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别再跑了 楚沅从三丈高的王府西墙摔下来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右脚踝传来一声“咔嚓”的脆响。 墙头上,那根她藏了半年的绳子还在风里晃荡,像是在嘲笑她笨。 她趴在枯草里,已经完全站不起来。 “跑啊。” 比北地寒风更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不继续跑了?” 楚沅浑身一僵。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玄色靴子踩过还没化的雪,停在她眼前。 摄政王萧屹低头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楚沅觉得连脚踝的疼都麻木了,才听见他开口: “第几次了?” 楚沅咬紧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第几次?她数不清了。 只知道这是她来到北燕为质的第五年,也是她第五年想要翻过这道墙。 萧屹缓缓蹲下身。 他伸出手,握住她受伤的脚踝。 “王叔,阿沅疼……” 她习惯性的示弱,声音里带着娇气和颤抖。 以往,这招总是管用的。 可这一次,萧屹的手不但没放开,反而收得更紧。 “现在知道疼了?”他问,声音低哑,“攀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摔下来会是什么滋味?” 他说着,手已经在她脚踝处,隔着裙摆,轻轻按压一下。 动作很轻,轻到楚沅以为是错觉。 可就是这一下,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一刻,萧屹像是确认了什么。 “养不熟。”他扯了下嘴角,像在自嘲。 话音未落,他猝然发力—— “咔!” 错位的关节被硬生生拧回原位。 “啊——!” 楚沅疼得眼前发黑,惨叫冲出口的瞬间,眼泪汹涌而下。 泪眼模糊中,她看见萧屹已经撕下自己一截袍摆内衬,为她缠绕固定。 然后,他俯身。 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楚沅把头靠在肩膀处,整个人贴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能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快得失常。 男性的气息和松柏冷香将她包裹。 她僵住了,连哭都忘了。 “王、王爷……”侍卫赵承快步上前,伸出手。 萧屹侧身,以一个绝对的保护姿态避开。 他抱着她,转身往华琚院走去。 玄色大氅展开,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也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传令。”冰冷的声音在黑夜里传开:“南越今年岁贡,加三成。就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人苍白的脸:“他们的公主,需要更静心的用度。” 赵承低头:“是。” 萧屹的步子很稳,但抱着她的手臂,肌肉绷得死紧。 他低下头,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一字一句:“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再踏出院门一步——”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楚沅以为下一句会是“打断你的腿”。 但他最终只是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变成了一句:“你且试试看。” 华琚院里。 楚沅被放在铺着柔软锦褥的拔步床上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屋子里熏着她喜欢的果香,地龙烧得正旺,暖意没一会就包裹了冰冷的身体。 丫鬟抱夏和春竹红着眼眶上前,动作轻柔的为她擦脸、更衣。 太医很快被白嬷嬷领进来,仔细诊治后松了口气:“万幸王爷处理及时,骨头已归正位,只是骨裂需好生将养。” 上药、固定,一切妥当后,太医就退了下去。 白嬷嬷这才红着眼捧过一个锦盒,放在枕边矮几上:“公主,这是王爷让交给您。说是南越……今晨快马送到的。” 楚沅盯着那锦盒。 她当然知道里面是什么。 每一次她犯错后,从不缺席的“代价”。 打开锦盒,是父王的信和礼单。 南海明珠十斛,翡翠玉璧两对,千年山参五支,云锦百匹,黄金五千两…… 末尾还带了一行:另贡战马三百匹,精铁五千斤。 不是家书,是岁贡。 明晃晃的数字,标价着她的不安分。 她展开父王的信,熟悉的字句再次刺痛眼睛: “……汝当谨言慎行,万不可再行差踏错……当以王爷之意为尊,安分守己……” 五年了。 从年少时那个风雪夜开始,从她来到大燕摄政王府开始,她的人生就只剩下安分二字。 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她把脸埋在锦被里,将呜咽死死堵在喉咙里。 父王,母后…… 阿沅好想回家。 不知哭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外间传来一阵轻响。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 熟悉的松柏冷香,比脚步声先飘了进来——是他。 楚沅瞬间惊醒,又连忙屏住呼吸,闭上眼睛。 那人停在床边,站了很久。 久到她要控制不住颤抖的睫毛。 没有触碰,没有言语。 然后,她感觉到身边的锦被被轻轻掖紧,一个温热的手炉,塞进她的手心。 那人的手在离开时,若有若无的擦过她的手背。 那一触,很轻,却烫得她心脏一缩。 脚步声慢慢远去,门被无声掩上。 楚沅睁开眼,在不算明亮的光线里看向自己握着的手炉。 她实在想不明白。 王叔……到底怎么了? 今天那快得失常的心跳,那种疲惫又克制的语气…… 还有现在温柔的掖被角。 她不懂。 萧屹走出华琚院,在寒冷的夜风里站了很久。 少女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胸膛上的温度,她发间淡淡的甜香,她吃痛时眼角溢出的泪…… 所有画面在脑海中浮现。 “打断你的腿……” 他低声重复着那句在舌尖滚了无数次、最终也没能说出口的威胁。 随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在抱起她的那一刻,他脑海里闪过的根本不是惩罚。 而是...... “咣!” 一拳狠狠砸在廊柱上。 骨节渗出血丝,刺痛让他清醒了一瞬。 萧屹。 他在心底叫自己的名字。 她是你的责任,也是你的筹码,唯独......不能是你的妄念。 夜风吹的他冷静下来,他转身,看向华琚院的方向。 别再跑了,阿沅。 下次…… 若再有下次,或许他真会铸起一道真正的墙。 把这世间一切能伤害你,引诱你逃离的人和事,彻底隔绝起来。 ------------ 第2章 金丝笼 楚沅的脚踝养了半个多月,肿消了,刺痛也慢慢变成了钝痛。 太医每日晨间来请脉,说的总是那几句:“姑娘年轻,恢复得快。只是骨裂非同小可,务必静养、再静养。” 静养二字,就像一张符,贴在华琚院的门上,也贴在楚沅的心口。 她的活动范围,从王府缩小到院落再到卧房 起初几日在疼痛和药物的作用下,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 后来,清醒的时间多了,感觉这日子更是难熬。 她常常整日靠在窗边的软榻上,看日头从东墙移到西墙。 窗外,那几株费尽心力从南越移栽的粉梅早已凋零,现在窗景的植物,是那盆西府海棠。 不知花匠用了什么催花的法子,让它在不该开放的时节,爆出一团团粉白娇嫩的花苞。 这是她摔伤后的第二日,萧屹让人送来的。 白嬷嬷当时笑着转达:“王爷说,公主喜欢海棠,南越的品种娇贵,这西府海棠耐寒,就在屋里给公主看着解闷。” 楚沅看着那些盛开的花苞,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郁气,便又沉了一分。 他总是这样。 罚她罚得毫不留情,转身却又送来无微不至的关怀。 将她关在这四方天地,却又记得她喜欢海棠。 让她怕,又让她忍不住依赖。 让她想逃,却又逃的不能理所当然。 午后,春竹端来药,又捧上一个水晶盏,里面是熬得晶莹剔透的冰糖雪梨。 “姑娘,王爷吩咐小厨房一直温着的,说润肺止咳,这会儿喝正好。” 楚沅看着那盏莹润的甜品。 她前日夜里咳了两声,连近身的抱夏都没注意,他却知道了,还送来了这个。 她默默喝了药,接过雪梨,小口吃着,甜味丝丝缕缕。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动静。 白嬷嬷的声音带着些惊讶:“王爷?” 萧屹抬手,示意她们下去。 屋子里的丫鬟仆妇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只剩下两个人。 楚沅心头一跳,下意识想从软榻上坐正,但因为脚踝不便,动作有些迟缓。 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萧屹走了进来。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先是看了看她,确认她无恙,然后才看向屋内。 “王叔。”楚沅低声唤道。 “嗯。”萧屹应了一声,直接走到她对面的圈椅坐下。 姿态看着随意,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无形中绷紧了。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喝空的药碗和甜品盏,没说什么,视线转向窗外,落在那盆海棠上。 “花开了。”他陈述道,语气平淡。 “……是,谢王叔费心。”楚沅垂眸。 “不是费心。”萧屹纠正她,目光转回她脸上,“是它该开的时候,就得开。” 楚沅呼吸一窒。 这话像是在说花,又像在说她。 没等她细品,萧屹对门外道:“拿进来。” 一个太监提着一个用深色锦缎罩着的物件进来,轻轻放在屋子里的圆桌上,又无声退了出去。 那物件不大,看的楚沅一愣。 萧屹站起来,走到桌边,伸手掀开了锦缎。 烛光下,露出一只鎏金鸟笼。 那鸟笼打造得极其精美,笼中站着一只羽色绚丽多彩的鹦鹉。 最刺眼的是,鹦鹉的脚踝上,扣着一条细细的金链,链子另一端连着笼中的栖杆。 鹦鹉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新环境,轻轻扑扇了一下翅膀,金链随之发出“叮铃”声。 “南边来的,还算稀罕。”萧屹开口,“会说几句话,给你解闷。” 他轻轻叩了叩鸟笼。 那鹦鹉受了提示,抖了抖羽毛,竟真的开口叫了几句:“姑娘安好——姑娘安好——” 字正腔圆,是被精心调教过的。 楚沅的视线,却死死钉在那条金链上。 那链子不长不短,正好能让鹦鹉在笼子里活动、享用食水,但绝不可能振翅而飞,更别说冲出笼门。 一股刺痛,猝不及防的扎进心口。 这不是礼物。 这是意有所指。 萧屹见她久久不说话,只是盯着那鸟,便问:“不喜欢?” 楚沅缓缓抬起眼,看向他。 “王叔,”她的声音很轻,“这链子,是怕它飞走?还是怕它飞走了......活不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的空气好像突然静止。 连那鹦鹉都好像感知到了什么,翅膀收紧,不再鸣叫。 萧屹抚在鸟笼上的手指,几不可察的僵住了。 他看向楚沅,眼神里有点不可思议。 她听懂了。 不仅听懂了鸟的隐喻,还听懂了他所有没有明说的掌控。 只是,这只鸟,并不是怕它飞走那么简单。 是怕它飞走后,外面的风霜雨雪,会折断它美丽的翅膀,夺走它脆弱的生命。 只有在他构筑的、绝对安全的金笼里,它才能永远安好。 而他不可思议的是…… 自己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用如此轻飘飘的一句话,剥开了内心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他的下颌线慢慢绷紧,周身的气压也越来越低。 那眼神不再是平静无波,而是变得复杂难辨。 楚沅被他这样的目光看着,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却倔强的没有移开视线。 她知道自己或许在玩火,但这句话,她必须问。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楚沅要支撑不住。 萧屹终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甚至不再看那只鹦鹉。 他转身,背对着她,只留下一个僵硬的身影。 “过几日,宫中有春日宴。你脚若不便,可乘轿舆。届时,随本王入宫。” 说完,他不等楚沅回应,大步离开了华琚院。 帘子落下,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 楚沅怔怔的坐着,感觉被抽空了力气。 他没有否认。 他回避了,用另一个命令掩盖了这个问题。 