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开端 寅时三刻,天际将明未明。紫禁城角楼的轮廓在墨蓝底子上沉默地勾勒,飞檐翘角,指向依然泛着星光的夜空。 容佩倏然睁开了眼睛。 身下不是记忆中锦缎堆叠的紫檀木拔步床,触手所及一片陌生。没有芙蓉帐暖,没有守夜宫女轻悄的呼吸,只有一种奇怪的、平滑微凉的织物,包裹着异常柔软的垫褥。空气里有股洁净到近乎凛冽的味道,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金属烧灼过的气息。 她猛地坐起。 视线所及,四壁皆白,方正、光滑,没有雕花,没有隔扇,冷硬得没有一丝人气。头顶悬着一盏从未见过的器物,通透的罩子里,一根弯绕的细丝散发着过于明亮、稳定的光,照亮了这间狭小却异常齐整的屋子。她的心跳得沉重,像午门前的朝鼓,一声声擂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指尖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真实。 这不是寿安宫,甚至不是她认知里的任何地方。 最后的记忆碎片闪现:寿宴上多喝了一盏额娘亲手递上的甜羹,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宫女的惊呼变得遥远……然后就是这片刺目的白,和无处不在的、令人心悸的“不同”。 床边矮柜上,放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触感奇怪,样式更是匪夷所思。她颤抖着手,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贵,强迫自己辨认、模仿,将那名为“衬衫”、“西裤”的物什勉强套在身上。料子还算顺滑,只是剪裁紧窄,行动间颇为局促。 门被无声推开,一个穿着同样古怪、神情恭谨中带着一丝程式化同情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散发着苦涩香气的液体。“容佩小姐,您醒了?感觉好些了吗?我是集团行政部的林薇,负责您入职前的……情况说明。金总已经在等您了。” “金总?”容佩重复,声音有些干涩。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称呼里的“小姐”,而非“公主”,心又沉了一分。这里的人,似乎对她的“不同”有所预期,却又如此轻慢。 林薇引着她,穿过长长的、铺着光滑石砖的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嵌着小块金属牌,刻着她不认识的字样。空气里嗡嗡作响,不知源头。一切都巨大、冷漠、井然有序,像一座没有香火、只有齿轮转动的钢铁庙宇。 电梯的骤然上升让她几乎失态,死死握住了冰凉的扶手,指甲掐得生疼。林薇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在她踉跄时,不着痕迹地扶了一把。 然后,她看到了他。 在一扇异常宽大厚重的木门前,被几个人簇拥着。他很高,穿着剪裁极为合体的黑色西装,没有马蹄袖,没有补子,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场。侧脸的线条如刀劈斧凿,下颌绷紧,正对着身边一个捧着平板电脑、脸色发白的中年男人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快而冷,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 “……这就是你们准备了半个月的方案?漏洞比筛子眼还多。重做。下班前我要看到新版本。” 男人额角瞬间见了汗,连声应着,几乎是小跑着退开。 他这才转过身,目光扫了过来。 那眼神,容佩见过类似的。在皇阿玛审视进贡的猛兽,或是打量犯了大错的臣工时。锐利,评估,不带多余情绪,仿佛面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物品,一个亟待处理的“问题”。只是,比皇阿玛更多了十分的凌厉与一种近乎实质的压迫感。 “爱新觉罗·容佩?”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却更沉,像质地最好的墨玉互相敲击。 “是。”容佩挺直了背脊。不能怯,不能露短。无论身在何方,爱新觉罗的骄傲不能丢。 金刚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眉,似乎对她瞬间调整过来的仪态有刹那的讶异,但随即被更深的审视取代。“林薇应该跟你简单说过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特别行政助理。你的情况‘特殊’,集团会给你必要的适应支持,但我的要求很简单:跟上节奏,创造价值。别把……你那些过去,带到工作中。” 他没具体说是什么“过去”,但那语气里的疏离和隐约的、被克制住的麻烦感,容佩听得懂。她垂下眼睫,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惊涛骇浪,只微微颔首:“明白。” 金刚不再多言,转身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进来。上午有个并购案会议,你跟着听。” 门内,是一间极其宽阔的办公室。一整面墙都是透明的,将外面那片令人眩晕的、由无数方正楼宇和细小移动车流构成的陌生世界毫无保留地框了进来。阳光猛烈,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光可鉴人的深色地板上。房间的另一头,是一张巨大的、线条冷硬的黑色办公桌。 这屋子大得能跑马,亮堂得刺眼,却空荡、冰冷,没有字画,没有盆景,没有博古架,没有任何能称之为“雅致”或“生气”的东西。只有权力和效率,赤裸裸地彰显。 容佩的目光,却第一时间落在了金刚的颈间。 他一边大步走向办公桌,一边抬手似乎想松一口气,最上面的两颗衬衫扣子不知何时开了,露出了一截锁骨和喉结。古铜色的皮肤在雪白挺括的衬衫领子间,随着他动作的起伏若隐若现。 在她所受的全部教养里,这是极其失仪的行为。即便是在最私密的殿宇,面对最亲近的内侍,衣冠不整亦是轻浮。何况是在这代表着集团权威的所在,他即将主持重要会议的当口。 几乎是出于一种浸入骨髓的本能,在他伸手去拿桌上文件时,容佩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晰、镇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韵律,在这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金总,请留步。” 金刚动作一顿,抬眼,眉头蹙起,那目光里的冰碴子几乎要凝成实质射出来。 门外,似乎有几个刚好经过的身影,也停下了脚步。 容佩对他的不悦视若无睹,只微微抬着下颌,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敞开的领口:“衣冠不整,有失体统。于己,仪表有亏;于人,观瞻不雅。尤其值此会议之前,恐损威仪。” 她说完,在金刚明显愕然、以及门外隐约传来的压抑抽气声中,再次上前半步,抬起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动作却稳如磐石。没有丝毫暧昧或迟疑,她精准地捏住那两颗银白色的扣子,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的皮肤——那里,脉搏正有力地跳动着——然后,利落而熟练地将扣子逐一扣好,直至领口严整如初。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她做完,便后退一步,垂下双手,眼帘也顺势落下,恢复了恭立姿态,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不过是拂去主人肩上的一片落叶。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嗡声。 金刚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却敢在他雷霆之威下做出如此行径的女人,扣得整齐的衬衫领口此刻竟莫名有些发紧。门外,细碎的脚步声慌乱地快速远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比刚才训斥下属时更黑,风雨欲来。 “爱新觉罗·容佩,”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这里是金氏集团,不是你的……‘皇宫’。你的‘体统’,最好收起来。现在,跟我去会议室。” 他转身,步伐又急又重,带起一阵冷风。 容佩默默跟上,心口那块巨石,仿佛在方才那短短的几秒内,被凿开了一丝裂隙。怕吗?自然是怕的。这世界光怪陆离,这男人深不可测。但至少,这一扣,她守住了自己此刻唯一能守的“规矩”。 --- 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足,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个个正襟危坐,面前摊着文件或笔记本电脑。金刚坐在主位,脸色依旧不好看,周身低气压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容佩的位置在金刚侧后方,一个并不起眼的角落。她安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低垂,落在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上,像个精致的人偶。只有偶尔,她的眼睫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目光飞速扫过投影幕布上那些飞速滚动的、夹杂着陌生符号的图表和条款,或是掠过发言者开合的嘴唇。 谈判进行得很不顺利。对方是来自欧洲的怀特集团,代表团的负责人是个叫安德森的中年男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精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条款苛刻,价格压得极低,附加条件却一大堆。金刚这边的人据理力争,但安德森总是能轻飘飘地用一些复杂的法律术语、市场数据,或者干脆是略带讥诮的质疑,将话头堵回去。 “金先生,贵方在这个时间点上的产能承诺,依据是什么?据我们所知,东南亚同类产品的供应链目前并不稳定。”安德森端起咖啡杯,慢条斯理地说,眼神却锐利地刺向金刚这边负责运营的副总。 副总额头冒汗,翻动着手中的资料,急切地解释,但底气明显不足。 金刚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这是他烦躁时的标志性动作。眼神冷冽,却一时没有开口。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抓住了己方调研的薄弱环节。 会议陷入僵局,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怀特集团那边几个副手交换着眼神,嘴角浮起若有似无的笑意。 就在这时,容佩一直低垂的眼睫,缓缓掀了起来。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仿佛在回忆,又似在斟酌。然后,她微微倾身,用只有临近几人能听清、却清晰稳定的声音,对旁边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同样脸色发白的秘书低声说了几句中文,内容简短,却直指核心——提到了几份并未在今日会议材料中出现的、关于东南亚某国近期产业政策调整及港口吞吐数据的边缘报告。 秘书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金刚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回头,但侧脸的线条似乎绷得更紧。 安德森注意到了这微小的骚动,眉头一皱,目光越过长桌,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个始终沉默的、穿着不合身职业套装的东方女人身上。“金先生,您的团队似乎……还有不同意见?”语气里的嘲弄更明显了。 金刚沉默了一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终于斜掠过去,扫了容佩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疑虑,还有一丝被冰封住的、极其微弱的好奇。 “说。”他只吐出一个字。 容佩抬起眼。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平静地迎上安德森探究的视线,然后,红唇微启,吐出的却是一串流利至极、带着某种古老宫廷韵味的英式英语:“安德森先生,您所引用的《金融时报》三月评论,其结论基于去年第三季度数据。而根据槟城港务局上月非公开简报,以及该国投资发展局(MIDA)内部指引摘要,您担忧的供应链瓶颈,已在新的基础设施投入和政策倾斜下得到结构性缓解。相关数据,在贵方自己委托的麦肯锡二月份区域风险评估附录C中,有初步提及,虽未深入。” 她的语速不疾不徐,用词精准甚至堪称典雅,但每个音节都像小锤子,敲在安德森逐渐僵硬的脸上。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个刚才还被他们或无视或怜悯的“空降花瓶”。 安德森脸色变了变,显然没料到对方阵中一个不起眼的助理,竟然能如此具体地反驳,并且点出了他们自家调研报告里的内容。他下意识地切换了语言,带着浓重德语口音的英语脱口而出,语速加快,试图在专业细节上找回场子,提及了一些技术参数和专利壁垒问题。 容佩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无缝切换成了清晰标准的德语,不仅准确复述了他的问题,更引用了慕尼黑工业大学某研究所的一份最新行业白皮书内容,指出了其中参数引用过时之处。她的德语发音标准得像是柏林剧院出来的。 安德森身后的法方技术顾问忍不住插嘴,用法语快速嘀咕了一句,大意是“这女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容佩眼波流转,看向他,优雅而略带歉意地,用无可挑剔的巴黎口音法语回应:“先生,关于您提到的专利簇重叠风险,容我提醒,该核心专利的有效期,根据海牙体系登记信息,将在十五个月后面临关键审查,届时其保护范围极大可能被缩限。这或许能解释,为何怀特集团急于在此刻寻求产能合作,以分摊潜在风险。” 法方顾问张着嘴,哑口无言。 接下来,仿佛是一场单方面的语言与知识的凌迟。意大利语、日语、甚至略带弹舌音的俄语……容佩根据对方代表团成员细微的口音和反应,精准切换着语言频道。她不仅说,更能引经据典,从行业期刊到智库报告,从港口数据到专利文书,信手拈来。每一句话都打在对方逻辑的薄弱处,或信息差的要害上。她始终坐着,姿态甚至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的沉静,逐渐染上了一层属于上位者的、不容置喙的威仪。 那不再是会议室角落里沉默的影子,而像一位突然被请到谈判桌前的、古老帝国的公主,正在用她广博的见识和锋利的词锋,优雅地瓦解一场围猎。 怀特集团的人,从最初的惊讶,到愕然,再到掩饰不住的狼狈和恼怒,脸色如同调色盘般变幻。而金刚这边,从一开始的死寂,到逐渐响起的压抑的惊叹,再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振奋。 金刚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容佩的侧脸。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她开合间定人生死的嘴唇,看着她挺直的、仿佛永远不会弯曲的脊背。他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之下,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指间不知何时拈起的一支纯金万宝龙钢笔,被无意识地转动着,金属笔身在冷光下划过细微的、锐利的光弧。 当容佩用最后一句平缓却结语般的西班牙语,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多国外语演讲”画上句号时,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风声,和一片粗重不一的呼吸。 安德森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 金刚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对面如坐针毡的代表团,最后落回容佩身上,那目光深得像寒潭,却又有什么东西在潭底剧烈地涌动、翻腾。 “怀特集团的各位,”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冽,却多了一丝稳操胜券的从容,“看来,我们需要一点时间,重新评估彼此的立场和……诚意。休会半小时。” 他率先离席,步伐稳健。经过容佩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一句话,低沉地,不容抗拒地抛下: “来我办公室。” --- 总裁办公室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世界的一切嘈杂。 巨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张力,弥漫在过于明亮的空气里。 容佩站在距离办公桌几步远的地方,维持着惯有的恭立姿态,眼观鼻,鼻观心。心跳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方才会议室内言语交锋的 adrenaline尚未完全消退,而此刻单独面对这个男人的压力,更为具体,更具侵略性。 金刚没有坐回他那张象征权力的高背椅。他慢慢踱步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钢铁森林的冰冷天际线。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硬朗的金边,也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 半晌,他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巡梭,带着一种全新的、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 “爱新觉罗·容佩,”他念她的名字,语调平直,却仿佛每个字都在舌尖掂量过重量,“和硕公主。” 容佩眼睫一颤,没有应声。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亦是此刻最脆弱的软肋。他查到了?查到了多少?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声响。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温度——他的是凛冽的松木与雪茄尾调,她的是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类似旧日宫廷御制冷梅香残存的气息。 他停住,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部分窗外的强光,将她困在属于他的阴影与气息里。没有触碰,但那距离已逾越了所有安全的社交尺度。