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章 湄洲二十年 莆田仙游一处瓦房里,郑素梅盯着木桶里的婴儿出神,二十一年前她大概也是这模样。现在她面临和母亲当年一样的抉择,送走,或者浸马桶。 媒婆挑着担子催她,“郑阿乐,男的女的?” 郑素梅最讨厌这个称呼,但她现在没多少力气,“你答应我给送去好人家……” “卖也就一千来块,还没猪崽贵,要不是看情分——”媒婆放下箩筐,盖布掀开,里头两个嘴角沾着白灰的女婴无声无息。 “她们……” “都是这么过来的,吃了石灰不哭不饿,你当年不也这样?” 郑素梅想起没蒙面的母亲。好母留着做种,坏母世间人宰。童养媳只能生男婴或死婴,否则就是被抛弃的下场。她颤抖着松了手。 门在此时被踹开,郑志远从摩托车上跳下来,一把抢过婴儿,“滚,敢卖老子的阿麦。” 婴儿得救,取名婷婷。 郑婷婷日后无数次听父亲讲这故事,每次都没好事。 弟弟出生后,父亲要她辍学带弟弟,她被阿嬷护着没答应。 莆田七山二水一分田,要么走出去,要么做生意。父亲选择做生意,拽得二五八万。 “我们莆田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莆田没有自己的运动品牌,但是却生产了全世界百分之五十的运动鞋;莆田不产黄金,但是全国六成的黄金交易市场在莆田;莆田不产木材,却掌控着全国七成的木材交易;莆田不产石油,但是全国七八成的民营加油站都是莆田人开的;莆田不产医生,但是全国有六成的民营医院,是莆田人开的。” 阿嬷去世后,父亲将刚满十八岁的她送出国,信誓旦旦称是家庭分工。她离家前改了名:不要“婷婷”,只要“恣意”。 郑恣在塔斯马尼亚读完计算机硕士时,家里断了生活费。偏远小岛工作难寻,她靠接摄影单维生。移民加分考试前一天,破产消息传来。父亲做假鞋的工厂被端,弟弟在英国岁月静好,母亲只会哭。 电话里父亲的声音卑微又理所当然。 “全家就你书读得最多,郑家靠你了。” 那刻她才知道父亲有小三和私生女,她们卷款跑了,而她要卖房填窟窿。 郑恣看着四千块的考试费,最终交了白卷。她捉襟见肘时收到新加坡中转的廉价航班信息,也好,那里有家评分很高的莆田饭店,招牌是卤面。 她想阿嬷了。 飞机降落时,广播说“新加坡是一个包罗万象以美食著称的现代化都市……” 郑恣开始规划,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她不仅要重振郑家,她还要拿回小三卷走的一切。 郑恣存好行李踏上巴士,墨绿色身影撞进视线——清爽平头,运动外套,侧脸冷峻。 郑恣看不见他的脸,但所有毛孔都在备战状态。 化成灰她也不会认错,只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七岁后唯一的梦魇与秘密。 林烈。 千禧年妈祖诞辰前夜,湄洲岛妈祖庙喧闹已散,香客离去,只余海风、潮声和两个行走的身影。 七岁的郑婷婷跟着林烈绕过天后宫,来到一座低矮石屋前。 林烈指着石屋道,“我阿吾说这里是全世界最灵的妈祖,跟她说悄悄话都会实现。” “你跟我说这也是妈祖庙?” 郑婷婷从小拜的妈祖庙皆檐牙高啄,金碧辉煌。 “当然,这是全世界第一座妈祖庙。” 石屋内,妈祖像着红色霞帔,金色龙纹,珠帘遮前。石台两侧粉色鲜花黑色花瓶,正中是一对漆红色圣杯。 “你有什么愿望?” 林烈不语,捧着圣杯跪于石台前。他双手用力包裹住圣杯,抬眼看向妈祖,手里圣杯落地,两面朝下,阴杯。 林烈停顿了一秒,没什么表情,又重复两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你跟妈祖说什么了?三次阴杯?” 林烈将圣杯放回,“你没有什么要跟妈祖说吗?” 郑婷婷摇摇头,“没有。” “你没有愿望吗?” 郑婷婷点点头,“当然有,但我的愿望只能靠我自己,妈祖实现不了。你到底跟妈祖说了什么?” 林烈没回答只是加快脚步。 这点郑恣确信。她的记忆只到他们离开妈祖庙为止,她完全不记得林烈再有说过什么话。因为在那之后两人都落了海发高烧,至于怎么落海的,郑恣也是完全不记得。 郑恣能确定的只有,他们离开妈祖庙后不是直接回住的地方。 那晚的大人们都在宴席上,郑恣陪父母来给弟弟祈愿的。林烈跟着舅舅求生意兴隆的。 大人们的注意力都不在他们身上,这是他俩在一玩的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两人母亲是闺中好友,她们时不时聚在一块,说不完的话。 郑恣不明白她们怎么那么投缘,一个自由恋爱,一个童养媳。但她们的关系肯定没有表面要好,因为郑素梅不止一次跟郑恣说,“离林烈远一点。” 郑恣总是左耳进右耳出。 林烈和郑恣一个小学,他是班上唯一一个数字写得跟她一样快,识字跟她一样多的男生。也是班上唯一一个不会大叫傻笑,不会扯女孩头发,不会朝女孩扔石头的男生。 林烈只有一点被诟病,他总冷冰冰的,很少笑。但在郑恣这里,是优点。 郑恣使劲回想,只想起林烈连续掷了三次圣杯后,整个人更阴冷。 两人回程路上没说什么话,但肯定不是无事发生。郑恣记得月光下海浪里,妈祖像置身一团荧光中,他俩好像亲眼见到了妈祖飞升。 郑恣还记得头被东西磕到,手腕也被捏得得生疼。再后来她仿佛置身冰窖,又如同坠入烈火。醒来时她躺在医院病床。 “让你别跟他玩,他竟然推你下海!你要是死了你弟弟怎么办?人家会说你弟弟克你,你要你弟弟长大以后被人戳脊梁骨吗?” "林烈呢?" “你还管他?他肯定是嫉妒你家庭幸福,他才七岁就这样,你再跟他玩以后还了得?” 郑恣最后是被郑志远抱回家的,郑志远说,两个孩子是失足落海,但郑素梅笃定是林烈蓄意伤害。 郑恣也是那时知道,林烈是不被承认的私生子,所以他一直住在舅舅家。他母亲也不是和丈夫闹矛盾的怨妇,是进退两难的情妇。 郑素梅一直知道。她觉得童养媳比情妇高一等,所以她乐意交这个姐妹。但她不乐意郑恣和林烈搅合在一起。 那件事后,郑恣也没有机会和林烈一起玩。 莆田很小,莆田也很大。郑恣住荔城,林烈住忠门。郑素梅仍不放心,她一遍遍地提醒郑恣。 “林烈跟他阿吾说是你推他的,他阿吾看在我的面子没追究,你看他心眼多坏。” “林烈说跟你玩就倒霉,早就不想跟你玩了,说你像跟屁虫。” “……” 转学、隔绝、流言。他们在运动会、元宵爬刀梯、端午龙舟赛上偶遇,每次都被大人强行拉开。林烈的眼神越来越冷,郑婷婷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只剩那团荧光,和梦里逐渐扭曲的脸。 郑恣始终无法忘记千禧年湄洲岛的妈祖庙,也无法忘记林烈这个人。 多年后母亲提起林烈,语气竟带欣赏,“他应用化学本科,又读了材料工程和供应链管理双硕士。你看看你,读计算机还挂科。” 郑恣没争辩。她本科是多媒体设计,父亲为移民硬让她改读计算机。能毕业已用尽全力。 巴士停在乌节路边,郑恣盯着墨绿身影紧跟其后。这里是每个游客都会去的地方,平时就人多,今天人格外多,郑恣一个眨眼就把林烈跟丢了。 人群并非来来往往,似乎是朝着同一个方向,义安城。 乌节路是新加坡的中心,而义安城是乌节路的中心。 义安城张灯结彩,正在举办“兴化美食文化节”。兴化门豆腐、兴化锅边糊、豆花水炒米粉、天九湾炝肉、阿溜土笋冻、兴化煎包,琳琅满目三十多个摊位,甚至还有兴化卤面。 猪油激发红洋葱的辛辣,红菇混着海蛎干贝和虾的鲜美,大骨和老母鸡浓汤粘稠,混在一块香气扑鼻,是阿嬷的味道。 “兴化是哪里啊?” “是莆田啊。” 墨绿色身影站在郑恣面前,他伸手递给摊位工作人员食票,瞥了眼身后的郑恣。 “一份……两份卤面。” 海风穿过二十年光阴,裹着荧光与咸腥,再次扑面而来。 ------------ 第一卷 第2章 南洋重逢 声画都不真实,和脑中千禧年的记忆一样。出神的郑恣被食客队伍拥着,进退失据,一个踉跄撞在墨绿身侧。 兴化是莆田的古称,郑恣这代大多不会说兴化话,也都把兴化称作莆田,他们不会煮兴化传统的食物,但童年深处都藏着来自阿嬷的舌尖烙印。 新加坡有三百五十多万华侨华人,福建人超过一百二十万,其中有三万多人来自莆田,他们仍喜欢把家乡称为兴化,且不敢忘记兴化话。阿嬷煮的味道、祖辈们的称呼、儿时的方言都是华侨们不敢忘却的乡愁,也是华侨们血脉相连的根。 眼前这碗面,将兴化后代和祖辈联结。 郑恣找的莆田卤面,就是面前的这碗,阿嬷的味道,郑恣不会忘,莆田人都不会忘。 两碗面面对面放着,二十年的时间好像不存在,两人还是刚上小学的模样。南日岛的瓦房小院,阿嬷种的马鞍藤里开了几朵郑恣栽的粉玫瑰,两个放暑假的小学生围着木头方桌坐着,眼巴巴地盯着刚煮好的两碗卤面。 “和你阿嬷煮的一样。” 二十年后的林烈,有别于儿时的寒铁,也不似梦中无状。他会笑,会给她买卤面,还会主动搭话。 可郑恣做不到林烈这般无事发生,就算已经过去二十年,那件事不是没发生过。 “你……你怎么在这。” “莆田人在南洋很正常吧。” “你家生意出口新加坡了?” “我家的没有,我阿吾家的可以试试。倒是你,这时候回国,他们等你收拾烂摊子?” “你知道?” “很难不知道,毕竟我们的妈到现在还是‘好姐妹’,而且我们两家工厂一直合作。” 兴化卤面摊一天要卖出去两千份,每一份量都不多,林烈几口吃完,抹抹嘴巴。郑恣赶紧吃,她并不饿,她只是怕眼前的林烈随时变脸。 兴化美食下肚,兴化文化也在传播。摊位正前方人头窜动,四米高的立幕前有一半圆舞台,舞台上正上演着莆仙戏。 “七彩妆盒捧出来,默娘梳头众人帮,闺中梳发志不嫁,村里村外成奇谈……” 舞台右侧屏幕上赫然写着,莆仙戏折子戏《海神妈祖》。林烈眸里忽明忽暗,朝着舞台而去。 台上又唱到,“默娘姐,大嫂们帮你梳发来了……” 人群将空气围得密不透风,笼着南洋热浪潮湿的海气,郑恣仿佛能闻到海水的味道,而眼前又是妈祖。二十年前他们分别前在妈祖庙,二十年后他们重逢在妈祖戏。 舞台灯光落在两人脸庞,这一次他们都不再是刚刚探索世界的七岁孩童,他们是可以独当一面的二十七岁的成年人。 “我没推你。” “什么?” “你妈说是我推你落海,我舅说是你推我落海,我听过他们因此争吵,但我没推你。” “那我们为什么会落海?” “我不记得,但我记得我没有想推你落海的想法,你呢?” “我可没有推你的想法啊!” “我知道,我是问你那晚的事记得多少。” “你为什么相信我。” 林烈目光垂落,“因为我要是死了,你就没朋友了。” “胡说,我很多朋友,明明是你,全班就我跟你玩。” “他们和她们都是在岸边玩耍的人,但你心里有片海。” 郑恣别过头,“我的记忆差不多在离开妈祖庙后就不清楚,你记得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确定我们离开妈祖庙去的是文甲码头。” 文甲码头是湄洲岛最靠近妈祖庙的码头,人间烟火与海上仙境的交汇处,轮渡和货船划开墨色海水驶向对岸的灯火。月光下潮水拍打混凝土堤岸发出持续低音,远处礁石滩传来更清脆的“哗——唰——”循环。 海风裹挟着盐腥和柴油味吹进此刻郑恣的脑海,她分辨不出是想象或是记忆。 “我们为什么去那里?” “所有人都说妈祖有大爱,但妈祖没有答应我的请求,那时候我就想,一定是她没听清,我要去她殉身的海边再说一遍。” “我们去了文甲码头,看到妈祖了?” “那时候我七岁,但郑婷婷,你现在二十七岁。” “我现在叫郑恣。不过我记忆里真的有个很亮的,在光里的妈祖。不是妈祖庙那个,是那种……那种……那种很亮很亮的光里,可能是妈祖羽化升天的那种光?” 郑恣声音越说越小,林烈说得没错,她二十七岁了,她应该知道妈祖是信仰,世界是科学。 林烈却没有纠正,“是黄绿色的荧光。” “你也有这个记忆?后来呢?” “不记得。” 台上唱到“满头乌发细三分,梳完中间梳两边,螺髻在上结红绳,帆髻在下插银针……” 林烈和郑恣一样经历冰火相蚀,他也是在医院床上醒来,眼前是母亲紧张万分的神情,和失而复得的哭声。 只有一点不同,林烈没有从母亲口中听到对郑恣的控诉,她只是哭,哭诉她的情路,强调林烈的重要。所有关于落海的起因都是林烈舅舅说的。 “你以后离郑家阿麦远一点,她定是嫉妒你妈宝贝你,就像她妈疼她小弟一样,她妈现在阿囝是金,阿麦是土,根本不理她。” 林烈不觉得这是真相,他想问郑恣,但舅舅很快给他转学,之后的多次擦肩两人也没有机会靠近。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们说我们是彼此的加害者,但我们两个妈到现在还没有老死不相往来?” “为什么?” “你爸和我阿吾之间有来往。” “我知道,你阿吾那个日化厂的彩色隐形车线糊正好是我爸鞋厂需要的。” 文甲码头沉浸在潮气浓稠的黑暗里,吝啬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防波堤和船影的轮廓,路灯仅仅在灯柱脚下晕开一圈可怜的光斑,仿佛不是用来照明,是为了证明黑暗的完整。 两个孩童的身影和黑暗融合,几乎不被察觉,他们如何落海,他们经历了什么,连他们自己都不记得。只有两个刚好路过的男人看见,并及时将他俩救起。 他们刚好是林烈的舅舅和郑恣的父亲。 “可你们家鞋厂倒闭,对我阿吾的生意并没有多少影响。” 郑恣家的鞋厂鼎盛期日产单数过万,平时的订单最少也过千。 “你阿吾现在生意铺得广?财大气粗?” “你不如小时候聪明。” “什么意思?” “我们做个交易怎么样?” 郑恣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经济上她家里破产,结构上她家庭混乱,能力上她未有建树。 一个非常世俗,却又在此刻显得最合理的可能性浮了上来。 “你家里催婚?你别打我主意。” 林烈下巴微收,脖颈线条随之绷紧一瞬,目光再次投向郑恣,“我帮你搞定创业第一桶金,你给我你爸公司所有账本。” 生意人的账本没有干净的。 “你疯啦?你觉得我会帮你?” “第一,你们家已经破产。第二,你爸坐牢对我没有任何的好处。” “那你要干什么?” 台上《海神妈祖》谢幕,林烈凑近郑恣耳边,“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们落海,为什么被他们救起?我们不记得的真相,他们一定知道。” ------------ 第一卷 第3章 第一桶金 好奇心滋生窥探欲,何况谜底印着自己名字。 千禧年的事故最终被大人们归结为孩童打闹。妈祖重要,家族重要,生意重要,面子也重要,所以两个孩子受伤的过程不重要。 “莆田揪揪皮厚厚,红菇炒幼豆。幼豆白莲买,阿毜没小礼。” 大人会说,七岁的孩子没有腰。仿佛那未曾成型的身骨里,也理所当然的,没有成型的烦恼。 打闹进医院无非是八字不合或者鬼上身。鬼上身也不重要,大人们的关系还要继续。 情妇需要朋友,生意需要合作,让俩孩子分开是事故最优的解决办法。 郑恣恍然,“真相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可以这么说。” 郑恣周身凝固,不经意地朝林烈反方向偏移,“你刚才说,你没想过推我落海,‘没想过’不等于‘没推过’。” “你刚才还在说你死了我没有朋友,再说,你不也不记得了,可能你推得我。” “你刚才还说相信我!” “我打比方罢了。我们没必要在这猜来猜去,我确实一直相信你没有,也相信自己没有。” “都不记得,也没有证据,为什么你这么坚定。” “如果当时我们真的推了对方,那确实和他们说的一样,‘小孩之间的打闹’。这有必要带我办转学吗?我阿吾可没那么喜欢我。” 二十年的时间里郑恣想过很多可能,演算到最后都是死路。 “可究竟能发生什么?” “我们两个妈不一定知道,但我阿吾和你爸肯定知道。” “他们知道但不说,那真相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们几个人的关系,更可能是他们的生意?” “你这样比较像小时候。” 一个人的记忆容易出现偏差,佐证记忆最少需要两个人。郑恣和林烈交互后也只能想到这些,他们没法串联把记忆和大人们的说辞串联,也想不出究竟什么样的真相会严重到让大人讳莫如深。 “那你没问过你阿吾吗?” “问过,还是说你推得我,我想你也一样吧。” 郑恣点头,“我答应交易,不过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第一桶金要足够支撑我创业成功。” 莆田人心里的创业从来不是先有钱和能力再去做某个行业,那对莆田人来说是投资。莆田人的创业从来都是以小搏大,如郑志远说的,靠脑子和胆识,也就是所谓的四两拨千斤。 郑恣没想好做什么,毕竟她连四两都没有,但她或许能从林烈这换到千斤。 “钱肯定够,成功与否我不保证,但我可以给你一些创业建议。” “你有很多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三天后,两人约在莆田荔城区的一间空中花园咖啡馆。这家咖啡馆隐藏在荔城区易于园山庄内。白色独栋洋楼四楼通体玻璃,阳光透过屋顶玻璃照入,暖木复古,绿植郁郁,仿佛仍置身三天前的新加坡。 郑恣坐在钢琴左侧竹椅座位,钢琴边老枝龟背竹遮住郑恣半身侧脸。郑恣对面坐着拉背包拉链的林烈。林烈座位后,天堂鸟叶子靠着实木半截柜的老式留声机,配上他在新加坡晒黑的皮肤,两个人有一种电影里卧底接头的感觉。 “你不能直接打给我吗?然后写一个‘赠予’或者我们直接去银行也行,来这里也不安全啊。” “你想什么呢。” 林烈将一个黄皮文件袋放在咖啡杯碟旁。 “这不是……这也……这连‘四两’都没有。” 郑恣抓紧身前的背包,这薄薄一层可换不了她的账本。 “你看看内容。” “我还用看,你这五张都够呛。” 林烈看着捂住背包的郑恣,不紧不慢地绕开档案袋上的棉线,“我一天前才从新加坡回来,取钱要时间的,这当然不是钱,不过这是能让你有第一桶金的资料。” “什么东西能让我有第一桶金?” 郑恣根本看不上面前薄薄的档案袋,如果这都能轻而易举让她有第一桶金,她怎么会因为没资金支撑而回国。 林烈没有作声,只将档案袋的开口平稳地朝郑姿推了半寸,右边眉峰极细微地向上一挑,目光静定地落在郑恣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催促,却像一片无声压下的深潭,不容回避。 郑恣不情不愿地将手指伸向开口处。 “这……这是……这些是……” “我们时间不多,她们在做马来西亚的第二家园签证,她要是跑了,你的第一桶金就没了。” “这就是你说的第一桶金?” “我保证你拿到,又没有说钱从哪里来。没有我的帮忙,你可拿不到。” 林烈说得没错,没有他的这些资料,郑恣的想法永远不会实现。 档案袋里的内容不厚,但每一页都是精华。郑恣抚摸着首页左上角的照片,黑白打印的粗糙质感也难掩女人毫无侵略性的美,她笑容很淡,眉眼舒展,像春日午后晒暖的湖水,光看着就能感受到温柔的牵引,轻轻托住郑恣紧张的神经。 直到郑恣的目光落在右边姓名栏,她才像从一片温存的水中浮起,蓦地清醒。 这是一张老旧简历的复印件,照片右侧是女人的姓名,张依珍。 郑恣来不及想为什么会有一张张依珍的简历,她的注意力已经被第二张吸住。 第二页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新生儿姓名“昕玥”,性别“女”,出生时间“2008年7月11日20点16分”,母亲姓名“张依珍”,父亲姓名“郑志远”。 后面六张,是张依珍的银行流水,收入几乎都来自同一个账户,户名都是“郑志远”。余下两张纸,印着四套房子的产权证,以及四套房的付款凭证,皆来自郑志远的银行卡。 郑恣不自觉地颤抖,一页页数字加起来比郑志远给她和阿弟花的钱至少多两倍。回国时她觉得不公平,凭什么小三和私生女能不被牵连的享受,还堂而皇之地背叛。所以她要去拿回来。 可郑恣从没想过会是这么多。钱在哪,爱在哪。 哪怕郑志远分去的爱少一点,郑恣都可以不用担心交不上房租和账单,不用蹲打折吃冻肉,也不会在翻译认证考场焦头烂额,让七年苦学一场空。 “钱怎么拿?” “你都不问我这些怎么搞到的?” “钱怎么拿?” 林烈的手指在四张房产证上划动,最终落在一处地址是荔城区的商品房。 “当然是直接去找你‘小妈’和亲妹妹。” “我爸都要不到,我们俩能要到?” “你怎么知道他要了没有。” 郑恣不想承认这一点,“什么时候去?” “现在。” ------------ 第一卷 第4章 中元捉鬼 荔城书香名苑小区电梯里贴着中元节普渡的通知,“农历七月十五,于小区广场设香案,请业主备三牲五果……” 郑恣的手心在衣角擦拭,从进小区门到进车库里的单元门,林烈已经带着她演了三场戏。具备如此安保系统的小区,郑恣从未拥有,也没住过。但郑昕玥住在这里,一梯一户的电梯密码是她的生日。 三十二层到了,郑恣踏出电梯,门后场景让郑恣的呼吸粘稠。 暖粉色长绒地毯铺满整个区域,鞋子仿佛踩进云朵。一整面打印的壁画,迪士尼公主们的卡通形象聚拢,居中那张脸赫然是郑昕玥的照片制作而成,红色卷发,笑容璀璨,扮演着小美人鱼爱丽儿。 鞋柜是粉色烤漆柜,每扇柜门把手都是白水晶小皇冠。 而郑恣十一岁时的房间仅仅十平米,朝北,终年没有阳光。床以外的地方铺满四岁阿弟的爬行垫。 她的玩具只有三样:一个缺了只眼睛的布娃娃,一本翻烂的《安徒生童话》,还有一盒残缺的积木。 后来积木被阿弟抢走搭“城堡”,布娃娃被阿弟撕成两半。棉花飞满天,郑志也只是说,“阿弟还小,你是姐姐。” 郑恣语气坚决,“三牲五果,祭的是祖先,不是外鬼。” 林烈小声提醒道,“记住,钱要直接转到你账户,一秒都别经你爸的手。” 张依珍疑惑开门,她没有点外卖,和郑志远也在避嫌中,保姆刚出门接郑昕玥。 “你是……婷婷?” 张依珍的表情一秒换了三个,郑恣在转换间捕捉到了一秒冷漠的嘲讽,但最终呈现的是温婉如三月春风的笑容。她穿着月白色香云纱旗袍,腕上正圈玻璃种翡翠手镯,颈肩坠着一枚帝王绿翡翠蛋面,身材婀娜,不慌不忙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 彩色立体的张依珍更加生动,她绵软地化解着郑恣和林烈的入侵,却不动声色地挥刀子。 全落地窗让光线长驱直入,传统放电视机的地方如今是被奥数竞赛奖杯占据的陈列柜。陈列柜旁左侧立着一架钢琴,钢琴上方墙上悬挂一幅放大的合照,是郑志远和这对母女的合照。 陈列柜右侧有一个悬空的深棕佛龛,供奉着妈祖像,香案上摆着三盘供果:荔枝、龙眼和枇杷。只是供果早已失去鲜气,似乎很久没有换过。 张依珍指引两个人坐在沙发,原木茶具茶渍斑驳,张依珍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 “武夷山石头岩肉桂,你爸的最爱。” 郑恣没碰茶盅,将档案袋里的A4纸分次抽出。 “这张是郑志远近三年给你账户的转账记录,合计两千两百万。” “这张是莆田涵江和城厢的两套别墅、吉隆坡的一套公寓,以及这间房的全款购房合同。” “这张是郑昕玥国际学校缴费单。” 张依珍笑容未变,轻叹着,“婷婷,你爸疼玥玥,这些是他做父亲的心意,你妈妈……也是默许的。” 郑姿冷笑,“我是在国外很多年,但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回来这三天我看着我妈把奶奶一辈子存的金首饰都当掉填窟窿,我名下的房产也都保不住。而你仅是近三年得到的两千多万,都比我们费尽力气凑得还多。” 张依珍斟茶的手稳如磐石,声音却很冷,“那是你们郑家的事。钱是郑志远自愿给的,给谁是他的自由。” 郑恣站到妈祖像前,“妈祖知道你要带着郑家的千万资金跑南洋吗?你用圣杯问过妈祖吗?是阴杯还是笑杯?” 张依珍脸色微白,一直低头划手机的林烈此刻镇定开口,“外汇局已锁定你名下的出境资金。另外——吉隆坡国际校方刚收到匿名邮件,询问‘郑昕玥学费来源是否涉及非法转移资产’”。 林烈亮出手机,屏幕上是校方回复的英文邮件,翻译后的中文是,“我们将重新审核入学资格”。 张依珍手里的茶壶滑了一瞬,她赶紧抓住。 林烈的手机界面继续切换,郑志远的声音传来,“……阿珍的钱一分不能动,那是她和玥玥的保障……家里那个反正习惯了,卖点首饰房子,反正也能活……” 张依珍疑惑道,“什么意思?这不就是说他自愿给我吗?怎么不合法?” “丈夫宁愿妻子受苦,也要用共同财产保全小三……” 张依珍立刻明白了其中的联系,郑志远给她的一切在法律上有一半是属于郑素梅的。 “你们要多少?” 郑恣没有犹豫,“房子以外的全部。” 张依珍的笑容终于消失。声音依旧温柔,却带了冰凌。 “我跟郑志远,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放下茶壶,“我二十二岁就跟了他,而你妈是童养媳,十二年——最好的十二年我都给了他,还给他生了一个女儿。” “所以呢?” “这钱是我应得的。是我十二年青春、是我被人说‘小三’、是玥玥被人叫‘私生女’的补偿。” 随后她声音放软,看了眼郑姿身后的林烈,“你也是女人,你将来如果……如果爱上不该爱的人,你也会懂的。” 郑恣笑出声,“你谈什么爱?你要是爱郑志远,你会在他破产后拿着钱跑?” “你可不能这么说,如果我不走,不保住这点钱,你爸以后真的没有家了?” “这点钱?家?” 林烈抽出档案袋第一页的那张黑白简历,“我还没介绍我自己,我是林烈,林华建的侄子。那张简历,不止郑志远一个人有,比如上个月和你在悦华酒店下午茶的詹叔叔,十一年前他也收到过吧。不过当时你选了郑志远,而他被老婆管得严。听说他现在在吉隆坡的华人超市生意不错,不过他在吉隆坡可不只有你一个情人……” 郑恣吃惊地转向林烈,他到底还有多少资料。 张依珍否认道,“那是老朋友,你不要胡说……” 房门智能锁发出声响,郑昕玥在保姆的陪同下进门,一副未经世事的澄澈。 “妈妈!” 音色里被金钱和宠爱浸泡出来的、毫无杂质的清亮。曾经是张依珍的骄傲,现在却让她慌了神。 郑恣快步走到郑昕玥面前,蹲下,她端详着面前这张和郑志远眉眼相似的女孩,用温柔到可怕的声音,“玥玥,我是姐姐,是你爸爸户口本上的女儿。” 郑昕玥一脸困惑,保姆不知所措,张依珍屏住呼吸。 林烈眼眸里闪过欣赏,他不动声色地挡住张依珍冲上前的通道。 郑恣继续道,“玥玥,你知道你为什么没有爷爷奶奶吗?你为什么没看过郑家祠堂?” 孩童顺势地天真,“为什么?” “因为你是野孩子啊,你知道什么是野孩子吗?野孩子就是……” 郑恣转过头,对着张依珍发出气音,那口型张依珍认得出,两个字,“野……种……” “住口!” 张依珍跌坐在沙发,泪眼婆娑,“我不能……这是我的全部……给了你们我和玥玥也活不下去……” 林烈的手指在档案袋边微微一顿,他抬眼看了眼墙上巨幅母女合照,十一岁的郑昕玥穿着公主裙,被张依珍和郑志远如珍宝般搂在中间,三人笑得眉眼弯成一样的弧度。 林烈的喉结不可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那双如深潭的眼里,有什么极暗的东西翻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他冷淡地将档案袋拿起,扔在张依珍身前,“四套房总价就超过两千万了,还有你这些翡翠,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 郑昕玥带着哭腔,“妈妈,他们是谁?我为什么是野孩子?我有爸爸啊。” 张依珍将郑昕玥拉到身旁用力抱住,随后松开冲保姆道,“带玥玥下楼玩。” 郑恣可不会放过郑昕玥,“玥玥。” 张依珍着急哑声道,“我给你!” 郑恣脸上漾开涟漪带着冰碴,“姐姐下次再陪你玩。” 茶具挪到餐桌,茶几放着八张张依珍的银行卡,手机屏幕停留在转账界面。张依珍手抖地按错两次密码。 郑恣讽刺道,“用郑昕玥的生日做密码不就行了,像电梯一样。” “婷婷,我求你,别让玥玥知道这些。她是无辜的。” “她无辜?我妈就不无辜?她从小就在郑家,伺候郑志远全家四十多年,她不无辜?” 张依珍咬牙按下最后的确认,转账成功的提示音连续响起。她瘫软着喃喃,“你们会遭报应的……这样逼一个母亲……” “报应?妈祖在上,她看得清楚,你最好每天都拜得心安。” “你以为这尊妈祖是我在拜吗?这是郑志远拜的。” “你还真是敬业,茶也是郑志远喝的吧。” 张依珍没回答,“你们不想知道他日日拜吗?” “莆田人拜妈祖很正常吧。” 郑恣说得没有信心,因为在郑素美和郑志远的家里,他拜的是关公。 张依珍顿了顿,突然仰头大笑,她的笑声短促、突兀,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眼泪却顺着眼角细细地滑下来,一种近乎癫狂的、又哭又笑的神态。 “有意思……” 她喘着气,目光在林烈和郑恣之间来回跳动,眼神里烧着某种濒临崩溃的亢奋,“太有意思了。林华建的侄子,郑志远的女儿……” 郑恣冷声道,“你还想干什么?” 张依珍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撕破所有伪装的尖厉。 “你们小时候,肯定一起去过湄洲岛吧?” ------------ 第一卷 第5章 神前试探 张依珍的话像一枚生锈的钉子,猝然楔进时间的旧木板里。 客厅吸顶灯的光晕似乎晃了一下,供桌上,那尊妈祖像低垂眉眼,在香火余烬中显得格外幽深。失去水分的三盘供果表皮皱缩,像三张欲言又止的嘴。 一股凉气从郑恣的尾椎骨爬上来。 “你知道什么?” 张依珍却已经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旗袍一侧的开衩。刚才转账后的崩溃与尖利如同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疲惫。她走到妈祖像前,抽出一根细香点燃,并不拜,只是看着那缕青烟摇晃着上升,直到触及佛龛上沿才散开。 “我知道的,不过是郑志远喝醉后,在这尊妈祖像前喃喃自语时,蹦出的几个词。” 林烈上前一步,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哪些词?” 张依珍肩膀几不可查地瑟缩,她瞥了眼客厅的钢琴转回身,背靠着供桌,目光在林烈和郑恣之间梭巡,最后落在大门处,压低了声音。 “大概就是‘码头’、‘小鬼’、‘荧光’之类的。有一次,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我猜是林华建,因为他说,‘当年要不是两个小鬼头跑码头,哪来后面那么多麻烦!’这两个人,不就是你们俩吗。” 郑恣和林烈迅速交换眼神,显然不满足与这些模糊的指代。 “就这些?” 张依珍深吸一口气,月光白的旗袍在光线下像一抹凄凉月光。 “他特别怕‘荧光’,不是怕东西,是怕这个词被提起。玥玥小时候玩荧光棒,他看见突然发了很大的脾气,还说什么‘晦气东西,招鬼’。” “招鬼?” “听说你七岁那年落海发烧时说胡话,一直喊‘光!绿色的光!妈祖飞走了!’” 郑恣心头一震,大人从未提过这些呓语。 “至于你——”张依珍目光转向林烈,“你舅舅每次来谈事,只要话题不小心碰到‘海’、‘码头’、‘湄洲’,他就会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用力搓左手虎口那道疤。” 张依珍比划着,“一道细长的旧疤。你手上……好像也有个类似的痕迹。” 林烈下意识将左手往身后放,脸色沉了下来。他右手手掌靠近虎口处确实有一道浅疤,来源已记不清。 张依珍看见,笑容加深,却毫无温度。 “其他我不知道了,你们走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因为我不信任郑志远,我不想我的玥玥跟你一样,将来沾上这些。湄洲岛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你们两家人就像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我拿了钱想走,不想被你们的绳子拽过来。” 林烈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他看了一眼,迅速按掉。但紧接着,郑恣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阿爸。 郑志远暴怒的吼声在听筒炸开,“你跟谁在一起?是不是林烈?” “我……” “马上给我回来!立刻!”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进的小区?物业有我的电话,你跟那小子去找她干什么?” “钱是我该拿的。” “我叫你马上回来!离林烈远一点!听到没有!” 电话被狠狠挂断。 客厅死寂,张依珍抱着手臂发抖。林烈面色如水,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那尊妈祖像上。 电梯里先开口的是林烈,“账本。” “虎口怎么回事?” “发烧说的那些话你也没告诉我。” “我不知道这些,他们没告诉过我。” “我也不知道,伤口怎么弄的,醒来之后就有。” 林烈宽大手掌的虎口内侧,一条浅色肉芽穿过生命线。 “你舅舅那个呢?也是醒来之后?” “我妈说是救我救的。” 郑恣从混乱中回神,“你信她这些支离破碎的话?” “碎片也能划开一些口子。账本给我,我们说好的。” 郑恣手摸到包里的硬盘后收回,“你还没说创业建议。” “投资我。” “什么意思?” “我最近在研究稀土基材料,可以做成笔芯,也能做成墨水,打印机的墨水……” “你认真的?” “不是一般的笔芯,总之,她转你的这些钱足够我研究,买工厂和生产。我阿吾工厂里有能用的淘汰的机器,我们可以低价买。” 电梯停稳开门,郑恣将背包死死拽住。她没看错,林烈确实足够聪明,从拿到资料到进张依珍家门,从郑昕玥出现到林烈步步相逼成功。 郑恣顺利拿到钱绝对离不开林烈的帮助,但现在郑恣有点害怕,谣言和怀疑穿过二十年长河,混着郑志远电话里的怒吼出现在郑恣脑中。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你一开始就打的这主意?你还真是四两拨千斤,我是说我创业。” “我是说我们合作,你不想的话也没关系,这只是建议,但是你钱拿到了,给我账本。” 林烈拦住郑恣,挑眉看着她的背包。一切都在林烈的控制里。 “你确定账本能查到真相?” “我确定对送你爸去坐牢没兴趣。” 郑恣没有其他理由不交出,林烈接过硬盘快速收起,眼神复杂,有关切,更有不容置疑的警告。 “小心你爸,他反应这么大,肯定不只是因为我们俩进了他老巢。也小心……我阿吾。” 一小时后,木兰溪边一座隐蔽的三层老自建房,空气里混着老木头、旧书和浓烈线香的气味。郑志远坐在八仙桌旁,半边脸隐在暗处,烟灰缸塞满烟蒂,茶盏里泛着波光。 出乎意料,他没有继续暴怒,只是指了指一旁的椅子。 郑恣戒备坐下后,任由郑志远打量。良久,他叹了口气,蒸发后的情绪里只剩下浓稠的疲惫和一种郑恣看不懂的焦虑。 “钱,拿了多少?” “房子以外的,但你申请了破产,这钱只能在我这。” 郑志远点头,竟没追究,也没反对。 “拿回来也好,放她手里也不稳当。”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面,“林烈……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新加坡碰到的。” “碰巧?”郑志远扯了扯嘴角,“那小子打小就心思深,他接近你,没好事。” “他能图我什么?破产户的女儿。” “图你是我的女儿!图你……” 郑志远骤然住口,拿起冷茶灌了一口,生生咽回后面的话。沉默间,郑恣起身,郑志远再开口,语气带着商榷的口吻,“家里这样,你看到了。船沉了,人不能淹死。我……还有条路,你可以走。” “什么路?” “跨境。” ------------ 第一卷 第6章 跨境蓝图 郑志远身体前倾,眼中燃起生意人看到机会的光,尽管那眸色深处仍藏着阴影。 “货源不是问题,关键是那些跨境网站都是英文我看不懂,但你懂啊。我们父女齐心,肯定玩得转。” “你有钱做这个?” 郑志远避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不断流淌的木兰溪,“说了货源不用担心,所以就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你负责网站渠道、英文客服,我负责货源和物流,跟国内电商差不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放心,我不要你刚拿到的那笔钱,我这么多年不是白混的,能搞到启动资金。” “卖什么?跨境不是新鲜事,在莆田更不是。” “我当然知道,莆田人的生意,从来都是‘海陆空’,但我这个跨境不一样。你詹叔说做医疗用品的这几个月赚得是以前的几十倍几百倍,他看我破产了,愿意分我点货。你要知道,现在这些医疗耗材不光是钱能买到的,没有点交情,根本没货。” 郑恣不记得詹叔是谁,但她知道跨境之所以能成,是因为国外制造业的短缺,尤其在如今全球流感的情况下,医疗耗材更是千金难求。 因拉贝后代一句话,中国就给德国捐赠医疗物资。除了德国以外,其他欧洲小国如塞尔维亚,大国如俄罗斯等等,都得到过中国的帮助。但给得多,消耗得也快,需求量一直存在。 郑志远说得没错,没有点交情确实搞不到货。但搞到货也不一定就是一本万利。 “你等我琢磨下,再去问问我国外的朋友。” “你把跨境网店搞起来就行,不用问,你那些朋友都是澳洲美国的吧,我们不做那边的。” “那做哪?” “东南亚,我有物流链。” “我们家以前的生意有东南亚市场?” 郑恣脑海里回响着张依珍的话,以及郑志远刚才那句没说完整的“图你……”。雪中送炭的“老关系”,二十年前码头的麻烦事,突然出现的物流链,这些之间是否有关联。 郑志远脸颊肌肉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我们家以前那些东西不用运输能出莆田啊?” “我们家是造假的,假鞋,假首饰,出莆田也不往东南亚去啊,你顶着logo到那边怎么申报的?” “你小孩对家里生意知道多少?” 郑恣敏锐地捕捉着,“我们家还真有出口东南亚的东西?” 郑志远端起茶盏,里面早就空无一滴,他将空茶盏在唇边停了会儿道,“我累了,你去想想,想通了,就照我说的做,除非你还能想到更好的,不然这就是我们家最后的机会。” 郑恣知道问不出更多,她转身朝楼梯走去。三层一楼是客厅、厨房和客房。二楼是郑志远和郑素梅的主卧,书房,还有弟弟的房间。三楼有两个房间做了仓库,还有一间房是郑恣的房间。 郑志远说三楼清净,适合学习。郑素梅说的是因为郑恣是女孩,住在二楼不方便。反正不管什么理由,郑恣都接受,她不介意旁边是仓库房,她很喜欢三楼。这里是郑恣的桃源,她熟悉这里的每一寸空间。 突然,她停下脚步,在两个仓库房间中间的墙壁上多了一个模糊,但新近的涂鸦。团图案扭曲,但隐约能看出,是一条蛇,缠着着剑柄。 郑恣扫了眼四周,原本的白墙除了有些开裂微黄,并没有其他涂鸦。这里除了郑志远和工人会来搬货并无他人踏足。搬货时也匆忙,脚程几乎不停,除了留下些箱子无意剐蹭的痕迹,再无其他。 而眼前的痕迹明明是个刻意图案,它是新画的,但又不是非常的新。因为它的模糊里有搬运的痕迹,而房间里的货被郑志远清光已经有些日子。 这不像孩童恶作剧,像是谁匆匆留下的标记。郑恣没敢碰,她转身下楼,郑志远已经不在客厅,郑素梅从一开始就不在,一楼只有残茶冷烟和高处落灰的关公佛龛。 郑恣也没久留,她回到了荔城她成年时郑志远送她的第一套房子里,也是她手里目前唯一的一套房子。郑恣彻夜未眠,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她搜索跨境医疗耗材的信息,联系在澳洲、美国、甚至东南亚的旧同学和朋友。反馈很快,却透着寒意,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一位在美国移民多年做物流的朋友说,“我们这里反正不需要,国内那些有资质的贸易公司早就把市场铺满了,我常对接的公司和医院都有自己的耗材渠道,而且他们对耗材的规格要求非常严格,普通的不要,要有认证的那些。” 