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他的屏保不是我 分手那天,林澈最后检查了一遍公寓。 “钥匙放桌上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顿了顿,转过身:“周然,你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我抬起头,努力让嘴角上扬:“祝你幸福。” 林澈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咔嚓一声,4年零三个月的感情,锁在了那扇门后。 我没有哭,只是慢慢缩进沙发里,抱紧了自己。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打开,是他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对不起。”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出相册,找到一张截图——那是半年前我无意中看到的,林澈的手机屏保。 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灿烂,眼睛弯成月牙,背景是海边的落日。她不是我。 我放大了截图,盯着那个女孩看了又看。她很漂亮,是那种阳光又自信的美。我认识她,她是林澈的高中同学,叫沈薇薇。林澈的朋友圈里偶尔会有她的点赞,同学聚会的合照里总有她的身影。 那天我借用林澈的手机查餐厅地址,屏幕亮起的瞬间,那张屏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我的眼睛。 “这是谁?”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林澈接过手机,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高中同学,挺久没见了。” “为什么要用她的照片做屏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高中毕业旅行时拍的,大家都有这张照片作纪念。” 很合理的解释,对不对?如果我没有在三个小时前,刚好看到他手机相册里最新的一张照片——也是沈薇薇,在咖啡馆里托着腮,笑得温柔。 拍摄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两点。那个时间,林澈告诉我他在公司加班。 我没有戳穿他。我不敢。 因为我太清楚,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就什么都没有了。我宁愿假装不知道,宁愿活在自欺欺人的谎言里,至少那样,他还在我身边。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闺蜜小雨:“怎么样?谈清楚了吗?他认错了吗?” 我打字回复:“分手了。” 小雨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要和他好好谈谈那个屏保的事吗?” “没什么好谈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出奇地平静,“他爱的不是我,一直都不是。” “那也不能这么便宜他!”小雨很气愤,“4年多啊,他就这么把你当备胎?” 备胎。这个词真刺耳。 可仔细想想,或许我连备胎都算不上。备胎至少还有被使用的可能,而我,更像是他情感空窗期的临时住所,等真正的主人回来,就得搬出去。 我记得刚在一起时,林澈对我很好。他会记得我不吃香菜,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会在我加班时来接我。朋友们都说,我找到了一个完美男友。 但只有我知道,那种好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距离感。 他从不主动带我见他的高中同学。每次同学聚会,他总说有工作要忙。他的手机永远屏幕朝下放着。他很少在社交媒体上发我们的合照,偶尔发了,也很快就删掉。 我曾以为他只是性格内向,不喜欢秀恩爱。 现在才明白,他不是不喜欢秀恩爱,只是不想和我秀恩爱。 朋友圈里,沈薇薇发的每一条动态,林澈都会点赞。有时候是深夜一两点,有时候是清晨五六点。那些时间点,我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总是在那些时候“失眠”或“早起工作”。 有一回,沈薇薇发了张手捧奶茶的照片,配文:“想念高中校门口那家了。” 半小时后,林澈就出了门,说突然想喝奶茶。一个小时后,他带回来两杯,一杯给我,一杯自己喝。 我喝着那杯全糖的奶茶——我明明告诉过他很多次,我只喝三分糖——突然问:“这奶茶是哪家的?” 他愣了一下:“就楼下那家。” 可我知道,楼下那家奶茶店,根本不做这种包装。 奶茶杯的标签上,印着一家离我们住处十公里外的店名,那家店旁边,就是沈薇薇的高中。 我没有拆穿他。我只是把那杯甜得发腻的奶茶喝完了,然后半夜胃疼得直冒冷汗。 林澈送我去医院,路上一直握着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担忧。那一刻,我几乎要相信他是爱我的。 急诊室里,医生问我吃了什么,林澈抢着回答:“可能是晚上吃的火锅太辣了。” 他不知道,或者假装不知道,是因为那杯奶茶。 从医院回来后,他对我的照顾无微不至,煮粥、喂药、量体温。那三天,他请了假在家陪我,手机就放在床头,屏幕朝下。 第四天早上,沈薇薇发了一条朋友圈:“感冒了好难受,想念有人送药的日子。” 五分钟后,林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表情明显紧张起来,走到阳台去接电话。 我隐约听到他说:“嗯……严重吗?……好,我现在过去。” 他回来时,眼神躲闪:“公司有点急事,我得去一趟。” “去吧。”我笑着说,“我已经好多了。” 他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这个动作他以前很少做。然后匆匆出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我的笑容垮了下来。我慢慢走到窗边,看到他小跑着出了小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往城西的方向去——沈薇薇住在城西。 那天晚上,他十一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淡淡的药味和一丝不属于我的香水味。 “公司的事处理好了?”我问。 “嗯。”他避开我的眼睛,“你吃药了吗?” “吃了。” 对话到此为止。我们像两个蹩脚的演员,在台上念着不属于自己的台词。 这样的时刻,在我们两年的感情里,数不胜数。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沉默。因为我害怕一旦说破,就连这样虚假的温暖都没有了。 朋友都说我在这段感情里太卑微。可他们不知道,卑微不是因为爱得深,而是因为清楚地知道,对方随时可能离开。 和林澈在一起,我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摔得粉身碎骨。 现在,钢丝终于断了。我摔了下来,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的痛彻心扉。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 我终于不用再每天检查他的手机有没有屏幕朝下;不用再数他给沈薇薇的朋友圈点了多少赞;不用再假装不知道他谎称加班其实是去见她;不用再喝全糖的奶茶,不用再假装喜欢他其实心不在焉时挑的礼物。 我站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行李箱不大,只装得下我带来的衣物和一些日用品。这个家里,属于我的东西原来这么少。 收拾到书桌时,我看到一个精致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项链,吊坠是星星的形状。盒子里有张小卡片,上面是林澈的字迹:“给最亮的星。” 日期是一个月前,我的生日。 生日那天,他送我的是一条手链,很漂亮,但不是星星项链。 我把项链放回盒子,连同那张卡片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走出公寓时,天色已近黄昏。