他的目光锁住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平静的古井中,窥探深处的波澜。 “流利切换八国外语,对全球航运、专利法、产业政策了如指掌,谈判桌上杀人不见血。”他缓缓说着,语气听不出褒贬,更像是在陈述一桩离奇的事实,“告诉我,公主殿下,” 他刻意停顿,身体又倾近了一分,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额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砂砾般的质感,和一丝难以置信的、被强力压制着的震动: “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朕不知道的?” “朕”。 这个字,像一颗烧红的铜丸,猝不及防地烫进容佩的耳膜。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这是大不敬!在这个时空,这个时代,这个场合……他怎么敢?又为何用此自称? 然而,在那巨大震惊的底层,一丝更幽微、更凛冽的疑虑悄然滋生。他查到的,或许不止于名号? 她抬起眼,终于真正地、毫无避让地迎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深处,除了审视与强烈的兴趣,似乎还翻涌着别的什么,更为晦暗,更为复杂,像锁在深海之下的旋涡。 惊惧如冰线缠绕心脏,但骄傲随即如熔岩般涌上,将其煅烧成更为坚硬的铠甲。她不能露怯,尤其在他面前,在这个用“朕”自称的狂妄男人面前。 容佩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极浅的弧度。那不是笑,更像某种古老瓷器上冰裂纹路的延伸,美丽,易碎,却带着历经窑火后的冷硬。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和属于爱新觉罗血脉深处、不容亵渎的矜贵: “陛下,” 她同样用上了那个遥远的、本该尘封的称呼,如同一把精致的匕首,轻轻抵回。 “本宫的‘惊喜’……” 她略略停顿,目光掠过他近在咫尺的、轮廓分明的脸,掠过他微微滚动的喉结,最后重新看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缓缓吐息,气息微凉: “只怕你的心脏,承受不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地看到,金刚的瞳孔猛地一缩。那里面翻腾的晦暗情绪,似乎被这句话骤然点燃,爆开一簇极其锐利的光。他扣在她身侧窗棂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空气凝固了,仿佛有无形的弦被绷紧到了极限,发出濒临断裂的嗡鸣。 他死死地盯着她,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突然露出绝世锋芒的凶器,又像是在凝视一个跨越漫长时空、终于站在对面的、宿命般的谜题。 窗外的城市依旧车水马龙,喧嚣被厚重的玻璃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这间凌驾于尘世之上的办公室里,时间却仿佛被抽离,只剩下两种截然不同的骄傲与力量,在无声地对峙、碰撞、撕咬。 然后,金刚的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沉、辨不清情绪的气音。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目光,沉甸甸地,烙铁一样烙在她脸上,许久,许久。 --- 翌日。 金氏集团总部大楼,气氛比往日更加诡秘。员工们交换着眼色,压低嗓音议论,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顶层总裁办公室的方向,或是那个坐在独立隔间里、依旧沉静如水的新任“特别行政助理”。 晨间财经新闻推送的提示音,在某部手机上尖锐响起,随即像是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 “我的天……” “快看!财经头条!” “这……这是真的假的?!” 惊呼声此起彼伏,压抑不住的震惊在格子间里涌动。 容佩正对着电脑屏幕,上面是金刚让她初步梳理的亚太区供应链资料。她操作得依旧有些生涩,但神情专注。林薇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她桌前,脸色煞白,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她眼前。 “容、容佩小姐!你看!这……” 容佩抬眸,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加粗的、触目惊心的头条标题: 【惊爆!金氏集团总裁金刚真实身份浮出水面:前清皇室御用保镖正黄旗后裔!百年低调,今朝显形?】 标题下方,配着一张略显模糊的黑白老照片翻拍,依稀可见穿着清式箭袖服装的武人合影,旁边附有简短的族谱考证文字,指向明确。文章内容更是绘声绘色,挖掘“秘辛”,将金刚的家族背景与昨日那场惊天逆转的谈判会议隐隐勾连,语焉不详却又引人遐想。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明晃晃地照在容佩的脸上。她的手指,在无人看到的桌面下,微微一蜷。 原来,那一声“朕”,并非全然狂妄。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手中的笔。金属笔杆冰凉,贴着指尖。 窗外,这座城市依旧以它钢铁的节奏轰鸣运转,对又一轮掀起的波澜漠不关心。 而她桌上的内线电话,在此刻,突兀地、平稳地,响了起来。 红色的指示灯,无声闪烁。 像某种信号,又像新一轮风暴拉开的序幕。 ------------ 电话、药丸与未尽的棋局 内线电话红色的指示灯,像一颗凝固的血珠,在过于明亮的办公室里,固执地闪烁着。 容佩的目光在那一点刺目的红上停留了一瞬。周遭的窃窃私语、压抑的惊呼、那些不断瞟过来的、混合着探究、惊疑甚至一丝惧意的目光,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她仿佛又回到了初醒时的那个苍白房间,只是这一次,刺骨的陌生感并非源于环境,而是源于这猝不及防被掀开一角的、沉重的“关联”。 前清皇室。御用保镖。正黄旗后裔。 这几个词在她舌尖滚过,带着铁锈与尘封史册的气味。她想起昨日他扣住她手腕的力道,想起他逼近时身上那并非全然陌生的、某种类似武人渊渟岳峙的站姿气度,甚至想起更早时,他训斥下属时那不经意的、带着旧时主上威严的断喝。 原来,那一声“朕”,并非戏谑,亦非全然狂妄。那是深植于血脉、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一种跨越时空的条件反射。 电话铃响到第三声,容佩伸出了手。指尖微凉,稳稳地拿起听筒。 “过来。”金刚的声音透过线路传来,比平时更沉,更哑,听不出情绪,只有两个不容置疑的字。 “是。” 她放下电话,起身。所有的议论声在她站起的瞬间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小心翼翼的静默。她目不斜视,穿过一道道无形的视线栅栏,走向那扇厚重的深色木门。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晰、稳定,每一步都踩在自己逐渐聚拢的心神之上。 门没锁。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内,窗帘半掩,挡住了部分过于炽烈的阳光,让空间陷在一片相对昏昧的光影里。金刚没有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办公桌后,而是背对着门,站在那面落地窗前,望着外面被切割成几何图形的城市天际线。他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那件昨天被她亲手扣紧、此刻依旧严整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比昨日谈判对峙后更加紧绷的沉默。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暴风雨来临前低垂的、饱含电荷的云层。 容佩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候。 良久,金刚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动着凝固的空气:“看到了?” “是。”容佩答得平静。 “有什么想法?”他缓缓转过身。逆着光,他的表情看不太真切,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她昨日便已窥见的晦暗波涛,此刻更加汹涌。 容佩微微抬起下颌。阳光的余晖勾勒出她侧脸优美的线条,也照进她清澈的眼底。“头条行文仓促,证据链单薄,照片模糊,族谱考证部分存在至少三处时间逻辑谬误。”她顿了顿,语气如同分析一份普通的竞品报告,“更像是一次有预谋的试探,或者……转移视线的烟雾弹。幕后推手,怀特集团嫌疑最大,但也不排除国内竞争对手借题发挥。” 金刚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不知是赞许她的敏锐,还是讥诮这荒谬的局势。“分析得不错。公主殿下。”最后四个字,他咬得略重。 “但麻烦在于,”他向前走了两步,从窗边的阴影里踏入半明半暗的光区,面容清晰起来,眉头紧锁,那份惯常的冷厉下,竟有一丝极淡的、近乎疲惫的痕迹,“真的那部分,足够让人做文章。” 他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只是用指尖敲了敲光滑的桌面。“我祖父的祖父,确实是正黄旗出身,光绪年间在神机营当过差,后来机缘巧合,成了某位亲王贝勒的护卫。清亡后,家道中落,隐姓埋名。”他说的很简略,像在陈述别人的家史,“所谓的‘御用保镖’,是抬举了。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武夫后裔。”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攫住她:“这身份,我自己也是成年后才从族谱残卷里拼凑得知。从未觉得有何特殊,更没想过拿来标榜。但现在,”他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托你的福,它成了插在我和金氏集团背上的一根刺。怀特集团那头,可以借‘诚信’、‘背景复杂’为由发难;国内,那些早就眼红的老家伙,更不会放过这个编排‘封建残余’、‘别有用心’的机会。” 他的指责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陈述事实的语调,却比暴怒更让人感到压力。因为他说的,是现实。她的到来,她昨日在谈判桌上的“惊人之举”,无疑成了点燃这根隐秘引线的火花。 容佩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指责的惶恐或委屈。待他说完,她反而向前轻移了半步,目光坦然回视:“金总此言差矣。” “哦?”金刚眉峰一挑。 “第一,昨日之事,起因在于怀特集团刻意刁难,妾……我之举,是为解围,非为生事。若无我应对,金氏尊严与利益已受损在先。” “第二,此等陈年旧事被翻出,恰说明对手已无正当商业手段可施,只得行此下作旁门,意在扰你心神,乱你阵脚。你若因此自疑,或迁怒于我,便是正中其下怀。” “第三,”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光,“血脉出身,无论显赫抑或微末,皆为前尘。立足当下,凭实力说话,方是正道。您今日之地位,难道是靠‘前清保镖后裔’这名头得来的么?既非如此,何惧流言?” 她声音清越,逻辑分明,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竟有种振聋发聩的力量。 金刚看着她,一时没有说话。眼中的波涛似乎平息了些,转化为更深沉的审视。这个女子,在如此压力下,非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冷静地反将一军,条分缕析,直指核心。她的镇定从何而来?仅仅是身为公主的教养?还是…… “好一个‘立足当下,凭实力说话’。”他缓缓重复,忽然绕过办公桌,向她走来。距离再次拉近,他身上那种凛冽的气息压迫过来。“那你说,现在这局面,凭你的‘实力’,该如何解?” 这不是询问,是考校,是另一种形式的施压。 容佩没有后退。她甚至微微仰起了脸,以便更清楚地看清他眼底每一丝情绪的变化。“流言如风,堵不如疏。对方既已出招,被动解释只会越描越黑。” “你的意思是?” “釜底抽薪。”容佩吐出四个字,清晰果断,“怀特集团此举,根本目的仍在搅黄并购,或压价攫利。与其纠缠于花边旧闻,不如在其最核心的商业逻辑和财务漏洞上,给予致命一击。昨日我提及的槟城港数据、MIDA内部指引、乃至其核心专利风险,仅是冰山一角。若金总信我,给我权限调阅双方更深层资料,三日内,我可拟出一份足以令其在谈判桌上彻底闭嘴、甚至反受其制的要点清单。” 她的眼神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那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基于昨日她所展现出的、令人震撼的信息掌控与洞察力。 金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他看着她,仿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试图穿透她平静无波的外表,看清内里那个庞大而神秘的灵魂。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的公主,如何在短短时间内,不仅适应了光怪陆离的现代,更能如臂使指地运用这个时代的商业规则和信息武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阳光移动,一道光柱斜斜打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尘埃在其中飞舞。 忽然,金刚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略显疲惫的动作,出现在他身上,有些突兀。然后,他走回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小瓶,倒出一粒淡蓝色的药片,就着桌上半冷的咖啡咽了下去。 动作熟练而自然。 容佩的目光,落在那个小瓶上,停顿了一秒。作为曾经身处宫廷最高层的人物,她见识过各种秘药、丹方。那种形态的药片,她从未见过,但金刚服药时眉宇间一闪而逝的隐忍,以及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比刚才更加沉郁的一丝气息,让她心中微动。 “可以。”金刚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似乎那药片并未立刻缓解他的不适,“你需要什么权限,直接找首席信息官,我会打招呼。清单出来,第一时间给我。” “是。”容佩应下。 “还有,”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却少了些之前的压迫,多了些复杂的探究,“以后,没有外人在场,不必称‘金总’。” 容佩微微一怔。 金刚却已转移了话题,或者说,抛出了另一个更深的钩子:“你刚才说,立足当下。那你的‘当下’,打算如何立足?除了帮我应付这些麻烦,爱新觉罗·容佩,你想要什么?” 问题直白而犀利。 容佩迎着他的目光,这一次,她沉默了片刻。窗外城市的喧嚣被过滤成遥远的背景音,室内只有空调单调的嗡鸣。她想要什么?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在这陌生世界苟且偷生?不,那都不是爱新觉罗家的女儿该选的命。 “学习。”她清晰地回答,“了解这个世界,掌握它的规则。然后,”她顿了顿,眼中燃起一簇微小却坚韧的火苗,“找到属于我的位置。不是作为谁的附属,或一个需要被‘适应支持’的麻烦。” 金刚看着她眼中那簇火苗,半晌,嘴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模糊的、近乎赞许的弧度。“有志气。”他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不过,公主殿下,你似乎忘了,你现在是我‘雇佣’的特别行政助理。你的‘学习’和‘找位置’,都得在完成我交代的任务前提下进行。”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夹,随手丢到桌沿。“除了怀特集团的资料,这些是集团过去三年所有重大并购案的档案,以及目前正在接触的七个潜在项目的初步评估。一周内,我要看到你的分析报告,重点是不为人所见的风险点和机会点。” 文件夹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佩看着那叠足以压垮任何一个资深分析员的文件,面色依旧平静。她走上前,伸手拿起文件夹,抱在胸前。分量很沉。 “明白。”她依旧只有两个字。 金刚重新坐回他的高背椅,身体后靠,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容佩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很低,却足够清晰: “对了,你昨天最后说的那句话,我心脏好不好,不劳费心。倒是你,”他停顿,仿佛在斟酌用词,“既然自称‘本宫’,就别再做出替人系扣子那种……有失身份的事。” 容佩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留下一句同样听不出情绪的回答: “昨日事急从权。陛下亦当珍重,勿再‘衣冠不整’。” 门被轻轻拉开,又无声合拢。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金刚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紧闭的门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白色小药瓶。阳光透过半掩的窗帘,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疲惫感依旧隐隐缠绕,但某种更加活跃的、近乎兴奋的因子,却在血液里悄然流动。 头条的麻烦,怀特的刁难,甚至身体的不适,似乎都暂时退后。 棋盘上,突然闯入了一颗不按常理出子、却威力惊人的棋子。棋局,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有趣起来。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硬:“舆论那边,控制一下热度,重点引导到商业竞争抹黑上来。另外,给我彻底查清楚,怀特集团最近还接触了哪些情报掮客,我要知道他们的信息源到底有多深。” 挂断电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材,看到那个正抱着沉重文件夹、脊背挺直离去的纤细身影。 “爱新觉罗·容佩……”他低声自语,眸色深深。 风暴未曾停歇,反而因这意外的“渊源”,掀起了更诡谲的波澜。而他们之间,那始于“衣冠不整”的纠葛,似乎才刚刚落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纠缠不清的棋眼。 容佩回到自己的隔间,将沉重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林薇和其他几个邻近的同事偷偷觑着她的脸色,却只看到一片无波的沉静。 她坐下来,没有立刻翻开文件,而是先打开了电脑。屏幕上,财经头条的推送窗口还在闪烁。她移动鼠标,关闭了那个页面。 