另一位在深圳做跨境电商的朋友说得更直接,“你才回国不知道,东南亚市场早被几家大的供应链公司瓜分了,他们在印尼、菲律宾都有仓库。你爸说的有物流链能有本地仓送得快?而且你们还不准备囤大货,那速度更慢了。” 远在澳洲的同学更是找到华点,“商人没有感情只有利益,虽然说现在都要耗材,但你爸这朋友的紧俏货应该自己都不够用吧,干嘛还要分出来?除非他的货有问题。或者他有什么非要你家帮忙销货的原因,比如经过你家的手帮他‘洗一道’?” 天快亮时,郑次又查了莆田本地的跨境物流情况。秀屿港的集装箱吞吐量数据庞大,但细分到普通电商件,尤其是小批量、高频率的医疗耗材,几乎都被几家龙头公司垄断。 郑恣试着咨询,对方报出的无论海运还是空运费用比朋友说的还要高出两成。郑志远能有什么物流线能够节省成本,如果有,这条线就是生意。 更要命的是,郑恣发现跨境电商平台上,类似“中国制造医用口罩/防护服/检测试剂盒”的店铺早已泛滥,价格透明,连评价体系都已成熟。新店想要出头,需要巨额的流量推广费用——这又是一笔郑志远目前绝对无法承受的开销。 郑志远所谓“可以走的路”,在现实市场的贴壁面前,根本走不通。 所谓“空手套白狼”,在早已红海厮杀、规则森严的跨境战场,近乎天方夜谭。郑志远的信息滞后了,或者说,他描绘的那个“遍地黄金”的蓝图背后,有着其他深意。 晨光熹微,郑恣躺在床上,眼眶发涩。创业的第一簇火苗,还没真正点燃,就被现实的寒风掐灭了。 手机震动了,是林烈。 “上次的咖啡店,还你硬盘。” ------------ 第一卷 第7章 三分天注定 咖啡店冷气开得很足,龟背竹厚圆的叶子在桌面投下暗影。林烈已经坐在上次的位置,面前除了两杯冰美式,还有一个硬盘显在明暗的光影中。 “1998年到2004年,你阿爸鞋厂和我阿吾化工厂之间的资金流水,比明面上的合资规模大五倍不止。走账名目七成是‘化工原料采购’。” 郑恣拿起硬盘,“本来就是鞋厂买化工厂的东西,没毛病啊,其他的做假账之类的吧。” “重点是2000年,一月之后到五月,也就是妈祖诞辰前后,有三笔从兴华贸易汇入的款项,总计折合当时人民币有八百多万,名目是‘工艺样品货款’。同时间段,你爸厂里有一笔等额支出,名目是‘新型环保荧光材料采购及特殊工艺处理费’,收款方是阿吾厂里一个早已注销的研发子公司。” “兴华贸易是哪家?也是你阿吾厂子的子公司?2000年收八百多万?” “是一家马来西亚的公司。” “东南亚?” 郑恣怔住,这么多信息她这一时难以消化, 林烈看向郑恣的眼,看到眼眸深处,“你对你们家的事情了解得太少了。” 刚烤好的贝果在此时端上桌,郑恣思考的脑壳疼,抓起贝果就是一口。 “我是知道的不多,但这些和湄洲岛那件事有关系吗?” “不确定,不要告诉你爸你知道这些。” “我又不傻。” 林烈看着狼吞虎咽的郑恣,“不好说。昨天回去他说什么了?” 林烈这一问,郑恣突然想到郑志远提到的东南亚物流链。 “没什么,他找我做跨境电商,不过我拒绝了,不可行。” 郑恣的闪躲稍纵即逝,却没能逃过林烈的眼睛。 他随后的不经意藏着陷阱,“跨境电商?很福建啊,不过做的人多,得有货源和渠道优势,他想做什么货的跨境。” 最后一口贝果下肚,郑恣大脑清醒多了,“医疗耗材,我做过调研,不合适。不过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就先来见你了。” “医疗耗材现在再做确实不算好的买卖。2000年能几个月流水八百万的人,二十年后的眼光和决策竟然这么明显的退步。” “人不学习就跟不上时代了吧。” “他只是刚刚才破产,还是主动申请的破产。” “我们家工厂被查封是真的,他破产是因为他本身就造假……等等,你刚才说二十年前的那个八百多万是什么的名目?” “工艺样品货款。” “那只能是我们家首饰厂的机器造的。” “说得通,但你们家什么首饰是荧光工艺?” “荧光工艺……”郑恣猛地起身,龟背竹的枝干没有预兆地被她的肩膀弹动,像此起彼伏的扇子惯性挥动,带动咖啡店的凉风,郑恣全身更凉了,“荧光妈祖像?” “你见过吗?” 郑恣坐下压低声音,“那次模糊的算不算?” “也就是你在现实里从来没有见到过。” “没有。” “你家工厂还进得去吗?” “不知道,以前我就没去过,现在肯定是卖掉了,货也肯定搬空了,而且你想找二十年前的货?” “不试试怎么知道?” “如果工厂被卖掉了就是别人的工厂,你怎么进去?” “首先要知道工厂在哪,说不定还没投入使用,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有时候觉得我妈说得没错,我是应该离你远一点。” “上一个创业建议你不喜欢,我可以给你下一个。” 郑恣确实需要创业建议,毕竟手里的钱再多也会花完,况且她不相信郑志远说不会用她这笔钱的承诺。 “我找到工厂地址,你就给我创业建议?” “我可以先给你创业建议,一周内你陪我去工厂。” “这么宽松的前置?能是什么好建议?” “你知道我阿爸是秀屿做木材的吧。他要给我加工厂做,要不要一起?赚到的钱我可以跟你四六。” 在福建,男女间男主外女主内的界限分明,在莆田更是。郑恣想到一开始在新加坡她还觉得自己的价值只是世俗的婚姻里的配偶,现在从林烈眼里她发现自己还有这么多的价值。林烈每次提及和她的合作计划,都和婚姻无关。 郑恣并非妄自菲薄,也并非怕自己成了林烈的一颗棋子。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我四,你六。” “你怎么想的?” “上一回是我考虑不周,建议比较突兀,你可能会怀疑结果。毕竟你现在重心是要赚钱,这回不同,他的木材市场本来就成型了,我们可以一起做,到时候我也有钱研究。等我研究成功,你可以再考虑要不要跟我一起做稀土材料,市场我已经看好,东南亚是个不错的地方。” “所以你去新加坡是为了你自己的生意?” “是啊。” “但为什么是我?” 林烈认真道,“你在国外七年没少胳膊少腿,我相信你的能力。” 郑恣点点头,又摇头,“听起来还不错,毕竟你阿爸这行本来就成熟。但你是子承父业证明自己,那不是我的事业。我连我阿爸都靠不上,更不可能指望你阿爸,也不可能指望你。” 店员又上了一个刚烤好的贝果,开心果味,郑恣正疑惑着,林烈晃晃手机将盘子推到郑恣面前,“再吃一个,一周之内,去工厂。” “你的建议我没采纳啊。” “不去,二十年前湄洲岛的事我们就永远不知道。” 林烈之所以称变成郑恣的梦靥,是因为大人的说辞和记忆对不上。二十年里真正的梦靥,从来不是具体的人,是湄洲岛那天夜里所有记忆深处掩藏的未知。未知是恐惧,未知也是不安。 它无时无刻都可能突然跳出来,给郑恣的心脏一记长鞭。就像她知道母亲怀孕,知道父亲养小三,知道私生女十一岁,知道父亲可能还有别的营生。 郑恣需要真相。 她拿起面前的贝果咬下一口,“等我消息。” 林烈走时还是没有死心,“走前人走过的路不一样就走不通,只要前人能给你资源,而你能创新能思考,这条路不仅能通,还很好走。” “我不会帮别人搭桥,也不想依靠别人。我在国外能活,我在莆田也行。”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三分也很重要。” “你不用建议了,我已经答应你找工厂地址。” 这次郑恣的背影先消失。她最后一口贝果塞进口中的时候身后没有林烈追来的身影。手机上却弹出了一条澳洲同学的信息。 ——我有一个创业想法,要不要合作? ------------ 第一卷 第8章 小鸭辞典 阳光混着潮湿的空气在郑恣皮肤上发烫,昨日的灌顶的冰水在此刻升温。从澳洲降临的“三分”,正补足着郑恣熊熊的“七分”。 1999年,一个叫Urban Dictionary的在线词典网站创立,它专门用来解释一些英语俚语、流行梗和亚文化名词。 郑恣在上大学时被同学推荐这个网站,并经常使用。这个同学就是发信息的人,包谷雨。 ——国内没有类似解梗的产品,而且中文互联网上这些梗,他的背后其实包含了各个圈层的背景、文化。如果能做出这样一个产品,其实也相当于记录了历史。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做一个这样的网站? ——现在这年代当然是用手机应用程序,我们做一个解梗的工具,就叫:小鸭词典。 ——只要用户把关键词输入进去,就可以看到用这个梗的来源,怎么火的,大家都是在什么场景下使用。 ——我们怎么合作? ——你同意的话,你出钱,我出技术和人,明天我就买票去找你。 郑恣没有一秒犹豫,仿佛林烈在等她点头那般迫切,她赶紧回复了两个字“同意”,还打下了她在荔城的地址。 地址还没打完,一个电话打来。郑恣看到屏幕上的名字犹豫了——“阿妈”。 郑志远是莆田夏天的暴雨,郑素梅就是莆田的回南天。暴雨来的快去得也快,并且可以用物理隔绝,但回南天的潮湿无孔不入,只能龇牙咧嘴地受着,抓心挠肝,毫无还手的办法,最终被潮湿包裹侵蚀。 电话里郑素梅哭天喊地,和郑恣前天见到的一样。前天郑素梅在哭诉她当掉的黄金首饰,今天郑素梅哭诉的郑志远的狠心。 “他在家吗?我马上回来。” “他在,你赶紧回来。” “你别哭了,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什么样。” “那不一样。” 郑素梅反反复复喋喋不休,郑恣再一次心软。可等郑恣到了才知道,郑素没说的‘不一样’和她理解的不是一个‘不一样’。 郑恣原以为郑素梅是知道张依珍享受了他们两夫妻多少共同财产而大闹,还觉得她终于觉醒了,硬气了,敢在郑志远面前正视自己的价值。 没曾想郑素梅仍然没把自己当人,她哭的不是她的付出,是她远在英国本就潇洒自在的儿子。她讨伐的对象也并不是郑志远,是刚踏进门要给她安慰的女儿。 “你快把钱给你弟弟打去,你弟弟公寓就剩他一个人了,其他人都回国了。” “他想回自己回来啊,你们又不是没给他打钱。” “那是他懂事,家里破产了他舍不得花钱,你爸爸太狠心,就只肯给生活费,也不肯给飞机票钱,你当姐姐的要到了钱还不给他打去,这本来就是他的钱。” “你们给他的钱还不够他买飞机票?再说了,这怎么是他的钱?” “那点钱怎么够?他肯定是要坐头等舱的,不然那么长时间飞机怎么休息的好?这钱是姓郑的,不是你弟弟的还能是你的?” 原来郑素梅昨天不在家是为儿子维持奢华生活去借了一天钱,回来知道郑恣要到了钱,不仅没高兴,还哀怨上了。 郑恣扫了眼客厅,郑志远已经逃离此番哀怨,书房门平时都是开的,此时却关着。 郑恣没理身后的郑素梅朝着书房走去,这里是郑素梅不会进入的地方,也是郑志远的所在。 一杯茶因为郑恣的动静喝到一半,郑志远擦着手背上的水,“想……想得怎么样了?” “我就是来跟你说,这个做不了。” “你詹叔说了他赚很多的,你小孩懂什么?” “我不懂我怎么去做网站,怎么回答客人问题。” “两码事,你只要看看英文,回复客人基础问题,我说这个可以就是可以,你听我的去做就行了。我吃过的盐比你吃的饭都多,我做一辈子生意了。” “你五十还没到呢。” “那也是半辈子。” 郑恣找出昨晚浏览的资料和亚马逊的界面给郑志远看,郑志远一边点头但一边又说,“这些人肯定不是莆田的,肯定都是看这个赚钱所以来跟风的,那肯定卖的不好,他们没有货源啊。” “你也没有货源啊。” “你詹叔是我好兄弟,我和这些人不一样,我这就叫赢在起跑线。” “你这是侥幸,是赌徒心态,我都不知道这个姓詹的是谁,你哪冒出来的兄弟?” 郑志远也不回答,只问,“那你说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应用程序,手机的,它是……” “你还应用程序?你亚马逊都搞不好还应用程序?你是不是我女儿,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不听我的了,我让你帮忙你都不愿意,我又不要你的钱,当年要不是我救你……” 郑恣的视线落在郑志远面前的电脑上,此刻正在播放电视剧《鸡毛飞上天》,陈金水正指着鸡毛痛骂他忘恩负义,用恩情要挟他娶他女儿巧姑。 一样的固执,一样的不合理,但也一样的有机可乘。 “那我帮你弄也行,你弄这个,我弄我的应用程序。” 郑志远这才消气,“也行,我不管你是什么,反正你必须帮我。” “那我的电脑要做应用程序,你的跨境网店就用你这个电脑弄,然后我教你怎么看,这样卖出去多少你自己也有数。” “我这电脑?五六年了,弄网店不会卡?” “我的电脑七年了呢,平时没有玩游戏,没有大功率软件拖着都不怎么伤性能的。” 郑志远点点头,给茶盏里添了一杯茶,笑盈盈地喝了口,起身让位,“要么说阿麦贴心,我救你一命,哦不,救你两命,救对了。” “你这个兄弟……詹叔……叔有没有发给你产品图之类的。” “有,在我微信里,我怎么发给你?” “你发我微信就行,我用你电脑上。” “行,你搞,搞定了有人买了,我让他发货就行了。” 郑恣随后点开文档,将微信的产品图片按序号排列,郑志远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喝了几杯茶,脚步轻快朝门走,还顺势关上了书房门。 他不知道,他自以为的胜利背后,郑恣正点开他的文件夹,像寻找账本那样,一个文件夹又一个文件夹,一个文档又一个文档地扫视。 十分钟后,首饰厂的地址出现,上塘村顶厝66号。 电脑里微信显示一条未读信息,来自包谷雨。 ——我后天能到福州,然后我高铁去莆田,我的创业伙伴等着我啊。 郑恣回复了一个笑脸,同时点开林烈的窗口。 ——明早老地方见。 ------------ 第一卷 第9章 工厂探险 晨光透过屋顶玻璃在龟背竹的叶脉上流淌着金线。 林烈来得早,面前的摊着一张莆田地图,用红笔圈出几个地点。郑恣坐下时,他推过来一杯已经点好的热美式。 郑恣咬着贝果从包里取出一张便签纸,“我家首饰厂就这一处,上塘村顶厝66号,但我要提醒你,这厂子半年前就没人干活,一个月前完成的转让清算,现在新主人可能已经进场。” “所以要快,我们要找的是二十年前的痕迹,不是现在的货。”林烈收起地图,“不过你这速度,也不慢。” 郑恣白了他一眼,将面前的美式一口闷,抓起贝果起身。 林烈递来一个袋子,“收好。” “什么东西?” “紫外线灯、棉签、镊子和分装袋。一会儿进厂房看到可疑痕迹照一照,刮进去。” “你真觉得这工厂能找到二十年前的痕迹?而且万一那些工艺品不是我们家首饰厂做的?” “想这些不如亲自去看。” 车子驶离市区,窗外的风景从繁华街市渐变成连片的红砖厝和葱郁的荔枝林。上塘村在忠门半岛北端,离秀屿港不远,海风裹狭着咸腥味灌进车窗。 顶厝66号的围墙比周边民居高出不少,新刷的白色涂料在阳光下有些刺眼。铁门紧闭,但门上贴着崭新的“海盛建材”招牌,门口水泥地上还留着清晰的轮胎印。 郑恣核对手机,“就是这里,工商登记的变更信息显示,买主是一家叫“海盛建材”的公司,表面上看就是正常转让。” “表面?”林烈把车停在远处树荫下。 郑恣压低声音,“这里周围几乎都是做首饰的,建材大部分在秀屿和荔城,而且首饰加工机器,建材厂应该也用不上吧。” “你说得没错,但你知道莆田这些工厂转让的‘规矩’——有时候买主看的不仅仅是地皮和设备……或许这厂里……等等,你刚才说这家建材公司叫什么?” “海盛建材,怎么了?你认识?” 林烈的眸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转而收紧了握住手机的手,“没什么,名字有点大众。” 两人绕到厂房侧面。后墙有一段围墙相对低矮,墙根堆着废弃的模具和破损的包装箱连接到厂房,厂房墙面有个方形铁皮,固定的铆钉已经松动。 借着一棵老榕树的遮挡,林烈先翻了过去,随后伸手将郑恣拉过墙头。 落地处是厂区后院,杂草丛生。两层的厂房主楼窗户大多破碎,但能看到内层车间的卷帘门挂着闪亮新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味、霉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化学气息——像是香精和某种金属粉末混合的味道。 门前地上的水泥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轮胎印,还有些零散不全的脚印。 “有人来过。” “买主来查看资产,换新厂牌的吧。” “这可不是一两个人的脚印。” 林烈看了面前的楼,找了个石块朝本就破损的玻璃砸去。窗户通风的空间刚好可以钻进一个人。林烈侧身进入,随后用手臂挡住玻璃尖利处让郑恣穿过。 楼内尽管通风,但光线明显暗于楼外,到处积着厚厚地灰尘,地面有明显拖拽痕迹——大型设备从这里移走了。 主楼尽头有个铁楼梯,两人分头查看,郑恣踏上楼梯,林烈留在一楼。 二楼似乎是原本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门内房间里只剩下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和歪倒的文件柜。 郑恣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但她注意到抽屉底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不是磨损,更像是用尖锐物体反复刻划留下的。 她抬起抽屉,借着窗外光线细看。划痕组成一个模糊的图案:一条扭曲的线,缠绕着一个竖状物。 蛇?剑? 郑恣心头一紧,迅速用手机拍下照片。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林烈短促的口哨声。她快步下楼,见林烈站在主楼与车间连接处的走廊上。他指着地面一处角落,那里散落着一些灰白色的粉末,粉末中混杂着几颗深红色的小颗粒。 “楼上有发现吗?” “没……没有……你这里是什么?” “香灰。”林烈用镊子夹起一颗红粒,“沉香末,高档货。普通工人拜神用不起这个。” “所以这里供奉过东西?” “而且规格不低。”林烈将样本装袋,“去车间里看看。车间门锁是新的,可能有人近期来过。” 车间是卷帘门,锁得很死,但侧面同样有一扇通风窗的玻璃碎了。两人从窗口钻入,落地再次被灰尘呛得咳嗽。 车间里堆放着一些未来得及搬走的废料和没搬走的机器:断裂的模具、锈蚀的齿轮、破损的塑料筐。空气里的化学气味更浓了。 林烈打开随身携带的小型紫外线手电,紫光扫过地面时,几处不起眼的角落里,都泛起极淡的黄绿色荧光。 “这里。” 林烈蹲在一台废弃的注塑机旁。机器底座与地面接缝处,有一圈荧光痕迹,像是液体渗入后干涸形成的。 “稀土基材料残留。虽然量很少,但还能被紫外线激发。” “你是说这种光是稀土基材料?” “是的,这是我在研究的方向,不会看错。” 郑恣也打开手机紫外线灯照向墙面。在离地约一米五的高度,墙面有一块颜色略深的区域,隐约显出一个扭曲的轮廓,像是某种神像的侧影,但比例怪异。 郑恣声音发颤,“这是什么?” 那里是刚刚发现香灰的上方。 林烈下颌线绷紧,话音冷静,但气息尾音露着颤抖,“不确定。” 原本分开探查的两人在不知不觉间挨近,二十年前冰冷的海水卷起暗潮拍打礁石,更拍散着两人记忆里的薄雾。 两人都想知道,眼前的荧光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又出现了多久。但两人都不敢说出那句——“妈祖像”。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着,紫光灯刻意避开与记忆重叠的荧光。 在车间最里面的墙角,地面的水泥松动,有东西似乎半掩在水泥之下。 林烈试着用手指掰,竟然是一块能够移动的隐秘砖块。砖块下是一个锈蚀严重的铁皮盒,上面锁扣完好。 与此同时,车间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 第一卷 第10章 管道逃亡 林烈手指扣住铁盒边缘用力一拽,腐朽的铁皮和水泥碎屑粘在手指,铁盒锁扣紧闭,但盒盖边缘已经变形,露出一条缝隙。 