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魂穿异世,濒死农夫的重生奇迹 某年深秋,天光微明。 秦汉边境荒野,乱石沟壑之间,枯草遍布,远处隐约可见土墙村落轮廓。 霍安躺在一块凸起的石头旁,右腿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胸口插着半截断箭,衣衫破烂,血迹干结。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刀片刮过喉咙。意识在黑暗与清醒之间来回拉扯,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是这个人。 他是二十八岁的特种兵,在执行任务时遭遇爆炸。再睁眼,就成了这具几乎断气的身体。 这不是演习,也不是幻觉。身下的碎石硌得背脊生疼,风从空荡的袖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动了动手指,右手还能使力,左手被压在身下,暂时抬不起来。 远处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几只野狗在坡下徘徊,鼻子贴地,眼睛盯着这边。 他得自救。 不然连一天都活不过去。 霍安咬紧牙关,用右手在腰侧摸索。布条撕开,摸出一根锈迹斑斑的缝衣针——这是原主留下的唯一金属物。他把针在衣角反复摩擦,又用嘴吹了吹,尽量模拟战场上的简易消毒流程。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是失血和肺部受压。 箭杆已断,只剩箭头卡在胸腔,直接拔出会引发大出血。他只能想办法缓解压迫,争取时间。 他回忆起战地急救课的内容:神经刺激法可短暂激活肌肉收缩,帮助维持呼吸功能。 霍安屏住呼吸,将针斜斜扎进胸前皮肤边缘,避开大血管区域。针尖触碰到神经束的瞬间,整条右臂猛地抽搐,冷汗顺着额角滑下。 他没喊。 只是闭了闭眼,等那阵剧痛过去。 接着,他把左肘抵住右大腿根部,准备复位骨折。这一步必须快,否则身体会因疼痛自行休克。 他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 骨头错位的摩擦声清晰可闻。 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撑住意识。 做完这些,他喘得像破风箱,整个人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但他能呼吸了。 比刚才顺畅一些。 他低声念出记忆里的口诀:“动脉压迫优先,神经刺激续命,体温保持为要。” 声音沙哑,断断续续,却一字不差。 太阳慢慢爬高,荒野上的风小了些。 那只领头的野狗嗅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开。 霍安靠着石头,眼皮沉重,但不敢睡。他知道一旦彻底昏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 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直到听见脚步声。 由远及近,踩在枯草上发出脆响。 来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粗麻短褐,肩上扛着锄头,裤脚卷到小腿,沾满泥巴。他走到沟边停下,看见霍安,整个人僵住。 “你……你还活着?” 霍安睁开眼,看着他。 那人退了一步,声音发抖:“死人……不能说话。” 霍安明白他在想什么。 在这种地方,一个浑身是伤的人躺了不知多久,突然睁眼说话,谁都会觉得是诈尸。 他放慢语速,尽量模仿对方的腔调,断续说道:“别怕……我没死……帮我……抬回村。” 说着,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 中年汉子没动,手里的锄头握得更紧。 霍安继续说:“按压心口,提气归元,三息一轮。”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稳,像是在背某种规矩。 汉子皱眉:“你说啥?” “这是……救人的法子。”霍安缓了口气,“我能治伤……先救我……回头还你恩情。” 他的眼神很清,不像胡言乱语的人。 汉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经过,才犹豫着走近几步。 “你真能治伤?” “嗯。”霍安点头,“但我现在动不了,得有人帮我进村。” 汉子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看伤口。 “箭还在里面,腿也断了,这样拖回去,半路就得没命。” “不用拔箭。”霍安说,“只要平抬,别晃。到了村里,我能处理。” 汉子挠了挠头,一脸为难。 他知道里正最忌讳惹事,要是带回个快死的外乡人,说不定要挨骂。可就这么扔在这儿,又怕夜里真变成鬼回来索命。 “你要是骗我,我立马走人。”汉子说。 “我不骗你。”霍安声音低,但清楚,“你要不信,可以先把我拖到村口看看。” 汉子想了想,终于点头。 他放下锄头,绕到霍安身后,一手穿过他腋下,一手托住大腿未受伤的一侧,小心翼翼把他架起来。 霍安闷哼一声,额头冒汗,但没叫出来。 汉子吃力地往前走,一边嘀咕:“你这身子轻得跟柴火似的,再晚两天,怕是连抬都抬不动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荒草小路往土墙村落挪去。 村口晒谷场边上堆着些干草垛,汉子把他轻轻放在角落的草堆上,遮了半边身子。 “我就把你放这儿,不跟别人说。”汉子擦着汗,“你要是真能活下来,再谈别的。要是半夜断气,我也算积德,不让你曝尸荒野。” 霍安靠在草堆上,点了点头。 “谢了。” 汉子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你叫啥名字?” 霍安顿了一下。 这具身体没有名字,原主大概是个无名流民。 他张口:“霍安。” 汉子“哦”了一声,没多问,扛起锄头走了。 阳光照在晒谷场上,几个孩子在远处追闹,鸡鸭四处跑。 霍安闭上眼,听着村里的动静。 他还活着。 虽然腿断了,胸口插着箭,身上没一处不疼,但他活下来了。 他摸了摸藏在布条里的那根锈针,指尖轻轻拂过针尾。 接下来,得想办法活下去。 不只是今天。 而是以后每一天。 ------------ 第2章:金针刺穴,老农肺淤血的奇迹排出 霍安靠在村口草堆上,太阳晒得他半边身子发烫。右腿断骨的地方还在抽疼,胸口那截断箭卡着,一喘气就牵扯着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没动,只是眯着眼看天,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能用的急救手段。 半个时辰前抬他进村的汉子又来了,蹲在旁边啃干饼,油星子掉在裤腿上也不管。 “你还没死?”汉子咬一口,饼渣从嘴角漏下来。 霍安睁开眼:“想死也得有人给口饭吃。” 汉子嘿嘿一笑:“我叫张老三,庄户人,不识字但识理。你说你能治伤,那你治给我看看。” 霍安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就是个活例子。” 张老三挠头:“可你看着比死人多口气罢了。” 正说着,远处传来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像破风箱被谁拎着猛摇。一个佝偻的老农扶着锄头走过来,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发青,每咳一下身子就往前扑一下,差点栽进沟里。 “李伯!”张老三赶紧起身去扶,“又犯病了?” 老农摆手,喘得说不出话,只指着自己胸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额头上青筋暴起,脖子上的血管都快炸开。 张老三急了:“这都第三回了!每次犁完地就这样,太医说他是肺里有淤血,可拔不出来,只能熬着。” 霍安坐直了些:“让我看看。” 张老三犹豫:“你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能救别人?” “我救不了自己,是因为没人帮我。”霍安淡淡道,“但他这病,我能治。” 李伯已经被扶到草堆边坐下,浑身抖得像筛糠,脸色由青转紫,眼看就要闭过气去。 霍安伸手探他脉门,指尖刚搭上,眉头就皱了起来——脉象沉涩滞重,寸关尺三部皆郁,典型的肺络瘀阻。现代医学叫肺淤血,古代叫“痰迷心窍”或“气闭于胸”,再拖下去,脑缺氧,人就得废。 “拿水来。”霍安说。 张老三愣住:“啥?” “干净的水,越快越好。” 张老三撒腿就往村里跑。霍安则从袖口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根细长银针——这是他昨夜用缝衣针磨的,虽然粗糙,但胜在无菌。 他捏起一根,在阳光下看了看,嘀咕一句:“要是有酒精棉片就好了,现在只能靠太阳晒。” 张老三端着一碗清水回来时,霍安已经选好了穴位。 “你要干啥?”张老三瞪眼。 “扎针。” “啥?拿针扎老头?你疯了吧!” “你不信可以走。”霍安头也不抬,“但他只剩半刻钟了。” 张老三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动。 霍安一手按住李伯肩膀,另一手将银针缓缓刺入他胸前的“膻中穴”。针尖入肉,李伯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 接着是“云门”“中府”“列缺”,三针落定,霍安手指轻弹针尾,让针微微震颤,刺激经络。 张老三看得头皮发麻:“你这……真能行?”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李伯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咳非同寻常,像是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他整个人向前一冲,张老三差点没抱住。 “吐!快让他吐!”霍安低喝。 张老三慌忙把碗递过去。 一口黑紫色的浓痰喷进碗里,腥臭扑鼻,黏稠如胶,还带着血丝。紧接着第二口、第三口,足足吐了五六口,李伯才瘫软下来,呼吸一下子顺畅了许多,脸色也从紫转红。 “哎哟我的娘诶!”张老三盯着碗里那团东西直咋舌,“这……这就是淤血?” 霍安拔出银针,用清水冲洗:“准确说,是肺泡和支气管里的陈年积液混合坏死组织,加上缺氧导致的高铁血红蛋白沉积,呈现的颜色。” 张老三听得一愣一愣:“你说啥?” “就是痰太久了,变质了。” 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村民,刚才那一幕全看见了。有人小声议论: “真的吐出来了……” “那小子用针扎几下,就把堵了十几年的病根给排了?” “看他穿得破破烂烂的,真有本事?” 霍安懒得解释,只问李伯:“现在感觉怎么样?” 老农喘匀了气,抬头看他,眼里有泪光:“舒服……几十年没这么舒坦过了,胸口像搬走了块大石头。” 霍安点点头:“回去别吹风,喝点热粥,明天能下地干活。” 这话一出,人群炸了。 “神医啊!这是活神仙下凡!” “刚才还说他是诈尸,现在看是救命菩萨!” “该不会是药王谷哪位高人微服私访吧?” 张老三把碗递给旁边人:“你们闻闻,这味儿,绝不是普通痰!” 那人凑近一嗅,立马捂鼻子跳开:“熏死人了!” 霍安却笑了:“能熏倒人,说明排得干净。” 他靠着草堆,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想:还好这具身体底子不算太差,不然刚才那一套操作,换个普通人早就虚脱了。 正想着,一个妇人挤进来,手里端着半碗米汤:“恩人,喝点吧,我家娃前两天发烧,也是喝了这个退的。” 霍安没推辞,接过就喝。米汤温热,带着一丝甜味,是他穿越后第一口真正意义上的食物。 “谢了。”他说。 妇人摇头:“该我们谢你才是,李伯可是咱村种地一把好手,去年旱季全靠他带人挖渠,救了三百亩麦子。” 旁边有人接话:“就是!要不是他,咱们早饿死了。” 李伯坐在那儿,听着大家夸他,耳根子都红了,咧嘴笑,露出几颗黄牙。 霍安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有点暖。 这不是什么权谋朝堂,也不是枪林弹雨的战场,就是一群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人,为了一口饭、一场雨、一次呼吸而挣扎活着。 而他,或许能帮上点忙。 “你叫啥名?”张老三突然问。 “霍安。” “霍安?”张老三念叨两遍,“听着不像本地人。” “不是。”霍安实话实说,“我醒来就在荒野,记不清以前的事了。” 众人一听,更觉神秘。 “失忆?那你怎么会这些本事?” “大概以前学过吧。”霍安随口道,“就像你会耕地,我不用教就知道怎么用锄头。” 这话朴素,反而让人信了。 有个老头拄着拐杖走近,眯眼打量他:“小伙子,你这套手法,我没见过。太医院那帮老爷只会开方抓药,哪懂这个?” 霍安笑笑:“民间偏方,不值一提。” “偏方能救命就是好方!”老头一拍大腿,“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村的客卿大夫!吃饭穿衣,全村凑!” 这话一出,不少人点头。 张老三更是直接:“我回家就告诉我婆娘,让她蒸馍馍送来!” 霍安没想到事情发展这么快。他本打算低调养伤,慢慢打听这个世界的情况,结果一出手,反倒把自己架上了台。 他看向李伯,老人正被人搀着往家走,脚步虽慢,但腰板挺直了不少。 值得。 他心里默念。 只要还能救人,穿到哪儿都不算白来。 太阳偏西,人群渐渐散去,有人留下几个煮鸡蛋,有人塞了块粗布,说是给他裹伤用的。霍安一一收下,没推辞。 他知道,这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东西。 他把银针收进布包,藏回袖中暗袋。动作间,袖口滑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绣的金色经络图一角。 他没在意。 反正这世道,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说了也白搭。 天边泛起橙红,村口炊烟袅袅。 霍安靠在草堆上,望着远处的土墙村落,轻声自语:“看来,暂时是走不了了。” 一只鸡咯咯叫着跑过他脚边,啄了啄他破鞋上的线头。 他抬脚轻轻一拨,鸡飞走了。 晚风拂过,带来一阵饭香。 ------------ 第3章:神迹背后的阴谋,村民骚动求真相 霍安靠在村口草堆上,晚风拂过脸颊,带着饭香和柴火烟味。那只刚才啄他鞋线的鸡又晃了回来,在他脚边转悠一圈,扑棱着翅膀跳上草堆,歪头看他。 “你倒是自在。”他伸手把鸡拨下去,鸡叫了一声,跑远了。 他正想闭眼歇会儿,忽然听见脚步声密集,像是来了不少人。睁眼一看,张老三领着七八个村民往这边走,手里端着碗、提着篮,脸上表情却不像昨天那般热络,反倒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又来送吃的?”霍安坐直了些,语气轻松,“你们再这么喂,我伤没好利索,先吃出毛病来了。” 张老三把手里一个粗瓷碗往地上一搁,是半碗小米粥,上面浮着点油花,看着挺香,可他脸上的笑却僵巴巴的:“霍大夫,不是我们不感激你救李伯,这恩情咱记着呢,全村都念你的好。” 霍安挑眉:“有事?” 旁边一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接话:“就是……这事吧,有点邪乎。你说你一个外乡人,醒来啥都不记得,咋就会这些神乎其技的本事?连太医院的大人都治不了的病,你拿几根针一扎,就好了?” “哦。”霍安点点头,“所以你们今天是来查户口的?” “哪能呢!”张老三赶紧摆手,“咱们是庄稼人,不懂规矩,就是心里打鼓。昨儿晚上,王婆子做了个梦,说你身上有金光罩着,脚不沾地,走路带风,还喊着‘天医下凡,救苦救难’——这话听着是好,可谁家正经大夫还能发光?” “她八成是看灶火看迷糊了。”霍安道,“再说了,要是真有金光,你们昨晚咋没看见?” “问题是……”另一个妇人小声插嘴,“我家娃昨夜起夜,也说看见你躺着的地方亮了一下,像萤火虫,但又不是虫子。” 霍安心里一咯噔,面上不动声色:“哦?那他还看见我飞上天没?” “没……”小孩他娘犹豫着,“就说亮了一下,就没了。” 人群里开始低声议论,有人信,有人不信,但眼神都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感激,而是掺了敬畏、好奇,还有那么一丝防备。 霍安忽然觉得有点累。他以为救个人就能安稳养伤,结果现在倒成了村里的“异类”。 “你们到底想问啥?”他直截了当。 张老三挠挠头:“就是……你这医术,到底是从哪儿学的?真不是什么神仙附体、借尸还魂之类的?咱村前年可有过这种事,有个游方道士说是地藏王转世,结果被雷劈了,烧得只剩半截鞋底。” 霍安差点笑出声:“你要真信我是神仙,那还不赶紧供起来?香火钱收着,比我在这儿喝米汤强。” “哎哟你别打岔!”妇人急了,“我们是怕惹祸!你想想,你一来就治好李伯,别人知道了,会不会觉得咱村藏了个妖人?官府要是听说了,派兵来抓你,牵连咱们咋办?”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点头。 霍安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金色经络图的一角又露了出来。他顺手压了回去,叹了口气:“行吧,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你们不怕我医不好人,怕我医得太好。” “也不是这么说……”张老三尴尬地搓手。 “我知道。”霍安站起身,动作还有些滞涩,右腿的骨头还没长牢,但他撑着草堆硬是站直了,“你们是普通人,只想平平安安种地吃饭,突然冒出个会发光、会扎针、能让人吐黑血的怪人,换谁心里都打鼓。”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众人:“但我告诉你们,我没拜过仙师,也没吞过灵丹。我会的这些东西,都是从前学的——至于怎么学的,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毕竟失忆了。但有一点我能保证:我治病不要钱,不害人,也不求你们把我当神供着。你们信我,我就留下;不信我,我现在转身就走,随便死在哪个沟里,省得给你们添麻烦。” 他说完,弯腰去拿放在草堆旁的布包,那是他的银针和药具。 “等等!”张老三一把拦住他,“你这话说重了!咱不是要赶你走,是……是想知道个底细,心里踏实。” “底细我给不了。”霍安抬眼,“但我能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我在村里一天,谁生病受伤,我都管。不管你是咳嗽三天还是断了胳膊,哪怕你家猪得了瘟,我也可以去看看。” 人群愣住。 “猪也能治?”有人小声问。 “动物和人经络不一样,但原理相通。”霍安一本正经,“不过治好了不能杀,得放生,不然我白忙活。” “那不成佛门规矩了?”有人笑出声。 气氛松动了些。 张老三挠头:“你这人吧,说话怪,做事也怪,可……可偏偏又让人没法不信。” 霍安笑了:“那就够了。我不需要你们信我是神仙,只要信我是个大夫就行。”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几个孩子从村东头跑过来,边跑边喊:“快去看!李伯家的鸡下金蛋啦——!” 全场静了两秒。 “啥?金蛋?”张老三瞪眼。 “真的!黄澄澄的,比铜钱还亮!李伯都不敢碰,说是霍大夫的仙气沾上了,才出这祥瑞!” 霍安一口水差点喷出来:“荒唐!鸡能下金蛋,那明天羊都该产珍珠了!” “可……可蛋就在桌上摆着啊!”孩子喘着气,“村长让大伙都去看看,说是天降吉兆,得祭天谢神!”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又悄悄飘向霍安。 霍安扶额,低声道:“我刚说我不想当神仙,这就给我整出个金蛋来?” 张老三一脸纠结:“要不……咱也去瞅瞅?万一真是祥瑞呢?” “那是鸡蛋染了姜黄!”霍安忍不住提高嗓门,“谁家没点调料?再说,鸡下蛋本就正常,非要扯到我头上,我还得负责解释禽类生理?” 没人听他。转眼工夫,人群就散了一半,全奔李伯家去了。 只剩张老三还站在原地,犹豫着问:“霍大夫,你说……这事会不会越闹越大?” 霍安望着远处攒动的人头,轻轻摸了摸袖中银针,嘀咕一句:“现在不是我能不能留下,是他们到底想把我当成大夫,还是当成庙里那尊泥胎。” 他抬头看了看天。夕阳西沉,余晖洒在土墙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极了一个举着针、被人围住的“神”。 ------------ 第4章:当众验毒,断肠草反成自证利器 霍安蹲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撮灰绿色的粉末,正拿片破瓦当秤盘似的来回拨弄。太阳刚爬过东头的土墙,晒得他后脖颈发烫,袖口那道金线经络图被照得微微反光,像条藏在布里的小蛇。 “你真要喝这个?”张老三蹲在他旁边,嗓门压得低,可眼睛瞪得老大,“这可是断肠草!前年刘老六家羊误吃了半片叶子,拉了一天血沫子,死的时候肠子都烂成糊了!” 霍安吹了口气,把粉末吹散一点:“所以我才要当众喝。” “可你要是死了呢?” “那就说明我真是妖人,你们赶紧把我埋了,顺便往头上插根桃木钉,省得半夜诈尸。”他抬头冲张老三一笑,“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写遗嘱,把我那包银针留给你,以后头疼脑热自己扎两下,别总赖别人。” 张老三翻个白眼:“谁稀罕你那几根绣花针。” 话音未落,村中大路上已陆陆续续来了人。昨夜李伯家“金蛋”一事闹得满村风雨,今早又听说霍大夫要在村口“验毒”,一个个端着碗、拎着篮,说是来送早饭,实则脚底生风,全奔着看热闹来的。 “来了来了!”有孩子跳上石碾子喊。 霍安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碗,往里倒了半碗清水,再把那撮断肠草粉轻轻撒进去。粉末浮在水面,像一层绿霉。 “各位乡亲。”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昨儿有人说我身上发光,是神仙下凡。今儿我也不辩,只做一件事——这碗里是断肠草泡水,我若喝了不死,那就不是妖术,是医术;我要是七窍流血、肠穿肚烂,你们立刻报官,就说村里出了个装神弄鬼的骗子,该杀该剐随你们。” 人群哗然。 “你疯啦?”一个妇人手一抖,碗里米粥差点泼出来。 “我没疯。”霍安端起碗,冲众人晃了晃,“但我得说清楚,有人想让我闭嘴,所以故意往我药包里塞这玩意儿。昨天孙小虎翻我的药箱,发现这包粉混在当归里,颜色气味都像,要不是他舌头灵,差点就给人配进方子里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角落站着的一个瘦高汉子——药材商乙,穿着半旧绸衫,手里还攥着杆小秤,显然是刚从集上回来。 “你说是不是,乙掌柜?”霍安笑眯眯地问。 药材商乙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不懂不重要。”霍安低头看了看碗,“重要的是,这断肠草虽毒,可剂量拿捏准了,反倒能通瘀散结。我这几天调配外敷药,正好用它做引子。但这包粉,纯度太高,根本不是普通山野能采到的,是有人专门提纯过的。” 他仰头,一口将碗中浑浊的水灌了下去。 全场静得连鸡鹐地的声音都听得见。 张老三猛地扑上来:“你他妈真喝了?!” 霍安抹了把嘴,咂咂舌:“味道不咋地,有点涩,像嚼了三天的茶渣。下次要是再搞这种场面,能不能换个口味?比如加点甘草?” 没人笑。 众人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仿佛等着看他脸上裂出缝来。 霍安也不恼,慢悠悠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落在地上。血色鲜红,毫无青紫之象。 “行了。”他说,“三日内我要是没死,你们就知道谁在背后捣鬼了。”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药材商乙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你凭什么说这毒是我放的?全村谁不知道你收药从来不经我手?你自己采、自己晒、自己磨,我能往哪儿下手?” 霍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因为你最近收了八十七斤断肠草根,全是带花苞未开的嫩株,专挑毒性最强的部分。你当这是药材?这是杀人材料。寻常药铺一年用不了五斤,你囤这么多,图啥?” 乙的脸色唰地变了。 “我……我是做买卖的,囤货怎么了?” “囤可以。”霍安往前走了一步,“但你卖给别人的断肠草,都掺了三成黄土粉,唯独这一批,干干净净,连泥都没沾。你说巧不巧,偏偏在我这儿冒了出来?” 人群开始骚动。 “哎哟,这话说得吓人。” “该不会真是他干的吧?” “可他为啥要害霍大夫?” 药材商乙额头冒汗,强撑着道:“你胡说!你根本没证据!” “证据?”霍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这是今早孙小虎去你铺子门口捡的,掉在门槛缝里的。上面是你记的账:‘秦氏药坊,断肠草三十斤,价高者得’——可秦氏在三百里外,你运过去得走半个月,毒草暴晒后药性早散了,运那么远干嘛?除非,你根本不是卖药,是在找买家处理赃物。” 乙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 霍安把纸条折好,塞回怀里:“我不报官,是因为还没查清你背后是谁指使。但今天这事,我喝下了,也没死。你们现在该明白了吧?我不是靠妖法活命,是靠脑子。” 他转过身,对着全村人道:“以后谁再说我发光、显灵、借尸还魂,我都请他喝一碗断肠草水,当场对饮。敢吗?” 没人应声。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响。 霍安拍拍张老三的肩:“回头帮我煮锅姜汤,这玩意儿喝完胃里不太舒服。” 张老三结巴:“你……你不疼?不呕?” “疼是疼,像有人拿锯子在胃里拉。”他咧嘴一笑,“但我早服了解毒丸,先护住了心脉。真要硬扛,我也扛不住。可你们不用知道这么细,不然多没意思?” 他说完,迈步往医馆走。 身后,药材商乙站在原地,脸色由白转青,手指死死抠住秤杆,指节泛白。 霍安走出十来步,忽然停住,没回头,只淡淡扔下一句:“对了,你铺子后屋那个陶罐,别忘了倒掉。里面泡着的蝎尾草和乌头根,混在一起三天就会生‘腐心霉’,闻多了会耳鸣、幻视。要是哪天你半夜看见我飘在屋顶,别怕——那是毒发了。” 说完,人已拐进巷口。 阳光斜照,把他身影拉得老长。 村口石碾子上,刚才喊话的孩子忽然弯腰,从草缝里捡起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褐色碎叶。 他闻了闻,皱眉:“这味儿……咋跟我爹酿的臭豆腐一个样?” 远处,药材商乙终于动了。 他猛地转身,撞翻了自家带来的竹筐,红枣滚了一地,也没回头捡。 ------------ 第5章:破庙立馆,草药与银针的初始根基 霍安拐过巷口时,日头已经压到村东的土坡上。他胃里那股子断肠草水闹腾出的酸气还没散干净,走两步就得深呼吸一口,顺便把袖口的金线经络图捋顺——刚才在槐树底下耍了一通“喝毒自证清白”,袖子都撸乱了。 身后没人追上来报官,也没人抬桃木钉来钉他脑门,看来这波“科学驱邪”效果不错。 刚走到村尾那座塌了半边墙的破庙前,就见张老三领着七八个村民蹲在门口,手里攥着绳子、木板、旧门板改的匾额,正对着一块歪斜的石碑指指点点。 “就这儿?”霍安走近,扫了一眼庙门上挂着的蛛网和一串干辣椒——也不知道是辟邪还是防耗子。 “可不是!”张老三站起来拍腿,“咱村没大夫,供的又是药王菩萨,你住这儿最合适!香火虽断了三十年,梁没塌,墙也结实,屋顶漏雨的地方我带人补了茅草。” 霍安抬头看去,庙门上方横着一根朽木,确实能挂匾。他点点头:“行,那就立馆。” 话音未落,人群里一个瘦老头突然跳出来,举着根竹竿喊:“慢着!这庙可是咱村的!你要占,得交租子!” “李瘸子,你哪回不蹭我熬的风湿膏?”霍安眼皮都没抬,“上个月你还偷拿我晒的苍术泡脚,烫得整宿骂娘。” “那是……那是试药性!”李瘸子嘴硬。 “那你再试一次,这次加了蜈蚣粉。”霍安从药葫芦里掏出个小瓶晃了晃,“保准让你三天说不出人话。” 众人哄笑,李瘸子灰溜溜缩回人群。 张老三趁机招呼人动手。两个壮汉扛着块新刨平的松木板爬上梯子,用麻绳绑在门框上。霍安掏出身上的炭条,在木板上刷刷写下三个字:**安医馆**。 字不大,但笔画硬朗,像银针扎进皮肉那样干脆利落。 “好!”有人鼓掌。 “这名字实在,不虚头巴脑。”一个妇人点头,“不像‘济世堂’‘回春阁’,听着像骗钱的。” “就是太素了点。”张老三嘀咕,“要不要描个金边?” “省省吧。”霍安把炭条往怀里一塞,“等哪天真赚了钱,再请人写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不怕架上药生尘’。” 这话听着有点酸,可没人笑。几个上年纪的还低头抹了把眼角。 正说着,庙檐下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众人抬头,只见屋脊瓦缝里钻出个小脑袋,嘴里正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 “抓贼!”不知谁喊了一声。 那脑袋“嗖”地缩回去,但下一秒,一个瘦小身影从破窗翻出,落地时摔了个狗啃泥,手里的东西却死死护在怀里。 是个孩子,约莫十二岁,圆脸晒得通红,缺了颗门牙,穿着件比他长两尺的破短褐,跑起来像拖着口袋。 “站住!”几个村民追上去。 孩子慌不择路,一头撞进霍安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霍安低头一看,小孩手里攥着半截黄澄澄的果子,沾着香灰。 “供果?”他挑眉。 孩子仰起脸,眼神倒不躲闪:“饿。” 就一个字,嗓门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霍安没松手,反而捏住他手腕翻过来——掌心有几道新刮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艾草碎屑。 “你摸过神案上的艾草束?”他问。 “嗯。”小孩喘着气,“它……味道不对。” “哦?”霍安来了兴趣,“哪儿不对?” “太冲。”小孩皱眉,“像是混了臭椿叶,熏久了头疼。” 霍安一愣。 这庙年久失修,神案上的艾草都是村民年初随便扎的,没人讲究配伍。但这孩子居然靠闻味儿就分辨出杂质? 他松开手,转而从药包里掏出一小撮真正的陈年艾绒,递过去:“闻这个。” 小孩凑近嗅了嗅,眼睛忽然亮了:“这个才对!温,不刺鼻,入肺底。” “好鼻子。”霍安点点头,“你叫什么?” “孙小虎。”小孩把果子往嘴里一塞,含糊道,“没人要的,捡的。” “那你现在有主了。”霍安拍拍他肩膀,“偷供果按律该打十板,念你初犯且说出艾草问题,罚你留下干活——扫地、煎药、背《本草》,干满三个月,我管你吃饱穿暖。” 孙小虎眨眨眼:“我要是不干呢?” “那就送官。”霍安冷笑,“正好县衙最近招小牢子,专关偷吃供品的野孩子。” “……我干。”孙小虎低头踢了下土,“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药柜钥匙,让我碰一下。”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我想知道每味药长什么样、啥味儿、放哪儿。” 围观村民哄笑:“这小子,贪心得很!” 霍安却没笑。他盯着孙小虎那双眼睛——不是乞怜,也不是狡黠,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像饿极的人看见米缸。 他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掌心:“可以。但记住,药不分贵贱,可错一味,人就没了。你要是拿它换吃的,我亲手把你舌头割下来泡酒。”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伸手接过钥匙。指尖碰到金属时,整个人抖了一下,像是被烫着了。 “好了。”霍安转身对村民,“今天‘安医馆’立起来了,地方简陋,但治病不收钱。往后谁家头疼脑热、牲口拉稀,都可来找我。但别带供果来换方子——我这儿不拜神,只信药理。” 人群应和着散去,有人留下篮子装的糙米,有人放下半捆干柴。 庙门前终于清净。 霍安走进破庙,阳光从屋顶破洞斜照进来,落在积灰的神像上。那尊药王菩萨只剩半边脸,手里还捏着根断了的石针。 孙小虎跟在后面,东张西望,忽然指着角落一堆枯草:“那不是乌头吗?怎么堆这儿?” “去年有人采来治腿疼,结果煮过了头,全家上吐下泻。”霍安走过去踢了踢草堆,“现在当柴烧。” “不能烧。”孙小虎蹲下扒拉,“根还能用,炮制七遍去毒,能治寒痹。” 霍安眉毛一扬:“你会炮制?” “我娘以前……”小孩声音顿住,随即摇头,“忘了。” 霍安没追问。他知道有些事,问了也是伤疤。 他从药葫芦里倒出两粒健脾丸,塞给孙小虎:“吃了,别空腹偷药吃,会中毒。” 孙小虎接过去,没马上吃,而是先闻了闻,才丢进嘴里。 霍安看着他那副谨慎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鼻子,比狗还灵。” “狗吃了毒蘑菇也活不了。”孙小虎抹了把嘴,“但我吃过。” “啥?” “去年冬天,我在乱葬岗翻食,误吃了毒蝇伞。”他咧嘴一笑,缺牙处漏风,“拉了三天,可没死。打那以后,啥药一闻就知道能不能吃。” 霍安盯着他,忽然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天赋异禀,是拿命试出来的。 他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抽出一条旧布巾扔过去:“围上,别满身药渣子招虫。” 孙小虎手忙脚乱接住,系在脖子上,活像条歪斜的围裙。 “明天开始,五更起床。”霍安拿起扫帚递给他,“先扫庙,再背《本草纲目》头三卷。背不出,饭没收。” “那我要是背出来了呢?” “奖励你尝一味新药。”霍安眯眼,“比如,断肠草煎剂,剂量由我定。” 孙小虎脸色唰地白了:“……我还是多扫两遍地吧。” 霍安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的破庙里撞出回音。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最后一缕光落在“安医馆”的木匾上,照得三个炭笔字边缘发亮。 庙内,孙小虎蹲在角落,偷偷从衣襟里摸出一颗种子,吹掉灰尘,轻轻放进药柜最底层的缝隙里。 那是他从供桌上顺来的枸杞籽。 他小声嘟囔:“以后这里,会长满药。” ------------ 第6章:药材商设局,假药案背后的利益网 天刚亮,孙小虎就蹲在“安医馆”门口啃冷饼。他一边嚼一边盯着药柜最底层那颗枸杞籽——昨儿偷偷埋进去的,到现在也没动静。他拿小木棍戳了戳,灰头土脸地叹了口气。 霍安从庙后晾药场回来,手里拎着一捆晒干的艾叶,顺手甩他脑门一下:“大清早就琢磨种地?忘了昨儿说的五更起床扫地?” “扫了!”孙小虎跳起来,“连神像底下都掏干净了,还发现半块耗子啃过的供果。” “行啊,你这鼻子能闻药,耳朵还能听墙角?”霍安把艾叶挂上横梁,抖了抖袖子,“今天起,加个任务——看药柜,别让人动我东西。” “谁敢动?”孙小虎挺胸,“我夜里都睁一只眼!” “还真有人敢。”霍安冷笑,“昨天那拨送米送柴的村民里,有几个眼神不对劲,像是被人塞了钱演戏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汉子抬着个脸色发青的老汉冲进庙门,边跑边喊:“救命!吃了安医馆的药,人快不行了!” 霍安眉头一拧,上前搭脉。指下一探,便知不是中毒,倒像是寒邪入肺、旧疾突发。他抬头问:“你们哪来的药?” “县城‘百草堂’买的!”为首那人嗓门洪亮,“说是你们这儿配的方子,治咳嗽的!三副药吃完,今早开始抽筋吐白沫!” 霍安眯眼:“我的方子从不外流,谁给你的?” “药材商乙亲口说的!”那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喏,写着‘安医馆霍先生亲授’!还有红印泥戳着呢!” 霍安接过一看,差点笑出声。纸上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临摹的,那印章更是滑稽——拿萝卜刻的,边角都崩了。 他把纸往地上一扔:“假的。我写字不用印泥,只签名字,而且从不在方子上画****当装饰。” “那你管不着!”另一人插话,“现在人都倒了,你说不是你的药,谁信?百草堂、回春阁、济元堂三家都贴了告示,说你用假药害人,迟早毒死全村!” 孙小虎气得跳脚:“放屁!我们连秤都天天擦,药渣子都留样三天!谁见过‘安医馆’卖过一包成药?” “小孩子闭嘴!”抬人的汉子怒喝,“县令大人马上就来查案,咱们只管把人送到,是非自有公断!” 话音未落,外头锣声响起。一队衙役开道,县令坐着轿子晃悠悠来了。他四十出头,圆脸短须,穿着官服却靸着布鞋,进门第一句就是:“哎哟,这庙也太破了吧,本官一脚差点踢出个洞。” 霍安拱手:“大人亲自驾到,不知所为何事?” “有人举报你贩卖假药,致人重病。”县令掏出一份状纸,“药材商乙联合三家药铺联名上书,说你以低价蛊惑百姓,实则用药渣子糊弄人,还掺断肠草提药效——这可是重罪啊。” “哦?”霍安挑眉,“那病人呢?可有验过?” “正在后头躺着。”县令摆手,“本官一向公正,先听你说说。” 霍安走到老汉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瞧舌苔,最后从怀里摸出银针,在对方手腕内关穴轻轻一刺。老汉猛地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浓痰,呼吸顿时顺畅不少。 “好了?”县令瞪眼。 “没死就行。”霍安收针,“他是老哮喘,加上昨晚吃了生葱喝酒,寒热交攻才犯病。我要真用了断肠草,这会儿他已经七窍流血,而不是打呼噜了。” 他说着,从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昨儿新制的止咳散,成分都在这儿:紫菀、款冬花、杏仁、甘草。要不信,现在就能煎一碗给他灌下去试试。” “不必!”药材商乙突然从人群里挤进来,满脸焦急,“霍大夫,我也是为你好!你名声在外,可不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我听说有人冒用你名义卖假药,特地来提醒你!” 霍安看着他,慢悠悠问:“那你为啥不去报官抓冒充的,反而满城贴告示说‘安医馆药有问题’?” “这……这是防患于未然!”