然后,她拿起那个白色小药瓶的空缺位置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记得他服药时的细节,眉头微蹙,气息略显沉滞。那症状……与她记忆中某位久病皇叔的初期情状,有微妙相似之处。是心疾?还是这个时代特有的、她所不知的癔症?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便被她按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她打开内部系统,开始申请金刚允诺的权限,同时,指尖在键盘上生疏却坚定地敲击,调阅着关于怀特集团、关于现代企业并购案例、关于这个信息时代的一切她能接触到的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那双曾经只观后宫风云、赏御苑繁花的眼眸里,此刻跳动着数据的洪流与条款的密林。她学的很快,那种属于统治阶层天生的洞察力与学习能力,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适应并试图驾驭这个全新的战场。 头条风波在外界或许喧嚣,但在这间玻璃幕墙包裹的钢铁丛林里,新一轮无声的、更为激烈的攻防,才刚刚开始。 他是背负着隐秘过去、在商场搏杀的帝国后裔。 她是沦落异世时空、急于站稳脚跟的前朝公主。 一纸雇佣合同,将两条本该平行的轨迹强行扭结。 而他们都清楚,那份刚刚被媒体曝光的、似是而非的“渊源”,绝不会是最后一个秘密。 容佩的目光扫过屏幕上一条关于金氏集团早期发家史的简短介绍,其中提到金刚的父亲金海,二十年前曾因一次关键的矿产投资决策失误,导致集团濒临破产,后虽力挽狂澜,但不久便因病淡出,将权柄交给了当时还在海外历练的金刚。 病史不详,退出仓促。 她的指尖,在“矿”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聚起了浓云,隐隐有雷声滚过天际。一场夏日的暴雨,正在酝酿。 而办公室内线电话那红色的指示灯,始终没有再亮起。但某种比电话铃声更清晰、更紧绷的连线,已然无声地接通,横亘在两人之间。 棋局已布,子落无声。 ------------ 暴雨、暖光与博弈的裂痕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暴雨,终于在傍晚时分倾盆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将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片流动的、破碎的光斑。整座大楼仿佛被隔绝在一个喧嚣的水世界之中。 容佩的隔间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她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亮着幽幽蓝光的电脑屏幕。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偶尔停顿,是她在翻阅纸质档案,或凝神思考。那份金刚丢给她的、沉重的过往并购案卷宗,已经消化了三分之一。她的速度远超常人,不仅仅是阅读,更是剖析、记忆、交叉比对,将散落的点连成线,再织成网。 林薇早已下班,偌大的开放办公区空空荡荡,只有她这一隅还亮着光。空气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机器运行产生的微热气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她的目光,时不时会掠过内线电话。红色的指示灯一直暗着。从下午那场简短而暗流涌动的对话后,金刚没有再找她。但那份存在感,如同窗外连绵的雨势,无孔不入。 她想起他服药时微蹙的眉头,想起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想起他问“你想要什么”时眼底深藏的探究。也想起自己回答“学习”和“找位置”时,心底那份并非全然有把握的孤勇。 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庞大,精密,高速运转,规则森严又变化莫测。她如同一叶被抛入惊涛的扁舟,而金刚,是这片海域最不可预测又最具吸引力的漩涡中心。是危险,也可能是指引。 她需要尽快掌握更多。不仅仅是商业知识,还有关于他,关于金氏,关于这个时代运行的所有明暗规则。 一份三年前的矿业并购案评估报告吸引了她的注意。收购对象是云南一处中小型铜矿,案卷显示当时尽职调查详尽,价格合理,收购后整合也算顺利,次年即实现盈利。看起来是一桩标准的成功案例。 但容佩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附件里几份不起眼的地质局早期勘探简报扫描件上,以及收购前后当地环保部门非公开的几次信访记录摘要。简报里关于矿脉伴生放射性元素的描述语焉不详,使用了“微量”、“有待进一步探查”等模糊字眼,而信访记录则提到收购前半年,矿区下游村落有零星牲畜异常死亡报告,后续以“疫病”定性处理。 她纤细的指尖在“放射性”、“微量”、“信访”、“疫病”这几个词上缓缓划过。宫廷生涯教会她,越是轻描淡写、含糊其辞之处,越可能隐藏着不欲人知的秘密。尤其是,这份案卷的负责人签名处,是“金海”——金刚的父亲,那个因决策失误导致集团濒危、而后神秘病退的前任掌门人。 她拿起笔,在这份案卷的标签页上,做了一个只有她自己能懂的标记——一个极小的、朱砂色的圈(她用了手边一支红色记号笔)。这不是确凿的证据,只是一个需要后续深入探查的疑点,一个可能与金刚父亲当年“失误”及“病退”隐隐相关的线头。 正当她准备继续深挖另一份跨境电信并购案时,一阵极其压抑的、闷钝的撞击声,隐约从总裁办公室的方向传来。 声音很轻,几乎被暴雨声淹没。但容佩的听觉在寂静的深宫里训练得异常敏锐。她停下动作,侧耳倾听。 又是一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轻轻磕碰在实木上,伴随着一声几乎难以捕捉的、短促的抽气。 没有犹豫,容佩起身,快步走向那扇深色木门。她没有敲门,直接握住门把——门没锁。 推开门的瞬间,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办公桌一角的老式绿罩台灯亮着,投下一圈温暖却有限的光晕。窗外闪电撕裂夜空,瞬间将室内照得惨白一片,随即惊雷滚过。 金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他倒在桌旁的地毯上,背靠着厚重的桌腿,一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衬衫面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打翻了桌角的一个水晶镇纸,那便是闷响的来源。他双眼紧闭,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在台灯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呼吸粗重而艰难。 那个白色小药瓶,滚落在他手边不远处,盖子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容佩的心猛地一沉。果然! 她没有惊呼,没有慌乱。几乎是本能地,她反手轻轻关上门,隔绝了外间可能的目光(虽然此刻并无他人)。然后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 “金总?”她唤了一声,声音平稳,但带着清晰的确认意味。 金刚睫毛颤动了一下,艰难地睁开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有些涣散,聚焦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是她。眼中瞬间掠过一丝狼狈和极力想要掩饰的虚弱,随即被更深的痛楚覆盖。他想说什么,却只是从齿缝里逸出一丝气音。 容佩快速扫视他的情况:意识尚存,但剧痛明显,呼吸受阻,位置在心前区。结合那空药瓶,她基本确定是心疾急性发作,且备用急救药物已用完。 “别动,尽量放松呼吸。”她语速加快,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定的条理。现代急救知识她囫囵学过一些,但此刻,她更信赖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属于太医院院判的某些教诲。 她记得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说过,此类急症,若药石不继,可尝试以特定手法按压穴位,暂缓气机逆乱,为求医争取时间。 没有时间犹豫。容佩伸出手,指尖微凉,却稳如磐石。她准确找到他手腕内侧的“内关”穴(太医曾图示讲解过),以适中的力度按压、揉动。同时,另一只手移向他颈侧,寻找“人迎”穴附近,以指腹轻按。 她的动作专业而专注,没有任何暧昧或迟疑,仿佛眼前不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成年男子,而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患。指尖下的皮肤滚烫,脉搏急促而紊乱,彰显着生命正在经历的激烈挣扎。 金刚身体猛地一僵,似乎想抗拒这突如其来的触碰,但随即,一股奇异的感觉从她按压的地方扩散开。并非立刻止痛,但那尖锐的、攫住心脏的绞痛,似乎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稍稍推开了一丝缝隙,让他得以喘息。 他涣散的目光凝聚了一些,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她微微蹙着眉,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唇紧抿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穴位和反应上。台灯暖黄的光晕勾勒着她脸颊柔和的线条,与她手下精准、有力的动作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窗外雷声隆隆,雨瀑如帘。在这寂静、昏暗、被雨声包裹的空间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痛楚依旧存在,但另一种陌生的、近乎麻痹的感觉,沿着她指尖触碰的地方,悄然蔓延。 “……你……”他艰难地吐出气音。 “别说话。”容佩打断他,指尖力道微调,感受着他脉搏的细微变化,“我已拨打急救电话。”她进来前,已用最快速度用手机拨出了这个时代的紧急号码。 按压持续。汗水从她额角渗出,但她姿势不变,呼吸平稳。古老的穴位理论与现代医学的急救呼叫,在这一刻诡异地协同。 几分钟后,脉搏的狂乱似乎稍稍平缓了一点点。金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楚未退,但清明回归了不少。他看着依然蹲在他面前、保持按压姿势的容佩,看着她沉静如水的侧脸,忽然低低开口,声音沙哑破碎: “又是……从权?” 容佩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所指——昨日系扣子的“事急从权”。 她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眸,此刻因痛楚和虚弱而显得深邃,褪去了冰冷外壳,露出底下些许真实的疲惫,以及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是。”她坦然承认,手下力道未减,“性命攸关,顾不得许多。” 顿了顿,她补充,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认真:“况且,你若有事,我刚找到的‘当下’,岂非又要倾覆?” 金刚眸光闪动,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剧痛仍是主导,但心口某个地方,似乎被她的话和那持续传来的、稳定的按压感,熨帖了一下。 远处隐约传来救护车特有的鸣笛声,穿透雨幕,越来越近。 容佩松了口气,但手上动作未停,直到救援人员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迅速而轻柔地收回手,站起身,退开两步,让出空间。 训练有素的医护人员涌进来,快速评估、吸氧、监测、移动。容佩退到阴影里,看着金刚被安置在担架上,他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不少。 临被抬出门前,金刚忽然睁开眼,目光准确地找到阴影中的她。 “那些文件……”他声音低弱,却清晰。 “我会处理。”容佩立刻接道,明白他指的是未看完的卷宗和怀特集团的资料。 金刚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然后重新闭上眼,被医护人员迅速抬离。 办公室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凌乱的地毯、翻倒的镇纸、滚落的空药瓶,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紧绷感和一丝淡淡的、属于他的凛冽气息。 雨声依旧喧嚣。 容佩独自站在昏暗里,抬手轻轻握了握刚才按压穴位的手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的跳动。心跳,后知后觉地有些加快。 她走过去,捡起那个白色小药瓶,看了看标签——全是英文化学名,她暂时不懂。小心地收好。又将翻倒的镇纸扶正。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隔间,关上台灯,拿起自己的包和那把素色的雨伞。离开前,她最后看了一眼总裁办公室洞开的门内,那片温暖的、此刻却空无一人的光晕。 暴雨未歇,长夜方始。 这场意外的急病,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那扇紧闭的、名为“距离”的门,露出内里一丝真实的脆弱与温度。 博弈的棋盘上,除了冰冷的商业算计和言语机锋,悄然渗入了一缕关乎生死、关乎依赖的暖流。虽然细微,却足以改变某些氛围,某些看待彼此的角度。 容佩走进电梯,镜面映出她依旧平静的脸庞。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悄然不同了。 她知道,等他回来,棋局将继续。但有些落子的手感,或许已悄然改变。 而她标记下的那个关于矿业并购的朱红色小圈,与今夜他突如其来的病发,如同两条隐约的暗线,在她心中某个角落,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风雨如晦,谜团未解。但共同经历的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像一道微光,划破了彼此心防坚固的夜幕。 电梯下行,载着她没入都市暴雨的深处。而医院的方向,救护车的红灯,正穿透雨帘,闪烁不息。 ------------ 病房、药方与无声的靠近 市中心私立医院的特护病房,安静得只剩下医疗设备规律的低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某种昂贵鲜花混合的清淡气息。窗帘拉开一半,晨光熹微,给冰冷的白色房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 金刚靠在摇起的病床上,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但依旧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柔软的面料稍稍削弱了他平日那种刀锋般的凌厉感,却更凸显出五官的深刻与一丝难得的倦怠。他正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眉头习惯性地蹙着,指尖滑动,处理着必须经手的紧急公务。 敲门声轻响。 “进。”他头也没抬,声音还有些沙哑。 门被推开,容佩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浅米色针织衫和同色系长裤,长发在脑后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食盒,另一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行走间自带一种沉静的韵律。 “金总。”她在病床前几步远处停下,微微颔首。 金刚这才从屏幕上移开目光,看向她。晨光中,她站在那里,没有多余的关切表情,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定感。昨夜昏暗灯光下那张专注沉静的容颜,与此刻晨光中的影像重叠。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平板,“坐。” 容佩将食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依旧挺直。“感觉如何?” “死不了。”金刚扯了扯嘴角,语气有些自嘲,“老毛病。没想到这次这么寸。” 容佩没有接这个话茬,目光落在他依旧贴着监测电极片的手腕上。“医生怎么说?” “静养,观察,按时吃药,别动气,别劳累。”金刚复述着医嘱,语气平淡,眼神却掠过一丝烦躁,“一堆废话。” 容佩安静地听着,等他语气里的那点戾气稍散,才将带来的文件袋递过去。“这是关于怀特集团核心专利风险的初步分析要点,以及他们去年在东南亚两家合资工厂的违规环保记录摘要。后者虽未公开,但足以在下一轮谈判中施加压力。” 金刚接过,打开,迅速浏览。眼神很快变得专注而锐利,病容似乎都褪去了几分。片刻后,他抬眼看她,眼底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赞许:“效率很高。资料准确度?” “已交叉验证过三个独立信息源,可信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容佩回答得简洁肯定。 金刚点点头,将文件小心放在枕边。他的目光扫过那个保温食盒:“这是什么?” “一点清粥和小菜。”容佩解释道,语气寻常,“医院餐食或许不合口味。我参照……一些古方调理的思路,请厨房做的,清淡易消化,对养护心脉有益。”她没说这是她凭着记忆里御膳房给病中皇祖母调理的方子,略作调整后口述给公寓楼下一位相熟广东阿姨做的。 金刚看着那个朴素的食盒,又看了看她平静的脸,沉默了几秒。“……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几乎像一声叹息。 容佩起身,打开食盒,将还温热的粥和小菜一一取出,摆放在移动餐桌上,推到他能轻松够到的位置。动作细致,却毫不逾矩。 金刚没有立刻动筷,反而靠在枕头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重新坐下。 “你昨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按的那两下,是什么路数?不像现代急救。” 问题来得直接。容佩并不意外。她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家中曾延请老大夫讲授过一些经络穴位之理,言及某些急症若药石不及,可按压特定穴位暂缓气机。昨夜情急,想起此法,姑且一试。” 她说得半真半假,略去了“太医”和“宫廷”的背景。 “家中老大夫?”金刚咀嚼着这几个字,眼神探究更深,“看来,公主殿下家中,涉猎颇广。” “略知皮毛,不足挂齿。”容佩四两拨千斤,转而问道,“金总日常服用之药,似乎……” 她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那个昨夜捡起的白色小药瓶,轻轻放在餐桌上。“此药标签皆为外文,我未能尽识。