车间外汽车引擎熄灭,进紧接着是车门开合的闷响。 林烈迅速将铁皮盒塞进背包,同时拉着郑恣退向车间深处。两人的紫光灯已关闭,借着通风口微弱的视物。 脚步声在车间外停住,一个中年男声,“有人来过。” “不可能,前天刚换的新锁。”较年轻的声音回应。 “自己看。” 短暂的寂静后,是金属拨弄的细响。从大门进到厂房还要路过主楼和走廊,林烈和郑恣借机退到一台老式冲床后面,蹲身藏在阴影里。 林烈握住郑恣的手腕,力道微凝,向上一引。视线随之无声抬起,精准地投向天花板某处。 车间顶部有一段直径约半米的通风管道,入口的百叶窗已经脱落,黑黢黢的洞口离地近三米高。车间卷帘门处传来锁链滑动的哗啦声,他们没有时间犹豫。 林烈双手交叠垫在膝盖上,朝郑恣使了个眼色。 郑恣压低声音吐出两字,“疯子。” 远处光线反射到林烈的脸上,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卷帘门的上下端即将触碰,危险正在靠近。 “你可以。” 郑恣咬牙踩上他的手,林烈用力向上一托,她抓住了通风管道的边缘,灰尘扑簌簌落下。咬肌酸胀着伴随引体向上,手肘撑住管道口,郑恣费力地爬了进去。 下面的林烈已经后退小寸,助跑起跳,双手抓住了管道边缘。他的动作比郑恣利落得多,手臂肌肉绷紧,一个卷腹就钻进了管道,背包里的铁盒在管道发出声响。 几乎就在他双脚离开地面的瞬间,车间门被完全拉开。两道强光手电的光柱射入,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形成清晰的光路。 “有人!”年轻的声音惊呼。 “分头找!” 两人在狭窄的通风管道里匍匐前进。管道内壁积着厚厚的灰尘,每挪动一步都激起呛人的颗粒。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以及手电光扫过管道口的晃动光影。 管道并非直通室外,而是先向车间深处延伸了十几米,然后拐了个直角弯。在拐弯处,林烈停下,示意郑恣别动。他轻轻推开侧面一块松动的铁皮,外侧本就松动的铆钉落下,那是管道的检修口,这里是厂房侧面。 “从这里下。”他压低声音。 杂物间缝隙宽不足一米,两人侧身挤过,踩着一堆发霉的纸箱跳到地面,越过面前的围墙,就是来时的那棵老榕树。 “翻墙,快!” 林烈先翻上墙头,伸手把郑恣拉上去。两人跳下围墙,落地时郑恣脚下一滑,林烈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两人没有停留,沿着工厂旁小片荔枝林小跑,直到看见停在远处的车。坐进车里,锁上车门,郑恣才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满头满脸都是灰,手指因为用力攀爬而微微颤抖。 林烈发动车子,缓缓驶离村道。直到拐上主干道,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声音发干,“看看背包里的盒子。” 盒子也就比巴掌大点,虽然有缝隙,但锁扣太牢固,普通硬物根本弄不开,郑恣用剪刀头撬了半天,只掉了些铁屑。 “先收起来,再想办法。”林烈看着郑恣将盒子放回背包,“刚才那两个人不像普通工人或者保安。” “你怎么知道?” “他们反应很快,分工明确,侦查意识强,而且……过于负责。” 车子驶入市区时,还不到上午十点。早市还未完全散去,街边摊贩正在收摊,空气中飘着豆浆炒、扁食、杂汤、卤面、锅边糊、煎粿、海鲜肠粉、红团……混杂的气味。 这是莆田早晨最寻常的烟火气,却让刚从紧张中脱身的郑恣感到一种恍如隔世的安全感。 林烈在郑恣住处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路口停车。“盒子我先带走,开锁后告诉你结果。你……” 他看向郑恣愈发苍白的脸色,“洗个澡换身衣服,休息一下。” 郑恣看着同样一头脏灰的林烈,“你也好好洗个澡吧。” “工厂的事,暂时放一放。” “你是不是还发现了什么?” 林烈答非所问,“怎么?你还想再去一次?昨天你可没有这么积极,你才是,你发现了什么。” 郑恣犹豫着摇头,推门下车,走出两步又回头,“林烈。” “嗯?” “账本……你说有两笔特殊的流水,名目是‘工艺样品货款’和‘特殊工艺处理费’?” 林烈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对。收款方是我舅舅厂里一个早已注销的研发子公司,付款方是马来西亚的兴华贸易。而同一时间,你爸厂里有等额支出,名目就是‘新型环保荧光材料采购及特殊工艺处理费’。” “所以,钱是从马来西亚进来,经过你舅舅的公司,再付给我爸的厂?为什么这么绕?” “可能为了洗钱,也可能为了规避监管。”林烈语气平静,“但重要的是,这笔交易发生在2000年初,刚好在妈祖诞辰前后。而今天我们在工厂里看到的荧光残留……时间上是对得上的。” 郑恣深吸一口周围的烟火气,上前两步压低声音,“所以二十年前,他们真的在合作生产某种‘荧光工艺品’,并可能通过文甲码头运往东南亚,而这个工艺品,见不得人,但二十年前的我们可能……” 郑恣不敢说下去,林烈直视她的眼睛,“我们现在只有零散的线索,没有完整的证据链,也不知全貌,在找到确凿证据还原真相之前,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我们真的能找回二十年前的真相吗?” “你拿的是‘第一桶金’。专心做你该做的事,创业、赚钱或者重振家族,拿‘账本’的人是我。” 临近正午的阳光照在脸上本该暖得发烫,郑恣却觉得周身发凉。热水能冲掉身上的灰尘和汗液,却冲不散心头的疑云。 淋浴下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闪现工厂墙上的荧光痕迹、沉重的铁皮盒、还有那两人专业而迅速的搜查姿态。 换上干净衣服,她走到客厅阿嬷的照片前,香炉里还插着前几天烧剩的香脚。 她点了三支新香,青烟袅袅,“阿嬷,如果你在天有灵,指引我该怎么做。”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传来的市井人声和脑中不断冲撞记忆的潮水。 手机震动,是包谷雨发来的消息。 ——已落地悉尼,正在等转机,明晚就能吃到正宗莆田菜了! 郑恣看着这条充满活力的信息,深吸一口气。 ——等你。带你去吃最好吃的炝肉。” 是的,她有该做的事,有新的开始。但不仅仅是创业。 账本是她递出去的,工厂地址是她抄下来的,真相的一角已经被她掀开,她早就在局中,如何能置身事外。 创业和找真相,两条路,她都要走。 ------------ 第一卷 第11章 潘多拉魔盒 正午的阳光斜射进荔城区“融创公馆”高层公寓三十三楼。智能门锁扣上后,林烈还用力推了下门确认才松懈下来,他将背包放在客厅岛台上,取出那个锈蚀的铁盒。 这套一百八十平的大平层是父亲陈天海两个月前给他的“回家礼物”。装修是冷淡的现代风格,全景落地窗外能览见兰溪和壶公山的开阔景致。客厅里除了张黑色牛皮沙发和整面墙的白色全包定制橱柜,几乎没什么生活气息,他硕士毕业后大多时间在舅舅的实验室,这里更像一个高级酒店套房。 但书房是例外。 书房里堆满林烈本科和硕士时的专业书籍和实验笔记,还有从林华建化工厂整理出来的部分档案。书架最显眼位置摆着几张奖状:2012年全国大学生化学竞赛一等奖、2015年厦门大学材料科学与工程优秀毕业生、2018年复旦大学材料工程硕士导师评语“天赋罕见”的复印件。 这些不是林烈摆的,是他住进来时他的父亲布置好的。这些都是他被父亲看中的资本。 陈天海的原配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在澳洲赌钱,一个在加拿大混文凭。而林烈这个私生子从小跟着母亲住在舅舅家,却一路靠奖学金和竞赛保送,成了陈家唯一读书的料。 陈天海不止一次要林烈改姓进祠堂,但困难重重。不仅是林烈没答应,他原配的老婆也不同意。 陈天海把公寓房产证交给林烈时说,“你总归是我的儿子,先从海盛开始熟悉,做得好,家里的其他生意早晚要慢慢交给你。” 林烈当时只觉得父亲是生意人的算计,但当他看到旧首饰厂新招牌时才意识到事情肯定不简单,或许父亲看中的不仅仅是他的能力。 海盛这个名字很大众,但海盛建材,莆田只有一家,是父亲要给他试水的新天地。 林烈将铁盒放在书桌台灯下端详锁扣,锁眼被铁锈填满。林烈也没有选择从铁盒缝隙包里撬开,他不确定里面是什么。 他拉上窗帘,只留一盏台灯的光,从抽屉里拿出丁腈橡胶手套、护目镜和陶瓷点滴板,又从书架后端取出一瓶10%的乙酸溶液和一瓶3%的过氧化氢溶液。两种溶液用玻璃管吸取后,等比例在陶瓷点滴板混合。乙酸软化锈层,过氧化氢提供氧化环境加速反应。两种材料都相对温和,不会破坏里面的东西。 陶瓷板的液体混合呈淡黄色,林烈用细钢针蘸取少量,小心翼翼地从锁扣缝隙处填入。液体接触锈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褐色的小气泡聚集在锁扣处。 等待反应的时间,林烈从工具盒拿出不锈钢镊子。十分钟后,镊子尖端探入缝隙,轻轻拨动内部锁舌。“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铁盒里没有首饰货品,只有几样被防水油布包裹方正的物品。一个巴掌大的墨绿色笔记本,一小块锡纸包裹的物体,一枚褪色的红色平安符,还有一张泛黄的便签纸。 林烈还来不及看其他东西,视线被标签纸粘住,纸质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用的双胶纸,抬头印着“海盛建材有限公司”的红色楷体字。抬头下还有一行字,“丙子年尾货,存三号码头东仓,钥匙在老地方。” 没有署名,笔画有力,但字迹陌生。 海盛建材……是陈天海的公司。2000年林烈落海前后,都没有见过父亲,而丙子年,是1996年,比他们在湄洲岛落海的时间早了四年。 陈天海的公司在1996年就在文甲码头有仓储? 手机在此时响起,正是陈天海的电话。 “下午去海盛,法务部有几份文件需要你签字。”陈天海语气平稳,“另外,你跑一趟文甲码头,那边最近仓库在整理,有些九十年代的就档案,你去帮看看还有没有需要留的技术材料。” “九十年代的档案?” “都是你阿吾厂里以前的一些材料研发记录,你专业,看看有没有有价值的。” 林烈顿了几秒,还是问道,“你和我阿吾,九十年代有合作?” “那肯定啊,莆田很小的,不然我和你妈是怎么认识的啊。” 遮光窗帘让房间失去时间,林烈抬眼去看其他三样。 绿色笔记本第一页写着“1998—2000年账目”。纸张因长期密封保存,呈现出特有的脆黄。第二页的字迹和便签纸的一样,数笔“荧光材料采购款”,付款方缩写“XHT”,收款方“LHJ”。其中一夜夹着半张文甲码头仓储单,日期2000年3月22日,存货方“郑氏工艺”,取货方空白。 红色的平安符的布料是廉价的涤纶,但边缘有一个金线绣的细小“远”字。工艺粗糙且巧合,这不像庙里求来的款式,这很明显是定制的。林烈手指用力,念头一起,他小心拆开缝线。里面真的不是符纸,二十一章折叠的,手掌大小的黑百合影。照片纸基很薄,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证件照材质。 面上是两个年轻男人站在码头,背景是模糊的船影和仓库门。其中一个认识年轻的郑志愿,穿着当时流行的花衬衫,笑得张扬。另一个人……林烈瞳孔微缩。 照片里的另一个人瘦削,颧骨突出,眼神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锐利和……阴郁。两人肩膀挨得很近,郑志远的手搭在此人肩上,姿态亲密得不像是普通生意伙伴。 而这个人像极了陈天海早起身份证照片的样子。 最后那小块锡纸包裹拆开,里面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硬物。林烈用镊子夹起,在365nm紫外手电下照射,熟悉的黄绿色荧光显现,余辉持久。 他凭经验判断,这与舅舅日化厂早期某个淘汰配方的光谱特征高度吻合。 林烈的手掌不知何时渗满冷汗,这些都出现在郑志远首饰厂的地面之下,这盒子很大概率是属于郑志远的。他为什么会锁这样一个铁盒?他们三个人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陈天海在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最关键是,这么重要的铁盒为什么没有被拿走。 ------------ 第一卷 第12章 壶兰世泽 黑眼圈在郑恣脸上挂着,但她根本无法午睡,坐立难安。包谷雨的热情也没能让郑恣多阳光几秒,此刻的她列不了导游攻略,也写不进创业计划书。 郑恣脑子里都是早晨在工厂的惊险、林烈分开时回避的眼神,以及那张她拍下的抽屉中蛇剑划痕的照片。 手机响了,又是“阿妈”。 “阿麦,你爸突然手抖得厉害,中午都拿不稳筷子……”郑素梅又哭了,“你能不能回来,他不肯去医院。” “我马上回去。” 郑志远今年算虚岁才四十九,平日里生龙活虎,烟、酒、茶和女人一个不落,兄弟全世界,生意遍莆田。但破产后就没这么意气风发。 破产后的郑志远就是暴雨,动不动就一个电话让她身心湿透。 这样的人需要去什么医院,她才应该去医院。 郑恣虽这么想,但出门也是打的车。她也说不清是着急回去求证三楼墙上的痕迹,还是害怕郑志远真的出事。 出租车穿过文献路,拐进老城区的小巷。老宅的红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翻着温润的光泽,燕尾脊背上停着几只麻雀。 老宅门抬头匾额是:壶兰世泽,左边上联:志在壶山远瞻麟趾振家声,下联:素心兰水梅映螽斯绵世泽。 莆田的老宅家家户户都是如此,熟悉规律的人从门牌上就能看到这家男主人的姓氏和夫妻两人的名字。老一辈把这叫做家的实体概念。 郑恣儿时对这两个对联倒背如流,班级里每每介绍父母时,她都会骄傲地说出这两句。可现在,这门头看着着实讽刺。 院中竹椅处,郑志远正抬头够桌上的茶,郑素梅在一旁掉眼泪。顿时竹桌连带着茶具一起倒在地面,脆响混着怒吼,“哭哭哭,就知道哭,你要不哭我茶都喝完了。” “我们赶紧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的,我就是被你们气的,我好得很。” 郑恣走到跟前时,郑素梅像看见救命稻草,哭喊得更刺耳,本就睡眠不足的郑恣心口莫名烦躁。 郑志远明显地又想逃,他正起身走向书房方向。 郑素梅着急道,“你快劝劝你阿爸,他刚才中午吃饭,手都夹不住菜。” 忽地一道手风,郑恣还没反应,郑志远的手臂就穿过她面前,掐住了一旁郑素梅的脖子。 郑素梅被吓着,哭声和话声戛然而止。院子里只剩郑志远的暴跳如雷。 “我手好得很,有的是力气!你说有没有力气!” 郑恣人生的暴雨正生生逼退回南天。这是郑恣从小到大第一次见到的场面。 这个家虽越过越讽刺,但郑志远从来没有对郑素梅红过脸。平日里郑素梅话一多,郑志远就躲着。郑素梅要花钱郑志远就给。郑素梅不干活郑志远也不指责,郑志远和小三亲密多年,也从来没想过要和郑素梅离婚。 郑志远在某种程度上把郑素梅当成死去父母的延续,因为这是父母认定的媳妇,他再轻狂胡闹,也要给郑素梅留几分情面。 哪怕郑素梅知道郑志远有私生女那刻,她控制不住地一反常砸东西,郑志远也没有作声。 现在郑素梅只是如往日一样絮叨和关心他,他竟然发了这么大的火。 郑恣反应过来时,郑素梅拉着她的衣角脸颊涨红,郑恣赶紧拦着郑志远的手臂向外扯。 “阿爸,你疯了,阿妈要透不过气了。” 郑恣连喊三遍,郑志远才清醒般将手放开。他垂下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但很快平复。他没有道歉,只是倔强着,“我说了我手好得很。” 可郑恣不觉得,她这次和郑素梅一个战线。 郑志远的手正不断地朝衣服口袋方向摆动,笨拙滑稽。郑志远也意识到这点,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手,它可以有力气,可是停止颤抖,但它似乎无法离开视线。 郑志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伸进自己的上衣口袋,他刚要说什么,又再一次低头。 他的手没法从上衣口袋里拿出。 郑志远垂着头,小声道,“老屋能打到车吗?” 郑恣不确定,“你车也卖了?” “那到没。”郑志远看着口袋里的手,“不过车钥匙……你要自己拿一下。” 郑恣心口一紧,郑素梅这回并没有大惊小怪。 拿到车钥匙后,郑恣扶着郑志远往外走,郑素梅捂着脖子,想上前又不敢动。 “阿妈,你在家等着,有事给你电话。” 医院的路上,车里沉默得压抑。郑志远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只刚掐过郑素梅脖子的右手,此刻安静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但已看不出颤抖。 郑恣偶尔用余光瞥他,只觉得他的身影有几分陌生的佝偻,可他五十岁还没到。 挂号,候诊,检查。神经内科的医生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问了病史,又让郑志远做了几个简单的动作——用手指快速点触自己的鼻尖,伸直手臂保持平衡。 郑志远做得很认真,甚至有些过分用力,手臂绷得笔直,指尖准确地点在鼻梁上,一下,又一下。 医生又让他手背在身后交叉握拳,郑志远做得也很认真,但他无法完成这个动作。 “平时抽烟喝酒吗?” “我喝茶多,烟酒不多,而且人人都这样,他们也没事。” 医生看他一眼,再看向一旁的郑恣,“先去查个血,再做个脑部CT,等结果出来再说。” “那我这可能是什么原因吗?” “目前看是轻微中风的症状,可能哪里堵了,具体我们要看报告。” “我还没五十岁,中风?我手也不是完全不能动,也没一直抖啊。” “年龄不是绝对因素,先检查。”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郑志远坐在走廊冰凉的不锈钢椅子,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郑恣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接过去,拧瓶盖的时候,手指明显使不上劲,滑了几次。郑恣默默伸手帮他拧开。他接过去,咕咚喝了一大口,没说话。 报告出来,诊断是小脑共济失调并发脑梗。 “诊断什么意思?” “通俗说就是血管有点堵,小脑还有点萎缩。” 郑恣只抓住了四个字,小脑萎缩,“是老年痴呆的小脑萎缩吗?” 医生不置可否,“赶紧办理住院,其他的进一步检查再看。” 郑志远坐着不敢动,郑恣跑来跑去办手续。她一个小时前焦头烂额,现在更是手忙脚乱。 她哪里想得到还能多出这档子事,五十岁都不到的郑志远竟然和老年痴呆沾上边。 ------------ 第一卷 第13章 平安符疑云 莆田市第一医院心脑血管病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败的气息。 几番折腾检查的郑志远在睡梦里哼着梦话。 “……符……我的符……两个……都丢了……要出事……妈祖罚我……” 郑恣看向床边的郑素梅。“阿妈,他在说什么两个?什么符?” 郑素梅脸色“唰”地白了,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是她极度紧张时的习惯。 她眼神躲闪,不敢看女儿,更不敢看床上的丈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是……是我缝的。很久了,千禧年那会儿,你落水发烧后不久……你爸,还有林烈他阿吾,硬是让我缝的。