药材商乙搓着手,“万一真有人借你名头作恶,岂不连累你清誉?” “所以你是替我操心?”霍安笑了,“那你可真是比我自己还想得周到。” “那是自然!”药材商乙点头如捣蒜,“我已在县城设点,免费发放正品药材,百姓都说我仗义。” “哦,仗义到连我的方子都印成传单发?”霍安从地上捡起一张告示,念道,“‘安医馆秘方流出,三副根治老咳喘’——这方子压根不是我的,黄芩用量翻倍,孕妇吃了都要流产。” 药材商乙脸色微变:“许是抄写失误……” “失误?”霍安把告示拍在桌上,“你卖的药丸里掺了炒焦的麦麸和石灰粉,说是‘增强吸收’?你当老百姓舌头是木头做的?” “你血口喷人!”药材商乙急了,“有证据吗?拿出来!” 霍安没说话,转身打开药箱,从夹层抽出一个布包,倒出些褐色粉末:“这是今早你在门外撒的‘样品’,说是替我澄清真相时发的‘试用药’。我让小虎尝了一口。” 孙小虎立刻举手:“苦中带涩,还有股霉味!我呸了八次才干净!” “这不是药,是药渣混泥搓的。”霍安冷冷道,“你一边说我用假药,一边自己拿假药当真货送人,图什么?怕不是想让我关门,你好独吞这十里八乡的药材生意?” “胡说八道!”药材商乙后退两步,“你一个破庙开张才几天?能抢我什么生意?” “你不急?”霍安反问,“那你干嘛一大清早组织人抬病号上门?还特意选个看起来快断气的?要是真为我好,怎么不先来找我商量?” 药材商乙语塞,额头冒出汗珠。 县令在一旁听得直挠头:“这事儿……听着是有点不对劲啊。” “大人明鉴。”霍安抱拳,“我不争虚名,但也不能背黑锅。既然有人说我药有问题,不如当场验药。” “怎么验?”县令问。 “简单。”霍安从药柜取下几味常用药:当归、川芎、茯苓、陈皮,“请三位同行现场辨认,若有掺假、霉变、以次充好,任罚任查。” “好!”药材商乙立刻应声,“我也带了自家药材,一起比对,光明正大!” 两人各摆一列药,由县令指定三个识药的老郎中过来查验。 结果很快出来——霍安的药材干燥洁净,气味纯正;药材商乙带来的当归发潮生虫,川芎里混着山柰片,茯苓干脆是石膏粉压的。 老郎中们直摇头:“这哪是治病,这是要命。” 县令脸都绿了:“乙掌柜,你这……太过分了吧!” “我……我是被人骗了!”药材商乙慌忙辩解,“这些货是别人送来的,说是支援民间义诊!我哪知道是假的!” “谁送的?”霍安追问。 “这……记不清了……”药材商乙眼神闪躲。 “记不清?”霍安冷笑,“那你账本记得清不清?前天你从边境运了三车‘药材’进来,申报的是甘草黄芪,实际卸货时搬的是麻袋装的锯末和染色豆粉——这事,要不要请税吏来对一对?” 药材商乙浑身一抖:“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霍安逼近一步,“你每卖出一包假药,背后有人按成色分红。你负责造势抹黑我,他们负责供货洗钱。这盘棋,下得不小啊。” “我没有!我没做亏心事!”药材商乙声音发颤。 “有没有,等会就知道了。”霍安转向县令,“大人,此人散布谣言、伪造文书、销售劣药,已触犯《大秦律·医药篇》第三条、第七条、第十二条,请依法查办。” 县令擦了把汗:“这……本官当然秉公处理!来人啊,先把药材封存,再传证人笔录!” 衙役上前查封药包,药材商乙瘫坐在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孙小虎凑到霍安耳边小声问:“师父,你咋啥都知道?” “他昨天在槐树底下就想栽赃我断肠草。”霍安低声道,“这种人,做事总有惯性——贪心、急躁、喜欢搞大场面吓人。只要顺着他的脚印走,总能挖出窝来。” “那……背后那人是谁?”孙小虎眼睛发亮。 霍安没答,只是望着门外远处街角——那里站着个穿灰袍的身影,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捏着一张与告示同款的传单。 那人察觉视线,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口。 霍安收回目光,低声自语:“急着收网的人,从来不怕露头,只怕没人看见。” 他低头拍了拍孙小虎的肩:“去,把柜子里那包新采的金银花拿出来晒,顺便数数有多少粒种子。” 孙小虎愣了一下,咧嘴跑了。 阳光照进破庙,落在尚未清理的药渣堆上,其中一撮褐灰色粉末,在光线下泛出诡异的暗红色光泽。 ------------ 第7章:验药破局,以毒攻毒的反击智慧 阳光斜照进破庙,药渣堆里那撮泛着暗红光泽的粉末被踩散了。孙小虎刚蹲下扒拉金银花种子,一只官靴就踏了过来,带起一阵尘土。 “走开走开,别挡道!”县令靸着布鞋,一手扶帽,一边皱眉打量这间四面漏风的医馆,“这地方真能藏药?本官看着连耗子都不愿住。” 霍安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铁锁:“大人不是要查证吗?药材商乙的货是从哪来的,得看真东西。” 药材商乙脸色发白,站在墙角直搓手:“我……我就是个中间人,哪有什么库房?” “你没有?”霍安一笑,把锁往他面前一递,“那你昨儿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去城西第三条巷子最里头那间塌了半边墙的院子干啥?还亲自搬箱子,搬得满头大汗。” “我……我没去!”药材商乙声音发虚。 “没去?”霍安转向县令,“大人,不如现在就去看看?他那‘百草堂’后头根本没仓库,但城西那个破院,光我今早路过就看见三拨人进出,扛的麻袋上还印着‘乙记’两个字。” 县令挠头:“这也太明目张胆了吧?” “不显眼怎么洗钱?”霍安淡淡道,“假药卖高价,真钱变赃款,再通过边境商队倒买皮毛药材,回头又能报成‘救灾捐赠’,还能领朝廷赏银——这一圈转下来,一本十利。” 药材商乙腿一软,差点跪下:“你胡说!我哪有……” “走吧。”霍安拎起药箱,“当面开库,验药为证。我倒要看看,他藏的是药材,还是准备栽给我第二波‘毒药’。” 一行人出了庙门,日头已高。街面上百姓听说要查药材商的库,纷纷跟在后头看热闹。有人拎着篮子,有人抱着孩子,还有老头拄着拐杖一路小跑,嘴里嚷着:“快去快去,今天肯定有好戏!” 城西巷子窄得只能过一人,尽头那院子果然破败不堪,墙头塌了一片,门板歪斜挂着。可院子里却整齐码着十几个大木箱,封口打着火漆,盖的正是“乙记”印章。 县令上前一脚踹开箱盖,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咳咳咳!”他连连后退,“这是什么味儿?比粪窖还冲!” 霍安蹲下伸手抓了把里面的东西,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陈年艾草粉混了烂树根,加点黄土调色,再洒层防潮的石灰——典型的劣质替代品。标价若是正品八成,实际成本不到一成。” “不可能!”药材商乙冲上来,“这是我从南边采办的特供药材!专供……专供大户人家用的!” “哦?”霍安翻开另一只箱子,“那这包‘当归’怎么是黑的?放三年都该变灰,不会发绿。除非泡过铜盐水,冒充血色。” 他又打开第三箱:“茯苓块?切面光滑得像猪油,咬一口就知道是石蜡压的。大人要是不信,可以当场烧一块试试——真茯苓焦苦,这玩意儿能滴油。” 围观人群哗然。 “我就说嘛,前两天买的止痛散吃了牙疼更厉害!”一个妇人跳出来说。 “我家娃吃了他的安神丸,夜里翻白眼打摆子!”另一个汉子怒吼。 药材商乙额头冒汗,嘴硬道:“这些……这些都是个别批次问题!不能代表全部!” “个别?”霍安从箱底抽出一张单据,“那你解释下,这批货申报的是‘甘草三十斤、黄芪二十斤’,实际到货却是‘染色豆粉四十斤、锯末十五担’。税吏那边的记录清清楚楚,你还贿赂了登记的小吏改账本——要不要我把人叫来对质?” “我……我没有……”药材商乙哆嗦着往后退。 县令终于坐不住了:“来人!把这些箱子全封了!带回衙门彻查!顺便把乙掌柜的铺子也抄一遍,我看他还往哪儿赖!” 衙役应声上前,七手八脚贴封条。药材商乙瘫坐在地,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 霍安蹲下来,与他对视:“谁不会放过你?给你供货的人?还是背后写方子、让你拿假药冒充我名义发传单的人?” “我不能说……说了会死……”药材商乙眼神惊恐。 “你现在不说,明天就得在大牢里啃馊饭。”霍安语气平静,“而我说了算的时候,你还能换顿热汤面。” 药材商乙嘴唇抖了半天,忽然压低声音:“是……是城南老染坊后面的暗屋……有个穿灰袍的,每月初五来收账……给的全是金叶子……我不敢不听啊!” 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大人,证据确凿。此人不仅销售劣药,还伪造文书、散布谣言、勾结不明势力扰乱市井秩序。依《大秦律·医药篇》,至少杖八十,流三千里。” “等等!”药材商乙猛地抬头,“我可以交代更多!我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说。” “他们……他们要在三天后的药王会上,放出一种新药,说是能治百病,其实是让人上瘾的毒丸!只要吃了,就必须定期买解药!他们管这叫……叫‘锁脉丹’!” 人群顿时炸锅。 霍安却笑了:“以毒攻毒?有意思。” 县令急问:“这事儿闹大了可不得了!要不要提前查封染坊?抓那个灰袍人?” “别。”霍安摇头,“现在抓,只会打草惊蛇。他们既然想搞药王会,那就让他们搞。我们正好——趁机验药。” “怎么验?”县令问。 “简单。”霍安打开药箱,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我这儿也有‘毒药’,是用断肠草、乌头、砒霜按比例炼的,剂量精准到毫厘。只要吃下去不立刻倒下,反而能活蹦乱跳,那就说明——我比他们更懂毒。” “你疯啦?!”县令瞪眼。 “我没疯。”霍安把药丸分作三份,一份交给县令,“您拿一份回去泡酒,看看会不会把您的老寒腿治好;一份给城里最有名的老郎中,让他偷偷化验;最后一份——我当众吃。” “你可真是个狠人!”县令咂舌。 “不是狠。”霍安把药丸放回瓶中,轻轻摇晃,“是他们选错了对手。我以前在……某个地方待过,见过真正的生死。这点小把戏,还不够塞牙缝。” 孙小虎不知何时挤了进来,仰头问:“师父,那你真要吃啊?” “不吃怎么证明?”霍安摸了摸他缺牙的嘴,“再说了,我配的药,自己都不敢试,还指望别人信?” “可万一……” “没有万一。”霍安笑了,“你知道为啥我每次熬药,第一碗都自己先喝半盏吗?” 孙小虎摇头。 “因为病人可以不信我,但我必须信我自己。”他说完,把瓷瓶揣进怀里,转身看向巷口。 阳光正落在那扇歪斜的门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霍安迈出一步,脚下踩碎一片枯叶。 ------------ 第8章:偷药暴露,孙小虎的天赋初现 阳光落在那扇歪斜的门板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霍安迈出一步,脚下踩碎一片枯叶。孙小虎跟在后头,嘴里还嚼着半块冷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偷食的仓鼠。 “师父,你真要把那毒丸当糖豆吃?”他咽下最后一口,仰头问。 “不是毒丸,是药。”霍安头也不回,“剂量对了,砒霜都能治寒热。” “可他们说吃了会上瘾,骨头会软,人变傻……” “那就看谁更懂药。”霍安拍拍怀里瓷瓶,“我这三份‘毒药’,明早送去老郎中那儿化验的那份最轻,泡酒的那份加了引子助药性,我自己吃的这份——”他顿了顿,“多了一味辅料。” “啥?” “秘密。”霍安眨眨眼,“说了就不灵了。” 孙小虎撇嘴,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两人一前一后走回破庙,日头已偏西,墙角晒着几簸箕刚翻过的药材,金银花、薄荷、车前草摊得整整齐齐。霍安蹲下扒拉了几下,眉头微皱:“谁动过我的药柜?” “没……没有啊。”孙小虎声音发虚,手往身后一藏。 霍安回头,目光落在他袖口露出的一截褐色根须上:“那你藏的是什么?” “这个?”孙小虎讪笑,“就……就是捡的。” “捡的?”霍安伸手一拽,抽出一把混杂的药渣,“这是从我柜子里第三格拿的黄连须,掺了半夏粉,还有……嗯?怎么有股甜味?” 他捻起一点粉末凑近鼻尖,忽然眯眼:“你尝了?” “没!绝对没!”孙小虎连连摆手,门牙缺处漏风,“我就……闻了一下。” “哦?”霍安慢悠悠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包,“那我扎你一下试试,舌头麻不麻?要是麻,说明你尝了;不麻,算我冤枉你。” “别别别!”孙小虎跳开两步,“我说我说!我就是……尝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多少?” “就……就指甲盖那么大点儿!” 霍安盯着他:“为什么?” “我想知道它为啥叫‘锁脉丹’。”孙小虎挠头,“昨儿听你说完,我睡不着,就想……是不是吃了真的会上瘾?所以我偷偷开柜,取了点混合的渣子,兑水喝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三指搭脉。孙小虎屏住呼吸,脸都憋红了。 半晌,霍安松手:“脉象浮滑带滞,肝经微颤——你小子,胆子比驴还大。” “那……我会不会死?”孙小虎小声问。 “死不了。”霍安叹气,“但你再敢偷药,我就把你挂房梁上晾三天,当腊肉熏。” “我不怕!”孙小虎挺胸,“腊肉香!” 霍安翻白眼:“你还嘴硬。”他起身拍灰,“不过……你刚才说,你喝了混合药渣?” “对啊,兑了热水,像喝糊糊。” “味道呢?” “苦,特别苦,然后有点涩,最后……咦?”孙小虎突然瞪眼,“最后居然回甜了!而且甜得不一样,不是糖那种甜,是……是像甘草又不像甘草,带点凉气,顺着喉咙往下走。” 霍安眼神一凝:“你确定?” “我舌头可灵了!”孙小虎得意,“去年张婶炖汤多放了半钱附子,我一口就尝出来,救了她全家!” 霍安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转身拉开药柜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陶罐,倒出些黑色颗粒:“尝这个。” “又来?”孙小虎咧嘴,“你不怕我中毒?” “少废话。”霍安把颗粒放在他掌心,“闭眼,用舌头顶着尝,不准咽。” 孙小虎翻个白眼,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一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苦死了!比黄连还冲!等等……”他忽然停住,眼睛睁大,“这苦里藏着一股腥,像是铁锈,又像血干了的味道……然后……又有甜?不对,不是甜,是麻!舌尖开始麻了!” 霍安迅速掏出银针,在他手腕扎了一下,麻感立消。 “厉害。”霍安点头,“你能尝出毒性层次,还能分清后劲变化。” “那当然!”孙小虎咧嘴笑,“我从小饿出来的本事。饿极了的人,吃观音土都知道哪块泥沙少。” 霍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不像十二岁,倒像个活了半辈子的老江湖。他收起陶罐,又递过去另一撮粉末:“这个呢?” “又来?”孙小虎哀嚎,“你当我舌头是试药石?” “你是第一个敢尝我药的人。”霍安道,“也是唯一一个尝了还不倒的。” 孙小虎一挺胸脯:“那是!我命硬!” 他再次舔了一口,脸色突变:“这个……这个不对!太顺了!一点苦都没有,滑溜溜进喉咙,像喝了蜜水,可肚子里却发凉,像是有条蛇在爬……师父,这药骗人!表面甜,内里毒!” 霍安笑了:“这才是真正的‘锁脉丹’样品,药材商乙藏在夹层里的。外面裹糖衣,里面灌***和曼陀罗汁,吃一次舒服,两次上瘾,三次断肠。” “难怪他说必须买解药。”孙小虎吐舌头,“这哪是治病,是卖命!” “可你尝出来了。”霍安认真看他,“普通人只会觉得甜,根本察觉不到内毒。你能分三层味道,还能说出‘像蛇在爬’这种感觉——你这舌头,比我药碾还准。” 孙小虎挠头嘿嘿笑:“那我能当助手不?以后帮你尝药?” “想得美。”霍安敲他脑门,“再尝我打断你牙。不过……”他顿了顿,“你可以帮我挑药。” “咋挑?” “我把不同批次的药材混在一起,你用嘴尝,分出好坏。”霍安指指柜子,“比如这批当归,有的陈了,有的霉了,有的被硫熏过,你能尝出来,就算入我门第一关。” 孙小虎眼睛亮了:“那有奖励不?” “有。”霍安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驴打滚,三块。” “五块!” “三块,爱要不要。” “我要!”孙小虎一把抢过,拆开就啃,“你说话算话啊,明天就开始?” “现在就开始。”霍安端出一碗切碎的当归片,“先尝这个。” 孙小虎苦着脸:“吃完才能吃驴打滚?” “不吃没得吃。” “你真是黑心师父!”他嘟囔着,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刚嚼两下,猛地抬头,“这片是去年秋天晒的,硫重!那片是前年存的,虫蛀过!还有这片——新货,但土腥气重,不是咱们北地种的!” 霍安看着碗里剩下的七八片,一一对应记录,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神色。 “行。”他点头,“从今儿起,你就是‘嘴上验药官’。” “威风!”孙小虎嘴上沾着糯米粉,笑得见牙不见眼。 霍安正要说话,忽听外头脚步响,县令家的小厮探头进来:“霍大夫,县令大人请您明日去一趟衙门,说是有要紧事商议。” “知道了。”霍安应声,转头看孙小虎,“听见没?明天药王会,你也去。” “我去?”孙小虎瞪眼,“我能干啥?” “坐着。”霍安眯眼,“用你的舌头,等有人发‘神药’的时候——告诉我,哪一包最甜。” 孙小虎咧嘴,缺牙的笑容在夕阳下格外豁亮:“行!到时候我装晕,扑上去抢一包,当场就尝!” “你敢!”霍安作势要打,“给我安安分分坐着,眨三下眼就行。” “眨三下太没劲。”孙小虎嘟囔,“我还是装晕吧。” 霍安摇头:“你这孩子,毛病比药渣还多。” 孙小虎嘿嘿笑,把手伸进衣襟,摸出几粒晒干的枸杞籽,塞嘴里一颗:“甜的,留着压惊。” 霍安瞥他一眼:“又偷藏?” “这回是光明正大拿的!”孙小虎理直气壮,“你说治咳嗽要用,我提前备着,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算你有心。”霍安难得夸一句,转身去收拾药箱。 孙小虎坐在门槛上,晃着腿,望着天边晚霞,嘴里含着枸杞,甜味慢慢化开。他忽然说:“师父。” “嗯?” “你说我要是真能把假药都尝出来,你能教我扎针不?” 霍安头也不抬:“等你舌头不挨烫再说。” “那得等到啥时候?” “等到你学会闭嘴。”霍安合上药箱,铜扣咔哒一声锁紧。 孙小虎吐掉果核,仰头看天。一只麻雀飞过,叽喳叫了两声,落进破庙屋檐的瓦缝里。 ------------ 第9章:县令夫人难产,午夜急救的生死时速 孙小虎嘴里那颗枸杞还没完全化开,霍安已经把药箱挎上了肩。破庙外头刚黑透,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供桌上半截蜡烛忽明忽暗。他低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顺手将木簪扶正,青玉药葫芦在腰间轻轻一撞,发出闷响。 “师父,驴打滚还剩两块……”孙小虎追到门口,话没说完,人影早窜出去老远。 霍安脚步快,心却沉。县令家的小厮来报信时满头是汗,说是夫人难产三日,稳婆急得直磕头,说胎位不正,大人小孩只能保一个。这话他听得耳朵起茧——每次听见,都是血流成河的前奏。 县城不大,县衙门前那对石狮子蹲得歪七扭八,一只缺了耳朵,另一只嘴里的球早不知滚去了哪条水沟。霍安一脚跨过门槛,迎面撞上个披头散发的老妇,手里攥着块沾血的布,差点跟他撞个满怀。 “哎哟我的天爷!”老妇抬头,脸上全是汗,“您就是霍大夫?可算来了!我喊破喉咙都没人敢动刀剪,就等您一句话!” “我是。”霍安点头,扫了一眼她手里的布,“血色鲜红带絮状,不是纯败血,还有救。前面带路。” 老妇腿软脚飘地领着他穿堂过院,一路嘀咕:“您可得救救我家夫人啊,她娘家是媒婆世家,一张嘴能说活死人,这要是走了,全县的婚事都得停三个月……” 霍安没接话,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套:三日难产,体力耗尽,宫口不开,胎儿横位或臀位的可能性大。古代没有催产素,没有剖腹产器械,更别提无菌环境。但他有银针,有手法,还有现代战地急救里学过的应急处置。 产房门一开,一股混着血腥与草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屋内点了四五根粗蜡,照得人脸发黄。县令夫人躺在榻上,脸色青紫,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抠着床沿,指节泛白。两个稳婆跪在一旁,一个拿着湿布擦她额头,另一个低声念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霍安几步上前,伸手探她脉象。脉细而疾,跳得乱七八糟,肝脾两经几乎断线。再看下身,褥子已被血浸透大半,新的血还在缓缓渗出。 “什么时候开始见红的?”他问。 “昨儿午时就开始了!”年长的稳婆抢答,“一开始还算顺,后来娃就不动了,我们试过推腹、翻身、爬行,都不管用。现在……现在胎心也弱了。” 霍安皱眉。时间拖得太久,产妇失血过多,胎儿缺氧,随时可能双亡。 他转身打开药箱,取出三根最长的银针,又扫了一圈屋子:“准备烈酒、银针、软布!快!” “烈酒?”年轻稳婆愣住,“这……这时候喝酒不是害人吗?” “我说烧开的烈酒,用来烫针!”霍安语气没抬,手却利落地抽出随身小刀,在掌心划了一道,挤出几滴血抹在针尖上,“银针入穴,得先过血引气,不然刺激不够。你们要不信,现在就可以抬棺材进来。” 两个稳婆吓得一哆嗦,忙不迭往外跑。 霍安回头看了眼床上奄奄一息的妇人,轻声说了句:“姐,你命硬点,别这么早就想投胎当媒婆。” 话音未落,门外端进一碗烧得冒泡的白酒。霍安夹起银针,一根根过火、蘸血,动作干净利索。接着他一把掀开被子,找准足三里、合谷、三阴交三处穴位,毫不迟疑扎了下去。 针尖入肉,县令夫人猛地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哼。 “醒了!”年轻稳婆惊呼。 “不是醒,是神经反射。”霍安盯着她的腹部,“再拿热水来,我要给她推宫。” 他卷起袖子,右手贴上她小腹,左手扶住腰后,开始缓慢而有力地推动。这是他在野战医院学过的手法,通过外部压力调整胎位。一次不行就两次,三次不行就五次。汗水顺着他的眉骨疤往下淌,滴在妇人肚皮上,滚烫。 “左边……再偏左一点……”他自言自语,“小家伙,你爹娘还没给你起名呢,别在这时候练倒立。” 忽然,指尖触到一处微动。 “动了!”他眼睛一亮,“胎头转了!再来一遍!” 他又推了三轮,直到感觉胎儿位置基本归正,才收手拔针。这时稳婆端来第二轮烈酒,他还顺手抓过一块软布,浸湿拧干,敷在她额头上。 “准备接生。”他喘口气,“这次,咱们一起把娃捞出来。” 屋内气氛骤然紧绷。两个稳婆重新跪回原位,手抖得像筛糠。霍安站在床尾,盯着产道开口,一边观察一边低声指挥:“用力,吸气——压腹——对,就这样!别停!”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响起,伴随着喷涌而出的血水,一团小小的身体滑了出来。 霍安眼疾手快,一把托住,迅速清理口鼻黏液,拍背两下。婴儿“哇”地哭出第一声,声音虽弱,但清亮。 “活了!活了!”老稳婆激动得差点跪倒。 霍安松了口气,把孩子交给旁边的稳婆:“裹好,别冻着。这小子命大,出生就会唱戏。” 他自己则立刻转向产妇。血还在流,量不小。他重新搭脉,发现**收缩乏力,这是产后出血的典型征兆。 “拿当归炭、艾叶灰来!有没有?”他问。 “有有有!”年轻稳婆翻箱倒柜,“厨房炖汤用的!” “拿来!”他接过药粉,也不管干净与否,直接撒在软布上,按压**部位,“再烧热水,越多越好!” 他一边压,一边继续扎针,这次选的是中极、关元两穴,以促宫缩。足足过了半炷香时间,血流才慢慢变缓,脉象也渐渐平稳下来。 “挺住啊。”他轻声说,“等你能坐起来骂人那天,记得给我送碗鸡汤就行。” 屋外鸡叫第一声时,产妇终于睁开了眼。 她第一句话是:“娃……是男是女?” 霍安正收拾针具,头也不抬:“男的。跟你一样话多,哭起来中气十足。” 她虚弱地笑了笑,眼角沁出泪来。 老稳婆抱着孩子凑上前:“夫人,您瞧,鼻子随您,嘴巴随老爷,将来肯定也是张好嘴,能说会道!” 霍安把最后一根针收进袖袋,拎起药箱站起身。一夜折腾,腰酸腿胀,小腿肚子直抽筋。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天边刚露鱼肚白,街上已有挑担的小贩吆喝着走过。 “你们守着。”他淡淡道,“明天我再来看看。这几天别让她下床,饮食清淡,忌油腻辛辣。还有——”他回头看了眼老稳婆,“下次再有人说‘只能保一个’,直接请我,别先准备棺材。” 稳婆连连点头,脸都笑皱了。 他转身出门,晨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凉意。走下台阶时,脚下一滑,踩到了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绣花鞋,鹅黄色的缎面,鞋尖上绣着“早生贵子”四个字。 霍安弯腰捡起,看了看,随手塞进了药箱夹层。 街角传来一阵铃铛声,不知哪家的牛车开始运菜进城。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葫芦,轻叹一声:“昨晚的驴打滚,看来是吃不上了。” ------------ 第10章:银针保母子,针刺百会的生死逆转 霍安踩着晨光走出县衙大门时,腰间的青玉药葫芦磕在门槛上,发出“咚”一声闷响。他脚步没停,顺手把那只鹅黄色的绣花鞋从药箱夹层里掏出来,看了看,塞进了袖袋。街上挑担的小贩已经换了好几拨,有卖豆腐脑的,有推车卖炊饼的,还有个老头蹲在墙角磨剪子,吆喝声比鸡叫还勤快。 他刚拐过街角,就听见破庙方向传来一阵喧哗。 “死不了!我说死不了!”是孙小虎的声音,又尖又急,“师父昨儿一晚上救活俩人,神仙都累趴下,他能睡到日头晒屁股才怪!” “可这都晌午了……”另一个声音怯生生地接,“我娘肚子疼得打滚,再不来人,怕是要见阎王了。” 霍安加快脚步,还没进院门,就看见孙小虎叉腰站在破庙门口,像只炸毛的小鸡仔,面前围着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发白,手里拎着草药、破碗、烂布条,一看就是来求医的。 “让让。”霍安往人群里一钻,药箱往供桌上一放,发出“哐”一声,“谁家的事?说重点。” 众人齐刷刷指向一个中年妇人,她蜷在角落草堆上,双手死死按着肚子,额头汗珠成串往下滚,嘴唇发紫,牙关紧咬,眼看就要昏过去。 “我婆娘今早开始疼的,一开始以为是吃坏东西,可越疼越厉害,现在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她男人急得直跺脚,“霍大夫,您快看看吧!” 霍安蹲下身,三指搭脉,眉头立刻皱成个“川”字。脉象沉细而滑,肝经郁结,脾脉如绷弦,再加上她额角青筋暴起,呼吸短促——这不是普通腹痛。 “她怀孕多久了?”霍安问。 “五个多月了。”女人**着挤出一句,“前些天还好好的……昨儿摔了一跤……” 霍安眼神一凛。胎动不安,加上外力撞击,极可能引发胎气下陷,若不及时稳住,母子俱危。 他起身翻药箱,一边掏出银针包,一边对孙小虎说:“烧热水,越多越好。再拿块厚布来,别太脏的。” “哎!”孙小虎拔腿就跑。 霍安解开妇人外衣,露出小腹,轻轻按压一圈。触手处胎位尚正,但宫缩频繁,胎儿已有躁动迹象。他抽出一根最长的银针,在火上过了一遍,又用烈酒涮了涮,眯眼盯着穴位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足三里、合谷、三阴交,先稳胎气。”他自言自语,“百会穴最后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刺,这玩意儿是救命针,不是补气针。” 针尖落下,妇人猛地一抖,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别怕。”霍安语气平稳,“扎一下就好受了。” 他手法利落,三针齐下,妇人呼吸渐渐平缓,汗也少了些。围观的人松了口气,连她男人也抹了把脸,嘟囔:“神了,真神了。” 可就在这时,妇人突然抽搐起来,脸色由紫转白,呼吸急促得像风箱,肚子剧烈起伏。 “坏了!”霍安低骂一句,“胎气要崩!” 他一把掀开被子,抓起最后一根银针——这是特制的长针,比寻常针长出一寸半,专用于深刺督脉要穴。 “百会!”他沉声说,“给我按住她肩膀,别让她乱动!” 两个壮汉赶紧上前按住妇人双肩。霍安深吸一口气,指尖稳如铁钳,针尖对准头顶正中央的百会穴,手腕一沉,针入三分。 妇人身体猛地弓起,像张拉满的弓,随即重重跌回草堆,整个人软了下来。 “完了?”有人小声问。 “没完。”霍安盯着她腹部,“这才刚开始。” 他拔出针,重新过火,又扎入同一穴位,这次入针五分,手法极轻,一提一插,如引溪流。 片刻后,妇人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皮颤了颤,睁开一条缝。 “水……”她哑着嗓子说。 “活了!”她男人当场跪下,磕了个响头,“霍大夫,您真是活菩萨啊!” 霍安摆摆手,擦了把汗,顺手把木簪扶正。这一套操作下来,胳膊都有点抖。百会穴是人体阳气最盛之处,刺之可通督脉、醒神志、固胎元,但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气血逆冲,轻则昏迷,重则殒命。他也是实在没辙才出此险招。 “回去卧床静养,三天内不准下地。”他一边收拾针具一边交代,“饮食清淡,忌辛辣油腻。还有——”他看了眼那男人,“下次她摔跤,别先烧香拜佛,直接来我这儿。” 众人连声应是,七手八脚把妇人抬走。破庙前终于清净了。 孙小虎端着热水过来,见人走了,凑上前问:“师父,百会穴真那么厉害?” “厉害个头。”霍安拧了把湿布擦手,“那是拼命针。刚才要是她心脉撑不住,现在咱们就得给她收尸。” “哦……”孙小虎挠头,“那您咋还笑?” 霍安一愣,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嘴角确实翘着。他也没想到,刚才那一瞬间,他居然在想:这招还是在战地医院跟老军医学的,那会儿救的是枪伤休克的兵,没想到穿越千年,照样能救人。 “笑是因为——”他把银针包塞回药箱,轻声道,“我又赢了一局。” 孙小虎似懂非懂,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师父,炊饼,热的,我用您给的铜板买的。” 霍安接过,咬了一口,面皮焦脆,内里松软,芝麻香得直冲鼻子。 “不错。”他说,“比驴打滚强。” 正说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穿冰蓝纱裙的女子,面覆轻纱,手里拎着个竹篮,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门口才停下。 “听说你又拿银针玩命?”顾清疏开口,声音清冷,“百会穴连刺两次,你是嫌命长?” 霍安咽下一口饼,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全县城都在传,‘霍神医一针定乾坤,母子双全谢苍天’。”她把篮子放在供桌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几味新鲜草药,“顺便,我给你带了点防风、黄芩,你药柜里的潮了。” 霍安看了眼药箱,果然有股霉味。他点点头:“谢了。” 顾清疏没走,站在那儿,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银镯,耳尖微微泛红。 “你……”她顿了顿,“下次别这么莽。你要是死了,谁给我付工钱?” 霍安笑了:“那你得先签卖身契,我才考虑多活几年。” “做梦。”她扭头就走,纱裙拂过门槛,留下一缕淡淡药香。 孙小虎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喂药姐姐今天好像没带毒针……是不是喜欢上师父了?” 霍安抄起空药箱作势要砸,孙小虎撒腿就跑。 阳光斜照进破庙,供桌上的蜡烛不知何时灭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霍安坐回草垫,把最后一口炊饼吃完,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葫芦,轻叹一声:“今天,总算没饿着。” ------------ 第11章:医馆赠药,同行的嫉妒与毒计 霍安把最后一口炊饼咽下去的时候,孙小虎正蹲在破庙门槛上啃一块凉红薯,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阳光照在他缺了门牙的嘴上,显得格外滑稽。 “师父,咱药箱里那包黄连粉,昨儿被老鼠啃了个洞。”他含糊不清地说,“我拿布补上了,就是……好像掺了点鼠尾巴毛。” 霍安翻了个白眼,顺手把空油纸团成一团,精准扔进他怀里:“那你今天就负责挑出来,一根不许剩。” 孙小虎唉声叹气地拍开纸团,刚要抱怨,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早市卖菜的大婶还响。 一个穿青布长衫、腆着肚子的男人跨进门槛,手里拎着个红漆托盘,上面盖着块绣花布。他站定后清了清嗓子,声音拔高八度:“霍大夫!街坊们都说您这儿医术高明,今日特来拜访!” 霍安抬眼打量他:四十出头,下巴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袖口沾着点药渣,左耳垂上还有颗痣——典型的老药铺掌柜相。 “哦?”霍安慢悠悠掏出银针包,开始一根根检查,“你是哪家的?” “在下是济世堂李掌柜。”男人笑得满脸开花,“咱们同为行医之人,理应互通有无,共济苍生嘛!” “你家‘济世’,是救人的‘济’,还是挤垮别人的‘挤’?”霍安头也不抬,“前两天县城西头老张家孩子发热,你们开一剂药收三百文,够买半头猪了。” 李掌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堆起来:“那是药材涨价!战乱年头,谁不容易呢?倒是您这破庙开诊,分文不取,实在令人敬佩啊。” “我不靠这个发财。”霍安把针收好,瞥了他一眼,“我靠的是——活人多,名声大,回头有人送匾。” “哈哈哈,妙语!”李掌柜干笑两声,忽然掀开托盘上的布,“这是我家新制的‘回春散’,专治风寒咳嗽,童叟无欺。今日特来赠药十包,聊表同行之谊!” 孙小虎眼睛一亮,凑上前:“真的?能吃吗?” “当然!”李掌柜笑容可掬,“免费赠送,只愿百姓少受病痛之苦。” 霍安没动,反而问:“你家这药,主料是什么?” “当归、川贝、桔梗、甘草,都是常见药材。”李掌柜说得流畅,“配方祖传,百年信誉。” 霍安点点头,伸手拿过一包,撕开一角,凑近闻了闻,又捻了一点放在舌尖抿了抿。 “嗯。”他吐出来,擦了擦手指,“味苦带涩,后调发麻,甘草用多了,压不住川贝的腥。而且——”他抬头,“你这药粉颗粒粗细不均,说明研磨仓促,药效难保。” 李掌柜笑容微滞:“霍大夫果然细致。不过百姓图个便宜,哪管得了这么多?” “我不是百姓。”霍安把药包扔回托盘,“你也别装了。你来不是送药,是来看我有没有钱收诊费,好定价打压,对吧?” 李掌柜脸色变了变,强笑道:“言重言重,同行何必拆台……” 话音未落,外头又进来几个人,领头的是个面色蜡黄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路颤巍巍的。 “霍大夫,我又来了。”老汉喘着气,“昨儿您给的止咳汤喝完,今早咳得轻多了。” “有效就行。”霍安起身,“我再给你抓三副,记得煎药时加两片生姜。” 老汉千恩万谢地接过药包,转身要走,一眼看见李掌柜和那托盘,顿时愣住:“哎?这不是济世堂的‘回春散’吗?我上个月买过,一包八十文!” “现在免费送。”李掌柜赶紧说,“回馈乡邻。” “免什么费!”老汉突然提高嗓门,“我吃了三天,咳得更厉害了!最后还是霍大夫开的方子好了病!你这药里头是不是掺了麸皮?” 满屋一静。 李掌柜额头冒汗:“老人家,您可不能乱讲……” “我乱讲?”老汉怒道,“我还留着药渣呢!回去我就拿去碾,看看有没有真药材!” 说完,他一瘸一拐地走了。 孙小虎憋着笑,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李掌柜脸色铁青,托盘都快端不稳了。他勉强挤出一句:“霍大夫,您这般抢我生意,不怕遭报应么?” “我治病救人,不抢生意。”霍安靠着供桌,木簪轻轻敲了敲太阳穴,“倒是你,打着赠药旗号来踩场子,结果被病人当场拆穿,这戏唱砸了吧?” “你……你等着!”李掌柜咬牙切齿,“这镇上不止我一家医馆!还有仁心堂、安康居!他们可不会像我这么客气!” “哦?”霍安挑眉,“那他们怎么不来?怕我这里的凳子太破,蹭脏他们新靴子?” 李掌柜冷哼一声,端着托盘就要走,临出门又停下:“霍安,你别以为没人管你!朝廷有律令,无牌行医者,杖六十!你这破庙,迟早封你!” “那你去报官啊。”霍安摊手,“正好让县令大人查查,谁家药里掺麸皮、谁家坐诊收天价诊金。” 李掌柜狠狠瞪他一眼,甩袖而去。 孙小虎蹦到门口张望:“师父,他说的仁心堂、安康居,真会来找麻烦吗?” “会。”霍安坐下,从药箱底层摸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而且不会像他这么蠢,直接上门送证据。” “那咋办?”孙小虎紧张地搓手,“要不要挖陷阱?我在乱葬岗学过,埋深点,他们一脚踩进去,脑袋朝下拔不出来!” “想得美。”霍安弹了颗药丸进嘴里,嚼了嚼,“他们是来送药的,不是来打架的。越是笑脸相迎,越得防着背后下刀。” 正说着,外头又来人了。 这次是个瘦高男子,穿灰袍,背药箱,脸上挂着温和笑意:“霍大夫,在下仁心堂周先生,听闻您医术超群,特来请教。” 霍安看着他手里那个熟悉的红漆托盘,冷笑一声:“又来送‘回春散’?” “不不不。”周先生笑容不变,“我们堂里新制的是‘宁神丹’,安神助眠,老少皆宜。今日赠药二十包,愿与您结个善缘。” 他放下托盘,态度谦和,说话滴水不漏。霍安也没赶人,只让孙小虎把药收下,回头查验。 周先生又聊了几句药材行情,便告辞离去。 紧接着,安康居的刘大夫也来了,带的是“健脾丸”,同样是免费赠送,态度恭敬,言语客气。 三拨人,三个托盘,三十多包药,整整齐齐摆在供桌上,像办喜事摆供品。 孙小虎数完,咂舌:“师父,他们这是要把全镇的药都白送一遍?” “不是白送。”霍安拿起一粒“宁神丹”,掰开,看了看,“是在等一个人,吃了这些药,出事。” “然后呢?” “然后就说——破庙里的野郎中,收了别家赠药,转手卖给病人,害人性命。”霍安把药丸放回,“顺便证明,我没行医执照,属于非法行医,该抓该打该封门。” 孙小虎吓得一哆嗦:“那……那咱们把这些药扔了?” “扔了?”霍安笑了,“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他起身,走到院中,搬来几个陶罐,一一打开。 “把这些药全倒进去,混在一起,加水熬煮,过滤三次,沉淀取清液。” “干啥?”孙小虎挠头。 “做糖浆。”霍安淡淡道,“标签写上:‘霍氏百病清’,免费发放,每人限领一小瓶,凭票领取,先到先得。” 