但观其形制,似非普通缓解之剂。昨夜药瓶已空,可是日常需定时服用?” 金刚的目光落在那个小药瓶上,眸色骤然转深,一丝阴霾掠过。病房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一种进口的特效药。”他最终开口,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却更显空洞,“控制病情。昨天正好吃完,新的还没来得及取。” 容佩静静地看着他。她没有错过他那一瞬间的神色变化。那不是单纯对疾病的厌恶或无奈,更像是一种被触及隐秘的警惕,甚至……一丝痛楚。 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他这个解释。然后,她似是随口提起,语气平淡无波:“我翻阅旧日卷宗,见三年前云南那处铜矿并购案,资料甚为详尽,堪称典范。只是其中关于伴生矿物与当地环保旧案的几处细节,标注略显含糊,不知当时是否另有考量?” 她问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业务探讨。 金刚拿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容佩。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恰到好处的求知与一丝对工作严谨性的关注,毫无异样。 但金刚是什么人?他能从尸山血海的商场搏杀中走到今天,对危险的嗅觉敏锐至极。容佩昨夜才救了他,今早送来详实的分析报告和熨帖的粥菜,此刻却将话题从未尽识的药瓶,自然过渡到一桩三年前、他父亲经手的、看似完美的旧案上,还精准地点出了其中“略显含糊”之处。 这绝不是巧合。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答声。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金刚慢慢地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煮得软糯清香,带着淡淡的药材甘味,确实舒适。 “陈年旧案,细节记不清了。”他咽下粥,语气平淡,“当时我尚未全面接手集团事务。怎么,你觉得有问题?” 他反问,将球抛了回来,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 容佩神色不变,甚至微微露出一丝赧然:“是我冒昧了。只是学习心切,见案例精妙,想探知更多背后权衡的智慧。既已时过境迁,便不多扰。” 她退得干脆,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好奇。 金刚看着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比昨夜疼痛时更复杂难明的情绪。有审视,有猜疑,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悄然触动的波澜。 这个女人,太聪明,太敏锐,也太会隐藏。她像一泓看似平静的深潭,丢下石子,涟漪漾开,却永远探不到底。她救他,帮他,却又在似有若无地试探他家族的旧秘。 她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只是“学习”和“找位置”? 两人之间,一时无言。只有他缓慢进食的轻微声响,和她安静陪伴的身影。 阳光渐渐变得明亮,驱散了病房里最后一丝夜的清冷。 过了一会儿,金刚吃完了粥,放下餐具。他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有些慢,病后体虚显而易见。 “那些文件,”他再次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点别的意味,“不急。你先回去休息。昨天……你也折腾到很晚。” 这是明显的缓和,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生硬的关怀。 容佩有些意外,抬眼看他。 金刚却已移开目光,重新拿起平板,语气恢复了工作式的冷淡:“下午法务部会有人来医院汇报怀特案进展,你也一起听。现在,出去。” 依旧是命令的口吻,但驱赶的意味并不强硬。 容佩起身,收拾好食盒,微微颔首:“是。金总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身后传来他低沉的声音: “容佩。” 她停下,回头。 金刚没有看她,依旧盯着平板屏幕,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粥,不错。” 容佩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您喜欢就好。” 门轻轻合拢。 病房内,金刚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望向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移动。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药瓶……云南旧案……她究竟知道多少?又想知道多少? 而心底某个角落,昨夜那镇定精准的按压,今晨那熨帖肠胃的暖粥,还有她安静坐在晨光中的侧影,却如同投入深潭的暖石,激起层层扩散的、难以忽略的温热涟漪。 这个女人,是谜,是麻烦,是潜在的威胁。 却也可能是……黑暗跋涉中,偶然瞥见的一缕意外微光。 他抬手,按了按依旧有些隐痛的心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 棋局越来越复杂了。对手,或者……同伴?界限开始模糊。 窗外,城市已然彻底苏醒,车流如织。而病房内的寂静与心思的暗涌,自成一方天地。 容佩走出医院大楼,被初夏明媚的阳光晃了一下眼。她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 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昨夜他脉搏跳动的触感,以及今晨病房里那种无声交锋的张力。 她摊开手掌,阳光落在掌心,温暖而真实。 路还很长,谜团很多。他的病,他的药,他父亲的旧案,还有那份刚刚萌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联系。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漂泊于此。 她握紧手掌,感受着阳光的温度,转身,没入人流。 下一次落子,该在何处?她心中,已有了几个模糊的轮廓。而关于那个白色药瓶上的外文标签,她需要尽快“学习”明白。 感情在生死攸关的紧急援手与日常点滴的无声熨帖中悄然滋长,而秘密的阴影也随之蔓延。靠近,或许意味着更深的卷入,与更危险的吸引。 ------------ 夜市、烟火与暗涌的真相 金刚出院回到公司,是在三天后的一个下午。脸色已恢复大半,只是行动间仍能看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惯常的黑色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依旧严谨地扣着。 集团内部的气氛微妙。头条风波在公关部的引导和金刚迅速回归的双重作用下,已逐渐平息为茶余饭后的淡资。怀特集团那边,在收到容佩整理出的那份精准打击清单后,气焰明显收敛,谈判重回僵持但有序的轨道。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容佩的工作量有增无减。除了跟进怀特案,分析积压的旧卷宗,金刚开始将一些更核心、也更棘手的当前项目风险评估交给她。美其名曰“锻炼”,实则是不动声色的高压测试。容佩来者不拒,以惊人的速度消化吸收,给出的分析报告往往一针见血,几次在高层会议上提出的风险预判,事后都被证明极具先见之明。她在金氏集团内部,迅速从一个“空降的麻烦”,变成了一个“神秘而高效的传奇”。 两人之间的相处,也形成了一种新的默契。办公室内,她是严谨干练的“容助理”,他是挑剔严苛的“金总”。他不再轻易对她冷嘲热讽,命令简洁直接;她则完美执行,偶尔在专业领域提出不容忽视的异议。界限分明,效率至上。 但某些细微之处,已然不同。他会默认她每天早晨放在他办公桌上、那杯温度刚好的、据说按古方配比的养生茶(容佩声称是楼下新开的养生馆推荐)。她则会在加班至深夜时,“顺路”将他落在会议室的文件带回他办公室,并“恰好”提醒他该服的药。 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越界的接触。可空气里,总萦绕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像绷紧的弦,静默地鸣响。 这天傍晚,处理完一个跨国视频会议,窗外已是华灯初上。金刚揉了揉眉心,关掉屏幕。连续高强度工作数日,心脏虽无大碍,但疲倦感如影随形。他瞥见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养生茶,顿了顿,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微苦,回甘,带着草木的清香,意外地安抚了焦躁的神经。 内线响起。 “金总,怀特集团安德森先生的私人助理刚刚来电,暗示他们总裁明晚抵华,希望能安排一次‘非正式’的晚餐会面,地点他们定在‘蘭亭’。”容佩的声音清晰传来。 蘭亭,城里最难预订的顶级私人会所之一,以极致隐秘和昂贵著称。怀特选择那里,显然是打算在谈判桌外再做文章。 金刚眼神冷了下来。“回复他们,可以。时间地点不变。你陪我一起去。” “是。” “另外,”金刚补充,语气稍缓,“今晚没什么事了。你也早点回去。” “……是。” 挂断电话,金刚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非正式会面?恐怕是鸿门宴。带着容佩,是出于对她应变能力和多语言优势的考量,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深想,只觉得有她在侧,似乎能多一分难以言喻的安定。 他起身,准备离开,目光扫过容佩隔间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过去。 容佩果然还在。她没在看电脑,而是对着一本厚厚的、摊开的《现代药理与临床》蹙眉深思,手边放着笔记和那个白色小药瓶。台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她,侧脸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书页边缘,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金总?” 金刚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和药瓶上,眼神深了深。“在研究这个?” 容佩合上书,坦然道:“只是想更了解您的病情,或许……能找到更适合的调理思路。”她没说自己已经查阅了大量中外文献,甚至尝试翻译那些复杂的化学分子式,试图弄明白这“特效药”的真正作用机制和潜在副作用。她总觉得,这药背后,藏着比他轻描淡写所言更多的东西。 金刚沉默地看着她。她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然这几天也休息得不好。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着警惕、探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暖意。 “走吧。”他忽然说。 “嗯?”容佩没明白。 “下班。”金刚言简意赅,“带你去个地方。” “……” 容佩还没来得及反应,金刚已经转身朝外走去,丢下一句:“给你五分钟收拾。” 二十分钟后,金刚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没有驶向任何高级餐厅或会所,反而穿行过繁华街区,拐进了一片老城区。喧嚣的市井声浪逐渐取代了商务区的安静。最终,车子在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夜市入口附近停下。 “下车。”金刚自己先推门下去。 容佩跟着下车,扑面而来的是各种食物混合的浓郁香气、嘈杂的人声、明亮的灯光和蒸腾的热气。与她这些日子所处的钢筋玻璃的冰冷世界截然不同,这里鲜活、滚烫、生机勃勃,充满了她记忆中某种属于市井的、久违的热闹。 她有些愕然地看着金刚。他脱了西装外套扔在车里,只穿着白衬衫,袖子随意挽起,领口依旧扣得整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他身上那种天生的存在感,无论在哪里都引人注目。 “来这里……做什么?”容佩忍不住问。 “吃饭。”金刚回答得理所当然,迈步朝灯火最盛处走去,“医院的东西淡出鸟,公司的餐食千篇一律。这里,”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灯光下,他冷硬的轮廓似乎柔和了一丝,“或许有你想找的‘当下’。” 容佩心头微震。她跟上他的步伐,目光掠过琳琅满目的小吃摊:翻滚的麻辣烫,滋滋作响的铁板烧,晶莹的糖葫芦,乳白色的豆浆油条……很多食物她叫不出名字,但那种热烈的生活气息,却让她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金刚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带着她七拐八绕,避开最拥挤的主干道,来到一个相对清净些的角落。那里有几个相连的摊位,卖着热气腾腾的云吞面、生煎包和瓦罐汤。 他在一个简陋但干净的小方桌前坐下,示意容佩坐在对面。“这里的云吞面,汤底是用老母鸡和火腿吊的,还不错。”他语气平淡地介绍,仿佛在点评一份商业合同。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伯,看到金刚,熟稔地笑了笑:“金先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一份不要香菜。”金刚说完,看向容佩,“有什么忌口?” “没有。”容佩摇头,心里却诧异于他竟记得(或观察到)她不吃香菜这种细节。 等待食物的间隙,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夜市的喧嚣成了最好的背景音,反而冲淡了独处时那种无形的张力。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容佩问,打破了沉默。 金刚看着远处明灭的灯火,眼神有些飘远。“小时候住这附近。我父亲……还没那么忙的时候,偶尔会带我来。”他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情绪,“后来,烦了,累了,也会来。这里吵,但吵得让人没空想别的。” 这是容佩第一次听他主动提及过去,提及父亲,尽管依旧模糊。她安静地听着,没有追问。 云吞面很快端上来,清亮的汤,饱满的云吞,细韧的面条。香气扑鼻。 金刚拿起筷子,不再说话,安静地吃起来。他的吃相并不粗鲁,却带着一种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 容佩也学着他的样子,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温暖熨帖,直达心底。比她记忆中御膳房精心烹制的任何汤品,都多了几分真实动人的烟火气。 他们就这样,在嘈杂的夜市一角,相对无言地吃着两碗简单的云吞面。偶尔有行人好奇地瞥来几眼,也被他们周身自成的安静气场隔开。 吃完面,金刚又要了两碗温热的绿豆汤。清甜解腻。 “明晚蘭亭的局,”金刚忽然开口,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安德森不会只谈生意。他可能会试探,也可能会有别的动作。你跟着我,见机行事。但最重要的是,”他看着她,语气加重,“保护自己。任何情况下,安全第一。” 这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命令,更像是一种……叮嘱。 容佩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我明白。” 金刚似乎还想说什么,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蹙起,起身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接听。 容佩留在原地,慢慢喝着绿豆汤。晚风带着烟火气拂过面颊,温暖而真实。她看着不远处接电话的金刚,他侧身站着,背影挺拔,即使在这喧闹市井,也透着不容忽视的孤高与一丝疲惫。 她想起他发病那晚的脆弱,想起他提起父亲时淡远的语气,想起他带她来这喧嚣深处寻找“当下”的举动。这个看似坚不可摧、冷酷霸道的男人,内心似乎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暗伤与孤独。 而她,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的孤魂,竟在此刻,与他在一碗云吞面的氤氲热气里,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 金刚很快结束了通话,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他走回来,放下几张钞票在桌上。“走吧。有点事要处理。” 容佩起身跟上。离开夜市,重新坐进安静的车厢,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烟火气只是一场幻觉。 车子驶回寂静的商务区。快到容佩公寓楼下时,金刚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云南那个矿,当年确实有问题。” 容佩心头一跳,看向他。 金刚没有看她,目视前方,侧脸在窗外流过的灯光下明明灭灭。“伴生的放射性元素超标,收购前就知道。当地村民的异常,也不是疫病。”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像淬了冰。“我父亲当年,太想证明自己,也太相信所谓的‘技术处理’承诺和利益捆绑。结果,矿是拿到了,短期利润也有了,但隐患埋下了。后来事情捂不住,集团声誉受损,巨额赔偿,父亲他……也一病不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吃的药,不完全是控制现在的心疾。有一部分,是清除当年……某些接触残留的。定期检查,终身服药。” 他说完了,车厢里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容佩久久无法言语。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沉重。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失误,而是关乎健康、声誉、家族传承的疮疤。他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反而更显其下血淋淋的残酷。 他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是因为她救了急?因为她试探了?还是因为……刚才那碗面,那阵风,那短暂的、卸下防备的瞬间? 车子平稳地停在她公寓楼下。 金刚终于侧过头,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疲惫、凌厉、坦诚,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寻求理解的微光。 “现在,你知道得够多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同了,“所以,明天蘭亭,跟紧我。” 