红布,金线,一人一个。说是……说是保平安的‘兄弟符’,要随身带着,不离不弃。” 郑素梅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回忆带来的不是温情,而是恐惧。 “可我后来觉得不对劲。你爸那个,有次线脚开了,我瞥见里面……里面不是庙里求的符纸,是……是一张被折起来的照片。我没看清是什么,你爸就抢过去,发了好大的火,再也不让我碰。你爸说,这两个符是一对,互相牵制,谁弄丢了,谁就要倒大霉……前阵子他就念叨他那找不到了,心神不宁的,没想到这就……” 郑恣才不信一张照片裹个红布能保平安。 “但两个都丢了是什么意思?林烈他阿吾的也丢了?” “我不知道……说的是谁丢了要倒大霉,但他阿吾后来好像把平安符还给你爸了。” “所以然后我爸有两个,但是现在都不见了?” “是吧,但也没见林华健倒霉啊,到是我们家破产了。” “既然随身带着,能丢哪去?” “书房我从来不去,三楼仓库我也不敢去,但肯定不是故意丢的,他只说天热了怕丢收起来了,后来就不见了。那阵子他在家里到处翻找。” “你确定符就是你缝的红布,里面包照片?” 郑素梅郑重地点头。 郑恣不理解,什么样的照片能保平安,什么样的照片又需要被这样藏在红布随身带着。 为什么当时两个人都要,而后来林烈舅舅又不需要了。 郑恣迫不及待想找到答案。 夜色已深,昏沉寂静里的老宅中只有郑恣一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她畅通无阻地来到三楼。 三楼的格局清晰,楼梯边和中间两间作仓库,最里间是她的房间。 破产清算时,值钱的原料、设备、库存早已被搬空抵债,如今两间房门都虚掩着,里面空空荡荡,积着薄灰,只剩一些无法变卖的废模具、破损的包装箱和几张摇摇欲坠的货架。 郑恣退出来,目光再次落在两间仓库中间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个模糊的蛇剑涂鸦,在昏暗光线下依旧刺眼。 郑恣的心跳快了几分。她推开中间的房门。这里同样空荡,但靠里墙还立着一个破旧的、带抽屉的木制写字台,是当年办公淘汰的,因为太笨重破旧没卖掉。桌面空空,抽屉半开着,里面只有些陈年灰尘和废纸团。 她走到写字台旁,手电光缓慢扫过墙壁、地面和桌底。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写字台侧面,靠近墙壁的那个桌腿上。桌腿与墙壁的夹缝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颜色暗沉,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她蹲下身,伸手去够,指尖触到一个扁平的、用塑料布紧紧包裹的硬物。用力抽出来,拂去灰尘。塑料布里面,是一个褪色的枣红色锦盒。 郑恣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的,是工厂底下的那个铁盒。同样是缝隙,它们应该都是郑志远刻意藏的,并非丢失。 锦盒最上面正是一个褪色的红色平安符,金线绣的“华”字已黯淡无光,针脚是母亲特有的歪斜。符的下方还有东西,一枚触手冰凉的蛇缠剑铜徽。 尽管现在的老宅里只有郑恣一人,但她却觉得黑暗里有很多双眼睛在盯着她。 郑恣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捏了捏平安符,确实很像照片的质感。 她找到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线头,用指甲小心挑开。里面真的没有香灰,和郑素梅说的一样,是张折叠的照片。 郑恣屏住呼吸,在手机光下将照片轻轻展开。 照片质感单薄,但画面清晰,背景是路灯下的码头和仓储,前景是两个男人的侧脸。他们正俯身查看一个打开的木质条箱。箱子里正发出几尊荧光斑点,即使在静态照片中也显得突兀、诡异。 照片白面,有两行褪色但凌厉的笔记,“庚辰年春,文甲码头。” 庚辰年,是2000年。 郑恣身体不自主的发抖,好似能在照片上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和林烈,这是这么多天她离真相最近的时候。 照片与其说是“平安符”,更像是被故意留下的证据。 图片上的两人虽然只有侧脸,但郑恣还是能看出是左边的是林烈的舅舅,右边的男人,郑恣完全没印象。 拍照的人很可能是郑志远。 他们在码头运送一箱发着荧光的工艺品,一切都和前面的线索对上了。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工艺品如此兴师动众,又讳莫如深。 除了“平安符”,徽章也让郑恣心慌。 她将照片和铜徽放在口袋,将锦盒放回原本的缝隙里。 月光透过房间小窗照着郑恣苍白的脸颊,想要求证,找郑志远是最快的。 现在是郑志远最脆弱的时候,并且他需要郑恣,等郑志远出院了,郑恣可就没有这样好的机会。 郑恣步履不停,发动汽车赶回医院。护士站前台没人,整个病区都在进入睡梦。郑恣走到病房时,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郑素梅也正在陪护床上睡着。 郑志远的床位在最里面,正拉着床帘。他睡了一下午,此刻醒着嫌别人吵。 “还不放心我?这么晚还来看我?” 郑恣口袋里的手指摸着平安符,酝酿着怎么和郑志远说合适,床帘布因动静晃动。 郑恣愁了眼另一侧的陪护床,另外两床的家属都在。这时间竟然还有谁会来这间病房? 郑恣好奇着转身,一张从未见过,但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面前。一个中年男人。他面上风霜比郑志远深重许多,与郑恣目光相触的刹那,他神色明显一滞,但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对郑志远投去难以捉摸的笑。 “阿弟,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跟阿哥说。” “小病,没什么事。” “你跟我说一声,最好的医院,最好的病房,最好的医生我都能给你搞来,何苦和这么多人挤。” “就挂挂水,不麻烦阿哥。阿哥贵人事忙,阿弟不敢打扰。” 郑恣很少见郑志远如此客气有礼貌。 男人不动声色,“再忙阿弟的事也是大事,你看你一破产,我不就买了你的工厂。” “是你……买的?” “我买来挂的海盛建材,你不知道吗?买给林烈那小子练练手。不过你工厂搬得真快,以前做工艺品的机器一套不剩。” 郑恣没想会听到林烈的名字,捏着平安符的手指用力,郑恣再看向男人,感觉他更眼熟。 男人也正看向郑恣,“你就是婷婷吧,听说你和我林烈小时候是好朋友,真是缘分,我是他父亲,也是你阿爸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陈叔叔。” 郑恣想到什么,“海盛建材?” 男人意味深长地看向郑志远,“哦?你阿麦知道得挺多的。” 郑恣僵在原地,冰冷的顿悟攫住了她。她与林烈之间那看似平等的同盟,此刻露出了它锋利的齿牙。她不是伙伴,而是一个恰好走进他陷阱的猎物。 海盛建材,不是名字大众。海盛建材是陈烈父亲的公司,也是他的。 可林烈什么也没说。 更要命的是,面前男人的侧脸竟与照片上另一人的影像缓缓重叠。皮相虽宽,骨相未改。 郑志远声音明显颤抖,“她不知道,2000年坠海后她脑子一直不太好。” 冰锥凿穿郑恣的侥幸,口袋里的手指再次攥紧,红布平安符,她此刻唯一的支点。 ------------ 第一卷 第14章 蛇剑徽章 男人并不否认,也没确认,郑志远抬起的手再次颤抖,着急着在空中不知所措,想要把郑恣拦在身后,可狭小窗帘空间和二十年后出现症状的身体,只是再次轻颤。 男人握住他伸出的手,像是在抚平郑志远的颤抖,又好像是在给郑志远传递什么信息。 “好好养病,我就随口一说,以后都是年轻人的天下,我们老一套的东西,年轻人知道了也没用。年轻人有年轻人新的路,你说是吧?” “是……” “好了。”男人说完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放在床头柜,“你好好养病,有需要随时给我电话。” 男人最后用力看了郑恣一瞥转头离开,门帘再次因为他的经过拂动,病房里的鼾声仍在起伏,没有人因为男人的来到被吵醒。他就像黑夜里的鬼魅,来去都轻飘飘的,只对心里有鬼的人产生撞击。 床头柜的红包肉眼可见得有些分量,待男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虚掩的门后,郑恣和郑志远才都放松下来。 “他是林烈的阿爸?亲生的?” 郑志远看向床头的红包,手部的颤抖并没有恢复。 “亲生的。”郑志远收回要去拿红包的手,精锐的眼神望向郑恣,“你怎么知道海盛建材?” “我……” “我不是要你不要跟林烈在一块?林烈跟你说过什么?” “没说什么,就之前说他阿爸要给他一个公司,问我要不要合作……” “合作?说了离他远一点……” “你别激动,我没答应,我不懂木材也不懂建材。” “你……你没答应是对的,但是我们莆田人做生意从来不看懂不懂,是看你敢不敢,怎么做。” “这套道理我知道,我就是不想跟他做,我要自己做。” 郑志远平静下来,“他要你跟他合作什么?” “没具体说,反正我不会答应的。就算不是林烈,我也不会合作的。” “你这个观念也不对,不是林烈的话,你倒是可以考虑一下,毕竟木材是莆田老产业,还有南日岛的海参,忠门的黄金,或者荔枝的种植,你都可以考虑看看,找个叔叔带带你……” “要是这些适合的话,你以前怎么不做啊。” “以前你阿爷阿嬷没给我创造这么好的条件啊,但是我给你创造了,你又读过书,手上还有钱,你可以试试啊,你搞的那个什么程序,能有什么名堂?” “跟你说不通。” 两父女捡着能说的话拼命说,而最关键的部分两人都刻意避开。十八楼住院部玻璃映着城市远处的霓虹,郑恣没忘记来此的目的,她是来求证的。 很多事不是不说,就不存在。 郑恣的目光再次望向床头柜的红包,郑志远顺着郑恣的目光放向也望去,他反应过来再次伸手,却碍于病体没郑恣灵敏。 郑恣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摸到这种质感的红包。 “给这么多?你们关系很好?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 郑志远靠在枕头上作放弃状,“大人的事小孩别掺和,你的朋友我也不认识的也多呢。” “这能不一样?每年划龙舟,武大龙,拜妈祖的时候都没有他……” “婷婷。”郑志远再次打断郑恣的话,“你就记住,不要靠近林烈,你想做什么应用程序就去做,我们家会没事的。” “什么意思?我们家破产跟他有关?那不是你做假货吗?我们家还能有什么事?” 郑志远盯着郑恣手里的红包出神,“你今天和林烈联系过吗?” “今天没有。” “你妈从来也不会跟她那个姐妹说不好的事,她只想着炫耀,不想别人笑话,我进医院她不可能说。” 郑恣有点听不懂了,“你想说什么?” “你不能是真的脑子不太好吧,我可是花钱供你读完研究生的。”郑志远叹气道,“他是怎么知道我住院了,还能准确地找到我的病房的?” 郑恣这一整天就没暖和过,她又想起来一件事,她把郑志远之前公司的账本都拷贝给了林烈。她就是真的脑子不好。 “我们家破产跟他有关系吗?” “没有,他巴不得我生意兴隆。” 郑恣松了一口气,“那你们也没有仇啊。” “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可是现在我们家已经破产了,等于什么都没有了,还能出什么事……” 郑恣不寒而栗,郑志远认真道,“你答应我,远离林烈,我们家肯定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红布平安符在郑恣手心里潮湿,但郑恣不敢再问。她点头应下,跟郑志远说明天要开始做应用程序后离开。 离开病房,郑恣另一手也伸进了外套口袋,铜质的触感在空调环境下更加冰凉。无论林烈是猎人还是同盟,他有一句话说得对,不能打草惊蛇,不能轻举妄动。 荔城区的房子里,郑恣将椅子抵在房门处,将客厅和房间里的窗帘都拉上,拔掉卧室门把的钥匙,关门反锁。创造好自认为的安全区域后,郑恣这才打开梳妆台的融烛灯,橘子香薰的气味在升温中里快速弥漫,郑恣一手打开电脑,一手握拳伸出。 不能和人求证,还有互联网。郑恣摊开手掌,蛇缠剑的铜徽现在手心。郑恣将徽章在屏幕上比划,实物和屏幕画面相似,但仔细看并不完全相同。 郑恣点开一个介绍。 “社会希腊伟大诗人荷马,在史诗中赞颂民间医生阿斯叩雷波为伟大的完美的医生。传说,他就是公元前400年被奉为医神的阿波罗的儿子。阿斯叩雷波是一个庄严、文雅、慈祥的医生,他手持一根盘绕着灵蛇的神杖,云游四方,治病救人。因为医术高明,为人善良,特别受人拥戴。后世出于对神医和灵蛇的崇敬,也为了纪念阿斯叩雷波,常以“蛇缠手杖”作为医学标记,这就是蛇徽的来历。” “拐杖……”郑恣端详着徽章,徽章上怎么看都是一把剑,“欧洲药店标志“蛇绕高脚杯”为其衍生形态,高脚杯象征收集蛇毒的工具,体现蛇在传统医药中的双重属性……” 郑恣关掉网页重新搜索,看到有人也在提问,“蛇缠绕剑是什么标志”,回复的解释是,“依据圣经中的摩西以青铜铸造一条蛇的形状并将他镶在一根杆子上,若有人被毒蛇咬到,只要到柱子下注视著青铜铸的蛇,就会马上获得痊愈。” 模棱两可,并不确切。郑恣唯一找到明确关于蛇绕剑的只有一条,“在某些文化中,蛇被视为守护者或保护神。因此,蛇缠剑也常被用来象征守护和保护的力量。它可以代表对家园、领土或信仰的坚定捍卫。” 蛇剑出现了三次,工厂办公室抽屉,老宅三楼墙面,还有锦盒里的这枚徽章。它的意义肯定不是简单的医学标志性符号,但其他的可能郑恣也找不到对应的线索。 郑恣看着通讯录上林烈的名字,思索着要不要点开,毕竟他是现在她唯一可以说这件事的人。 另一边的林烈也是如此,他的手指正朝着通讯录里郑恣的名字伸去。 ------------ 第一卷 第15章 猎人和猎物 几个小时前的融创公馆三十三楼。林烈已经完成了对锡纸中颗粒的初步分析。光是紫光灯照射不管用,很多东西在紫光灯的照射下都可能产生荧光,虽然荧光不会有稀土基材料这样强烈。 但在扫描电镜下才能进一步确认。 颗粒形貌状态随机,并非天然矿物质形成的颗粒,而又熔融再凝结的痕迹。 这些都不是一般机器能能够做到的,而熔融又需要高温煅烧。这也有悖于一般湿法加工荧光浆料的初衷…… 林烈除下手套,在书架翻找之前在林华建日化厂见习时的档案归纳,终于在一份1999年的设备采购清单里发现端倪,有一条被划掉又手写的补充记录。 电窑炉。1300【表情】。烧成。 所以在郑志远的首饰厂里,不仅有湿法加工设备,还有高温烧成设备。他们不是在简单地制作荧光工艺品,而是在烧复杂陶瓷釉料,可如果施釉在工艺品上,为何要荧光的工艺,还是说,这些荧光只是在陶瓷内里? 林烈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过莆田有荧光的陶瓷工艺品,可这些线索联系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小规模的,但专业又不符合常理的陶瓷生产线。 手机响了。不是父亲,是舅舅林华建。 “阿烈,你在哪儿?”舅舅的声音听起来谨慎但疲惫。 “公寓。有事?” “你……”舅舅顿了顿,“你今天是不是去了湄洲岛?” “阿爸让我去码头仓库看看东西?” “他让你去的?就你一个人?” “还有他公司的员工。” “有员工不就好了,有什么东西需要你亲自去看?以后别去了。”舅舅的声音压低,“那地方不干净。2000年后妈祖诞辰我都没带你去过,你应该知道我的用意。” “我长大了,也不怕海水。” “不是海水的事,总之湄洲岛你不许再去。”舅舅的语气突然严厉, “阿吾。”林烈语气同样凝重,“你是怕我想起什么?还是觉得,我已经想起了什么?” 林华建声音变软,好似央求,“阿烈,你聪明,读书好,你爸现在看重你,这是你的机会。可别为了陈年旧事,毁了自己的前程。” 林烈挂断电话后站在桌前,窗外是临近傍晚的萧条,林华建看似的关心其实是一种害怕,他的警告里藏着真相的危险。 这样看来,首饰厂里层做出的工艺品确实不简单,它是交易本身,或者只是交易的一部分? 林烈整理完桌面和资料,看了手机好多眼。郑恣的面容一直出现在他的脑海,这是他唯一信任,也唯一可以商量的人。 可现在事情越来越复杂,公司可以破产,但做过的事情是不能一个破产清算就解决的。钱能解决的问题还是太低级了,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金钱的事情。 林烈自小没有父亲,而母亲也不是他的依靠,只要舅舅和父亲一句话,母亲就会失去理智和思考。林烈也没有舅舅,他能感觉出林华建对他的客气和防备。 他活了二十七岁唯一感觉到被真诚对待的人,只有郑恣。无论是高兴的还是生气的,郑恣对他的感情永远是纯粹醒目的。 郑恣有一句话说得没错,他不会推她下海是因为,她是他唯一的朋友。七岁时是,二十七岁还是。 可林烈不确定这个朋友会选择他,还是会选择她的家族。 林烈犹豫了很久,辗转难眠,手指最终还是在快触碰到屏幕前缩回。郑恣也是如此。 网络世界无法给出蛇缠剑确切的含义,但它出现在父亲藏匿罪证的地方,这本身已是最危险的注解。她将徽章和那张致命的照片一同锁进衣橱里的保险箱。 不要打草惊蛇,也不要轻举妄动。 现在郑恣的心里,林烈也是草丛里的一条蛇,只不过他比较特殊,他是卡普阿斯尼蛇,能随环境变色。 第二天一觉睡到下午,手机上是郑素梅的轰炸,不分大小地更新着郑志远在医院的情况。郑志远的虚弱让她忘记被掐脖子的恐惧,被需要的感觉让她在医院里精神抖擞,还回家煮起了三七炖鸡。郑恣回家这些天也没喝上一口。 郑恣正站在卫生间水池前,镜子映出她黑眼圈浓郁深却异常清醒的脸。陈天海的警告、郑志远的恐惧、林烈的隐瞒……这些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的生活暂时脱离这滩浑水、喘口气的支点。 手机震动,是包谷雨的信息,一张福州站的照片,配文——莆田,我来了。 郑恣盯着这条充满活力的信息,像在阴霾里看到一束光。 ——出站口等你。 高铁站人流如织。包谷雨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背着巨大的双肩包,面前推车上堆着两个二十九寸的黑色行李箱。她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气,但眼睛亮得惊人。 “Zoe!” “你这是把澳洲搬来了?你澳洲房子退了?” “不辛苦,兴奋着呢!创业伙伴!”包谷雨环顾四周,“那鬼地方根本找不到IT的工,留一天连呼吸都是钱的味道。” “你家里也没破产,你换个城市就是了。” “换个城市移民更难,塔斯马尼亚还带还有个偏远地区的政策呢。” “也是,可是虽然难也不是没有机会,你回国的话不是等于完全放弃了,移民不是你最大的人生目标吗?” “目标是目标,现实是现实啊,再说吧。”包谷雨快步向前,深呼吸道,“我好像都闻到海风味了。” “海还远呢,你闻到的多半是木兰溪和兴化湾的味道。走,放个行李就带你去吃东西。” 郑姿带着包谷雨从荔城的房子里出来并没有去市中心,而是打了两车到莆田历史文化街区。路灯光铺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街边建筑和美食交错,食肆热气蒸腾,锅铲碰撞声、吆喝声、莆仙话的交谈声交织成生动的市井交响。郑恣熟门熟路地钻进一家招牌油腻、但食客满满的小店。 “老板,两碗咸粥,加炝肉、卤豆腐、油条。再来一碟炒泗粉。” 热气腾腾的咸粥端上来,米粒开花,粥汤粘稠,里面浸着嫩滑的炝肉、吸饱汤汁的卤豆腐。 