而这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她再次看向那只鹦鹉,它正低头,用喙梳理着自己被金链束缚的脚踝。 “姑娘安好——” 它又无知无觉的叫了一声。 楚沅闭上眼,轻轻的笑了出来。 春日宴? 去看看那四方宫墙内的天地,是否比这金丝鸟笼,更广阔一些么? ------------ 第3章 孤立无援 楚沅脚上的夹板,在入宫前几天就拆了,如今已能正常行走。 迈进宫门的那一刻,她便知道错了。 她不该对“出去透透气”存有任何念想。 这重重宫墙里面,不过是另一个更大的笼子。 而她,依旧是那只鸟,只是如今被贴上了“南越贡物”的签子。 麟德殿里正热闹。 她跟在萧屹身后半步,尽量低着头,想把自己藏起来。 可这并非如她所愿。 一道道目光黏在她背上,随着她的脚步往前挪。 虽看不清那些眼神里究竟装着什么,却又感觉什么都装了。 走过之处,能听见身后的议论,声音不高不低,正好飘进她耳中。 “那就是王爷养在府里的南越公主?” “年纪看着小,模样倒确实俏……难怪留在身边这些年。” “什么公主,不过是个质子。前些日子不是还闹着跑,把腿都摔断了。” “嘘——小声点。王爷待她总归不同,没见亲自带着入席么?” “不同?哼,一个小国送来的玩意儿,再不同还能大过规矩去……” 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留下半截意味深长的空白。 楚沅浑身有些僵,只能死死盯住眼前那片藏蓝色的衣摆。 萧屹将她安置在亲王席位的下首,离他近,却又比他低。 宴席开了,歌舞渐起。 楚沅低着头,小口抿着杯中的果酿。 果酒甜香,却化不开喉头的涩。 她能感到御座的方向,不时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暖意,只有打量与权衡。 果然,酒过几巡,太后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清晰的传遍大殿: “屹儿身边那孩子,就是南越来的楚姑娘吧?上前来,让哀家好好瞧瞧。” 来了。 楚沅心下一沉,下意识看向萧屹。 他正与旁座一位老宗亲说话,并没回头,只能看出一个颔首的动作。 楚沅起身,在无数道视线中,一步步走到御阶下,依礼下拜:“臣女楚沅,拜见太后娘娘,陛下。” “抬起头。” 楚沅依言抬头,目光却垂着,未与太后相接。 太后端详她片刻,笑了笑:“模样是周正。屹儿这些年,将你照看得不错。”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慈和:“只是哀家听说,你前些日子贪玩,摔伤了脚?如今可大好了?” “回太后,已无碍了,谢太后关怀。”楚沅答得谨慎。 “女儿家,身子最是要紧。你虽客居王府,到底身份不同,一言一行都关系着两邦体面。” “需得谨言慎行,静心养性,才不负摄政王这些年对你的教导。” 太后语气温和,话里却尽是敲打。 “往后在府中,更要安分守己,恪尽本分,莫要再行差踏错,平白惹屹儿烦忧,也让你南越的父王母后悬心。” “臣女谨记太后教诲。”楚沅面上平静,指甲却已掐进掌心。 这番话,字字都在提醒她的身份。 “好孩子。”太后很满意她的态度,转脸看向下首的命妇与贵女们。 “你们年轻人总陪着我们这些老骨头也闷得慌。御花园里春色正好,你们带楚姑娘去走走,说说话,松散松散。” 这不是商量,是懿旨。 楚沅再次望向萧屹。 他放下酒杯,目光与她短暂一碰,依旧只是点了点头。 踏入御花园,楚沅才明白,殿上的训诫只是开场,此刻才是真正的孤立无援。 以安平侯府千金林诗雨为首的几位贵女,亲亲热热的围了上来,笑语嫣然。 “楚妹妹这身衣裳真好看,水蓝的料子衬得妹妹肤色好生白皙。” 林诗雨拉着她的手,目光落到她发间那支点翠凤凰金钗上,笑意深了些,“这凤凰衔珠的样式也精巧,只是……” “妹妹可知,在大燕,凤凰纹样非皇后、公主、王妃及有品级的诰命夫人不可擅用,寻常闺秀是碰不得的。妹妹从南越来,许是不知这规矩?” 楚沅指尖微蜷,低声道:“是阿沅疏忽了,谢姐姐提醒。” 这钗是萧屹给的,她无从分辨。 “哎,妹妹别往心里去。”另一位贵女以袖掩唇,轻声笑道,“南越规制与我大燕不同,也是常理。” “只是妹妹如今既在王府,穿戴言行便关乎王府颜面,往后这些细微处,还得多留心才是,免得……” “无意间落了人口实,倒让王爷难做。” 楚沅脸色白了白,唇抿成一条线。 林诗雨瞧见她神色,眼中掠过一丝得色,语气越发“恳切”:“说起来,妹妹今年也该及笄了吧?这终身大事,王爷可曾有过计较?” “妹妹这般品貌,又得王爷亲自教导,将来想必王爷定会为你细细筹谋的。” 楚沅胸口一窒,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 说她的终身自己无从做主? “姐姐这话说的,”旁边有人接话,语调天真,却透着凉薄,“王爷待楚妹妹这般好,定然舍不得随意打发了。” “只是妹妹身份到底特殊,将来总要有个稳妥的归宿才好。不过妹妹放宽心,无论如何,总归是条出路。” 楚沅垂着头,不吭声。 只是没想到,这些人会这么想自己。 一时间,各种情绪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还有心底说不出的悲凉,快要将她吞没。 她孤零零的站着,四周是娇艳的春花和贵女们明媚的笑脸。 却只觉得浑身发冷,如置身寒冬腊月。 真不该来。 这所谓的透透气,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受人寸寸凌迟。 就在她视线被泪水模糊,快要站不住时,一个端着水晶盏的宫女低着头走过来。 走到楚沅身边,不知怎的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倒。 “哎呀!” 惊叫声中,那满满一盏葡萄浆,全部泼在楚沅水蓝色的裙裾上,瞬间晕开一大片污渍。 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林诗雨“哎哟”一声,连忙抽出自己的丝帕,假装要替楚沅擦衣裳。 “这可如何是好!这般好的云锦料子,这污渍怕是洗不掉了……” 她抬眼看向楚沅,眼中并没有关切,而是带着幸灾乐祸。 “妹妹别急,回头禀了王爷,王爷府上什么好东西没有?定会再给妹妹做更好的。” 楚沅看着自己污浊的裙摆,看着四周或同情或看戏的眼神,听着那看似宽慰、实则将她与“赏玩之物”划作一等的话语。 连日来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冲垮了堤防。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在里头打转,但眸子里已经带上了怒。 她看向林诗雨,也看向周围这些衣衫华贵的女子:“不过一件衣裳罢了。” 众人都是一怔。 “王爷既给得起这一件,自然也给得起下一件。不劳林姑娘费心。” ------------ 第4章 骑马 话音落下,御花园里静得吓人。 贵女们愕然的看着楚沅,像是没料到这看着温顺的人,会突然顶撞回来。 林诗雨脸上红白交错,捏着丝帕的手悬在半空,那“赏赐”二字被原样扔回,还扎着刺。 就在这片死寂快要压不住时,一股冷意,慢悠悠的漫了过来。 众人都不由打了个寒颤,循着感觉望去。 九曲回廊的入口处,萧屹不知站了多久。 藏蓝常服融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沉静的望着这边。 他何时来的?看了多久? 方才那些话,那些难堪,他都听见了,看见了么? 贵女们一时脸色发白,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萧屹迈步,踏着石径走来。 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发抖的宫女,再到楚沅裙上刺眼的污渍,最后停在她眼圈泛红的脸上。 他在她跟前停下。 众目睽睽下,他竟半蹲下身。 伸出右手,用指节在那片污渍边沿极快的一刮。 他起身,旁若无人的将那根手指在一旁晚香玉的阔叶上擦了擦。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楚沅,眉头蹙了蹙:“脏了,就去换。” 楚沅怔怔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是在替她解围。 用这种不容分说的方式,把所有的难堪,轻飘飘的归到一件衣裳上。 方才撑着的那点孤勇,忽然就散了,只剩满心酸涩,和更深一层的茫然。 林诗雨脸白如纸,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王爷,是臣女等照拂不周,让楚姑娘……” “陛下与太后移驾西苑马场,”萧屹打断她,目光冷冷扫过众人,落回楚沅脸上,“宣诸位伴驾。你还愣着?” 他没给她选择,带着她,转身就走。 将那园子、那群人、那令人窒息的气氛,全抛在身后。 走出不远,迎面遇上太后身边一位掌事嬷嬷,后头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宫女。 嬷嬷看见萧屹和楚沅,尤其瞧见楚沅裙上的污渍,眼底了然,面上却恭恭敬敬行礼: “王爷万福。太后娘娘料到楚姑娘衣裳不便,特命奴婢带姑娘去偏殿更衣。衣物已备好了。” 楚沅心下一松。 萧屹脚步没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没多言,直接朝西苑方向去了,留下楚沅与嬷嬷几人。 楚沅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又呆住。 他就这样走了? “楚姑娘,请随奴婢来。”嬷嬷的声音唤回她。 楚沅定了定神:“有劳嬷嬷。” 偏殿里果然备好了衣裙,不是多张扬的款式,而是一套更轻便的鹅黄春衫,配着月白裙子。 料子好,样子却比宫装简单利落,甚至……更方便走动。 楚沅在宫女伺候下很快换好。 春竹和抱夏没跟进来,此刻不知在哪儿等着。 看着镜中换了一身的自己,她心里却没松快多少。 这突如其来的“体贴”,究竟是太后的恩典,还是另有用意? “姑娘,可好了?”嬷嬷在门外轻声问。 “好了。”楚沅深吸口气,推开门。 嬷嬷领着她,顺着另一条回廊往西苑去。 这条路更僻静些,宫人稀少。 走着走着,楚沅忽然觉得背上像有道视线盯着。 她下意识回头。 不远处一座高阁上,一道藏蓝色的身影正凭栏而立。 距离远,看不清神情,但楚沅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远远的落在自己身上。 是萧屹。 他没先去马场,却在这里……看她? 楚沅心头一跳,慌忙转回头,加快了步子。 那目光一路跟着,直到她拐过弯,走到通往马场的开阔地上,才被隔开。 西苑马场已在眼前,天高地阔,草色初青,确实比御花园少了股憋闷。 帝后已在高台坐定,宗亲子弟和年轻臣子们散在场边,气氛看着还挺松快。 楚沅一眼就先看见了那匹通体雪白的马。 它被单独拴在一处,正不耐的刨着蹄子。 而它的主人,也先一步到了场边,背对着她,正和赵承低声交代什么。 她脚踝刚好不久,站久了还有些发软,便悄悄往人少处挪了挪,目光不自觉又飘向那道藏蓝色背影。 还没站稳,身边响起一个温和的声音:“楚姑娘可是怕马?初次来,远远看着就好。” 是平西侯府的二公子陆文修,宴席上曾遥遥颔首致意过。 他样貌俊雅,态度谦和,眼神里并无冒犯。 楚沅忙回礼:“陆公子。” “这马场视野开阔,姑娘若不适,那边有凉棚可稍坐。”陆文修善意的指了指。 “多谢公子,我……” 话没说完,另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陆兄你就是太斯文!来了马场不骑马,有什么意思?” 忠勇伯世子程煜牵着他那匹黑马过来,目光灼灼看向楚沅。 “楚姑娘,南越少见这般开阔草场吧?试试?我给你挑匹最温顺的小母马,保准安稳!” 他性子活泛,说着真要去牵马。 楚沅退后半步,正要婉拒,一个低沉的声音已先响了起来: “本王的踏雪近日躁得很,正想活动筋骨。” 萧屹不知何时已转过身,目光淡淡扫过程煜,最后落在楚沅微蹙的眉间。 “程世子向来勇武,不如替本王驯上一程?” 语气平平,却让程煜脸上的笑僵住了。 程煜看向那匹昂首嘶鸣的踏雪,喉结动了动。 但他反应快,立刻抱拳,重新扬起笑容,语气里还多了分谨慎:“王爷有命,自当效力!正好领教王爷爱驹的风采!” 说罢,利落转身朝自己马匹走去,主动拉开了距离。 陆文修也极有眼色的对楚沅微微颔首:“姑娘请自便。” 随即从容退开。 场边安静了一会。 萧屹这才缓步走到楚沅面前。 他垂眸,目光看向她新换的鹅黄春衫,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朝踏雪走去。 赵承上前解了缰绳递给他。 踏雪见到主人,亲昵的蹭了蹭他掌心。 “光站着,”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对程煜说话时,似乎低了些,“就能瞧出马骨了?” 楚沅不明所以的抬眼。 萧屹牵着马,走回她面前。 没有问,没给她任何准备或拒绝的空隙。 左手握缰,右手直接探向她腰间。 楚沅甚至来不及惊叫,只觉腰间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足尖瞬间离地。 天旋地转间,已被他稳稳托起,轻轻放在了马鞍的前桥处。 臀下是微凉的皮革,身前是踏雪雪白的鬃毛。 下一刻,身后马鞍一沉,温热坚实的胸膛贴了上来。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重新握住缰绳,将她圈进一个带着松柏气息的狭小空间里。 “坐稳。” 