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他走到阴阳门前,看着那道无形的界限,突然伸手一抓。 空气中传来“嗤”的轻响,一道黑气被他从阴阳门后抓出,在掌心挣扎、扭动,最后“噗”地消散。 林雅看呆了:“陈先生,你……” “毒解了,功力也恢复了。”陈九转身,对她笑了笑,“谢谢你,林雅。没有你,我这次真过不了这一关。” 林雅眼圈一红,赶紧低下头:“你好了就好。” 孙老头收拾好东西,拍拍陈九的肩膀:“毒是解了,但下毒的人还在。赵家这次没得手,肯定还有后招。陈小子,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陈九看向窗外,夜色深沉,星辰寥落。 “怎么办?”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是……礼尚往来。” 他走到八仙桌前,从布袋里掏出那三枚铜钱,在掌心抛了抛。 铜钱落地,三枚全部正面朝上。 乾卦,纯阳。 “大吉之兆。”陈九收起铜钱,眼中寒光闪烁,“赵坤,你送我一份散功散,我该回你一份什么大礼呢?” 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门窗“哐哐”作响。 远处传来隐约的雷声,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 第十六章 玄门大会,疯师震群雄 青城山,玄门观。 这座始建于明代的道观,坐落在青城后山一处幽静的山谷中,平日香火稀疏,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但今天,山门前车马喧嚣,各色人等汇聚,将原本清静的山门挤得水泄不通。 玄门七家,除了赵家、苏家,还有钱、孙、李、周、吴五家,悉数到场。除此之外,还有些小门小派、散修独行,加起来足有上百人。这些人或穿道袍,或着唐装,或西装革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却不时瞟向山门方向。 他们在等一个人——陈九。 玄门令现世的消息,早已在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质疑令牌真假,有人觊觎令牌代表的权势,更多的人则是来看热闹——沉寂二十五年的陈家后人,对上如日中天的赵家,这场戏,好看。 观内主殿,香火缭绕。七家家主分坐两侧,赵坤坐在左首第一位,闭目养神,手中捻着一串紫檀佛珠,看似平静,但微微抖动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苏媚坐在右首第三位,一身月白旗袍,端庄静雅。她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与身边的钱家家主低声交谈几句,嘴角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 “苏侄女,这次大会是你苏家发起,那陈九真有玄门令?”钱家家主是个胖乎乎的老者,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 “钱叔放心,令牌我看过,是真的。”苏媚放下茶盏,“玄机子前辈亲传,做不得假。” “哼,玄机子死了五十年,谁知道是不是有人伪造令牌,招摇撞骗。”对面传来冷哼,是孙家家主,一个干瘦的老头,与赵家一向交好。 苏媚还没说话,殿外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知客道士高唱: “陈家后人陈九,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陈九来了。 他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头发乱得像鸟窝,肩上挎着那个脏兮兮的布袋。走进殿门时,还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这就是陈青阳的儿子?怎么这副德行?” “听说一直装疯卖傻,躲了二十五年。” “就这?也能拿玄门令?开玩笑吧?” 议论声四起,大多带着轻蔑。赵坤睁开眼,看向陈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陈九浑然不觉,晃晃悠悠走到大殿中央,左右看看,挠挠头:“这么多人?开庙会呢?” “放肆!”孙家家主一拍桌子,“玄门大会,庄严之地,岂容你嬉皮笑脸!” 陈九瞥了他一眼:“你谁啊?” “你!”孙家家主气得胡子直抖。 苏媚适时开口:“陈先生,这位是孙家家主孙老。今日玄门七家齐聚,是为见证玄门令现世,重振玄门声威。请陈先生出示令牌。” 陈九“哦”了一声,从怀里掏出玄门令,随手往空中一抛。黑色令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赵坤脚边。 满殿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苏媚。谁也没想到,陈九会这样对待象征玄门至高权威的令牌。 赵坤弯腰捡起令牌,仔细看了看,脸色一沉:“令牌是真的。但——”他话锋一转,“陈九,这令牌你是从何得来?据我所知,玄机子前辈仙逝时,并无传人在侧。你一个失踪二十五年的陈家后人,突然带着令牌出现,未免太过蹊跷。” “赵长老怀疑令牌来路不正?”苏媚淡淡开口,“我可以作证,令牌是陈先生从玄机子前辈墓中所得,此事考古队的教授也可作证。” “墓中所得?”赵坤冷笑,“玄机子前辈的墓机关重重,连考古队都进不去主墓室,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进去?又凭什么让前辈将令牌传给他?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除非他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比如……偷学了我赵家的‘破阵诀’!”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破阵诀是赵家不传之秘,他怎么会?” “难道真是偷学的?” “怪不得能进玄机子前辈的墓……” 陈九掏掏耳朵,弹了弹耳屎:“赵长老,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我偷学你家破阵诀,证据呢?” “证据?”赵坤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很简单。玄机子前辈的墓,布有‘八卦锁魂阵’,此阵玄妙无比,若无我赵家破阵诀,根本进不去主墓室。你能进去,就是最好的证据!” “哦?”陈九笑了,“那你赵家也有人会破阵诀,怎么没见你们进去拿令牌?是进不去,还是不敢进?” 赵坤脸色一变:“牙尖嘴利!今日玄门大会,七家齐聚,正好做个见证。陈九,你若心中无鬼,可敢与我赵家子弟比试一场?若你赢了,令牌归你,我赵家再无二话。若你输了——” 他眼中寒光一闪:“交出令牌,自废修为,滚出玄门!”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陈九,看他敢不敢接。 陈九挠挠头:“比试?比什么?打架我可不会,我就一会算命的。” “不比拳脚。”赵坤一摆手,身后走出一个三十岁左右的青年,穿着青色道袍,面容冷峻,“这是我赵家年轻一辈最出色的风水师,赵明。你们就比风水术——寻龙点穴、破局解煞、符咒阵法,三局两胜,公平公正。” 赵明上前一步,对陈九拱手:“请赐教。” 他举止有礼,但眼中满是轻蔑。 陈九看看他,又看看赵坤,突然咧嘴笑了:“行啊,比就比。不过光比没意思,得来点彩头。” “你要什么彩头?” “我赢了,你赵家公开向我陈家道歉,承认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是你赵家所为。”陈九慢悠悠地说,“我输了,令牌给你,我自废修为,从此消失。” “哗——” 大殿彻底炸了锅。二十五年前陈家大火,是玄门禁忌,从无人敢公开谈论。如今陈九当众提出,等于撕开了那层遮羞布。 赵坤脸色铁青:“陈九,你不要血口喷人!陈家大火是天灾,与我赵家何干!” “是不是天灾,你心里清楚。”陈九收起笑容,眼神第一次变得锐利,“敢不敢赌?” 赵坤死死盯着陈九,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赌!” “好!”