他没有说“别背叛我”,也没有说“替我保密”。但那眼神,那语气,已然将一种沉重的、危险的信任,交付了一部分到她手中。 容佩的心,沉沉地跳动。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退缩,只是郑重地、极缓地点了下头。 “好。” 她推门下车,站在夜风里,看着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 夜市的热闹,云吞面的温暖,与刚刚获悉的冰冷真相交织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在今晚这短暂的烟火气中,被拉近了一大步,却也因为真相的重量,变得更加复杂而紧密。 蘭亭之约,非但是商战的延伸,更将成为检验这份脆弱信任与悄然滋长情愫的试炼场。 暗涌的真相已然揭开一角,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 蘭亭、刀锋与月色下的心跳 “蘭亭”隐于城市最幽静的园林深处,粉墙黛瓦,曲径通幽。夜色中,只闻潺潺流水与竹叶摩挲之声,偶有穿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悄无声息地引路,光影在廊庑间明明灭灭,极尽雅致,也极尽隐秘。 金刚与容佩被引至一处临水的独立包厢。推开门,室内并非传统中式陈设,而是融合了极简现代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片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园,月光如洗,洒在白色的砂石上,泛着冷冽的光泽。安德森已经到了,身边只跟着一位金发碧眼、气质精干的女助理,不见其他随从。 “金先生,再次感谢您赏光。”安德森起身,笑容比谈判桌上多了几分圆滑,目光扫过容佩时,微微一凝,随即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还有这位……能力出众的容小姐。请坐。” 寒暄落座,精致的怀石料理一道道呈上。话题起初围绕着无关痛痒的艺术品鉴赏和东西方园林差异。安德森谈吐风趣,似乎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社交。金刚应对得体,神色淡漠,只是偶尔与容佩交换一个眼神。 容佩安静地用餐,姿态优雅,心思却全在观察。她注意到安德森那位女助理几乎不吃东西,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掠过包厢内几处装饰,尤其是墙上那幅巨大的、看似随意的现代水墨画,以及角落一个造型奇特的青瓷花瓶。她放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金刚的膝盖。 金刚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筷子。 酒过三巡,安德森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依旧轻松:“金先生,我们都很清楚,继续在条款细节上纠缠,只是浪费时间。怀特集团是带着最大诚意来的。不如我们换个思路,”他身体微微前倾,“听说金氏最近在新能源电池材料专利布局上遇到一些……来自国内同行的阻力?或许,我们可以在更广阔的全球市场,进行一些专利交叉授权与技术共享,形成联盟。价格嘛,自然好谈。”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和分化拉拢。用帮助金氏应对国内压力,换取在并购案上的让步,甚至更深度的绑定。 金刚放下酒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一点。“安德森先生的消息很灵通。不过,金氏的问题,金氏自己可以解决。我们还是聚焦于眼前的并购案为好。” 被干脆地拒绝,安德森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真是遗憾。我以为金先生是更有远见的合作伙伴。”他话锋忽然一转,看向容佩,“容小姐觉得呢?您如此博闻强识,想必对全球技术合作趋势也有独到见解。” 问题抛了过来,带着试探。 容佩抬起眼,微微一笑,用英语回答,声音清越:“安德森先生过誉。技术合作固然重要,但基石始终是互信与公平。若以解决一方临时困难为条件,进行捆绑交易,恐非长久合作之道。何况,”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安德森,“真正的技术壁垒,从来不是靠联盟就能轻易打破的。金氏在相关领域的底层研发,似乎比外界所知,走得还要更远一些。”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回绝了挑拨,又暗示金氏自有底牌,并非任人拿捏。 安德森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深深看了容佩一眼,终于不再掩饰那份探究与忌惮。“容小姐果然……非同凡响。” 就在这时,那位一直沉默的女助理忽然轻声用德语对安德森说:“先生,时间差不多了。” 安德森点头,起身笑道:“抱歉,失陪一下,去下洗手间。” 他离开后,包厢里只剩下金刚、容佩,以及那位女助理。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窗外的月光似乎也更冷了些。 女助理忽然走向那面挂着现代水墨画的墙,仿佛在欣赏,手指却极其隐秘地在画框边缘某处按了一下。 容佩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自幼长于宫廷,对于机关暗道、密室窃听虽未亲见,却从老太监的闲谈和某些隐秘卷宗中听过不少。那幅画的悬挂角度和女助理按压的位置…… 几乎同时,金刚也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站起,眼神锐利如刀射向女助理。 女助理却转身,脸上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用带着东欧口音的英语快速说道:“金先生不必紧张。只是一点小小的……保险措施。确保我们接下来的谈话,不会被不必要的设备干扰。”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金刚和容佩可能放置通讯设备的位置。 话音未落,包厢门被轻轻叩响,然后推开。进来的却不是安德森,而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健硕、面色冷硬的白人男子,无声地堵在门口。而安德森,则好整以暇地出现在他们身后,脸上再无一贯的伪善笑容,只剩下冰冷的算计。 “看来,普通的商业谈判无法让金先生做出明智选择。”安德森缓步走进来,“那么,我们或许需要一些更直接的……沟通方式。比如,请容小姐跟我们走一趟,详细‘探讨’一下她那些令人惊讶的信息来源?或者,金先生愿意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这是图穷匕见!所谓的“非正式会面”,竟是绑架威胁的局!目标直指容佩,或者以此逼迫金刚就范。 金刚周身的气息瞬间降至冰点,眼底风暴凝聚。他将容佩不动声色地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声音寒彻骨髓:“安德森,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里是中國。” “當然知道。”安德森摊手,“所以我們非常‘文明’。容小姐只是受邀去我們郊外的别墅做客幾天,交流一下而已。只要金先生簽了我們滿意的協議,她自然平安歸來。這裡是‘蘭亭’,私密性很好,不會有人打擾。” 堵门的两个男人向前逼近一步。 容佩的心跳得厉害,但恐惧之外,一股冰冷的怒意和属于爱新觉罗的傲气猛然升腾。她岂是任人拿捏的筹码?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门口,而是来自包厢内侧、那扇通往后面侍应生专用通道的暗门!门被从外面猛地撞开,一个穿着“蘭亭”服务员制服、但动作矫健得完全不像服务生的年轻男子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个类似信号干扰器的东西,急促地对金刚喊道:“金总!这边!外围的人被暂时引开了,但撑不了多久!” 是金刚事先安排的后手!他竟也料到了对方可能不轨,暗中布置了人。 “走!”金刚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容佩的手腕,毫不犹豫地冲向那扇暗门。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力道大得不容挣脱,带着一种决绝的强势。 安德森脸色大变:“拦住他们!” 门口的两个壮汉和那个女助理立刻扑上。 暗门狭窄。金刚将容佩猛地往前一推,厉声道:“先出去!”自己却半转身,挡住追兵最先探过来的手,顺势一脚狠狠踹在当先一人的膝弯,那人痛哼一声踉跄。另一人的拳头已到面前,金刚侧头避过,手肘狠狠撞向其肋下,动作干脆狠辣,完全是实战路子,哪有半分病弱模样! 容佩被推得踉跄出了暗门,回头正看见金刚与人交手,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此刻犹豫不得,一咬牙,顺着狭窄昏暗的通道向前跑。通道弯曲,不知通向何处。 身后传来打斗声和安德森气急败坏的叫喊。 通道尽头是一扇小门,推开,竟是园林的一角,假山掩映,树影婆娑。月光比包厢内明亮许多,但也更显清冷危险。 容佩刚喘口气,就听到后面脚步声迫近。她不及多想,闪身躲入一处太湖石形成的阴影后。 追来的是那个女助理,她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月光下的庭院。 容佩屏住呼吸,心脏狂跳。她目光扫过地面,看到几块松动的鹅卵石。没有犹豫,她脚尖极其灵巧地一勾一挑,一块鹅卵石无声飞起,划过一个弧线,“嗒”一声轻响,落在不远处一丛竹子后面。 女助理立刻被声响吸引,快步走去查看。 就是现在!容佩从阴影中闪出,不是逃跑,反而悄无声息地快速靠近女助理背后。宫廷女子虽不习武,但一些防身制人的小巧关节技和穴位拿捏之法,她曾见教养嬷嬷用过。看准位置,她并指如风,精准狠辣地戳向女助理颈后某处! 女助理察觉身后风响,已然不及,只觉颈后一麻一痛,半边身子瞬间酸软无力,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容佩顺势将她往旁边茂密的花丛里一推,自己则立刻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疾走。她记得来时的路,必须尽快与金刚会合,或者找到出口。 刚绕过一处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人! “是我!”低沉急促的声音,带着喘息。 是金刚!他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白衬衫的袖子被扯破了一块,露出小臂上明显的淤青,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在看到她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他手里还握着从那个服务员手里接过的、一个钢笔大小的强光手电兼电击器。 “你没事吧?”两人异口同声。 月光下,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的狼狈与担忧。 “没事。”金刚迅速打量她一眼,确认无碍,立刻拉住她的手腕,“这边,跟我走!” 他没有沿着园林主路,而是凭借着对“蘭亭”地形的某种熟悉(或许早已暗中摸清),带着她穿花拂柳,专走僻静小径。身后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和搜索的动静。 他们躲进一座假山的洞穴里,空间狭窄,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清晰地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压抑的呼吸声。外面手电光乱晃,脚步声来来去去。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他身上凛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握着她手腕的掌心滚烫,他胸膛因喘息而微微起伏,几乎擦到她的后背。 容佩的身体微微僵硬。这是比病房那夜更紧密、更危险的靠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金刚似乎也意识到了这过于亲密的距离,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另一只手,悄悄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的伤……”容佩压低声音,忍不住问。 “小意思。”金刚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她耳朵,“你刚才……用的是点穴?” 他感觉到了?容佩心中一紧,含糊道:“情急之下,胡乱一试。” 金刚没再追问,只是黑暗中,他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外面的搜索声渐渐远去。金刚侧耳倾听片刻,低声道:“走。” 他们小心翼翼地钻出假山,沿着一条几乎被藤蔓覆盖的小径,终于摸到了园林边缘的一处偏门。门虚掩着,金刚带来的那个“服务员”正焦急地等在那里,身边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 “金总!快!” 两人迅速上车,车子立刻无声地滑入夜色。 直到驶离“蘭亭”范围,确认无人跟踪,车厢内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弛。 金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按着心口的手微微发颤,脸色在窗外流转的光影中显得有些苍白。 容佩看着他,想起他刚才与人交手时的狠厉,也想起他此刻强忍不适的虚弱。那白色药瓶里的药,今日可曾按时服过? 她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便携药盒——这是她最近备下的,里面分装了他日常需服的几种药,还有一瓶缓解急性不适的喷剂(她研究药理学后的谨慎准备)——拧开一瓶水,连同两粒药片,轻轻递到他面前。 “先把药吃了。” 金刚睁开眼,看着递到眼前的药和水,又抬眼看她。月光与路灯的光影交错掠过他深邃的眼眸,里面翻涌着劫后余生的冷冽、未散的戾气,以及一抹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接,只是看着她,声音沙哑:“你随身带着我的药?” “以备不时之需。”容佩平静地回答,手举着,没有收回。 金刚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接过,将药片吞下,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 吃完药,他没有立刻将水瓶还给她,而是握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今晚,”他缓缓开口,目光望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夜景,“你本可以自己先走得更远。” 容佩明白他指的是暗门那里,他推开她挡在后面的时候。 “你也本可以不用推开我,自己更容易脱身。”她轻声反问。 金刚转回头,看着她。车厢昏暗,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蓝光映亮彼此近在咫尺的眉眼。 “因为,”他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是我带来的人。我的责任。” 责任。这个词似乎解释了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解释。 容佩迎着他的目光,心口那阵陌生的悸动再次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她看到他额角那道细细的血痕,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暗红。 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那道伤痕的边缘。“疼吗?” 指尖微凉,触碰短暂。 金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那冰冷指尖带来的细微触感,却像带着奇异的电流,窜过皮肤,直抵心尖。他眼底的冷冽与复杂,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层层涟漪。 他猛地捉住了她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四目相对。 呼吸可闻。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化作流动的光河,无声地将他们包裹。车厢内狭小的空间,空气仿佛被抽走,只剩下彼此眼中映出的、清晰的倒影,和那无法忽略的、越来越响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抑或是交融在一起的。 危险刚刚褪去,而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汹涌的危险,正悄然降临。 “容佩……”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是“容助理”,也不再是“公主殿下”。只是她的名字。尾音消失在几乎相触的气息之间。 容佩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躲避他的目光。月光般清冷的眼眸里,映着他靠近的容颜,映着那不容错辨的、逐渐升温的专注与某种近乎掠夺的意图。 就在他的气息即将彻底笼罩下来的前一秒—— “金总,是回公司还是……”前排司机谨慎的声音打破了几乎凝滞的空气。 金刚动作一顿,眼底翻涌的浓烈情绪被强行压下,松开她的手腕,坐直身体,恢复了惯常的冷硬面具,只是声音依旧有些低哑:“先送容小姐回公寓。” “是。” 距离重新拉开,但那灼热的触感和几乎失控的瞬间,已深深刻入彼此的记忆。 容佩转开脸,望向窗外,指尖悄悄蜷缩,那被他握过的地方,一片滚烫。 今夜,蘭亭之宴,刀锋暗藏。他们并肩闯过了一场赤裸的绑架威胁。 而月光下的车厢里,那未落的吻与交缠的视线,却预示着另一场更为缠绵、也更为危险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心跳未平,暗夜还长。 ------------ 晨光、伤药与失控的吻 容佩公寓楼下,那辆黑色的轿车像沉默的巨兽蛰伏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司机早已被金刚打发走,车内只剩下他们两人。自那句“先送容小姐回公寓”后,一路再无交谈。沉默却不再冰冷,反而充斥着一种黏稠的、未消散的张力,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淡淡血腥气,与车厢内几乎要实质化的、无声涌动的暗流。 车子停下很久,谁也没有动。 金刚依然维持着之前的姿势,靠着椅背,闭着眼,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心口,右手搭在腿侧,指尖微微蜷着。额角那道细小的伤痕已经凝结,在昏昧的光线下像一道暗色的印记。