两个字,紧贴着她耳廓落下,气息灼热。 话音未落,他双腿一夹马腹,低喝一声:“驾!” 踏雪长嘶一声,如一道白光,疾射而出。 猛烈的风直直打在脸上,灌满口鼻,楚沅的惊呼被堵了回去。 惯性让她狠狠向后撞去,背脊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隔着衣料,能感到那胸膛的坚硬温热,以及……有点失了节奏的心跳。 她慌乱中紧闭双眼,双手在空中抓了一下,最后死死揪住他腰侧的衣袍。 风在耳边呼啸,失重感与身后坚实的存在形成对比,让她头晕目眩。 能感觉到他控缰的手臂绷得很紧,牢牢锁着她,也锁着身下奔腾的烈马。 ------------ 第5章 脱缰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一瞬,踏雪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耳边不再是呼啸的风,只剩下马蹄掠过草叶的沙沙声。 楚沅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眼前是开阔的草场,远处山色淡淡,天高云薄。 他们已经跑离了人群,四周静悄悄的。 刚才那些难堪和害怕,好像都被这一通狂奔甩掉了。 她揪着他衣袍的手指,松开了些。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似乎也跟着松了松,可下一刻,又用一种更不容反抗的力道收了回去,把她箍得更紧。 他还是没说话。 只有呼吸声,沉沉的,拂过她头顶。 踏雪驮着他们,慢悠悠的走着。 天地间好像只剩他们俩,和一匹马。 这份安静,比刚才的狂奔更让人心慌。 楚沅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后背的那片胸膛下,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一下,又一下,透过衣料传来,和她自己慌乱的心跳搅在一起。 “还怕么?” 他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因为贴得近,字字清楚,带着点沙沙的质感,擦过她耳朵。 楚沅轻轻摇了摇头,停了停,又很小幅度的点了下头。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气音,像是哼笑,又不像。 “怕就抓稳。” 她以为他说的是抓紧马鞍,正不知如何是好,却感觉他握着缰绳的左手松了松,然后,覆上了她按在马鞍前桥的手背。 掌心温热,带着常年练武磨出的茧子,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楚沅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 “刚才,”他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不是挺会还嘴?” 楚沅一愣,明白他说的是她对林诗雨说的那句话。 脸颊立刻烧了起来。 “我……没有……”她小声辩驳。 “你有。”他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只是陈述,“知道还嘴,不算坏事。” 他顿了顿,覆在她手背上的拇指,极轻的蹭了一下她手背的皮肤。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两个人都僵了僵。 萧屹立刻停住了,呼吸乱了一瞬。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楚沅从未听过的暗哑: “但楚沅,你记着——” 他低下头,下颌几乎抵住她的发顶,唇瓣贴近她耳廓最敏感的边缘,一字一顿: “这世上人心之恶,远比你今日所见,更深百倍。” “能让你无所顾忌还嘴的地方……” 他的手臂再一次收紧,勒得她有些喘不上气,那低沉的声音却冷得像冰,又压着暗火: “只有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猛的一勒缰绳。 踏雪长嘶立起,前蹄腾空。 楚沅猝不及防,惊叫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完全陷进他怀里,被那铁箍似的手臂死死锁住。 在那令人心悸的颠簸与失衡中,在恐惧和体温的交缠里...... 楚沅恍惚觉得,一点微凉柔软的触感,极快、极轻的,擦过了她耳后那片皮肤。 像风,又像……一个错觉。 马匹前蹄落地,踏雪喷着响鼻,踏了几步,终于静下来。 死一样的静。 只有两个人尚未平复的喘息,和分不清彼此的心跳声。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或是交融在一起的,再也分不清。 萧屹的手臂还环着她,没松。 他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人。 过了很久,他才有些僵硬的松开了力道。 然后他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背脊却绷得笔直。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 楚沅看着那只手,指尖还在发颤。 她慢慢的将自己冰凉的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他握住,微微用力,扶她下马。 在她双脚落地、想站稳抽回手时——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非但没立刻松开,反而又收紧了一些,将她往自己身前带了那么半分。 距离瞬间近到有点危险的程度。 她抬头,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翻涌着什么的墨色。 那里面有东西正在裂开。 这危险的贴近只持续了一刹那。 萧屹像是被掌心那柔软的触感和险些脱缰的欲望惊醒了,猛的松开手,甚至向后退了半步。 他迅速转过身,背对着她,只留一个僵硬的背影。 “回去。”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 楚沅以为她说的是回宴席,谁知他却直接带她回了王府。 回程的马车上,空气凝住了。 萧屹靠着车壁,闭着眼,眉心拧着,嘴唇抿得很紧。 搭在膝上的那只手,刚才握过缰绳、也握过她的手。 现在指节正泛着白,手背上青筋显露出来。 楚沅缩在车厢另一角,目光失神的落在自己袖口。 那根鹅黄色的春衫上,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同样藏蓝色织金的丝线。 是从他袖口纹绣上刮下来的。 属于他的印记。 她指尖动了动,终究没去碰。 马车轻轻颠簸,一直闭目的他,忽然睁眼,扫向角落里的楚沅。 正看见她怔怔望着袖口,侧脸在昏黄光里,长睫垂着,遮住了所有情绪。 他眼底的墨色骤然深了,下颚线绷得死紧。 攥着的拳头,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就在这时,车轮碾过石子,车厢猛的一晃。 楚沅本就神思不属,猝不及防被颠得歪向一边,低低惊呼一声。 眼睛还闭着的萧屹,那只搭在膝上的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样,瞬间抬起,快而准的一把攥住了她的小臂,稳住了她。 他的手掌滚烫,力道大得都要捏痛她。 楚沅僵住,抬眼看他。 他却依旧闭着眼,仿佛只是下意识动作。 直到她完全坐稳,他才一根一根手指松开了她。 全程,没睁眼,没说一个字。 松开后,那只手落回膝上。 马车终于驶入王府角门。 萧屹率先下车,头也不回的朝书房方向走去。 楚沅被春竹扶着下车,脚踝传来一阵酸胀。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袖口那道痕迹。 “姑娘,您这袖子……”春竹眼尖,小声问。 “没事。”楚沅轻轻拉下袖摆,遮住了,“回去换下就是了。” 她走向华琚院,步子缓慢。 身后,两个提灯笼的婆子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用气音嘀咕: “瞧见没,王爷和姑娘一起下来的,那脸色,啧啧……” “嘘!作死呢!主子的闲话也敢嚼,快走快走!” 低语声迅速散在夜风里。 楚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进了华琚院。 ------------ 第6章 请封 春日宴后的第一个清晨,露水还没散尽。 而摄政王府的书房里,灯烛已经燃尽。 松柏气息和血腥味交织着。 窗外天色还没大亮,光线勉强照进来,照到萧屹坐在书案后的身影上。 他右手的掌心,随意搭着扶手。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伤痕,已经结了痂,是昨夜不知捏碎什么器物留下的。 赵承放轻脚步进来,将一盅新沏的浓茶和一封文书放在案上。 他的目光看向地上的狼藉又极快的扫过主子的掌心,头垂得更低。 “王爷,安平侯的请罪折子,连夜递进宫了。” “说是教女无方,御前失仪,愿罚俸一年,并送女入京郊慈云庵静修思过,为期三月。” 萧屹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听到这话,眼珠才缓缓转向赵承。 “准。” 一个字,冰冷,却又干脆,为昨日御花园的风波画上了句号。 赵承心领神会,正要退下,萧屹又开口:“宫里,有什么话。” 不是问,是听结果。 赵承低声道:“宫中有些动静。麟德殿与西苑马场当值的几个老人,昨夜换班后私下议论……言语间提到王爷对楚姑娘回护过甚。” 萧屹搭在扶手上的手,蜷缩了一下,带动掌心的伤,渗出一点红色。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淡淡道:“知道了。” 赵承不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又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萧屹一人。 他的目光,终于看向桌面上的两份文书。 左手边,是一份为楚沅请封郡主的奏折。 正文理由周全,逻辑严谨,将“抚远人、彰恩德、安社稷”的大义摆在明面。 他用左手拿起它,右手提起笔。 笔尖在落款处悬了一会,终是用力压下,萧屹二字,签得决绝。 右手边,是几页不起眼的薄笺。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一些年轻男子的详细资料。 比如,平西侯府陆文修。 比如,忠勇伯府程煜。 再比如,昨天所有在宴席间、马场边看向那抹鹅黄身影的男子。 家世、品性、官职、交友,甚至后院是否清净。 都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萧屹的视线在那几页薄笺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雀鸟开始鸣叫,屋内光线渐渐亮堂。 然后,他放下笔,取过手边的烛火台。 他捏起那几页写满他人姓名与生平的纸张,一角凑近火苗。 “嗤——” 火焰窜起,吞噬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未来的可能。 火光映亮他的脸,他的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努力维持的平静。 温柔的晨光漫过华琚院时,楚沅已经醒了。 更确切的说,她基本是一夜未眠。 身体是疲惫,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一闭上眼,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后背是坚硬温热的胸膛。 再闭上眼,腰间是铁箍般的手臂,还有那落在耳边,令人心慌意乱的呼吸与话语。 她实在睡不下去,坐起身,看向屏风上挂着的鹅黄色春衫。 春竹端了温水进来,看她盯着那衣裳发呆,轻声道:“姑娘醒了?这衣裳奴婢拿去浆洗熏香吧,今日天气好,晌午就能干。” 楚沅望着那抹鹅黄,又想起御花园的场景,还有那个在众目睽睽下为她蹲下身的身影…… 这衣裳像是一个证物,把昨天的所有瞬间都保留下来。 “不必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在春竹诧异的目光中,她起身下床,走到屏风前,取下那件衣裳。 把它折好,放到自己的衣箱里。 春竹默默看着,不敢多问,只更小心的伺候她梳洗。 同一时间,慈宁宫内殿。 太后半倚着凤榻,手指慢悠悠拨动着一串翡翠佛珠。 她已不再年轻,一双凤目此刻正眯着,听着心腹崔嬷嬷的回禀。 “……安平侯的请罪折子,陛下已经准了。林家那丫头,三日后便启程去慈云庵。” “另外,摄政王府今日一早就递了折子进宫,是为那位南越的楚姑娘,请封嘉宁郡主。” 佛珠拨动的声音,停了一瞬。 太后谢澜依的唇角,突然扬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郡主?” 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 “嘉宁……他连封号都想好了。