陈九一拍巴掌,“怎么比,你说。” 赵明开口:“第一局,寻龙点穴。这青城山龙脉纵横,我们就以这玄门观为界,各自寻一处‘龙穴’,限时一炷香。由各位家主评判,谁的穴更准、更精,谁胜。” “可以。”陈九点头。 知客道士点燃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 赵明立刻行动,从怀中掏出罗盘,在观内观外快速走动,时而蹲下抓一把土闻闻,时而抬头看山势,专业而迅速。 反观陈九,他晃晃悠悠走到殿门口,在门槛上坐下,从布袋里掏出个馒头,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他在干什么?” “放弃了吗?” “装神弄鬼……” 议论声中,陈九啃完馒头,又从布袋里掏出三枚铜钱,在手里抛着玩。一炷香烧到一半时,他才站起身,拍拍屁股,赤脚往后山走去。 赵明已经选好了穴位,在一处山坳,背靠主峰,面朝溪流,左右有山峦环抱,是典型的“青龙白虎”格局。他用朱砂在地上做了标记,胸有成竹地回到大殿。 这时,陈九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根枯树枝。 “我选好了。”他说。 “在哪儿?”赵坤问。 陈九用枯树枝指了指大殿屋顶:“那儿。” 众人抬头,只见大殿屋顶正中央,瓦片破损了一处,露出下面的椽子。 “屋顶?”赵明嗤笑,“陈九,你是在开玩笑吗?龙穴必在地脉汇聚之处,屋顶算什么地脉?” 陈九不答,走到大殿中央,用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各位家主可懂‘望气术’?” 七位家主中,有三位点头。望气术是玄门秘术,通过观察地气、天气、人气来判断吉凶,需要极高修为。 “那请三位看看,这大殿内的气,流向何处。”陈九说。 三位家主凝神观望。片刻后,钱家家主惊讶道:“气聚于顶,盘旋不散,这……这是‘悬龙穴’!” “悬龙穴?”众人不解。 “寻常龙穴在地,但有一种罕见格局,龙气不落于地,而悬于空。”苏媚开口解释,眼中带着惊叹,“这种穴位,万中无一,非大机缘不可得。玄门观建于明代,历经数百年香火,竟在无意中形成了悬龙穴。陈先生能一眼看出,这份眼力,佩服。” 赵明脸色变了:“不可能!悬龙穴只是古籍记载,从无人见过!”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陈九用枯树枝敲了敲地面,“这大殿建在青城主龙脉的‘龙抬头’处,龙气上行,遇殿顶阻隔,盘旋凝聚,经数百年香火孕养,已成悬龙。在此处修行,事半功倍;在此处布阵,威力倍增。赵明,你那山坳的穴位虽好,但只是寻常‘卧龙穴’,与这‘悬龙穴’相比,高下立判。” 赵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三位懂望气术的家主都点头表示认可,他再争辩也是徒劳。 “第一局,陈九胜。”苏媚宣布。 赵坤脸色阴沉,但没说什么。 “第二局,破局解煞。”赵明咬牙道,“我在观外布一阵,你若能在一炷香内破阵,便算你赢。” “可以。”陈九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赵明走出大殿,在观前空地上布阵。他取出八面黄色令旗,按八卦方位插好,又用朱砂在地上画了复杂的符文,最后在阵眼处放了一枚铜镜。布完阵,他咬破指尖,在每面令旗上点了一滴血。 “八门金锁阵的变种,加了血祭,威力倍增。”钱家家主眯眼道,“赵家小子有点本事。” 陈九走到阵前,歪着头看了看,突然笑了:“就这?” 他赤脚走进阵中。刚入阵,八面令旗无风自动,铜镜射出一道白光,直刺陈九面门。同时,地面朱砂符文亮起红光,形成一个牢笼,将陈九困在其中。 赵明冷笑:“此阵借地气、人气、血气三重力量,除非找到阵眼,否则休想……” 话没说完,陈九做了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他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就在他打喷嚏的瞬间,八面令旗同时倒地,铜镜“咔嚓”裂成两半,地面上的朱砂符文迅速黯淡、消散。 阵,破了。 从入阵到破阵,不到三息时间。 赵明呆立当场,赵坤猛地站起,满脸不可置信。 “怎……怎么可能!”赵明声音发颤,“你怎么破的阵?!” 陈九揉揉鼻子:“你这阵,借的是地气、人气、血气。地气来自山势,人气来自观内香客,血气来自你自己的指尖血。但你没算到一点——我属狗,今年犯太岁,身上煞气重。刚才那个喷嚏,是我把煞气喷出来了,正好冲散了你阵中的血气。血气一散,三气失衡,阵自然就破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在场懂行的人都知道,能在瞬间看穿阵法核心,并以自身煞气破阵,这份功力,已臻化境。 大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陈九,眼神复杂——有震惊,有敬畏,也有忌惮。 苏媚深吸一口气:“第二局,陈九胜。三局两胜,陈先生已赢。” “等等!”赵坤突然开口,“还有第三局!符咒阵法,尚未比试!” 陈九转过头,看着他,突然咧嘴笑了:“赵长老,还要比吗?你赵家最擅长的风水术,已经连输两局。第三局,你确定要让你家子弟,在我面前画符布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二十五年前,我父亲陈青阳,以一手‘寻龙点穴’连败三家,夺得玄门魁首。今天,我陈九不才,就用我父亲传下的本事,告诉你赵家——” 他抬起手,指向赵坤,一字一顿: “陈家的东西,你偷不走。陈家的仇,我会一一讨回。” 话音落下,大殿里落针可闻。 赵坤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九弯腰捡起地上的玄门令,在手里掂了掂,看向苏媚:“苏姑娘,这会还开吗?” 苏媚嫣然一笑:“陈先生已证明实力,令牌归属,再无争议。玄门大会,继续。” 陈九点点头,晃晃悠悠走到赵坤刚才坐的位置——左首第一位,一屁股坐下,把玄门令往桌上一拍: “那行,继续吧。我饿了,有馒头吗?要白面的,玉米面喇嗓子。” 众人:“……” 殿外,阳光正好。山风吹过,檐角铜铃叮当作响。 玄门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 ------------ 第十七章 揭露阴谋,赵家真面目 陈九那句“陈家的仇,我会一一讨回”,像一块巨石砸平静的湖面,在玄门观大殿里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都看向赵坤。这位在玄门叱咤风云二十多年的赵家长老,此刻脸色铁青,握着紫檀佛珠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陈九,眼中杀机毕露,却又强压着不敢发作——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动手,就等于承认了陈九的指控。 “陈九。”赵坤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说陈家大火与我赵家有关,可有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按玄门规矩,当割舌谢罪!” “证据?”陈九笑了,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里面是几页泛黄的纸张,“赵长老可认得这个?” 赵坤眯眼看去,脸色骤变。 那是几页手札,纸张已经脆黄,墨迹也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最上面一页,写着“玄机子墓中所得”几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小楷,记录着一些秘闻。 “这是玄机子前辈的手札。”陈九将手札摊在桌上,让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在他墓中所得,里面记载了不少有趣的事。比如二十五年前,玄门大会前三个月,赵长老曾秘密拜访玄机子前辈,求他支持赵家夺魁。前辈拒绝,你就威胁要毁他清修之地。” “胡言乱语!”赵坤厉声道,“玄机子前辈仙逝五十年,这手札定是你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诸位家主一看便知。”