郑恣的样子把脆油条按进粥里,“这叫‘炝’,是我们莆田人的做法。” 包谷雨有样学样,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哇!你们莆田的粥也太鲜了吧! 郑恣用勺子慢慢搅着粥,看着包谷雨大快朵颐,连日来的紧绷感,在这烟火气里和新希望的陪伴里稍稍褪去紧绷。 “莆田好吃得太多了,等你休息好,明天我们再去吃正餐。” 包谷雨用力点头,保证道,“那等明天吃完正餐,我们就开始干活。” ------------ 第一卷 第16章 善变的创业伙伴 共同目标会让两个普通朋友变成好朋友吗?郑恣觉得会的。而且她和包谷雨也不算普通朋友。 异国他乡里读同一个专业,住同一个社区,参加过同一个派对,大作业被分在同一组,甚至还一起公路旅行过。 她们本来就算是好朋友吧。 她们曾经还有着移民澳洲的共同的目标。她们在派对角落里举着红酒杯畅想未来——以后拿到签证一起租一整房当房东,后院种菜种花,前院养猫养狗,互相扶持,直到赚够钱买地建房,或者攒够签证时间去其他城市。 郑恣没能实现是因为家里破产,这件事她跟很多澳洲的朋友交代过,包谷雨是其中之一。但包谷雨放弃的原因模棱两可,一直到她在郑恣家的客卧里睡下,郑恣也没弄明白。 或许,包谷雨家里发生了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情吧。 不是每个人都像郑恣这般坦诚,而坦诚也不是人际交往的必备条件,不坦诚也不会伤害到别人。至少郑恣没有被伤害到,她甚至还觉得高兴。 关上客厅灯回到主卧时,郑恣翘起的嘴角都没有垂下。 郑恣记得包谷雨是天津人,还是个独生女,塔斯马尼亚的荒凉会打败很多事情,而计划赶不上变化,在这样的环境下什么强烈的想法都可能发生改变。 只是包谷雨有这番转变经历,郑恣不能当作是善变的小事。 创业如果能成功,初始伙伴缺一不可。早点干活是要的,但在这之前,郑恣要让包谷雨喜欢莆田,留在莆田。 以前的莆田七山二水一分田,人们没有办法才离家出去讨生活。现在莆田的工艺世界瞩目,美味的小吃数不胜数,满城烟火惊艳兴化府,人间仙境扮靓海滨邹鲁。郑恣要带包谷雨得好好瞧一瞧。 包谷雨雷厉风行,起床后吃片面包就开始写创业计划书,专注异常吃正餐的事抛在脑后,郑恣几次拉她出门都被拒绝。 “这个计划还不完善,等我弄好了再去吃。” “计划不急啊,创业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先出去考察一下。” 包谷雨视线没有离开电脑,她看着就很着急,“可我们这个是应用程序,也不是实体,不用考察吧。” “是不用,但注册公司是要办公地点的,我们得去看看。毕竟我家破产了,手上的钱得省着花。” “你说的也是……” 出租车缓缓穿行在荔城区和城厢区。郑恣指着窗外,像导游,也像在对自己梳理这座熟悉的城市。 “这边是老城区,红砖厝,燕尾脊,很多像我阿嬷那样的老房子。那边是新城区,都是高楼,很多年轻的创业公司会选在那种共享办公社区,听说按工位按月租,比较灵活。我们的公司,也可以在那边租,价格还便宜。” 包谷雨一边拍照一边点头:“明白,启动阶段,轻资产,重产品。我看这边年轻人也不少,是我们的目标群体,我们到时候还可以发传单介绍产品,引导他们下载应用程序。” “嗯。莆田人家庭观念重,很多年轻人大学读完也愿意先回来找找机会,但回来的又觉得家乡过于传统,跟不上网络潮流。我们的产品,正好可以搭这座桥。” 出租车经过木兰溪畔,郑恣指着对岸一片相对集中的写字楼群,“那边是城厢区的商务区,政策比较新,听说政府搞企业全生命周期一站式服务,办执照、税务什么的能搞定,还能全域通办,不用非得跑回注册地。对我们这种初创的,能省不少心。” 包谷雨敏锐地捕捉到信息:“有具体的扶持政策吗?比如我们这种大学生创业,或者海外毕业生政策?” “有。我查过,像我们这种毕业五年内的,有专门的市级资助项目可以申报,如果项目好,评审上了能有几万到十万的启动奖金。还有一次性创业补贴,如果公司正常运转一年以上,好像能有五万块。不过这些都得等公司真正做起来,符合条件了再说。眼下最实际的,是看看有没有位置合适、成本又低的办公点。” 包谷雨来了精神,“那我们去看看你刚才说的那种共享办公社区?” “不急吧,先吃个午饭。” 包谷雨眸中闪过不耐,转瞬即逝,“我们得尽快啊,万一有别人也有这创意,都是说不准的。” 郑恣没有看到包谷雨的表情,“哪有那么巧得创意,不急这一时半会的。” 出租车最后停在十字街,郑恣带着包谷雨吃了煎包、炝肉、豆浆炒、泗粉和扁食,最后还买了两红团抓手里想给包谷雨尝,包谷雨是一口都塞不下了。周围很多本地人来来往往,说着浓郁的莆仙话,包谷雨也几乎听不懂。 “他们在说什么?” 郑恣仔细听了一会儿,轻声翻译,“在讲古,说哪个‘竖蛏’昨天又做了件好笑的事,‘竖蛏’是指特别固执的人。” 包谷雨吃得太饱又被莆田烟火气浸染,有些融入,“你们方言翻译成普通话也有不懂的词啊。” “是啊,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梗。地域性的、代际的、藏在方言和民俗里的梗。它们比网络梗更有生命力,也更难被外人理解……哦!我们小鸭辞典还可以收集方言里的这种梗进行解释,这样我们的用户年龄层会更广,内容也更难被取代。” 包谷雨恍然大悟,兴奋地拿出手机记录,“对对对!这不就是我们产品的核心价值吗!而且你这个想法更有竞争力,记录和解码这些正在消失的,带有强烈文化印记的民间密码!这做起来麻烦,肯定没人想做!” 两人一拍即合回房子里,客厅餐桌被临时征用为办公桌,两台笔记本电脑相对摆放。寻找真相的沉重被郑恣暂时锁进心底的暗室,此刻,她的眼中只有屏幕上跳动的思维导图和创业计划。 “产品名就叫小鸭辞典,记忆点强。”包谷雨敲着键盘,展示她的创业计划,“核心功能和我们之前说的一样,但可以先加你刚才的想法,我们先在莆田试点,初期用半个月时间重点挖掘像莆仙话特色词、福建网络社群黑话、本地民俗相关术语这些垂直内容,先占据莆田的线下用户。” 郑恣补充:“可以,不过不仅仅占据线下,线上也做。我们先从网络上的福建籍或者对闽文化感兴趣的博主入手,邀请他们共创内容,做第一批种子用户。” “也行,那线下我们还是公司周边发传单。” 郑恣摇头否定,“那个太慢,还容易被当成骗子。线下我们可以尝试跟本地的文创市集、青年社团合作,搞一些方言梗挑战赛之类的轻型活动。盈利模式初期不考虑,先跑通用户增长和内容沉淀。” “初期开发加基础运维,我熬几天就行,毕竟之前说好的,你出钱我出力。”包谷雨盘算着,“但我也是个人,还是需要一个内容编辑,至少兼职的,负责词条的撰写、审核和社区管理,我可以后期审核内容和给他们建议。” “可以试试招实习生,成本低,也有热情。” “那我们还等什么?确定办公地点,准备身份证、注册公司,招兵买马吧。” 郑恣还有一点不放心,她认真道,“计划虽然好,但实施起来阻碍很多,而且我们如果第一步先从福建方言梗做起,你得真正在莆田住下来,不然你怎么出想法?这不仅仅是工作。” “对,这是事业,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们产品的灵魂,也不在代码里,在这些街巷和烟火气。” 两个移民失败的女孩,在阳光下为自己的未来开辟出新的阵地。明天她们将迈出第一步,确认办公地点。 这也是郑恣靠自己揽起家族责任的第一步。 ------------ 第一卷 第17章 新旧世界的岔路口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共享办公社区浅灰色的地毯上切出阴暗相间的宽条纹。 这里是位于城厢区的一栋新建写字楼中层,视野开阔,能望见远处的壶公山,也能看见小段流淌的木兰溪。 社区经理是个干练的年轻女人,用带着福建口音的普通话热情介绍,“我们这里一个固定工位月租只要1000块,包含注册地址、水电网络和共享会议室的使用。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初创团队都选这里,氛围好,政策对接也方便。” 包谷雨对敞亮的环境和WIFI速度的测试结果很满意,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计算着成本。郑恣却有些心不在焉。这里太新、太标准化了,窗明几净得像一个精致的孵化器,像预制菜、套路剧、空心人,感觉不到生气,没有人情味。 她以前总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赚了大钱,阿嬷还坚持要在南日岛住个小房子,种菜种花。她总说高楼不踏实,她也不看好自己的儿子,她总说,“生意要扎在土里才能活得长。” 阿嬷走得早,但走得安详,脸上带着笑。父亲赚得多铺得大,但最终不是什么好下场。 “还有别的选择吗?”郑恣问,“比如……有没有由老房子改造的共享空间?” 社区经理稍显意外,但还是调出资料,“有是有,荔城区梅园路那边,有一个旧糖厂仓库改造的文创园,风格独特,但租金不低,而且配套也没我们这边齐全,网络偶尔还不太稳定。” “去那里看看。”郑恣没有犹豫决定,包谷雨皱了皱眉头,但没有出声反对。 “甜里”文创园藏在一片老居民区的深处。红砖砌成的厂房屋顶很高,巨大的木桁架裸露着,刷成了深灰色。阳光从高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这里入住的多是独立设计师工作室、小众书店文创店、咖啡馆和古着店,节奏缓慢,耳边隐约能听到老唱片的爵士乐声。 负责接待的是以为自称‘阿杰’的年青热男,穿着亚麻衬衫,手腕上带着檀木手串。 “我们这里没有单独工位,按照空间出租,最小的三十平米的隔间,月租两千,不含注册地址,但可以帮你们对接园区的统一办理。水电物业实算。” 郑恣和包谷雨跟着他走进一个空置的隔间,深棕色地板,红砖墙,一面墙上还保留着当年糖厂生产车间的安全操作规程,字迹斑驳,本身就成了装饰。 包谷雨小声道,“这里网络可能真不行,我没有看到一家依赖网络的店铺。” 郑恣却深吸一口气,这里有一种让她安心的质感,时间在这里沉淀着。但包谷雨的提醒也是关键。犹豫间她的目光扫过对面意见玻璃工作室的外墙,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风格强烈的漆画,画的内容是抽象的妈祖巡海图。 漆画右下角作者签名的地方,除了艺术家的名章,还有一个极小的标志。郑恣好奇上前凑近,线条犀利,那是一个蛇缠剑的图案。 郑恣僵在远处,呼吸骤然一停。又是它!而这次,它出现在了一个和郑志远完全不想干的、充满艺术气息的场所。它不再是偷偷摸摸磨损的涂鸦,或藏匿盒中的徽章,它是近乎公开的、带着某种宣告的印记。 郑恣竭力让声音平稳,“阿杰,对面那间工作室是……” “哦,守界艺术工作室,主理人是个很厉害的漆画老师,姓吴,据说早年在东南亚待过很久,风格独特,作品很受收藏家的欢迎。”阿杰随口答道,“怎么?你们对漆画感兴趣?吴老师人很好的,我可以帮你们引荐。” “不……不用了,随便问问。” 郑恣连忙摆手,心脏却狂跳起来。东南亚、收藏家、蛇剑标志……这些词像散落的珠子,很合理,但又隐隐的危险。 包谷雨不知这些,她只是看郑恣出神的表情着急,“对,不用了,谢谢你带我们看,处于现实的考虑,我们还是倾向于城厢区那头。” 阿杰摸着手腕的檀香珠,“你们可以再考虑看看,不用这么快决定的,我们这里地理位置还是很好的,这里风水好,生意都很旺。” 包谷雨坚持,“风水好糖厂也是倒闭了。” 郑恣也想斟酌斟酌,被包谷雨拉着离开,临走前她回头又望了一眼守界艺术工作室。阳光照在玻璃上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那枚小小的蛇剑标志,却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印在了她的脑海。 同一片阳光透过融创公馆的落地窗,洒在林烈略显凌乱的书桌。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不再是复杂的化学结构或光谱图,而是数个金融数据查询网站和境外企业信息库。 旧工厂铁盒里颗粒的分析结果让一切清晰,也让一切更加复杂。林华建的日化厂曾是技术源头,陈天海的码头仓库可能是物流掩护,郑志远的首饰厂则是制造终端。 但这三者之间确切的关系只是猜想,需要资金流动和更隐秘的股权关系来验证。郑恣给的账本里查到的只是表面,林烈需要利用所学的供应链管理知识重新梳理。 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查询海盛建材早期的投资记录和关联公司,发现在它在2000年前后,在马来西亚槟城和新加坡注册过两家空壳贸易公司,名称里没有之前的兴华贸易,注册人也并非陈天海,而是几个陌生的名字。 然而,这些公司的注销时间,都巧合的集中在2003年到2005年。林烈将几个关键词和年份放在一起敲进搜索框,出现的结论是,那正是中国加强对稀土等战略性资源出口管控的时期。 林烈重新打开郑恣给的账本备份,他运用数据分析模型进行清洗和关联,发现了几笔更隐蔽,通过香港一家小型贸易公司中转的付款,最终收款方指向缅甸阳光的一个账户。这笔钱的数额不算大,但名目是“特种宗教工艺品设计授权费”,时间在2001年底。 “宗教工艺品……授权费……缅甸……” 林烈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缅甸并非传统妈祖信仰区。结合荧光材料的特殊性和可能的军用指向,一个更黑暗的猜测浮上心头。那些“荧光妈祖像”,或许根本不是为了信仰崇拜,而是被用作某种特定信号的标记物或识别载体,流向了一些敏感地区或势力手中。 林烈感到一阵冰冷的兴奋,伴随更深的忧虑。他离核心又近了一步,但这一步,可能已踏入了雷区。 他再次看向手机里郑恣的名字。此刻的沉默,是保护,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 ------------ 第一卷 第18章 双面办公室 正午,郑恣带包谷雨去了天九湾,找了另一家以骨髓炝闻名的大牌档。这次他们坐在露天支起的小桌旁,身边仍是嘈杂的食客和弥漫的锅气。 “你是不是看出什么问题?”包谷雨吸溜着骨髓里鲜美的汤汁,直截了当地问,她察觉了郑恣的异样。 郑恣斟酌着找理由,“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觉得共享社区太模式化,感觉不太适合我们的公司文化,甜里虽然旧,但砖是实心的砖,梁是承重的梁……”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创业不是理想和抽象,创业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办公司讲究效率和标准化。网络不稳、政策对接慢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劣势。” “我知道。”郑恣点头,“所以我不是说斟酌吗。比如……也许我们可以在甜里租一个很小的区域,作为我们的内容采风站和文化猫点,内容编辑和线下管理可以放在那。共享社区作为正式注册地址和主要办公和开发的环境。成本增加也有限,但这样两全其美……” “双点办公?” 这时旁边桌几个本地中年男人的聊天声传来,似乎喝着酒,在用莆仙话争论着什么。郑恣侧耳,实在争论“莆田人做医院和做木材,哪个才是“三分人面,七分胆魄”。 其中一个人激动地说,“医院那是技术活,现在光有胆不行了。木材?哼,非洲的木头你敢不敢去砍?那才是真胆魄!” 另一个人反驳道,“莆田做医院不也是什么都不懂就去做吗?都一样,在莆田做生意就是要有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年在文甲码头,我就是胆子不够大,不然我现在也是吃香喝辣……” 话语含糊,但文甲码头四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了郑恣一下,她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她强作镇定,余光瞥去,那桌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猜拳行令。 是她太敏感了吗?他们口中文甲码头和胆子,会和当年的事有关系吗? 包谷雨没听懂方言,在兴致勃勃地规划双点办公的细节。反正郑恣出钱,能办成就行,成本也不用算的太拮据。 郑恣已食不知味,她意识到在莆田这块地方,真相或许以另一种方式流动着。她下定决心,“谷雨,我们就按找双点办公的思路办。明天先去共享社区把主办公位定了,把公司注册的事情跑起来,我们再去甜里把那个三十平的隔间足下。” 郑恣不仅是找一个办公地点,她更在为自己找一个观察、倾听、潜入真相的可能。 包谷雨满意点头,同时冲郑恣稍稍敞开心扉,“其实是我想移民,但我爸一直不愿意,之前还想用我的读书钱当嫁妆让我结婚,那可是几十万啊,你说那男的凭什么啊?” “后来呢?” “他看不惯我也没办法,就我一个女儿,但毕业已经一年了,我也没找到工作,他说我就是移民成功也会在澳洲饿死,所以断了我的生活费硬要我回国。” “那你来我这……” “国内生活的钱我还是有的,但是创业的就不够了,所以不是得靠你吗。” “我是说你直接就来我这里,你跟他们说了吗?” “没说,我说我还在澳洲呢,觉得我没钱了肯定会回家,我要是没回家他会觉得他的教育奏效,肯定是我被他逼得找到工作了。反正肯定不会担心我的。” “你确定吗?” “肯定啊,我每天跟他们报平安呢。”包谷雨最后一口肉汤下肚,“所以创业对我很重要,等我们成功了……我就……就让他看看我的厉害,省得他总看不起我,要我结婚。” 郑恣很高兴包谷雨跟她说这些,但隐约间她又想起林烈。林烈这几天一个信息都没有给她发过,他的铁盒解开了没有,还是说,她真的只是他的猎物。 郑恣被包谷雨一路挽着手回到荔城区房子,临时办公的餐桌上仍亮着灯。电脑屏幕上是莆田市市场监督管理局官网的“企业开办全流程”操作指南,桌面笔记本是手写的成本核算表。 “‘莆言网络科技有限公司’……这个名字可以。”包谷雨在核名系统里反复测试,“经营范围就按照之前商定的:应用开发、技术服务、市场营销策划、文化创意……” 郑恣有些走神,她看着没有动静的手机,在电脑上假装随意地搜索“守界艺术工作室”,结果寥寥,只有几个本地艺术展的简短报道,配图里那位吴老师总是带着艺术家的宽帽檐,看不清全貌,只提到他“深耕漆画与东南亚传统图腾的当代融合”。 “图腾?”郑恣默念。蛇缠剑,会是某种图腾吗? “喂,想什么呢?” 包谷雨推过来一张纸,“算好了,主工位加上小隔间,再加上预计的初期人力和服务器费用,一个月大概需要三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手里资金够吧?这里面还有浮动开支,省点估计两万出头,我们得看用户增长再明确模式,不能拖太久,否则就是创业失败。” 郑恣接过草稿,数字冰冷却让人清醒,创业不再是脑中的蓝图,而是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份花的现实。阿嬷那句“生意要扎在土里才能活得长”,此刻有了另一层含义。 首先,你得有土可扎,有本钱熬到扎根的时候。但最重要的是,你的种子要能发芽。 郑恣拍板,“明天一早就去定场地,然后直接去行政服务中心。” “好,听你的,你是老板兼金主。”包谷雨合上电脑,终于放松下来,“不过说真的,你回来也没多久变了很多。” “变了吗?” “以前在塔斯马尼亚,你可是连小组作业怎么分配都懒得争,特别好说话,但我现在发现,你还挺有主意,也挺固执的。” 郑恣望向窗外的壶公山融在橘红夕阳里,“可能和你一样,被逼着变的。