他呼吸平稳,但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没有松开。 容佩坐在他身侧,背脊挺直,目光落在窗外自家公寓楼那熟悉的轮廓上,指尖却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滚烫触感,以及他最后近乎失控的、灼热的气息。那未完成的吻,像一个悬在空中的惊雷,余音在耳畔嗡鸣。 她知道,有些东西,在蘭亭的刀光剑影和车厢的咫尺呼吸间,已经彻底改变了。那层名为“上司与下属”、“责任与交易”的薄冰,被猝不及防地凿开,露出底下汹涌的、名为“在意”与“吸引”的暗河。 终于,她轻轻吸了口气,转过头,看向他。他看起来疲惫极了,比发病那晚在办公室倒下时,更添了几分孤狼舔舐伤口般的落寞与强撑。 “你的伤,需要处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金刚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眼底仍有未褪的血丝和深藏的戾气,但在看向她的瞬间,那些凌厉的东西似乎被什么柔软地包裹了一下,变得晦暗不明。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容佩被他这样专注地看着,心头又是一阵不规则地悸动。她别开眼,推开车门:“上来吧。我那里有药。” 这一次,金刚没有拒绝。他沉默地跟着她下了车,走进公寓大楼,踏入电梯,看着她用钥匙打开那扇并不宽敞的门。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布置得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空旷。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颜色素净,窗明几净,地板光可鉴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类似檀香与书卷混合的冷清气息,整洁得近乎没有人气。唯一的装饰,是客厅矮几上一个素白瓷瓶,里面斜斜插着几枝半开的玉兰,清雅寂寥,与这现代公寓格格不入,却奇妙地和谐。 这不像一个年轻女子的居所,倒像一处暂居的禅房,或是一座精心维持的、与世隔绝的孤岛。 金刚站在玄关,目光迅速扫过这方寸之地,最后落在那个玉兰花瓶上,眼神微凝。 “随便坐。”容佩已经走向一个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颇具分量的古朴木制医药箱,看起来有些年头,边角都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她端着药箱走过来,示意金刚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窄,金刚高大的身躯坐上去,几乎占据了大半位置。容佩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比车厢里更近。她打开药箱,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有现代的碘伏棉签创可贴,也有不少贴着古体字标签的瓷瓶和小巧的银制器具,甚至还有几卷颜色素净的细棉布。 她先拿出碘伏和棉签,转头看向他额角的伤。“可能会有点刺痛。” 金刚“嗯”了一声,微微侧过头,方便她动作。 她的指尖很稳,捏着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那道细小的伤口。微凉的液体和棉絮的触感传来,带着消毒水特有的微刺。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长而密的睫毛,和她微微抿起的、色泽自然的唇瓣。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精密的艺术品。 伤口很快处理干净,只是表皮擦伤,并无大碍。容佩又从一个青瓷小瓶里倒出少许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香味的粉末,用指尖拈起,极其轻柔地敷在伤痕上。“这是……我家传的伤药,化瘀生肌效果很好,不会留疤。” 她的指尖带着药粉的微凉和自身的体温,轻轻触碰他的皮肤。那触感比碘伏棉签更清晰,更……撩人。金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喉结滚动。 接着,她又拉起他那只被扯破袖子、露出手臂淤青的手。淤青在冷白皮肤上显得刺目,是抵挡攻击时留下的痕迹。她看了看,从医药箱里取出另一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是色泽深褐、质地细腻的药膏。她用指尖挖取一点,然后在掌心揉开,直到药膏微微温热,才小心地、力道适中地涂抹在那片淤青上。 她的手掌柔软,带着药膏的微涩和体温,在他的皮肤上缓慢而坚定地揉按推拿。那力道恰到好处,既不至于弄疼他,又能有效化开淤血。一种陌生的、带着治愈感的酥麻,从她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丝丝缕缕,渗入肌理,甚至……似乎能暂时抚平心口那隐约的不适。 金刚的目光,一直落在她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动作上。从她打开那个古意盎然的药箱开始,到她熟稔地使用那些看起来颇有来历的药物和手法,再到此刻这专业而细致的照顾……这一切,都与他认知中那个来自“过去”、需要“适应支持”的形象,产生了更深的割裂与神秘感。 她究竟是什么人?真的只是一个“穿越”的公主那么简单?那些仿佛刻入骨髓的应对危机的镇定,那些对现代商业信息的恐怖掌控力,还有此刻这娴熟得不像话的、似乎融合了古法与今用的疗伤手段…… 疑问如同藤蔓,缠绕着悄然滋长的别样情绪,在心间越缠越紧。 “这些……”他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有些低哑,“都是你从‘那边’带来的?” 容佩涂抹药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语气平淡:“药箱和一些常用药材,是醒后便有的,许是随我一同……过来。手法,确是幼时所学。宫中……家中长辈,注重这些。” 她依旧避重就轻。金刚却听出了更多。宫中?她不再掩饰这个字眼。 药膏涂抹均匀,淤青处传来温热的感觉。容佩又取来那卷素色细棉布,动作麻利地剪下一段,将他的手臂小心地包扎固定好,打了一个精巧而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松了口气,将药箱收拾好,放回原处。然后,她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递给他。“把今天的药也吃了吧。你晚上肯定没顾上。” 她连这个都记得。金刚看着她递过来的水杯,和她另一只摊开的手心里,静静躺着的几粒熟悉的药片。心脏某处,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极轻极轻地搔刮了一下。 他没有接药,反而伸手,一把握住了她拿着水杯的那只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和一丝压抑的急切。 容佩手一颤,水杯里的水漾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她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审视、探究或冰冷的计算,而是翻涌着更为原始、更为直接的东西——一种被今晚的危机、被她的照顾、被这独处的静谧空间催化出的、近乎滚烫的专注与渴望。 “容佩。”他又一次叫她的名字,比车厢里那次更低,更沉,带着砂砾碾过的质感,“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看穿,看透那层沉静从容的表象,看到内里那个真正的、神秘的灵魂。 容佩的心跳骤然失序。手腕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惊人的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药味,以及独属于他的、凛冽又灼人的气息。 她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让自己显露出丝毫怯懦。“我是谁,重要吗?”她反问,声音努力维持平稳,“我是爱新觉罗·容佩,是金总的助理。现在是。” “现在?”金刚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的微妙,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那以后呢?” 以后?容佩被他问得心头一窒。以后是什么?她不知道。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这复杂的身份,这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她看不清前路。 她的沉默,似乎刺痛了金刚眼底的某种期望。那滚烫的专注里,骤然掺入了一丝焦躁与不确定。蘭亭的绑架威胁他可以冷静应对,商场的尔虞我诈他游刃有余,甚至家族的隐痛旧伤他也能独自背负。但眼前这个女人,她的神秘,她的若即若离,她明明救他、帮他、照顾他,却又仿佛随时会抽身离去,消失在另一个时空的迷雾里——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底那头被禁锢已久的凶兽,不安地躁动起来。 “说话。”他逼近一步,两人之间本就不宽裕的距离彻底消失。他的气息完全笼罩了她,带着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容佩下意识地想后退,后背却抵上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她被困在他与墙壁之间,仰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额角她亲手敷药的伤痕,那眼底燃烧的、近乎偏执的火焰。 “我不知道……”她终于喃喃出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与脆弱,“这个世界……太大,太奇怪。我不知道以后……” “那就别想以后!”金刚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犹疑的狠绝,“想想现在!” 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抬起,扣住了她的后颈,不让她有丝毫闪避的可能。力道不容抗拒,带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灼伤。 “现在,你在这里。”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我的地方,在我的眼皮底下。这就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再没有给她任何思考或退缩的机会,狠狠地吻了下去。 那不是试探,不是温柔,而是近乎掠夺的、带着血腥气与药味的、充满了占有欲和不确定恐惧的吻。他的唇舌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攻城略地,不留一丝余地。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她的存在,确认她不会消失。 容佩脑中“轰”的一声,霎时间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所有的隔阂与试探,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暴烈而滚烫的吻里,被烧成了灰烬。她只感觉到唇舌被侵占的酥麻与微痛,只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只感觉到自己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在耳中奔流轰鸣。 她下意识地想推拒,双手抵上他坚硬的胸膛,触手却是他急促的心跳和温热的肌理。那力道反而像是一种无意识的邀请。 金刚感受到她的抵抗,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用力,扣在她后颈的手也收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另一只握着她手腕的手,转而与她十指紧紧相扣,压在冰冷的墙面上。 这是一个失控的吻。源于危机后的肾上腺素,源于深夜独处的暧昧,源于长久压抑的好奇与吸引,更源于一种深藏心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不安与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容佩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金刚终于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剧烈地喘息着。他的眼眸深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未餍足的欲望和一丝得偿所愿后的、更深的不确定。 容佩也大口喘着气,唇瓣红肿,眼眸氤氲着水汽,脸颊染上动人的绯红,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边。她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迷蒙与脆弱,褪去了所有冷静自持的面具。 两人就这样额头相抵,鼻息交缠,在晨光熹微的公寓里,维持着一个极度亲密又极度脆弱的姿势。 “容佩……”金刚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吻后的余韵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容佩在最初的震惊与空白过后,那被强行压下的、属于公主的骄傲,以及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也许是恼怒,也许是羞赧,也许是被冒犯,又或许……是另一种隐秘的悸动——骤然涌了上来。 她猛地用力,挣脱了他扣着后颈的手和十指交扣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狠狠推开! 金刚猝不及防,被她推得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旁边的矮几上。矮几上的玉兰花瓶剧烈摇晃了一下,险些倾倒。 容佩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眼眸中的水汽尚未散去,却已燃起两簇冰冷的火焰。她抬手指着门口,声音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出去!” 金刚稳住身形,看着她。看着她绯红未褪却冰冷愤怒的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挺直的、仿佛承载着整个破碎世界骄傲的脊背。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散的欲念,有被推开的不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沉的、近乎痛楚的清醒。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越界了。 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捅破了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模样,连同她指尖的微颤和眼中的冰火,都镌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转身,一言不发,拉开公寓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公寓里,重归寂静。 只剩下容佩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唇上还残留着他暴烈亲吻的触感和味道,手腕和后颈被他触碰过的地方依旧滚烫,心口却空落落的,一片冰凉。 晨光,终于完全透过了窗帘,照亮了一室清冷,也照亮了矮几上那瓶险些被打翻的、寂寞盛开的玉兰花。 失控的吻,像一把双刃剑,划开了暧昧的迷雾,也留下了更深、更痛的伤口。 靠近的代价,或许就是看清彼此最真实也最不堪的一面。而下一步,是坠入深渊,还是浴火重生? 无人知晓。 只有城市苏醒的喧嚣,隐隐从窗外传来,提醒着新的一天,依旧要继续。 ------------ 冷战、赌约与拍卖会的交锋 自那个失控的清晨后,容佩与金刚之间,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僵局。 在公司,容佩依旧是那个无可挑剔的“容助理”。她上交的报告更加缜密,对怀特集团的反制方案推进得有条不紊,甚至提前完成了对剩余旧卷宗的风险梳理。她完美地履行着助理的职责,与金刚的交流仅限于必要的工作汇报,语气平淡,目光沉静,仿佛那晚蘭亭的并肩突围与公寓里的激烈纠缠,都只是一场褪了色的噩梦。 她不再为他准备养生茶,不再提醒他吃药,甚至刻意避开了所有非必要的独处场合。她的隔间与他的办公室,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厚重的冰墙。 金刚亦是如此。他恢复了惯常的冷厉与疏离,甚至比以往更加苛刻。对容佩的工作吹毛求疵,驳回她提案时的语气毫不留情,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整个顶层都战战兢兢。他额角的伤痕早已愈合得不留痕迹,仿佛那夜的血性与脆弱从未存在。他按时服药(容佩发现他办公室的抽屉里多了分装好的药盒),处理公务雷厉风行,与怀特集团的拉锯战在他的主导下逐渐占据上风。 只有极细心的人才能发现,他投向容佩隔间方向的目光,比以前停留得更久、更深沉,眼底翻涌着比愤怒更复杂难辨的情绪。偶尔,当容佩在会议上用清冷的声音陈述观点时,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叩击桌面,频率略显焦躁。 他们像是两座隔岸对峙的冰山,表面上冷静坚固,底下却涌动着激烈碰撞后尚未平息的暗流与寒潮。 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周。 直到这天下午,关于城东一块极具开发潜力的地皮拍卖会前夕,战略部的汇报会议上。 “……综合评估,该地块毗邻未来市府规划的新文化中心,升值空间巨大。但竞拍对手众多,尤其是‘盛世地产’,他们老板王海对此地势在必得,前期投入的公关和造势成本很高。我们的心理价位在这里,”战略总监指着PPT上的一个数字,“超过这个数,考虑到开发周期和资金成本,利润空间将被严重压缩。” 金刚坐在主位,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盛世王海?那个靠拆迁起家的暴发户?” “是的,金总。王海此人,作风……比较激进,不按常理出牌。而且,”总监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补充,“听说他最近和怀特集团的安德森私下接触过几次。” 会议室气氛微凝。怀特集团,阴魂不散。 “知道了。”金刚面无表情,“按原定计划准备资金,明天拍卖会,我亲自去。” 