动作倒是快得很。” 崔嬷嬷低着头:“是。奏章写得滴水不漏,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陛下看过,已留中,想来是等您的意思。” “皇帝自然不会驳他。”太后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哀家这个儿子,对屹儿,向来是倚重多于忌惮。何况,屹儿这步棋,走得急,却也走得巧。” 她特意加重了“巧”字。 “娘娘的意思是?” “把那些不该有的,逾矩的心思,用郡主这个名分一套,再摆到恩赏、安抚属国的台面上,可不就都名正言顺的框住了?” “这么光明正大,旁人再说,便是非议朝廷恩典,质疑陛下与摄政王的仁德。” 太后轻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冷嘲,“他这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更想……堵住他自己的心。” 崔嬷嬷心头一凛,不敢接这话,只问:“那娘娘,咱们该如何应对?这郡主的封号……” “准。为何不准?” 太后重新闭上眼。 “他既想把事情摆在明处,哀家就帮他摆得更正。” “去告诉皇帝,择最近的好日子,尽快把旨意发下去,仪式也需周全。” “毕竟,是咱们摄政王亲自教养出来的人,不能失了王府的体面。” “是。” 崔嬷嬷应下,又迟疑道,“只是这样一来,那位楚姑娘的身份便大不相同了。往后若再有些什么,恐怕……” “身份不同了,规矩就更该不同。”太后打断她。 “既然成了我大燕的郡主,就该学我大燕最严的规矩。” “你亲自去,从宫里挑两个重规矩、一丝不苟的老嬷嬷,待旨意一下,便送去王府。” “让她们好好教一教,这位新晋的嘉宁郡主,何为宗室女的体统,何为君臣尊卑的本分。” 崔嬷嬷深深低下头:“奴婢一定挑最妥当的人。” 太后重新歪回凤榻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玩味: “哀家倒要看看,这层郡主的皮披上去,是让他更安心,还是……更闹心。” ------------ 第7章 回避 郡主的名头还没落下来,可流言却像春日里除不尽的草。 风一吹,又悄无声息的漫过一重墙。 “听说了吗?昨日宫里,王爷为了那位,当场就让安平侯府下不来台!” “何止!西苑马场上,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类似这样的话头,在廊下和檐下传开。 被管事看到,又立刻噤了声,换上恭顺模样。 可那份心照不宣的窥探和兴奋,是捂不住的。 日头西斜,华琚院里静静的,最后一点暖意也被傍晚的风吹散。 楚沅在窗边发了一整日的呆,听到这些话,心里那团乱麻更是越缠越紧。 白嬷嬷的脚步很明显的失了章法。 她小跑着走进来,连平时重视的规矩都忘了,直接上前握住了楚沅的手。 “公主……”嬷嬷的声音里带着喘,“刚刚前面得来的信,说是王爷,为你递了折子,请封郡主。” “郡主?”楚沅怔住了,没太懂这个词。 不是南越的公主吗? 怎么又成了大燕的郡主? 白嬷嬷看到她茫然的表情,心头更是堵得更厉害。 她急急的,又像是要安慰她:“若是成了,便是朝廷正经册封的贵女,身份自是不同了。只是……” 只是什么? 白嬷嬷的话卡在这里。 只是有些话太重,她说不出口,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楚沅看到嬷嬷的表情,也没再追问。 就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是现在? “公主若是乏了,就闭眼歇会儿。嬷嬷在这守着。” 白嬷嬷上前,伸手把薄毯在楚沅身边围了围。 楚沅乖巧的闭上眼睛。 白嬷嬷也不再出声,退到稍远一些的位置,目光看着榻上的人。 那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一种无力。 次日,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但楚沅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同。 早膳比往日更精细了,春竹和抱夏服侍的时候动作更轻。 连院子里洒扫的婆子,说话声都压低了三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有些奇怪,好像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待着什么。 楚沅没什么胃口,只喝了几口粥,便又坐回窗边。 那盆海棠在晨光下开得正好,楚沅看了它半晌,忽然站起身。 “我去看看王叔。”她说,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需要一个行动来驱散心头那团乱麻。 春竹和抱夏对视一眼,春竹忙道:“姑娘,早膳还没用多少呢,要不……” “回来再用。” 楚沅已经走向里间,理了理头发,又换了身浅绿色的衣裳。 她需要去问清楚。 嬷嬷说不明白的事,王叔总能说清楚。 以前都是这样的。 想了想,又打开小食盒,把早上那碟没怎么动的杏仁酥用干净帕子包了两块。 从华琚院到书房,要穿过大半个花园。 路不长,楚沅却走得有些慢。 她在想待会儿要怎么说,先请安,然后…… 然后就直接问吗? 还是先请罪,为昨日宫宴可能带来的麻烦? 或者,先把杏仁酥给他? 还没细想,书房所在的澄心堂已经到了。 楚沅刚要迈步进去,一个身影先上前一步挡在门前。 赵承见是她,立刻抱拳躬身:“姑娘。” 楚沅看到人,把拿着帕子包的手往身后藏了藏,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孩子气,直接开口道: “赵统领,王叔在书房吗?我有点事想找王叔。” “回姑娘,王爷吩咐,有紧急公务,任何人不得打扰。”赵承平静的回答。 “任何人”三个字,他说的清楚。 楚沅心里有点失落,她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就问一句话,”她往前走了一小步,“或者,我在外间等一会儿,等王叔忙完……” “姑娘,”赵承后退一步,挡住她,“王爷严令,尤其是……请您先回院歇息。” 他的话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楚沅听出来了。 “尤其是”后面是什么? 尤其是她? 还是尤其是今日? 楚沅看着赵承低垂的头,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点了点头,转身回去。 只是走到半路,她还是没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紧闭着。 她收回目光,感觉手心里有种黏腻的感觉。 低头一看,手里的杏仁酥,已经不知何时被她捏碎了。 回到华琚院,春竹迎上来,看到她手里的点心和比出去时更苍白的脸色,什么也没敢问。 楚沅走到窗边,将帕子放在小几上。 午后的阳光很好,将院子晒得暖洋洋的。 可楚沅坐在窗边,并没有感觉到温暖。 书看不进去,绣花针扎了几次手指。 白嬷嬷在身边坐着,絮絮叨叨着一些小事,但那双眼睛却一直看着她,说话也带着叹息声。 那声叹息,成了压垮她强作平静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忽然站起身。 这一次,她没有带任何东西。 “姑娘?”春竹不安的唤道。 楚沅没应,走了出去。 脚步比早晨快,她没再准备任何借口,也不再想着言辞。 她就是要见他,当面问一句:为什么? 只是这一次,还没到澄心堂门前,景象已截然不同。 月洞门前,比上午多了两个穿着王府侍卫服的陌生面孔。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月洞门两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看向前方。 这阵仗,让楚沅在数丈外硬生生刹住脚步。 她稳了稳呼吸,继续向前。 刚走到离月洞门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左边那名侍卫便上前一步。 手臂一横,虽没触碰到她,却是一个很强硬的阻拦动作。 “止步。” 侍卫的声音年轻,却冷硬如铁。 楚沅停下,越过他们看向门内的赵承。 赵承也看到了她,快步走过来,对她拱手:“姑娘。” “我要见王叔,我有话要当面问王叔。” 赵承垂下眼:“王爷今日不见客。姑娘请回。” “我不是客!”楚沅脱口而出,眼圈突然红了。 “我是楚沅!我要见他,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封郡主?为什么……” 一连串的“为什么”堵在喉咙,噎得她声音发颤。 赵承的呼吸重了一分。 但他抬起头时,脸上还是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王爷令,澄心堂是处理机要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不得喧哗。” “请姑娘,莫要为难属下。” 闲杂人等。 不得靠近。 不得喧哗。 几句话入耳,楚沅感觉不到太阳的温度了。 每一个词,都在告诉她,她不再是他默许下可以靠近的“阿沅”。 而是变成了需要被护卫挡在门外的“闲杂”。 楚沅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尽,她看着赵承回避的眼神,看着那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 又再次看向他们身后那扇遥不可及的门。 她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来时那股执拗的劲儿很快散去。 她没有再回头,顺着来时的路回去。 赵承看着那抹浅绿色身影消失在廊下,眼里闪过复杂神色。 直到身边侍卫喊了一声“统领”,他才回过神,随即挥了挥手,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内,萧屹背对门口站着。 门外带着哭腔的质问声早已消失,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有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已经泛白,才泄露出一丝不可言明的情绪。 ------------ 第8章 等待 被赵承那几句话打发回来后,楚沅就再没出过院门。 前面几天,她会像往常一样起居用膳,然后坐在窗边绣几针花。 只是手里的针线常常不知不觉停下来,耳朵也不由自主的去听院墙外的动静。 比如风声,鸟鸣,还有远处的脚步声…… 任何一点响动,都让她心口那根绷着的弦,轻轻一颤。 是在等一个解释吗? 她不敢深想。 或许,只是在等一个熟悉的身影。 像过去那样,突然出现在门口,哪怕只是来训斥她一句。 但什么也没有。 华琚院就像是个匣子,外面的消息不再透进来,里面的气息也传不出去。 春竹和抱夏的脸色越来越白,嬷嬷眼中的惊惶也越来越藏不住。 这些提醒着她,时间在流动。 并且朝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滑去。 院子里的变化,也能感受到。 先是洒扫的婆子们,不再聚在廊下低声说闲话。 见到她时,脸上虽然笑着,但那笑很疏远,行礼的姿势也太过板正。 后来,是屋内每日更换的鲜花。 从她喜欢的玉兰、海棠这些娇嫩的花,换成了更端庄大气的牡丹与芍药。 再后来,是空气里的熏香。 不是王府常用的沉静檀香,也不是她喜爱的果甜香。 而是一种更厚重,更陌生,带着宫廷味道的冷香。 那香味丝丝缕缕,缠绕在帐帘间,把房间里属于“阿沅”的气息,覆盖的干干净净。 楚沅坐在窗边,看向那盆挪到墙角的西府海棠。 这时候,它看起来有点不合时宜。 很娇嫩,很明媚,就是与这处处透着端庄华丽的院落格格不入。 她还记得,这盆海棠是在她摔伤后,第二天送来的。 当时她对着这提早盛开的花,心里是有一丝说不清的悸动。 有委屈,也有甜涩。 觉得他罚得那样狠,到底还是记得她喜欢什么。 如今再看,却品出别的意味来。 南越的海棠娇贵,受不住北地风寒。 所以他给了她“耐寒”的西府海棠。 是不是就像…… 南越的公主在北燕难以安然,所以他便要给她一个“耐寒”的郡主身份? 这念头冷不丁冒出来,让她心里打了个寒颤。 就这样安静的过了几日,才出现了其他的动静。 这天傍晚,周总管指挥着小厮抬进来几口大箱子。 箱子里是一些绫罗绸缎,东西多到能堆满半个厢房。 周总管没有多说什么,只指着那几口箱子,重复着:“这是宫中恩赏的衣料,供郡主选用。” 又交代了几句,日后会有宫中嬷嬷教导她规矩,让她放宽心。 郡主。 这个词第一次被如此正式的,摆在了面前。 楚沅没有去看那些料子。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发凉的手上。 她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春寒料峭的傍晚。 自己因为学规矩偷懒被罚,在冷风里站了半个时辰,手指冻得僵硬。 他路过,什么也没说,只是将他的手炉不由分说的塞进她手里。 手炉是黄铜色,上面刻着狰狞的兽首。 拿在手里,那霸道的滚烫能一直暖到心里去。 如今,滚烫的手炉没有了,只有堆积如山,冰凉的锦缎。 这就是她等来的解释。 午后,周管事又捧着一个锦盒进了华琚院。 