以前退路多,现在……” 许久没有响的手机在此刻响起,但郑恣没有看到心里想的那个的字,手机上出现的还是“阿妈”。 “婷婷啊,你阿爸不见了!” ------------ 第一卷 第19章 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这一次郑素梅的哭声不再是单纯的啰嗦哀怨,而是实在而直接的慌张。 “我就去洗个保温瓶的功夫,护士说他朝外走,喊都喊不应!” 医院里兵荒马乱,护士脸色发白,“我们换班之前查房他都好好的,就说有点闷,监控看他下了楼……主要是他好像没穿鞋啊……” 郑志远的床位空着,一只拖鞋在床边,另一只歪在门口。 郑素梅抓着郑恣的手臂像是找到了依靠,但她没有决策也没有想法,只会哭。郑恣强迫自己冷静,查看郑志远肯呢个留下的痕迹,床头柜本就有污渍和划痕,之前的厚红包不见了。 她立刻打电话给老宅隔壁的几位叔伯,不到二十分钟,阿雄伯和建国叔舅就骑着摩托车赶到了,“莫慌,莆田就这么大,一个病人走不远!” 搜寻以医院为圆心展开。郑恣和母亲一组,叔伯们分头。他们问遍了路口卖擦粉和豆丸的摊主,描述郑志远的样子。一个卖煎粿的阿婆抹着油手,“好像有个穿病号服的,晃悠悠往庙前街那边去了,嘴里念念叨叨的……” 庙前街尽头有座小小的土地公庙。郑恣看到香炉里有新插的、插得歪歪扭扭的三根香梗。郑志远会来这里吗? 线索时断时续。有人说看见他在老咸巷的巷口发呆,有人说好像往旧电影院方向去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郑恣的心越揪越紧。郑志远最终确诊的都是心血管疾病,而他此刻的状态显然不正常,迟一秒找到就多一分危险。 郑素梅的嗓子哑了,郑恣肚皮憋了,太阳完全落去,潮湿的空气里闯进摩托车的轰鸣,建国叔的摩托车停在母女俩跟前,他的身后是周身污渍,神情空洞的郑志远。 “你们猜他跑哪去了?” 郑恣看不出,只觉得郑志远肯定是去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脚面全黑了,像她在菲律宾宿务见到的那些贫穷、瘦黑、没鞋穿的本地人。 “在哪里找到的?” “文甲码头以前的那个小型客运站候船室。” “还没拆掉吗?” “没呢,全是杂草,也不知道他去那干什么?之前素梅说他生病了我还不信,这才多大啊,但你们没看到他那样,他就缩在旧木椅角落,望着窗外的海。”他说着伸进口袋,“这个红包在他脚边的积水里,空的,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你们看看。” 郑素梅听得泪眼婆娑,阿雄闻讯赶到也红着眼眶,“阿志!你个老猴!吓死人了!哪里找到的啊?” 建国又说了一边,三人也是一般年纪,从小算是一起长大,现在看着郑志远如此,另外两人是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郑志远起初任由摆布,只是反复喃喃,口齿不清,“……妈祖……不让我上船……浪太大了……浪来了……回不了家了……” “你说什么胡话呢,你在岸上。” “不要碰我……你们是骗子……骗子……妈祖不会原谅我……” 郑志远仿佛被困在了某个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里,郑恣却在回想,但在她的记忆里没有找到任何关于郑志远出海的片段,从市区到湄洲岛那点距离不算吧? “阿爸出过海?” 建国边扶着边道,“我们莆田这代人谁没出过海啊,妈祖就是保佑我们出海的。” “阿爸什么时候出海的?” “你没有印象也很正常,你阿爸出海的时候你还是个娃娃呢。” “那我阿爸出海遇到过风浪?” “没有吧?他哪次不是好好的回来的?海上有点小风小浪太正常了,妈祖会保佑我们的。” 郑志远在此刻清醒,仿佛从某个遥远的时间和空间里回来,他疑惑道,“你们怎么来了,我鞋子呢?我怎么在这?” 三个大人都不再说话,但郑志远应该知道。 “阿爸,你自己从病房走出来的。” “我?怎么可能……”郑志远想不起来,他环顾四周,再看着自己没穿鞋的脚,眼里是恐惧和脆弱,“回去,我还年轻,我要治病……” 没人知道郑志远一路上发生了什么,连他自己的也不知道。他回到病房要求护士用绑手带子将他固定在床上。他还没到五十,却瞬间苍老得像七十。他看着郑恣,郑重道,“我……我好歹是你爸,救过你两次,你会给我治病吧……” “你放心,治病的钱你要是没有了,我可以拿。” 郑志远顿了顿,“不要给你弟钱买票,他是郑家的男人,一点寂寞就哭哭啼啼,跟他妈异样不好,该长大了,明年他毕业再回来。” 郑恣点头,郑志远借机再次道,“都说女儿像爸,你确实不像你妈,但你也不像我,你比我聪明,比我能吃苦,郑家靠你了。” 郑恣再次应下,不仅仅是给郑志远定心丸,也是给一旁郑素梅安全感。可她并不担心郑素梅会因为郑志远的倒下而垮掉,这么多年她靠的明明是自己,只是她自己不觉得。 管床医生不在,办公室只剩两个值班医生,郑志远的事在医院传开,郑恣进门时两人就在讨论。 “正好明天加强CT的结果出来,到时候看看,按理说这个年纪不应该这么严重。” “会不会是因为压力大或者受刺激了?” “也有可能,之前有个病人就是目睹儿子从房顶上掉下来就痴呆了,也就五十多岁。” 另一个医生接到,“但那个也没有这么严重,你们家是不是来年痴呆的病史?比如你阿爷和阿嬷有没有这个病?” “我阿爷走得很早,好像是脑溢血走的,我阿嬷……我阿嬷走得也挺早的,九年前,她六十岁的时候。” “也挺早的,什么毛病走的?” 医生这一问,问得郑恣愣住。她最亲的阿嬷,从小最护着她的阿嬷,在她十八岁拿到录取通知后的第三天走了。叔伯们说通知书不吉利,父亲坚持这个学不能读,坚决把郑恣送到国外留学。 之后她只在葬礼上和阿嬷最后道别,给她的遗体送上最后一束花,是从阿嬷院子里摘下的鸡蛋花。 因为阿嬷说,种的这么多花里,她最喜欢的是鸡蛋花。 可鸡蛋花不艳丽,味道也很清淡。郑恣不解,阿嬷语重心长地说,“它耐热耐晒还耐高温,像做人一样,莫怨天,莫尤人,命顺命歹拢是一生。” 九年后的现在,郑恣二十七岁,她知道通知书不存在不吉利,她回想大人们的话。 “我阿嬷……好像是心梗……很突然,没救回来。” ------------ 第一卷 第20章 扁食摊牌 夜色完全笼罩着莆田,木兰溪两岸的霓虹次第亮起,倒映在墨黑的水面上,被流动的波纹拉扯成破碎的光带。 医生们看惯生死病痛,郑志远只是他们学术生涯里的一个案例,可对于郑恣,却是停在脑海不断扩大的阴影。 郑恣走出医院大门,潮湿的晚风也没能吹散心头的滞重。一个冰冷的念头窜了上来,阿嬷的死真的只是突发心梗吗? 恐惧和不确定像细密的冰针,顺着脊柱爬上来,她不能再等了,她必须找到真相。而真相的钥匙除了锦盒里的东西,另一把很可能就在林烈从工厂带走的铁盒里。 医院门口昏黄的路灯下,她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终于还是按下发送。 ——见一面,就现在。 地址很快回了过来,不是老地方咖啡馆,而是南门路边一家没有招牌的扁食店。 ——这里人少,说话方便。 出租车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拐进老城区一片低矮的骑楼区。扁食店就在骑楼转角,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热气蒸腾,昏黄的灯泡下,几张简陋的折叠桌零星坐着几个觅食的本地人。空气中弥漫着猪骨堂弟的浓香和炸葱头的焦香气。 林烈已经到了,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扁食,汤面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炸得金黄的蒜头酥。 他穿着简单的深绿色短袖,在烟火气十足的背景里,侧脸轮廓依旧显得有些冷硬疏离。 郑恣晚饭没吃,又在医院忙了一场,店家随后端上来的扁食她一勺又一勺地送进嘴里,几口后她将勺子搭在碗边,抹了抹嘴角。 她单刀直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道,“我阿爸今天跑到废弃的文甲码头候船室,他说‘妈祖不让我上船’,‘浪太大了’,‘回不了家’。他现在检查结果还没完全出来,但是老年痴呆确诊的可能性很大,虽然他认知混乱,但他现在明显有恐惧情绪,对海……对妈祖……” “等等……你在说什么?你阿爸?郑志远?老年痴呆?” 林烈什么都不知掉,但郑恣不觉得,她冷笑着看向林烈,“对,阿兹海默症,不是随便说说,是有报告佐证的,你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那天之后你也没找过我,而且他才多大,这个病和他的年龄很难联想在一起吧……” 郑恣回头看了眼四周,老板正坐在锅后面的竹椅刷手机,最近的食客距离两人也有两个小方桌的具体。他们头顶是最暗的一盏灯泡,半侧身子在阴影中。 “我们不要绕弯子,海盛建材是你家的,对吧?” “郑志远说的?说好了不要打草惊蛇,不要轻举妄动……“ “是你阿爸。” “我阿爸?” 林烈的脸色在昏黄摇晃的多灯泡下倏然一变,原本抓着勺子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刺耳的声音。她一把抓住郑恣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 “你干什么?” “换个地方,这里不能说了。” 郑恣被他的突如其来拽得一个踉跄,手腕处传来他张新的温热和不容挣脱的力度。她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这样的场景和触感似乎曾经也有过。 “林烈,你是不是心虚?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林烈没理会,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冷硬的石膏线,手掌更深地赚住她的手腕,半拖半拉地带着她离开扁食摊,快步走入骑楼投下的更深的阴影里。 “你放开!是不是从一开始,这就是你和你阿爸计划好的?二十年前的事情你是不是已经想起来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林烈步履不停,脚程更快。他们穿行在这片老城区,沿街的的小吃摊亮着暖黄的灯,炝肉、路面、煎包的香气混杂在潮湿爹空气里;一家敞着门的杂货店门口,电视机正用莆仙话播着地方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流淌在巷弄间;几个穿着拖鞋的解放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聊天,孩子们追逐打闹着跑过石板。 这样鲜活生动的市井烟火,此刻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郑恣手腕的灼热和心头的猜疑和这片热闹格格不入。 林烈带着她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避开主街的光亮和人流,郑恣不再叫嚷,但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写着抗拒。她脚步拖沓,却终究拗不过林烈的力气和方向。 两人手心的汗液融合,脉搏在彼此的皮下跳动,不知是因为奔跑,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在一条僻静的小姐路边,林烈松开了她,快速按下了车钥匙,还是之前去工厂的那辆车,车灯闪了闪后,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声音低沉急促,“上车。” 郑恣揉着发红的手腕,站在原地冷冷地瞪着他,“你说干嘛就干嘛?凭什么?林烈,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们再也不是朋友。” 林烈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锐利,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焦灼的严肃。 “动脑子想一想,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跟我阿爸一伙,我会蠢到要你去找首饰厂地址?” 这话像一根细针,稍稍刺破了郑恣被愤怒和恐惧充斥的思维气球。 她迟疑了。 林烈不再多劝,自己先进了驾驶位。郑恣看着紧闭的车门,又回头望了望来时那条充满生活气息又仿佛藏着无数眼睛的巷子。最终,对真相的渴求压过了一切。她咬了咬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咔哒”一声,林烈落下中控锁。密闭的空间瞬间将外界的市声隔绝,只余下两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林烈伸手关掉行车记录仪,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车内的气氛更加私密也更加紧绷。 昏黄的路灯光透过车前玻璃,勉强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没有立刻启动车子,只是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直视着前方被路灯照出的一小片空旷路面。 郑恣的声音清晰而冷硬,“现在可以说了。” ------------ 第一卷 第21章 真相拼图 林烈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缓缓握住方向盘边缘,仿佛在整理思绪,也像在抵御某种压力。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二十年前事情我没有骗你,我记得得和你差不多……” 林烈顿了顿,“我要是全知道,用得着绕这么大圈吗?” 郑恣靠在椅背,夜色的掩护里她稍稍卸下紧绷的脊背,“也是……而且你如果你真的跟他们一伙的,该想的是怎么封我的口,而不是一次次凑上来,惹一身腥味。” 猜疑的坚冰裂开第一道缝隙。 “海盛建材……”林烈接过话头,一贯的冷静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之前只知道这个名字,它是我阿爸建材集团旗下的一间,说要拿给我练手……” 郑恣捕捉到他话中一闪而过的落寞,“这是你之前说要我跟你合作的那个?” “是,但我不知道他买下的那间工厂,否则,我也不用……” “你什么时候……”郑恣思索着合适的语句,“什么时候回你阿爸身边的?” “没有。”林烈的回答干脆。 “啊?你阿爸不是……” “他只是要把这个公司交给我试试,听说他那两个儿子都靠不住。”林烈极轻地嗤笑一声,“我读书还行,大概算个有培养价值的备份,他给我公司,不是因为继承,更像是一种……测试。看我能不能用,值不值得用。至于吃饭?过年团圆饭都是没有的。” 林烈的侧脸在光影中愈发疏淡,车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窗外远处隐约传来莆仙戏的唱腔,更衬得车内的安静。 郑恣又不是真的没脑子,在外多年她早就熟悉人情世故。她想起自己在家里的微妙位置,心底某处被轻轻触动着。 她再次凿开对林烈戒心的缺口,但最关键的部分依然握住。 “2000年”她试探着,字斟句酌,“湄洲岛那会儿……你阿爸,也没露过面?你落海住院,他都没来?” 语句很残忍,但也很关键。如果照片上另一个人就是陈天海,那么他当时就在岛上。林烈呢?他有没有可能在记忆的断层里,藏着一些蛛丝马迹? “2000年?”林烈眉头蹙起,努力回想,最终仍是摇头,“没有印象,我们两家是一起吃的饭,后来在医院也只看到我阿吾跑来跑去。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郑恣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他锦盒的事情,这是她现在的底牌。信任如同走钢丝,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郑恣换了一个问法,“你之前知道他和我阿爸认识吗?” “之前不知道。”林烈转过头,目光在昏暗中与她对上,“但现在,确定了。” “确定了?” 林烈切入了核心,“你今天找我,是想问铁盒里是什么,对吧?” 终于到了交换筹码的时刻,郑恣挺直脊背,“里面是什么?” “主要三样东西,第一,是一本手写的账目碎片,时间都是2000年前后,我用大数据模型跑了一下,里面有几笔钱从一个香港的公司中转出去,最后留下的是缅甸仰光的一个账户,收款名目是‘特种宗教工艺品设计费'。” “缅甸……之前不还是死活东南亚那边吗……” “第二。”林烈继续着,声音压得更沉,“是一个锡纸包的小块颗粒,我做了初步化验,是掺杂了稀土元素的硅酸盐基质荧光陶瓷……” “什么东西?稀土混着陶瓷?” “差不多,关键在于它的工艺,他需要经过一千多摄氏度的还原气氛煅烧,才能形成这种结晶结构和超长的余晖。这种设备和技术,不是一个普通首饰厂该具备的。” “你是说……为了造这个东西,厂里可能有一条高规格的生产线?” “没错,但关键是这个工艺品并不像是仅仅给神像添加光辉那么简单,你知道缅甸……反正……我阿爸买下这个工厂的目的,肯定不是因为器械和地皮,恐怕是为了找某些东西。” “但是他把这个工厂给了你?”郑恣感到后背一股寒意,对林烈的怀疑彻底散去,“这看起来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一点不像是要托举你。” “谁知道呢……我阿妈成天高兴得不行,她相信她的爱情,但我不信。” 郑恣脑海里再次出现那张照片,那张和陈天海相像的侧脸与陈天海如今的模样再度重叠,凝聚成凶狠的凝视,而照片上那几点模糊的荧光诡异刺目。 “第三样呢?” “第三,是一个平安符……” “红色的,上面有金线绣的字?里面是照片?” “你见过?” 最后的犹豫被冲垮,郑恣确定道,“你铁盒里的我没见过,但我也找到了一个。在我家三楼仓库找到的,我阿妈说是她逢的,我找的上面是个‘华’字,你呢?” “我是个‘远’,这是我阿吾和你阿爸的?” “是的,我阿妈是这么说的,说这事兄弟符,有了这个他们就能平安,但是有一天你阿吾把符还给了我阿爸,而我阿爸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病的,这两个符肯定是他收起来的,但是他现在完全忘记了。” “照片呢?你的那个符上面是什么照片?” “是两个人,一个是你阿吾……另一个……” “是你阿爸?” “你的照片呢?” 林烈看出郑恣的迟疑,都说到这里了,无论是怎样的危险他们都一起面对,“是你阿爸和我阿爸,所你的是你阿爸和我阿吾吗?” “不是。”郑恣摇摇头,两张照片的相同处不是郑志远,而是陈天海,“如果我没看错,另一个人是你阿爸。” 林烈的目光在黑暗里灼灼,所有的线索对上后,他们拼凑出了一个可能。郑志远存的都是和陈天海有关的证据,或者说是把柄。 “所以他们在怕的人是我阿爸?” “那为什么你舅舅要把平安符换回来,而我爸显然不记得这些,他也没有遇到危险……哦对……” 郑恣想到锦盒里的另一样东西,它可能才是最关键的那块拼图。 “你的铁盒里,有蛇缠剑的图案吗?” ------------ 第一卷 第22章 幸存者同盟 “铁盒里就只有这三样,你的盒子上有蛇缠剑的图案?” 