会议临近结束,一直沉默的容佩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稳:“金总,关于这块地皮,我有些不同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这段时间,这位“容助理”虽然高效,但在这种高层战略会议上直接提出“不同看法”,还是第一次。 金刚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抬眼看向她,眼神深不见底:“说。” 容佩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示意操作员调出她早已准备好的几张图表和数据。“首先,关于毗邻新文化中心的升值预期。市府规划确实存在,但根据内部流出的最新调整草案,新文化中心的主体场馆选址,有百分之六十的概率会西移两公里。这意味着,我们目标地块的地理优势将被大幅削弱。” 她切换图片,是一张复杂的交通流量模拟图。“其次,该地块目前最大的卖点是未来地铁枢纽的预期。但根据市政工程设计院的非公开工期评估,涉及该地块支线的地质勘测发现了未预料的溶洞带,施工难度和周期将远超预期,甚至存在变更线路的可能。” “第三,关于盛世地产王海。”容佩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金刚脸上,平静无波,“他与怀特安德森的接触,不仅仅是试探。我查到,王海在海外有几个空壳公司,近期与怀特集团旗下的一家离岸基金有异常资金往来。明天拍卖会,他们很可能会联手抬价,意在消耗金氏现金流,或迫使金氏以过高价格拿地,陷入被动。” 她每说一点,会议室里的吸气声就明显一分。这些信息,有些连战略部都未能掌握如此深入! 金刚的眼神牢牢锁在她脸上。她站在光影里,身姿挺拔,神情淡然,条分缕析,用最冷静的语气抛出最具爆炸性的信息。她还是那样,总能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给出致命一击——或者,关键的援助。 “你的依据?”他沉声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容佩早有准备,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复印件分发给在座各位,最后一份,放在了金刚面前。“相关数据来源和推测依据,已附后。部分信息敏感,未在电子文件中体现。” 金刚迅速翻阅着手中的资料,越看,眼神越深。这些资料的来源渠道、分析角度,绝非寻常助理所能触及。她就像一个深不可测的信息黑洞,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吐出什么。 会议室一片寂静,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良久,金刚合上资料,抬眼,目光如炬:“所以,你的建议是?” “放弃竞拍。”容佩毫不犹豫,吐出四个字,“或者,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战略总监忍不住出声。 “示敌以弱,前期不跟。待王海与怀特以为得计,将价格抬至高位时……”容佩顿了顿,看向金刚,“金氏突然以略低于他们预期的‘上限’价格,举牌一次,做出志在必得的假象,然后立刻放弃。让他们以远超实际价值的天价,吞下这块充满不确定性的‘鸡肋’。同时,”她补充道,“我们可以利用他们资金被套牢的时机,转而关注西移后新文化中心真正辐射范围内的另一块储备用地,那才是真正的价值洼地。” 一石二鸟。既避免了风险,又反手将了对手一军。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这策略,够狠,够绝,也够冒险。需要对信息、对人心、对时机的精准把控。 所有人都看向金刚,等待他的决断。 金刚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容佩。她站在那里,迎着他的审视,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在说:信我,或者不信。 那场失控的吻带来的隔阂与冰冷,在这一刻,似乎被更尖锐、更复杂的博弈所取代。他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男女之情那么简单。他们是上下级,是潜在的盟友,是互相忌惮又互相吸引的对手,也是共享着秘密与伤痛的……同类。 “你有多少把握?”金刚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七成。”容佩回答得保守,但眼底的光显示出她的信心不止于此。 金刚沉默着,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仿佛在衡量她话中的真伪,也在权衡这个大胆计划的风险与收益。会议室里空气紧绷。 忽然,他身体微微前倾,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赌徒般的锐利与兴味。 “好。”他一字一顿,“就按你说的,‘将计就计’。”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命令式,却又多了点什么:“容助理,这个计划由你辅助战略部完善细节。明天拍卖会,你跟我一起去。” “是。”容佩应下,没有多余表情。 “不过,”金刚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如果事情出了岔子,如果王海没有按你的剧本走,或者那块‘价值洼地’并非如你所言……” 他停顿,目光锁死她:“你知道后果。” 这是警告,也是施压。更是将两人重新捆绑上同一条船的方式。 容佩迎着他迫人的视线,没有丝毫退缩,只是平静地颔首:“明白。” 会议散去。众人离开时,看向容佩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敬畏与探究。这位容助理,似乎又要掀起风浪了。 偌大的会议室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 金刚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容佩,望着窗外暮色渐合的城市。 “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些消息?”他忽然问,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 容佩收拾着桌上的资料,闻言动作未停:“我有我的渠道。就像金总有金总的秘密一样。” 她指的是他的病,他的药,他父亲的旧案。她在提醒他,他们之间,本就隔着重重迷雾,谁也没有完全坦诚。 金刚转过身,看着她忙碌而沉静的侧影。暮光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暗金,却丝毫无法融化她周身的清冷。 他想起那个吻,想起她推开他时眼中的冰火,想起这一周来刻骨的冷战。烦躁与一种更深的、近乎无力的情绪交织着涌上心头。 “容佩。”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我们非要这样吗?” 容佩终于停下动作,抬起头看他。暮色中,他的脸庞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深邃难辨。 “怎样?”她反问,语气平静无波,“金总不是一直强调,公事公办吗?” 她将“公事公办”四个字咬得清晰。 金刚胸口一窒。是啊,是他先用最“公事公办”的冷酷,来掩盖那夜失控后的狼狈与无措。是他先筑起了这堵冰墙。 “很好。”他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冷硬,“那就公事公办。明天拍卖会,别让我失望。” 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容佩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着的、有些发凉的指尖。 赌约已下,棋局再开。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商业的博弈,更是两人之间那场始于“将计就计”、却不知终于何处的,危险的情感与信任的豪赌。 输赢,尚未可知。但箭已离弦,再无回头路。 拍卖会的交锋,将成为检验她能力的试金石,也可能成为打破眼下僵局、或将其推向更危险境地的关键一役。 夜色,悄然降临。 ------------ 惊雷、旧信与心跳的判决 拍卖会在市中心的国际会展中心举行。水晶灯下,衣香鬓影,举牌起落间牵动着数亿资金。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和一种无形的、金钱堆砌出的紧张感。 金刚与容佩坐在金氏集团的预留席位,位置靠前却不显眼。金刚一身铁灰色高定西装,姿态松弛地靠着椅背,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目光冷淡地扫视着会场,仿佛眼前不是硝烟弥漫的战场,而是一场乏味的表演。容佩坐在他身侧稍后,一身珍珠白的简洁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优美的颈项。她面前摊开着拍卖手册和一台轻薄电脑,神情专注而沉静,偶尔低声向金刚提示某个竞拍者的背景或举牌规律。 盛世地产的王海果然坐在前排显眼处,一个身材发福、满面红光的中年男人,不时与身旁同样志得意满的安德森交换眼神,嘴角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他们显然认为,金氏今日只是来走个过场。 拍卖师敲下木槌,又一件古董落槌。终于,轮到城东那块备受瞩目的地皮。 起拍价报出,竞价立刻以百万为单位开始攀升。几家颇有实力的公司交替举牌,价格迅速突破金氏战略部原先设定的心理价位。王海一直稳坐钓鱼台,直到价格飙升到一个令部分竞争者开始迟疑的高度,他才慢悠悠地第一次举牌,直接加价一千万,引起一片低呼。 金刚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阖上了眼,仿佛事不关己。 容佩指尖在电脑触摸板上无声滑动,调出实时资金流动监测界面(这是她利用这几天时间,通过一些非常规渠道建立的简易模型),紧盯着王海关联账户的异动。 价格在王海和另外两家公司的拉扯下继续攀升。会场气氛越来越热,议论声嗡嗡作响。王海的脸色渐渐不那么轻松,举牌的间隔开始拉长,目光频频瞥向安德森的方向。安德森眉头微蹙,轻轻点了点头。 又一个高价被喊出。拍卖师环视会场:“三十七亿八千万,第三次……” 就在木槌即将落下的瞬间,一直闭目养神的金刚,忽然睁开了眼。他没有看拍卖师,也没有看王海,只是极轻地、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右手食指。 站在他侧后方的容佩,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拉紧。就是现在! 她放在膝上的手,极快地、幅度极小地动了一下,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只有金氏内部人才能看懂的微小信号,传递给了坐在会场另一角、伪装成普通竞拍者的金氏战略部成员。 那名成员立刻举牌,声音洪亮:“三十八亿!” 会场一片哗然!一直沉默的金氏,竟然在最后一刻出手了!而且直接加价两千万! 王海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金刚。金刚依旧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甚至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只是嘴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嘲讽。 安德森的脸色也变了,他迅速与王海交换了一个眼色,嘴唇翕动,似乎在快速计算。 拍卖师兴奋地重复:“三十八亿!金氏集团出价三十八亿!还有没有更高的?” 王海额头见了汗。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和安德森私下约定的“安全线”。他看向安德森,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安德森眼神阴沉,几秒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同时比了一个手势。 王海咬了咬牙,再次举牌:“三十八亿……五千万!”加价幅度明显变小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金刚身上。他会跟吗? 金刚却仿佛没听到这个报价,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容佩低声说了句什么。容佩倾身向前,两人耳语了几句,姿态看起来是在紧急商讨。金刚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似乎有些犹豫和挣扎。 这一幕,清晰地落在王海和安德森眼中。他们认为这是金氏资金链紧张、犹豫不决的表现! 拍卖师开始倒数:“三十八亿五千万,第一次……三十八亿五千万,第二次……”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金氏要放弃,王海脸上甚至已经露出一丝即将得逞的狞笑时—— 金刚忽然再次抬起了手。 王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金刚的手并没有举牌,而是……拿起了旁边侍者托盘上的香槟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他对着台上,极其随意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放弃! “三十八亿五千万,第三次!成交!恭喜盛世地产王海先生!” 木槌重重落下,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像一道惊雷,劈在王海头顶,也劈碎了安德森脸上的镇定。 王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向安德森,眼中充满了被愚弄的暴怒和惊恐。三十八亿五千万!这个价格拿下这块充满变数的地皮,加上给怀特的承诺和后续开发投入,几乎要抽干他大半身家!而预期的合作伙伴金氏,竟然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去,摆了他一道! 会场里爆发出复杂的掌声和议论声。有惊讶,有同情,更多的是一种看透结局后的微妙了然。金氏集团这招“将计就计”,玩得漂亮,也够狠。 金刚放下香槟杯,整理了一下袖口,从容起身。他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失魂落魄的王海和脸色铁青的安德森,只是对身边的容佩说了句:“走吧。” 容佩合上电脑,拿起手包,跟在他身后。经过王海身边时,她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对方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自作孽,不可活。 走出拍卖会场,外面天色有些阴沉,闷雷在天际滚动。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一片寂静。 金刚扯松了领带,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刚才在会场里那种运筹帷幄的冰冷锐气似乎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容佩坐在他身侧,看着他闭目养神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但眼下的淡淡青影和眉心的褶皱,泄露了他的真实状态。刚才那场心理战,看似赢得漂亮,实则耗费心神。 “回公司?”司机小心翼翼地问。 “不。”金刚睁开眼,看向窗外乌云积聚的天空,“去老宅。” 老宅?容佩心中微动。那是金刚父亲金海生前居住、后来空置的宅邸,位于城西半山,环境清幽。她从未去过。 车子驶离市区,朝着山麓开去。一路上,两人依旧无话。但拍卖会上的默契配合,似乎让之前那层坚冰,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至少,不再那么刻意地回避与冰冷。 老宅是一栋有些年岁的独栋别墅,中西合璧的风格,庭院深深,草木葳蕤,但缺乏打理,透着一股萧索寂寥的气息。金刚显然有钥匙,他下车,示意容佩跟上。 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灰尘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家具都用白布盖着,地面落着薄灰。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挡,室内光线昏暗。 金刚没有开灯,径自走上二楼,推开一间书房的门。这里同样盖着防尘布,但书桌上似乎清理过,没有灰尘。他走到书桌后,拉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动作熟稔,仿佛做过无数次。 容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看着。 金刚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样式古旧、边缘磨损的紫檀木盒。他摩挲着盒子表面,眼神有些飘远。然后,他打开了盒子。 里面没有珠宝,只有几封泛黄的信笺,和一个同样老旧、贴着褪色照片的简陋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衬衫、面容与金刚有六七分相似、但气质更为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搂着一个笑容温婉的女子,中间站着年幼的、板着脸的小金刚。一家三口。 金刚拿起最上面一封信,纸张薄脆,墨迹洇染。他低头看着,许久没有说话。窗外雷声渐近,酝酿着一场大雨。 “这是我父亲,”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在这寂静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出事前半年,写给我的信。当时我在海外,跟他……吵得很凶。” 容佩轻轻走进书房,站在书桌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倾听。 “他信里说,他知道云南那个矿有问题。但他当时太想证明自己不是靠祖荫,太想给集团、给我们这个家,打下更坚实的基础。他轻信了合作方的技术保证,也低估了人性的贪婪和自然的反噬。”金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但握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白,“他说他不后悔那个决定,因为至少让集团度过了当时的难关,也让我……看到了商业世界的残酷。但他后悔,没有更早告诉我真相,没有教会我,有些代价,是生命和健康无法承受的。” 他将信纸递向容佩。动作有些突兀,却又透着一种孤注一掷般的信任。 容佩迟疑了一下,接过信纸。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带着旧式文人的风骨,也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信的最后几句写着:“……吾儿,商场如战场,但切记,战之胜负,远不及人之安康、心之安宁重要。金刚之名,是盼你坚不可摧,非是让你心如铁石,独面风霜。