孙小虎眼睛猛地睁大:“您这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不。”霍安摇头,“是让他们送来的药,变成我的药。他们越送,我越有名。百姓只会说:瞧,霍大夫连别人送的药都能改成良方,真神了!” 孙小虎呆了半晌,突然咧嘴一笑:“师父,您这招,比我在乱葬岗偷鸡还损!” “损?”霍安系紧药罐封口,嘴角微扬,“这叫商业智慧。”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村民冲进来,脸色发白:“霍大夫!不好了!村东头王婆吃了济世堂送的‘回春散’,现在上吐下泻,晕过去了!” ------------ 第12章:三医馆联手,毒计背后的利益链 霍安把最后一句“不好了!王婆吃了济世堂的‘回春散’,现在上吐下泻,晕过去了!”听完,手里的药罐还没封好,孙小虎已经蹦到了门槛上。 “师父!咱们糖浆还没熬成,人先出事了!”他急得直跳脚,“这要是传出去,说您收了赠药转头就害人,那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霍安没动,只把药罐轻轻放回地上,顺手拍了拍袖口沾的一点药粉:“慌什么?她吃的是济世堂的药,又不是咱破庙里发的糖浆。你当全镇百姓都瞎?还是以为他们记性比耗子还短?” “可……可他们要是咬死说是您这儿拿的药呢?”孙小虎挠头,“毕竟三医馆的药,全堆在咱供桌上,谁看见不说一句‘霍大夫收了不少好处’?” 霍安冷笑一声,从腰间摘下青玉药葫芦,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褐色丸药,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就得搞清楚——他们是真想送药,还是合伙演戏,等着我往坑里跳。” 他站起身,粗布短褐一掸,木簪在阳光下一闪:“走,去济世堂看看病人。” “啊?上门讨说法?”孙小虎瞪眼,“万一他们打人怎么办?李掌柜那肚子,撞一下都能把我弹到墙角!” “我不找他说理。”霍安抬脚跨出门槛,语气平淡,“我去看病。大夫看病人,天经地义。他又没关门挂牌‘闲人免入’,难不成还能拦着我不让我行医?” 孙小虎一愣,随即咧嘴:“师父,您这招叫‘以正压邪’吧?” “不。”霍安头也不回,“这叫‘合法行医,光明正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镇子。济世堂门口已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王婆的儿子蹲在台阶上,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个空药包,上面印着“济世堂”三个红字。 霍安拨开人群走进去,亮出银针包:“我是大夫,来瞧瞧病人。” “哟,这不是破庙里的霍郎中吗?”一个穿青布衫的学徒冷笑道,“我们掌柜说了,无照行医者不得擅入诊疗,否则按律治罪!” 霍安眼皮都没抬:“那你去报官。等县令来了,我再进去。现在——”他径直往里走,“人命关天,先救人,后讲规矩。” 堂内,王婆躺在竹床上,面色青灰,嘴角有白沫,呼吸急促。霍安搭脉片刻,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蹭两下,扎入她手腕内关穴。 几息之后,王婆喉咙里咕噜一声,干呕起来。 “清肠胃,通经络,缓过来了。”霍安收针,“再熬一碗甘草绿豆汤,半个时辰内灌下去。她这症状,是药中毒性激发旧疾,不是单纯吃坏东西。” 旁边站着的仁心堂周先生忽然开口:“霍大夫果然高明。不过……这药可是我们三家一起送的,您说毒性,到底是哪家的方子出了问题?” 霍安扭头看他一眼,笑了:“你们三家?那正好。不如一起把剩下的药拿来,我当场化验,一锅煮了,看看哪一味最毒。” 周先生脸色微变,勉强笑道:“霍大夫说笑了,药已送出,岂能收回?传出去,百姓还以为我们信不过您。” “信不过我的不是你们。”霍安慢条斯理收起针包,“是你们自己信不过彼此吧?”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安康居刘大夫带着两个伙计,捧着几包未拆封的药进来,满脸焦急:“听说王婆出事了?我们这几包‘健脾丸’还没送出去,赶紧送来备案,绝非我等之过!” 霍安扫了一眼药包封口,点了点头:“挺自觉。至少知道留证据。” 他转身对孙小虎说:“把这些药全带回破庙,连同供桌上的,一并登记造册。明日张贴告示:凡服用过三医馆赠药者,可来我处免费诊脉,查明是否中毒。” “你这是要替他们善后?”刘大夫皱眉。 “不。”霍安走出门,阳光照在他眉骨的浅疤上,“我是要让全镇人知道——谁在送药,谁在送命。” 当晚,霍安没回破庙,而是绕到了镇西一条窄巷。巷尾三座医馆后院相连,围墙低矮,夜风一吹,药渣味混着陈年霉气扑面而来。 他蹲在济世堂后窗下,耳朵贴着墙缝。 屋内,烛光摇曳。李掌柜、周先生、刘大夫三人围坐一张小桌,桌上摆着三只空药包,还有几张写满字的纸。 “……王婆没死,只是晕过去,算她命大。”李掌柜压低声音,“但霍安那小子已经起疑了,今儿竟敢上门诊病!” “他不是诊病。”周先生冷笑,“他是来立威的。明天肯定要贴告示,召集百姓验药。” “那就让他验!”刘大夫一拍桌子,“反正药里加的量不大,验不出什么。只要没人死,这事就翻不了篇。” “可药材商乙那边怎么说?”李掌柜搓着手,“他答应给我们换真药,结果送来一堆掺假货,差点害出人命!” “他当然不敢用真的。”周先生阴沉道,“‘锁脉丹’是禁药,炼制者杀无赦。他敢真做,脑袋早搬家了。” “但他收了我们的钱!”刘大夫咬牙,“三百两白银,换一堆废药和一场险些暴露的闹剧!” “钱不是他拿的。”李掌柜低声,“我查过了,银子进了太医院李太医的私账。乙只是中间人。” 屋里突然安静。 半晌,周先生缓缓开口:“所以……我们三个,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真正想对付霍安的,是上头的人?” “不然呢?”李掌柜苦笑,“一个破庙郎中,值得我们三家联手?要不是有人在背后推,谁愿意冒这个险?” “可霍安到底有什么?能让太医院亲自出手?”刘大夫不解。 “他能辨毒。”周先生盯着烛火,“那天在药王会,他一口尝出‘锁脉丹’有问题。这种本事……不是普通大夫该有的。” “而且他救了县令夫人。”李掌柜补充,“御赐匾额的事,怕是要成真。一旦他有了名分,咱们这些老字号,迟早被挤垮。” “那就不能让他活到挂匾那天。”刘大夫声音发狠。 霍安在窗外听得真切,手指轻轻敲了敲地面,嘴角一勾:“哦?原来不是同行嫉妒,是有人花钱雇你们演双簧?” 他悄然起身,正准备离开,忽听屋内又响起脚步声。 “等等。”李掌柜忽然喊住同伴,“门外好像有动静。” 霍安立刻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片刻后,窗户吱呀推开一条缝。李掌柜探出头,左右张望,嘀咕了一句:“怪了,刚才明明听见响动……” 霍安趁他缩回头的瞬间,猫腰贴墙,几个纵跃便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破庙时,孙小虎正趴在供桌上数药包,嘴里念念有词:“济世堂十包,仁心堂二十包,安康居十五包……哎,师父您回来啦!我按您说的,每包都编了号,贴了标签!” 霍安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记下来——三医馆,表面赠药,实则联手陷害;幕后金主,指向太医院李太医;执行人,药材商乙。” 孙小虎瞪大眼:“太医院?那不是皇宫里的大夫吗?他们为啥要整您?” “因为我没给他们交保护费。”霍安淡淡道,顺手拿起一块冷炊饼啃了一口,“也可能是因为……我知道的太多了。” “比如?” “比如他们用假药控制地方医馆,再借‘非法行医’的罪名打压异己。这一套,熟得很。” 孙小虎若有所思:“所以他们送药,是想让您收,然后栽赃您卖假药?” “聪明。”霍安摸了摸他缺牙的嘴,“可惜他们忘了——大夫最不怕的,就是验药。” 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底层抽屉,取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黑褐色的粉末。 “这是我昨天熬‘百病清’剩下的残渣。”他舀出一勺,“明天,我就用它做引子,当众化验三医馆的药。谁加了毒,谁换了料,一验便知。” “那要是他们抵赖呢?” “抵赖?”霍安笑了,“那就请他们去见县令。顺便问问——药材商乙,最近是不是常往太医院跑?” 孙小虎眼睛一亮:“师父,您这是要顺藤摸瓜,挖出大萝卜?” “不。”霍安把陶罐盖紧,放回原处,“我是要让他们自己,把萝卜递上来。” 夜风吹开破庙的门,供桌上的油灯晃了晃。霍安站在窗边,望着远处医馆连片的屋顶,低声说道:“你们想玩毒计,行。但我告诉你们——玩毒的人,最后都死在自己配的药里。” ------------ 第13章:识破解药,以毒攻毒的智慧博弈 夜风从破庙的破窗灌进来,吹得供桌上那盏油灯晃了两下,火苗歪到一边,差点熄灭。霍安蹲在药柜前,手里捏着一小撮黑褐色的“百病清”残渣,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尖闻了一闻。 “味儿没变。”他低声说,“还是那股子苦中带腥的劲儿,像晒干的鱼内脏混了陈年艾灰。” 孙小虎缩在供桌底下,抱着膝盖啃冷炊饼,闻言抬头:“师父,您都看了半炷香了,这玩意真能验出毒?” “它自己不能。”霍安把残渣倒回陶罐,拧紧盖子,“但它能当引子,让别的药里的毒自己跳出来。” “哦——”孙小虎拖长音,“就跟馊饭招苍蝇一样?” “差不多。”霍安站起身,拍了拍短褐上的灰,“明天一早,你就守在医馆门口,见人就说:‘凡吃过济世堂、仁心堂、安康居三家赠药的,来霍大夫这儿免费诊脉,还送一碗甘草汤’。” “送汤?”孙小虎眼睛一亮,“那我得多熬点!” “不许偷喝。”霍安瞥他一眼,“这回是正经药汤,不是给你解馋的糖水。” “我哪次偷喝了!”孙小虎嘴一瘪,“上次那包‘锁脉丹’样品,我不是老老实实吐出来了嘛!” “你舌头都麻了还逞强。”霍安走到门边,把门板重新钉牢,顺手从墙角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三道线,“李掌柜、周先生、刘大夫,三个都不是傻子。他们敢下毒,就一定留了退路。比如……解药。” “啊?”孙小虎凑过来,“他们还备了解药?那咱们验药不就没用了?” “有解药才好办。”霍安用枯枝敲了敲地面,“人一旦觉得自己有退路,就会放松警惕。他们以为给百姓发点解药丸,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住毒性,等风头过了,再把锅甩给我。” “那咱们就把他们的解药也验出来!”孙小虎一拍大腿,“让他们里外不是人!” “不急。”霍安把枯枝折成三段,扔进灶膛,“先让他们觉得,咱们只盯着毒药。等他们松口气,自然会露出马脚。” 第二天天刚亮,孙小虎就搬了张矮凳坐在破庙门口,扯着嗓子喊:“免费诊脉啦!吃过赠药的乡亲们注意咯,霍大夫帮您查有没有中毒——查出来不要钱,查不出来也不要钱!” 声音一路传到镇中心,几家医馆的伙计听见了,脸色顿时变了。 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七八个村民陆续上门。有人吃了济世堂的“回春散”,说这两天心跳快得像打鼓;有人服了仁心堂的“养元丸”,夜里总做噩梦,醒来一身冷汗;还有个卖豆腐的老汉,吃了安康居的“健脾丸”,拉了三天稀,瘦得眼窝都塌了。 霍安一一搭脉,记录症状,再让孙小虎端上甘草汤。 “喝完汤,把药包留下。”霍安说,“我回头要看看,是哪一味药坏了你们的身子。” 中午时分,顾清疏来了。 她站在庙门口,冰蓝纱裙被风吹得轻轻摆动,七十二个药囊叮当作响。袖口滑下一根淬毒银簪,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才开口:“听说你在收毒药?” “不是收毒药。”霍安头也不抬,正在研磨一份药材,“是收蠢人的作案证据。” “李掌柜他们不会这么笨。”顾清疏走进来,手腕一翻,银镯轻响,“他们在药里加了‘缓释散’,毒性慢慢发,解药也慢慢起效。普通人吃下去,只会觉得身子虚些,睡不安稳,根本想不到是中毒。” “可他们忘了。”霍安停下石杵,抬眼笑她,“有些人天生不怕毒。” “你说孙小虎?”顾清疏扫了眼正趴在桌上舔碗底的小徒弟,“他舌头是灵,但也没法尝出‘缓释散’这种无色无味的东西。” “我不靠他尝。”霍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靠他们自己露馅。”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昨晚三人密谈的内容,正是霍安潜听所得。 “他们今晚会派人悄悄给重点人物送解药。”霍安指着其中一行,“比如村正、里长、县衙书吏——这些说话有分量的人。只要他们不出事,百姓闹不起来。” “所以你想抓那个送药的人?” “不。”霍安摇头,“我让他送,我还给他机会送。” “你疯了?”顾清疏皱眉,“放任他们解毒,咱们还怎么揭发?” “谁说我要让他们成功解毒?”霍安咧嘴一笑,从药柜底层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我给他们的是假解药。” “你配的?” “用‘百病清’残渣加三味辅药炼的。”霍安拧开瓶塞,倒出一粒红丸,“看上去和他们原来的解药一模一样,吃下去也能暂时缓解症状——但四个时辰后,毒性反而加倍。” “你这是以毒攻毒。”顾清疏眯眼,“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霍安把药丸放回瓶中,“我会盯着那些服药的人。等毒性发作,我就当场施救,顺便亮出他们私下发解药的证据——看,你们明明知道药有问题,却只救自己人,不管普通百姓。”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这张嘴,比你的银针还毒。” “过奖。”霍安拱手,“毕竟我没拿银针扎过自己师父。” “你早晚遭报应。”她耳尖微微泛红,转身要走。 “哎,等等!”孙小虎突然从桌下钻出来,“喂药姐姐,你今天怎么没带驱虫粉?前两天你还说巷口有蛾子成群飞呢!” 顾清疏脚步一顿:“毒蛾粉是黑蝎子二当家的东西,我干嘛要防?” “可茶摊老板娘说……”孙小虎挠头,“昨儿有人看见穿黑纱的女人在镇外转悠,手里还拿着把团扇……” “胡说八道。”顾清疏冷脸,“那种疯婆子早该死了,哪还能活蹦乱跳?” 她说完,拂袖而去,裙裾带起一阵药香。 霍安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傍晚,计划开始。 霍安让孙小虎扮作乞儿,在济世堂后巷蹲守。果然,入夜后,一个蒙面人鬼鬼祟祟从侧门溜出,怀里抱着个小布包,直奔村正家。 孙小虎一路尾随,回来报信:“那人把一个小瓷瓶塞给村正家仆人,还说了句‘按时服用,莫示他人’!” “好。”霍安点点头,“明天一早,村正就会觉得舒服了。他会夸济世堂仁义,暗中照顾老人。” “那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等他们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霍安把假解药瓶放进袖中,“人心最松懈的那一刻,就是真相落地的时候。” 第三天清晨,镇上传出消息:村正精神焕发,说是夜里服了神秘药丸,多年的老寒腿都不疼了。紧接着,里长、书吏也纷纷现身,面色红润,走路带风。 百姓议论纷纷,都说济世堂暗中行善。 霍安却在破庙门口挂出一块木牌: 【告全镇父老: 三日前所赠之药,含慢性毒素。 已服者,请速来诊脉。 若已服“解药”,更需即刻前来—— 因所谓“解药”,实为催毒之引。】 孙小虎扯着嗓子念完,围观人群顿时炸了锅。 “啥?解药是催毒的?” “我爹昨天就吃了!说是个白胡子老头给的!” “我就说为啥今早肚子烧得慌,原来中招了!” 霍安站在供桌前,手里拿着那只青瓷小瓶:“我知道你们不信。那就做个试验。” 他叫来一个刚服过“解药”的少年,当场施针缓解症状,再取其血滴入特制药水中。药水由“百病清”残渣与多种试毒草汁调配而成,遇真解药呈绿色,遇假解药则变紫。 血滴入碗中,瞬间泛出一抹深紫。 “这颜色……”懂点药理的老郎中断言,“是‘反噬引’!服了会加速毒素侵心!” 人群哗然。 霍安高举药瓶:“这就是他们发的‘解药’!而真正的解药,只有我能配!” 当天下午,愤怒的百姓围住三家医馆, demanding退药赔罪。李掌柜等人百口莫辩,只能闭门不出。 夜深,破庙恢复安静。 孙小虎数着今日收来的药包,嘴里哼着小曲。霍安坐在门槛上,望着天上月亮,手里把玩着银针。 “师父。”孙小虎突然抬头,“你说他们背后那个李太医,会不会亲自出手?” 霍安转动银针,月光在针尖一闪。 “他已经在出手了。”他轻声说,“只是还没露脸。” 远处,一阵细微的振翅声掠过屋檐。 像是某种蛾子,在风中盘旋。 ------------ 第14章:毒药反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 夜风还在屋檐打转,孙小虎缩在门槛边啃冷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核桃。霍安坐在供桌前,手里捏着那只青瓷小瓶,对着油灯照了照,药丸在光下泛着红亮的光,跟庙门口卖的糖豆一个模样。 “师父,你说他们今晚会不会来抢这瓶子?”孙小虎咽下一口饼,舔了舔手指上的渣。 “不来才怪。”霍安把瓶子搁桌上,顺手拿银针敲了敲,“三间医馆的脸都快被咱们扒到地底下了,李掌柜那张脸皮再厚,也经不住全镇人指着鼻子骂‘毒大夫’。” “可他们敢上门动手?你可是有御赐匾额的!”孙小虎眼睛一瞪,“县令夫人还欠你一条命呢!” “匾额又不能挡刀。”霍安笑笑,“再说了,他们不来明的,就来暗的。比如——半夜摸进来,把药瓶换了,或者把证据烧了。” “那我守着!”孙小虎一拍胸脯,差点被饼渣呛住,“我今儿不睡了,就坐这儿,谁动瓶子我咬谁!” “你牙还没长齐。”霍安瞥他一眼,“真来了人,你喊一声就行。剩下的事,我来办。” 话音刚落,庙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不轻不重,像是故意放慢了走。接着是几声咳嗽,一声比一声急,最后停在破庙门口。 “霍……霍大夫在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我是安康居的刘大夫,有要事相商。” 霍安挑了挑眉,冲孙小虎使了个眼色。孙小虎立刻猫腰钻到供桌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门没拴。”霍安朗声道,“自己进来。” 门吱呀推开,一个矮胖老头探头进来,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霍安。 “霍大夫,深夜叨扰,实在不该。”刘大夫搓着手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就是……就是想当面道个歉。” “哦?”霍安靠在椅子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道什么歉?” “那‘健脾丸’的事。”刘大夫低头,“是我用人不慎,药材掺了劣货,我也是昨儿才知道。今天已经被病人堵了门,差点挨揍……唉,惭愧啊。” “那你现在知道错了?”霍安问。 “知错!知错!”刘大夫连连点头,“所以我特地熬了碗参汤,给您赔罪。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那些药包……咳,就当没见过。” 他说着,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浓香飘出来,碗里汤色金黄,上面浮着几片人参。 霍安没动,只盯着他看。 刘大夫笑容渐渐僵住:“您……不肯赏脸?” “你大半夜跑来送汤,就为了赔罪?”霍安慢悠悠道,“怎么,李掌柜和周先生没一起来?你们仨不是总凑一块儿打牌赌钱的吗?” “他们……他们身子不适。”刘大夫干笑两声,“我就代表大家来表个心意。” “心意?”霍安忽然笑了,“你这汤里,加了‘迷魂散’吧?分量不多,喝完困倦嗜睡,半个时辰后倒头就睡,对不对?” 刘大夫脸色唰地变了:“你……你胡说!” “我没胡说。”霍安从药柜取出一只小铜勺,舀了一点汤,在灯下晃了晃,“你看这光,泛紫晕。再闻闻,甜里带点杏仁味——典型的‘醉心草’煎煮后的反应。” 他放下勺子,盯着刘大夫:“你要是端来一碗白水,我说不定还真信你是来道歉的。可你偏偏送来一碗‘药汤’,还是用十年前就被禁的毒草熬的。你当我是第一天行医?” 刘大夫额头冒汗,往后退了半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霍安站起身,走到桌前,“你不光知道,你还指望我喝了汤,昏睡过去,你好顺手拿走那瓶‘假解药’,再把真解药换进去,对吧?这样明天百姓毒性发作,我就成了‘害人反被反杀’的庸医,而你们,依旧是救苦救难的‘善人’。” “你血口喷人!”刘大夫声音发抖,“我要去县衙告你污蔑!” “去啊。”霍安一摊手,“你现在就去。顺便告诉县令,说你带着迷药闯入民宅,意图陷害朝廷御赐医师。记得把这碗汤带上作证物。” 刘大夫嘴唇哆嗦,终于撑不住,扑通跪下:“霍大夫饶命!是李掌柜逼我的!他说要是不照做,就揭发我早年私卖虎骨的事!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坐牢啊!” “所以你就来害我?”霍安摇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真喝了这汤,出了事,那些吃了你们药的老百姓怎么办?他们可没有‘假解药’保命。” “我……我糊涂!”刘大夫磕了个头,“求您高抬贵手,我把实话全说了!李掌柜他们今晚还会来,带着人,要抢证据,还要……还要放火烧庙!” 霍安眯起眼:“什么时候?” “二更天。”刘大夫颤声道,“他们约在镇口老槐树下碰头,带了火油和麻布袋。” “好。”霍安点点头,“你可以走了。” “啊?”刘大夫愣住。 “滚。”霍安指了指门,“趁我还没改变主意。” 刘大夫连滚爬爬地跑了出去,食盒也没敢拿。 孙小虎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一脸兴奋:“师父,他们真要放火?那咱们怎么办?”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霍安拿起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红丸,在掌心滚了滚,“他们不是爱送东西吗?今晚,我们也送点礼。” “送啥?” “解药。”霍安笑,“但他们得先‘中毒’才行。” 二更天刚到,镇口老槐树下果然聚了七八条黑影。李掌柜裹着披风,手里拎着个布包,低声催促:“快!霍安那厮今晚肯定累坏了,说不定已经睡死。咱们一把火烧了破庙,再把药瓶偷出来毁掉,万事大吉!” 周先生搓着手:“刘大夫那边怎么样?他送的汤,霍安喝了吗?” “没信儿。”李掌柜皱眉,“该不会临阵脱逃了吧?” 正说着,一道人影从暗处走出,手里捧着个托盘,上面摆着三只小瓷瓶。 “各位,久等了。”霍安的声音清清楚楚,“听说你们今晚要出门办事,我特意备了点‘路上用的药’。” 三人吓了一跳,纷纷后退。 “霍安?!”李掌柜怒吼,“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送礼。”霍安把托盘往前一递,“你们不是一直想让我吃点东西吗?今晚,我先请你们尝尝。” “你疯了?”周先生厉声喝道,“我们可没对你做什么!” “没有?”霍安冷笑,“那刘大夫提着迷药去我医馆的事,怎么说?你们约在这儿,怀里揣着火油,又怎么说?” 三人脸色大变。 “我不跟你们讲道理。”霍安把瓷瓶一个个打开,“这里面是‘解药’,专解你们三家药里的慢性毒。每人一瓶,保你们一路平安。” “我们不需要!”李掌柜往后退,“这药谁知道有没有问题!” “有问题?”霍安挑眉,“可你们刚才不是还打算让我喝下有问题的汤吗?怎么,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他忽然抬手,将三瓶药全都泼在地上。药丸滚落泥中,瞬间被夜露打湿。 “我不强迫你们吃。”霍安收起托盘,“但我会在全镇张贴告示:三医馆主事人,因畏惧真相败露,已于今夜二更齐聚镇口,意图焚毁医馆、销毁证据。若有不信者,可去老槐树下,掘地三寸,自见药瓶残骸。” “你——!”李掌柜气得发抖。 “回去吧。”霍安转身,“趁我还懒得报官。明天一早,我会公开炼制真正解药,凡服过你们药的,皆可来取。至于你们……好自为之。” 三人呆立原地,直到霍安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慌慌张张四散而去。 第二天清晨,破庙门口挤满了人。 霍安站在供桌前,面前摆着三口大锅,锅里药汁翻滚,香气四溢。 “这是‘清毒汤’。”他扬声道,“专解慢性药毒,每人一碗,先到先得。” 孙小虎举着木勺忙得满头大汗:“排好队啊!别挤!最后一个还有!” 人群喧哗中,李掌柜、周先生、刘大夫三人远远站在街角,脸色灰败。 霍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端起一碗汤,当众喝下。 “放心。”他抹了抹嘴,“我不怕毒。但我怕人心坏了,治不好。” ------------ 第15章:县令赏银,医馆扩建的机遇与野心 晨光刚爬上破庙的屋檐,锅里的药汁还冒着最后几缕热气。孙小虎蹲在门槛上,一手捧碗,一手抹嘴,把最后一口清毒汤咽下去,咂了咂舌:“师父,这味儿比昨儿那饼强多了。” 霍安正用布巾擦手,闻言抬眼,“你那炊饼沾了灰,能有啥味儿?” “香!可香了!”孙小虎不服,拍着肚子,“我今儿一睁眼就闻着味儿了,满街人都往这儿赶,排到镇口去了。” 霍安笑了笑,没接话。他昨夜当众泼药、今日熬汤救人,动静不小,百姓信他,自然来得早。可他知道,真正的大风头,往往不是百姓带来的。 果不其然,不到巳时,镇上传来一阵锣声,由远及近,接着是马蹄踏地的响动。几个衙役挎刀开道,后面跟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半掀,露出县令那张圆脸。 “来了。”霍安低头整理袖口,顺手把银针收进袖袋。 “县令来了!”孙小虎跳起来,差点打翻空碗,“是不是来封你做官的?我听说救了夫人难产,能赏七品衔!” “别瞎说。”霍安瞪他一眼,“人家是来查案的,不是来封神的。” 轿子在庙门口停下,县令扶着轿杆下来,官服穿得一丝不苟,腰间玉佩叮当响。他左右看了看,眉头微皱:“怎么,就这么个破庙?连个匾都没挂?” “草民无权挂匾。”霍安迎上前,拱手,“不过昨日倒是有人想烧了它,幸亏发现得早。” 县令一愣,随即干笑两声:“咳……那些宵小之徒,成不了气候。霍大夫妙手回春,救我妻儿性命,本官今日特来答谢。”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差役抬出一只木箱,哐当放在地上,打开一看,白花花的银锭堆得冒尖。 围观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么多银子?”孙小虎眼睛瞪得溜圆,凑上去数,“一、二、三……哎哟数不清!” “五十两。”县令轻咳一声,“不算多,但也是本官一点心意。另加三十两官银,是朝廷对‘民间良医’的嘉奖。总计八十两,全归霍大夫。” 霍安没急着接,只问:“官府拨的?” “自然。”县令点头,“户房已入册,凭据在此。”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霍安接过扫了一眼,字迹工整,盖着红印,确实是真的。 他抬头:“这么多银子,您不怕我跑路?” 县令哈哈一笑:“你若想跑,昨夜就跑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你要是跑了,全镇人非把我家门槛踩塌不可。” 这话倒不假。昨夜清毒汤一出,满镇传颂,连隔壁村都有人赶来讨药。霍安这医馆,虽破,却已是人心所向。 霍安收起文书,拱手:“谢大人厚赐。” “不必客气。”县令摆手,“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你也别怪我没提醒你,这笔钱,烫手。” “哦?” “李掌柜他们背后有人。”县令眯眼,“昨夜你揭了他们的皮,今天我就赏你银子,别人怎么看?说是官医勾结,打压同行,也不是不可能。” 霍安挑眉:“所以您这是给我送麻烦?” “是考验。”县令正色,“你要真只想混口饭吃,大可拿着银子走人。可你要真想在这镇上立住脚,就得让这银子,变成别的东西。” “比如?” “比如——”县令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破庙歪斜的门框上,“一个像样的医馆。” 霍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屋顶漏光,墙皮剥落,供桌当药柜,门板当床铺。别说像样,连遮风挡雨都勉强。 可也正是这块地方,昨夜挤满了来取解药的百姓,今早又排起长队。 他忽然笑了:“大人说得对。这点银子,是该干点大事。” 县令满意点头:“本官已命工房绘图,三日之内便可动工。原址扩建,前厅问诊,后院配药,再给你修个煎药房,雇两个杂役听用。” “不用雇人。”霍安摇头,“我有徒弟。” “哦?”县令看向孙小虎,“就是这小子?” 孙小虎挺胸:“我啥都能干!扫地、抓药、尝毒、守夜,连火盆都会烧!” “行,算你一个。”霍安笑,“再加个厨房,我这徒弟饿得快,一天不吃三顿就要反。” 孙小虎嘿嘿直乐。 县令也笑出声:“好!那就这么定了!新医馆三月内建成,名字你定。” 霍安想了想,随口道:“就叫‘安和堂’吧。” “安和?”县令念了一遍,“平安和顺,不错。不过……”他忽然眨眨眼,“你不打算挂‘御赐’二字?县令夫人可是提过,太后赏的匾还没送来。” “那是将来的事。”霍安淡淡道,“现在,咱们先盖房子。” 县令拍拍他肩膀:“有志气。” 银子抬进了庙,差役留下图纸便走了。百姓们围着箱子指指点点,孙小虎绕着图纸来回跑,嘴里念叨:“前厅、后院、厨房、药房……哎师父,能不能再加个小屋,专门藏我捡的药种子?” “不能。”霍安把图纸摊在供桌上,用茶碗压住四角,“但可以给你腾个抽屉。” “抽屉也行!”孙小虎乐呵呵地趴上来,“师父你看,这屋子这么大,以后病人多了咋办?要不咱再修个候诊的廊子?” “先别想那么远。”霍安指着图纸一角,“先把地基打好。这墙得重砌,梁得换,屋顶得翻,光这些就得耗掉六十两。” “那剩下二十两呢?” “买药。”霍安说,“趁冬末春初,采买一批陈药,再囤些常用散剂。你不是说能尝出毒性吗?以后进货,你第一个试。” 孙小虎顿时坐直:“真的?我成验收的了?” “嗯。”霍安点头,“不过不准偷吃。” “我哪次偷吃了?”孙小虎委屈,“那次只是不小心嚼了半片……” “你还敢提?”霍安瞥他,“三天拉了八回,差点把药渣当饭吃。” 孙小虎缩脖子不吭声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老汉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民。 “霍大夫!”老汉嗓门洪亮,“我们商量好了!你盖医馆,我们出力!” “对!出力!”众人附和。 “我家有木料!” “我会砌墙!” “我儿子能扛梁!” 霍安一愣:“这……不合适吧?” “有啥不合适的!”老汉一跺拐杖,“你救了李伯,救了王婆,昨儿还救了我家孙子!全镇谁家没受过你恩惠?盖个房子,咱们还能让你掏光银子?” “就是!”另一个汉子道,“你要是不让我们干,我们可要去县衙告状了——说你瞧不起咱们!” 霍安看着一张张朴实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他低头喝了口冷茶,掩饰过去,然后笑道:“行,那你们负责搬砖运土。工钱照给,管饭。” “谁要你工钱!”老汉嚷嚷,“饭就行!再来碗你那清毒汤,天天喝都愿意!” 孙小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师父,咱以后天天熬汤,是不是就能养活全镇人?” “你想得美。”霍安敲他脑门,“汤是药,不是粥。再说了,你以为药材不要钱?” “可大家不是都来帮忙了吗?”孙小虎嘀咕,“人心要是也能当药引子,咱就发财了。” 霍安一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这孩子,傻里傻气,倒说出了一句实在话。 人心,有时候还真是最好的药引子。 他走到庙门口,望着远处山影。春风未至,枯草伏地,可他知道,再过些日子,新芽就会破土。 就像这座破庙,马上也要脱胎换骨。 他摸了摸腰间的青玉药葫芦,低声说:“安和堂……听起来,还真像个家。” 孙小虎蹭过来:“师父,等新房子盖好了,我能睡门口吗?我要守着大门,谁也不许半夜放火!” “你睡后院柴房。”霍安说,“门,我来守。” 他转身走回供桌,拿起炭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第一年:立馆。第二年:扩业。第三年:授徒。”** 写完,吹了口气,墨迹未干。 窗外,阳光正好。 ------------ 第16章:孙小虎随诊,药箱背后的师徒情深 晨光刚把破庙门口的砖缝照得发白,孙小虎已经蹲在门槛上啃起了炊饼。这回的饼是新蒸的,霍安从县令赏的银子里支了五钱,让街口老张头加了半把芝麻,香得连隔壁野猫都探了三次头。 “师父!”孙小虎嘴里塞得鼓囊,“你快看我这姿势——像不像个正经药童?” 霍安正往药箱里装瓶罐,头也不抬:“像,像只偷油成功的耗子。” “嘿!我这是正经随诊!”孙小虎一挺胸,宽大的旧长衫袖子甩出两片干艾叶,“昨儿你说今天带我看病去,可不是说着玩的吧?” “谁说不是。”霍安合上箱盖,拍了拍灰,“不过先说好,到了病人家,不许抢话,不许乱摸药,更不许趁人不备尝人家碗里的粥。” “我哪次尝了?”孙小虎委屈,“那次就……闻了一下。” “你舌头都绿了。”霍安拎起药箱往肩上一扛,顺手把孙小虎从门槛上拽下来,“走吧,第一站,东巷刘寡妇家。她儿子摔了腿,拖了三天没敢请郎中,怕花钱。” “那咱们收不收钱?”孙小虎蹦跶着跟上。 “收。” “啊?” “收一个铜板,外加她家后院那棵老槐树落下的叶子,三片,要没虫眼的。” 孙小虎愣住:“这算啥规矩?” “我的规矩。”霍安咧嘴一笑,“她家孩子缺钙,那树叶泡水喝能补。铜板呢,让她心疼一下,下次看紧娃。” 孙小虎挠头,半晌憋出一句:“师父,你这哪是看病,是治懒。” “对喽。”霍安拍拍他脑袋,“医病先医人,医人先治懒。你记住了,往后随诊,眼睛要看病,耳朵要听事,脑子要想根由,嘴——只准问症状,不准接茬讲大道理。” 孙小虎用力点头,把手按在药箱上发誓:“我保证,当个哑巴药童!” “那你现在闭嘴。”霍安一脚跨出院门。 东巷不长,但坑洼多,霍安走得稳,孙小虎却差点被一块翘起的青石绊倒,药箱晃得哐当作响。 “你背的是药,不是锣。”霍安回头瞪他。 “我这不是怕箱子掉了嘛!”孙小虎喘着气,“这玩意儿比我重!” “等你什么时候能背着它跑完三圈晒谷场,我就教你扎针。” “真的?”孙小虎眼睛一亮,“那我现在就练!” 话音未落,他弯腰就要扛箱,结果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一扑,药箱脱手飞出,直冲路边水沟。 霍安眼疾手快,反手一捞,箱角堪堪擦着沟边停住。他低头一看,箱底沾了点泥,倒无大碍。 “孙小虎。”他声音不大。 “在!”孙小虎立正。 “这药箱,不是木头盒子。”霍安轻轻拍了拍箱面,“它是病人的命,也是我的脸。你要是把它当扁担使,下次我就让你抱着它睡觉。” 孙小虎红着脸点头,小声嘀咕:“比我还金贵……” “你说对了。”霍安把箱子递还他,“它确实比你还金贵。你丢了还能捡回来,它要是坏了,东巷的孩子就得瘸一辈子。” 孙小虎不吭声了,双手接过箱子,抱得死紧,像护着刚孵出来的小鸡。 刘寡妇家门没关,院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听着像是忍了很久。 霍安进去时,女人正坐在小凳上搓衣裳,眼圈发黑,手背裂着口子。见他们来了,慌忙起身,又要行礼又要擦手,手足无措。 “别忙。”霍安摆手,“孩子呢?” “屋里躺着……不敢动。”刘寡妇声音发颤,“摔了那天,他自己爬起来的,可夜里就开始疼,现在……连炕都下不了。” 霍安进屋,孙小虎紧跟着,药箱抱在胸前,大气不敢出。 孩子七八岁,蜷在土炕角落,小腿肿得发亮,脚踝处青紫一片。霍安掀开被子看了看,又轻轻捏了捏脚背,孩子疼得抽气,眼泪直冒。 “没断。”霍安松了口气,“筋扭了,淤血堵着。要是再拖两天,就得落下跛脚。” 刘寡妇一听,当场跪了下来:“霍大夫,您救救他!我……我实在没钱请人推拿……” “起来。”霍安伸手扶她,“我说过,一个铜板,三片槐叶。你现在给我,晚上我熬了药送来。” 女人愣住,眼泪哗地流下来。 孙小虎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药箱的锁扣,仿佛那里面真藏着什么能治穷的神药。 霍安开了方子,写的是寻常活血散,让孙小虎记下剂量。孙小虎一笔一划抄得认真,连标点都没漏——虽然他根本不知道那顿号是干啥用的。 出门时,刘寡妇追到院外,硬塞给孙小虎半个炊饼。 “拿着,给孩子添双鞋。”她说。 孙小虎想推,霍安却轻轻按了下他肩膀。 他只好接了,低声道:“谢谢婶子。” 路上,孙小虎一直没说话,直到出了巷子,才小声问:“师父,她为啥哭成那样?不就是看了个病吗?” “因为她以为,自己付不起。”霍安望着远处山影,“很多人不是病不起,是信不过有人肯白帮他们。” “那咱们也不是白帮啊,收了铜板和树叶。” “对,所以他们才信。”霍安笑了下,“人啊,不怕占便宜,就怕欠人情。收点小东西,反倒让他们心里踏实。” 孙小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把怀里炊饼拿出来,掰成两半,递给霍安一半。 “干啥?”霍安挑眉。 “你早上没吃。”孙小虎说,“我也不能白吃饭。” 霍安愣了下,接过饼,咬了一口,芝麻香混着麦香,还挺好吃。 “行。”他边嚼边说,“算你懂事。” 第二家是镇北的老赵头,咳嗽了半个月,咳得晚上睡不着。霍安去了,听肺音,看舌苔,最后开了两副润肺汤,叮嘱他别在风口坐着。 孙小虎这次学乖了,进门先找地方把药箱放下,然后安静站着,只在霍安问时才开口记录。 老赵头抓药时翻了半天口袋,掏出三个铜板,手抖着递过来。 “多了。”霍安退了一个,“剩下的,买斤梨煮水喝,比药还管用。” 老头眼眶一红,哆嗦着点头。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升到头顶。孙小虎背着药箱,脚步比来时稳多了。 “今天咋样?”霍安问。 “累。”孙小虎喘着气,“可……还挺有意思。” “哪点有意思?” “你看,刘婶子后来笑了,老赵头还塞给我一颗糖豆。原来治病……也能让人高兴。” 霍安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进了破庙院子,孙小虎把药箱轻轻放在供桌上,动作轻得像放鸡蛋。他解开带子,一样样往外拿药瓶,挨个检查有没有磕着碰着。 霍安坐在门槛上喝水,看着他忙活。 “孙小虎。” “哎!” “明天还去不?” “去!”他头也不抬,“我都想好了,下次我能背两个箱子!” “不急。”霍安喝了口水,“你先把一个背稳了。” 孙小虎停下动作,抬头看他:“师父,你这药箱……是不是从来不让别人碰?” “嗯。”霍安摸了摸箱角,“以前没人可交。” “那现在有我了。”孙小虎咧嘴一笑,缺了颗门牙,“我保管它,比看自家灶台还上心。” 霍安看着他,阳光从屋顶漏下来,照在少年晒得通红的脸蛋上,眼睛亮得像刚磨过的铜钱。 他没再多说,只轻轻应了句:“嗯。” 孙小虎把最后一个空瓶摆好,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铺在供桌上。 那是霍安早上写的方子。 他拿起炭笔,一笔一划,把上面的字重新抄了一遍,连剂量、煎法、禁忌都记得分毫不差。 抄完,他吹了吹纸上的炭灰,小心翼翼夹进一本破旧的《百草图录》里。 这本书,是霍安前天奖给他的。书页都卷了边,但他翻都不敢使劲翻。 霍安看着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了,可心里头,莫名暖了一下。 午后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 孙小虎忽然抬起头,指着门外:“师父!工房的人来了,说是来看地基的!” 霍安放下碗,站起身。 孙小虎赶紧合上书,把药箱往角落一推,生怕被人踩了。 他站在供桌旁,手搭在箱盖上,像守着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风吹进来,掀了掀他宽大的袖子,露出手腕内侧一道浅疤——那是他被捡回来那晚,被野狗咬的。 现在不疼了。 他只觉得,这破庙,好像真的要变成个家了。 ------------ 第17章:止血药粉,战场传来的迫切需求 午后阳光斜照进破庙,孙小虎正蹲在供桌前翻那本卷了边的《百草图录》,手指头顺着炭笔抄的方子一行行划过去。他嘴里还叼着半根晒干的甘草条,一边念叨:“黄芪六钱,当归三钱,地榆炭……哎师父,这‘炭’字是不是写错了?烧糊了还能吃?” 霍安坐在门槛上磨银针,闻言头也不抬:“不是烧糊了,是炒黑入药,止血用的。” “哦——”孙小虎拖长音,“那你上次给刘寡妇开的那个‘槐叶三片’,是不是也得烤一烤?” “你想让她孩子喝焦树叶汤?”霍安瞥他一眼,“那是真三片叶子,不许偷工减料。” “我哪敢。”孙小虎缩脖子,“你那药箱比亲爹看得还紧,我碰一下都像偷了金库。”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却极稳,像是每一步都在地上钉了个桩。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有人吗?安和堂……是在这儿吧?” 两人抬头,只见门口站着个独臂汉子,穿着件褪色发硬的旧铠甲,左肩披着一块破烂战旗,上面依稀能辨出几个烧焦的字:“骁骑营”。他脸上风霜刻得深,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左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拐,拐头还缠着一圈布条,渗着淡淡的褐渍。 孙小虎一下子站起身,药书啪嗒掉在地上。 霍安却只是眯了下眼,把手里的银针收进袖袋,慢悠悠站起来:“找我看病?先说清楚,我不治穷,也不治懒,更不治想赖账的。”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不是来白拿药的。我是来买——买你的止血粉。” “止血粉?”孙小虎眼睛一亮,“你是说师父做的那个‘金创断血散’?” “对,就是那个。”汉子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半张被血浸过的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认出几个词:“……断肢不流血……三日未死……神药也……” “这是我们在前线传的话。”汉子声音低沉,“半个月前,我们营有个兄弟被砍中大腿动脉,血喷得跟井水似的。军医都摇头,说活不过半个时辰。可有个老兵想起你这药,是从萧将军那儿听来的。他翻包袱找出来一点,撒上去,血真就慢慢停了。人到现在还活着,能拄拐走路。” 孙小虎听得嘴巴微张,转头看霍安:“师父!你那药这么灵?” 霍安没应声,只走到汉子跟前,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又闻了闻边缘的血味。“你们在哪打仗?” “北境狼谷口。”汉子说,“和西狄打拉锯战。那边地势险,补给难,伤兵运不下来。箭伤、刀伤、砸断骨头的,天天都有。军中医官带的药早用完了,现在全靠土法子——烧红的铁烙伤口,疼也得忍着。” “所以你们想要止血粉。”霍安点点头,“多少量?” “一百份起步。”汉子直视着他,“越多越好。我们愿意出钱,也愿意拿东西换。药材、皮子、战马……只要你开口。” 孙小虎倒吸一口凉气:“一百份?咱们药柜里才备了二十多份啊!” 霍安没理他,只问:“你们怎么知道我这儿有这药?萧将军告诉你们的?” “是他提了一嘴。”汉子点头,“但真正让大伙信的,是有个叫老陈的兵。他中箭那天,自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说是去年回家探亲时,老婆从安和堂买的。他不信邪,抹上就睡了,醒来发现腿还在,血也没流干净。他管那药叫‘阎王手缝线’。” 霍安嘴角抽了抽:“这名起得也太吓人了。” “可我们都信。”汉子认真道,“战场上,谁不想多活一刻?哪怕多喘一口气,也可能等来援兵,见着家人最后一面。” 孙小虎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的草鞋,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霍安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数了数里面的瓷瓶。“目前能拿出二十八份。每份三钱,配一次要半个时辰。我现在开工,三天后可以再出一批。” “三天?”汉子眉头皱起,“前线每天死人,能快点吗?” “你让我变出来?”霍安回头看他,“这药不是符水,是实打实配的。黄连、血竭、三七、煅龙骨、冰片……光是炮制就得两天。你以为我是灶王爷,摇摇锅铲就能出仙丹?” 汉子沉默片刻,忽然单膝往地上一跪,咚地磕了个响头。 孙小虎吓得跳起来:“哎哟你干嘛!” “我不是求你施舍。”汉子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是替那些还喘气的兄弟磕的。他们不想死,也不想被人抬下去时一路滴血,像条被拖走的狗。你这药,能让他们走得体面点,活得有盼头。” 霍安看着他,没说话。 阳光从破庙屋顶的裂缝漏下来,照在汉子肩上的战旗上,那块布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只有一道道裂痕和焦印,像一张被撕碎的地图。 过了好一会儿,霍安才叹了口气:“你起来吧。我不收你磕头,但我也不能凭空变药。这样,你先拿走现有的二十八份,路上分着用,优先给动脉出血的。剩下的,我加派人手,争取五天内凑够一百份。” “加派人手?”孙小虎瞪眼,“咱就两个人啊!” “你可以。”霍安看他,“从今天起,你负责挑药、筛粉、装瓶。我来控火候、定比例。晚上不睡觉也得赶出来。” “啊?不睡觉?”孙小虎脸都绿了,“那我明天背药箱不得摔沟里?” “摔了正好省事。”霍安已经开始清桌子,“去把石臼拿来,再烧锅热水。今天先把三七焙干,明早开始研磨。” 孙小虎嘟囔着往外走,路过汉子身边时,小声问:“叔,你说的那个老陈……后来咋样了?” “活下来了。”汉子说,“现在在炊事班剁菜,刀法比从前还好。” 孙小虎咧嘴笑了下,脚步也轻了些。 霍安一边整理药材,一边问汉子:“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了。”汉子摇头,“从前叫赵大川,现在大家都叫我‘独臂老赵’。战死了那么多兄弟,名字早该轮不到我挂着。” “那你为啥没死?”霍安头也不抬。 “命硬。”他笑了笑,“也因为我右胳膊没了,左胳膊还得拿拐,敌人嫌我不好杀,绕着走。” 霍安哼了一声:“还挺会自嘲。” “战场上年头久了,不笑就得疯。”独臂老赵靠着墙坐下,“我见过太多人哭着死,也见过笑着断气的。有个小兵临死前还问我,‘哥,你说家里那头牛生崽了没有?’我说生了,双胞胎。他点点头,闭眼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家牛。” 孙小虎端着石臼回来,听见这话,手一抖,差点把臼摔了。 霍安接过石臼,往里倒了一把焙过的三七,拿起杵就开始捣。“所以你现在来求药,不只是为了活人,也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死得太难看。” “对。”独臂老赵点头,“我想让他们走的时候,至少裤子是干的,脸上还有点血色。不像有些兵,疼得大小便失禁,战友都不敢靠近。” 庙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石杵撞击石臼的咚咚声,节奏稳定,像某种古老的鼓点。 孙小虎默默拿来筛网,蹲在一旁等着接药粉。 霍安捣了一会儿,忽然停下:“你带来的钱呢?” “在这。”独臂老赵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是十几枚铜钱和两小块银角子,明显是东拼西凑的。 “这点不够。”霍安说。 “我知道。”他苦笑,“但我身上就这些。剩下的,我可以打欠条,或者……等我能动了,回来给你干活。” “我不是要你卖身。”霍安把银角子推回去,“这药,我不要你钱。” 孙小虎猛地抬头:“师父?!”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霍安盯着他,“下次送药的人,必须带一封信回去——写给所有伤兵的。告诉他们,药会源源不断地送过去,只要他们还想活,就别轻易闭眼。另外,把使用方法教清楚,别往感染的伤口乱撒,也别当成饭吃。” 独臂老赵愣住:“你不收钱?” “收。”霍安继续捣药,“我收的是他们的命。他们多活一天,我就算没白忙。” 孙小虎看着师父低垂的侧脸,忽然觉得那道眉骨上的疤,不像伤,倒像一枚戳在脸上的印章,写着“此人经手,必有效验”。 接下来半天,破庙成了药坊。 霍安主理炮制,火候、时间、比例一丝不苟;孙小虎负责辅助,筛粉、称重、装瓶,忙得满头大汗。连独臂老赵也闲不住,用左手帮忙绑瓶塞,动作笨拙却认真。 中午霍安让孙小虎去街口买了三个炊饼,分了两个给汉子。 “你不吃?”独臂老赵问。 “等药做完再吃。”霍安擦了擦手,“吃饭事小,误了药事大。” “你这人……”汉子咬了口饼,忽然笑了,“跟我们萧将军一个德行。他说过,战场上,一顿饭可以晚吃,一道命令不能晚发。” “他倒是会说话。”霍安淡淡道。 “他还说,你救过他一命,一直想找机会报答。” “让他少给我惹麻烦就行。”霍安低头看药粉色泽,“对了,你们军中有没有人试过把这药混着酒吞?” “有!”独臂老赵一拍腿,“说是内伤吐血也能压住,但军医说不保险,怕呛肺。” “蠢。”霍安皱眉,“那是外敷专用,内服得改方子。回头我写个‘内止血散’的配方,你带回去,让他们找懂药的调配。” “你还管这么多?”汉子惊讶。 “不管,以后你们死在我药上,我名声就臭了。”霍安把最后一瓶药拧紧,吹了口气,“好了,二十八份齐了。” 他把瓶子一一放进一个厚布包裹里,亲手交给独臂老赵。“记住,优先动脉出血、大面积创伤。小擦伤不用浪费。另外,告诉他们,药粉撒上去后,记得用干净布压紧,别以为抹了就万事大吉。” 独臂老赵郑重接过,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 “谢谢。”他声音有点哑,“我会一字不落地带到。” 霍安摆摆手:“走吧,早点上路,夜里不好走。” 孙小虎突然冲上前,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塞进汉子手里:“叔,这是我攒的甘草片,含着不渴。你……你路上吃。” 汉子一愣,随即笑了:“谢了,小药童。” 孙小虎挠头嘿嘿笑,目送他一步步走出破庙,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长。 直到那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孙小虎才转头问:“师父,咱们真要五天弄出七十多份?” “不然呢?”霍安已经开始清理工具,“你以为战场是唱戏,说退就退?” “可我没熬过夜啊!”孙小虎哀嚎,“我怕我睡着了把药粉当盐撒进粥里!” “那你就别睡。”霍安扔给他一块湿布,“擦把脸,下午还得焙血竭。对了,今晚你睡药柜旁边,听着点动静。要是老鼠敢啃药材,我就把你挂房梁上当熏肉。” “你这也太狠了!”孙小虎抗议。 “狠?”霍安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刚才那人为什么能活着回来?因为他爬了三天,就靠着半块霉饼和一把雪。你在这儿抱怨熬夜,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孙小虎不吭声了,低头搓着手里的炭笔。 过了会儿,他小声问:“师父,你说……咱们做的这些药,真能救人吗?” 霍安停下动作,看向窗外远处的山影。 “药不会救人。”他说,“是人救人。药只是给人多一点时间,多一丝希望。就像你现在,不是在配药,是在给某个可能正在流血的男人,多争取一口呼吸的机会。” 孙小虎怔住,良久,轻轻点了点头。 当天傍晚,霍安写下第一封给前线伤兵的信,字迹工整,内容简短: “诸位将士: 此药名为‘金创断血散’,专用于外伤止血。用法如下: 一、清洁伤口周围,拨除异物; 二、取药粉三至五分,均匀撒于出血处; 三、以净布按压,保持十分钟以上; 四、若血不止,重复一次,立即后送。 切记:不可内服,不可用于化脓伤口。 ——安和堂 霍安 书” 他把信仔细折好,封进油纸袋,交给独臂老赵带走。 第二天清晨,孙小虎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药柜前,手里攥着一把三七,嘴里念念有词:“三克……不对,三钱……三钱是十克?师父你这单位能不能统一啊!” 霍安端着一碗糙米粥进来,递给他:“先吃饭。” “我不饿。”孙小虎摇头,“我怕吃了困。” “不吃更困。”霍安坐下,“告诉你个秘密——我在原来的地方,也经常通宵配急救药。那时候,困了就捏自己大腿,疼得跳起来继续干。” “那你不怕出错?”孙小虎问。 “怕。”霍安吹了口粥,“但更怕有人因为我的错,死在本该活下来的路上。” 孙小虎低头喝粥,热气熏得眼睛有点酸。 第三天,镇上几个认识的村民听说安和堂在赶制军用药,陆续送来鸡蛋、米糕、旧棉布,说是“给小药童补身子”“给药粉包瓶用”。 霍安没拦,一一登记,写了借条贴在墙上。 第五天黄昏,最后一瓶药封装完毕。 七十三份“金创断血散”,整整齐齐码在新做的木箱里,盖上油布,绑好麻绳。 孙小虎瘫在门槛上,手里还抓着半截炭笔,迷迷糊糊念叨:“三七焙干……血竭研细……冰片最后加……” 霍安给他盖了件外衣,站在门口望着西边的落日。 远处,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隐约有个独臂的身影正艰难前行,怀里紧紧抱着个布包,像护着世上最贵重的东西。 霍安轻轻说了句:“走好。” 风吹过破庙前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一句无声的承诺。 孙小虎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师父……明天……还配药吗……” 霍安没回答。 他只是把最后一张配方收进袖袋,转身走进药房,点亮了油灯。 ------------ 第18章:药粉止血,军中口碑的初步传播 破庙的门板被风撞得晃了两下,油灯芯跳了跳,霍安正低头整理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听见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是孙小虎那种蹦跶着跑、鞋底拍地的声音,也不是县令家小厮那套官靴踩石板路的脆响,这步子沉,一瘸一拐,像是左腿使不上劲,又硬撑着往前挪。 他抬头,看见边关老兵拄着木拐站在门口,肩上那块百纳战旗还在,只是灰扑扑的,沾了不少泥点,右袖空荡荡地塞进腰带里,左手抱着个用油布裹得严实的木箱。 “回来了?”霍安放下抽屉,直起腰,“箱子没摔?” “摔了你不得扒了我的皮。”老兵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把箱子轻轻放在供桌上,“七十多份,一个不少。我一路拿胳膊夹着,比护崽还紧。” 霍安走过去,掀开油布一角,见瓶口都封得好好的,没漏也没碎。他点点头:“辛苦了。坐吧,门槛暖和。” “我不坐。”老兵摆摆手,“屁股一沾地,怕起不来。再说,我这不是刚到就歇?还得赶回去复命呢。” “复命?”霍安挑眉,“你还归哪个营管?” “不归营,归嘴。”老兵拍拍自己脑袋,“现在我是‘活信使’,专门替伤兵传话。谁活下来了,谁断腿了,谁想托人捎句话回家——我都记着。这一趟回来,不光送药,还得报信。” 霍安从药柜里取出一只粗瓷碗,倒了半碗温水递过去:“喝点,润润嗓子再说话。” 老兵接过碗,一口气灌下去,抹了把嘴:“痛快!你们这儿的水都比前线甜。那边喝的不是雪水就是尿——咳咳,别让小药童听见。” “孙小虎今早去镇东收晒干的艾草,还没回来。”霍安拉过一张矮凳坐下,“说说吧,药用了多少?效果如何?” 老兵把碗放下,正色道:“二十八份,前脚刚送到,后脚就用光了。那天夜里打了场伏击,咱们的人埋在沟里,西狄骑兵冲过来,箭雨一放,倒了一片。有个叫李三柱的,大腿被砍开老大一口,血哗哗地喷,军医拿火镰烧铁片子去烫伤口,他疼得满地打滚,差点把自己舌头咬断。” “然后有人想起你的药?”霍安问。 “可不是!”老兵眼睛亮了,“有个老兵从怀里掏出个小瓶,说是上次探亲时老婆给的,一直舍不得用。他哆嗦着手撒上去,血真的一点点慢了,最后停了。那李三柱醒过来第一句话是:‘娘啊,我没死?’第二句是:‘这药哪儿买的?给我老婆写信,让她再买十瓶!’” 霍安忍不住笑出声:“他以为这是腌菜,能批发?” “可不嘛!”老兵也乐了,“现在全军上下都知道有个‘安和堂’,出了个‘金创断血散’,比将军的令箭还好使。有人管它叫‘阎王手缝线’,有人说这是‘神仙粉’,还有个文书写了首打油诗贴在营帐门口——‘一撒药粉血不流,阎王见了绕道走’。” 霍安扶额:“这名儿起得一个比一个吓人。” “吓人?那是敬重!”老兵一拍大腿,“你知道现在伤兵最怕什么?不是疼,不是死,是流血流到一半,药没了!有个小兵中箭后躺在担架上,嘴里一直念叨:‘别慌,别慌,我兜里还有半瓶……’结果打开一看,瓶子碎了,药撒了,他当场就哭了,说对不起爹娘,没能把命带回去。” 霍安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绣的经络图。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兵嘿嘿一笑,“我们萧将军听说这事,立马派人清点库存,发现总共才二十来瓶,气得把军需官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这么好的东西,为什么不早要?难道非得等兵都死光了才想起来救命?’当下就写了封信,让我亲自送来,问你能不能大量供应。” “大量?”霍安皱眉,“你是说,不止一百份?” “一百份算啥?”老兵摇头,“萧将军的意思是,只要能产,他就要。前线每天都有伤亡,这药要是能配出来,往后打仗,兄弟们心里就有底了。不怕受伤,就怕没药救。” 霍安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卷,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道光痕。他想起五天前那个黄昏,独臂老赵抱着布包一步步走远的身影,像一根插在荒路上的旗杆。 现在,那根旗杆倒下了,换成了成百上千双伸向药瓶的手。 “他打算怎么付钱?”霍安问。 “钱?”老兵愣了愣,“将军说,你要金子给金子,要战马给战马,要田地划一片——反正朝廷拨下来的军饷、物资,他都能调。” “我不是做生意。”霍安回头看他,“我要的是药效反馈。药用了之后有没有副作用?有没有人过敏起疹子?有没有伤口发黑溃烂?这些都得如实告诉我。” “这……”老兵挠头,“我们那儿哪懂这些讲究?军医只看人死不死,不死就算好。” “那就得教。”霍安转身回桌前,抽出一张纸,“你回去告诉他们,每用一瓶药,必须登记:姓名、伤情、用药时间、出血是否止住、后续恢复情况。若有异常,立刻停用并上报。” “还要记这么多?”老兵瞪眼,“那不成账房先生了?” “不想死人,就得当账房先生。”霍安提笔写下几行字,“另外,药粉只能外敷,严禁内服。上次听说有人拿酒冲了喝,压内伤吐血——蠢透了!那是止血散,不是补药。” “哎哟,还真有这事!”老兵一拍脑门,“有个老兵肺部受震,咳血不止,听说这药灵,偷偷混着酒吞了,结果呛得直翻白眼,差点背过去。军医说再晚一刻就救不回来了。” “所以必须立规矩。”霍安把纸折好,塞进一个小竹筒里,“这个你带回去,交给萧将军,让他下令推行。谁不按规矩用药,以后就不给配药。” 老兵接过竹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行,我一定带到。不过……你真不要钱?” “钱我迟早会要。”霍安淡淡道,“但现在不要。我要的是口碑,是信任。药救人越多,我的名声就越硬。等哪天皇帝都想用我的药了,那时候谈条件,才有底气。” 老兵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咧嘴一笑:“你这人,比我们将军还会算账。” “各有所长。”霍安转身拉开药柜,“剩下的七十三份,你也一起带走。这次我加了量,每瓶六钱,够应付大出血。另外附了三包‘内止血散’,专治内伤咳血,用法另写在纸上,务必交代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把瓶子装进木箱,动作利落。老兵在一旁帮忙绑麻绳,嘴里不停:“你说这药名太拗口,兄弟们都想改个名字。有人提议叫‘霍神粉’,有人叫‘救命丹’,还有人说干脆叫‘安和粉’,听着顺耳。” “都不许叫。”霍安头也不抬,“就叫‘金创断血散’,五个字,不准少,不准改。名字越土,越没人敢造假。” “那你这人也挺倔。”老兵嘀咕。 “做药的人,不能随大流。”霍安盖上箱盖,“不然早晚被人牵着鼻子走。”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官靴踏地的声响,节奏规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来了。”霍安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县令撩袍跨进门来,身后跟着两个衙役,手里捧着一封盖了火漆印的信。 “霍大夫!”县令一进门就拱手,“可算找到你了!边关急信,萧将军亲笔,点名要你过目!” 霍安迎上前:“县令大人亲自跑一趟,倒是稀客。” “这可不是跑腿!”县令把信递过去,“我坐轿子来的,颠得屁股疼。但事情紧急,耽误不得。前线将士性命攸关,咱们地方官也得尽责不是?” 霍安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信纸。字迹刚劲有力,墨色浓重: “安和堂霍安亲启: 日前得贵药‘金创断血散’,用于伤兵救治,成效卓著,实乃战场救命之物。然现存数量有限,难济大局。现特致书,恳请贵堂加大产量,若每月可供三百份以上,本将愿以军功簿记名,奏请朝廷嘉奖;若达千份,可授‘军医供奉’之衔,并划拨专用药材产地一处。 另,已下令全军遵照所附使用规程行事,违者严惩。 ——骁骑将军 萧远山 顿首” 霍安看完,把信递给老兵:“你看看。” 老兵接过信,扫了一眼,激动得声音都抖了:“千份?!将军真要给你封官?” “封官?”县令一听就来了精神,“霍大夫,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军医供奉’虽不是正经官职,可在军中地位极高,连我都得敬三分!更别说朝廷嘉奖,御赐匾额都有可能!” “我现在只想把药做好。”霍安把信叠好,放回信封,“产量的事,得看药材供应和人手。” “人手我来想办法!”县令拍胸脯,“镇上有十几个闲汉,身强力壮,我让他们来你这儿打杂,工钱我出!药材短缺的话,我可以写文书给州府,申请特批采买许可。” “不用闲汉。”霍安摇头,“配药是精细活,得懂药材、守规矩。我这边已经有两个人手——我和孙小虎。再多,得我自己挑。” “那你打算怎么办?”县令问。 霍安看向老兵:“你回去告诉萧将军,一个月内,我可以供二百份。三个月后,视情况逐步增加。但有两个条件:一是前线必须严格执行用药记录制度;二是所有反馈信息,必须由你这样的‘活信使’亲自带回,不准假手他人。” “我答应!”老兵挺直腰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现在替你跑腿,值!” “第二个条件呢?”县令追问。 “药材。”霍安说,“三七、血竭、煅龙骨这几味主料,市面上存货不多。若要大量生产,得开辟新渠道。我可以写一份采购清单,劳烦县令大人帮我递到州府药监司,申请特许采买。” “小事一桩!”县令爽快答应,“明天我就派人送文书上去。不过……你真不趁机要点好处?比如免税三年?或者挂牌‘官办医馆’?” “挂牌就算了。”霍安笑了笑,“我这庙破得漏风,挂什么牌子都撑不住。至于免税……等我真赚到钱再说吧。” 县令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是怪脾气!别人削尖脑袋往上钻,你倒好,好处送到眼前都往外推。” “不是推。”霍安低头看着木箱,“我是怕走得太快,把该做的事忘了。” 老兵把信收好,扛起木箱:“那我这就回去了。天黑前得赶到驿站,明早就出发。” “路上小心。”霍安递给他一个布包,“里面是五斤炒米,两块盐饼,还有三包药——止泻的、退烧的、防冻伤的,都用红绳捆着,别弄混了。” “哎哟,还备这么周到?”老兵感动,“你比我亲娘还操心。” “别贫。”霍安推他一把,“赶紧走,晚了山路不好走。” 老兵笑着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兄弟们托我带句话——等你哪天去军营,咱们杀猪宰羊,好好请你喝一顿!” “酒就不必了。”霍安摇头,“我喝酒误事。” “那你喝茶!”老兵挥挥手,“反正话带到了!” 他身影消失在巷口,霍安站在门口,直到听不见脚步声,才转身回来。 县令坐在矮凳上,端起刚才老兵喝过的粗碗,犹豫了一下,还是倒掉剩水,重新倒了半碗温茶。 “你真打算供药?”他问。 “已经供了。”霍安坐回门槛,“而且会一直供。” “可你想过没有?”县令压低声音,“一旦成了‘军供’,你就不再是普通郎中了。朝廷盯上你,敌人也会盯上你。你现在救的是兵,将来可能就得罪人。” “我知道。”霍安看着手中银针,轻轻一弹,发出细微嗡鸣,“但我更知道,那些兵不是数字,是活生生的人。他们躺在泥地里,血往外面冒,嘴里喊着娘,等着一口药救命。我能做点什么,就不能装看不见。” 县令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官袍:“那我也不打扰了。文书的事,我尽快办。” “谢了。”霍安送他到门口。 县令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笑道:“对了,县令夫人昨儿还念叨你,说镇上王员外家的闺女待字闺中,模样俊,性子好,要不要介绍认识?” “免了。”霍安摆手,“我这人,连自己饭都顾不上吃,哪有空谈婚论嫁。” “她说你这话准会这么说。”县令哈哈一笑,“还说你越是推,她越要撮合。” 霍安无奈摇头:“让她消停些吧。” 县令笑着走了。 破庙又安静下来。 霍安回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新册子,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下: “金创断血散生产记录 日期:三月初七 今日产量:零 待处理事项: 1. 核对三七库存; 2. 筛选新学徒人选; 3. 撰写《军用急救药使用手册》初稿; 4. 与孙小虎商议轮班制。” 他写完,合上册子,吹灭油灯。 夕阳最后一缕光从屋顶裂缝照进来,落在空木箱上,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 远处传来孙小虎哼歌的声音,越来越近。 “师父——我捡了好多艾草!够你用半年啦——” ------------ 第19章:药材商纵火,医馆夜袭的生死危机 孙小虎哼着歌从巷口拐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捆晒干的艾草,脚上那双补了三层布底的旧鞋踩得啪嗒响。他一边走一边数手里的草叶,嘴里还念叨:“三十七、三十八……哎哟够了够了,师父准得夸我!”破庙的门半开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照在他红扑扑的脸蛋上。 他把艾草往门槛外一放,拍了拍手,正要喊人,忽然鼻子动了动——不对劲。 一股子烧焦味混着木头闷燃的气息钻进鼻孔,不像是灶膛里柴火旺过头的味道,倒像是什么东西在阴燃,慢慢往上冒烟。他皱眉抬头,就见屋顶缝隙里飘出几缕黑烟,在月光底下灰蒙蒙地打着旋儿。 “着火?” 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推开门冲进去:“师父!起火啦——” 话没喊完,自己先被浓烟呛得咳了两声。屋子里已经弥漫着一层灰雾,视线模糊,油灯还在桌上亮着,但光线被烟压得只剩一圈暗红。药柜那边影影绰绰,火苗还没蹿起来,可墙角堆着的几捆晾干药材已经开始发黑冒烟,噼啪作响。 霍安原本睡在里间草席上,听见动静一个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不像刚醒的人。他一把扯下挂在床头的粗布外衣,边往身上套边往外走,嘴里还嘀咕:“哪来的火?孙小虎你别乱点灯。” “不是我!”孙小虎急得跳脚,“是药库那边烧起来了!你看你看——”他指着墙角,声音都变了调。 霍安几步跨到近前,蹲下身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眉头立刻拧成个疙瘩。这火来得蹊跷,不是自燃——那些药材虽易燃,但都晒得透干才收进来的,而且堆放时留了通风空隙,不可能无端起火。他抬头看屋顶横梁,发现靠近外墙的位置有火星顺着木缝往下掉,像有人在外头泼了油再点着。 “外面有人。”他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让孙小虎打了个寒颤。 这时候风向正好朝东吹,火势借着气流往药柜方向蔓延,眼看就要舔到装贵重药材的抽屉。霍安转身就去掀床铺上的褥子,哗啦一声整张扯下来,又拎起墙角水缸里的瓢,舀水浸湿布单,拧也不拧干,直接裹在头上披肩而下。 “师父你要干啥?”孙小虎拦了一下。 “救药。”霍安只回了两个字,抬腿就往火源处冲。 烟越来越浓,熏得人睁不开眼。霍安弯着腰靠近墙角,伸手去拖那一捆捆已经开始冒烟的药材。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脸皮发烫,但他没停,一手抱起一捆丹参,另一手顺带拽出半袋血竭,全扔到远离火区的供桌上。回头又摸到三七粉的陶罐,盖子还好好的,抱起来往孙小虎怀里一塞:“拿远点!这些要是烧了,下个月伤寒病人都得靠喝凉水扛过去。” 孙小虎抱着罐子直往后退,嗓子眼发紧:“可这是命换来的啊!您别再进了!” 霍安没理他,返身又冲进烟里。这次他盯上了靠墙立着的那个大药架,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都是些稀有药材,有些是从山里采回来还没分拣的原材。他踮脚去搬最上层的一匣子龙骨粉,刚挪开一半,头顶“咔”地一声轻响,一根烧了半截的椽子晃了晃,砸了下来。 他侧身一闪,肩膀躲开了,可左腿小腿却被砸个正着。“咚”一声闷响,整个人跪在地上,疼得咬牙切齿。 “师父!”孙小虎尖叫一声就要往前扑。 “站那儿!”霍安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却有力,“看好药!别让火星溅到柜子里!” 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走路一瘸一拐,可还是拖着身子继续往外搬药。一包黄芪、两瓶当归切片、三袋陈皮……能拿的全拿,不能拿的也尽量挪位置。烟雾越来越厚,呼吸变得困难,他索性摘下腰间青玉药葫芦,拔开塞子喝了口里面的药酒,辣得喉咙一缩,反倒清醒了些。 就在他准备再去抢最后一排架子上的川贝母时,忽然听见里屋传来一阵微弱的咳嗽声。 他顿住脚步。 那不是孙小虎的声音。 他眯着眼往里瞧,只见原本空着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人影——是李伯!那个第二章时肺里淤血的老农! 这老头平时住在村东头自家土屋里,怎么会在这儿?霍安脑子转得快:前两天听说他儿子去县里做工没回来,老伴又回娘家探亲,估计是夜里下雨,老头怕漏雨淋坏存粮,干脆跑到破庙避一晚,顺便看看能不能蹭口热饭。 现在好了,火一起,烟一熏,人晕过去了。 霍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里冲。这回不是为了药,是为了人。 他一脚踢开挡路的碎木板,扑到草席边蹲下,伸手探鼻息——还有气,但浅得很。他迅速解开老人衣领,发现脸色发紫,显然是缺氧加上吸入浓烟所致。他抬手掐了几下人中,又拍了拍脸颊,低声催:“醒醒,李伯,别在这时候睡过去。” 老人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外头火势更大了,屋顶开始掉落燃烧的木屑,火星四溅。孙小虎在门口急得直跺脚:“师父!再不出来门都要烧塌了!” 霍安没应声,一把将李伯往背上一扛,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扛惯了伤员。老人瘦,不到百斤,可加上他自己左腿受伤,这一扛几乎耗尽力气。他咬着牙往外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那是血和汗水混在一起的痕迹。 刚走到门口,身后“轰隆”一声,一根横梁彻底断裂,砸在原先药架的位置,火焰“呼”地腾起一人多高,热浪扑背,差点把他掀翻。 他踉跄两步,终于把李伯放在门外空地上。孙小虎赶紧上来扶,哆嗦着手去探老人鼻息:“还有气!还有气!” 霍安喘着粗气,左手撑着膝盖,右腿抖得厉害。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小腿,衣服破了个洞,皮肉翻卷,渗着血,估计是被砸断了小骨。疼是真疼,但他顾不上。 “账本呢?”他突然问。 孙小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屋里冲。 “你给我回来!”霍安吼。 “我晓得在哪儿!”孙小虎头也不回,“搁您枕头底下压着呢!我就一秒!” 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烟雾里。霍安想追,腿一软没站住。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小身影消失在火光之中。 时间仿佛拉长了。每一秒都有木头爆裂的声音,每一秒烟雾都在加重。他盯着门口,心跳比打仗时还快。 五息之后,孙小虎冲了出来,满脸黑灰,手里紧紧抱着一本用油布包好的册子。他跌坐在地,咳得眼泪直流,可还是咧嘴笑了:“师父……账本……没事!” 霍安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风向变了,由东转北,火势开始往庙门口卷。原本只是局部燃烧的墙面 now 连成一片火舌,噼啪作响,眼看就要封住所有出口。药柜那边已经烧了起来,几只装药的瓷瓶受热炸裂,碎片飞溅。 霍安深吸一口气,忍住腿上的剧痛,撑着地面又要往里走。 “您去哪儿?!”孙小虎惊叫。 “里面还有药。”他说,“三七粉、煅龙骨、血竭……都是救命的东西。穷人买不起贵药,全靠这些便宜方子续命。烧了,他们就得等死。” “可您会死的!”孙小虎一把抱住他没受伤的右腿,“您不能进去!不能再进了!” 霍安低头看他,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吓人。他轻轻拍了拍徒弟的头:“我知道危险。可你知道更危险的是什么吗?是一个大夫明明能救,却站着不动。” 说完,他掰开孙小虎的手指,一步一拐地再次走向火场。 热浪迎面扑来,烤得皮肤刺痛。他用湿布蒙住口鼻,左手扶着墙,右手推开倒塌的门框,重新踏入那片炼狱般的空间。火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浅疤,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印记。 药柜正在燃烧,火焰吞没了半边屋子。他拖着伤腿,一步步挪到尚未完全起火的角落,伸手去够最底层抽屉里的密封陶罐——那是新制的“金创断血散”,总共才三十份,还没来得及交给老兵带回军营。 他抓住罐子,刚要往外撤,头顶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紧接着,是一阵沉闷的坠落声。 一块烧得焦黑的房梁砸了下来,正中他的左腿。 剧痛如刀割进神经,他闷哼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手里的药罐滚出去老远。火苗迅速逼近,舔舐着他的衣角。 他躺在地上,望着上方摇摇欲坠的屋顶,脑子里闪过很多事——特种兵训练时的火场逃生课、穿越那天荒野上的星空、第一次用银针救人时村民的眼神、孙小虎偷吃毒蘑菇后吐得满地找牙的模样…… 然后他笑了。 笑自己真是个傻子,明知道危险还要往里冲。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大夫。 大夫的命不一定金贵,可他救的那些人,每一个都值得拼命。 他挣扎着想去抓那罐药,手指刚碰到罐身,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气流掀翻——是风,夹杂着尘土和火星,灌满了整个破庙。 远处传来人声嘈杂,有人大喊“救火”,有小孩哭叫,还有女人惊呼“快去叫衙役”。 他知道,外面的人终于发现了。 可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意识在热浪中一点点模糊,唯有手中紧攥的那一小撮药材粉末,还带着未燃尽的温度。 ------------ 第20章:陷阱擒敌,火场背后的连环算计 霍安是被一阵凉风呛醒的。 