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四楼那个窗口,曾经有温暖的灯光为我亮起,现在只是一扇普通的窗户。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澈。 我接起来。 “周然,”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搬走了?” “嗯。” “我……我回来拿点东西,看到你的东西都不在了。” “嗯。”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很久,他说:“那条项链,是准备在你生日那天送给你的。但我最后没勇气。” “为什么没勇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卡片上的话,不是写给你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沈薇薇的小名叫星星,高中时大家都这么叫她。”林澈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每次看到你,我都告诉自己应该爱你,可心不听使唤。” “所以你就用我做她的替代品?” “不,你不是替代品。”他急切地说,“你很好,周然,你真的很好。只是我……” “只是你心里一直有她。”我帮他说完,“林澈,你不用道歉。爱情没有对错,只有先后。我只是遗憾,没能成为你生命中的那个人。” 挂断电话前,我说:“祝你和她幸福,这次是真心的。” 拖着行李箱走在街上,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手机屏幕亮起,是小雨发来的消息:“要不要出来喝一杯?我请客。”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澈的名字,按下了删除。 从此山水不相逢,莫道彼此哦长和短。 街边的橱窗里映出我的样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还红着,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我在乱军中,终于选择了撤兵。 或许很久以后,我会感谢今天勇敢放手的自己。因为终于,我可以不用再做别人的屏保,而是成为自己生活的主屏幕。 而那个曾经让我酸涩了整个青春的男孩,就让他留在青春里吧。 有些风景,路过就好,不必停留。 ------------ 他知道风从那个方向来 ------------ 初遇 高二那年春天,我开始能认出周叙白的脚步声。 他的球鞋踩在走廊水磨石地上,有种特别的节奏。不拖沓,每一步都利落干脆。不像其他男生,拖着步子,鞋底摩擦出沙沙的倦怠声。 后来我想,或许从那时起,我的听觉就只为他一人的脚步声而敏锐。 那天是周四下午的自习课。 四月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黑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粉笔灰在光线里缓慢浮动,像微型星系。 教室后排传来压抑的嬉笑声。有人在传纸条。 我低着头做数学题,笔尖在草稿纸上画着毫无头绪的辅助线。 然后我听见了那脚步声。 由远及近。 我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一拍。笔尖戳破了纸张。 后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热风,还有隐约的汗味和运动后的蓬勃气息。 周叙白走进来。 他刚打完球,额发被汗水浸透,一绺一绺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脸颊泛红,校服衬衫的领口湿了一圈深色,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 他径直走向座位——在我斜前方两排,靠窗的位置。 坐下时,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抓起桌上的书本扇风,扇了几下又停下,开始在抽屉里翻找。动作有些急躁。 “渴死了。”他咕哝一声,声音不高,但教室里足够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半个身子,看向后座的男生:“有水吗?” 那男生摇头:“刚喝完。” 他又看向旁边的人。几个男生都摊手。 我看着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有些干。 那一刻,我的手先于脑子行动。 我拿起桌上那个蓝色塑料水瓶——早上刚灌的温水,瓶身上还贴着我最喜欢的猫咪贴纸——轻轻推到了桌沿。 推过去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指尖开始发麻。 周叙白转过头,目光落在那瓶水上,又移到我脸上。 他愣了一下。 教室里很安静。我能感觉到周围有几道目光投过来。 “干净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不是自己的,“我没喝过。” 他看着我,突然笑了。 眼睛弯起来,眼尾有浅浅的纹路。那颗泪痣在阳光下很明显。 “谢了,辛然。” 他叫了我的名字。全名。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陌生的清晰感。 他拿起水瓶,拧开盖子。 仰头喝水时,脖颈拉出修长的线条。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那些细小的汗珠闪闪发光。 我移开视线,盯着桌上被戳破的草稿纸。破洞边缘毛糙,像我此刻的心跳。 他喝了大概半瓶,停下来,拧好盖子。 然后他转过身,把水瓶递还给我。 递过来的过程中,他的指尖蹭过了我的手指。 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 温热,带着点湿意。 我却像被烫到,整条手臂都麻了。 “谢啦。”他又说了一次,转回身去。 我握紧水瓶。塑料瓶壁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三角函数,声音忽远忽近。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停留在右手食指的那一小块皮肤上。 反复回忆刚才的触感。 温热,带着运动后的潮意,指腹有一层薄茧——大概是打球磨的。 我甚至不敢再看那个水瓶。 下课铃响时,我才发现自己的左手一直攥着拳,指甲在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 放学后,我把那个水瓶仔细洗干净。 瓶身上猫咪贴纸的边角有些翘起,我小心地按平。 然后我把瓶子放进书包最里层。 回家后,我把它放在书柜最里面的角落,藏在几本厚重的词典后面。 好像藏起来的不是水瓶。 是我十六岁春天,最惊心动魄、最见不得光的秘密。 ------------ 三人行 林薇说她喜欢上周叙白,是在五月的第二个周三。 我们站在小卖部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举着刚买的绿豆冰棍。树荫浓密,蝉还没开始叫,但天气已经闷热起来。 林薇咬了一大口冰棍,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辛然,我完了。” 我转头看她。 她眼睛亮得惊人,直直盯着篮球场方向。那里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还有男生的吆喝。 “我刚才看他打球,”她咽下冰棍,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兴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真的,不骗你。” 我手里的冰棍正在融化,奶油滴下来,落在手指上。 黏糊糊的,有点恶心。 那句“我也是”已经冲到喉咙口,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 变成一声闷闷的:“哦。” 林薇是我最好的朋友。 从初中到高中,我们形影不离。她像向日葵,明艳,招摇,走到哪里都带着光。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声音清脆,能轻易吸引一屋子人的注意。 