陈九看向苏媚,“苏姑娘,苏家与玄机子前辈素有渊源,应该认得前辈笔迹。” 苏媚起身,走到桌前,仔细看了看手札,点头:“确是玄机子前辈笔迹。我苏家藏有前辈早年书信,笔迹一模一样。” 钱家家主也凑过来看了几眼,捋着胡须道:“嗯,这纸是明代的‘澄心堂纸’,墨是‘松烟墨’,现在早就不用了。要说伪造……难度太大。” 赵坤脸色更难看了。 陈九翻到手札第二页,念道:“‘甲戌年七月初三,赵坤又来,携重礼,欲求《寻龙诀》残篇。吾拒之,彼愤然离去,扬言必报此仇。’甲戌年,正是二十五年前,陈家出事前两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赵坤:“赵长老,玄机子前辈在墓中留此手札,就是防着你杀人灭口。你当年为夺《寻龙诀》,先是威逼利诱玄机子前辈,不成,便转而对付我陈家。我说得对吗?” “一派胡言!”赵坤拍案而起,“玄机子早已仙逝,死无对证!你拿几页不知真假的破纸,就想污我赵家清誉?陈九,你以为凭这些,就能颠倒黑白?” “别急啊,证据还没完呢。”陈九又从油纸包里掏出一枚玉佩,白玉质地,雕着蟠龙纹,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这玉佩,赵长老可认得?” 赵坤瞳孔一缩。 “这是在玄机子前辈尸骨旁找到的。”陈九把玉佩放在手札旁,“前辈在最后一页手札里写得很清楚:‘赵坤贼心不死,趁吾闭关时潜入,欲盗《寻龙诀》。吾与之交手,中其暗算,重伤不治。然吾已毁去《寻龙诀》全本,分藏三处,赵贼终不可得。唯留此玉佩为证,望后来者明察。’”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赵坤。玉佩上的“赵”字,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赵长老,这玉佩是你赵家嫡系子弟才有的身份信物吧?”苏媚缓缓开口,“每一枚都有编号,在赵家族谱上有记载。要不要查一查,这枚玉佩当年属于谁?” 赵坤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一个赵家子弟连忙扶住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假的……都是假的……”赵坤喃喃道,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真假,一查便知。”陈九收起手札和玉佩,“不过在这之前,我还有件事要说。” 他转身,面向殿中所有人,朗声道:“诸位可知,赵家这些年为何能一家独大,垄断玄门资源,打压其他家族?因为他们手里,攥着所有人的把柄!”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陈九,你什么意思?”孙家家主厉声道。 “意思就是,赵家通过风水术,在各位家族祖坟、宅邸布下暗局,掌握各位的命脉。”陈九一字一顿,“谁若不听话,他们就启动暗局,轻则家宅不宁,重则家破人亡。二十五年来,被赵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家族,不下五个!” “你血口喷人!”赵坤嘶声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陈九笑了,笑得冰冷,“李家家主,三年前你儿子突然重病,医院查不出原因,最后是赵家出手‘救治’,才保住性命。但从此以后,李家对赵家言听计从,可对?” 坐在角落的李家家主脸色一变,低下头,不敢说话。 “钱家家主,五年前你孙媳妇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是赵家‘做法保胎’,才母子平安。但从此钱家让出三成生意给赵家,可对?” 钱家家主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手中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还有孙家、周家、吴家……”陈九一个个点名,“你们这些年,谁家没受过赵家‘恩惠’?谁家没被赵家拿捏过?真以为是赵家心善?他们是先下套,再装好人,让你们感恩戴德,实则牢牢控制你们!” 大殿里炸开了锅。被点名的几家家主面色惨白,其他家族则议论纷纷,看向赵坤的眼神充满惊疑和愤怒。 “赵坤!”苏媚猛地站起,月白色旗袍无风自动,“陈先生所说,可是真的?!” 赵坤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众人虎视眈眈的目光,知道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他脸色变幻数次,突然狂笑起来: “是真的又如何?假的又如何?玄门弱肉强食,成王败寇!他陈家当年风光时,不也压得各家抬不起头?我赵家不过是有样学样!要怪,就怪你们太弱!” 他猛地撕下伪装,面目狰狞:“陈九,你以为拿出这些陈年旧账,就能扳倒我赵家?做梦!今日这玄门观,你们谁都别想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脚。大殿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黑气从裂缝中涌出,瞬间弥漫整个大殿。与此同时,殿门“轰”地关闭,窗户也被无形之力封死。 “是‘九幽锁魂阵’!”钱家家主惊呼,“赵坤,你疯了!这是玄门禁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疯了?”赵坤狞笑,“是你们逼我的!既然撕破脸,那就谁都别想活!这玄门观地下,我早就布下大阵,今日就让你们全部葬身于此!” 黑气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人影。殿中传来咳嗽声、惊呼声,有人试图破窗,却发现窗户坚如铁壁。 “赵坤!快住手!”苏媚厉喝,手中已多了一柄软剑,剑身泛着寒光。 “住手?晚了!”赵坤的声音在黑气中回荡,“这阵一旦启动,不死不休!你们所有人,都要给陈家陪葬!” 混乱中,陈九却异常平静。他站在原地,任由黑气将他吞没,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三枚铜钱。 “赵长老,你知道玄机子前辈在手札最后写了什么吗?”他的声音穿透黑雾,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赵坤一愣。 “他写:‘赵坤心术不正,必遭反噬。吾虽死,亦留后手破其九幽阵。阵眼在坤位,以玄门令破之。’” 话音落下,陈九手中玄门令骤然亮起。黑色令牌表面浮现出金色符文,那些符文旋转、扩散,化作一个巨大的金色八卦图,悬浮在大殿上空。 八卦图缓缓旋转,金光所照之处,黑气如冰雪消融,迅速退散。地面裂缝中涌出的黑气也被金光压制,倒灌回去。 “不……不可能!”赵坤尖叫,“玄门令怎会……” “玄门令乃玄门至宝,专克一切邪术禁法。”陈九手持令牌,一步步走向赵坤,“赵长老,你千算万算,没算到玄机子前辈早就看穿你的心思,在令牌里留了后手吧?” 金光越来越盛,九幽锁魂阵彻底瓦解。殿门、窗户恢复正常,阳光重新照进来,驱散最后一丝黑气。 众人这才看清,赵坤跪在地上,七窍流血,面容扭曲。九幽锁魂阵被破,布阵者遭反噬,他已功力尽失,形同废人。 而他身后那些赵家子弟,一个个面色惨白,瘫软在地,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陈九走到赵坤面前,蹲下身,看着他:“二十五年前,你为夺《寻龙诀》,带人夜袭陈家,放火烧死二十七口人。我父亲陈青阳,我母亲,我爷爷奶奶,叔叔伯伯,还有那些无辜的仆人……他们都死在那场大火里。”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扎在赵坤心上。 “我那时五岁,被我爹用护身阵藏在井里,才逃过一劫。但我亲眼看着你,赵坤,你站在火光里,哈哈大笑,说‘陈青阳,你终于死了,《寻龙诀》是我的了’。” 赵坤浑身颤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这二十五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仇。”陈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时候到了。” 他转身,面向殿中所有人,举起玄门令:“今日,我陈九以玄门令持有者之名,提请玄门公审赵坤及其同党。