盒子里,是南越的家书和礼单。 楚沅展开礼单。 珍珠、美玉、锦缎、药材……与以往并无不同。 直到她展开父王的亲笔信。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熟悉的叮嘱与关切。 细细询问她在北地是否习惯,春寒可还难熬,脚伤恢复得如何。 还提到特意寻了些南越才有的药材托使臣一并带去。 然而,信的后半段,笔触却沉了下去。 他说,听闻北燕宫中似有风雨。 他说,她性子单纯……需暂且忍耐,收敛锋芒。 他说,父王无能……心痛如绞…… 最后几笔,墨迹甚至有些洇开,像写信的人难以落笔。 楚沅怔怔的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纸上熟悉的关切,现在却像隔着千山万水,温暖触不到心底。 只剩下一份无力改变的现实,压在她肩头。 信纸从她指间滑落,飘在榻边。 她没有去捡,只是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 春竹和抱夏在门外悄悄张望,看见郡主一动不动的坐着,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入夜后,她独自在室内坐了许久,目光缓缓移到窗边的鸟笼。 小满好像也感知到这异样的沉闷,不如往日活泼,只是安静的站在横杆上。 楚沅起身,慢慢走过去。 她伸出手指,隔着笼子,轻轻碰了碰小满脚踝上那圈金链子。 鸟儿瑟缩了一下,黑豆的眼珠疑惑的看着她。 “现在,”她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连你和我,都要开始学新的规矩了,是不是?” 她的目光顺着那根金链移动,最后,落在了那扇笼门上。 站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门闩。 “咔哒。” 笼门,被慢慢推开了一道缝。 小满抬起头,黑豆眼睁得圆圆的,惊疑不定的看着敞开的门,又看看楚沅。 它试探着,朝门口跳了一小步,细小的爪子紧紧抓住栖杆,伸长脖子向外望。 自由就在眼前。 外面有更广的天,也有未知的风雨。 楚沅一动不动,屏息看着。 小满在门口犹豫、徘徊,几次振动翅膀,好像想一跃而出。 可是,当一阵有力的穿堂风吹过,带来远处的人声时。 它猛的一惊,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噜,缩回笼子最深处,急促的啄食黍米。 那扇打开的门,门外那片广阔却未知的天地,对它而言,远不及眼前这方寸之间安稳。 楚沅静静的看了很久。 看着它惊惶退缩的模样,看着它脚上即便笼门敞开、另一端仍牢牢锁在架上的金链。 然后,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笼外那片被高墙框住,四四方方的夜空。 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悄无声息的灭了。 她没有迟疑,伸出手,重新握住那扇笼门。 “嗒。” 一声轻响,比推开时更清晰,也更决绝。 笼门严丝合缝的关上,门闩扣紧。 她转过身,不再看鸟笼,鹅黄色的裙摆拖过地面,走向内室的书案。 案上,灯豆如油,映着几本《郡主仪范》。 窗外,酝酿了一天的春雨,终于淅淅沥沥的落了下来。 明天,来自慈宁宫的教习嬷嬷,就要正式住进这华琚院了。 ------------ 第9章 郡主 这天是册封郡主的吉日。 那身浅金红的郡主服套上来时,楚沅的第一感觉是沉。 料子是属于北燕的硬挺,不像往日衣裙的柔软。 她被这重量压的眉头皱了皱,心里划过一丝委屈。 王叔是嫌她从前穿得太随便,不够庄重么? 镜子里的人,珠翠环绕,很华贵,就是有点陌生。 白嬷嬷红着眼圈为她正冠。 楚沅看着镜子里嬷嬷哀伤的脸,再看看自己这过分端庄的容颜,一种不安漫上心头。 她不由的想,现在的自己,和那鹦鹉小满有什么区别? “郡主,时辰到了。”周管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郡主…… 这个称呼已经被叫得很自然,可每次入耳,还是会心里一紧。 楚沅被搀扶着走出院门,院子里已经跪满了人,黑压压一片。 她被领到香案前,听着内侍太监念华丽的圣旨。 开头是“南越王女楚沅”—— 中间是“柔嘉成性,淑慎持躬”—— 最后是“赐号嘉宁,享郡主禄秩”—— 嘉宁。 她的新名字。 或者说,是王府、是宫里、是王叔……为她选定的新名字。 她拥有了新名字。 那楚沅呢? 是不是以后,再也没人会那样唤她了? 连他……也不会了吗? 这个想法带来的恐慌,比那些华美的赞词更让她呼吸困难。 “郡主,谢恩。” 身旁的严嬷嬷轻轻提醒着,楚沅回过神,依礼俯身叩拜。 叩拜中,她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 有刚来那会撒娇耍赖不肯学规矩,被他板着脸罚抄书。 也有稍大些翻墙逃跑,他一边冷声训斥一边温声安慰…… 那些记忆里的他,严厉,却有温度。 可如今,他连面都不露。 只是给她一个郡主的名头,将她推到这人前,接受这冷冰冰的叩拜。 他是不是真的厌烦她了? 成了郡主以后,是不是就不能再是那个,让他操心、惹他生气、也能得到他纵容的阿沅了? 三拜完毕,她被人扶着起身,面向满院跪着的人。 “奴才(奴婢)等,恭贺嘉宁郡主!” “郡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周管事带着众人山呼千岁,声音大到要把她托到云端。 受封大燕郡主,按理来讲,这是恩赏,她该开心的。 可现在,她完全笑不出来。 她感觉自己像个祭品。 光鲜亮丽,万丈荣光,却和从前隔了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就在她无所适从的时候—— 周总管那平静的声音,又突然响起。 “白嬷嬷。” 楚沅抬起眼。 奶娘就在她身后几步,背对着她,那件旧夹袄在光里看着灰扑扑的。 “王爷与太后娘娘念您年事已高,多年来护持郡主,劳苦功高。” 周总管脸上带着笑,话音却干巴巴的。 “特赐您移居西苑颐年斋,荣养天年。这就收拾一下,过去吧。” 楚沅起初没听懂。 颐年斋,荣养? 王叔……还给奶娘这么好的去处? 一丝暖意,刚在心里闪了一下—— 然而这个念头还没成型,她就看见奶娘的肩膀处塌了下去。 然后,整个背影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白嬷嬷慢慢转过身。 楚沅对上了她的眼。 她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眼泪,却死死憋着,没让它掉下来。 “老……奴……” 白嬷嬷没看别人,眼睛死死盯在楚沅脸上,看了好一会。 那眼神压的楚沅有些喘不过气。 直到她好像确认了什么,才朝着皇宫的方向,直挺挺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膝盖砸在石板上。 楚沅的心也跟着那声响,往下一坠。 “叩谢……太后娘娘、摄政王殿下……天恩浩荡——!!” 这声音岔了音,带着抖,在院子里炸开,又很快飘散。 楚沅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冻住了。 这……好像不是恩赏。 “不……” 一个气音卡在喉咙里。 她想往前走,把奶娘扶起来。 可腿却像绑了石墩,挪不动。 这时,白嬷嬷已经转回头,对着她,又跪下去。 额头碰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奴婢——” “拜别郡主!!!” 郡主。 两个字,扎到楚沅耳朵里,锐锐的疼。 不,不是郡主,不是! 奶娘,我是阿沅! 白嬷嬷抬起头,她看着楚沅,眼泪已经淌满了脸。 “愿郡主,千万珍重……” 话还没说完,周总管身后的两个粗壮仆妇就上前一步。 她们一左一右,夹住白嬷嬷的胳膊,往上一提。 白嬷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脚几乎离了地。 直到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楚沅脑子里绷紧的弦,“啪”一声,突然断了。 跑过去! 推开她们! 把奶娘拉回来! 身体里的声音疯狂的在脑海里叫嚣,可四肢百骸完全被这厚重的礼服定在了原地。 不要走! 这该死的冠! 这该死的衣服! 她感到一阵恶心直冲喉头,眼前一黑,周身所有声音迅速退去。 她伸出手,往前抓—— 却什么也没抓到。 院子静了下来。 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太阳穴嗡嗡的跳。 能听见礼冠上的珠子因为自己控制不住的颤抖,磕碰着,叮铃,叮铃。 脑海中,一个声音开始呐喊:动啊!楚沅!你是南越的王女! 另一个声音又在嘲讽:王女?看看你身上的衣服,听听他们喊的名字。 你是嘉宁郡主。 就在两种声音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的时候。 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严嬷嬷用温和的声音开口:“郡主哀思过甚,于礼不合。请回房歇息。” 楚沅听到这声音,激灵了一下。 她被扶着转身,只觉得腿和脚已经不属于自己。 严嬷嬷步子迈得稳,一路没说话,直接回到华琚院的正房。 徐嬷嬷先一步进来,已经吩咐春竹备好了热水和常服。 两个丫头眼睛红肿,动作比往常更轻,更谨慎,更不敢抬头看她。 “郡主,请更衣。” 两人一左一右,上前来。 为楚沅解开礼冠,褪下那身绯红外袍。 严嬷嬷拿着温热的帕子,声音却没有温度:“郡主今日劳神,需好生静养。” “老奴二人奉命侍奉,从明日起,会为郡主讲解宫中礼仪规制。” 楚沅没有回应。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四方天空。 她知道,奶娘走了。 那个会叫她“阿沅”、会为她做南越点心、会在雷雨夜握着她手的奶娘,被她这“嘉宁郡主”的身份,亲手送走了。 ------------ 第10章 规矩 次日,天还没亮透,楚沅是被噩梦惊醒的。 梦里没有高墙,没有圣旨,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浓雾。 她在雾里跌跌撞撞的走,喊着“嬷嬷”,声音却发不出来。 后来雾散了,她看见奶娘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她想追,脚却陷在泥沼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睁开眼时,心口还在慌慌的跳。 还没等她平复,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嬷嬷转过屏风,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齐齐行礼。 “郡主万福。” 是严嬷嬷和徐嬷嬷。 楚沅拥着被子坐起来,感觉有些恍惚。 自己已经是郡主了。 没一会,春竹和抱夏端着铜盆热水进来。 她们动作放的很轻,也不敢像从前那样带着笑唤她“姑娘”。 严嬷嬷上前一步,提醒着:“郡主既已醒,便该起身了。” “今日起,晨昏定省、仪容举止,皆有规制。辰时初刻,该去向王爷请安。” 王爷。 楚沅指尖蜷了一下。 她想起昨日那场盛大的恩典,想起奶娘消失的背影,想起自己像个木偶被摆弄。 而这一切的源头,现在应该正端坐在前院的书房里。 她想去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个念头让她撑着发软的身子下了床。 更衣的时候,楚沅感觉到了“不同”。 往日春竹会捧来几套让她选,今日却只备了一套。 浅杏色绣银线玉兰的宫装,料子是上好的,样式也端庄。 只是,没得选。 “这是宫里按郡主品级新制的常服。”徐嬷嬷在一旁解释。 “王爷吩咐,郡主往后穿戴,需合身份体统。” 王爷吩咐。 楚沅看着镜中的自己,穿着杏色宫装,脸色却很苍白。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现在自己连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得听他的“吩咐”了。 洗漱完,严嬷嬷带着她往外走。 路也不是平常去书房的路,而是绕过长廊,从另一边更为正式的路前往澄心堂。 路上遇到洒扫的仆役,远远看见她便退到一边。 等她走过了,才敢抬头。 她们的眼神里也不再是之前对“府里姑娘”的熟悉,而是带着敬畏与恭敬。 澄心堂的院门敞开着。 赵承守在门口,见她过来,抱拳躬身:“郡主。” 楚沅停下脚步,看向他。 她记得以前,只要她来,赵统领即便阻拦,脸上也会带着点无奈的笑,说“王爷正忙”。 如今,他只是垂着眼,姿态恭谨的对她抱拳。 “王爷他……”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王爷正在见几位大人,商议边务。”赵承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王爷吩咐,郡主心意已领,晨省可免。请郡主回院歇息,专心习礼。” 八个字落到耳中,楚沅心里的可笑更甚。 她甚至没能靠近那扇门,没能让他看见她身上这合身份的新衣,没能问出一句为什么。 就这样被冷冷的打发了? 