有她在身边,我才觉得自己没那么黯淡。像是月亮借着太阳的光,也能勉强发亮。 “我要追他。”林薇说,语气斩钉截铁。 她又咬了一口冰棍,咔嚓一声:“你帮我想想办法。” 我低头看着地上斑驳的树影。 “怎么帮?” “你坐得离他近啊。”林薇凑过来,胳膊碰了碰我的,“帮我递个水,传个纸条什么的。对了,他喜欢吃什么?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我甚至连他说话的声音,都要靠那一次“谢了,辛然”来反复回忆。 但我还是说:“我帮你问问。” 林薇追周叙白的方式,很快全校皆知。 她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篮球场边,手里永远拿着一瓶冰水。不是超市买的,是她自己用保温杯装的,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 她托人给他送糖——不是普通的糖果,是她跑到城西那家很有名的糕点店买的牛奶糖,用漂亮的玻璃纸包着。 她在他抽屉里塞手写卡片。不是情书,只是一些俏皮话,画着笨拙的卡通画。 所有人都说,他们真配。 一个明媚耀眼,一个清俊挺拔。站在一起,像青春电影的海报。 那三个月,我成了林薇的军师,也成了她的传话筒。 “辛然,帮我把这个给他。”她递过来一张卡片,上面画着一只打篮球的兔子。 我接过来,指尖发凉。 走到周叙白座位旁时,他正在做题。侧脸线条干净,睫毛很长。 “林薇给你的。”我把卡片放在他桌角。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谢谢。” 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然后他继续低头做题,没有立刻看那张卡片。 我回到座位,看着他的背影。校服衬衫的肩线平整,后颈的发梢修剪得整齐。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胀。 三个月后的那个周一早晨,他们并肩走进教室。 林薇挽着周叙白的胳膊,脸上是藏不住的甜蜜和得意。脸颊绯红,眼睛亮晶晶的。 全班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起哄声和口哨声。 林薇冲我眨眼,用口型说:“成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感觉脸部肌肉僵硬。 右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疼。 但这点疼能让我保持清醒。 从那以后,我正式成了他们身后的影子。 一起吃饭时,林薇会把她餐盘里的葱花一点点挑出来,皱着眉头:“最讨厌这个。” 周叙白自然地接过她的餐盘,用筷子把剩下的葱花拨到自己碗里。 然后他看见我碗里的肥肉——我也不吃肥肉,但食堂阿姨总是手抖给很多。 “辛然,这个你能吃吗?”他问。 我摇头。 他就用筷子把那块肥肉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动作流畅,像是做过很多次。 “浪费不好。”他说。 我点头,埋头吃饭。 那块肥肉消失的地方,米饭留下一个油亮的印记。 我一口一口把那片米饭吃完。 油腻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让我想吐。 但我咽下去了。 一起放学时,他们牵着手走在前面。 下午五点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亲密无间。 我跟在后面,小心地控制着步伐,让自己的影子不要碰到他们的。 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他们的笑声,又不会显得太近。 周叙白偶尔会回头,隔着那三步的距离喊:“辛然,走快点儿,要关校门了。” 我就小跑几步,挤到林薇的另一边。 “来啦。” 声音轻快,尾音上扬,像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只有我自己知道,插在校服口袋里的手,指甲已经掐破了皮肤。 留下几个弯弯的月牙形伤口,渗着细细的血丝。 那种隐秘的、尖锐的疼,是我在这场三个人的电影里,唯一真实的东西。 唯一属于我的东西。 ------------ 禁区 大学他们考到了不同的城市。 一个在北,一个在南。 林薇打电话来的频率,从每天一次,变成每周三次,再到每周一次。 大二那年秋天,她每次打电话,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他又忘了我们的纪念日。”十月的某个深夜,她在电话那头吸鼻子,“我提醒他了,他说忙,忘了。” 我握着宿舍的电话听筒,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可能……真的忙吧。” “忙到连发条短信的时间都没有吗?”林薇的声音提高了,“辛然,你说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心里那个阴暗的角落,开始滋生出可耻的期盼。 也许他们会分手。 也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巨大的罪恶感淹没了。 我怎么能这么想? 林薇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别多想。”我干巴巴地说,“异地恋都这样。” 林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辛然,我觉得我快撑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随时会断的线。 大三寒假前,林薇深夜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那边没有立刻说话。 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哭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说……性格不合。” 我站在宿舍阳台上。冬天的风很冷,从睡衣领口灌进去。 “他说累了。”林薇又哭起来,“他说这样下去对两个人都不好……辛然,我怎么办啊……” 我握着手机,指尖冻得发麻。 心里那点可耻的期盼,像野草一样疯长。 也许…… 也许他们真的结束了。 也许那道我一直仰望的高墙,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光要透进来了吗? 但下一秒,林薇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哀求,把我死死钉在原地。 “答应我,辛然。” 她的呼吸很重,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别跟他在一起。” “千万不要。” “不然……不然我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哭得几乎窒息:“我最好的朋友,和我喜欢过的人……我会疯的,辛然,我真的会疯的……” 窗外开始下雪。 一片一片,安静地落在黑暗里。宿舍楼的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模糊的光晕。 我沉默了太久。 久到林薇以为信号断了,带着哭腔问:“辛然?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干涩,像生了锈。 “你答应我,好不好?”她恳求,“求你了。” 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 那片白色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我心里刚刚冒头的野草。 “好。”我终于说。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电话挂断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雪花飘进来,落在睡衣上,化成冰凉的水渍。 冷得我浑身发抖。 那道我以为终于裂开的缝隙,被我亲手砌上了更高的墙。 还拉了铁丝网,通了电,挂了醒目的牌子: “禁区,勿近。” 从此,周叙白有了新的身份。 不再是“最好朋友的男朋友”。 