二十五年前陈家灭门案,以及这些年赵家迫害同道、垄断资源、动用禁术等罪行,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苏媚第一个响应:“苏家附议!” 钱家家主犹豫片刻,也举起手:“钱家附议。” 接着是李家、周家、吴家……就连一向与赵家交好的孙家家主,在犹豫良久后,也缓缓举起了手。 大势已去。 赵坤瘫在地上,面如死灰。他知道,赵家完了。二十五年的经营,今日一朝尽毁。 陈九不再看他,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玄门观正中的三清像,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娘,爷爷奶奶,陈家各位长辈……今日,孩儿为你们讨回公道了。”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大殿中回荡。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身上,将那身破烂道袍染成金色。他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苏媚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她想起父亲曾说过的话:“陈青阳之子,若不死,必成气候。” 如今看来,父亲说得没错。 只是这“气候”,来得太惨烈,染了太多血。 殿外,山风呼啸,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而远在江城,陈九那间破铺子里,阴阳门后,突然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 那叹息苍老而疲惫,仿佛已经等待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风从门缝吹进来,吹动了墙上的蛛网,也吹动了桌上那本泛黄的古籍。 古籍翻开一页,上面写着: “仇可报,恨可消,唯人心难测,前路迢迢。” ------------ 第十八章 终极对决,风水大阵战 玄门观大殿的死寂被一声狂笑打破。 “哈哈哈哈哈——” 赵坤七窍流血,瘫倒在地,却在狂笑。那笑声嘶哑刺耳,带着绝望的癫狂,听得人毛骨悚然。他挣扎着爬起,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掏出一枚血色玉佩,狠狠摔在地上。 “啪!” 玉佩碎裂的瞬间,整个青城山猛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地脉震动。大殿地面再次开裂,比之前更宽、更深,漆黑如墨的煞气如火山喷发般汹涌而出。这一次的煞气不是弥漫散开,而是在空中凝聚、扭曲,化作无数狰狞的鬼脸,张牙舞爪,发出无声的尖啸。 “万煞……噬魂阵……”苏媚脸色煞白,声音发颤,“赵坤!你竟敢动用此等禁术!这是要拉整座青城山陪葬!” “陪葬?”赵坤摇摇晃晃站起,脸上血污混合着疯狂的笑容,“是又如何?我赵坤纵横玄门三十年,岂能败在一个黄口小儿手里!今日,你们所有人都要死!陈九,你不是要报仇吗?来啊!看是你先杀我,还是我先炼化你的魂魄!”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晦涩咒语。每念一个字,煞气就浓重一分,鬼脸就清晰一分。大殿内的温度骤降,墙壁上结出冰霜,烛火摇曳欲灭。 那些鬼脸开始扑向殿中众人。钱家家主慌忙掏出一沓黄符,但符纸刚触到煞气就燃烧殆尽。李家家主试图布阵,却发现自己真气滞涩,连最简单的符都画不出来。 “万煞噬魂阵一旦启动,阵中所有人都会被抽阳气,化为煞气的一部分。”陈九的声音依旧平静,“赵长老,你这是自绝于玄门。” “玄门?”赵坤狞笑,“玄门早该毁了!这二十五年,我苦心经营,就是想有朝一日,让玄门成为我赵家的一言堂!可你们……你们非要逼我!那就一起死吧!”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融入煞气,那些鬼脸瞬间暴涨数倍,狰狞可怖,几乎凝成实体。大殿内修为较浅的弟子,已经开始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陈先生!”苏媚急道,“此阵必须破,否则不出一炷香,所有人都会精气枯竭而死!” 陈九点点头,却并不慌张。他走到大殿中央,将玄门令放在地上,又从布袋里掏出九枚铜钱——不是平时那三枚,是另外九枚,每一枚都泛着古朴的青铜光泽,上面刻着不同的符文。 “赵长老,你可知陈家为何能被称为‘玄门魁首’?”他一边将铜钱按特定方位摆放,一边说,“不是因为我们有多厉害的风水术,而是因为陈家先祖,曾得高人传授一套阵法——九龙镇天阵。” “九龙镇天阵?”赵坤一愣,随即狂笑,“陈九,你吓唬谁呢!那阵法早就失传了!连你爹陈青阳都不会!” “他不会,是因为时机未到。”陈九摆好最后一枚铜钱,站起身,“陈家祖训,此阵非到家族存亡之际,不可动用。二十五年前,我爹若是用了,或许能保住陈家。但他心存善念,以为赵家会念在同门之谊,手下留情。”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结果,他错了。今天,我不会再错。” 话音落下,陈九双手结印,口中开始念诵。那咒语与赵坤的不同,不是阴森晦涩,而是恢宏庄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远古传来,带着浩然正气。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随着咒语念诵,地上的九枚铜钱开始发光。不是刺眼的光芒,而是柔和的、如同晨曦初露的金光。金光从铜钱上升起,在空中交织、盘旋,渐渐凝聚成九条金龙的虚影。 金龙初时模糊,但随着陈九念诵,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龙鳞、龙须、龙爪,纤毫毕现。九条金龙在空中游弋,发出低沉的龙吟,那声音震得大殿嗡嗡作响,竟将煞气鬼脸的尖啸声压了下去。 “这……这是……”钱家家主目瞪口呆,“真的是九龙镇天阵!” 赵坤脸色大变,疯狂催动煞气。更多的鬼脸从地缝中涌出,扑向金龙。但那些鬼脸刚一靠近,就被金龙身上散发的金光灼烧、消散,如同冰雪遇火。 “不可能!你才多大年纪,怎么可能掌握这等阵法!”赵坤嘶吼道。 “不是我掌握,是玄门令在帮我。”陈九指了指地上的黑色令牌,“玄机子前辈在令牌中留了阵法印记,只需以陈氏血脉催动,便能唤醒。赵长老,你千算万算,没算到玄机子前辈留了这一手吧?” 他双手印诀一变,九条金龙同时仰天长啸。啸声化作实质的金色音波,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煞气崩散,鬼脸哀嚎着化为青烟。 “万煞噬魂,给我吞!”赵坤双目赤红,咬破十指,将鲜血洒向空中。血滴融入煞气,那些剩余的鬼脸竟开始互相吞噬、融合,最后化作一个巨大的、几乎占据半个大殿的狰狞鬼首。 鬼首张开巨口,里面是旋转的黑色漩涡,散发出恐怖的吸力。殿中桌椅、烛台、甚至墙壁上的砖石,都被吸向漩涡,绞得粉碎。 几个修为较弱的弟子惨叫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漩涡飞去。苏媚和钱家家主连忙出手拉住,但吸力太强,两人也站立不稳。 “镇!” 陈九一声断喝,九条金龙同时扑向鬼首。金龙与鬼首在空中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玄门观剧烈摇晃,瓦片簌簌落下,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 金光与黑气在空中交织、撕咬、吞噬。金龙每咬一口,鬼首就缩小一分;但鬼首的反扑,也让金龙身上的金光黯淡一分。 这是一场消耗战,看谁先支撑不住。 陈九额头渗出冷汗,脸色越来越白。九龙镇天阵虽强,但对施法者消耗极大。他本就刚解了散功散的毒,功力未复,此刻已是强弩之末。 而赵坤那边更不好受。万煞噬魂阵是禁术,反噬极强。他七窍流血不止,脸色已经由白转青,身体也开始干瘪,仿佛被抽干了精血。 “陈九……我看你能撑多久!”赵坤嘶声道,又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刺进自己心口。 心头血喷涌而出,化作血雾融入鬼首。鬼首猛地膨胀,力量暴涨,竟一口咬住一条金龙,撕成碎片。 “噗!”陈九喷出一口鲜血,单膝跪地。金龙被毁,他遭受反噬,五脏六腑如遭重击。 “陈先生!”苏媚惊呼,想上前帮忙,却被煞气逼退。 “哈哈哈哈哈!陈九,你输了!”赵坤狂笑,“九龙镇天阵不过如此!今天,我就让你陈家绝后!” 鬼首张开巨口,向陈九扑来。腥风扑面,死亡的气息笼罩全身。 但陈九却笑了。 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赵坤,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怜悯。 “赵长老,你知道九龙镇天阵为什么叫‘镇天’吗?”他缓缓站起,“不是因为能镇压天地,而是因为——此阵一旦启动,便可借天地之力,镇杀一切邪祟。”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玄门令,双手将令牌高举过头顶。 “今日,我陈九以玄门令为引,以陈氏血脉为媒,借青城山龙脉之力——九龙归位,镇杀邪魔!” 话音刚落,玄门令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金色,也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混沌的、仿佛包含一切颜色的光。光芒直冲云霄,穿透大殿屋顶,在夜空中化作九道通天光柱。 与此同时,青城山九座主峰同时震动。地脉龙气被引动,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注入九道光柱。 光柱中,九条金龙虚影重新凝聚,但这一次,它们不再是虚影,而是半实体。龙鳞金光闪闪,龙眼如日月,龙威如海,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 “这……这是……”赵坤脸上的狂笑僵住了,化为无尽的恐惧。 “这才是真正的九龙镇天阵。”陈九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以玄门令为阵眼,以青城山龙脉为根基,镇杀一切邪祟。赵长老,你的万煞噬魂阵,在这天地之力面前,不过是萤火之光。” 他手一挥,九条金龙同时扑向鬼首。 没有激烈的碰撞,没有震天的巨响。金龙所过之处,鬼首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消散。那些狰狞的鬼脸发出最后的哀嚎,化作缕缕青烟,被金龙一口吞下。 吞噬了煞气的金龙,身形更加凝实,龙威更盛。它们在空中盘旋一周,然后同时看向赵坤。 赵坤瘫倒在地,面如死灰。他耗尽精血布下的万煞噬魂阵,在真正的九龙镇天阵面前,不堪一击。 “不……不要杀我……”他颤声求饶,“陈九……不,陈大师……我错了……我愿意交出所有赵家产业,愿意公开谢罪……只求你饶我一命……” 陈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摇头:“二十五年前,我爹是不是也这样求过你?我娘呢?我爷爷奶奶呢?那些仆人呢?你饶过他们吗?” 赵坤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血债,必须血偿。”陈九一字一顿,“但我不杀你。杀你,脏了我的手。” 他手一挥,九条金龙同时张口,喷出九道金光。金光如锁链,将赵坤牢牢捆住。 “这九道‘镇魂锁’,会锁住你的魂魄,让你日日受煞气反噬之苦,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陈九声音冰冷,“这才是我陈家二十七条人命,该有的公道。” 金光锁链收紧,赵坤发出凄厉的惨叫。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那是万煞噬魂阵的反噬,现在被镇魂锁放大百倍,将伴随他余生。 做完这一切,陈九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晃,向后倒去。 苏媚眼疾手快,飞身上前扶住他。入手处一片冰凉,陈九已经昏了过去,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 “快!拿丹药来!”苏媚急道。 钱家家主连忙掏出自家秘制的疗伤丹药,塞进陈九嘴里。几个懂医术的家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为陈九疗伤。 大殿外,天色已亮。朝阳从东方升起,金光洒在青城山上,驱散了最后一缕夜色和煞气。 九条金龙在完成使命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玄门令失去光芒,变回普通的黑色令牌,静静躺在地上。 一切重归平静。 只有赵坤还蜷缩在角落,发出微弱的**,证明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决,不是幻觉。 苏媚抱着昏迷的陈九,看着殿外灿烂的朝阳,长长舒了口气。 二十五年了。 陈家的仇,终于报了。 玄门的劫,终于过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里却没有轻松,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因为她知道,赵坤虽败,但赵家还在。赵家的势力盘根错节,遍布玄门,今日之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更大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 而她怀中的这个男人,这个看似疯癫实则深不可测的陈九,注定还要面对更多的挑战。 风从殿门吹进来,带着山间的清新空气,也带着远方的气息。 那是江城的方向。 在那里,林雅还在花店里,等着陈九回去。 在那里,阴阳门后的秘密,还未完全揭开。 在那里,黑袍人的身份,仍是谜。 路,还很长。 苏媚低头,看着陈九苍白的脸,轻声说: “好好休息吧。接下来的路,我陪你走。” 朝阳越升越高,将整个玄门观染成金色。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玄门的历史,也从今天起,翻开了新的一页。 ------------ 第十九章 玄门新贵,疯师掌权柄 赵坤被九道“镇魂锁”困住,形同废人,被玄门执法队押入地牢,等候公审。赵家参与当年陈家灭门案的几个核心子弟,也在三天内相继落网。树倒猢狲散,曾经显赫一时的玄门赵家,一夜之间分崩离析。 玄门大会没有因为这场风波而中断。相反,在苏媚和钱家家主的力主下,大会继续召开,议题从“玄门令归属”变成了“整顿玄门,清理门户”。 七日后,青城山玄门观,大殿重修完毕——那日九龙镇天阵与万煞噬魂阵的碰撞,几乎毁了半个大殿,好在玄门各家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总算在七天内恢复了原貌。 陈九坐在左首第一位,还是那身破烂道袍,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与周围正襟危坐的各家家主格格不入。他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正拿着个苹果在啃,啃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坐在主位的玄门盟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道号“清虚”,已经一百二十岁高龄,平时深居简出,若非此次玄门剧变,根本不会现身。他看看陈九,又看看手中的卷宗,缓缓开口: “赵坤及其党羽,谋害陈家二十七口,证据确凿。另查,赵家二十五年来,以风水术控制、迫害同道,共计十三家,致五家破败,三家绝嗣。按玄门律法,当处极刑。”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向陈九——他是苦主,也是如今玄门令的持有者,他的话举足轻重。 陈九啃完最后一口苹果,把果核随手一扔,刚好扔进三米外的香炉里,“咚”的一声。他抹抹嘴,说:“死太便宜他了。我那九道镇魂锁,会让他日日受煞气反噬之苦,七七四十九天后,魂魄自行消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这样挺好。” 清虚盟主点点头:“既如此,便依陈长老之意。赵坤囚于地牢,待煞气噬魂而亡。