严嬷嬷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郡主,既如此,便先回去吧。今日该开始习练规矩了。” 楚沅被扶着转身。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那扇门还是关得紧紧的。 好像昨日之后,那道门对她而言,就真的永远关上了。 回去的路比以往要长。 华琚院的日子过得比以往慢,而那种“不同”更是越来越明显。 先是用膳,她爱吃的甜腻的南越点心,餐桌上再也没出现。 嬷嬷说:“王爷吩咐,郡主要保养玉体,宜饮食清淡。” 再是旧物,那些她喜欢的小玩意,全部被收起。 嬷嬷说:“王爷交代,……与当下身份不甚相配,免得睹物思人,徒增伤感。” 还有她睡惯了的床具,也全部被更换。 嬷嬷说:“王爷觉得,不合规制……” 所以,自从二位嬷嬷来之后,华琚院已经完全找不到从前的样子。 日子过得很安静,在外人看来,这就是郡主该有的生活,很完美。 完美。 楚沅觉得,她被这完美折磨的有点痛苦。 记得之前有一次,自己因为学规矩偷懒,被他罚抄《礼记》。 她一边抄一边哭,把墨汁滴得到处都是。 当时他进来检查,盯着那团污渍看了半晌。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张脏掉的纸,扔进火盆,然后重新放了一张在她面前。 那时,他罚她,却也容忍了她的“不完美”。 现在,这算是惩罚么? 她觉得算,因为嬷嬷们会按他的“吩咐”,连她一点不完美的地方,都要剥夺。 是规矩变了吗? 还是……人心变了? 这天晚上,嬷嬷们终于退下,剩楚沅一个人。 楚沅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帐顶陌生的花纹,直到眼睛酸涩,才缓缓闭上。 她知道,从今往后,每一日,大抵都是如此了。 澄心堂的书房,亥时三刻。 萧屹合上最后一份军报,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 这几日连续议事到深夜,眼下已经积了一层厚厚的青影。 赵承轻声走进来,换下凉透的茶,又添上新的。 “她今日如何?”萧屹忽然开口。 赵承动作一顿:“回王爷,郡主很安静。” “严、徐二位嬷嬷回话,郡主聪敏,学礼很快,并无……违逆。” “并无违逆……” 萧屹重复了一遍,眼睛看向窗外的夜色。 这该是他想要的结果。 一个符合期待,一个不再是需要他时时刻刻,收拾烂摊子的嘉宁郡主。 只是,他想起册封郡主那日,她被扶出华琚院时。 她穿着金红色郡主制服,可脸上的表情却是空茫茫的。 就像是一株被强行移到其他土里的花,连叶子都带着不知所措的蔫。 “华琚院那边……”他终究还是问了。 “可有什么特别动静?她……可曾哭闹?或是不肯用膳?” 赵承头垂下头:“不曾。一切都很平静。晚膳也用得正常。” 平静。 萧屹搭在扶手上的手,蜷了一下。 “王爷,”赵承迟疑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颐年斋那边,白氏安顿下了,只是精神不大好,一直没怎么说话。” 萧屹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 “知道了。”他挥挥手,“下去吧。” 赵承躬身退下。 好一会,萧屹拉开书案底层的暗格,里面是一个香囊。 针脚歪歪扭扭,绣着一个看不出品种的花。 脑子里又浮现以往的记忆。 他攥紧香囊,想要把那段不合时宜的记忆捏碎。 半晌,他又缓缓松开,把香囊放回暗格深处。 ------------ 第11章 遇见 日子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窗外的花开的更明艳,四方天地里的树枝已经带上新绿。 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十来天。 楚沅在日复一日的“教导”下,整个人变得有些麻木。 麻木到每当她下意识想用手指绕一缕头发,就像从前无聊或想事情时那样。 手指刚抬起,便会僵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因为想起徐嬷嬷说过“郡主仪态,首重沉静,手不可有无谓动作”。 用膳时,看到一道家乡的甜腻糕点,筷子还没伸出去,就收了回来。 她想起严嬷嬷说“郡主,此物性热,于您近日的体质不宜。” 那筷子便只能转个弯,落向旁边清淡的菜蔬。 再后来,她有了分辨。 她开始在自己做出“不合宜”举动前,就预先感到一丝“不安”。 那种“不安”并不是来自嬷嬷的指正,而是她心里长出了一把尺子。 而尺子的名字,叫做规矩。 她想伸手扶一下花瓶里倾斜的花枝,手刚抬起来,心里面那把尺子告诉她,这是轻浮。 于是手便收了回来。 她想在没人的时候,哼一句记忆里奶娘哄睡的歌谣,嘴刚张开,尺子又量出失仪。 气息便堵在喉咙里。 慢慢的,她习惯了,习惯这种无声的自我审查。 习惯到,春竹或抱夏在松懈的时候,有时会脱口而出喊她一声“姑娘”。 她心头先是一惊,随即涌上的竟不是亲切。 而是一种慌乱的“不该”,好像那称呼是个需要被立刻纠正的错误...... 这天天气晴好,她被准许在嬷嬷的陪同下,在府中花园“散心”。 说是散心,不过是严嬷嬷在前,徐嬷嬷在后。 她走在中间,顺着固定的路线走上一圈。 目光所看到的地方,无非是亭台楼阁,精美绝伦,却一点也吸引不了楚沅的注意力。 走到花园西北角,她看到一条岔路。 楚沅记得,这岔路通向的地方是一片竹林。 竹林那头,好像是府中旧库房和马厩的方向,位置有些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的撞进她心里。 “嬷嬷,这阳光明媚,那边竹景甚好,本郡主想过去看看。” 楚沅指了指竹林的方向。 严嬷嬷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有一条僻静的小路。 她眉头蹙了一下:“郡主,那边阴凉,于您玉体不宜。不如在此处亭中歇息赏花?” “整日看花,也有些腻了。” 楚沅垂下眼,语气里带上一丝乖巧的反驳。 “只是远远看一眼竹林便回。在府中……总不至于有何危险。” 严嬷嬷与徐嬷嬷看着她的样子,快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郡主近日确实乖巧,样样挑不出错处。 这点要求也不过分,要是再驳回,倒显得有些刻意。 “既如此,老奴陪您过去。”严嬷嬷妥协了,她又让徐嬷嬷和抱夏留在原地。 “春竹跟着伺候。郡主,请勿深入,远处看看就回来。” 楚沅乖巧的点着头,但心跳已经快了几分,面上保持着平静。 她带着春竹,在严嬷嬷半步之后的“陪同”下,走进了那条小路。 竹景确实很美,路也真的变窄了。 穿过竹林,视野开阔些。 前面是一段有些年月的青砖矮墙,墙内是王府的旧马具仓库,没什么人把守。 墙外,是更高大的王府外墙。 楚沅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段矮墙,以及更远处巍峨的外墙上。 阳光透过竹叶,在外墙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就是这里。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这段矮墙,或许可以…… 她正出神地打量着墙砖的高度,严嬷嬷已在一旁轻声催促:“郡主,景已看过,该回去了。此处地气凉。” 楚沅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点了点头:“嗯,回吧。” 之后几日,她表面依旧顺从,心思却活络了起来。 机会,出现在几天后的午后。 严嬷嬷被前院管事请去商量她夏日新衣的料子。 徐嬷嬷在房中核对宫中赏赐的清单。 春竹被她寻了个由头支开,抱夏在廊下打盹。 其他的小丫鬟、粗使婆子不会阻拦她。 楚沅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出院门。 等走出离华琚院一段距离后,确定背后没人跟着,才向那片竹林走去。 她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只是这条路她就走过一次,心里有点没底。 越是靠近那片竹林,她的心脏就跳的越快。 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终于,她再次来到了那处矮墙。 这里还是很安静,只有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的马嘶声。 她停下脚步,狠狠喘了几口气。 然后抬起头,开始打量眼前的墙,最主要的是寻找可能的着力点。 就是这一抬头—— “咚!” 一声闷响传了出来。 楚沅吓得浑身一僵,立刻屏住呼吸,将自己紧紧贴在矮墙的阴影里。 仔细听那声音,不是来自她面前的矮墙,而是来自边上的王府外墙! 后面又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攀爬声。 那人边爬,嘴里还抱怨着:“……这墙怎么比看着高……本姑娘还就不信了……” 一个清脆的女声? 楚沅惊疑不定地仰头往墙上看。 只见王府外墙的墙头上,先是冒出一只手。 那手上带着嫩绿色的护腕,正使劲扒拉着瓦片。 接着,另一只手也扒了上来。 两只手完全找到地方扒住之后,一个少女,费力的探出了头。 少女发髻松散、脸颊红扑扑的、鼻子上还蹭了点灰…… 还没等楚沅出声,那少女又使劲扒拉了两下,让整个身子挂在墙头上。 那乱糟糟的脑袋正好垂下来,然后就…… 就猝不及防的对上了墙下阴影里,楚沅的眼睛。 两人都愣住了。 楚沅更是完全呆住,她从未见过有人用这种方式出现在王府内院。 这是个……贼? 可哪有贼穿得这般鲜亮(嫩绿衫子配鹅黄裙子),还笨手笨脚弄得一脸灰? 空气还没安静一会,楚沅就看见,那墙上的少女眼睛倏地睁圆了。 眼神里的尴尬和意外很快不见,变成了好奇和兴奋。 那眼神亮极了! 她不但没有惊慌,反而就着那危险的姿势,冲楚沅眨了眨眼,嘴角一咧,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喂!下面那个……郡主?!帮个忙成不成?我的风筝掉你们院里了!” ------------ 第12章 回头见 楚沅仰着头,看着挂在墙头上那个陌生少女,一时忘了反应。 “风、风筝?”她下意识重复了一句。 说话时声音有些干涩,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其他。 “对呀!画着大蜻蜓的,我新得的!”少女用力点头,腾出一只手胡乱比划着。 她身子随着动作又是一晃,吓得楚沅心都提了一下。 “就掉在那边——”她扭着脖子,指向竹林另一边,“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我瞅见了。” 楚沅顺着她指的方向看,那边确实有一棵高大的槐树。 只不过以她现在的情况,实在看不清是否挂着什么。 “你……”楚沅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应对这种情况。 按规矩,她该立刻喊人。 可看到对方明亮的眼睛,以及那鼻子上擦的灰,她实在喊不出口。 况且,她自己也是偷溜出来的。 “你……”楚沅的戒备还没完全消除,“你是怎么进来的?外面有侍卫。” “哎呀,别提了!” 那少女一听,小脸皱成一团,又是懊恼又是带着点小得意的表情。 “我今天跟母亲去尚书府赴宴,在尚书府实在无聊,就去放风筝,然后线断了飘进来。” “原本是想直接进来取,门口那些侍卫大哥,怎么说都不让进,说是内院重地。”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绕到后巷,那边护卫少,正好有棵老树挨着墙,我爬树可厉害了!” “就是你们王府这墙头,瓦片太滑溜,青苔也多,害我扒了半天!” 楚沅听着这番解释,心里的疑虑减了不少。 但另一个问题又冒了上来。 “你认识我?” 不然怎会直接喊她郡主? “认识认识!” 少女眼睛亮晶晶的,“上个月春日宴,我也在。你跟在王爷后面,我远远看见过一眼。” “当时就觉得你超级好看,穿得也……嗯,特别美,跟我平时见的那些姑娘们不太一样。” 她的话很直白,没有丝毫恶意。 楚沅垂下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把话题重新拉回去:“我够不着那棵树。” “不是让你爬树!”少女连忙解释,“你就帮我看看,它是不是真挂在那儿,别被风吹跑了就成。要是还在……” 她眼珠一转,“你能不能帮我叫个会爬树的小厮?或者,找个长竹竿?” “我保证,拿到风筝立刻就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楚沅听着这自来熟的请求,心里的戒备也没那么多了。 而且,她也很久没有遇到过,这么一个不把她当做“身份符号”的人了。 “这里是王府内院,很偏僻,寻常小厮不得擅入。”楚沅陈述着事实。 她即使想帮,也无能为力。 “这样啊……”少女失望地嘟囔了一声,又费劲的扭了扭身子。 挂在墙头的姿势让她越来越吃力,额头上也冒出了汗。 她看向楚沅,眼珠子在她身上转了转,忽然问:“你一个人在这儿?不闷吗?” 楚沅被问的一愣。 闷吗? 王府里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沉闷的。 但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 少女看着她的表情,好像从她的沉默里读懂些什么。 那双明亮的眼睛闪过一丝同情,但很快又带上鲜活的笑。 “我叫林薇薇,我爹是礼部侍郎林文渊!”她主动报上家门。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郡主’吧,怪生分的。” 名字? 楚沅恍惚了一下。 她也已经很久没听人叫她的名字了。 从前王府上下称她“姑娘”,如今称是“郡主”。 萧屹之前叫她“阿沅”,如今……没叫过她。 “楚沅。”她轻声说。 “楚——沅——”林薇薇在墙头一字一顿地重复,“好听!沅芷澧兰,名字也好,人也好!” 楚沅没听过这么直白的夸赞,耳根有些发热,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 “你的风筝……”楚沅定了定神,决定先做力所能及的事,“我去帮你看看。” 她转身,直接朝竹林另一边的槐树走。 阳光穿过竹叶,在她身上明明灭灭。 林薇薇挂在墙上,看着竹林里那个纤细身影。 风吹过,竹叶沙沙,这一幕美好得像幅画。 “在那儿!”楚沅走到离槐树不远的地方。 她终于看见了,槐树高处一根枝桠上,卡着一抹鲜艳的蓝色。 “蓝色的翅膀,对吗?” “对对对!就是它!”林薇薇欢喜的低声叫着,身子激动的一晃。 “你小心!”楚沅忍不住提醒。 “没事没事,”林薇薇扒稳了,笑的更开心,“谢谢你啊楚沅,你真好!” 找到了,却拿不到。 两人一个墙上,一个墙下,一时有点苦恼。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过来。 楚沅脸色一变。 林薇薇也听到了,开始紧张起来。 翻王府墙这事,要是被逮到,她回去一定少不了挨训。 “我得走了!”林薇薇语速加快,脸上满是不舍,“下次……下次我再来想办法。” 她看着楚沅,像是做出什么决定。 “楚沅,我住在城西柳叶巷的林府。” “你要是闷了,或者想找人说话,可以想办法让人给我捎个信儿。” “我常在家!” 话说完,她开始把自己的身子往下出溜。 “你……慢点。”楚沅忍不住上前半步,压低声音。 林薇薇最后回头,冲她灿烂一笑:“知道啦,咱们回头见!” 于是,那抹嫩绿鹅黄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墙头上。 墙外紧接着传来一声落地的闷响,和一阵加快脚步离去的声音。 院子里,楚沅在墙下站着,手心已经有了薄汗,心跳也开始更紧张跳动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此处不宜久留。 边往回走,边想着刚刚那姑娘说的信息。 城西柳叶巷,礼部侍郎府,林薇薇。 这些陌生的词,和那个鲜活的人影,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回到华琚院时,一切如常。 抱夏还在廊下打着盹,春竹还没回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好像只是出去透了会儿风,无人知晓那段短暂的插曲。 ------------ 第13章 空落落 自从那天欢声笑语后,华琚院又回到了往常的样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了两天。 楚沅端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目光却看向窗外那堵高墙。 那天之后,这墙好像又高了些。 而那抹嫩绿鹅黄的影子,和那“回头见”,总是冷不丁的钻进脑海。 她知道自己不该期待。 可心里一旦种下种子,便忍不住它生根发芽。 这天上午,她正对着棋谱摆棋子。 春竹提着水壶进来添水,顺嘴跟抱夏嘀咕了一句。 “……前头好像来了客,听门的顺子说,是什么侍郎家的夫人姑娘,来寻东西的,好像是个风筝……” 抱夏看了一眼楚沅,忙瞪她一眼。 春竹缩缩脖子,不敢再说。 她们也知道姑娘最近闷得紧,不敢提关于外面的任何事,怕姑娘知道了难过。 楚沅正捏着棋,棋子“嗒”一声落在棋盘上,这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响。 她听到了风筝二字,但没问。 过了大概两刻钟,她找了个理由,说屋里闷,想去廊下走走。 严嬷嬷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夏初风燥,不宜久站。” 楚沅应着,扶着春竹的手走到房门。 阳光很好,把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她又往外走了走,走到院子门口,正好看见两个外院负责洒扫的粗使婆子。 她们手里拿着长竹竿和扫帚,从门前快步走过时,一边走一边低声说话。 “……就东边老槐树上那个,彩纸的,取下来了……” “……可不是,劳师动众的,就为个玩意儿……” 身影慢慢远去,楚沅的目光却定在一个婆子垂着的手上。 那是一抹鲜亮的蓝色。 是林薇薇,她来了? 楚沅心下一喜,连忙拉着春竹回到院子,到梳妆台前,先是理了理头发,整理了一下衣裳。 薇薇说会来见她的。 又想到什么,赶紧吩咐抱夏春竹,备上好茶和上好的点心。 抱夏和春竹对视一眼,心下有些奇怪,姑娘今日怎的这么开心? 严嬷嬷和徐嬷嬷也注意到这郡主今日的不同,但两人都没说话。 楚沅在屋里坐了一会,有些坐不住,便站起身往外看,想要看到那个不算熟悉的身影。 左等右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就是没等到人。 不光是没等到人,甚至连院子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桌上的茶也一遍,两遍。 茶汤从温到冷,水面上的热雾散了又起,起了又散。 楚沅心里头藏起来的那点念想,也随着这变凉的茶,慢慢凉下去。 她又坐到窗边,看向窗外的那堵墙。 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不是说“回头见”吗? 人都到了王府,风筝也拿走了,怎么连面都不露一下? 哪怕……哪怕让婆子捎句话呢? 她想起林薇薇挂在墙头对她说话的样子。 难道那天说的话,都只是随口一说,作不得数? 王府外,林府马车上。 “看了一上午的茶盏和花瓶!”林薇薇终于忍不住抱怨,“娘,她们就是故意的!每次我往后头瞧,就有人上来打岔。” “我都说了是拜见楚沅的,她们一句‘郡主静养’,就把人打发了。” 林夫人轻轻笑了笑:“傻丫头,那是摄政王府,规矩自然大。” “而且那位是南越来的公主,身份上确实敏感,王爷谨慎些也是常理。” “你能拿回风筝,已是王府给面子了,莫要再置气。” “我不是气这个!”林薇薇眉头皱的很紧。 “我是气……楚沅她,这过的是什么日子,怎么想见个朋友都这么难?” “这哪里是客居王府,分明是……” 她把后半句“关犯人”咽了回去,没说出来。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薇薇转过头:“娘,楚沅她是不是根本不知道我们来了?” “她知道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林夫人声音平缓,“规矩摆在那儿,她知道,也出不来。” 母女俩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林夫人又开口道:“薇薇,你告诉娘,你是非要与那位郡主相交不可,还是……” “只是看她孤零零在那儿,心里过不去,想递个暖?” 林薇薇愣了愣,仔细想了想:“我那日看到她在墙头的样子,有点可怜,又有点……不一样。我就是想和她说说话。” 林夫人看着女儿嘟囔的侧脸,脸上还带着执拗。 就像她小时候非要养那只受伤的雀儿,明知养不活,还是每日偷偷省下米粒去喂。 “说话,也不一定非要在王府这一种法子。”林夫人忽然开口。 林薇薇倏地抬起头。 “回去我和你父亲商议,”林夫人撩开窗帘,看着外头日渐升高的太阳,“过几日,下张帖子吧。” “帖子?”林薇薇眼睛亮了,“请她来家里?” “嗯,到时候找个由头,比如赏花或者喝茶。” 林夫人放下帘子,转回脸,“帖子以我的名义写,礼数周全地送过去。这是最妥当的。” “可是,要是他们还不让……”林薇薇想起王府那些婆子的脸。 “不让,便是王府的意思了。”林夫人截住她的话,“你也好看清楚,有些门,不是咱们叩了就会开的。” 林薇薇愣住了。 她看着母亲平静的脸,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 这是在给她画一个圈,可以试试,但只能在这个圈里试。 成了是好事,不成……便是让她彻底死心的那句准话。 马车里静下来,只有车轱辘声响。 林薇薇低下头,她心里那团乱糟糟的热气,好像被母亲这几句话梳理开了。 “我知道了,娘。”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的卷着帕子角。 林夫人不再说话,只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一下很轻,就像给这件事落了个印。 林夫人靠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心中却不是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她并非天真之人,前日女儿同她说想和嘉宁郡主来往的时候,她倒是没说什么。 可今日到了摄政王府,那铁桶一样的防备,倒是让她窥见一斑。 这张帖子……就像她说的,于礼数上,林家并无逾越。 即便不成,至少全了女儿一份赤诚之心。 她想着,十有八九是不成的。 只是自己作为当家主母,考虑的要周全些。 心意要尽,规矩要守,家门也要稳。 至于那被高墙隔绝的冷暖,终究是墙内的事。 她能做的,也仅是让女儿,以及自家,在这件事上,得体的画上一个句号。 ------------ 第14章 拜帖 午后,摄政王府后园,水榭边。 日头已经偏了西,风里带了点燥热,吹过水面,撩得新荷轻晃。 岸边柳条也懒洋洋的跳起了舞姿。 水榭里头还算凉快。 萧屹刚下朝回来,朝服已经换了,穿着一身雨过天青的常服,站在栏杆边上。 他没坐,就望着水面,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 赵承轻声走过来,在台阶下停住,把白天林府来寻风筝的事,原原本本禀了一遍。 萧屹“嗯”了一声。 眼睛还看着水面上刚冒头的荷花尖,好像那比赵承的话有意思。 赵承瞧了瞧他脸色,又补了一句:“引路的婆子私下说,那位林姑娘在花厅等着的时候,话里话外……全是对郡主的仰慕。” “说上月春日宴上曾远远瞧见郡主风姿,心里惦记,今日来,也存了些拜见的心思。婆子按例回了句‘郡主需静养’,便没让见。” 萧屹敲栏杆的动作,停了。 他的目光,从荷花挪到某片随波晃动的浮萍上。 那浮萍无根,只能跟着水纹打转。 “春日宴上见过的?”他开口。 “是,林姑娘那天确实在。”赵承回答的很谨慎。 “郡主跟着王爷赴宴,在麟德殿和马场都露过面,当时在场不少人都见过。” 这理由听起来倒是寻常。 只是…… “哦。”萧屹回应了一个字。 他转回身,没看赵承,而是走向水榭内的石桌。 就在赵承以为此事已了时,他忽然停下,背对着赵承,问: “一面之缘。” 声音不高,却让赵承不由得绷直了后背。 “就值得她,费这番周折,打听上门?” 赵承哪敢接这话,只是把头垂的更低。 他觉得,关于郡主的事,还是不要多言为好。 萧屹在石桌边坐下来,端起一杯茶。 赵承也跟进来。 看着主子端着茶盏也不喝,就在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撇着浮沫,像是在思考什么。 萧屹确实在思考。 林文渊这个女儿,他有点印象。 听说性子跳脱,不守常礼,在京城闺秀中算是个异类。 这么个人,对楚沅生出兴趣,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这兴趣,怎么偏偏这时候冒出来? “华琚院这几天,有什么不对劲么?”他放下茶盏,忽然问,“郡主最近可有接触过外人?” 最后半句,语气淡淡的,分量却不容小觑。 “绝无。”赵承答得干脆。 “里外守卫都没松懈过,两位嬷嬷更是一刻不离郡主身边。” “回话都说郡主每天安静待着,规矩本分,没跟任何外人有过接触。” 萧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水榭里一时很安静,只剩风声和水声。 萧屹再次看向水面,阳光在水上碎碎的,金晃晃的,看久了有点晕。 像底下藏着很多躁动不安的东西。 “林家那边,不用特意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但往后,凡是和郡主有关的外界消息,事无大小,立刻报我。” “是。” 赵承领命。 又等了一会,看主子没其他吩咐,就默默退了下去。 水榭只剩萧屹一个人。 楚沅…… 这名字浮上心头。 让他不由的想起最近的情况。 从册封那天看到她空茫茫的眼神,再到嬷嬷每日那千篇一律的“安静”的回报…… 安静。 本就是他定的调子。 这些日子听着回报,也觉得没什么不妥。 可墙外忽然冒出个小丫头,口口声声“惦记”里头的人。 倒是提醒了他,这安静,好像有点过于板正了。 林薇薇今天能借着找风筝来“惦记”,谁知道明天又能递进来别的什么? 他远远看了一眼华琚院的方向,眼中复杂难辨。 如此这般的又过了三日。 这三日,王府一切如常。 至少表面上如此。 萧屹和之前一样,早上入宫,下午回府。 澄心堂的公文照旧堆积如山,他批阅的速度也分毫不减。 但赵承觉得,府里的空气,好像沉了些。 他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 可能是主子沉默的时间比往日多了一息。 