郑恣摇头,“盒子没有图案。但盒子里有一个铜徽章,是蛇缠着一把剑,不是手杖,是一把剑。而且不止是第一次看到。” “还在哪里?” “在我家老宅放东西的仓库旁,在工厂二楼办公室抽屉上,但那两个都只是涂鸦和划痕,盒子里的是一个徽章。” “我确定我没有看过,但是……”林烈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寒意,“一般而言这种东西肯定是什么标志,它可以确保即使互不相识,也能识别彼此。” “这我家三楼那个涂鸦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也可能因为我以前没在意……但是那个徽章被我爸收起来,它肯定很重要……”郑恣突然想到,“我看过它四次,不过第四次在毫不相关的地方。” “最近?你还去了哪里?” “我创业租办公室,在老城区甜里那里,有个店叫守界艺术中心,门口墙上有个很抽象的妈祖像,下面署名旁边就是一个蛇缠剑,听说店主之前在东南亚待过……” “你记得我们刚才说的缅甸吗?” “我知道,缅甸不是东南亚啊,这事怎么还和缅甸有关系?” “在缅甸有很多特殊的地区,他们需要稀土基材料作为一些军方标记用途。” 郑恣呼吸停滞,赶紧看了眼车窗旁,这条小巷刚才就没有什么人来往,这会儿更是一个人也没有。郑恣又回头看了眼后排,后座玻璃前只有抽纸在她的震惊里颤动。 林烈的猜想她听得懂,但林烈的猜想太危险,她不敢想。 “……不可能……我阿爸那么怂,他出国都指望我和我阿弟,你别看他以前赚了钱,家里所有事都是我阿妈,他喝酒也都带着我阿妈,自以为自己多厉害……不可能……” 郑恣语无伦次想到哪里说到哪,郑志远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样的事,莆田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样的事。 违规出口工艺品,或者偷税漏税,什么都行,可是走私这样大的指控,郑恣不信郑志远会这么做。 “那你觉得他们三个在做什么?妈祖虽然在全世界很多地方都有信徒,但唯独在缅甸没有。” “不可能……他怎么敢……” “所以他怕了,我阿吾也怕了,所以他们需要平安符。至于为什么我阿爸没有,他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我阿吾为什么后来把平安符还了,这些我们还需要找线索。” “也许我阿爸和你阿吾是参与者,但是你阿爸不仅仅是参与者……” 巨大的阴谋轮廓在狭小的车厢里骤然清晰,冰冷、庞大,带着吞噬一切的血腥味。两人一时都说不出话,只能听见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车窗外远处小吃摊的喧闹、隐约的戏曲声被彻底隔绝,这里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真相,以及两个被这真相捆绑在一起的幸存者。 距离太近了。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惊惧。 他们不再是调查者与被调查者,也不仅仅是追求真相的同盟,他们是两个同时被父辈的黑暗泥沼吞没、挣扎着想看清岸边方向的溺水者。 一种沉重的、命运与共的感知,混杂着冰冷的恐惧,在狭小车厢内弥漫开来。 空气微妙地变化了。敌意完全退潮,留下的是并肩面对庞然阴影的压抑,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亲近。 空间似乎变得更窄,近得能听到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林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必要的长度。郑恣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离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很近,近到能感知他细微动作带来的空气流动。 这无声的靠近让她心跳漏了一拍,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林烈也轻咳一声,率先打破这微妙的沉默,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些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打破了这濒临窒息般的沉默。 “你的创业,怎么样了?” 郑恣松了口气,找回常态,“看了两个地方。城厢的共享社区效率高,‘甜里’文创园氛围特别,我倾向在‘甜里’设个内容采风点。” 林烈敏锐地点头:“双点布局,思路不错。‘甜里’那种旧厂改造的地方,容易接触到接地气的人和事。不过你一个人,这么短的时间做了这么多事?” “我两个人。” “你不和我合作,你和谁?” “我一个澳洲的同学,我这个创业的点子是她出的,她是女的。” 郑恣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强调包谷雨的性别。“她更倾向共享社区,觉得专业高效,认为‘甜里’是情怀,不实用。” 林烈眉头微蹙,手指轻敲方向盘,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技术出身的追求效率可以理解。但是,”他看向郑恣,眼神认真,“郑恣,内容型项目,早期合伙人的‘认同感’至关重要。如果她对你要做的事的‘根’——莆田的语言、文化、人情——缺乏足够的兴趣和敬畏,只把它当做一个可快速测试、然后要么放大要么放弃的‘产品’,未来遇到需要深耕、需要耐心的时候,分歧会很大。” 他措辞谨慎但犀利,“她也放弃移民?突然回国,把所有希望押在你这个项目上,动机是什么?是真心认同,还是仅仅需要一个有资金、有想法的平台,来积累经验、充实履历,甚至……作为跳去大厂或另起炉灶的跳板?你要分清,她是‘共同创业者’,还是‘高级雇员’。” 这番话像冰水,浇醒了郑恣被创业热情掩盖的隐忧。包谷雨对深入了解本土文化的不耐,对快速上线数据的急切,还有对回国原因的含糊……细节串联起来,显出令人不安的可能。 “她是我同学,认识很多年了。”郑恣辩解,但语气不坚,“眼下先做产品。” “同学情分和商业合作是两码事。”林烈没再深逼,最后提醒,“保护好你的核心,你的想法,内容源,控制权。最致命的刀子,有时来自你以为最安全的背后。” ------------ 第一卷 第23章 同屋异心 一七四八年的春季,草长莺飞的好时节。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编练以及扩充,威廉寄予厚望的草原军团,终于在一定程度上成军了。 “那我可以使用武器?”枫丹国王有些难以置信。他知道,以他的实力,是断然不可能将罗晟击败的,但若是在罗晟不适用黑暗裁决的情况下,撑过一招,似乎是件很简单的事情。 孙逸晨看着她,七年来第一次这么真实的抱着她,第一次这么仔细的看着她,她比七年前更加的成熟了,但还是一样爱哭。 乌力罕乃是别阔儿带來的蒙古骑兵,善于骑射,更善于捕捉草原上的野马。闻听牛将军问及他的拿手好戏,自然得意不已,擒野马都是手到擒來,更别提是那马上的汉人了。 在鹿特丹,威廉的别墅的会客厅。威廉平静的目视着布立吞分区的契卡负责人,被他平静的目光注视着,这名契卡负责人的汗腺就像是失控了一样。 江东卒们被月光下景色吓的瑟瑟发抖,或者更准确的说,是神出鬼没的圣母教士卒吓破了他们的胆。 “下面,请叶医生为我们讲几句话。”那位卫生署署长看向叶晨说道。 “今天下午休息!”然后,宇天说出了一句让全体工作人员高兴的话。 凯德冲加图索微微点了点头,一点都不为加图索的身份而感到惊讶和激动。 “没用的,这是施身般若妙法,我们是抓不住他的实体的!”罗湘雨无可奈何的如实告来,但刘胜戟完全没有听取劝告,依旧对着连生的虚体砍杀连连。 阿维和范同时看向了十二,没想到对方的名字竟然是一种海洋植物,而珊瑚也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不知道是因为萨蕾莎把自己的名字告知二人还是因为自己的名字有点古怪。 “好的,对了,千万不要在外面再整出什么动静,保持安静,”王朝阳对瓦西里说道。 正当大伙准备完毕,要往前移动时,一阵沉重的奔跑声从前方传过来,接着树枝断折,杂草飞溅,一头一米来高,长着满嘴暴牙的豪猪,横冲直撞的冲过来。 “有事?”张楚风连忙问道,说实在的,他也没想到叶风这傢伙居然会有这等逆天的运气。 这一开头,场面顿时失控起来,长时间的矛盾积压,再加上各国大使馆受袭,六国首席外事官都互相攻讦起来,异常火爆,吵了大半天,米国的外事官一脚踢翻了办公桌,拂袖而去,然后,倭国和南高丽也尾随而去。 “是…是谁?”这个佣兵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他开始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傲慢表现惹怒了力大如牛的比勒尔,还有其他阴沉着脸的佣兵公会团长。 郭驱的反应让禹思思始料未及。可现在没了那几个打头阵的,自己前方是一大块空缺,这让她意识到不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好多人都渐渐习惯了周围的恶臭,闷热而安静的环境让人昏昏欲睡。好多人在末世都没有好好地睡过一个安稳的觉,这算进了基地了,都放下戒备开始打起盹来。 清晨,陆军正趴在大床上睡觉,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昨晚陆军给黄著良打电话之后,就回别墅睡觉了,陆军身心太疲惫了。 越想越生气,马齐瑞走到衣橱边拿出占颜儿的行李箱,就把柜子里面占颜儿的衣服一股脑的全部塞进了行李箱里面,占颜儿在一旁看着马齐瑞的举动,心有点慌。 对于狮子的脾气,作为伴侣的她最为了解了,一如森林之王狮子般狂暴,重情重义,莫铭被抓走,他肯定要暴走的,到时候,想拦住都难了。 他说着说着,脸上竟然露出了痛苦的表情,似乎自己真的受了很多苦。 作为迷雾山脉中的一只圣兽,迷雾山脉的丰富资源一直是她引以为豪的,元清风要找的东西居然是迷雾山脉所没有的,这让她多多少少有些不舒服。 叶冥摇了摇头,他脑袋被门挤了才去端掉暗影组织,在不清楚对方的真正实力之前贸然行动只能是自取灭亡,况且就凭他一个想要灭了这个庞大的组织,有点难度,毕竟暗影组织不是普通的杀手组织。 反观李勇一口把酒喝下去,居然一点问题也没有,这里面肯定有鬼。 在重力场中还有一颗三丈多高。三尺多粗一颗看似繁茂的雪松树。雪松树就毫不起眼的插在众多树木之中。乐天起疑。这种树只适合生长在极寒之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城显也看出了伊曼的不自在,但是他并没有退却自己的立场,说实话,人到了他这个年龄,也就是特别想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安定的家庭。 于是一行人聚集在付宝贝身边,向着武则天最后的躲身之处行进。 这个朝着自己走来的丑陋男人,身上的气明明不强,可自己为什么会感到害怕?还有另一个十分危险的男人。 ------------ 第一卷 第24章 怀疑的种子 打印机发出机械的咀嚼声,合同打印出来后,包谷雨赶紧签字,笔尖几乎划破了纸张。 没有人知道,夏雪从精益大厦的22层走下来,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从周围的人来看,他身边好像并没有监视的人,也没有跟踪的人,但云锦并没有掉以轻心。 加威轻轻地吻她、看她,深深地、长久地凝望着她,赫然发现系统中已经全部都是夏雪的样子,她甜蜜的、乖巧的、投入的、忘情的各种神态,她的身体发肤都刻入了他的大脑、他的记忆,比任何时候都更醒目清晰。 夏心等贺锦秋离开之后,看看其他人也果然还是如往常一般,心里不禁有了一丝想法。 既然南家主夫妻两个不给清九过,那许家给她过,还要大办,到时候把整个凌阳城有头有脸的人都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南雪的双生姐妹。 当初地裂后,湘儿因为身处碧玉扳指中,跟着沈星珞率先掉了下去,所以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一桌人,只有奶奶喜欢加威,其他人都对加威不理不睬,连夏娃也在一边冷脸观察。 “轰隆”“轰隆”,连声四响,地动山摇,整个蚁穴都震动了,四周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晶砂簌簌下落,白蚁大军眨眼就被完全埋了下去。 念笑手握着剑柄,用力从自己腹部拔出,“噗——”剑拔出的瞬间,鲜血溅落一地。 回到座位的白秦朝着陆颜与众不同地笑了笑,陆颜对此也瞬间get,抛了个媚眼给白秦。 南梁的摄政殿内,太子梁之焕处理完了政务,正在对着窗口发呆。 看着慎二发懵的样子,罗蕾莱雅的浅淡的唇边溢出一丝笑意,轻轻吐出一个词。 李康和罗根面面相觑,死侍这是什么情况,怎么好像是失忆了呢? 想了想,不能辜负教宗的一番好意。因为卫磨灭明白,现在如果不专心吸收同化,那么教宗输入自己体内的精神力,恐怕至少有一半的力量会很消失。他一咬牙,比上眼睛默默的同化从教宗那边传来的精神力。 哪怕方寒,到了现在,炼化的天魔也至少有上百亿之数了,只是他的掠夺,显然不如楚阳的效率高,也难以转化成修为。 虽然讨论的人挺多,但是更多的人还是将目光集中在林真身上,想看看他作何选择。 只不过着火焰的湿度高得吓人已经不再是火红色而变成了白色。白色的火焰化作一条火蛇一阵盘旋将亡魂蟒缠住然后用力一收亡魂蟒身上“噼噼啪啪”一阵乱响死亡气息和火焰剧烈交锋一阵裂爆啪啪作响。 当他从某幢山间别墅中走出,手中还提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男人的时候,季连和张朴拙便打消了所有的疑虑。 方映秋眼中含着泪水:“我真的没有!”商射不再说话,木门上闪过一阵菊花状的魔法光芒,方映秋知道,那是隔音结界,她忍着泪水,狂奔而走。 卫磨灭毫不客气,自己在这里已经花了千万金币,就算是在地球上,也应该有点附送的礼品了。他接过魔灵戒,也就意味着不介意梦想天堂地怠慢,劳伦斯暗中松了一口气。 ------------ 第一卷 第25章 永远年轻永远也就那样 外加上天宫内,以及自己从长生世家搜刮过来的功法,对她们进行醍醐灌顶。 不过想到自己身上的灵魂印记,她就释然了,没办法,命运与之息息相关,担心和提醒是必然的。 这些人现在看起来好像很弱,但未来会一个个成长成为难以彻底根除的庞然大物,初级形态可能就是地方豪强学阀,然后逐渐成长起来便是世家门阀。 甚至于,云飞成起了一个念头,干脆不要自己的身体了,将这人的身体夺走,那自己之后的修仙路途将会是一路坦荡。 夏星月缓了一会儿,终于不咳了,脱力了似的转身往墙上一靠,怒视着黑眼镜。 如果他没有经历那场声势浩大,近乎笼罩了全校师生的集体霸陵,整整两年半。 毕竟太上皇要真自己撰一良方,然后他们也不阻止,自己把自己吃死了。 当剑气和枪气爆开之后,无法形容的冲击波直接撕裂演武台上方的虚空。 她决定再收一个徒弟,还俗后打徒弟,一定要狠狠的掐这三个丫头片子。 海华豪庭世纪大酒店也是凤凰集团旗下的五星级酒店之一,因为这酒店离总公司最近,所以就选了这个地方作为举办庆功晚宴的场地。 “……”老人说着回过身子。看着场中的变化,老人难堪的咳嗽了两声。 他做不到。回去的时候,他特意选择了学院里面的景观大道走。这里的人相对较多,就算是KD,在这里下手,恐怕也得掂量掂量。 “你会铺么,整个野人样,走开点,你铺的我看不上。”箫寒厌烦的推开我,死抱着铺盖。 从旁边的暗格之中抽出了一把银色的铁铲,不住的往一个翡翠色杯子里装粉末。 然而,这一次郑可岚竟然想让江城策回转刀锋,对向自己颇具好感的苏又晴,这不禁让江城策倍感迟疑。先不说苏又晴多么温柔可人,单说她对江城策的一片真情,就让江城策心软了下来。 然而,白秀娟依旧还是一个和善的人,懂得宽容属下的错误,她再次地原谅了她们。 江城策听后在心里打翻了五味杂陈,一想起自己的生母巫琳娜,雇佣金智妍设局欺骗了自己这么多年,不禁阵阵心塞,说不出的难受。 哼,既然如此为难,那她肯定不会做给他吃的,白白浪费了食材不说,还浪费了她的时间、精力和心思。 她从一开始的不信任他到如今的舍身相救,他真的很感动,也感觉很温暖。 看着轩辕天越那不容置疑的模样,连城虽然还想说点什么,最后也是住了口,他这人说一不二,旁人怎能违背。他看了沐景祈一眼,谅他也不敢胡作非为。 似乎注意到了被注视的目光,苏珊也看向金福顺。这家伙的确够惨的,竟然只能坐轮椅了,唉。他又是何苦?她忍不住叹气。 “贺兰云昭,我要杀了你。”洛碧瑶厉吼出声,双眼瞪得老大,眼珠子直往外凸起,刚刚醒来的时候,她就得知她的腿再也好不了,里面骨头都碎了,她以后会是个瘸子。 “不必客气,来求孤王救你的是你的丫鬟香菱不是你,你不欠孤王恩情。”慕容飞鸣这话里有故意疏远冷淡的意思。 “好吧,当我没有说。我主要的目的是想问,你今天有什么要咨询的?咨询完我好睡觉。”丫的,居然给我养成习惯了,不听一下还真睡不着。 锦洋并没有进公寓,只是把东西放在了玄关处,就转身,重新走进电梯,一路下楼。 琴殇看似静静地听着,阔袖中的手却慢慢握紧。虽之前他已经接到了杏儿传来的消息,有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姚清沐说出此事,心中还是不舒服。 不料,就在这时候,系统警报却响了起来,两人看到水道的侧壁被什么撕破,紧接着,一台漆黑的机甲安然从外面滑入水道,相当娴熟地在涡流上玩起冲‘浪’来。 “什么?”赵达疑惑地看看姚立峰。这才看到姚立峰脸上的那抹阴冷,心里不由一颤,突然想到了别人对自己说过的话。 红孩儿天生离火之体。身兼玄木岛与幽冥血海两家之长。再加上手中宝贝火神枪了得。如今修为已隐隐为幽冥血海第二人。冥河老祖此举倒也不算太过突兀。 一声出口,立即有四道火舌自黑炎火球中喷射而出,直接袭向秦泽、君玄、明觉以及钟离墨这四个冲在最前面的人。 李志的大名,顺县人尽皆知,都知道帝豪娱乐的大老板李志是个心狠手辣的枭雄。 不过今日自己却是吃了大亏,洪荒中这鲲鹏便不是一个肯轻易吃亏的人,今日又怎么愿意咽下这口恶气。只是眼下西王母等人却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自己敢再追杀。 福利院的铁门门口有一个工作人员戴着红色的袖章,就是满脸的横肉让赵政策看得不舒服。见赵政策走了过来,满脸横肉的人眼神有些警惕。 更重要的是,他们两都无法接受奥斯陆上奥金族一族独大的情况。 龙姬焦躁地在会客室里来回地踱着步子,不进停下脚步眺望着会客室大门的方向。 可血誓却是不管誓言成不成真,先割舍自己地条件。这不是一般地条件,而是自己的最宝贵地生命。 白茫茫的迷雾也陡地流动了起来,旋转,积聚,凝压,带着慑人的天地之威,慢慢地形成了一个迷雾之旋。 且说魔教上下如今都正为云瑶之事忙的焦头烂额,袁洪也分不开心思,本来还想自己上朝歌去秀一把的,但现在,这个机会只好也让给别人了。 “敖兄且慢!”萧让却是当先一步拦住了敖力,来人既然敢如此深入万妖谷定然不是无备而来,贸然出手只怕是什么都得不到。 而这名为“妖兽峡谷”的两侧,尽是高耸入去的山脉与悬崖,这种天险般的存在,就算是飞禽妖兽也不敢轻易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