而是“前闺蜜以七年友情要挟、明令禁止靠近的人”。 这个身份,比之前那个更让人绝望。 它连偷偷看一眼,都成了对友谊的背叛。 连在心里悄悄想一下,都成了罪过。 ------------ 重逢 再见到周叙白,是七年后。 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三年,终于熬到能独立负责项目的职位。 新项目启动会,合作方派代表来公司对接。 会议定在周三上午十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检查设备,调试投影仪,把资料一份份摆好。 手心有点出汗。 我知道合作方是他所在的公司,但不知道会不会是他来。 也许只是个小职员。 也许他早就离职了。 我这么安慰自己。 十点整,会议室门被推开。 项目经理领着几个人走进来。 我抬起头。 然后呼吸停滞了一秒。 周叙白走在第二个。 白衬衫,深灰色西装裤,没有打领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 金丝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扫过会议室,目光沉稳。 少年气已经完全褪去,换上成熟男人特有的疏离和从容。 我下意识低下头,假装全神贯注地整理手中空白的笔记本。 心跳声大得我自己都能听见。 砰砰砰,像要撞碎胸腔。 项目介绍环节,他代表合作方发言。 走到台前,打开PPT。 握激光笔的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袖口那截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银色腕表。 他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许多,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说到关键处,会用激光笔在投影上圈点。 我偷偷抬眼,目光滑过他的侧脸。 下颌线更加清晰,喉结的轮廓明显。说话时,那颗泪痣随着表情微微移动。 七年。 原来七年可以把一个人打磨成这样。 陌生又熟悉。 项目介绍结束,进入自由讨论环节。 我尽量缩在角落,降低存在感。 但项目经理还是点了我:“辛然,这部分设计是你负责,你来说说。” 我不得不站起来。 走到台前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平静的,审视的,像看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合作伙伴。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设计方案。 声音一开始有点抖,但很快稳定下来。 讲完后,他点了点头:“思路清晰。有几个细节需要再确认。” 他问了几个问题,都很专业,直击要害。 我一一回答。 对话完全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会议结束,人群开始散去。 我慢吞吞地收拾电脑和资料,希望他能先走。 磨蹭了大概五分钟,抬头时,会议室里已经空了。 除了他。 他站在窗边,正在看手机。侧脸在上午的光线里,轮廓清晰。 我拿起东西,准备悄悄离开。 “辛然?” 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脊背僵直,缓缓转身。 他站在几步外,手里拿着文件夹,脸上带着些许不确定。 好像在想,是不是认错了人。 “周叙白?”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惊讶,而不是别的什么。 “真是你。”他笑了,走近几步,“刚才看侧脸就觉得像。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握紧手中的笔,塑料笔壳硌着掌心。 “在B市工作?” “嗯,就在这家公司。三年了。” “挺好。”他点点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我后面还有个会。改天聊。” “好。” 他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西装裤的剪裁合身,衬得腿型笔直。 我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松开手,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那支笔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一句“改天聊”。 标准的职场客套话,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却让我沉寂多年的心湖,又漾起了不该有的、细微的涟漪。 ------------ 晚饭 “有空吃饭”的邀约,发生在一个加班的周五晚上。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整个团队都在连轴转。 晚上九点,办公室只剩我一个人。 显示器发出的蓝光在黑暗中显得刺眼。我揉着酸痛的脖颈,准备最后检查一遍文件就回家。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 来自周叙白。 “第三部分的数据源文件,方便再发我一下吗?我这边存档需要。” 我立刻在电脑里找到文件,发送过去。 “收到,谢谢。”他很快回复,“这么晚还在公司?” “嗯,方案明天要。” “辛苦了。” 对话本该在这里结束。 我盯着屏幕,犹豫要不要发个表情包。 他的消息又跳出来: “上次说改天吃饭,明天中午?正好聊聊下阶段细节。” 我看着那行字,反复读。 每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让我有些恍惚。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心脏在寂静的办公室里,跳得格外响亮。 过了大概一分钟,我才回复: “好。” 又觉得太简短,补了一句: “地点你定。” “公司楼下那家茶餐厅?” “可以。” “明天中午十二点?”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文档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设计说明、参数指标,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我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回家。 地铁上,我靠在车厢连接处,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隧道。 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 疲惫,苍白,黑眼圈明显。 头发扎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林薇说过,我这样显得太严肃。 明天。 明天中午十二点。 和他吃饭。 像两个普通的、久未联系的老同学。 那顿饭吃得很平淡。 我们约在茶餐厅靠窗的位置。中午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在木质桌面上。 他先到,已经点好了茶。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点了普洱。”他说。 “我都可以。”我在他对面坐下。 菜单递过来,我们各自点了套餐。 等餐的间隙,开始聊工作。 项目进展,时间节点,可能遇到的问题。 他比从前健谈,但那种礼貌的疏离感还在。 说话时会看着对方的眼睛,但眼神平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在开一场小型会议。 餐上来了。我点的黑椒牛柳饭,他点的咖喱鸡排。 我们边吃边聊。 话题从工作,慢慢滑向行业趋势,B市离谱的房租和房价,最近上映的电影。 安全的话题。 不涉及过去,不涉及私人生活。 像两个需要重新熟悉的老同学,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踩到的雷区。 他说他现在主要做项目管理,偶尔也参与设计。 我说我一直做设计,喜欢这个行业。 他说B市压力大,但机会多。 