不是风吹得多冷,而是混着灰烬和焦木味的空气直往鼻子里钻,熏得他脑仁发胀。他睁开眼,头顶是一片歪斜的破瓦,月光从塌了一半的屋顶漏下来,照在满地狼藉上——烧黑的梁木横七竖八,药柜只剩几根炭化的腿,油布包的账本躺在三步外,边角焦了,但主体还完整。 他动了动身子,左腿像被人拿锯子来回拉过一遍,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想撑手坐起,才发现手掌心全是血泡,估计是刚才拖药材时磨的。他低头看了看,没说话,只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一块碎布,撕下一条还算干净的布条,一圈圈缠在掌心。 “师父!”孙小虎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哭腔,“您可算醒了!都快一个时辰了,我差点以为……” 话没说完,人已经扑到跟前,蹲下来看他脸色,又伸手去摸他额头,动作熟稔得像个小大夫。 霍安抬手挡开:“别碰,我还没死,不用试温。” 孙小虎咧嘴一笑,眼泪却还在眼眶里打转:“那您说句话啊,刚才那根房梁砸下来的时候,我都快吓尿了!” “现在也没尿?”霍安扯了扯嘴角,“有进步。” 孙小虎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掏出个粗陶碗,里面盛着半碗清水:“给您喝点水,我刚从井里打的,没敢用锅煮,怕您嫌烫。” 霍安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剩下一点泼在脸上,抹了把脸,总算清醒了些。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滚出去老远的陶罐上——正是他拼死要抢出来的“金创断血散”。 他挪过去,捡起罐子,打开盖子闻了闻,药粉没受潮,也没烧焦,心里松了口气。 “三十份。”他低声说,“全在这儿了。” 孙小虎点头:“一份都没少!连盖子都是严实的!” 霍安嗯了一声,把罐子塞进怀里,又看向四周。火势虽灭,但现场一片废墟,空气中还飘着烟味。他忽然问:“人呢?救火的那些人,后来怎么样了?” “县令带衙役来的最快,提着水桶就冲进来泼水,后面跟着十几个村民,还有几个铁匠铺的伙计,拿铁锤把西墙给拆了,放火势泄出去。”孙小虎一边说一边比划,“李伯也被抬走了,送回家了,说是呛得厉害,但命保住了。” 霍安点点头,又问:“有没有看见药材商乙?” 孙小虎一愣:“您怎么知道是他?” “猜的。”霍安冷笑一声,“他那批假药被我当众揭穿,县令查封铺子,罚银五十两,还让他写了悔过书贴在城门口。这种人,咽不下这口气。” 孙小虎咂舌:“可他胆子也太大了吧?直接烧医馆?要是查出来,可是死罪!” “所以他不会留证据。”霍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腿一软,差点跪下,孙小虎赶紧扶住他胳膊,“但他会犯一个错——太急。” “啥意思?” “放火的人,总会看结果。”霍安眯起眼,望向破庙外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尤其是这种恨不得亲眼看着仇家烧成灰的人。他今晚一定会来。” 孙小虎瞪大眼:“来这儿?现在?” “不然呢?”霍安拍拍身上灰,从腰间解下青玉药葫芦,拧开塞子喝了一口药酒,辣得眉头一跳,“他以为我死了,或者重伤昏迷,正好来看看‘成果’,顺便确认账本有没有烧掉——那上面记着他三年来卖假药的每一笔流水。” 孙小虎恍然大悟:“所以咱们现在就在这儿等他?演一场‘死而未僵’?” “不演。”霍安摇头,“真伤是真伤,真疼是真疼。但我能站,能走,能说话,这就够了。” 他说完,弯腰从废墟里扒出一块还算完整的门板,靠在残墙上,又捡了几块砖头垫在下面,做成个简易的坐榻。他自己坐上去,背靠着墙,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不动声色地把玩着一根银针。 孙小虎看得目瞪口呆:“您这是干啥?摆摊算命?” “设局。”霍安淡淡道,“他既然爱看热闹,那就让他看个够。” 两人就这么守在废墟里,一个坐着,一个蹲着,谁也不说话。夜风穿过破庙,吹得灰烬打着旋儿飞舞,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又归于寂静。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 脚步声响起。 不是大队人马,也不是巡逻衙役的脚步,而是一个人,走得小心翼翼,鞋底蹭着地皮,像是怕惊动什么。 霍安眼皮都没抬。 孙小虎却悄悄攥紧了拳头,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那人影终于出现在破庙门口,借着月光一看——正是药材商乙。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短褐,头上裹着布巾,手里拎着个灯笼,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瘦削、蜡黄的脸。他站在门口,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才慢慢往里走。 “烧得真干净啊……”他低声嘀咕,声音里竟带着点快意,“霍安啊霍安,你不是能耐吗?不是当众说我卖假药吗?现在看看,你的医馆呢?你的药呢?你的名声呢?全他妈烧成灰了!” 他越说越激动,往前走了几步,突然看见坐在门板上的霍安,吓得灯笼差点脱手。 “谁?!” 霍安缓缓抬头,冲他笑了笑:“乙掌柜,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睡觉,来这儿烧纸钱?” 药材商乙后退一步,脸色煞白:“你……你没死?” “你想让我死?”霍安歪头,“那你可得亲自动手才行。光放把火,顶多让我睡一觉。” “我……我没放火!”药材商乙慌忙摆手,“我就是路过,听说这儿着火了,过来看看……” “哦。”霍安点点头,“那你看看够了吗?看够了就走吧,这儿危险,万一再塌一块,把你砸出个好歹,我还得给你治,多麻烦。” 药材商乙站着没动,眼神乱飘:“你……你腿怎么了?” “被房梁砸的。”霍安活动了下左腿,疼得龇牙,“你说巧不巧,偏偏砸在左边,跟我当年在军营摔断的那条一模一样。大夫说我这辈子走路都会有点跛,你说是不是报应?” 药材商乙听得一愣:“你……当过兵?” “骗你干嘛。”霍安叹了口气,“不过我现在是大夫,不杀人,只救人。哪怕救的是你这种人。” 药材商乙脸色变了变,忽然冷笑:“你还救人?你救得了你自己吗?你那医馆烧了,药没了,账本呢?烧了吧?” 霍安没答话,只是把手伸进怀里,慢悠悠掏出一本用油布包好的册子,轻轻放在膝盖上。 药材商乙瞳孔一缩。 “没烧。”霍安说,“我徒弟抱出来了。” “不可能!”药材商乙声音陡然拔高,“火那么大,谁能进去?!” “我徒弟就能。”霍安看了眼孙小虎,“他胆子小,但听话。我说别让账本烧了,他就拼了命去拿。” 药材商乙呼吸急促起来,额头上冒出冷汗:“你……你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霍安把账本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我只是好奇,你卖给济世堂的那批‘川贝母’,明明是晒干的萝卜片染色冒充的,怎么还能卖出二十两一斤?这利润,比我卖‘金创断血散’还高啊。” 药材商乙浑身一震:“你胡说!那批货我有凭证!是正经药材行进货的!” “哦?”霍安又翻一页,“那这批‘当归切片’呢?掺了三成柳树叶粉,你也敢卖?还有这个——‘龙骨粉’,根本就是石灰石磨的,你卖给三个肺痨病人,每人五钱,收了他们三十五两银子。他们现在人都没了,坟头草都齐腰高了。” 药材商乙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你不能拿这个告我!”他突然吼道,“我已经认罚了!县令都结案了!你再翻旧账,是想逼我死吗?!” “逼你死?”霍安笑了,“我不用逼。你自己放的火,自己踩的线,自己走到绝路上的。我只是坐在那儿,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 药材商乙喘着粗气,忽然转身就要跑。 “站住。”霍安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钉在地上。 药材商乙顿住脚。 霍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扔在地上,滚到药材商乙脚边。 “这是‘迷魂散’的解药。”他说,“那天晚上刘大夫送来参汤,你以为我不知道?是你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下药偷我的‘假解药’,结果反被我将计就计,让他招出了你。我没当场揭穿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到底能疯到什么程度。” 药材商乙低头看着瓷瓶,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你早就知道了?” “从你第一次派人往我药包里塞断肠草粉开始。”霍安把银针收回袖中,“你恨我坏了你生意,可你更怕我查到你背后的人。所以你一次次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先是栽赃,再是下毒,最后干脆放火杀人。你不怕死,你怕的是我活着,怕我继续查下去。” 药材商乙抬起头,眼里全是绝望:“那你现在要怎么办?报官?让我坐牢?砍头?”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儿子今年几岁?” 药材商乙一愣:“……八岁。” “上学了吗?” “上了,在私塾念《千字文》。” 霍安点点头:“挺好。他将来可以做个郎中,不用像你这样,靠骗人活命。” 药材商乙怔住。 “我不报官。”霍安把账本合上,塞进怀里,“但这本账,我会抄一份送去太医院备案。以后但凡有人因假药致死,太医院追查源头,第一个就会找到你。你信不信?” 药材商乙嘴唇颤抖:“你……你不抓我?” “抓你有用吗?”霍安摇头,“你不过是条狗,咬人而已。真正牵狗绳的人,还没露面。我要等的是他。” 药材商乙呆坐在地上,像被抽了魂。 霍安撑着门板站起来,对孙小虎说:“走吧,回临时棚子。明天还得给老兵送药。” 孙小虎应了一声,搀住他胳膊。两人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经过药材商乙身边时,霍安顿了顿,低声道:“回去告诉你儿子——做人要诚实。大夫治得了病,治不了心坏的人。” 说完,他不再回头。 孙小虎走在后面,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 药材商乙仍坐在原地,双手抱头,肩膀微微发抖。 月光洒在破庙废墟上,灰烬随风打着旋儿,像一场未完的雪。 霍安走出十步,忽然停下。 孙小虎问:“怎么了?” 霍安望着远处镇口的方向,轻声道:“他没走。” “谁?” “那个在暗处牵绳子的人。”霍安摸了摸腰间的药葫芦,“乙这种人,不敢独自做这么大死的事。今晚这场火,不止是为了报复我,更是为了毁掉这批‘金创断血散’——边关将士等着它救命。有人不希望这药传出去。” 孙小虎一惊:“谁会阻拦救人的药?” “不知道。”霍安迈步前行,“但很快就会露出尾巴。” 夜风拂过,吹起他残破的衣角。他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背脊依旧挺直。 身后,破庙的轮廓在月光下渐渐模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和一个蜷缩在地的身影。 霍安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一局,才刚刚开始。 ------------ 第21章:黑蝎子掳人,深夜医馆的恐怖劫持 霍安是被一股焦糊味熏醒的。 不是昨日废墟里烧透的梁木味,也不是药渣烤干后的苦气,而是一种混着铁锈和腐肉的怪味,像是有人把死老鼠扔进灶膛点着了。他皱了皱鼻子,刚想翻身坐起,左腿就传来一阵钝痛——昨夜那根房梁砸得不轻,走路还使不上劲。 他靠墙坐着,身下是临时搭的草席棚子,头顶盖了几片破瓦遮雨,四面用竹篾编的篱笆围了一圈,勉强算个落脚处。医馆虽烧了,但“安和堂”三个字的牌匾还在,被孙小虎从火堆里扒出来,现在正斜靠在篱笆上,漆皮掉了大半。 孙小虎蜷在角落打呼噜,嘴边挂着口水,怀里还抱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藏的各种药草种子。这小子昨晚守了他一整夜,天快亮才眯着,霍安没叫他,自己摸出药葫芦喝了一口酒,辣得眉毛一跳。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镇口的小贩已经开始摆摊,远处传来磨刀声和驴叫。霍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血泡结了痂,撕开一条旧布条重新缠了。他刚把银针从袖口经络图暗袋里取出来准备检查伤腿,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人语,而是一阵轻微的“咔嗒”声,像铁钳夹碎了什么东西。 他抬眼望向篱笆外。 只见一个黑影站在原地,穿着件黑金相间的长袍,衣摆绣着一只蝎子,尾巴翘得老高。那人右手是个铁钳,正夹着一块烧焦的药柜残片,轻轻一捏,“咔”地一声,木头变成了粉末。 霍安没动。 那人缓缓转过头,脸上戴着面具,镶着七颗红宝石,在晨光下闪着血光一样的反光。 “你就是霍安?”声音沙哑,像砂纸搓过喉咙。 “你是来抓药的?”霍安把银针收回袖中,语气平静,“早市还没开,等会儿。” 黑蝎子没笑,也没生气,只是抬起铁钳,指向孙小虎:“我要他。” 霍安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孙小虎还在睡,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 “他不吃药。”霍安说,“也不卖。” “我不是来买人的。”黑蝎子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灰烬上,发出咯吱声,“我是来拿人的。你治好了不该治的人,就得付出代价。” “哦?”霍安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左腿一软,扶住篱笆才站稳,“那你应该去找县令,我这儿不归你管。” “我不讲规矩。”黑蝎子又走近几步,离篱笆只剩三步远,“我只讲结果。你不交人,我就拆了你这破棚子,把你徒弟当药材一样碾成粉。” 霍安叹了口气:“你这人真讨厌。一大早就吓唬孩子,不怕遭报应?” “报应?”黑蝎子冷笑,“我从小就被大夫丢在乱坟岗等死,你说报应是谁先开始的?” 他说完,铁钳猛地一挥,只听“轰”地一声,整个篱笆墙被掀翻,草席棚子塌了一半,药柜、药箱、晾晒的药材全被扫到地上。 孙小虎惊醒,一骨碌爬起来,看见黑蝎子吓得往后缩:“师……师父!” “别怕。”霍安挡在他前面,低声说,“待在我后面,别说话。” 黑蝎子盯着霍安看了几秒,忽然道:“你不怕?” “怕啊。”霍安点头,“谁不怕一个半夜扛着铁钳闯人院子的疯子?可我更怕你吵醒我睡觉。” 孙小虎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黑蝎子眼神一冷:“你是在耍我?” “没有。”霍安认真地说,“我只是觉得,你既然能找上门,肯定知道我救过多少人。你要报复,冲我来就行,何必欺负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他有用。”黑蝎子冷冷道,“我需要一个不怕毒的人试药。” “哦。”霍安恍然大悟,“所以你是来找试验品的?那你搞错了,他是我徒弟,不是药罐子。”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黑蝎子右臂一抬,铁钳张开,直扑孙小虎。 霍安早有防备,袖中银针一闪而出,三根并列射向黑蝎子手腕关节。黑蝎子反应极快,铁钳一收,银针钉入地面,震起一小撮灰。 “有点本事。”黑蝎子甩了甩手,“难怪那些废物大夫都治不好我的病。” “你有病?”霍安皱眉,“那你更该好好说话,而不是半夜砸人家房子。” “我说话的方式就是这个。”黑蝎子左手一扬,一把黑色粉末洒向空中,随风飘散。 霍安闻到一股甜腻的腥味,立刻屏住呼吸,拽着孙小虎往后退。那粉末落在地上,滋啦作响,冒起白烟,把一片焦土腐蚀出了几个小坑。 “毒蛾粉?”霍安眯起眼,“你手下那个女人教你的?” “她死了。”黑蝎子声音低沉,“但我记得她的教训——对付你这种人,得先断退路。” 霍安没接话,迅速从药葫芦里倒出两粒解毒丸,塞进嘴里一颗,另一颗递给孙小虎:“含着,别咽。” 孙小虎哆嗦着手接过药丸,刚放进嘴里,就听见“砰”的一声,剩下的半截药柜被铁钳砸得粉碎,木屑飞溅。 “我不想跟你玩捉迷藏。”黑蝎子一步步逼近,“交人,或者看着他死。” “你有没有想过,”霍安突然问,“为什么没人愿意给你治病?” 黑蝎子一顿:“因为他们都是伪君子,装神弄鬼,收钱不办事。” “不对。”霍安摇头,“是因为你进门第一件事就是砸东西,第二件事就是威胁人。谁敢给你看病?你这不是求医,是打劫。” “那就打劫到底。”黑蝎子铁钳一挥,直取霍安咽喉。 霍安侧身避过,顺势一脚踢向对方膝盖,却被铁钳横档挡住。两人近身缠斗,霍安仗着军旅经验灵活闪避,但左腿使不上力,动作慢了半拍。黑蝎子抓住机会,左手一扬,又是一把毒粉撒来。 霍安早有准备,从腰间抽出青玉药葫芦,拧开塞子往空中一泼——是昨晚剩下的药酒。酒液与毒粉在空中相撞,发出“嗤嗤”声,腾起一团黄雾。 “你还挺讲究。”霍安咳嗽两声,“用酒解毒,比喝水强。” “闭嘴!”黑蝎子怒吼,铁钳猛砸地面,震得霍安一个趔趄。 孙小虎趁机从地上爬起,抱起最近的药箱就想跑,却被黑蝎子一脚踢飞,药箱散落一地,丸散膏丹滚得到处都是。 “别碰我的药!”霍安终于动了火气,从袖中抽出五根银针,双手一抖,针尖寒光闪烁。 “你想扎我?”黑蝎子冷笑,“我全身经脉都被毒蚀坏了,你那套穴道对我没用。” “我不扎你穴位。”霍安目光沉静,“我扎你眼睛。” 话音未落,五针齐发,直取双目与鼻梁三角区。 黑蝎子本能后仰,铁钳格挡,两根银针被弹开,另外三根擦着他面具边缘飞过,钉入身后墙壁。 “差一点。”霍安咂舌,“你反应还挺快。” “你也一样。”黑蝎子喘了口气,“难怪太医院的人都想除掉你。” “他们想除掉我,是因为我揭了他们的老底。”霍安揉了揉左腿,“你呢?谁雇你的?” “没人雇我。”黑蝎子缓缓逼近,“我是来找答案的。你能让死人活,能让废人走,那你能不能治好我这副身子?” 霍安愣了一下:“你……是来求医的?” “不是求。”黑蝎子声音低沉,“是逼。你给我治,我不杀你徒弟;你不治,我就让他尝遍我试过的所有毒。”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知道我最烦什么人吗?” “什么?” “一边说自己可怜,一边拿别人更惨的事当借口去害人。”霍安把最后一根银针夹在指间,“你被人抛弃,所以你要让所有人也尝尝被折磨的滋味?这不叫报仇,这叫堕落。” “少废话!”黑蝎子暴喝,铁钳夹向霍安脖颈。 霍安侧头避开,反手将银针刺入对方手腕连接处的缝隙,借力一挑,竟让铁钳松动了一瞬。他趁机拽住孙小虎后领,将人甩到身后安全区。 “跑!”他低吼。 孙小虎拔腿就往镇口方向奔去,边跑边喊:“来人啊!黑蝎子来了!救命!” 黑蝎子转身欲追,被霍安一记肘击砸中肋部,闷哼一声。他回头瞪向霍安,眼中怒火燃烧:“你敢拦我?” “我不拦你。”霍安站定,按着左腿缓了口气,“但我不能让你带走他。他是我徒弟,也是我兄弟。你要动手,冲我来。”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好。我不碰他。但你得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我的地方。”黑蝎子说,“你给我诊一次脉,开一副药。若你能让我睡一晚上安稳觉,我不再找你麻烦。” 霍安挑眉:“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黑蝎子收回铁钳,“否则,我每天夜里都来,直到你答应为止。” 霍安想了想,点头:“行。但我有个条件。” “说。” “不准动我医馆剩下的一砖一瓦,不准吓唬镇上百姓,更不准碰孙小虎一根汗毛。” “可以。”黑蝎子道,“只要你跟我走。” “还有。”霍安从地上捡起一只空陶罐,装了一撮药粉放怀里,“我得带点药。” “你怕我半路毒死你?”黑蝎子嗤笑。 “我怕你半夜肚子疼,我没药救你。”霍安拍拍罐子,“毕竟,你是病人,我是大夫。病人都该活着回去。” 黑蝎子怔了怔,竟没反驳。 这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村民闻声赶来。霍安回头看了一眼,对黑蝎子说:“走吧,趁人多之前离开。” 黑蝎子点头,转身走向镇外荒林。霍安临走前弯腰捡起那块歪斜的“安和堂”牌匾,轻轻放在草堆上,然后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之中。 孙小虎气喘吁吁地带着一群村民赶到时,只看见满地狼藉和那个孤零零的牌匾。 “师父……”他蹲下身,手指抚过“安”字上被火燎出的裂痕,声音发颤,“你可千万别出事啊……” 镇口的老槐树下,茶摊老板娘端着铜壶走过,瞥了一眼废墟,不动声色地将一枚铜钱塞进袖中暗袋。 与此同时,城西某处密室,一名灰袍人正在翻阅一本册子,上面写着“药人计划·第三卷”。他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霍安,终于入局了。” 霍安并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自己正跟着一个戴面具、拿铁钳的疯子,走在一条通往深山的老路上。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但他挺直了背。 风吹起他残破的短褐,袖口的金色经络图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罐,低声自语:“希望你真的只是想治病,而不是想找个人陪你一起疯。” 山路蜿蜒,前方树林幽深。 黑蝎子走在前头,忽然停下,回头看他:“怕了吗?” “怕。”霍安实话实说,“但我更怕你治不好,以后天天来砸我家。” 黑蝎子没说话,转身继续前行。 霍安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林中。 阳光被树冠割碎,洒在泥路上,斑驳如药渣。 ------------ 第22章:逼配解药,霍安的绝境博弈智慧 阳光被树冠割碎,洒在泥路上,斑驳如药渣。 霍安跟在黑蝎子身后,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进一块烧红的铁板,疼得他牙根发酸。他没吭声,只是把怀里的陶罐抱得更紧了些。那里面是他顺手从废墟里捡的“金创断血散”残粉,外加一小撮孙小虎藏在袖口的艾草灰——不是防身用的,是拿来验毒的。他知道这人不会轻易让他活着回来,所以得提前准备点能救命的东西。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渐渐长得比人还高,枝条上挂着露水,一碰就往脖子里钻。霍安的粗布短褐已经湿了半截,贴在背上又冷又痒。他挠了挠,低声嘟囔:“你们这地方也不修路?赶集卖菜都得练轻功吧。” 黑蝎子头也没回:“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扔进山沟喂野狗。” “行行行。”霍安举起双手,“我不说了,你心情不好我也理解——谁半夜扛着铁钳出门,肯定也不是去相亲的。” 黑蝎子脚步顿了一下,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霍安咧了咧嘴,心想:这家伙脾气是差,但耳朵挺灵,看来骂人功夫还得再精进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破庙模样的石屋嵌在山坳里,墙皮剥落大半,门框歪斜,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蝎尾,随风轻轻晃荡,发出细微的“咔哒”声。门口蹲着两条瘦狗,毛都快掉光了,看见黑蝎子回来,懒洋洋地摇了几下尾巴,连站都没站起来。 “就住这儿?”霍安打量一圈,“比我家废墟强不了多少,至少没烧过。” “少贫。”黑蝎子推开破门,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进来。” 屋内比外面看着宽敞些,四壁粗糙,地面铺着石板,角落堆着几个麻袋,不知装的什么。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一只铜盆,盆底积着黑褐色的水渍,旁边还有几根断针。墙上挂着一幅图,画的是人体经络,但被涂改得乱七八糟,有些穴位用红墨圈了起来,像是被人反复扎过。 霍安的目光在那幅图上停了三秒,心里有了数。 “坐。”黑蝎子指了指墙边一条瘸腿木凳。 霍安没动:“你先说清楚,让我来到底想干嘛?是看病,还是想让我给你配长生不老药?” “看病。”黑蝎子坐在桌边,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疤痕的脸,右眼浑浊泛白,左脸肌肉扭曲,说话时嘴角抽搐,“我这身子,十几年了,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疼,像有虫子在骨头里爬。” “哦。”霍安点点头,“神经毒蚀,加上经脉淤堵,典型的慢性中毒后遗症。你早该来看大夫了。” “我没信过大夫。”黑蝎子冷笑,“他们只会收钱,开些没用的药,最后把我推出门,说我活不久了。” “那你现在信我?”霍安挑眉。 “我不信你。”黑蝎子盯着他,“但我听说你能用银针逼出肺里淤血,能让死人睁眼,能让断腿的人重新走路。我要你给我开一副药,能让我睡一觉,不做梦,不疼,哪怕只有一晚。” 霍安沉默片刻,走到桌前,拿起铜盆看了看:“你平时用这个排毒?” “每月一次。”黑蝎子道,“割腕放血,再泡药浴,能缓两天。” “蠢。”霍安把盆放下,“你这不是排毒,是耗命。血都快流干了,还能撑几年?” “你懂什么!”黑蝎子猛地拍桌,“你没试过整夜整夜疼得想撞墙!你没被人当成怪物丢在乱坟岗等死!你说我蠢?那你来治啊!治不好,你就给我滚出去,别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 霍安没生气,反而笑了:“你吼完了?” 黑蝎子喘着粗气,瞪着他。 “吼完就坐下。”霍安指了指凳子,“我是大夫,你是病人。病人得听大夫的。你想治病,就得守规矩。第一,不准动手;第二,不准威胁;第三,我说什么你照做,哪怕你觉得荒唐。” 黑蝎子咬牙:“……好。” “这才对嘛。”霍安拉过瘸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陶罐,“伸出手。” 黑蝎子迟疑了一下,伸出左手。那只手皮肤青灰,血管凸起呈暗紫色,指尖发黑,明显是长期中毒所致。 霍安捏了捏他的手腕,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皱眉:“你体内的毒不是一种,至少三种以上,混在一起腐蚀经脉。难怪你睡不着——这毒会刺激神识,让你一直保持清醒,哪怕身体累到极限。” “能解吗?”黑蝎子问。 “能。”霍安点头,“但不能急。你这情况,得先清毒,再通脉,最后养神。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 “我没那么多时间。”黑蝎子摇头,“我就要一剂安神药,让我能睡一觉。” “不行。”霍安干脆拒绝,“我要是给你那种猛药,你今晚睡着了,明早可能就醒不过来。你是来找死的,不是来找治的。” “那你要怎么办?”黑蝎子声音低沉。 “按我的法子来。”霍安把陶罐放在桌上,“明天开始,我每天给你施针一次,配合药浴,逐步排解毒素。过程中你会更疼,可能会吐血、抽搐、发烧,但这是必经之路。你要是中途反悔,或者想耍花招,我就走人,以后你也别来找我。”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道:“你不怕我杀了你?” “怕啊。”霍安实话实说,“谁不怕一个拿铁钳当手的人?可你要真想杀我,昨儿晚上就在废墟里动手了,何必费这么大劲带我上山?你不是来杀我的,你是来求救的——虽然你自己不承认。” 黑蝎子怔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霍安起身,环顾四周:“你这儿有灶台吗?我要煎药。” “有。”黑蝎子指了指角落,“柴火在后面。” “那你去砍点柴。”霍安拍拍手,“顺便抓两只鸡回来,我要用鸡血验毒。” “鸡血?”黑蝎子皱眉。 “对。”霍安一本正经,“我昨儿梦见药王爷爷托梦,说今儿非得用三年以上的公鸡,天亮前宰杀,取心头血三滴,才能配出安神方。你不信就算了,我这就下山。” 黑蝎子盯着他,眼神狐疑。 霍安耸肩:“你不信也正常,毕竟你连大夫都不信。但我告诉你,我治过的病人,十个里九个都说我怪,可他们都活下来了。你要不想试,我现在就能走。” 黑蝎子沉默良久,终于起身:“我去抓鸡。” “记得挑嗓门大的。”霍安补充,“叫得越响越好,说明阳气足。” 黑蝎子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霍安脸上的轻松神色立刻消失。他迅速打开陶罐,倒出一点药粉在掌心,凑近鼻尖闻了闻,又舔了一丁点在舌尖。眉头一跳。 果然有问题。 这药粉里除了“金创断血散”的主料,还混进了微量的“鬼面藤”和“夜啼子”,都是中枢神经抑制类毒物,普通人吃一点只会犯困,但他知道,黑蝎子这种长期中毒的人一旦摄入,会引起剧烈反应,轻则昏迷,重则猝死。 是谁在他离开前动了手脚? 他眯起眼,扫视屋内。墙上那幅经络图,某些被红墨圈住的穴位,恰好是“鬼面藤”发作时的致死点。有人早就等着这一天。 他把药粉重新封好,塞回怀里,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铜盆边缘的黑渍上。 血滴刚落,那黑渍竟微微泛起绿光。 霍安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排泄物残留——是“七步腐心散”的余毒,专门用来麻痹施针者的感知,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扎错穴道,导致病人暴毙。 好狠的局。 有人不但想借黑蝎子的手除掉他,还想让他背负“误杀病人”的罪名。 他冷笑一声,把银针收回袖中。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咱们就看看,谁的针更快。 半个时辰后,黑蝎子拎着两只扑腾的公鸡回来,顺带一堆柴火。 霍安接过鸡,检查了一遍羽毛和爪子,满意点头:“不错,雄壮,能打鸣。” “你要怎么弄?”黑蝎子问。 “先放血。”霍安找来一只碗,一刀划开鸡脖子,让血流入碗中,“然后煮汤,加三片生姜、五粒花椒,去腥提神。” 黑蝎子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忍不住问:“你真信这些讲究?” “我不信。”霍安一边搅动鸡血一边说,“但我得让别人信。比如某个躲在暗处,等着看我出丑的人。” 黑蝎子一愣:“什么意思?” “没事。”霍安笑了笑,“就是自言自语。你去烧水吧,我要用药浴。” 黑蝎子没再问,转身去灶台生火。 霍安趁机将鸡血分成两份,一份倒入药罐,另一份悄悄抹在自己鞋底内侧。他知道,如果真有人监视,一定会派人来查证他是否真的用了“鸡心血”——而他留这一手,就是为了将来对质时翻盘。 水烧开后,霍安让他脱掉上衣,露出满身疤痕的 torso。那些疤痕纵横交错,有的地方皮肤发黑,显然是常年用药腐蚀所致。 “我要施针了。”霍安拿出五根银针,“可能会疼,忍着点。” 黑蝎子点头。 第一针落下,在“神庭穴”。 他闷哼一声,肌肉绷紧。 第二针,“百会”。 额头渗出冷汗。 第三针,“风池”。 整个人猛地一颤,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别动。”霍安按住他肩膀,“这才刚开始。” 第四针,“心俞”。 黑蝎子咬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第五针,“涌泉”。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向前倾倒。霍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顺势让他躺平在地。 “毒已入髓。”霍安收针,低声说,“今天只能到这里。明早再来一次,得连续七天,才能打通主脉。” 黑蝎子躺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但眼神却清明了许多。 “我……感觉不到疼了。”他喃喃道。 “那是暂时的。”霍安拧了块湿布给他擦脸,“针力压制了神经传导,但毒还在。你得坚持。” “我还以为……再也感觉不到舒服了。”黑蝎子闭上眼,“谢谢你。” “别谢太早。”霍安收拾银针,“你要是中途跑了,或者哪天又拿铁钳砸我家,我可不会再来了。” 黑蝎子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霍安站起身,活动了下左腿。伤口还在疼,但他脸上没表现出来。他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闻了闻药汤,眉头微皱。 不对劲。 这水里有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掺了蜜。 他舀了一勺,滴在指甲上,指甲立刻变黑。 “糟了。”他低声骂了一句。 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在煎药的水里下了毒。 他回头看了一眼仍在昏迷边缘的黑蝎子,迅速将整锅药汤倒掉,重新烧水。 这一次,他亲自守在灶台前,寸步不离。 天色渐暗,山风穿过破庙的缝隙,吹得墙上的经络图哗啦作响。霍安坐在门槛上,啃着干粮,望着远处的山影。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黑蝎子要的不是解药,而是希望。 而他要的,是活命。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罐,低声说:“明天,得换个方子了。” 屋内,黑蝎子在昏睡中轻轻翻了个身,嘴角竟露出一丝久违的平静。 仿佛真的,快要睡着了。 ------------ 第23章:反控蝎群,以毒攻毒的惊天逆转 天刚蒙蒙亮,山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霍安揉了揉左腿,伤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刮着,一动就抽着疼。他昨夜守在灶台前熬药,水换了三遍,柴火添了五次,最后才敢让黑蝎子喝下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汁。这会儿人是睡过去了,可他自己眼皮也快撑不住。 “真当我是铁打的?”他低声咕哝,把空碗搁在墙角,“治你还得防别人害我,比当年拆炸弹还累。”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两下。紧接着,门板“砰”地被人踹开,木屑飞溅。黑蝎子站在门口,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灰,右手铁钳“咔”地合拢,像是捏碎了什么东西。 “起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石头,“该你兑现承诺了。” 霍安没动,慢悠悠活动了下手腕:“我说过,七天施针,排毒通脉,这才第二天,急什么?” “我不信拖字诀。”黑蝎子跨进来,铁钳指向他脖子,“昨晚喝了你那药,确实不疼了——可我也发现,你根本没用‘鸡心血’。” 霍安挑眉:“哦?你怎么知道?” “我抓的那只公鸡,今早被人割了喉,血放得一滴不剩。”黑蝎子冷笑,“你说要用心头血三滴,结果整晚都没杀它。你骗我。” 霍安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真想害你,何必费这么大劲编个梦、抓只鸡、还要挑嗓门大的?直接给你灌毒药不就完了?” 黑蝎子一愣,钳子微微松了半分。 “再说了,”霍安指了指自己左腿,“我要是骗子,昨儿晚上趁你昏睡,早顺着山路跑了。我还缺条腿呢,跑不动啊。”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转身:“走。” “去哪儿?” “蝎坑。” 霍安眉毛一跳。 他知道这个“蝎坑”——昨夜黑蝎子昏迷前断续提过一句,说是他们帮派的“试忠池”,活人下去,不死也脱层皮。据说里面养的是西域毒蝎,尾针带麻痹神经的毒,咬一口能让人三天说不出话,七天睁不开眼。 “你要我下去?”霍安问。 “不是你。”黑蝎子冷冷道,“是你带来的药罐。我要亲眼看着它被蝎群啃干净,才能信你不是在耍花招。” 霍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笑了:“行啊,那你得先告诉我,是谁让你非得这么做?” “少废话。”黑蝎子一把拽住他胳膊,“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石屋,山路往下斜,越走越窄,空气也渐渐变得腥臭。霍安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腐肉混合着草药焚烧后的焦味,那是长期喂养毒物才会有的味道。 转过一道岩壁,眼前豁然出现一个天然石坑,约莫三丈宽,深不见底,边缘用粗铁链围了一圈,挂着七八盏绿灯笼,照得坑内泛着诡异的光。坑底铺着厚厚一层干草,草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蝎子,大小不一,通体漆黑,尾钩高高翘起,时不时互相撕咬,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 霍安蹲下身,眯眼看了一会儿,嘀咕:“这哪是养蝎子,这是搞斗兽场啊。” “把药罐扔下去。”黑蝎子命令。 霍安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陶罐,轻轻打开盖子,嗅了嗅:“这可是我从废墟里抢出来的‘金创断血散’残粉,还有孙小虎藏的艾草灰。你说就这么扔了?” “你不扔,我就把你一起扔下去。” “别别别。”霍安摆手,“我扔还不行吗?但咱们得讲点规矩——你得让我先做个实验。” “实验?” “对。”