为父之疾,是警醒,非是枷锁。望你引以为戒,亦……莫要学我,将身边可托付之人,越推越远。” 可托付之人…… 容佩的心,像是被这最后几个字,轻轻撞了一下。她抬眼看金刚。 金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上。“我的病,一部分是遗传,一部分……是那时候急怒攻心,加上后来知道真相,长期郁结。”他顿了顿,“药,确实要终身吃。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不想提。” 这是他对那白色药瓶,最直接的解释。不是借口,只是陈述。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容佩轻声问。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刚终于转回目光,看向她。那眼神深邃复杂,褪去了商场上的杀伐决断,也敛去了平日的冷硬面具,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近乎脆弱的坦诚。 “因为,”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震动与自己的倒影,“蘭亭那晚,你推开了我,但你也留下了药。” “因为这一周,你对我冷若冰霜,却在拍卖会上,给了我翻盘的利器。” “因为,”他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压抑的恳切,与惯常的霸道截然不同,“容佩,我分不清了。” 他抬手,似乎想触碰她的脸,却在半空停住,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耳边一丝不听话的碎发。 “我分不清,靠近你是为了试探你的底细,还是……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可以让我不用一直‘心如铁石,独面风霜’的人。”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触碰轻如羽毛,却在她心湖激起惊涛骇浪。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发出密集的轰鸣,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昏暗的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人,呼吸可闻。 旧信摊在桌上,尘封的往事与沉重的秘密,在此刻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出来,袒露在彼此面前。 容佩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的慌乱,她的无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否认的、被深深触动的心疼。 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霸总,只是一个背负着家族伤痛、独自吞咽苦果、也会迷茫、也会脆弱的男人。 而她自己呢?来自三百年前的孤魂,在这个陌生世界挣扎求存,带着一身秘密与骄傲,小心翼翼地筑起心防。可他的强势闯入,他的脆弱袒露,他此刻这近乎卑微的疑问……像一道道惊雷,劈开了她自以为坚固的堡垒。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心跳如擂鼓,在暴雨的喧嚣中,震耳欲聋。 该说什么?说她也有秘密?说她也不知道前路?说她其实……也害怕靠近,又害怕失去? 金刚没有催促,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着她,等待着她心跳的判决。那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不确定,还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雨声震天,如同他们此刻汹涌难平的心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旧宅,暴雨,旧信,两个人。 隔阂的冰墙在真相与坦诚面前,摇摇欲坠。 是选择继续在安全的距离外互相猜忌、冰冷对峙,还是跨过这条线,迎接未知的、可能是温暖也可能是更刺骨寒风的未来? 容佩的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那封泛黄的信纸。信上“可托付之人”几个字,灼烫着手心。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迎上他等待的目光。 唇瓣微启。 ------------ 真相、誓言与龙纹玉佩 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声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将老宅与世隔绝。昏暗的书房里,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每一秒都沉重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金刚的目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容佩,不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那震动,那茫然,那挣扎,还有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柔软。他指间的温度还残留着她发丝的微凉触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地搏动,等待着那个悬而未决的判决。 暴雨的喧嚣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更凸显出室内的死寂,和两人之间那根绷紧到极致、一触即断的弦。 容佩握着那封泛黄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可托付之人”几个字,像带着余温的烙印,透过薄脆的纸张,烫进她心里最隐秘的角落。 她抬起头,迎上他深邃专注的眼眸。那双总是锐利逼人、或冰冷淡漠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她的倒影,也清晰地映着他的紧张、他的期待、他那罕为人知的脆弱坦诚。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在暴雨声中几乎微不可闻:“金刚……” 这是他第一次听她直呼其名,不是“金总”,也不是带着距离感的“陛下”。两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我……”容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室陈旧的空气和沉痛往事都吸入肺腑,再化作勇气吐出来,“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她终于说了出来。这个她以为会永远烂在心底、作为最荒诞秘密的真相。 金刚的瞳孔骤然收缩。尽管早有猜测,尽管她的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但当这句话如此直接、如此清晰地从她口中吐出时,那种冲击力依然如同迎面重击,让他呼吸为之一窒。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的情绪急剧翻涌,震惊、难以置信、荒谬感……最终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屏息的专注。 容佩既然开了口,便不再犹豫。她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挺直了背脊,如同站在金銮殿前陈述国事,只是声音里多了几分跨越时空的苍凉与孤寂。 “我是爱新觉罗·容佩,大清朝雍正帝第七子弘暻之后,序齿和硕公主,生于康熙五十九年,薨于……或许,按你们的说法,是‘消失’于雍正十三年冬月。”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仿佛来自遥远岁月的回响,“寿宴之上,饮下御赐甜羹后,再睁眼,便是此处。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方。” 她简要述说,省略了宫廷倾轧的细节,也略过了初来时的惊惶无措,只勾勒出一个来自三百年前皇家、突兀坠入现代的孤魂轮廓。 金刚依旧沉默,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穿越?清朝公主?这比他想象过的任何一种“特殊身份”都要离奇、都要不可思议。难怪她对现代常识如此陌生,却又在某些方面(礼仪、气度、甚至某些隐秘知识)展现出惊人的“底蕴”。难怪她能洞悉人心、善于筹谋——那是宫廷里磨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哑,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干涩,“那些外语,那些商业情报,那些疗伤的手法……” “外语是幼时随西学教士所学,虽只通皮毛,强记硬背而已。”容佩解释,“商业信息,是来此后拼命所学所记,这个世界将知识放在明面,虽有壁垒,却非深宫高墙不可逾越。至于疗伤……”她顿了顿,“宫廷太医之术,偶有涉猎。你的药,我私下查过,药理复杂,主要是稳定心脉、清除特定代谢毒素,但治标难治本,且长期服用,对肝肾负担极大。” 她连这个都查了。金刚心头又是一震。她不仅接受了他家族的秘密,甚至试图去理解、去分担他身体的苦楚。 “你为什么……”他声音艰涩,“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容佩看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极淡的、近乎悲哀的雾气:“因为你的信。因为你说,‘莫要学我,将身边可托付之人,越推越远’。”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细微的战栗。 “金刚,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带着三百年前的记忆和规则,在这里格格不入,如履薄冰。我害怕暴露,害怕被视作异类,更害怕……依赖任何人。”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缓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我帮你,起初是自保,是交易,是想找到立足之地。” “但蘭亭那晚,你推开我挡在前面的时候;你生病脆弱却强撑的时候;你带我去夜市,说‘这里有你想找的当下’的时候;甚至……你失控吻我的时候……”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脸颊染上薄红,却依旧逼着自己说下去,“我分不清了。分不清是计谋,是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今天,在这里,看到这封信,听到你说你‘分不清’……”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而坚定,直直看进他眼底,“我想,或许我也该赌一次。赌坦诚相待,赌你……是否真的愿意,接受一个来自过去的‘麻烦’,一个可能永远无法完全融入这里的‘异类’,作为你的‘可托付之人’。” 话音落下,书房里只剩下暴雨冲刷世界的疯狂声响。 真相如同惊雷,在她的话语中炸开。不再是暧昧的试探,不再是冰冷的博弈,而是赤裸裸地将最荒诞也最真实的底牌,摊开在他面前。 金刚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湿润却倔强清亮的眼眸,看着她因紧张而轻颤的睫毛,看着她挺直的、仿佛承载着整个破碎时空骄傲的脊背。心脏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感充满,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汹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荒谬,荒谬之后,是一种奇异的、尘埃落定的了然,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一股滚烫的、近乎灭顶的洪流——是疼惜,是震撼,是难以置信的命运纠葛,更是无法抑制的、彻底沦陷的吸引。 他猛地伸出手,不再是试探,不再是迟疑,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拥抱的力道大得让容佩几乎窒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感受到他双臂的颤抖,感受到他灼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老宅的陈腐阴冷,也驱散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孤寒。 “容佩……”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劫后余生般的颤抖,“你这个……傻瓜。” 他骂她,手臂却收得更紧。 “什么异类,什么麻烦……”他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他的眼眶竟然有些泛红,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感,“你是爱新觉罗·容佩,是把我从谈判僵局里捞出来的人,是救了我命的人,是让我栽了这辈子最大一个跟头还舍不得放手的人!”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誓言,一字一句敲进她耳中,盖过了窗外的暴雨: “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活了多少年,带着什么规矩。我只知道,从我遇见你开始,我的世界就他妈全乱套了!那些算计,那些防备,那些狗屁的‘分不清’……现在我告诉你,我分清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 “我要你,容佩。不是作为助理,不是作为合作伙伴,就是作为你,爱新觉罗·容佩,作为我金刚的女人,未来金氏集团的女主人!这个时代容不下你,我就给你造一个容得下你的时代!那些狗屁的过去、秘密、病痛……我们一起扛!” 话音未落,他猛地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一次,不再是蘭亭车内的掠夺,也不再是公寓清晨的失控。这个吻,带着暴雨的激烈,带着坦白的余悸,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尘埃落定的炽热与虔诚。他吮吸着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温柔又强势地纠缠,仿佛要将她整个灵魂都吸吮进去,融入自己的骨血。 容佩脑中一片空白,随即被巨大的、灭顶的甜蜜与酸楚淹没。她闭上眼睛,环住他紧窄的腰身,生涩却全心全意地回应。眼泪不知何时滑落,混入两人交缠的唇舌间,咸涩,却滚烫。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开始转小,从倾盆之势化为淅淅沥沥的缠绵。乌云散去一些,天光微露,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书房里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带,恰好照亮了相拥的两人,和桌上那封摊开的旧信。 不知过了多久,金刚才喘息着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两人都微微气喘,唇瓣红肿,眼中只有彼此清晰无比的倒影。 金刚从怀中,摸索出一样东西。不是戒指,而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雕琢成盘龙衔珠的样式,龙鳞宛然,宝珠圆润,工艺精湛绝伦,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莹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传承有序的古物,绝非凡品。 “这是我曾祖父留下的,据说是当年宫中贵人所赐,一直传到我手里。”金刚将玉佩轻轻放在容佩掌心,触手温凉,“它陪我们家走过最动荡的年月,也见证过……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守护。” 他握住她拿着玉佩的手,连同玉佩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柔荑和那块微凉的玉。 “现在,我把它给你。”他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温柔,“这不算求婚,太仓促,也太委屈你。但这是我的心意,是我的承诺。” “爱新觉罗·容佩,以我金刚之名,以金氏百年基业为凭,以此龙纹古玉为证——”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刻入骨髓的誓言,“无论过去来自何方,未来去向何处,你都是我此生唯一认定、誓死守护之人。风雨同舟,祸福与共,此生不渝。” 容佩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静静卧着的龙纹玉佩。温润的玉质仿佛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龙形威严,宝珠含光,仿佛真的能镇守一份跨越时空的承诺。 她抬起眼,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但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真切的、如释重负的、带着泪光的笑容。那笑容,如同冲破乌云的月光,清冷而璀璨。 她反手,将玉佩紧紧攥在掌心,感受着那坚硬温润的触感,也感受着他包裹着她的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 “好。” 一个字,轻如羽毛,却重如千钧。 是接受,是允诺,是她将自己漂泊无依的命运,与这个霸道、脆弱、真实得让她心疼的男人,紧紧系在了一起。 窗外,雨停了。一缕金色的夕阳,终于刺破云层,斜斜地照进老宅书房,驱散了所有阴霾与昏暗,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神圣的光晕里。 旧信静默,古玉生温。 跨越三百年的时空阻隔,背负着各自伤痛秘密的两个人,终于在暴雨过后的晴光里,交付了彼此最真实的内心,许下了此生不渝的誓言。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秘密或许仍未尽解,但至少此刻,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拥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气。 未来,正在他们紧握的掌心,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