我说是,所以留下来。 对话流畅,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什么。 透明的膜,看不见,但存在。 吃完饭,他叫服务员结账。 “AA吧。”我说。 他摆摆手,已经扫了码:“下次你来。” 还有下次。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那点微弱的火苗,轻轻地、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走出餐厅,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回公司?”他问。 “嗯。” “一起?” “好。” 我们并肩走回写字楼。 短短两百米的路,我数着自己的步伐,控制着呼吸。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和我的影子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进电梯时,人很多。 我们被挤到角落。他的手臂轻轻碰着我的。 隔着两层衬衫布料,能感觉到体温。 电梯在上升,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他站在我斜前方,后颈的发梢修剪得整齐。能闻到很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干净。 二十三楼到了。 他先出去,回头说:“回聊。” “回聊。”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断了他的背影。 我靠在电梯厢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又出汗了。 ------------ 记得 那顿饭之后,我们的接触多了些。 项目需要频繁对接,有时是工作邮件,有时是微信简短交流。 他的邮件总是很规范,主题清晰,内容扼要,末尾会有标准的落款。 微信上,他的话也不多。 偶尔,他会分享一篇行业报告给我。 “这篇关于用户体验的趋势分析不错,可以参考。” 我也会把我看到的相关案例发给他。 “这个交互设计思路和我们项目有相似处。” 对话渐渐从纯工作,滑向生活的边缘。 一个周五的雨夜,我加班到十点。 窗外雨声淅沥,整层楼只剩我工位的灯还亮着。 手机震动。 他发来一张照片。 高架桥上红色的车尾灯连成一片,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晕开模糊的光斑。 配文:“雨天总是特别堵。” 我回复:“注意安全。”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来:“你那边也下了?” “嗯,挺大的。” “记得你好像不喜欢下雨天?” 我看着这行字,愣住了。 记忆被猛地拽回很多年前。 高中某天下午,突然下起暴雨。 我没带伞,困在教学楼门口。 雨幕滂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林薇有伞,但她那天请假了。 我站在屋檐下,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发慌。 周叙白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顿。 “没带伞?”他问。 我点头。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伞。 然后把伞塞到我手里。 “你用吧。” “那你……” “我跑回去就行。”他说,“男生淋点雨没事。” 还没等我再说什么,他已经冲进雨里。 校服瞬间湿透,贴在背上。 他跑得很快,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那把伞很大,伞骨结实。 我撑着它走回家,一滴雨都没淋到。 第二天我把伞还给他,小声说谢谢。 他接过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笑着说:“没事。下次记得带伞。” 那么久远的事。 久远到我以为只有我记得。 “还好。”我回复,“只是觉得下雨麻烦。” “也是。”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话结束。 但我的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 还有一次,项目组聚餐。 餐厅是同事选的川菜馆,很热闹。 大家点了啤酒,说庆祝项目阶段性完成。 有人拿起酒瓶要给我倒。 周叙白忽然开口:“她酒精过敏,换饮料吧。” 桌上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起哄:“周工记得挺清楚啊?” 他笑了笑,神色自然:“以前听说的。” 那么轻描淡写,那么天衣无缝。 我却在他平静的语调里,听到了遥远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回响。 我记得高中毕业聚餐,我也被劝酒。 林薇帮我挡:“她过敏,不能喝。” 周叙白当时就坐在隔壁桌。 他听见了吗? 他记住了吗? 这些零碎的“记得”,像黑暗房间里偶尔闪过的光点。 细小,短暂,但确实存在。 他记得我怕黑——有次晚自习停电,我吓得不敢动,是他用手机照亮,送我出教室。 他记得我酒精过敏。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点外卖时,他会多问一句:“有人不吃香菜吗?” 这些细节,这些微不足道的、关于我的小事。 他记得。 这个认知,像撒在幽暗深谷里的几粒碎钻。 闪着诱人的、让人心颤的光。 让我错觉,自己或许也曾被他目光轻轻掠过,在记忆的某个角落,留下过浅浅的印记。 让我以为,我也许没有那么透明。 也许,我也曾被他看见过。 后来我才明白,这不过是他为人周到的一部分。 良好的教养,细致的观察力,对所有人都一样的礼貌和体贴。 与特别的关心无关。 与我在他心里的分量无关。 可当时的我不懂。 捧着那点碎钻般的光,小心收藏,反复擦拭。 以为拥有了整片星空。 ------------ 铃响 林薇回B市,是在那年秋天。 她在上海待了五年,突然说厌倦了,想回来。 我们约在从前常去的咖啡馆见面。 她烫了羊毛卷,妆容精致,穿一件焦糖色风衣,踩着小羊皮短靴。 比从前更时髦,也更锐利。 “B市变化真大。”她搅动着拿铁,杯沿留下鲜红的唇印,“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你倒是没怎么变。”我说。 “老了。”她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不像你,还是这么……清淡。”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我的穿着,我的妆容,我的气质。 永远简单,永远低调,永远像背景板。 寒暄过后,她放下勺子,金属碰撞瓷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说,”她抬起眼看我,眼神直接,“你跟周叙白有合作?” 我心头一紧。 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攥住了。 “嗯,公司项目。”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你怎么知道?” “有共同好友看到他朋友圈,说在B市见到你了。”林薇往后靠进沙发里,“世界真小,是吧?” “是挺巧。” “他……变化大吗?”她问,语气听起来随意,但我知道她在试探。 “还好,成熟了些。” “有女朋友了吗?”这个问题更直接了。 我端起咖啡杯,借喝水的动作避开她的目光。 “我没问过。”我说,“工作接触,不聊私事。” 林薇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些复杂。 “辛然,”她声音低下来,“别瞒我。” “你看向他的眼神,跟高中时一模一样。” 咖啡杯在我手里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体差点溅出来。 我放下杯子,抽了张纸巾擦拭手指。 动作很慢,为了争取时间。 “你想多了。”我说。 “是吗?”林薇往前倾身,手肘撑在桌面上,“那为什么我提到他,你就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沉默。