霍安从袖中抽出一根银针,在指尖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药粉上。血刚落,药粉竟微微泛红,随即又恢复原状。 “看见没?”他抬头,“这说明药粉里有活性成分,能跟血液反应。要是普通粉末,早结块了。现在我把这罐药倒进坑里,等于喂蝎子吃解药。它们吃了,要么死,要么变异。你是想看哪个?” 黑蝎子皱眉:“你在胡扯什么?” “我没胡扯。”霍安站起来,指着坑底一只正在蜕壳的蝎子,“你看那只,正处在换甲期,表皮最薄,吸收力最强。我要是现在撒点药粉下去,它能在半个时辰内完成蜕壳,而且新壳会带抗毒性。不信你等会儿看。” 黑蝎子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 “你不信没关系。”霍安耸肩,“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毁证据。万一哪天你被人下毒,还得靠这罐药救命呢。” “我不会再信你。”黑蝎子伸手就要夺罐。 霍安一闪,躲到铁链旁:“哎哟,你这人怎么不讲理?我昨儿帮你施针,今天连话都不让说完?” “你少装好人!”黑蝎子怒吼,“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换了煎药的水?你以为我没闻到那股苦味?你根本就在拖延时间!” 霍安一怔,随即笑了:“你鼻子还挺灵。” “回答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等一个人。”霍安收起笑,目光扫过四周树影,“一个想借你的手除掉我的人。他昨儿在药里下‘七步腐心散’,今天又怂恿你毁我药罐——他怕的不是我治好你,是怕你真的好了。” 黑蝎子眼神微动。 “你想想,你这些年见过的大夫,哪个不是见你痛苦就摇头走人?哪个肯留下来给你扎针、熬药、还管你吃不吃得下饭?”霍安往前一步,“只有我,不但治你,还告诉你真相——你中的毒,是三种以上混合的,有人故意让你越治越糟。而我现在拿的这罐药,不仅能解你身上的毒,还能反追踪到下毒的人。” 黑蝎子铁钳缓缓垂下。 “所以,”霍安轻声说,“你真要把这唯一能救你命的东西,扔进这堆虫子里吗?” 风穿过石坑,吹得绿灯笼晃荡,光影在地上乱跳。黑蝎子站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在挣扎。 就在这时,坑底突然一阵骚动。 一只体型硕大的母蝎从草堆里钻出,通体漆黑发亮,尾钩泛着紫光,背上还趴着十几只幼蝎。它缓缓爬向中央一块凸起的岩石,昂起身子,发出一声尖锐的“嘶——”。 所有蝎子瞬间安静。 霍安眯起眼:“这母蝎……有点意思。” 黑蝎子低声道:“它是这群蝎子的王,二十年前我亲手从西域带回来的。从不吃活人,只吃死尸。但它有个怪癖——谁要是能让它主动靠近,谁就是它认可的人。” “哦?”霍安来了兴趣,“那上一个让它靠近的人是谁?” “没有。”黑蝎子摇头,“二十年来,没人活下来。” 霍安笑了笑:“那今天试试?” 不等回应,他忽然掀开陶罐,将药粉均匀洒在自己双手上,然后慢慢翻过掌心,露出手腕内侧。 “你干什么?”黑蝎子惊问。 “引它过来。”霍安轻声道,“这药粉里有艾草灰,是驱虫的;但也有‘金创断血散’的主料,能促进细胞再生。对普通动物是补药,对毒物……是挑衅。” 他缓缓蹲下,将手伸向铁链下方的空隙。 “你疯了!”黑蝎子一把拉住他衣领,“你想被咬死吗?” “不会。”霍安摇头,“它要真想杀人,早冲上来咬你了。它在等信号——就像你昨晚在等我能让你睡着一样。” 他说完,轻轻吹了口气,药粉随风飘落几粒,正好落在母蝎面前。 母蝎触须微动,尾钩缓缓放下,竟向前爬了两步。 霍安屏住呼吸,继续撒下一小撮药粉。 母蝎停下,抬起前肢,像是在嗅探。忽然,它猛地一跃,直扑铁链! 黑蝎子惊呼:“快闪!” 霍安却没动,反而把手伸得更近。 母蝎在离他手指三寸处猛然停住,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随即——竟然低下头,用口器舔舐他掌心的药粉! 霍安咧嘴一笑:“成了。” 黑蝎子瞪大眼睛:“它……它居然……” “它认我了。”霍安轻声说,“不是因为药,是因为我手上这味‘生肌散’的配方——里面有它蜕壳时需要的微量元素。它本能地知道,我能帮它进化。” 他慢慢收回手,母蝎竟跟着爬了几步,直到被铁链挡住。 “你……到底是人还是妖?”黑蝎子喃喃。 “我只是个大夫。”霍安拍拍裤子站起来,“而且是个不太走运的大夫——刚治好一个病人,就被逼着去哄虫子开心。” 黑蝎子久久不语,终于松开钳子:“你说的……都是真的?有人一直在害我?” “八成是真的。”霍安点头,“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在你身边。不然他怎么知道我用了什么药?怎么每次都能赶在我动手前下毒?” 黑蝎子脸色阴沉:“我回去就查。” “别急。”霍安拦住他,“你现在回去,只会打草惊蛇。不如这样——你假装依旧不信我,继续让我治病。但我给你换个方子。” “什么方子?” “以毒攻毒。”霍安嘴角微扬,“我把‘鬼面藤’和‘夜啼子’按比例混进药里,剂量控制在让你轻微中毒的程度。这样一来,你体内的旧毒会被激发,但不会致命。而那个幕后之人,一定会察觉异常,坐不住。” “你让我主动中毒?”黑蝎子瞪眼。 “对。”霍安点头,“但我会用银针压制毒性发作的时间,让你看起来像是病情恶化,实则是在反控局面。等他出手,我们就能顺藤摸瓜。” 黑蝎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这大夫,比毒蛇还狠。” “彼此彼此。”霍安也笑,“你这病人,比炸药包还难伺候。” 两人对视一眼,竟同时笑了。 就在这时,母蝎忽然再次躁动,猛地撞向铁链,发出“铛”的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蝎群开始疯狂涌动,像是受到了某种刺激。 霍安眉头一跳:“不对劲。” 他迅速从袖中抽出银针,在指尖一划,滴血于掌心,再抹在药罐边缘。血迹刚沾上陶罐,竟瞬间变黑! “果然!”他低喝,“有人在药罐外涂了‘追魂引’——一种专门吸引毒物的香料。母蝎不是认我,是被这玩意儿引来的!” 黑蝎子怒极:“又是那个混蛋!” “别慌。”霍安迅速将药罐塞回怀里,“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人还在监视我们;第二,他怕的不是我救人,是怕我揭开真相。” 他看向坑底,母蝎仍在撞击铁链,其他蝎子也开始攀爬,眼看就要冲破封锁。 “得走了。”霍安拉黑蝎子后退,“再不走,咱俩就得变成蝎子的早餐。” 黑蝎子点头,转身便走。 走出十余步,霍安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 母蝎站在坑边,高高扬起尾钩,对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他笑了笑,低声说:“下次见,女王大人。” 回到石屋,霍安立刻关上门,从药箱底层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后是一撮淡黄色粉末。 “这是什么?”黑蝎子问。 “反制‘追魂引’的东西。”霍安将粉末均匀撒在药罐四周,“叫‘迷踪散’,能让追踪失效。不过只能撑三天。” “三天够吗?” “够。”霍安坐下,揉了揉左腿,“只要他敢再动手,我就有办法让他自投罗网。” 黑蝎子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霍安抬头:“你说呢?” “你不怕我回头杀了你?” “怕啊。”霍安实话实说,“可你要真想杀我,昨儿晚上就动手了。你把我带上山,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活命。而我想活命,就得帮你活命——所以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黑蝎子嘴角动了动,难得没反驳。 霍安靠在墙上,望着屋顶漏下的阳光,轻声说:“其实我还有个理由。” “什么?” “你身上的毒,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很像。”他想起顾清疏左腕上的银镯,“她也是被人当药人试毒,差点死掉。所以我见不得这种事重演。” 黑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铁钳,声音低沉:“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做过很多坏事,手上沾过不少血。可我不该被当成试验品,一遍遍折磨,直到发疯。” “没人该这样。”霍安说,“所以这次,咱们一起把局翻过来。” 他站起身,从包袱里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开始画图。 “这是我打算改的药方。”他一边写一边说,“明天开始,你照这个喝。我会在第三日施针时,故意‘失手’扎偏一针,让你吐血昏迷。他要是真关心你死活,一定会现身。” 黑蝎子凑近看,皱眉:“这药……剂量太大了吧?” “不大。”霍安摇头,“对你这种多重毒素堆积的体质来说,刚刚好。副作用是会发热、抽搐,但不会危及生命。” “你确定?” “不确定。”霍安坦然道,“医学这东西,哪有百分百确定的事?但我敢赌,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药渣扔掉。” 黑蝎子看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好。我听你的。” 霍安笑了:“这才像话。不过提醒你啊,接下来几天,你得装得像个快死的人——表情要痛苦,说话要断气,最好咳两口血,显得真实点。”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轻松?” “轻松点总比哭丧着脸强。”霍安拍拍他肩膀,“再说了,等这事了结,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黑蝎子哼了一声,却没拒绝。 窗外,阳光渐强,照在两人身上。霍安低头整理药箱,黑蝎子站在一旁,铁钳无意识地开合着。 谁也没注意到,屋檐角落,一只小小的黑蜘蛛正缓缓爬过裂缝,背上粘着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药粉。 ------------ 第24章:黑蝎子断臂,逃遁前的疯狂诅咒 山风刮得厉害,石屋的门板被吹得来回晃荡,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霍安刚把“迷踪散”撒完,正低头检查药罐封口是否严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像是有什么重物在草丛里拖行。 他皱了皱眉,没动。 这地方能来的,无非两种人:一种是想杀他的,一种是快死的。前者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后者……大概率也活不了多久。 可下一秒,那声音竟一路逼近到门口,伴随着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还有铁器在地上刮擦的刺耳声。 “当啷——” 一声闷响,像是金属掉在石头上。 霍安缓缓抬头,手已摸向袖中银针。 门被猛地撞开,黑影踉跄着扑进来,整个人砸在门槛上,溅起一地灰土。来人披头散发,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裂到嘴角,此刻因剧痛扭曲得不成样子。最扎眼的是他右边——那只铁蝎钳不见了,断口处缠着破布,血顺着指根往下滴,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霍安看了眼那截残肢,又看了眼门外空荡的山路,叹了口气:“我说你这人怎么总爱踹门?上回是你砸我篱笆,这回轮到我屋子了?真当我这是免费修缮铺?” 黑蝎子趴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闭嘴……老子没力气听你贫。” “哦,那你爬进来干嘛?”霍安慢悠悠坐回木凳,“不赶紧逃命,还惦记着找我算账?” 黑蝎子咬牙撑起身子,靠墙坐下,额头全是冷汗:“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我是来告诉你——我完了。” “完了?”霍安挑眉,“你不是刚砍了自己一条胳膊?挺果断啊,比某些人锯腿前哭爹喊娘强多了。” “少废话!”黑蝎子怒吼一声,随即牵动伤口,疼得整张脸抽搐,“我在蝎坑底下待了半个时辰……母蝎疯了,带着整群蝎子往我身上扑。它们……它们认得出‘追魂引’的味道,知道是我把你带上山的。” 霍安眯起眼:“所以你是替我挡灾去了?” “放屁!”黑蝎子啐了一口,“它们是冲着你去的!可我走在前头,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等我发现不对劲,右臂已经被咬穿了。皮肉发黑,毒气往上走,再不砍,整条胳膊都得废。” 他说着,抬手解开破布,露出断臂处。皮肉翻卷,边缘泛着青紫色,隐约能看到骨头。更吓人的是,伤口周围还残留着几只干瘪的小蝎子尸体,像是临死前硬生生钻进肉里咬断血管才咽气。 霍安凑近看了看,点头:“嗯,挺惨的。不过你这刀口倒是切得利索,自己割的?” “当然!”黑蝎子瞪眼,“我不砍它,它就啃我心窝!” “那你用啥砍的?总不能拿牙齿咬吧?” 黑蝎子沉默片刻,从腰后抽出一把短斧,斧刃沾满血污和碎肉渣。 霍安啧了一声:“你还真下得去手。这要搁现代医院,得打麻药、消毒、缝合、住院观察七天起步。你倒好,直接上演野人断臂秀。” “你以为我想?”黑蝎子喘着粗气,“我要是有选择,会在这鬼地方跟你啰嗦?” 霍安笑了笑,起身走到药箱前翻找:“行吧,既然你都主动送上门来了,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毕竟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死了,我也不好过。” “谁要你救!”黑蝎子猛然抬头,“我警告你,别碰我!你要是敢扎针、灌药、耍花招,我现在就掀了这破屋子!” “哦?”霍安回头,“那你准备抱着这条烂胳膊等死?还是指望哪天长出新肉来?” “我不怕死。”黑蝎子冷笑,“但我怕变成废物。你知道那些被我剁了手脚的人最后怎么样了吗?他们躺在路边乞讨,被人踩、被狗咬,连口馊饭都要舔着脸求。我不想那样。” 霍安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所以你宁可自己动手?” “对。”黑蝎子盯着地面,“我能杀别人,就能杀自己。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敢踩我。” 霍安点点头,把药瓶放回去:“行,那你自便。不过提醒你一句,你现在体内的毒可不止蝎毒,还有‘追魂引’残留。那玩意儿会吸引所有带毒性的活物,别说进村子,你走到哪儿,蛇鼠虫蚁全跟着你跑。三天之内不死,也会被啃成骨架。” 黑蝎子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不信你可以试试。”霍安耸肩,“出门往东走十里,看看有没有蚂蚁排着队往你裤腿里钻。” 黑蝎子低头看着自己的断臂,嘴唇微微发抖。 霍安看他这模样,也没再刺激他,转身倒了碗水递过去:“喝吧,起码润润嗓子。你要真不想治,我也不拦你。但别在我这儿发疯,我这药馆虽破,也是辛辛苦苦建起来的。” 黑蝎子盯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终于伸手接过,一口气灌下去,连碗底的灰尘都没吐。 “味道不对。”他皱眉。 “加了点甘草粉。”霍安说,“不然你这嗓子像被火烧过似的,听着难受。” 黑蝎子没说话,把碗重重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屋顶茅草哗啦作响,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枭啼叫,听着瘆人。 霍安搓了搓手:“说真的,你怎么从蝎群底下爬出来的?按理说那母蝎一旦发狂,整个巢穴都会失控,连你这种狠人都不该活着出来。” 黑蝎子冷笑:“你以为我没点手段?我在坑底藏了一包‘焚骨粉’,是用死人骨灰混着硫磺做的。点燃之后冒黑烟,蝎子最怕这个。我把它扔进草堆,趁乱砍了手臂,滚下岩壁才逃出来。” “高明。”霍安竖起大拇指,“既狠又聪明,难怪能当老大。” “但现在不行了。”黑蝎子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右袖,“没了铁钳,我连门都推不开。手下那些人,个个都是白眼狼,看见我残废,第一个就会反咬一口。” “那你打算怎么办?”霍安问。 “逃。”黑蝎子缓缓站起身,“走得越远越好。找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说得轻巧。”霍安摇头,“你这一身血腥气,走到哪儿都藏不住。再说,你背后那人呢?他会放过你?” “我不知道他是谁。”黑蝎子咬牙,“但我猜得到——一定是身边最亲近的人。只有他知道我的行踪,只有他能在药里下毒,只有他敢在我耳边说‘大夫不可信’。” 霍安没接话。 他知道黑蝎子说的是实情。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一直在利用他对医者的不信任,一步步把他推向疯狂。而他自己,不过是恰好撞上了这场阴谋的棋子。 “你赢了。”黑蝎子突然开口。 “啥?”霍安一愣。 “你赢了。”黑蝎子重复一遍,声音沙哑,“你让我相信你能治好我,结果却让我亲手毁了自己。你根本不在乎我死活,你在乎的只是揪出那个人。” 霍安叹了口气:“我不是不在乎你死活。我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被当成试验品。你身上的毒,跟我认识的一个姑娘很像。她差点死了,靠自己熬过来的。所以我见不得这种事重演。” “少来这套同情。”黑蝎子冷笑,“你明明可以早点告诉我真相,却偏偏拖到现在。你是在玩我,对不对?” “对。”霍安坦然承认,“我是玩了你一下。但我也救了你一命。你要真信了幕后那人的话,现在早就毒发身亡了。而我,也不会费这么多功夫给你配药、施针、讲道理。” 黑蝎子盯着他,眼神复杂。 良久,他忽然笑了:“你这大夫,真是比毒蛇还阴。” “彼此彼此。”霍安也笑,“你这病人,比我见过的所有兵痞都难搞。” 两人对视一眼,气氛竟莫名缓和了些。 就在这时,黑蝎子忽然抬起左手,指向门外:“你听见了吗?” 霍安侧耳倾听。 风声中,隐隐传来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小脚在枯叶上爬行。 “蝎子追来了?”他问。 “不止。”黑蝎子脸色骤变,“是整个山林里的毒物都在动……‘追魂引’还没散,它们闻着味儿来了。” 霍安眉头一跳:“那你还不快走?” “我走不了那么快。”黑蝎子苦笑,“断臂失血太多,走两步就得歇。而且……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 “啥?”霍安警惕起来,“不会又是毒药吧?” 黑蝎子没理他,艰难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巾,层层打开,露出里面一件金属物件——正是他那只掉落的铁蝎钳。 钳身乌黑,表面刻满细密纹路,尾钩弯曲如毒蛇,尖端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他把铁钳放在桌上,声音低沉:“拿着。” “我拿这玩意儿干嘛?”霍安纳闷,“收藏展览?还是拿去换钱?” “别废话。”黑蝎子喘着气,“这上面有字,你看背面。” 霍安拿起铁钳翻过来,借着油灯一看,只见钳柄内侧刻着三个小字:**药人谷**。 他瞳孔微缩:“这是哪儿?” “我不知道。”黑蝎子摇头,“但我记得小时候,有人把我关在一个山谷里,每天给我喂毒药,看我会不会死。活下来的,就被留下;死了的,就扔进坑里。那个地方,四面环山,门口立着一块石碑,写着这三个字。” 霍安握紧铁钳,指节发白。 他又想起顾清疏手腕上的银镯,想起她提到师父时的神情,想起她说过的那句“他们用活人试药”。 原来这一切,早有源头。 “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他问。 “因为你要查真相。”黑蝎子盯着他,“而我会死在路上。与其让这东西烂在土里,不如交给你。也许有一天,你能替我们这些人……讨个说法。” 霍安沉默片刻,收下了铁钳:“谢了。” “别谢我。”黑蝎子站起身,摇摇晃晃走向门口,“我只是不想死得像个畜生。” 他停在门槛处,回头看了霍安一眼,眼中竟有一丝罕见的清明。 “你以为赢了?”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你以为抓住一个名字就够了?” 霍安没动。 “我的蝎群会记住你的味道。”黑蝎子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它们已经闻到了。哪怕你逃到天涯海角,它们也会循着气息找来。它们会钻进你的梦里,爬上你的床,咬穿你的喉咙——它们会从坟墓里爬出来找你!” 说完,他纵身跃入黑暗,身影瞬间被夜色吞没。 霍安站在原地,听着那阵“沙沙”声越来越近,仿佛整座山都在蠕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铁蝎钳,指尖摩挲着那三个字。 风吹进门,油灯忽明忽暗。 他慢慢走到桌前,将铁钳放在烛光下,仔细端详。 就在这一刻,他注意到钳口夹缝里,似乎卡着一小片薄如蝉翼的纸屑。 他用银针轻轻挑出,展开一看—— 纸上只有一个符号:一只展翅的蛾子,翅膀上画着三道斜线。 霍安盯着那图案,眉头越皱越紧。 窗外,沙沙声已到了院墙外。 他缓缓起身,吹灭油灯,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最后一缕月光穿过窗棂,照在他手中的铁钳上,映出一道冰冷的光。 ------------ 第25章:蝎钳信物,黑蝎子的仇恨与执念 月光从破庙的窗棂斜切进来,照在霍安的手上。他指尖还捏着那片薄如蝉翼的纸,蛾子图案的三道斜线在光下清晰可见。屋外沙沙声已逼近院墙,像是无数细足在瓦砾间爬行。他没动,只是把纸片重新夹回铁蝎钳的钳口,合拢金属缝隙,仿佛锁进一个不会开口的秘密。 天刚亮时,孙小虎蹲在医馆门口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他一边嚼一边盯着地上几只蚂蚁——它们排成歪歪扭扭的一队,正往门槛方向挪。他伸手拨了拨,蚂蚁立刻散开,但不过片刻又聚拢,继续朝门缝钻。 “师父!”他跳起来冲屋里喊,“门口有怪虫!走路带拐弯儿!” 霍安掀开草帘走出来,手里拎着那只铁蝎钳。他看了眼蚂蚁,又看了看钳子,顺手把东西往腰带上一挂:“别管它,干活。” “这啥玩意儿?”孙小虎凑近,鼻尖几乎贴上那乌黑的金属,“铁筷子?还是烤肉叉子?” “比那值钱。”霍安拍了下他的脑袋,“这是新招牌。” 孙小虎揉着被拍的地方,眯眼打量:“咱不是有‘安和堂’的木匾了吗?县令送的,还烫金边儿。” “那个是给人看的。”霍安走进屋,把铁蝎钳挂在正对门的墙上,位置正好压住原先钉供果板的旧钉眼,“这个,是给鬼看的。” “啊?”孙小虎张大嘴,半截炊饼掉在地上,“闹鬼?这东西招魂?” “招仇。”霍安退后两步,端详墙面效果,点头满意,“而且专招不死心的那种。” 孙小虎挠头:“我不懂。但这钳子看着瘆人,上面还有字……药人谷?”他念出来,舌头打了个结,“听着像棺材铺子兼营毒药坊。” 霍安没答话,只拿起扫帚开始扫地。笤帚划过地面发出“唰啦唰啦”的声音,节奏稳定得像在数铜钱。 孙小虎不死心,踮脚去看墙上那物件。阳光这时照进来,恰好落在钳柄刻字处,“药人谷”三个小字泛出冷光。他忽然觉得脖子后头一凉,好像有人在背后吹气。 “师父。”他缩着脖子走回来,“挂这么个破烂在墙上,不怕吓跑病人?前两天刘寡妇还说要带她表姐来看头疼,万一进门看见这铁爪子,当场晕倒咋办?” “晕了更好。”霍安把一堆灰渣扫进簸箕,“省得我问诊。直接灌醒汤就行。” “可……”孙小虎还想争辩,却被霍安一眼瞪了回去。 “你记住。”霍安放下扫帚,走到墙下抬头看着那铁钳,“有些东西不挂出来,别人以为你好欺负。挂出来了,至少知道你不是光会熬药粥的善心大叔。” “那也不能挂个断手残肢吧?”孙小虎嘀咕,“瞧着跟山贼窝点似的。我还想以后娶媳妇呢,谁家姑娘敢上门?” 霍安笑了:“你才多大,操心娶媳妇?先把药柜里那包陈皮分拣完再说。” “我都十二了!”孙小虎挺胸,“村东李家闺女都订婚了!” “她订她的,你理你的。”霍安拿起抹布擦药柜,“人家嫁的是庄户汉子,你将来是要当神医的。档次不一样。” 孙小虎撇嘴:“神医也得吃饭睡觉,还得有老婆洗衣做饭。” “那你让顾姑娘教你做羹汤?”霍安随口道,“我看她昨天煮的药糊差点烧了灶台。” “她那是故意的!”孙小虎急了,“她说药性不能混,非要把甘草和附子分开炖,结果火候过了。” “哦。”霍安点头,“所以她是认真,不是笨。” “可她瞪我的眼神,跟拿刀刮骨似的。”孙小虎搓手臂,“昨儿我只是多吃了块她晒的梅干,她就说要在我饭里下‘哑药’。” “那你活该。”霍安把抹布扔进水盆,“偷吃别人存粮,还指望人家笑脸相迎?” “我就尝了一颗!”孙小虎喊冤,“再说她哪是存粮,分明是藏毒!那梅干酸得能把牙咬碎,肯定是泡过蜈蚣汁!” 霍安懒得理他,转身去整理药材。孙小虎见讨不到便宜,只好嘟囔着走向药柜,路过墙边时还不忘仰头瞅一眼那铁蝎钳。 “真不明白。”他小声嘀咕,“好好的医馆,非弄得跟凶案现场一样。” 中午日头最烈的时候,医馆门被推开一条缝,竹帘晃了晃。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江湖客探头进来,肩上挎着包袱,脸上风尘仆仆。 “大夫在吗?”他嗓音沙哑。 霍安正在碾药,头也不抬:“坐。” 那人走进来,目光先落在药柜上,接着扫过桌上的银针盒、药炉、晾晒的草药,最后定格在墙上—— 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脚步顿住,呼吸停了一瞬。 “您……惹了黑蝎子?”他声音压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霍安这才抬眼:“你说哪个?吃蝎子下酒的,还是拿蝎子当宠物养的?” “铁钳……”江湖客指着墙上,“右手是铁蝎钳,背上绣七颗红宝石,杀人不用刀,用毒蛾粉迷晕再剁手脚的那个黑蝎子?” 霍安停下碾药的动作,笑了笑:“哦,你说他啊。老熟人了。” 江湖客脸色发白:“您还笑?他有个规矩——谁让他断臂,他就让谁全家断根!去年青阳镇一家医馆,就因为收留了他追的人,半夜被人撬开门,一家五口全被塞进腌菜缸,泡在蝎毒水里……死的时候,脸上还在笑。” “那是因为中毒导致面部神经抽搐。”霍安纠正,“不是真笑。” 江湖客愣住:“你还研究这个?” “职业习惯。”霍安继续碾药,“再说,他断的不是我胳膊,是他自己的。我顶多算个见证人。” “可您挂着他的信物!”江湖客急了,“这等于在他坟头上蹦迪!他要是活着,肯定已经派蝎群来了!要是死了……那就更糟,药人谷会替他报仇!” “药人谷?”霍安终于停下动作,看向对方,“你也知道这个地方?” “谁不知道?”江湖客压低声音,“那是二十年前就没了名号的地方。听说里面全是疯子大夫,拿活人试药,连婴儿都不放过。后来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可有人说,他们根本没死,只是躲进了深山,每隔几年就出来抓人做药引。” 霍安摸了摸下巴:“听起来像说书人的段子。” “可不是段子!”江湖客激动起来,“我表哥就是被掳走过的一个。三年后逃回来,人都傻了,只会重复一句话:‘药人不死,谷中开花。’说完就跳井了。” 霍安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来看病?” “啊?”江湖客一愣。 “你是病人,还是传话的?”霍安直视他,“如果是看病,脱衣露伤;如果不是,出门右转,茶摊老板娘那儿今天卖酸梅汤,半文钱一碗,比听八卦便宜。” 江湖客张了张嘴,最终叹了口气:“我是路过的。听见镇上人在议论,说破庙医馆挂了个铁钳,像是黑蝎子的东西。我就想来看看是不是真的……没想到真是。” “现在看完了。”霍安递给他一杯水,“可以走了。” 江湖客接过水杯,却没有喝,而是盯着霍安:“您就不怕?” “怕?”霍安反问,“我每天给人开肠破肚都不怕,怕个铁钳子?再说了——”他站起身,走到墙下,伸手轻敲那铁蝎钳,发出“叮”的一声脆响,“这东西既然能被他随身带着,说明对他很重要。现在落在我手里,等于抽了他一根肋骨。我要是怕,岂不是让他笑话?” 江湖客怔住。 “再说了。”霍安回头一笑,“我不是正愁找不到药人谷吗?现在好了,他们要是想找我麻烦,正好省了我翻山越岭的功夫。” 江湖客摇头:“您胆子太大了。” “不大。”霍安坐下继续碾药,“只是活得比较糙。以前在边关,一颗炮弹能在头顶炸三次都没事,这点小场面算什么。” “炮弹?”江湖客没听懂。 “就是……一种响雷火器。”霍安含糊过去,“威力大,动静响,炸完满地都是黑灰。” “那您命真硬。”江湖客终于喝了口水,“不过我还是劝您,赶紧把这东西收起来。药人谷的人,阴得很。他们不来明的,专搞暗的。比如你在井里喝水,第二天井底浮起一只死猫;你睡到半夜,枕头底下多出一根带血的银针;你给孩子喂粥,碗底沉着半片枯叶,泡水就变紫……这些都是他们的手段。” 霍安挑眉:“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江湖客一顿:“我……我听来的。” “哦。”霍安不再追问,只说,“那你走吧,记得帮我传个话。” “啥话?” “就说。”霍安看着墙上铁钳,语气平静,“他们要来,我不拦。但别派些小猫小狗试探,浪费我时间。想报仇,就亲自来。顺便问问——当年那些被试药的人,还有几个活着?我想听听他们的故事。” 江湖客瞪大眼:“您……您这是挑衅?” “不是挑衅。”霍安低头筛药粉,“是邀请。” 江湖客呆立原地,许久才喃喃道:“疯了……真是疯了……” 他摇摇头,放下水杯,快步出门。竹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阳光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孙小虎从药柜后头钻出来,刚才他一直躲在那儿偷听。 “师父。”他小声问,“你真不怕?那人说得那么吓人。” 霍安把药粉倒入瓷瓶,拧紧盖子:“怕啊。” “那你干嘛还挂墙上?” “正因为怕。”霍安把瓶子放进药箱,“所以得让对方知道——我也不是软柿子。你越怕,越要站直了。不然下次踩你头上的,就不止一个黑蝎子了。” 孙小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那人走得太急,水杯没带走。” 霍安看了一眼:“留着吧。说不定哪天能验毒。” 下午太阳偏西,霍安坐在门槛上补一双旧鞋。这是他唯一会的手艺,还是在部队学的——行军万里,鞋破得比子弹快。孙小虎在一旁剥枸杞,一边剥一边偷偷往嘴里塞。 “别吃了。”霍安头也不抬,“再吃晚上又闹肚子。” “我没多吃!”孙小虎嘴硬,“就三颗!” “你衣襟鼓着。”霍安瞥一眼,“藏了至少半斤。” 孙小虎讪笑,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枸杞:“那……要不要晒点?” “晒。”霍安点头,“顺便把那批黄芪也翻一遍,潮了容易生虫。” “哦。”孙小虎应着,却不动。 “还有事?”霍安问。 “师父。”孙小虎犹豫了一下,“你说药人谷真会来吗?” “不好说。”霍安穿针引线,“但他们要是聪明,就不会来。” “为啥?” “因为我这儿没金银财宝,也没武功秘籍。”霍安低头缝鞋,“只有一个会辨药的徒弟,一个爱骂人的助手,外加一群等着救命的穷老百姓。他们费劲扒拉跑来报仇,图啥?吃不上一口热饭,还得防着我下药。” 孙小虎咧嘴笑:“那他们肯定不来!” “可如果他们不是为财呢?”霍安抬眼,“如果他们是为‘名字’来的呢?就像你丢了颗糖,明明不值钱,但就是咽不下这口气,非要找回来?” 孙小虎挠头:“那……那我也懂。上次我藏的槐花蜜被野猫偷吃了,我追了它三条街!” “对喽。”霍安笑,“有些人恨你,不是因为你抢了他钱,而是因为你让他丢了脸。黑蝎子断臂而逃,信物落在我手里,等于当众摔了个大跟头。他背后的势力,肯定要找回场子。” 孙小虎紧张了:“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霍安把鞋子翻过来检查针脚,“该扫地扫地,该熬药熬药。他们要来,大门开着。顺便准备点驱虫粉,别让他们把蝎子放我药柜里孵蛋。” 孙小虎松口气,嘿嘿笑起来。 傍晚时分,顾清疏来了。她依旧一身冰蓝纱裙,面纱遮脸,腕上银镯轻响。进门第一眼就看到墙上的铁蝎钳,脚步微顿。 “新装饰?”她声音清冷。 “战利品。”霍安正在切当归片,“要不要来点?我还能给你打八折。” “你胆子不小。”顾清疏走近,目光落在“药人谷”三字上,眼神一闪,“这地方……不该存在。” “但它确实存在。”霍安抬头,“而且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顾清疏沉默片刻:“我只知道,那里出来的人都疯了。他们不信医术,只信‘极限’——什么药都能试,什么人都能用,只要能出成果。失败的,就埋;成功的,就留下继续做试验品。” “听起来像地狱。”霍安说。 “对他们来说,是天堂。”顾清疏冷笑,“在那里,痛苦才是进步的阶梯。” 霍安放下刀,看着她:“你见过?” “没见过。”顾清疏别开视线,“但我闻过那种味道——烧焦的肉混着药香,像烤乳猪蘸了曼陀罗汁。” 她说完便转身要走。 “等等。”霍安叫住她,“你走这么急,是怕引来什么,还是……怕记起什么?” 顾清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我只是提醒你一句——有些门,开了就关不上。你手里拿着钥匙,未必能全身而退。” 风穿过门廊,吹起她的鲛绡帐,像一片飘走的云。 霍安望着她的背影,没再说话。 夜里,霍安睡得不踏实。左腿伤口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锈钉在里面来回刮。他翻身时碰到了床下的药箱,箱子打开一角,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银针盒。 他索性坐起来,点燃油灯,取出铁蝎钳放在桌上。灯光下,那三道斜线的蛾子图案格外清晰。他用银针轻轻刮了刮纸片边缘,发现背面似乎有极淡的墨迹。 他凑近细看,借着灯光反复调整角度,终于辨认出两个模糊的小字: “蛾母”。 他眉头一皱。 这不是名字,也不是地名,更像是某种代号。 他想起黑蝎子说过的话:“我的孩子们会回来复仇。” 当时以为是诅咒,现在看来,或许是预告。 他把纸片重新夹回钳口,合上,放回药箱底层。然后吹灭灯,躺下。 窗外,一只飞蛾撞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第二天清晨,孙小虎早早起床,准备开门营业。他搬开挡门的木条,正要拉开门板,忽然“哎哟”一声跳开。 “咋了?”霍安从里屋出来。 “门缝里……有东西!”孙小虎指着门槛下方。 霍安走过去蹲下,果然看见一小撮灰白色粉末卡在缝隙里。他用指甲捻起一点,凑近闻了闻。 无味。 但他立刻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小瓷碟,将粉末倒入,滴入几滴清水。液体迅速变成淡紫色,继而泛出一丝绿意。 “果然是它。”霍安低声说。 “啥?”孙小虎凑近,“有毒?” “不是毒。”霍安把碟子放到阳光下,“是信号。某种特定药粉遇水变色,只有特定人才看得懂。” “那……是谁留的?” 霍安看着门外街道,晨雾未散,路上行人稀少。 “不知道。”他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药人谷,已经开始写信了。” 孙小虎咽了口唾沫:“那我们……回信吗?” 霍安站起身,拍了拍手:“当然回。不过不是用粉,是用话。” “怎么说?” 霍安走到墙边,取下铁蝎钳,掂了掂重量,然后重新挂回原位,位置比之前更高了些。 “就写一句。”他淡淡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等你们很久了。**” 孙小虎看着那铁钳在晨光中泛出冷光,忽然觉得,这破庙医馆,好像真的不再是当初那个只能治头疼脑热的小铺子了。 风刮过屋檐,吹动檐角一根枯草。 霍安转身走进药房,开始准备今日的第一炉药。 外面,街上第一个病人已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鸡蛋,说是来换止咳糖浆的。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有些事,也终于要开始了。 ------------ 第26章:江湖客至,医馆名气的扩散效应 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孙小虎就蹲在门槛上啃炊饼。他一边嚼一边盯着那篮鸡蛋——提蛋的老汉站在门口,脚尖蹭着地面,像是怕踩脏了门槛。 “大夫……”老汉嗓子有点干,“换、换止咳糖浆。” 霍安从药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汁,热气往上飘。他看了眼篮子,三枚鸡蛋,个头不大,壳上还沾着点鸡窝里的草屑。 “行。”霍安把碗放下,顺手拿了个空瓷瓶,“今儿这糖浆涨价了。” 老汉一愣:“昨儿还说三枚蛋一瓶。” “昨儿是昨儿。”霍安拧开药罐盖子,舀了一勺黑乎乎的膏体倒进瓶里,“今儿消息传开了,供不应求,得加钱。” “可你这儿又不是米铺子,还能坐地起价?”老汉嘀咕。 “我不是米铺,我是医馆。”霍安拧紧瓶盖,吹了口气把药勺上的残渣吹干净,“昨儿有人在我门口留药粉,今儿我就挂铁钳子,江湖事江湖了。你要是嫌贵,可以去别家治咳嗽——虽然他们多半只会让你多喝热水。” 老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递上鸡蛋。 霍安接过,掂了两下:“成色一般,蛋黄估计偏瘦。不过看在你大清早就来的份上,不跟你计较。” 老汉哭笑不得:“您这哪是行医,简直是做买卖的祖师爷转世。” “医者父母心,但父母也得吃饭。”霍安把瓶子递过去,“记得一天两次,饭后服。要是半夜咳醒了,含一口在嘴里润着,别咽,等天亮再吞。” 老汉点头哈腰地走了。 孙小虎跳起来:“师父!咱们真涨价了?那我昨天藏的那包川贝要不要也拿出来卖?” “你藏的是发霉的陈皮。”霍安走进药房,“再说,涨价是幌子,试探才是真。” “试探啥?” “试探那些不该来的人。”霍安拿起抹布擦柜面,“昨儿那撮药粉,不是警告,是考卷。他们想知道我怕不怕,敢不敢接招。我把铁钳挂高一点,等于答了题:‘我看见了,我也回了,来吧。’” 孙小虎挠头:“可咱现在连谁出的题都不知道。” “迟早会露脸。”霍安把抹布扔进水盆,“就像耗子偷粮,总会留下爪印。