赵家其余涉案子弟,按罪论处,该废修为的废修为,该逐出玄门的逐出玄门。赵家产业,半数充公,作为对受害家族的补偿;半数……归陈长老所有。” “我不要。”陈九摆摆手,“赵家的钱脏,我用着恶心。充公的那部分,分给受害家族就行。我那份,给苏家吧,这次多亏苏姑娘帮忙。” 苏媚微微一怔,随即欠身:“陈长老客气了,苏家只是尽同道之谊。” “让你收你就收。”陈九打了个哈欠,“苏家这些年被赵家打压得够呛,拿点补偿也是应该的。对了,赵家那些风水秘籍、法器,我没兴趣,你们各家分了就是,别来烦我。”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在座不少人面露喜色。赵家盘踞玄门二十五年,搜刮的宝贝不计其数,谁不眼红?陈九一句话,等于把这块大蛋糕让了出来。 清虚盟主深深看了陈九一眼,又道:“赵家既除,玄门执法长老一位空缺。按规矩,当由玄门令持有者担任。陈长老,你可愿担此重任?” 陈九掏掏耳朵:“执法长老?管什么?” “掌管玄门戒律,调解各家纷争,处置违反门规者。”清虚盟主道,“位同副盟主,有先斩后奏之权。” “听起来很麻烦。”陈九挠挠头,“我能拒绝吗?” 大殿里一阵骚动。执法长老位高权重,多少人求之不得,陈九居然想拒绝? 清虚盟主却笑了:“不能。玄门令在你手,此责你推脱不得。不过……”他顿了顿,“你可以找个帮手。我看苏家丫头不错,心思缜密,行事周全,可做你的副手。” 苏媚连忙起身:“盟主,晚辈资历尚浅,恐怕……” “资历不重要,能力重要。”清虚盟主摆摆手,“就这么定了。陈九任执法长老,苏媚为副手,共同掌管玄门秩序。诸位可有异议?” 谁敢有异议?赵家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陈九虽然看着疯癫,但九龙镇天阵的威力所有人都见识过了。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玄门令——那可是能调动玄门三成势力的信物。 “无异议。”钱家家主第一个表态。 “无异议。”孙、李、周、吴四家也纷纷附和。 “那就这样吧。”清虚盟主站起身,“老夫年事已高,以后玄门事务,就拜托诸位了。陈长老,苏姑娘,好自为之。” 他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留下大殿里一众家主面面相觑。 这就……完了? 陈九也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会开完了?那我走了,铺子好几天没开门,该回去看看了。” “陈长老留步。”钱家家主叫住他,“您如今是执法长老,再住那间破铺子……恐怕不妥。我在江城有处宅院,虽不奢华,倒也清净,不如……” “不用。”陈九摆摆手,“我那铺子挺好,住习惯了。你们要是有事找我,去铺子就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鸡毛蒜皮的事别来烦我,来了我也不管。真要出了大事,比如谁家又杀人放火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拎起那个脏兮兮的布袋,晃晃悠悠出了大殿。 苏媚连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玄门观,山门外,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路边。是苏家的车。 “陈先生……不,陈长老。”苏媚改口,“我送您回江城。” “行啊,省得我打车。”陈九拉开车门钻进去,毫不客气。 车子启动,驶下山路。苏媚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看陈九。他正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脸色在车窗外的光影中明明灭灭。 “您真打算继续住那间铺子?”苏媚忍不住问。 “不然呢?”陈九眼都没睁,“那铺子多好,冬暖夏凉,还不用交房租。” “可您现在身份不同了,玄门执法长老,代表玄门脸面……” “脸面值几个钱?”陈九睁开眼,咧嘴笑,“我陈九就是个算命的,住破铺子,穿破衣服,爱吃馒头爱喝酒。谁看不惯,别看就是了。” 苏媚哑然,半晌才道:“那执法长老的事务……” “你处理。”陈九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副手吗?该抓的抓,该罚的罚,该调解的调解。实在搞不定了,再来找我。” “可……” “没有可是。”陈九打断她,“苏姑娘,我知道你想振兴苏家,想重整玄门秩序。这些事你去做,我支持你。但我这人懒散惯了,受不了那些条条框框。咱们分工合作,你管实务,我……我当个招牌,吓唬吓唬人就行。” 苏媚哭笑不得。哪有这么当长老的? 但她心里清楚,陈九说得没错。以他的性格,真让他天天坐堂办公,处理那些繁琐事务,怕是三天就撂挑子。而现在这样,她掌实权,他掌威慑,反而是最好的安排。 “那赵家剩下的那些人……”苏媚试探着问。 “老弱妇孺,没参与过恶事的,放他们一条生路。”陈九重新闭上眼睛,“祸不及妻儿,这是底线。至于那些漏网之鱼,你想办法找出来,该抓的抓,该废的废。不过记住,别搞株连,别滥杀无辜。” “我明白。”苏媚点头。 车子驶入江城时,已是傍晚。陈九让司机在街口停下,自己走路回铺子。 远远地,他就看到铺子门口蹲着个人。走近了,是林雅。 她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陈九,眼睛一亮,猛地站起来。 “陈先生!”她跑过来,又猛地停住,上下打量他,“你……你没事吧?苏小姐派人来说你受伤了,我担心了好几天……” “没事,一点小伤,早好了。”陈九摆摆手,推开铺子门,“进来坐。” 铺子里还是老样子,破桌子破椅子,窗台上的百合已经谢了,林雅又换了一束新的向日葵,开得正艳。 林雅跟进屋,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个保温盒:“我给你炖了鸡汤,还热着。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 陈九接过保温盒,打开,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温度正好,味道鲜美。 “好喝。”他说。 林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好喝就多喝点,锅里还有。” 两人坐在破藤椅上,一个喝汤,一个看着。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铺子染成暖金色。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近处只有汤匙碰碗的轻响。 “陈先生。”林雅忽然开口,“我听人说,你现在是玄门的大人物了,是什么……执法长老?” “嗯,挂个名而已。”陈九埋头喝汤。 “那……你还会住这儿吗?”林雅声音很小,带着不确定。 陈九抬头看她:“为什么不住?” “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应该住大房子,有佣人伺候,出门有车接车送……” “那些有什么意思?”陈九打断她,“住大房子,吃山珍海味,出门前呼后拥——那是赵坤喜欢的日子,不是我喜欢的。” 他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林雅:“我还是我,还是那个算命的陈九。铺子照开,饭照蹭,你要是嫌我烦,我以后不来就是了。” “不烦不烦!”林雅连忙摆手,脸红了,“我就是……就是怕你走了。” 陈九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不走。这儿有鸡汤喝,有馒头吃,还有花看,我走去哪儿?” 林雅低下头,脸更红了,但嘴角是翘着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苏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木匣子。 “打扰了。”她看看陈九,又看看林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陈长老,这是盟主让我交给你的。” 陈九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牌,通体翠绿,正面刻着“执法”二字,背面是玄门徽记。