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叶子旋转着落下。 “当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林薇忽然说。 她重新靠回沙发,看向窗外,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那时候年纪小,自私,怕输,更怕输给你。”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她转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情绪。 “如果他还单身,如果你还喜欢他,就去试试。” 她伸手,握住我的手。 手心微凉,手指纤细,指甲涂着裸色蔻丹。 “别像我,憋着一口气,到头来什么也没抓住,还耽误了你。” 我鼻子一酸。 眼眶发热。 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巾。 “我只是怕你受伤。”林薇叹了口气,收回手,“他那人,看着温和,其实心里有堵墙。” “没那么容易进去。” 我知道。 我一直都知道。 我在这堵墙外徘徊了十年。 从青涩懵懂的十六岁,到疲惫世故的二十六岁。 从未真正叩响过那扇门。 因为我知道,即使敲了,里面也不会有人应。 ------------ 锁屏 项目中期,需要去上海与合作方开协调会。 为期两天。 同行的有我们公司三个人,还有合作方那边四个人,包括周叙白。 飞机上,我和同事坐在一起。 周叙白坐在前几排,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一点侧脸。 他戴着眼罩,似乎在休息。 空乘送餐时,他摘了眼罩,接过餐盒。 手指修长,动作利落。 我移开视线,看向舷窗外棉花糖般的云层。 上海的会议很顺利。 对方公司安排得很周到,酒店、餐饮、会议流程,都无可挑剔。 第二天晚上,合作方做东,请我们吃饭。 餐厅在外滩附近,很高档。落地窗外是璀璨的江景,对岸的陆家嘴灯光绚烂。 大圆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 周叙白坐在我对面,隔着一桌精致的菜肴和晃动的酒杯。 他穿一件浅灰色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松开着。 正和旁边的人交谈,偶尔点头,偶尔微笑。 举止得体,风度翩翩。 饭局过半,气氛热闹起来。 大家互相敬酒,说着客套话,聊着行业八卦。 我酒量不好,只喝了一点红酒,脸颊开始发烫。 周叙白也没多喝,杯里的红酒只下去浅浅一层。 他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微信消息预览弹出来,我没看清内容——也不想看清。 但我看清了锁屏壁纸。 一个女孩的背影。 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沙滩上。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角,阳光很好,画面温柔得像电影海报。 绝不是随手下载的风景照。 也绝不是工作需要的图片。 我的心直直地坠下去。 沉进冰冷的、黑暗的深海。 周围推杯换盏的声音,谈笑风生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遥远。 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我看见他拿起手机。 解锁。 低头打字回复。 嘴角勾起一抹很淡、但非常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我从未见过。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工作需要。 嘴角勾起一抹很淡、但非常真实的笑容。 那笑容,我从未见过。 不是礼貌性的微笑,不是工作需要的客套,不是记忆中少年清爽的笑意。 而是一种柔软的、放松的、从眼底漾开的温柔。 他只笑了那么一下,很快收敛,继续和旁人说话。 但那一瞬间的温柔,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不深,却尖锐地疼了一下。 原来,他早已有了他的“白裙子”。 在他锁定的屏幕里,在他生活的背景里,在他提起时会不自觉微笑的心底。 我所有的兵荒马乱。 所有深夜的辗转反侧。 所有借着工作名义小心翼翼的靠近和试探。 在他那里,或许都只是寻常的工作需要。 是普通老同学重逢后的正常来往。 甚至可能,是未曾察觉或无需在意的、微不足道的困扰。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彻底安静下来。 有人向我敬酒,我端起酒杯,机械地抿一口。 红酒的涩味在舌尖蔓延。 有人和我说话,我点头,微笑,却不知道对方在讲什么。 耳朵里嗡嗡作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的视线,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对面。 看他给旁边人递纸巾。 看他低头看手机时,嘴角又无意识地扬了一下。 看他腕表表盘在灯光下反射出的、冰冷而精致的光。 终于熬到散场。 大家起身,互相道别,说着“合作愉快”、“回B市再聚”之类的客套话。 我找了个借口,说有点头疼,想先回酒店休息。 同事关切地问要不要紧。 我说没事,睡一觉就好。 走出餐厅,夜晚的黄浦江风很大,带着潮湿的水汽,吹在脸上冰凉。 我没有立刻打车。 沿着江边,慢慢走了很长一段路。 外滩的灯火辉煌灿烂,对岸的东方明珠流光溢彩。 游客熙攘,情侣相拥,快门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个与我无关的、热闹而华丽的世界。 而我心里,只有一片冰冷的废墟。 回到酒店房间。 我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一盏昏暗的壁灯。 我走到浴室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因为喝了点酒,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 眼睛下方有淡淡的阴影。 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为了方便工作,我总是这样。 身上穿着得体的衬衫和西装裤,是为了见客户特意换的,但款式保守,颜色沉闷。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了很久。 忽然觉得,这十年时光,在我身上仿佛停滞了。 我依然是那个躲在角落里,仰望他的、不起眼的辛然。 安静,沉闷,毫无特色。 从未真正走到过阳光下。 从未勇敢地、明确地表达过任何东西。 所以,他不记得,或者不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毕竟,谁会去注意一道影子呢? 即使那道影子,跟了他十年。 ------------ 礼物 生日在十一月初。 一个普通的周三。 我没有特意声张,只和几个关系近的同事中午一起吃了顿饭。 下午回到工位,桌上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 不大,方方正正,系着银灰色的缎带。 旁边有张卡片,上面是熟悉而利落的字迹: “生日快乐。周叙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拿起盒子,有点分量。 解开缎带,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条Tiffany的钥匙造型项链。 银色的,小巧精致,在办公室的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钥匙。 多么暧昧又充满象征意义的形状。 我盯着它,一时有些恍惚。 手机震动,是他的消息:“礼物收到了吗?” “收到了。”我回复,“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生日礼物而已。”他回得很快,“戴着玩。” “真的不用……” “收着吧。”他打断我,“就当是庆祝我们项目顺利。”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推拒就显得矫情了。 “谢谢。”我最终回道。 “不客气。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简单庆祝下。” 我看着这条邀请,指尖微微发凉。 理智告诉我应该拒绝。 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打字:“好。” “地点我定,下班发你。” “好。” 下班后,林薇突然来公司找我。 说正好在附近办事,约我吃晚饭。 我犹豫了一下,说已经和人约了。 “谁啊?”她随口问。 “……周叙白。”我低声说。 林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笑容有些复杂:“生日约会?” “不是!”我立刻否认,“就是……普通吃个饭。他送了礼物,我说谢谢。” 林薇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们吃吧。礼物我看看?” 我把那个丝绒盒子递给她。 她打开,拿起项链对着光看了看。 钥匙的形状在她指尖晃动。 “钥匙啊……”她语气微妙,“他想打开谁的心门?还是觉得,你已经把自己锁起来了?” “你别瞎解读。”我把项链拿回来,指尖触及冰凉的金属,心头一颤。 “男人送这种首饰,意思其实很明白。”林薇靠在办公桌边,抱着手臂,“要么是试探,暧昧的信号。要么是补偿,为之前某种无意的伤害。要么,就是划清界限——用一份够分量、够正式的礼物,把关系定位在‘朋友’的刻度上。” 她把“朋友”两个字咬得很清晰。 我沉默着,把项链放回盒子,盖好。 “你自己想想吧。”林薇拍拍我的肩膀,“我走了,生日快乐。” 她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工位前,对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发呆。 它太闪,太精致,像一个甜蜜又危险的符号。 象征着某种可能,也预示着某种终结。 我不敢戴。 怕引人猜测,怕自己会错意,更怕这真的是某种告别仪式。 最终,我把盒子放进背包最里层。 像当年藏起那个水瓶一样。 把它变成了又一个,锁在黑暗里的秘密。 那顿生日晚餐,在一家安静的西餐厅。 周叙白已经点好了蜡烛和一瓶红酒。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按推荐点了套餐。”他说。 “我都可以。”我在他对面坐下。 烛光摇曳,气氛有些微妙。 我们聊了聊工作近况,聊了聊最近的电影和书。 话题比之前私下一些,但仍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他没有问我的感情状况。 我也没有问他的——尽管我无比想知道,锁屏上的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是谁。 餐后甜点是提拉米苏。 他记得我爱吃这个。 “高中时有一次班级活动,你一个人吃了两份。”他笑着说,眼神在烛光下显得柔和。 我有些惊讶:“你记得?” “嗯。”他点头,“当时觉得,这女生胃口真好。” 一句随口的调侃,却让我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原来,他还记得这么琐碎的细节。 这顿饭吃得很好。 好到让我产生错觉,好像我们真的只是久别重逢、彼此欣赏的老友。 可以这样平和地吃饭,聊天,回忆过去。 直到分别时,他送我上车。 替我拉开车门时,他忽然说:“辛然,你很好。” 我怔住,抬头看他。 夜色中,他的眉眼被路灯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 “你真的很好。”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真诚,“值得很好的。” 说完,他轻轻关上车门,退后一步,挥手告别。 车子驶离。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的身影。 心里五味杂陈。 “你很好,值得很好的。” 这句话,是赞美,还是婉拒? 是鼓励,还是提前判下的、温和的死刑? 我分不清。 只知道,心里那点因为晚餐而升起的、虚妄的暖意,正在一点点凉下去。 ------------ 电话 决定表白,是在一个异常平静的周末下午。 距离生日晚餐,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我们依然保持着工作联系,偶尔会闲聊几句。 不咸不淡,不近不远。 但那个锁屏壁纸,像一根刺,始终扎在我心里。 我需要一个答案。 一个明确的,来自他的,关于我们之间可能性的答案。 或者说,我需要一个终结。 亲手为这场长达十年的暗恋,画上一个**。 即使那个**,可能是鲜血淋漓的。 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 把最坏的结果想了一百遍。 如果他拒绝了,我就笑着说:“开玩笑的,吓到了吧?” 至少,我试过了。 至少,我不会在十年后、二十年后的某个深夜,后悔自己从未开口。 我约他来家里吃饭。 借口是感谢他在项目上的帮助,以及生日礼物。 他答应了。 周六下午,我一大早就开始准备。 去超市买最新鲜的食材。 回来对照菜谱,一遍遍练习。 糖醋排骨做了三次,第一次太甜,第二次太酸,第三次才勉强像样。 清蒸鲈鱼,火候总是掌握不好,最后蒸得有点老。 炒青菜倒是简单,但摆盘总是不好看。 下午四点,我开始换衣服。 试了三套,都不满意。 最后选了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款式简单,看起来温和柔软。 化了淡妆,把头发放下来——林薇说过,我披头发显得柔和些。 五点,他准时到了。 门铃响起的瞬间,我的心跳快到几乎窒息。 深呼吸,开门。 他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路上看到花店,顺便买了。”他把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束向日葵,开得正好,灿烂金黄。 “谢谢,很漂亮。”我把花插进花瓶,摆在餐桌中央。 阳光正好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花瓣上,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气氛很好。 我们吃饭,聊天。 他夸我手艺有进步。 我笑着说都是照着菜谱做的。 我们聊起一些高中同学的近况,谁结婚了,谁出国了,谁在做什么。 避开了林薇,也避开了我们之间那片模糊的、从未被言说的地带。 饭后,我泡了茶。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暖,把一切都笼罩在柔和的氛围里。 时机似乎正好。 茶香袅袅。 他靠在沙发里,神情放松。 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 心跳如鼓,手心冒汗。 我放下茶杯,陶瓷底座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叙白。”我叫他的名字。 声音有些发紧。 他抬眼看我,眼神平静温和:“嗯?” “我……”我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有话想对你说。” 他坐直了些,认真地看着我:“你说。” 就在我要开口的瞬间—— 他的手机响了。 特殊的铃声,欢快又缠绵,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温柔的情歌。 他看了一眼屏幕。 脸上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软化。 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神色,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眉眼。 连眼神都变得柔软,漾着笑意。 “抱歉。”他站起身,语气里有种藏不住的急切,“我接个电话。” 他快步走向阳台,顺手拉上了玻璃门。 但门没有关严。 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 初冬夜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也把他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送进来。 “……嗯,吃过了。” “和以前一个同学……你想多了。” “真的,只是普通朋友。” “嗯,知道。” “我也想你。” “周末就回去……周五晚上的车。” “给你带那家的草莓蛋糕,好不好?”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温柔的哄劝和宠溺的笑意。 是我从未拥有过的语调。 是我在梦里,都未曾奢望过的亲密。 我坐在沙发上,全身的血液,一点点凉下去。 凝固。 结冰。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餐桌上那束向日葵,在昏暗中依然灿烂。 糖醋排骨的甜腻味道,似乎还弥漫在空气中。 此刻却让我一阵阵反胃。 我握紧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很疼。 但这点疼,比起心里正在发生的崩塌,微不足道。 他很快回来了。 脸上还残留着未褪的柔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来不及收起的笑意。 “不好意思。”他在我对面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礼貌,但眼神依然温软,“是我女朋友。比较……爱操心。”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有些无奈,却透着亲昵。 “女……朋友?”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嗯。”他点点头,似乎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说出来,“老家那边的。在一起一年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坦然:“本来也想找个机会,正式跟你说的。” 世界骤然失声。 所有的声音——窗外的车流,楼下的喧嚣,甚至我自己的心跳——都消失了。 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像一台老旧的电视机,失去了信号,只剩下空白噪音。 我的视线里,他的嘴在动。 但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只看见他平静的、甚至带着点歉疚的表情。 好像过了很久,也可能只过了几秒。 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异常正常的声音说: “是吗……那,恭喜啊。” 声音平稳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谢谢。”他笑了。 那笑容坦荡,真诚,毫无阴霾。 是真心的,因为有了爱人,而被祝福时,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顿饭是如何结束的,他是什么时候走的,我全都模糊了。 只记得最后,他站在门口,又说了一次:“今天谢谢,饭菜很好吃。” 我说:“不客气。” 他说:“下次有机会,带她一起来B市,介绍你们认识。” 我说:“好。” 他说:“那,再见。” 我说:“再见。” 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 世界重新回归寂静。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才缓缓挪动脚步,走到餐桌边。 看着一桌子几乎没怎么动的菜。 糖醋排骨凉了,油脂凝结成白色的膏状。 清蒸鱼的眼睛空洞地瞪着天花板。 炒青菜蔫了,失去了翠绿的颜色。 我伸手,开始收拾碗碟。 手指冰凉,没有知觉。 一个瓷盘从指尖滑脱。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盘子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我蹲下去,徒手去捡那些碎片。 锋利的边缘划破指尖。 血珠冒出来,一颗,两颗,落在白色的瓷砖上。 刺目的鲜红。 但我感觉不到疼。 真的一点都不疼。 比起心里那个轰然倒塌、摔得粉碎的世界。 这点皮肉之苦,微不足道。 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狼藉。 看着指尖不断渗出的血。 看着那束在昏暗中依然灿烂的向日葵。 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诡异。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没有声音。 只是不停地流。 原来,心碎的时候,真的可以这么安静。 ------------ 动态 那之后,我没有拉黑周叙白。 但屏蔽了他的朋友圈。 像一个懦弱的逃兵,不敢直面他的幸福。 可是,人有时候就是会犯贱。 越是知道不该看,越是忍不住。 深夜,失眠的时候。 加班,疲惫的时候。 或者只是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 我会点开他的头像,进入他的朋友圈。 他的动态不多,更新频率大概一个月一两条。 没有刻意的秀恩爱。 但每一条,都透着平淡生活里真实的温情。 圣诞节前,他发了一张照片。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他的手我认得,修长干净。 另一只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圆润,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背景是布满雪花的车窗。 配文只有一个字:“暖。” 新年,他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 一桌丰盛的家常菜,摆盘不算精致,但看起来很温馨。 镜头一角,露出半只纤细的手腕,戴着一根红绳。 配文:“家的味道。” 情人节,他发了一张夜景。 城市的灯火,在照片下方汇成璀璨的河流。 配文:“在等你。” 没有出镜,但所有人都知道,“你”是谁。 三月,他发了一张模糊的侧影。 一个女孩窝在沙发里看书,长发垂落,遮住了脸。 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和专注的侧脸线条。 暖黄的灯光,柔软的毛毯。 配文:“静。” 每一张,我都像自虐一样。 点开,放大。 用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仔细看每一个细节。 看他们交握的手指,指尖相扣的弧度。 看年夜饭桌上,那道糖醋排骨——他原来也喜欢吃这个。 看夜景照片里,远处那座熟悉的建筑——是他老家市中心的标志。 看沙发角落里,那条米白色的针织毯——和我生日那天穿的裙子,颜色很像。 然后,关掉手机。 长时间地发呆。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苍白麻木的脸。 林薇知道我这样。 有一次来我家,正好撞见我在看他的朋友圈。 她一把夺过我的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 “辛然,你有完没完?”她气得声音都在抖,“非要把自己那点可怜的念想,剁碎了,嚼烂了,咽下去了,才甘心吗?” 我不说话。 只是看着她。 眼神大概空洞得让她心疼。 她的怒气瞬间泄了,变成无奈的叹息。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她在我身边坐下,握住我冰凉的手,“折磨自己,很有趣吗?” “我只是……”我开口,声音沙哑,“想看清楚。” 看清楚他是怎么幸福的。 看清楚他爱的人是什么样子。 看清楚我十年求而不得的东西,在别人那里,是多么轻易平常。 “看清楚了,然后呢?”林薇问,“除了让自己更难受,还有什么用?”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就是忍不住。” 是啊,大概是不甘心吧。 不甘心十年的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喂了狗。 不甘心自己捧出的一颗真心,成了一桩无人知晓、也无人在意的悬案。 需要一些更尖锐、更具体的疼痛。 来反复确认。 这一切,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