你只要守好米缸,它早晚还得来。” 正说着,外头脚步声急促起来。 一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冲进来,肩上包袱歪斜,额角全是汗。 “大夫!救命!”他嗓门炸得像敲铜锣。 霍安抬眼:“坐。” “没时间坐!”汉子一屁股蹾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我兄弟快不行了,在外头驴车上躺着呢!” 霍安拎起药箱:“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孙小虎赶紧跟上。 驴车停在街口,车帘半掀,里头躺着个男人,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霍安伸手探颈动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中毒。”他松手,“什么吃的?” “野蘑菇!”汉子急道,“山里采的,他说认得,烧了一锅汤,两人一人半碗,我没事,他就倒了!” 霍安打开药箱,取出银针盒和几味药粉。 “你运气好。”他边说边扎针,“你吃的那几种能吃。他那一半,混了‘断肠菌’,名字听着吓人,其实解法简单。” “那能救回来吗?”汉子声音发抖。 “你说呢?”霍安捻动一根银针,“我要是救不回来,你现在该喊的是‘收尸匠’,不是‘大夫’。” 话音落,地上那人猛地抽了一口长气,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睁开了眼。 “哎哟……我这是……”他茫然四顾。 “你差点成了肥料。”霍安拔针,“下次采蘑菇,别信‘看着眼熟’这四个字。大自然最擅长伪装杀人犯。” 两人千恩万谢,临走时硬塞给霍安一块碎银。 霍安没收:“拿回去。你们这一路进城,花销不小。别让我救了人,又让你们饿着回家。” 汉子红了眼圈,到底没再推辞,只深深作了个揖。 孙小虎看着他们走远,啧啧称奇:“师父,你怎么知道是断肠菌?” “气味。”霍安合上药箱,“他嘴里有股杏仁味,那是***挥发的特征。再加上发病时间短、症状猛,基本就能定性。再说了——”他瞥了眼驴车留下的车辙,“车轮印旁边有蘑菇残渣,被驴踩扁了,但我认得那伞褶形状。” “那你咋不告诉他兄弟其实没采错?”孙小虎嘿嘿笑,“就是他自己贪嘴,把毒的那半偷偷吃了?” 霍安看他一眼:“你小子眼睛挺毒。” “我天天挑药,练出来的。”孙小虎得意,“再说,那汉子袖口有油渍,明显刚吃过东西。他兄弟才喝半碗就倒,他自己却活蹦乱跳,除非他是铁打的胃。” “聪明。”霍安拍拍他脑袋,“但别拆穿。人家愿意背锅救人,这份情义比真相重要。再说了,你要是一五一十说出来,他兄弟羞愧自尽怎么办?他家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孙小虎缩脖子:“那我还是继续装傻吧。” “装傻是本事。”霍安往回走,“尤其是在别人想让你当聪明人的局里。” 回到医馆,刚坐下,外头又来了人。 这次是个背着药篓的老头,拄着根竹竿,颤巍巍进门。 “大夫……”他声音沙哑,“我这腿……走十里山路,就为找你。” 霍安让他坐下,挽起裤管一看,小腿浮肿,皮肤发暗,踝关节处还有溃烂。 “静脉瘀阻,兼有湿毒入络。”霍安摸了脉,“你这病,少说得拖了七八年。” 老头点头:“看过十几个郎中,都说治不好。” “他们没说错。”霍安起身去取药,“确实不好治。但也不是不能缓。” 他配了几味药,包成三包:“每日一剂,煎汤外洗。七日后回来复诊。要是路上方便,经过溪边抓几只石蛙,剥皮贴患处,能消肿。” 老头捧着药包,眼眶发红:“您不收钱?” “收。”霍安写方子,“三只活石蛙,或者五斤柴火。” “啊?”老头愣住。 “开玩笑。”霍安头也不抬,“免了。但你要是真带柴火来,我不拦着。” 老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孙小虎凑过来:“师父,你今儿怎么这么大方?连着三个都不收钱。” “因为今儿开始,我不是在治病。”霍安把笔放下,“我是在立招牌。” “啥意思?” “昨儿那药粉是信号,今天这些人是回响。”霍安指着门外,“江湖客已经开始传话了。说我这儿不仅能治常见病,还能解奇毒、疗顽疾。这些人,都是听信了传言特意赶来的。我要是这时候谈钱,人家回头一说:‘安大夫要价狠,一剂药换一头羊’,我还怎么混?” “所以先赊名声,后收银子?”孙小虎懂了。 “对。”霍安点头,“你现在去门口竖块木牌,写上‘疑难杂症,免费初诊’。” “那要是来个治不死活不了的,天天蹭诊咋办?” “那就让他天天来。”霍安冷笑,“我有的是药膳方子,专治懒筋发作,保他三天就自己跑路。” 孙小虎哈哈大笑,跑去翻木板。 中午时分,日头正烈。 医馆门口已经排起了队。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拐的老人,还有一个头上缠布条的年轻人,说是被野猪咬伤的。 霍安一个个看过去,问病情,搭脉象,开方子。能当场处理的就处理,需要复诊的就约时间。 孙小虎忙得团团转,又是倒水又是记名。 到了晌午,队伍还没散。 霍安让孙小虎去隔壁摊子买了两大笼肉包子,摆在桌上:“来,都吃点,等会儿接着看。” 众人推辞。 “不吃是瞧不起我手艺?”霍安撕开一个包子,“我可是专门交代老板,肉馅得多放姜末,防病气。” 大家这才笑着接过。 正吃着,一个背着长包裹的江湖客从街那头走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劲装,腰间别着一把旧刀,刀鞘裂了道缝,用麻绳缠着。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像是被什么猛兽挠过。 他在门口站定,目光扫过排队的人群,最后落在门楣上挂着的铁蝎钳上。 他嘴角抽了抽。 然后大步走进来。 “大夫。”他声音低沉,“我听说,你惹了药人谷?” 霍安正在给一个孩子敷药,头也没抬:“你是第四个今天问我这个问题的人。” “但他们都没亲眼见过药人谷的东西。”江湖客指了指墙上,“那个钳子,是黑蝎子的信物。我三年前在北境见过一次,当时它捏碎了一个百户官的头骨。” “哦。”霍安把药布贴好,“现在它帮我挂衣服。” 江湖客一噎。 “你来干嘛?”霍安终于抬头,“看病?传话?还是替他们探虚实?” 江湖客沉默片刻:“我叫赵六,是个走镖的。半个月前,我在青石岭遇伏,同行情侣双双毙命,我侥幸逃出一条命。后来才知道,他们是被药人谷试药害死的——有人给他们吃了‘幻骨散’,让他们神志错乱,自相残杀。” 霍安停下动作:“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报仇?” “不是。”赵六摇头,“我是来求你一件事。” “说。” “我身上也有毒。”赵六解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块铜钱大的疤痕,颜色发黑,“他们给我种了‘追命蛊’,说若我不替他们做事,三年内必死。我打听了一路,有人说你能解。” 霍安凑近看了看,又搭了脉。 “不是蛊。”他直起身,“是慢性中毒,掺了曼陀罗、乌头、断肠草三种毒素,慢慢侵蚀心脉。他们想让你变成疯狗,到处咬人,最后暴毙街头,制造恐慌。” 赵六瞳孔一缩:“你能解?” “能。”霍安转身去翻药柜,“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能解的?” 赵六顿了顿:“是一个瞎眼的老乞丐告诉我的。他说你这儿最近热闹起来了,江湖人都在传,说破庙里出了个怪大夫,敢挂黑蝎子的铁钳,还敢回药人谷的信。” “瞎眼乞丐?”霍安挑眉,“几岁?爱吃什么?” “五十上下,爱吃糖葫芦,尤其是山楂裹薄糖那种。” 霍安笑了。 是那个神秘老翁。 他又在暗中牵线了。 “成。”霍安拿出一个小瓷瓶,“这个药每天服一粒,连吃七天。期间忌辛辣、禁酒、不准打架斗殴。七天后回来,我给你清毒。” 赵六双手接过,深深一拜:“大恩不言谢。” “谢不谢不重要。”霍安说,“重要的是,你走的时候,帮我带句话。” “您说。” “就说。”霍安看着墙上的铁蝎钳,“**安和堂开门迎客,不论仇家故交,有病治病,有冤报冤,有账算账。**” 赵六郑重点头,收好药瓶,转身离去。 孙小虎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小声问:“师父,你说他会传出去吗?” “肯定会。”霍安把药柜关上,“江湖人最爱传话,尤其是这种带火药味的。不出三天,五百里内的绿林道、镖局、茶棚都会知道——有个叫霍安的大夫,不但没被吓跑,反而摆了擂台。” “那药人谷要是真来了呢?” “来了更好。”霍安拿起扫帚,“我正愁没人帮我测试新研制的驱虫粉。” 午后,又有几个病人看完离开。 孙小虎搬出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数今天收了多少药材代金——三只野兔、两串干鱼、一把野山参、还有一筐不知谁送的红薯。 “师父!”他忽然喊,“你看那边!” 霍安走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街对面,一个披着黑袍的人站在屋檐下,远远望着医馆。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杖,顶端似乎镶嵌着一颗红色石头。 他站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转身走入小巷,消失不见。 孙小虎缩脖子:“该不会是……药人谷的探子吧?” “八成是。”霍安不慌不忙,“但他不敢靠近。” “为啥?” “因为我这儿现在像个蜂窝。”霍安扫了眼门口排过的脚印,“人来人往,他要是动手,立马暴露。他们喜欢暗地里玩阴的,最怕被人围观。” “那他回去会不会说咱人多势众,不敢惹?” “不会。”霍安摇头,“他们会说,这儿人气旺,说明大夫有用。越有用的人,越值得抓回去做试验品。” 孙小虎打了个寒战:“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霍安走进屋,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加强伙食,多备伤药,再让孙小虎你每天多吃两个鸡蛋,养壮点,万一被抓还能多撑两天。” “我才不要被抓!”孙小虎跳起来。 “那你就好好练轻功。”霍安头也不抬,“我昨儿教你那套‘三步闪’,练得怎么样了?” “能躲过一只飞蛾了!” “挺好。”霍安点头,“等你能躲过毒针,我就教你‘五步逃’。” 傍晚,夕阳西下。 医馆门前总算清净下来。 霍安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枚铁蝎钳,轻轻摩挲着上面的刻痕。 孙小虎蹲在一旁,嘴里叼着根草茎。 “师父。”他忽然说,“你说……咱们这样做到底对吗?明明可以悄悄治病,非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霍安没立刻回答。 他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缝隙里,露出几颗早早亮起的星。 “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这儿吗?”他问。 “记得。”孙小虎点头,“我饿得快死了,你在施粥棚给我盛了满满一碗。”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那天我会多盛一勺?” “因为你心善?” “不是。”霍安笑了笑,“是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也会有人像你一样,倒在别人的门槛外,没人肯开门。我不想让他们遇到第二个不开门的我。” 孙小虎沉默了。 “我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霍安把铁蝎钳挂回墙上,“都是在告诉那些人——门开着,灯亮着,就算全世界都说你没救,也还有个地方愿意试试。”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所以我不怕他们来。” “我只怕他们不来。” ------------ 第27章:药王谷弃徒,顾清疏的清冷初现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扫过安和堂门前的青石板,将门槛的影子拉得老长。霍安坐在门边的小竹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草,正一下一下地刮着药碾子边缘残留的粉末。孙小虎蹲在旁边,嘴里叼着半根野葱,眼睛却不住往街口瞟。 “师父,你说她还来不?”他终于忍不住问。 霍安头也不抬:“你从晌午问到黄昏,嘴皮子都快磨出茧了。” “可那会儿她说‘明日再来’,也没说哪一更啊。”孙小虎挠头,“我今儿特意把药柜第三格腾空了,就等她带的那味‘鬼见愁’——听这名儿多吓人,肯定是个好东西!” “鬼见愁是别名,正经叫‘七叶断肠藤’。”霍安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瓷罐,“治寒湿痹症有一手,但用不好,真能让人见鬼。” “那你咋知道她会带这味药?”孙小虎眨巴眼。 “她袖口沾了点灰绿色的汁液,干了发黑,擦不掉。”霍安指了指自己鼻尖,“气味有点腥中带苦,像是藤蔓折断后流的浆。再说了,她昨儿走时,鞋底粘了片叶子残渣,三裂掌状,叶背有银毛——除了鬼见愁,山里没第二种长这样。” 孙小虎瞪大眼:“你就凭这断定她采了一整天?” “不然呢?”霍安吹了吹药罐口,“她走路轻,脚跟不着力,说明腿上有旧伤,爬不了陡坡。能让她忍着痛翻山去采的药,要么是急用,要么是心头好。而她这种人,不会为别人拼命。” 话音刚落,街角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寻常百姓那种拖沓蹭地,也不是江湖客的大步流星,而是极轻、极稳,像猫踩在瓦片上,每一步都算准了力道,生怕惊动谁。 两人同时抬头。 一个女子从巷口转出来。 冰蓝纱裙拂过地面,几乎没发出声音。外罩一层半透明的鲛绡帐,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像一层薄雾裹着人走。她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清冷,锐利,像秋夜的星子,照得人心里一凛。 腰间挂着七十二个药囊,大小不一,颜色各异,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是随身带了个小药铺。 她走到门口,停下。 霍安坐着没动,孙小虎赶紧跳起来,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顾姑娘!”他咧嘴笑,“您可算来了!师父说您准来,我说不一定,咱俩还打了个赌——我输了一包炒豆子。” 顾清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目光转向霍安。 “你猜错了。”霍安把草棍吐出去,“她今天采药花了两个时辰,比预计多一倍。山路滑,摔了一跤,左腕蹭破了皮——她现在正用右手压着伤口,掩饰疼痛。” 顾清疏动作一顿。 她确实右手指虚虚按在左腕银镯上,指尖微微泛白。 “你怎么……”她开口,声音清冽,像山涧流水。 “你袖口有泥点,位置偏高,是跌倒时手撑地留下的。”霍安指了指自己膝盖,“而且你裙摆右侧有三道划痕,深度一致,是同一块岩石刮的。如果是站着被挂破,痕迹会杂乱。只有摔倒时,整片布料贴地摩擦,才会这么整齐。” 顾清疏沉默片刻,忽然从腰间取下一个墨绿色药囊,递过去。 “七叶断肠藤,晒了六个时辰,水分控到八成干。”她语气平淡,“你要的。” 霍安接过,打开嗅了嗅,点头:“不错,没熏硫,没掺假。你很懂行。” “我是药王谷出来的。”她淡淡道,“就算被逐出门墙,规矩还在。” 孙小虎一听,眼睛亮了:“哎哟,药王谷!那可是传说中的地方!听说你们那儿连狗吃的饭都加十味药材,活到三十岁算短命!” 顾清疏瞥他一眼:“我们那儿的狗,不吃药,只吃毒。活下来的才算狗。” 孙小虎笑容僵住:“……哦。” 霍安把药罐放下,起身拍了拍裤子:“进来坐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不必。”她退半步,“药已送到,我该走了。” “你饿了。”霍安突然说。 顾清疏一怔。 “你今天只吃了两块粗饼,就着山泉咽下去的。”霍安指了指她腰间一个小囊,“干粮袋瘪了,边缘有齿痕,是你咬开的。正常人不会这么用力——除非饿急了。” 她眼神微闪。 “我没钱付诊金。”她说。 “谁要你付了?”霍安转身走进屋里,“我让你留下,是因为你认得《毒经》里的方子。昨天那赵六身上的毒,换了十个大夫都看不出门道,你一眼就说是‘三合蚀心散’的变种。这种本事,不该浪费在山野里啃干饼。” 顾清疏站在原地没动。 “我不需要施舍。” “这不是施舍。”霍安端了碗热粥出来,放在门槛上,“这是工钱。你帮我辨药,我管你吃饭。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粥冒着热气,米粒熬得软烂,上面浮着一点油星,还有几片切碎的菜叶。 她盯着那碗粥,许久不动。 孙小虎悄悄凑近霍安耳边:“师父,她不会是怕下毒吧?” “不是。”霍安低声道,“她是怕接受了,就得欠人情。” 果然,顾清疏缓缓开口:“我不缺饭吃。” “那你缺觉。”霍安说,“你眼下青黑,眨眼频率比常人慢三成,说明昨晚没睡。为什么?因为你在试药。” 她猛地抬头。 “你左手拇指有灼伤,新伤,边缘整齐,是接触高温金属所致。”霍安指着自己袖口,“你袖子里藏着个小铜炉,用来炼药。昨夜你在野外生火,怕被人发现,火光控得很小,所以加热不均,药汁溅出来烫的。” 顾清疏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银镯。 “你试的是解药。”霍安继续说,“目标是某种神经麻痹类毒素,发作快,致死时间短。你身边有人中过招,或者……你自己中过。” 空气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风吹动檐下晾晒的草药,沙沙作响。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问。 “霍安。”他说,“一个靠看病吃饭的郎中。” “不止。”她声音冷了几分,“你能看出黑蝎子铁钳上的刻痕是新划的,能看出赵六中的不是蛊而是毒,能用一碗粥当诱饵——你根本不是普通大夫。” “我也没说自己普通。”霍安笑了笑,“我只是不想太早吓跑你。” 孙小虎听得一愣一愣的:“师父,您什么时候跟人家说过黑蝎子的事了?” “我没说。”霍安看着顾清疏,“但她知道。因为她认识那只铁钳的主人。” 顾清疏没否认。 她只是慢慢弯腰,从裙摆夹层里取出一根银簪,轻轻插进粥碗边缘,停留三息,抽出。 银簪依旧雪亮,毫无变色。 她这才伸手,捧起碗。 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每一粒米的味道都记住。 霍安没说话,孙小虎也不敢出声。 直到她把最后一口粥舔干净,才低声说:“明天,我给你带‘血线莲’。” “那玩意有毒。”孙小虎脱口而出。 “入药可治心疾。”她站起身,“你要不要?” “要。”霍安点头,“不过下次别空手来。带双筷子,或者一个碗。咱们这儿不兴捧着人家饭碗舔干净就走的规矩。” 顾清疏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 她没答话,转身就走。 裙裾轻扬,鲛绡帐在晚风中飘了一瞬,像一片月光被风吹远。 孙小虎望着她的背影,啧啧称奇:“师父,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她对我有意思的是我厨房里的锅。”霍安把空碗拿回屋,“再说,你看她那种眼神,像是能对谁有意思吗?” “可她耳朵红了!”孙小虎坚持。 “那是傍晚风凉。”霍安摇头,“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心里想啥脸上就写啥?” “我那是真诚!”孙小虎不服。 “你是傻。”霍安拍他脑袋,“她那样的人,从小被人当药人使唤,信任是拿命换的。她今天肯接这碗粥,已经是天大的让步。” “那她为啥非得试毒?”孙小虎挠头,“好好的小姐不做,非要去碰那些要命的东西。” “因为她师父逼她试。”霍安语气平静,“她左脸那道疤,不是火烧的,是腐蚀性药水泼的。当时她不肯给一个孩子喂新炼的毒丸,她师父就把药水泼在她脸上,说‘你不试,我就拿全村人试’。” 孙小虎张大嘴:“这么狠?” “药王谷的人,眼里没有活人,只有药引。”霍安把药罐一个个归位,“她能逃出来,已经算命大。” “那她现在……安全吗?” “暂时。”霍安看向门外,“但她带的那些药,很多都是禁方。药王谷迟早会找上门。” “那咱们咋办?” “怎么办?”霍安拿起抹布擦桌子,“等她哪天愿意告诉我们真相,我们就帮她一把。现在嘛——”他顿了顿,“先让她把肚子填饱。” 夜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 霍安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药柜上。孙小虎打着哈欠收拾地铺,忽听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轻,几乎听不见。 他探头一看,差点叫出声。 顾清疏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小陶罐。 “我忘了。”她声音很轻,“血线莲还没开花,只能带点根须。” 霍安接过罐子,打开闻了闻:“不错,三年生的,药性刚好。” 她点点头,转身又要走。 “等等。”霍安叫住她,“今晚有露水,山路滑。你要是不怕丢脸,可以借住西厢房。塌了一条腿的床板我已经修好了。” 她背对着他,肩线微微一紧。 “我不习惯和人同处一屋。” “没人要你习惯。”霍安把陶罐放好,“我只是不想明天一早,在山沟里捡到你的尸体,还得白搭一副棺材钱。” 她没回头,也没走。 风吹起她的发丝,露出颈后一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烙铁烫过的印记。 “我睡地铺。”她终于说。 “随你。”霍安吹灭一盏灯,“记得关门,夜里有耗子。” 她走进西厢,轻轻掩上门。 霍安站在院中,抬头看天。 星星很亮,月亮半缺。 孙小虎凑过来:“师父,她真住下了?” “暂时。”霍安说,“就像野猫第一次进屋,总得先闻闻味道,确定没陷阱,才敢闭眼。” “那她以后常来吗?” “要看她肚子里的饭够不够撑到明天。”霍安拍拍徒弟肩膀,“去睡吧,明儿还得给她准备早饭——记得多加个蛋。” 孙小虎应了一声,蹦跶着回房。 霍安最后看了一眼西厢的窗。 里面没点灯,但窗帘的影子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靠在窗边,久久未动。 他转身回屋,顺手把门闩插上。 第二天清晨,鸡刚叫头遍。 霍安推开房门,就见西厢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地铺整整齐齐,像从未有人睡过。 他皱眉,正要喊人,忽听药房传来窸窣声。 走过去一看,顾清疏正蹲在柜前,手里拿着一株干枯的草药,对照着一本破旧的册子,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听见脚步,她头也不抬:“这本《百草异录》缺了十七页,第三列的‘青骨藤’写成了‘青骨草’,是错的。” “那是我抄漏的。”霍安靠在门框上,“本来想找人校对,一直没合适的人。” 她停下笔:“我可以校。” “工钱还是管饭?”他问。 “加一盏油灯。”她说,“夜里看得清楚。” “成交。”霍安点头,“不过有个条件。” 她抬眼。 “以后进屋,别走窗。”他说,“门没锁,走门不丢人。” 她握笔的手顿了顿,耳尖又泛起点红。 “我知道了。” 霍安转身去灶台烧水,嘴里哼起一段不知名的小调。 孙小虎揉着眼睛从地铺爬起来,看见顾清疏,愣了愣:“顾姐姐,您没走啊?” “刚回来。”她合上册子,“去山上采了点晨露浸的草药。” “您可真勤快!”孙小虎凑过去,“我师父说您昨晚睡地铺,其实楼上还有间房,就是老鼠多了点……” “地铺就好。”她打断他,“我喜欢离地近的地方。” 孙小虎挠头,不懂。 霍安端了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出来,放在她面前:“今天加了枣泥,甜口的,尝尝。” 她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 但这一碗,她喝完了。 喝完后,她从袖中取出三根淬毒银簪,轻轻放在桌上。 “防身用的。”她解释,“不针对谁。” “挺好。”霍安看都不看,“放这儿也行,挂腰上也行,只要别扎我就行。”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硬压了回去。 阳光从窗缝照进来,落在她遮面的轻纱上,透出半张清瘦的脸廓。 霍安没多看。 他知道,有些伤,不能盯着看。 得等它自己,慢慢愈合。 孙小虎抱着药箱蹦过来:“顾姐姐,待会儿跟我师父出诊不?村里刘寡妇家孩子发烧,可厉害了!” 顾清疏看向霍安。 “去吧。”他说,“正好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医者’。” “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会省钱的厨子。”她淡淡道。 “厨子也能救命。”霍安系上外袍,“我熬的药,比某些人炼的毒,温和多了。” 她没反驳。 只是默默收起银簪,将药囊一一检查,确认无误后,站起身。 “走吧。”她说。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安和堂。 晨光洒在青石路上,映出三道长短不一的影子。 风拂过檐下草药,沙沙作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第28章:试毒霍安粥,毒针威胁下的默契 晨光刚爬上安和堂的屋檐,灶膛里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霍安蹲在灶前,手里拿着一柄小铁勺,正搅着锅里熬得咕嘟冒泡的小米粥。米香混着枣泥的甜味在屋里打转,连墙角晒着的干艾草都像是被熏得精神了几分。 他吹了口气,把勺子舔干净,皱眉:“咸了点。” 顺手从药柜第三格摸出一小撮白霜粉,抖进去两指宽的量,又搅了三圈,再尝。 “嗯,这回差不多。” 正要把锅端下来,忽觉后颈一凉。 不是风吹的,是金属贴皮的那种冷。 他没动,手还搭在锅沿上,只斜眼瞥了瞥灶台边的影子——一道细长的银光抵在他后脖颈动脉的位置,稳得不像话。 “顾姑娘,”他语气如常,“你起得挺早。” “粥里加了什么?”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得像井水倒进瓷碗。 “小米、红枣、姜末、盐,还有……”他顿了顿,“一点点‘安神散’。” “哪种安神散?” “治失眠那种。”他终于直起身,锅还在冒着热气,“不是毒,是你昨儿放在我药柜第五格的那个瓶子,标签写着‘夜不能寐者慎用’。” 身后的人没说话,但那根银针往前顶了半寸,压得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试过吗?”她问。 “没。”他老实答,“我睡得着。” “那就现在试。” 霍安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灶后阴影里,冰蓝纱裙没换,脸上轻纱也还在,可左耳尖已经悄悄泛红了。腰间七十二个药囊一个不少,右手三根淬毒银簪只剩两根插在发间,另一根就抵着他脖子。 “你这是怕我下毒?”他笑,“还是怕我先把自己毒死了,你查不到真相?” “我不信人。”她说,“尤其不信会做饭的男人。” “那你信药?” “药不会骗人。” “巧了。”他把锅端下来,搁在桌上,“我这碗粥,就是药。” 她盯着那碗粥,目光扫过表面浮着的一层油星,又落回他脸上。 “喝。”她说。 “你不先验?” “我验过了。”她抽出一根银簪,在碗沿轻轻一划,簪尖沾了点粥液,凑到鼻下一嗅,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半分,“没致幻成分,神经毒素反应阴性,重金属沉淀未检出。” “专业。”霍安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药王谷出来的。” “少废话。”她把针收回袖中,从药囊里取出一支玻璃管,滴入一滴碘试剂,颜色不变;再加一点石灰水,无沉淀;最后撒入微量硫磺粉,微微泛青。 “可以喝了。”她收起工具,“如果想活命的话。” 霍安端起碗,吹了口气,喝了一大口。 烫得龇牙咧嘴。 “嘶——你非让我当众表演试毒是吧?”他咽下去,抹了把嘴,“能不能等它凉一会儿?我又不是铁打的胃。” “毒发快的,三息之内就会吐黑血。”她冷冷道,“你现在还能骂人,说明至少没加‘断肠散’。” “我要真想害你,也不会蠢到用断肠散。”他坐下,继续喝,“那玩意儿味道苦得像嚼烂叶子,你鼻子比狗还灵,一闻就破。” “那你用什么?” “我没用。”他翻白眼,“我只是想请你吃顿早饭。” 她站着没动,眼神仍锁着他脸。 霍安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你是不是以为,我昨天让你住西厢,是为了监视你?” “不是?” “我是怕你半夜偷药。”他实话实说,“你昨晚进药房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但我听见抽屉开了三次。一次拿的是‘血线莲’根,一次是‘乌头霜’,第三次……你碰了‘追魂引’的母药瓶。” 她瞳孔微缩。 “我没动。”她道。 “我知道。”他点头,“瓶子原封没动,只是盖子松了半圈。你是闻了一下就放回去了。但你呼吸频率变了,说明你在判断它的纯度和年份。” 她沉默片刻:“你既然发现了,为什么不拦?” “拦什么?”他耸肩,“你想试药,又不是偷跑。再说,你要是真想害谁,也不会傻到在自己师父的地盘上动手。” “我不是为了他。”她低声说。 “那是为了谁?”他抬眼。 她没答。 霍安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顾清疏,我知道你心里有鬼。但你要查的事,不用偷偷摸摸。你想试毒,我可以陪你试。你想验药,我药柜随便你翻。但你拿针指着我师父的脑袋——这事传出去,我这‘妙手神医’的招牌就得改成‘挨针专业户’了。” 她垂眸,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左腕银镯。 “我不习惯被人喂东西。”她说。 “那你习惯饿死?”他反问,“你昨天采‘血线莲’根须花了两个时辰,爬的是断崖北坡,那地方连山羊都站不住。你摔了两次,左手掌磨破了皮,右膝旧伤复发,走路时重心偏左。这种状态你还敢往深山跑,说明你急着要那味药。而你要药,肯定是要配解药。配解药,就得试效。你不试自己,难道试孙小虎?” 她猛地抬头:“你连这也看得出来?” “你膝盖弯不直。”他指了指自己腿,“我当年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伤兵,走路姿势错不了。” 她咬唇,没说话。 霍安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小陶罐,放在桌上。 “这是我今早现配的‘护心丸’,主料就是你带来的‘血线莲’根须,辅以丹参、川芎、茯神。”他打开盖子,倒出一粒黑褐色小丸,“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吞一颗。” “别。”她突然伸手按住罐口。 他挑眉。 “这药……还没过三期试服。”她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它对不同体质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哦。”他点点头,“所以你是怕我出事?” “我是怕你死了,没人帮我查药人谷的事。”她迅速收回手,假装整理药囊。 “嘴硬。”他笑,“明明是担心,非说得像个生意。” “这不是生意。”她抬眼盯他,“这是交易。你帮我配药,我帮你辨毒。互不欠情。” “行吧。”他把药罐推过去,“那你记好了,从今天起,我每做一剂新方,第一口都由我来尝。你要想试,排队。” 她看着他,半晌才道:“你不怕死?” “怕。”他坦然,“但我更怕看着别人因为我做的药出事。我在战场上救过人,也看错过脉。有一次,我把一个本该截肢的伤员保了下来,结果三天后他高烧不退,最后全身溃烂而死。从那以后我就定了规矩:我自己不敢吃的药,绝不给别人用。” 她怔住。 屋外传来几声鸡叫,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空碗边缘,映出一圈温润的光晕。 她忽然问:“你以前……也是这么救人的?” “差不多。”他收拾碗筷,“只不过那时候用的是急救包,不是药罐。” “那你为什么不去军营?萧将军派人来问过好几次,说你有功于边关,该授职。” “我没兴趣。”他摇头,“我救人不是为了当官。再说,我这身本事要是进了太医院,估计第一天就被李太医请去喝茶,然后永远醒不过来。” 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你倒是清楚。”她说。 “江湖险恶,人心更险。”他擦着桌子,“还好我有个自带毒检功能的助手,天天拿针戳我,也算多重保障。” 她瞪他一眼:“下次我真下毒,你可别怪我没提醒。” “欢迎。”他笑嘻嘻,“记得提前告诉我剂量,我好准备催吐桶。” 她转身要走,却被门槛绊了一下。 霍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她立刻甩开,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不用你管!” “我不是管你。”他摊手,“我是怕你摔了,回头赖我药没治好你的老伤。” 她站定,背对着他,声音轻了几分:“霍安……你为什么留我?” 他愣了下。 “你说过,我只是个能辨药的帮工。” “没错。”他靠在门框上,“但你能看出赵六中的不是蛊而是毒,能认出黑蝎子铁钳上的刻痕来自药人谷,还能徒手分辨七十多种毒草的气味。这种人,我不留,难道等着药王谷派人来抢?” “你不怕惹祸?” “怕。”他实话实说,“但我更怕看着你一个人背着七十二个药囊,在夜里偷偷试毒,哪天不小心把自己给毒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她没回头,肩膀却微微颤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收尸。” “那你需要什么?”他问。 她沉默很久,才低声说:“我想知道……是谁把我师父炼的最后一炉‘长生引’换了药,导致他走火入魔,亲手杀了我师弟。” 霍安没接话。 他知道,有些问题,没有答案比乱给答案更好。 “那你得活着查。”他最后说,“死人查不了案。” 她点点头,迈步往外走。 刚走到院中,忽然停下。 “明天早上……”她背对着他,“还熬粥吗?” “熬。”他说,“加蛋。” “我不吃蛋。” “你缺蛋白质。”他一本正经,“看你头发都干得像枯草,再不吃点荤,迟早秃顶。” 她猛地回头:“你才秃顶!” “我这是发型清爽。”他摸了摸自己的木簪,“再说了,我头顶这片地儿,风吹日晒都扛得住,说明气血足。” 她气笑了,抬手就想掏银针。 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算了。”她转身就走,“省得你又说我谋杀未遂。” “谋杀成功我也认。”他冲她背影喊,“记得明天带双筷子,别又拿簪子划碗!”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但霍安看见,她腰间的药囊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回到屋里,把空碗放进水盆,忽然发现灶台边多了张纸条,压在陶罐底下。 展开一看,上面写着: “明日辰时三刻,北岭断崖见。带齐药材,穿厚衣。别迟到。” 落款画了个小小的蝎子图案。 霍安盯着那图案看了两秒,嘴角慢慢扬起。 “哟呵,”他自言自语,“这就开始派活了?”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袋,顺手从药柜取出新的记录册,在首页写下一行字: “新方试服日志·第一日: 护心丸初成,主药血线莲,辅料三味。 试服人:霍安。 反应:无呕吐,无头晕,心跳平稳。 备注:助手威胁升级,已从‘扎针’进化为‘约架断崖’,建议明日随身携带防毒面具及逃跑路线图。” 写完,他合上册子,拍了拍灰。 窗外,阳光正好。 顾清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她明天一定会来。 因为她说过——**“别迟到。”** 而霍安这个人,最守时。 ------------ 第29章:邀顾清疏,医馆助手的实力考察 晨光刚把安和堂的屋檐染成淡金色,霍安已经蹲在院中石台前捣药了。手里那根乌木杵不紧不慢地碾着干枯的“血线莲”根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秋蝉在晒透的草堆里磨翅膀。 他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手腕翻动间节奏稳定得像打更的梆子。腰间的青玉药葫芦随着动作轻轻晃荡,撞在石台边缘,发出清脆一响。 孙小虎坐在门槛上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只小老鼠。他一边嚼一边偷瞄师父的脸色,见霍安眉头没皱、嘴角没抽,估摸着今天心情还算能说话,便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试探着开口:“师父,您说顾姐姐真会来吗?” 霍安没抬头,杵子顿了一下,又继续碾:“她说辰时三刻,那就不会差半刻。” “可她昨儿还拿针戳您呢。”孙小虎嘀咕,“今儿就让她去断崖……不怕她一个不高兴,把您推下去?” “她要是想推我下去,”霍安终于抬眼,看了徒弟一眼,“不用等今天,昨晚熬粥的时候就能下手。再说了,她要真有这心,也不会留纸条压罐子底下,还画个蝎子当落款——那玩意儿,写个‘顾’字不比画画省事?” 孙小虎挠头:“所以她是……认真约您的?” “不是约会。”霍安纠正,“是考核。” “啊?” “你以为她为啥指定北岭断崖?”霍安把碾好的药粉倒进粗陶碗里,吹去浮尘,“那地方风大、坡陡、日照偏,草药生长环境复杂,最能试出辨药功夫。再说,她让你带齐药材、穿厚衣,说明打算耗一整天。这不是看病,是考试。” 孙小虎瞪圆了眼:“您这是要被她考?” “我是考生。”霍安点头,“她是考官。她想知道我这个‘收留她的人’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值不值得她把命搭进来查药人谷的事。