玉牌旁边还有一沓文件,最上面是一张委任状。 “玉牌是信物,见牌如见人。”苏媚说,“文件是赵家产业的清单,我已经整理好了,充公的部分已经分给受害家族,您那份转给了苏家,这是过户文件,您签个字就行。” 陈九看都没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苏媚收起文件,又从怀里掏出个小锦囊:“这个,是我个人送您的。” 陈九打开锦囊,倒出一枚铜钱。铜钱很旧了,边缘磨得光滑,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开元通宝”。 “这是我苏家祖传的‘开运钱’,带在身上能逢凶化吉。”苏媚说,“您这次虽然赢了,但得罪的人太多,以后恐怕麻烦不断。这钱您收着,算是我一点心意。” 陈九捏着铜钱看了看,揣进怀里:“谢了。” “另外……”苏媚犹豫了一下,“盟主让我提醒您,赵家虽倒,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赵坤还有个儿子,叫赵无极,十年前就去了南洋,据说在当地混得风生水起,手下养着一批降头师和巫师。他若得知赵家出事,恐怕会回来报复。” “让他来。”陈九满不在乎,“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 苏媚知道劝不动,也就不再多说,告辞离开。 铺子里又只剩陈九和林雅。夕阳已经完全落下,暮色四合。 林雅起身点了蜡烛,昏黄的光晕填满铺子。她看着陈九,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九说。 “那个赵无极……很厉害吗?”林雅小声问。 “不知道,没见过。”陈九靠在藤椅上,闭着眼,“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陈九能活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他睁开眼,看着跳动的烛火,声音很轻:“二十五年前那场大火没烧死我,赵坤的散功散没毒死我,万煞噬魂阵没困死我。一个赵无极,又能奈我何?” 林雅看着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这个看似疯癫的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坚韧,像是野草,烧不尽,吹又生。 “我相信你。”她说。 陈九笑了,从怀里掏出那枚开元通宝,抛给林雅:“送你了。” 林雅接住,不解:“这不是苏小姐送你的护身符吗?” “我用不着。”陈九说,“你戴着,保平安。” 林雅握紧铜钱,温热的,带着陈九的体温。 窗外,华灯初上。城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而在这条偏僻的小街上,这间破旧的铺子里,两个人,一盏烛光,一碗凉透的鸡汤,构成了整个世界。 很安静,很踏实。 陈九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至于那个什么赵无极,什么南洋降头师,什么玄门恩怨…… 明天再说吧。 今天,他想好好睡一觉。 ------------ 第二十章 红尘逍遥,疯师归市井 玄门大会过去一个月,江城的秋天深了。 梧桐叶子黄了又落,铺满了中山路的人行道。环卫工人每天清晨扫街,哗啦哗啦的扫地声成了这条街的晨钟。陈九那间铺子还是老样子,破破烂烂的招牌,蒙尘的玻璃窗,吱呀作响的木门。 不同的是,门口多了块新牌子,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 “看相算命,风水驱邪。价格面议,讨价还价者滚蛋。” 牌子是陈九自己写的,字丑得很有个性。林雅看了直皱眉,说要帮他重写一块,陈九不让,说这样才有特色。 特色是有了,生意却没什么起色。倒不是没人来——玄门执法长老的名头传开后,慕名而来的人多了不少。但陈九立了个规矩:一天只接三单,多了不看。而且得看他心情,心情不好,一单都不接。 “陈长老,我家新宅想请您看看风水……”某地产老板提着礼品上门。 “不看,今天没空。”陈九坐在门槛上啃馒头,头也不抬。 “陈大师,我公司最近不顺,想请您做个法事……”某企业高管开着豪车来。 “不做,明天再来。”陈九在逗街边的野猫,把馒头掰碎了喂它。 “陈先生,我女儿中邪了,求您救命……”一个妇人哭着跪在门口。 陈九这才抬头,看了妇人一眼,起身:“进来吧。” 他给那女孩看了,不是什么中邪,是青春期抑郁症加上学业压力太大。陈九画了道安神符,又写了张纸条:“多陪陪孩子,少骂两句,比什么都强。”没收钱。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陈九继续坐在门槛上,看街景,晒太阳,喂野猫。 李富贵来过几次,每次来都提着好酒好菜。两人就坐在那张缺腿的八仙桌旁,用粗瓷碗喝酒,用破盘子装菜,倒也喝得痛快。 “陈大师,您现在可是玄门的大人物了,怎么还住这儿?”李富贵喝得脸红脖子粗,“我在城南有套别墅,空着也是空着,您搬去住,算我孝敬您的。” “不去。”陈九夹了颗花生米扔嘴里,“别墅太大,打扫起来麻烦。这儿多好,扫把一挥,五分钟搞定。” “那……那我给您重新装修装修?这铺子也太破了……” “不用。”陈九抿了口酒,“破有破的好,贼都不惦记。” 李富贵劝不动,也就不劝了。两人喝酒聊天,从风水说到股市,从玄门说到房地产。喝到微醺,陈九会哼起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小曲,李富贵就跟着拍桌子打拍子,倒也热闹。 苏媚也常来,通常是在傍晚。她不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有时提着一坛酒,有时是几样精致小菜。来了也不多话,就在陈九对面坐下,看他喝酒,看他啃馒头,看他在破本子上记账——其实也没什么可记的,一天三单,赚的钱刚够吃饭。 “执法长老当得像您这么清闲的,玄门历史上恐怕是头一个。”苏媚有一次说。 “清闲不好吗?”陈九头也不抬,“非要天天抓人审案,那叫长老?那叫捕快。” 苏媚笑了,给他斟酒:“您说得对。玄门这潭水,清了二十五年的淤泥,是该让它静一静了。” 陈九接过酒碗,却没喝,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突然说:“赵无极有消息了吗?” 苏媚笑容淡了:“有。他在南洋混得不错,手下养了一批降头师,跟当地几个大家族都有来往。赵家出事的消息传过去后,他砸了半个屋子,放话要让您……血债血偿。” “哦。”陈九应了一声,把酒喝了,“让他来。” “我已经派人盯着了,他一入境就会知道。”苏媚顿了顿,“不过陈长老,您真的不担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担心有用吗?”陈九咧嘴笑,“该来的总会来。再说了,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他要真有本事拿走,给他就是了。” 苏媚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轻声说:“您跟您父亲真像。当年陈伯伯也是这么说的——‘该来的总会来,怕什么’。” 陈九不说话了,低头喝酒。酒很辣,辣得他眼睛有点涩。 林雅还是每天来,有时送饭,有时送花。陈九那间破铺子,窗台上永远有新鲜的花,有时候是百合,有时候是向日葵,有时候是她说不出名字的野花,从郊外采来的。 “这花叫波斯菊,好看吧?”林雅抱着一束紫色的小花,插在窗台的玻璃瓶里。 “好看。”陈九坐在藤椅上,翘着脚,“就是有点招虫子。” “那我明天带点驱虫的来。”林雅说,又想起什么,“对了,街口王阿姨家的猫丢了,找了两天没找到,急得直哭。您能不能……” “不能。”陈九打断她,“我是风水师,不是寻猫师。” “可是王阿姨人挺好的,上次还送咱们粽子……” 陈九叹口气,从怀里掏出三枚铜钱,抛了抛,接住看了看:“往东找,第三条巷子,垃圾桶旁边。” 林雅眼睛一亮,转身就跑。半小时后,她抱着只脏兮兮的橘猫回来了,后面跟着千恩万谢的王阿姨。 陈九继续晒太阳,假装没看见王阿姨放在门口的那篮鸡蛋。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平淡得像白开水。偶尔有些小波澜,比如隔壁便利店老板的儿子高考前紧张失眠,陈九给了道安神符;比如街尾理发店的老板娘怀疑丈夫有外遇,陈九给她算了一卦,说没有,是她想多了,后来果然在丈夫手机里发现是误会;比如对面小区闹鬼——其实是流浪猫在通风管道里做窝,陈九去看了,画了道符,让物业把管道口封了,完事。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陈九处理得漫不经心,但效果都很好。渐渐地,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那个疯疯癫癫的陈大师,虽然脾气古怪,但是真有本事,而且心不坏。 深秋的一个下午,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陈九正坐在铺子里,用那把生锈的铜剪刀修剪一盆绿萝——林雅说这绿萝长得太疯,该修修了。 门开了,进来个老头,七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个布包。 “算命?”陈九头也不抬。 “不算命。”老头说,“想请陈大师看个东西。” 他从布包里掏出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块玉璧,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着螭龙纹,一看就是古物。 “祖传的,传了十几代了。”老头说,“最近家里不太平,老伴老是做噩梦,孙子半夜哭闹。有人说,是这东西招邪。陈大师您给看看,要是真有问题,我就把它处理了。” 陈九接过玉璧,入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他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摩挲表面的纹路,最后放在耳边,轻轻敲了敲。 “东西是好东西,明朝的,宫里流出来的。”他说,“不过确实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这玉璧的主人,死的时候有怨气,魂魄附在了玉上。你们家阳气旺的时候压得住,最近是不是有人生病,或者运势不好?” 老头连连点头:“我老伴上个月摔了一跤,腿骨折了。儿子公司也出了点问题。” “那就对了。”陈九把玉璧放回木匣,“东西放我这儿,三天后来取。我给你做个法事,把里面的东西清一清。” “多少钱?”老头小心翼翼地问。 “看着给。”陈九说,“十块不嫌少,一百不嫌多。” 老头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千恩万谢地走了。 陈九拿起玉璧,走到阴阳门前。玉璧在靠近那道无形界限时,微微震动,发出“嗡嗡”的轻响。他咬破指尖,在玉璧上画了道符,念了段往生咒,然后将玉璧放在门前的地上。 “尘归尘,土归土,该去哪儿去哪儿。”他说。 玉璧上的绿光渐渐黯淡,最后恢复平静。 三天后,老头来取玉璧,说家里安宁了,老伴不做噩梦了,孙子也不哭闹了。他非要再给一百块钱,陈九没收,只收了他提来的两瓶二锅头。 老头走了,陈九打开酒,倒了一碗,慢悠悠地喝。酒很烈,从喉咙烧到胃里,但他喝得很惬意。 窗外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街上的行人匆匆跑过,躲雨,或者撑起伞。梧桐叶子被雨打落,黏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黄澄澄的。 林雅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保温盒,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 “下雨了还来?”陈九说。 “给你送饭。”林雅把保温盒放在桌上,是热腾腾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奶奶包的,说你肯定爱吃。” 陈九打开盒子,香味扑鼻。他夹起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林雅笑了,拿出毛巾擦头发。 两人就着雨声吃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林雅说花店新进了一批蝴蝶兰,开得正好;陈九说上午帮王阿姨找到了猫,赚了一篮鸡蛋,分她一半。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顶,哗啦哗啦的。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雨声,还有两人咀嚼的声音。 “陈先生。”林雅忽然说,“您说,人活着图什么呢?” 陈九停下筷子,想了想:“图个自在吧。想吃的时候有吃的,想睡的时候能睡着,下雨了有地方躲雨,天晴了能晒太阳。再有个说话的人,就更好了。” 林雅低头吃饺子,没说话,耳根有点红。 吃完饺子,雨还没停。林雅收拾碗筷,陈九坐在门槛上,看雨。 雨幕中的城市朦朦胧胧的,远处的霓虹灯晕开成一片片光斑。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驶过的车,溅起一片水花。 “最好的风水是什么?”陈九突然问。 林雅想了想:“藏风聚气,山水有情?” 陈九摇头:“那是书上说的。我觉着,最好的风水是人间烟火。是下雨天有热饺子吃,是街坊邻居记得你的好,是野猫愿意来你门口讨食,是有人知道你爱吃什么馅的饺子。” 他顿了顿,又说:“二十五年前,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完了。后来学了风水,报了仇,当了什么执法长老,我以为我终于活明白了。但现在想想,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雨了,我有个地方躲雨;饿了,有人给我送饺子;闲了,能坐在这儿看雨。” 林雅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被雨打湿的肩头,轻声说:“那您会一直在这儿吗?” “会吧。”陈九说,“这儿挺好。有花看,有酒喝,有饺子吃。偶尔给人算算命,驱驱邪,赚点零花钱。等哪天老了,算不动了,就在这门口摆个茶摊,一块钱一碗,谁来都能喝。” 林雅笑了:“那我给您帮忙。” “行啊。”陈九也笑了,“你包饺子,我泡茶。咱俩合伙,生意肯定好。” 雨渐渐小了,变成毛毛雨。远处传来卖烤红薯的吆喝声,在雨里飘得很远。 街对面的花店亮着灯,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能看到里面各色鲜花,在灯光下温柔地开着。 更远的地方,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陈九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雨停了,该干活了。”他说,“晚上赵老板约了喝酒,得留着肚子。” 林雅也站起来:“少喝点,伤身。” “知道知道。”陈九摆摆手,走进铺子,从墙角拎出那坛苏媚送来的竹叶青,晃了晃,还有半坛。 他抱着酒坛,又坐回门槛上,看着街景,哼起那首荒腔走板的小曲: “红尘逍遥客,市井疯癫人……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歌声在雨后的街道上飘荡,混着烤红薯的香气,混着远处汽车的喇叭声,混着人间烟火气,悠悠的,远远的。 而在街角的阴影里,那个黑袍人影又出现了。他静静站着,望着铺子门口哼歌的陈九,许久,转身,一瘸一拐地走进夜色。 这一次,他没有消失,而是走进了街对面的一家小旅馆。 柜台后的老板娘抬头看了他一眼:“住店?” “嗯。”黑袍人递过身份证和钱,“三楼,靠街的房间。” 老板娘登记完,递过钥匙:“住几天?” “看情况。”黑袍人说,“也许几天,也许……很久。” 他接过钥匙,慢慢走上楼梯。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旅馆里,传得很远,很远。 雨后的夜晚,很安静。 陈九的歌声停了,他抱着酒坛,靠在门框上,睡着了。 林雅拿了个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 街灯一盏盏亮起,照亮湿漉漉的街道,也照亮这间破旧的铺子,和铺子里那些平凡又温暖的光阴。 最好的风水,确实是人间烟火。 而故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