反过来,我也得看看她这个‘自带毒检功能的助手’是不是真像嘴上说的那么靠谱。”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走向药柜。 拉开第三格,取出几包分装好的药材:黄精片、茯神末、川芎碎、丹参丝,还有昨夜新配的“护心丸”母药。他一样样放进随身药囊,动作利落,边装边念叨:“她既然敢约我断崖论药,就得准备好接招。我不光要答她的题,还得反问她几个。” 孙小虎跳起来:“那我能去不?” “不能。”霍安系紧药囊带子,“你得守医馆。万一有人来看病,你得知道哪些药能用、哪些得现配。再说了,你昨天偷吃了我放在窗台的‘止痒散’,说是尝味道,结果半夜抓屁股抓到鸡窝里去了,今儿还肿着吧?” 孙小虎脸一红,下意识捂住后腰:“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必然。”霍安瞥他一眼,“你先背完《百草异录》前三卷,再来谈跟诊。”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顾清疏站在门口,一身冰蓝纱裙被晨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湖面浮起的一片冷月。她没戴面纱,左脸那道灼伤疤痕裸露在外,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红。她左手摩挲着银镯,右手三根银簪整整齐齐插在发间,一根不少。 “你迟到了七分钟。”霍安头也不抬。 “我没迟到。”她走进来,声音清冷,“是你起太早。” “我说的是辰时三刻。”霍安背上药囊,拎起竹篮,“现在是辰时三刻七分。” “那你该怪太阳。”她淡淡道,“它升慢了。” 霍安看了她一眼,笑了:“行,这锅我替它背了。” 两人并肩出门,孙小虎追到门口喊:“顾姐姐!师父!中午回不回来吃饭?要不要我留锅?” “留。”霍安回头,“多蒸点米,别又吃一半倒沟里喂野狗。” “我才没倒!”孙小虎急了,“那是……喂村口那只瘸腿猫!” “那你下次喂猫,别把自己也吃得走不动路。”霍安摆手,“走了。” 北岭离镇上约莫十里,山路蜿蜒,越往上走,植被越稀。到了半山腰,风就开始横着吹,卷着砂砾打人脸,连眼睛都睁不开。 霍安裹紧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顾清疏。她走在后面两步远,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却一步没停,脚步稳得像踩在平地上。 “你常来这儿?”他问。 “采药。”她简短回答。 “一个人?”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多了一个爱说话的男人。”她瞥他一眼,“吵得我头疼。” “我这是帮你驱寒。”霍安搓了搓脸,“山上风大,光走路容易冻僵舌头,得多说话活络气血。你看你,嘴唇都发白了。” “我不冷。”她嘴硬。 “你不冷,你耳尖都红了。”霍安笑,“再说,你要是真不怕冷,为啥把手揣袖子里?” 她猛地低头,果然看见自己双手不知何时已缩进宽大袖中,顿时有些窘,立刻抽出,假装整理药囊。 “少管我。”她低声说。 “我不是管你。”霍安正色,“我是怕你感冒了,回头赖我药没备好。” 她瞪他一眼,加快脚步走到前头。 再往上走,山路几乎没了,只能靠攀爬。岩壁陡峭,长着稀疏的苔藓和几株顽强的“断肠草”。霍安脚下一滑,差点摔下去,幸好一把抓住突出的石棱。 “你行不行?”顾清疏回头,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行。”霍安喘了口气,“就是这鞋底太滑,下次得换双钉靴。” “你要是提前看天气,就不会穿布鞋上山。”她递过一根藤条,“拉住。” 霍安接过,借力爬上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还挺会照顾人。” “我不是照顾你。”她收回手,“我是怕你摔死了,没人帮我试药。” “又是这句话。”霍安摇头,“你这张嘴,比你手里的针还毒。” “你不也一样。”她冷笑,“嘴上说请我吃饭,其实是想白嫖我的辨毒本事。” “这叫资源整合。”霍安理直气壮,“再说,我也没白嫖。你住西厢,我管饭,还给你配护心丸。你给我当助手,帮我验药辨毒。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那你昨儿粥里加安神散,怎么说?” “那是助眠。”霍安摊手,“你自己写的标签,‘夜不能寐者慎用’,我正好失眠,合情合理。” “你根本没失眠。” “我精神紧张。”他一本正经,“梦见你拿针扎我,吓得我半夜坐起来。” 她嗤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微微翘了翘,又迅速压下去。 再走一程,终于到了北岭断崖。 所谓断崖,是一处近乎垂直的岩壁,高约十余丈,底部堆满碎石。崖面寸草不生,只在几道裂缝里冒出些零星植物。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人站都站不稳。 顾清疏走到崖边,指了指下方一道浅凹:“那里,长着一株‘雪心兰’,三年开一次花,今日正是花期。” 霍安眯眼望去,只见石缝中果然有一株通体雪白的兰花,花瓣薄如蝉翼,在风中微微颤抖,像随时会被撕碎。 “你要我去摘?” “你能摘,就算你有本事。”她看着他,“摘不到,就回去。” “条件呢?” “活着回来。”她淡淡道,“摔下去,我不救。” 霍安咧嘴一笑:“你嘴上这么说,真要我摔了,你肯定后悔。” “我后悔什么?” “后悔没早点下手,省得看我出丑。”他活动了下手腕,“行,看我的。” 他解下药囊交给她:“帮我拿着。要是我掉下去了,记得把里面的药方烧了,别让李太医捡便宜。” “你掉下去,我直接埋了你。”她接过药囊,掂了掂,“省得麻烦。” 霍安笑着摇头,俯身开始攀爬。 岩壁粗糙,勉强能借力。他一手抠着石缝,一手摸索支撑点,动作稳健,显然是久经训练。风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脚下碎石不时滚落,砸向谷底,半天才听见闷响。 顾清疏站在崖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目光紧紧锁在他身上。风把她的裙摆吹得翻飞,她却像根钉子似的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爬到一半,霍安忽然停住。 “怎么了?”她扬声问。 “下面有东西。”他低头看,“不是石头。” 他小心挪过去,扒开碎石,露出一块巴掌大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药人试场,生入死出。” 霍安皱眉,把木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第七批,三十七人,仅存二人。” 他沉默片刻,把木牌塞进怀里,继续往上爬。 终于接近那株雪心兰。它长在一道极窄的裂缝里,根系深深扎进岩石,仿佛靠吸食山骨为生。霍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手,指尖刚触到花瓣—— “别碰!”顾清疏突然厉喝。 霍安手一抖,差点松开岩壁。 “怎么?” “花蕊上有毒粉!”她喊,“是‘迷魂蛾’的鳞粉,沾肤即晕,三息内倒地!” 霍安立刻缩手,眯眼细看,果然见花心周围飘着一层极淡的银色粉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你咋不早说?”他喘着气骂,“想让我当场表演高空昏迷?” “我想看看你有没有眼力。”她语气平静下来,“你要是连这都看不出,也不用往下爬了。” “我还以为你是考验我胆量。”霍安苦笑,“结果是考视力。” “胆量我早就知道。”她站在崖顶,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你在火场抢药,在黑蝎子巢穴熬药,连死都不怕,还怕一朵花?” 霍安没接话,从袖中摸出一块细麻布,绑在手上,再次伸手,这次绕开花蕊,轻轻捏住花茎根部,缓缓一拔。 雪心兰应手而起,根系完整,连泥土都没散。 他松了口气,把花放进随身小袋,开始往下爬。 回到崖顶,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你这考试,比军营狙击考核还狠。” “军营?”她挑眉。 “啊,以前待过的地方。”他含糊带过,“总之,我拿到花了,算过关?” “不算。”她把药囊递还给他,“这只是第一题。” “还有第二题?” “当然。”她指向远处一片斜坡,“那里有三株药草,外形相似,一株是‘九节菖蒲’,一株是‘鬼面芋’,一株是‘假叶兰’。你得把真正的九节菖蒲找出来,并现场配一味安神汤。” 霍安站起来,拍拍屁股:“行,走吧。” 两人走到斜坡,果然见三株植物并排生长,叶片形状、颜色几乎一模一样。 霍安蹲下,先看叶脉,又闻气味,再掐断一根叶柄,观察汁液颜色。 “鬼面芋汁液发黑,假叶兰有辛辣味,九节菖蒲汁清微香。”他自言自语,“左边这株,汁液乳白,无味,排除。中间这株,掐断后渗出淡黄汁液,带点姜味,是假叶兰。右边这株……汁液透明,揉叶有清香,根茎九节分明。” 他挖出整株,递给顾清疏:“这个,对吧?” 她接过,仔细查验,点点头:“算你眼力不错。” “接下来是配药?”霍安从药囊取出小炉、陶罐、清水,“你出题,我来煎。” 她报出药方:九节菖蒲三钱,茯神二钱,酸枣仁一钱半,甘草五分,加水两碗,文火煎至一碗。 霍安一一称量,投入罐中,点燃随身携带的炭块,开始熬煮。 火苗跳动,药香渐起。 顾清疏站在旁边,目光如刀,盯着他每一个动作。 “火候太大。”她突然说。 霍安立刻调小通风口:“行,文火。” “酸枣仁该捣碎后再入药。”她又指出。 “记住了。”他拿出小杵,把酸枣仁碾碎。 “甘草切片太厚,影响药效释放。”她继续挑刺。 “下次改进。”他重新切片。 一炷香后,药成。 霍安倒出半碗,吹了吹,先喝了一口。 “你又试药?”她问。 “规矩。”他抹嘴,“我自己不敢喝的,绝不给别人。”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你为什么总是第一个试?” “因为我是大夫。”他实话实说,“药是我配的,出了事,我第一个扛。再说,我这条命,本来就不该活到现在。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她没说话,接过药碗,也喝了一口。 “味道苦。”她皱眉。 “良药苦口。”他笑,“你要想甜,下次我加蜜。” “我不喜欢甜。”她放下碗,“但这药……有效。” “你睡得不好?” “嗯。”她难得坦白,“梦里总看见师父炼药,看见师弟倒在地上,看见血顺着药鼎流出来。” “那你更该好好治。”霍安收起药具,“这药我每天给你煎一碗,连服七日。” “谁要你给我煎?”她立刻反驳,“我自己会。” “你会,但我得监督。”他背起药囊,“毕竟你是我的助手,助手要是病恹恹的,我这医馆招牌也跟着掉价。” 她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霍安赶紧跟上:“哎,第三题呢?” “没有第三题了。”她头也不回,“你过了。” “就这么简单?” “不简单。”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能看出迷魂蛾粉,能分辨三种药草,能现场配药并主动试服——这三点,够了。药王谷的弟子,十个里有八个过不了第一关。” “那你呢?” “我当年,”她声音低了些,“是唯一一个全项满分的。” 霍安看着她,忽然笑了:“难怪你这么傲。” “我不是傲。”她摇头,“我只是……不想再信错人。” “那你现在信我了吗?” 她沉默片刻,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 “这是什么?” “‘解厄散’。”她说,“能中和七十二种常见毒素,是我师父……留下的最后一件成品药。我一直没用,今天给你。” 霍安接过,没打开,只是小心放进内袋。 “谢了。”他轻声说。 “别谢。”她转过身,“这是投资。你要是死了,我这投资就打水漂了。” “那你可得好好保本。”霍安笑,“我这人命硬,不容易死。” “希望如此。”她往前走,“下山吧,风更大了。”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谁也没再说话。 快到山脚时,霍安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 “你看这个。”他递给顾清疏。 她接过,看到背面那行小字,手指猛地一颤。 “第七批……”她声音发紧,“我就是第七批。” 霍安点头:“难怪黑蝎子铁钳上刻着‘药人谷’,难怪你说你师父走火入魔。你们都是试验品。” 她死死盯着木牌,指节发白,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我要找到那个人。”她咬牙,“那个换了‘长生引’药方的人。” “我会帮你。”霍安说。 “你不怕惹祸?” “怕。”他老实答,“但我更怕看着你一个人背着七十二个药囊,在夜里偷偷试毒,哪天不小心把自己给毒死了,我还得给你收尸。” 她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动。 “这话你昨儿说过了。”她低声说。 “重要的事,说两遍。”他咧嘴一笑,“走吧,回去。孙小虎估计把午饭都热三遍了。” 她没动,站在原地,风吹起她的裙角,也吹乱了她的发。 “霍安。”她忽然叫他名字。 “嗯?” “明天……”她顿了顿,“还一起去采药吗?” “去。”他说,“只要你别再拿针扎我。” “我扎你,是因为你该扎。”她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再说,你不是说欢迎吗?” “我是说欢迎你提醒。”他摊手,“不是欢迎你动手。” 她轻哼一声,转身迈步。 霍安看着她的背影,摸了摸藏药瓶的内袋,低声自语:“这丫头……总算肯信人了。” 两人身影渐行渐远,山风卷起落叶,在他们身后打着旋。 安和堂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 ------------ 第30章:辨百草能,顾清疏的惊艳天赋展 晨光斜照在安和堂的门槛上,孙小虎正蹲在门口啃炊饼,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像只松鼠。他刚把最后一口咽下去,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霍安和顾清疏并肩走来,一个背着药囊,一个拎着竹篮,身后还拖着两道长长的影子。 “哎哟!回来了!”孙小虎跳起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师父您可算回来了,我热了三回饭,锅底都快烧穿了!” 霍安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顺手把药囊放在院中石台上:“没让你等这么久,是你自己贪睡误了时辰。” “我哪敢睡!”孙小虎急得直摆手,“我守着灶火,连打个盹都怕糊锅,还特意留了半碗汤给您温着呢!” 顾清疏站在一旁,轻轻摘下发间一根银簪,插回发髻里,动作轻巧得像是拂去一片落叶。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裙角沾的草屑,皱了皱眉。 “怎么?”霍安瞥见她的表情,“嫌脏?山上又不是绣房,还能指望走一路不沾灰?” “我不是嫌脏。”她抬眼,“我是嫌你一路上废话太多。” “我那是指导教学。”霍安理直气壮,“给徒弟讲解‘九节菖蒲’与‘假叶兰’的区别,是医者本分。” “那你讲错了。”她淡淡道,“酸枣仁捣碎后入药,是为了释放油质,不是为了‘加快药效’——那是你随口编的。” “差不多意思。”霍安摆手,“反正药也煎了,人也没中毒,结果对就行。”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她转身走向西厢,“回头我要重新写一份《辨药札记》,免得有人误人子弟。” 孙小虎听得眼睛发亮:“顾姐姐你要写书?我能抄吗?” “你能认全字再说。”她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霍安笑了笑,走到石台前打开药囊,开始清点今日采的药材。雪心兰被小心裹在细麻布里,花瓣依旧洁白如初;九节菖蒲根茎完整,断面泛着淡淡的清香;还有几株零散的野药,都被一一分类摆放。 “师父。”孙小虎凑过来,“这花真能治失眠?看着比豆腐还嫩,风一吹就得散架。” “它娇贵,但有用。”霍安捏起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看了看,“关键不在花本身,而在它生长的地方——北岭断崖那种极端环境,逼得它把所有精华都锁在花蕊里。这种东西,反倒比温室养的更经得起折腾。” “那是不是人也一样?”孙小虎挠头,“越苦的地方长出来的人,越结实?” “你倒会联想。”霍安看了他一眼,“不过这话不能乱说,传出去县令夫人又要嚷嚷‘霍大夫要收灾民当女婿’了。” “我才不要!”孙小虎跳脚,“我以后要当‘小药王’,不当姑爷!” “志向不小。”霍安笑着敲他脑门,“先把你偷吃的那些毒蘑菇账算清楚再说。” 正说着,顾清疏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瓶口封着蜡,标签上写着三个字:解厄散。 她走到霍安面前,把瓶子放在石台上:“昨儿给你的,今天补个说明。” “不用。”霍安没拿,“我知道它是干啥的。” “你不知道。”她语气平静,“你以为它只是解毒药?它其实是‘试毒引’。” “哈?”孙小虎瞪大眼。 “什么意思?”霍安挑眉。 “我师父炼这药时,会在药底留下一丝‘药引香’,只有特定体质的人才能激发它的反应。”她指着瓶底一行极小的刻痕,“你看这里,‘七十二毒,唯验其一’。意思是,它只能解开一种真正命中你身体的毒,而不是所有毒。” 霍安眯眼细看,果然发现那行字。 “所以?”他问。 “所以你要是被人下了慢性毒,哪怕你自己感觉不到,喝下这药也会有反应——比如手抖、耳鸣、舌尖发麻。”她顿了顿,“我昨儿看你接过瓶子就往怀里塞,一句话没问,我还以为你懂。” “我不懂。”霍安老实承认,“但我信你。” 她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立刻别过脸:“信归信,药不能乱吃。这是唯一的成品,没了就没了。” “那你干嘛给我?” “我说了,投资。”她语气恢复冷淡,“你要是哪天突然倒下,我查都没法查是谁动的手。” “那我得多谢你高看一眼。”霍安把瓶子小心收进内袋,“不过下次投资,能不能换个实惠点的东西?比如肉包子。” “你想得美。”她冷笑一声,转身回屋。 孙小虎看着两人来回斗嘴,忍不住咧嘴笑出声。 “笑啥?”霍安看他。 “我觉得……”孙小虎嘿嘿笑,“顾姐姐今天话比平时多。” “那是她心情好。”霍安低头继续整理药材。 “才不是。”孙小虎摇头,“她是放松了。以前她进门连水都不喝一口,现在都能坐下来喝碗药汤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她刚才走的时候,裙角蹭到了你的药囊,都没甩开。” 霍安手一顿,看了眼药囊上那一道浅浅的褶皱,没说话,嘴角却悄悄翘了翘。 午后,镇上来了一位老农,牵着头瘸腿的驴,说是驴子吃了野草中毒,走路歪斜,眼珠发直。他听说安和堂能治百病,特地赶来试试。 霍安检查了一番,发现驴嘴边残留着一点紫色汁液,又扒开草料看了看,眉头一皱:“这是‘紫魇藤’,牲口误食半两就能昏睡一天,你家驴怕是吃了不少。” “那能救不?”老农急得直搓手。 “能救。”霍安点头,“但得靠辨药——这藤常和‘青络草’混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有叶背的脉络不同。你得告诉我,驴是在哪片坡上吃的草。” 老农挠头:“就是后山那片荒地,到处都是绿叶子,我哪分得清?” 霍安看向顾清疏:“你去一趟?” 她正在院中晾晒药草,闻言停下动作:“你让我去认草?” “你不是擅长这个?”霍安笑,“昨儿断崖上那三株药草,你一眼就看出真假,我到现在还记得你指那株‘鬼面芋’时的样子——跟拿针扎人似的。” “我是帮你试毒,不是当采药童子。”她冷冷道。 “这叫学以致用。”霍安把一张纸条递过去,“我写了几个特征:叶背有银丝纹,折断后无乳汁,气味带腥甜。你去看看哪片草符合,回来告诉我。” 顾清疏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夺过纸条,转身就走。 “哎,要不要人陪着?”孙小虎喊。 “不用。”她头也不回,“你们俩加起来,还没一头驴聪明。” 孙小虎张嘴结舌:“她……她骂我?” “她说得对。”霍安点头,“驴至少不会偷吃止痒散。” 约莫一个时辰后,顾清疏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撮草叶,脸色有些发白。 “找到了。”她把草扔在石台上,“不止有紫魇藤,还有‘血吻菇’和‘断魂籽’,混在一处疯长。那片地……被人撒过药渣。” 霍安拿起草叶细看,神情渐渐凝重:“这不是自然生长,是有人故意把废毒药渣倒在那儿,让野草吸收毒性,变成天然毒场。” “谁这么缺德?”孙小虎惊呼。 “不知道。”顾清疏坐在石墩上,揉了揉太阳穴,“但我靠近时,闻到了一股味儿——像烧焦的杏仁,又有点甜。” 霍安猛地抬头:“追魂引?” “不完全是。”她摇头,“更像是稀释过的版本,掺在腐叶里,熏久了会头晕。” 霍安立刻起身:“孙小虎,去把门窗关紧,药柜上那层纱帐拉下来。顾清疏,你先进屋歇着,别再碰外面的东西。” “我没那么娇气。”她倔强地坐着不动。 “你闻的是慢性毒。”霍安语气严肃,“你现在不觉得,三天后就会开始咳嗽,五天后指尖发凉。我不是吓你,是实话。” 她终于站起身,低声说了句“知道了”,便走进西厢。 霍安望着她的背影,眉头紧锁。 当晚,霍安在灯下翻阅《百草异录》,试图找出“追魂引”的变种配方。孙小虎趴在桌边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一页抄坏的药方。 “师父……”他迷迷糊糊开口,“顾姐姐会不会有事?” “不会。”霍安头也不抬,“她左腕那个银镯,里面藏的是‘清息散’,能中和空气里的毒素。她比谁都懂得自保。” “那您为啥还愁眉苦脸?” “我在想,是谁在背后倒药渣。”霍安合上书,“药王谷的人不会明着来,黑蝎子已经断臂逃遁,李太医最近也没动静……这手法,倒像是新手试水。” “新手?”孙小虎揉眼,“谁敢在您眼皮底下玩这套?” “也许不是冲我。”霍安低声道,“是冲她。” 第二日清晨,顾清疏早早起身,换了一身利落的短衫,外罩轻纱披风。她走到院中,看见霍安已经在熬药,锅里冒着淡淡的蓝烟。 “这是什么?”她问。 “驱毒汤。”霍安搅着药勺,“给你喝一碗,清清肺腑。” “我不需要。” “你需要。”他把碗递过去,“别跟我说‘我没事’,你昨晚梦话都说三遍了。” “我……说梦话?”她一怔。 “嗯。”霍安点头,“你说‘别碰那鼎’‘药不对’‘我不是试验品’——听得我一清二楚。” 她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抿嘴接过碗,一口气喝完。 “难喝。”她皱眉。 “良药都这样。”霍安拿过空碗,“今天不出门,在家待着。我要配新药,需要你帮忙尝味。” “你还敢让我试药?”她挑眉。 “别人我不放心。”他笑,“你这张嘴,比药典还准。” 她哼了一声,转身去药柜取药材。 霍安看着她熟练地打开一个个药囊,按序摆放,动作精准得像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她左手摩挲银镯的习惯性动作,竟也透出几分安定来。 “顾清疏。”他忽然叫她名字。 “嗯?” “昨天你说那片地被人倒药渣……你是怎么发现的?” 她停下动作,回头看他:“我踩到一块碎陶片,上面有字迹残痕。我舔了一下。” “你……舔了?”霍安瞪眼。 “尝药是我的本能。”她淡淡道,“那是‘化骨散’的残渣,混合了三种辅料。一般人看不出,但我记得这个味道——我师弟死前,嘴里就是这味儿。” 霍安沉默片刻,轻声道:“谢谢你愿意说。” “我不是为说而说。”她低头整理药包,“我是提醒你,敌人已经动手了。这次是驴,下次可能是人。” “我知道。”霍安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所以从今天起,咱们换个活法。” “怎么换?” “你不只是助手。”他看着她,“你是安和堂的‘辨百草使’。以后凡是有疑药、怪症、毒源,第一个查的人是你,第一个定的人也是你。我说了不算,你说的才算。” 她怔住,抬眼看他。 “你不怕我乱来?”她问。 “你要是想害我,早就在粥里下毒了。”他笑,“再说,你耳尖一红,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立刻别过脸,耳尖果然泛起一抹红。 “谁红了?”她嘴硬。 “你自己摸。”霍安笑出声。 她狠狠瞪他一眼,却没再反驳,只是轻轻应了句:“……知道了。” 阳光洒进院子,照在两人之间的药柜上,七十二个药囊静静排列,像是一支整装待发的队伍。 霍安转身去添炭火,嘴里哼起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顾清疏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银镯,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停了片刻,才低声说: “明天……还一起去认药吗?” ------------ 第31章:边关急报,霍安备药的未雨绸缪 晨光刚漫过安和堂的屋脊,顾清疏已经蹲在院中石台前捣药。乌木杵碾着“七转还魂草”的根茎,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啃食嫩叶。她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的腕子,银镯随着手腕起落微微晃动。药末渐渐成粉,她吹了口气,浮尘飘起,在阳光里打着旋。 孙小虎趴在门槛上啃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小核桃。他一边嚼一边偷瞄顾清疏的动作,见她眉头没皱、嘴角没抽,估摸着今天心情还算能说话,便咽下最后一口,舔了舔手指上的饼渣,试探着开口:“顾姐姐,您这药是给谁配的?” “给需要的人。”她头也不抬。 “那……师父知道吗?” “你师父现在正蹲在后院翻土。” “啊?”孙小虎愣住,“翻土?” “嗯。”她把药粉倒进粗陶碗,又从腰间取下一包茯神末,“他说要种点‘断肠霜’,说边关风沙大,将士们容易肺寒咳血,这药根煎水喝最管用。” 孙小虎瞪圆了眼:“可那是毒草!种在家里不怕晚上招蛇?” “你师父连黑蝎子都敢跟去山里住一宿,还在乎一条蛇?”她冷笑,“再说,他昨儿说了,‘毒草不毒人,人才毒人’。” 孙小虎挠头:“这话听着耳熟……是不是我以前偷吃药渣时他说过的?” “差不多。”她瞥他一眼,“不过这次他是认真的。他还说,等‘断肠霜’长出来,就教你怎么分辨它的花期,免得你哪天又当成野菜采回来煮汤。” “我才不会!”孙小虎急了,“我那是——意外!” “意外多了就是必然。”她摩挲着银镯,语气平淡,“你师父也是这么说的。” 正说着,霍安从前院走了进来,裤脚卷到膝盖,鞋底沾着湿泥,手里拎着一把短锄。他把锄头靠墙放好,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石台前看了一眼顾清疏的药粉。 “碾得不错。”他点头,“比昨天细。” “你昨晚让我重练三遍。”她淡淡道,“我不练,你今早就不给我饭吃。” “我没这么说。”霍安摊手,“我说的是‘不吃早饭就不能采药’,你自己加戏。” “意思一样。”她不理他,继续筛药。 霍安也不恼,转身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铺在石台上,压住一角,另一角用半块石头镇着。纸上画着几排格子,每格写着药材名字:金创断血散、护心丸、止痛膏、驱虫粉、解暑饮…… “这是新订的生产表。”他指着纸,“从今天起,咱们得加量备货。” “为啥?”孙小虎凑过来,“县令没来通知啊。” “不是县令。”霍安喝了口凉茶,“是老兵。” 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独臂老卒站在门口,肩披百纳战旗,脸上沟壑纵横,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刀削去的。他拄着一根烧焦的兵牌当拐杖,脚步沉稳地走进来,冲三人点了点头。 “霍大夫,又叨扰了。” “赵叔来了。”霍安起身迎上去,“快坐下歇会儿,孙小虎,搬凳子!” 孙小虎连忙搬来一条矮凳,老兵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喘了口气。 “您这腿脚还行?”霍安递过一碗温水。 “死人都能走十里,我这条腿算啥。”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战场上躺过三天,靠着半块干粮活下来的,现在走个十来回不算事。” “那您今天来是……”顾清疏放下药杵,直奔主题。 老兵从怀里掏出一封油纸包好的信,递给霍安:“萧将军派人连夜送来的,说是十万火急,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 霍安接过,拆开油纸,抽出信笺展开。纸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颠簸中写就: 「霍兄安否? 边关突现疫症,初似风寒,实则肺腐。伤兵咳血不止,夜不能寐。军中医官束手,已亡七人。 急需“金创断血散”五十份、“护心丸”三十瓶、“止痛膏”百贴,另求速研清肺之方。 若可行,请即刻筹备,三日内必有信使来取。 ——远山顿首」 霍安看完,眉头没皱,也没叹气,只是把信纸折好,放进袖袋里。 “多少人病了?”他问。 “目前上报的八十六个。”老兵说,“实际可能更多。将军不让报太多,怕动摇军心。” “症状呢?咳血、高热、呼吸带哨音?” “对。夜里尤其厉害,有人咳到吐胆汁。” 霍安点点头,转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开始清点库存。 “金创断血散”现有四十七份,差三份;“护心丸”只剩十九瓶,差十一瓶;“止痛膏”倒是够,但都是小贴,得重新制大号。 “材料呢?”顾清疏走过来,“‘血线莲’‘川贝母’‘铁骨柴’这些主料还有多少?” “血线莲剩两斤。”霍安翻着账本,“川贝母去年收得多,够用;铁骨柴只剩半筐,得赶紧补。” “我去北岭挖。”孙小虎立刻举手,“我知道哪儿有大片的!” “你一个人不行。”顾清疏摇头,“那边最近有狼群出没,前两天还有猎户看见叼着羊骨头回来。” “那我带刀!”孙小虎不服气。 “你带锅也打不过狼。”她冷笑。 “我去。”霍安合上账本,“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野生的‘雪心兰’,那玩意儿对肺腐有奇效。” “你腿还没全好。”顾清疏立刻反对,“上次火场砸的伤,走路快了还跛。” “所以我骑马。”霍安理直气壮,“再说了,我不去,谁能分得清‘雪心兰’和‘假叶兰’?你去?你去了也得让我跟着认路。” 她瞪他一眼:“你就会占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霍安笑,“这是合理分工。你留在医馆主持大局,我和小虎出去采药,效率最高。” “那我呢?”孙小虎举手,“我能干啥?” “你负责背药。”霍安拍拍他肩膀,“顺便路上给我讲笑话解闷。” “我不讲!”孙小虎急了,“上次讲‘县令夫人给狗说媒’,您说太低俗,罚我抄《脉经》!” “那你讲点高雅的。”霍安一本正经,“比如‘将军绣花’那种。” “那更不能讲!”孙小虎跳起来,“萧将军知道了会砍我脑袋!” “他不会。”霍安摆手,“他要是真砍你,我就告诉他你是照实说的。” 院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片刻后,一个年轻士兵牵着马停在门口,抱拳行礼:“霍大夫,我家将军额外托我带来些东西。” 他从马背上卸下几个布包,一一打开:一包是晒干的边关黄芪,药性比中原的浓三倍;一包是盐渍鹿筋,说是给霍安补身子的;还有一小坛酒,标签上写着“赤焰特酿”——那是萧远山战马的名字。 “将军说,您要是嫌少,明年秋天再送一车。” 霍安看着那坛酒,忍不住笑出声:“他这是怕我不卖力,提前行贿?” “将军原话是——”士兵顿了顿,“‘霍兄救我命,我喂他马,马酿酒,酒敬兄,礼数全了’。” 满院子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哄笑起来。 连顾清疏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掩饰。 “行吧。”霍安收下东西,“替我回他,酒我收了,药我也备着,但他要是再让赤焰喝我的‘健胃散’,我就把它骟了。” 士兵一愣:“它……已经是公的?” “所以我才让它喝健胃散。”霍安眨眨眼,“不然它脾气太暴,踢伤人不好交代。” 孙小虎笑得直拍大腿,老兵也乐得咳嗽起来。 笑声落定,霍安正色道:“赵叔,您回去告诉萧将军,三日内,我要的采药路线图、边关水源分布、疫区伤兵名单,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他们最近吃过什么、住哪儿、睡什么草席,统统写清楚。” “记住了。”老兵点头,“将军也说了,情报随第二批信使送来。” “还有。”霍安从药囊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老兵,“这是我新配的‘防瘴丸’,每天一颗,含着就行。你们来回跑路,最容易中招。” 老兵接过,闻了闻:“有点薄荷味?” “加了紫苏和苍术。”霍安说,“防蚊驱毒,顺带提神。别丢了,全军每人一颗。” “那得多少颗?”老兵吓一跳。 “先做三百颗。”霍安看向顾清疏,“够不够?” “够。”她点头,“但得熬夜。” “那就熬。”霍安干脆道,“孙小虎,今晚你守灶台,火不能灭,水不能干。” “啊?我?”孙小虎傻眼,“那我困了咋办?” “困了就拿冷水洗脸。”霍安说,“或者我给你扎一针,保你精神三天。” “不要不要!”孙小虎连连摆手,“我宁可自己扇自己!” “那你扇重点。”霍安叮嘱,“别把自己扇睡过去了。” 顾清疏已经开始列清单:“血线莲、川贝母、铁骨柴、甘草、黄芩、桔梗、前胡、杏仁、紫菀、款冬花……还得加一味‘冰片’,清肺开窍。” “冰片难搞。”霍安皱眉,“市面卖的多是樟脑混的,药效差。” “我有。”她从腰间第七十二个药囊里掏出一小包晶体,“纯天然龙脑,师父留下的,一直没舍得用。” 霍安看了她一眼:“这可是你的宝贝。” “现在是你更宝贝。”她别过脸,“再说,你不是说‘救人要紧’?” 霍安笑了:“这话我昨天才说过,你就学会反将我一军了。” “我记性好。”她轻哼。 “那你记得帮我记件事。”霍安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竹筒,“这是我做的‘药需日志’,以后每天记录药材消耗、病人反馈、药效变化。你来记。” “为啥是我?” “因为你字写得比我工整。”霍安理直气壮,“而且你闲。” “我不闲。”她反驳,“我要辨药、要试毒、要配药、要监督你别乱加料。” “那你忙中偷闲。”霍安把竹筒塞她手里,“再说了,你要是不想写,我就天天早上熬粥加安神散,让你昏昏沉沉一整天。” 她猛地抬头:“你敢!” “我怎么不敢?”霍安笑眯眯,“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 孙小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你们俩……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人?” “哦。”霍安恍然,“那你出去。” “我不!”孙小虎急了,“我还要听你们吵架!” “我们没吵。”顾清疏冷冷道,“我们在谈工作。” “那更可怕。”孙小虎嘀咕,“比吵架还吓人。” 霍安不再逗他,走到院中空地,用炭条在地上画了个简易地图。 “这是我推测的疫病传播路径。”他指着,“从西北营区开始,顺着风向往东南扩散。发病集中在夜间,说明可能与潮湿、霉变有关。再加上咳血症状,极可能是‘腐肺瘟’早期。” “腐肺瘟?”孙小虎缩脖子,“那不是传说中能让人七天烂光五脏的病?” “没那么邪乎。”霍安摇头,“是真菌感染,加上旧伤复发引发的并发症。只要控制住痰热,再辅以清肺药,能压下去。” “可军中没有这种药。”老兵忧心忡忡。 “现在有了。”霍安站起身,“我会在‘护心丸’基础上加减几味,做成‘清肺救急丹’,每日两丸,连服五日。但前提是——你们得把病人隔离,别挤在一个帐篷里互相传染。” “将军已经下令分帐居住。”老兵说,“重伤的单独搭棚,轻伤的两人一帐。” “挺好。”霍安点头,“再烧些艾草熏帐子,每日两次。记住,烟要浓,人要避开。” “我记下了。”老兵认真道。 “还有。”霍安从药箱取出几包“驱虫粉”,“撒在帐篷四角和床底,防潮防霉。这玩意儿也能杀灭部分真菌孢子。” “您想得真周到。”老兵感慨,“难怪将军说,您这张方子,比千军万马还顶用。” “他夸张了。”霍安摆手,“我只是不想看到更多人死在本可以救回来的路上。” 太阳升到头顶,院子里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霍安看了看天色:“时间不多了。小虎,去把马牵出来,咱们现在就出发。” “现在?”孙小虎惊了,“饭还没吃呢!” “路上吃。”霍安已经背起药囊,“我让你娘蒸的肉饼揣兜里了,饿了就啃一口。” “那我呢?”顾清疏问。 “你留下。”霍安回头,“第一锅‘防瘴丸’今晚必须成型,明早我要看到成品。” “你要多少?” “三百颗。”霍安说,“每一颗都得标上编号,方便追踪药效。” “你还真当自己是太医院判了?”她挑眉。 “我不是。”霍安笑,“我是安和堂堂主,管得比谁都宽。” 她哼了一声,转身进屋拿药具。 霍安看向老兵:“赵叔,您先歇会儿,喝碗茶。等我们采药回来,再详谈后续安排。” 老兵点点头,坐在凳子上,望着忙碌的三人,忽然低声说:“霍大夫,你说这病能控制住吗?” 霍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医馆墙上挂着的铁蝎钳,上面还夹着那张写着“蛾母”的纸片。 他沉默片刻,说道:“只要药不断,人不慌,就能。” 然后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再说了,我这人最讨厌输。尤其是输给一场破瘟。” 孙小虎牵着马跑出来,霍安利落地上马,抖了抖缰绳。 “走了!” 马蹄声响起,扬尘而去。 顾清疏站在门口,手里抱着药罐,目送他们远去。 阳光照在她脸上,灼伤的疤痕微微泛红。 她摩挲着银镯,低声自语:“你要是敢在路上出事……我亲手把你埋了。” 院内,炉火已燃,药香渐起。 竹筒静静躺在石台上,笔尖蘸满墨,等待第一行字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