也可能是自己呈报文书时,看过来的眼神,比往日重了一分。 又可能,他感觉自己后颈的汗毛,会在跨进书房门槛时,不由自主的立起...... 这种感觉最让人摸不着头脑。 华琚院那边,报上来的依然是“一切安好,甚是安静”。 可赵承再次听完回报,会不自觉的多问一句:“今日……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回话的嬷嬷总是态度恭敬的摇头。 赵承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那院子守的跟铁桶一样,能有什么特别?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问。 第三日下午,萧屹从兵部衙门回来,比平日要早一些。 他没去书房,抬脚走到了后园水榭。 还是那个位置,他望着水面的荷花。 赵承候在一边,顺着主子的目光往水面上看。 水面荷花依旧,浮萍也依旧。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赵承总觉得王爷看的不是荷,也不是萍。 而是水面之下,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明日,”萧屹忽然开口,“让尚衣局的人来一趟。” 赵承有些没跟上思路:“王爷是要裁衣?” “给郡主再量几身夏装。” 萧屹说着,眼神也没离开水面。 “选些鲜亮又不失庄重的料子。她年纪小,总穿得那么素净做什么。” 赵承应下,但在心里缓缓打出个问号。 郡主四季衣裳都是按定例走,王爷从前从不过问这些细节。 不过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不该揣测,只需执行。 也正是在这个念头被压下的同时。 前院门房,一个穿戴体面的林府嬷嬷,递上了一只拜匣。 当这只拜匣被一层层传递,最终在暮色降临,送到澄心堂外,交到赵承手上时—— 赵承捧着那轻巧的拜匣,看了看紧闭的房门。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这几日为何府里的空气那么沉,还有那日,主子突然关于衣裳的吩咐。 赵承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抬脚推开房门。 萧屹正在批阅一封加急文书,听到声音也没抬眼。 “王爷,”赵承将拜匣放在案上,“林府递了帖子,邀......郡主四日后,过府赏荷。” ------------ 第15章 要去 朱笔在“急”字最后一勾上,顿住了,墨迹晕开了些。 萧屹缓缓搁下笔,看向赵承手里的匣子。 他没立刻去接。 “来人如何说?” “是林夫人近身的嬷嬷,说话很是恭谨。只说林夫人仰慕郡主风仪,正直小园荷花绽放,不敢独享,所以冒昧邀约。” 赵承答的很仔细。 “此外别无他言,帖子送到便礼数周全地告辞了。” “仰慕风仪……”萧屹低声重复了一句,唇角若有若无的牵动了一下。 他这才伸手接过拜匣。 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张洒金笺,熏着荷花的清香。 字迹是簪花小楷,工整漂亮。 帖子的措辞也很客气周全,实在是挑不出半分错处。 萧屹看着那些词句,看的很慢。 赵承偷偷看了一眼,感觉主子不像在读拜帖,倒像在检查什么。 书房里一时寂静无声。 赵承垂下眼,不知为何感觉心跳的有些快。 “帖子,送华琚院去。” 萧屹将帖子折好放回匣子里,往案边一推。 “告诉嬷嬷,准郡主自行定夺。去,或不去。” 赵承怔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是。” “还有,”萧屹已经看向案上的文书,“四日后,如果郡主‘定夺’了要赴约,遣一队妥当的亲兵随行。” “从出府门,到入林府,再到回程。” “她见了何人,说了何话,林府内外有何动静,悉数记下,报我知道。” “明白。”赵承心下一凛。 “去吧。” 赵承捧着那拜匣,躬身退了出去。 萧屹坐在椅子里,没再提起笔,眼前的文书慢慢有了重影。 他不禁想,楚沅若是见到这帖子,会有什么神情? 是畏缩,是茫然,还是……会生出一点点,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期待? 他倒真想看看。 帖子送到华琚院时,正是次日午后。 徐嬷嬷捧着那拜匣进来时,楚沅正坐在冰鉴边贪取凉意。 “郡主,”徐嬷嬷上前,“外头林府递了帖子来,王爷吩咐,请您自行定夺。” 楚沅转过头的时候,动作是迟缓的,她有点没听明白。 直到徐嬷嬷把那匣子放到桌上,楚沅的眼睫毛才颤了一下。 “帖子……给本郡主的?”她不太确定。 “是。王爷说,去或不去,但凭郡主心意。”徐嬷嬷回话。 “凭本郡主心意?” 楚沅重复着这几个字,感觉这几个字眼有点陌生。 她看向那个匣子,手指在袖子里握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徐嬷嬷退开半步,垂手站在一边,不再说话。 楚沅看着徐嬷嬷的态度,像是无声提醒自己,话已带到,抉择在她。 她不再犹豫,立刻伸出手。 手指碰到匣子的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有点迫不及待,又赶紧强装镇定的放缓。 打开匣盖,淡淡的荷香飘散出来。 她拿出帖子,摸了摸那张洒金笺。 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不是在读,像是在确认一个不敢信的梦。 “……敬候光临。” 最后四个字落入眼底时,她感到一股热意毫无预兆的窜上耳根。 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被放得极大,咚咚地撞着胸膛。 她明白这帖子的意思了。 墙外的人,还记得她,还想见她。 要去。 要去的。 她已经能想象到林薇薇在家等她的样子,也已经想到自己能看到高墙外的天光和荷叶。 她不自觉的想抿嘴笑,唇角刚弯起一点点—— 一抬眼,却撞上了徐嬷嬷平静的目光。 那目光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楚沅被这眼神看的心里一缩,刚冒出来的欢喜也连忙收了回去。 她立刻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得稳住。 不能让人看出她太高兴。 可心里那点雀跃的小火苗,烧得她脸颊发烫。 “林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却还是比平时快了一点,“这样盛情相邀……” 三日后……还有三日。 这念头让她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抬起头,看向徐嬷嬷,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林夫人盛情,关乎两府颜面。依嬷嬷看,本郡主若赴约,该以何礼回之,才不堕了王府与郡主的体统?” 她把问题轻轻抛了回去。 徐嬷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最后,她微微颔首:“郡主考虑周全。既然是王爷让您定夺,您若觉得该去,老奴便按您的意思回话。” “那就……”楚沅深吸一口气,“烦请嬷嬷回话,就说,本郡主届时定当赴约。” 她说得很轻,很稳。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当“赴约”两个字说出口时,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徐嬷嬷应了声“是”,上前将帖子重新收好,捧起拜匣,拉着严嬷嬷行礼退下。 等人走了之后,抱夏和春竹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又纷纷看向楚沅,姑娘能出去,是好事,不管其他,透透气也是好的。 楚沅还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肩膀已经松了下来。 她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唇角。 那里,刚才险些泄露出笑。 …… 接下来的三日,楚沅依旧是那个安静的嘉宁郡主。 可伺候的人都能觉出些异样。 最明显的是在挑选赴宴那日的衣裳首饰时。 抱夏和春竹将几套符合郡主规制的夏装一一展开,颜色多是淡雅稳重的青、碧、月白。 楚沅看了一遍,最后落在一套雨过天青色的衣裙上。 那颜色清透,不扎眼,却很柔和。 选首饰时,她也放弃那些金玉头面,只拣了一支素银嵌珍珠的流苏簪,并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 “会不会……太素净了?”抱夏小声问。 楚沅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影朦胧,她很满意。 “去人家做客,穿戴得体便好,不必招摇。” 只有她自己知道,选这身衣裳,不光是因为觉得薇薇会喜欢这般清爽,也因为它是最不像一件“贡品”的包装。 抱夏看了看妆台上那支簪子,那是郡主平日里最喜欢的一支:“郡主,这支也不戴么?” 楚沅顺着她指的簪子看去,看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东西选定了,她反而有些无措起来。 赴宴前该做什么呢? 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准备好。 夜渐深,房间里有些热,她睡不太着。 兴奋劲退了之后,疑惑又浮上心头。 为何准了? 他以往都不允许自己出门的。 不过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回到了对赴约的期待上。 这是她来到大燕,第一次去别人家赴宴。 林府……会是什么样子? 林薇薇见到她,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自己会不会说错话,做错事,给人添了麻烦,或者惹来不必要的目光? 越想,心口越是怦怦跳得厉害,一半是期待,一半是惶恐。 最后,她只能用力闭上眼,在心里一遍遍念着烂熟于心的规矩。 好像这样,才能回到正轨。 ------------ 第16章 尴尬 澄心堂那头,萧屹再没问起这事,好像那天不过随口一提。 但赵承进出回话时,会多禀两句: “亲兵已点好,往林府去的路线已查过,确定安全。” “林府那边,已经递了郡主按时赴约的回帖。林府收下了,并无异样。” 萧屹听着,往往只“嗯”一声。 直到第三日傍晚,赵承说完事,正要退下时,他才忽然开口: “明日,郡主出门前,让嬷嬷再提点一遍规矩。” “是。”赵承应下,心知这便是最后的定调了。 林府这几日,是另一番景象。 林薇薇脸上笑的灿烂,她指挥着丫鬟婆子把小荷风轩收拾了又收拾。 还亲自挑了茶果点心,连插瓶的荷花都要选半开未开、姿态最雅的。 林夫人看在眼里,只嘱咐一句“莫要太过,反而失礼”,便由着她去张罗。 她实在是没想到,摄政王竟然会应帖。 虽然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而对林薇薇而言,这不仅是招待客人,更是将她从高墙后“接”出来的郑重仪式。 还有其他小姐妹,她们要玩的开心,玩的尽兴! 三日光阴,终于流到了尽头。 这天,天色澄净,是个适合赏荷的好天气。 华琚院正房内,楚沅已穿戴整齐。 她站在镜前,春竹正为她做最后的整理。 严嬷嬷又开口:“郡主今日赴宴,言行举止皆代表王府颜面。切记谨言慎行,勿失分寸,也勿……过于忘形。” 楚沅敷衍的点着头,她现在只觉得心口像揣了只雀儿。 今天不仅能出门,还能在外面待上几个时辰。 最重要的是能去见林薇薇,光是想想,连日来的沉闷都散了些。 只不过,刚走出院门,她脸上的笑瞬间凝固了。 ...... 荷风轩里,冰块化得慢,瓜果上的水珠一颗颗往下滚。 林薇薇拈起一块荷花酥,却没急着吃。 她跑到孙清悦、李明柔两位姑娘中间坐下:“等会儿楚沅来了,你们可别太拘着。她人特别静,但好相处的。” 孙清悦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笑着:“瞧你说的,我们又不是老虎。” 李明柔是很好奇:“说起来,这位嘉宁郡主究竟……” 话还没说完,一个丫鬟慌慌张张从回廊那头跑过来,走到在边上坐着的林夫人面前,说了句“夫人,郡主到了。” 林夫人闻言,招了招林薇薇:“郡主到了,你随我去迎一迎。” 林薇薇“腾”一下站起身,带着孙清悦、李明柔一同出了荷风轩。 只是几个人还没走到侧门,便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原地。 林夫人看了一眼,面上有点惊讶……但她还是很快镇定下来。 林薇薇的眼睛更是睁大了。 她自认为林家的侧门不算窄。 可现在,那辆黑沉沉的王府马车停在门口,在明亮的阳光照射下,像是给她家门口盖上半截黑布。 她站在原地,看着俩嬷嬷先从马车里下来,一左一右站到车旁边,对着里面躬身。 然后,楚沅才从里头探出身。 一身雨过天青裙,白皙的像个瓷娃娃。 阳光晃了她一下,她眯了眯眼,瞧着有点没睡醒。 就在她那双绣鞋尖刚沾着林府的台阶—— “郡主当心。”左边的徐嬷嬷插过来一只手,稳稳架住了她胳膊肘。 楚沅被这操作带得趔趄了一下,站稳之后,她把胳膊往外抽了抽,没抽动。 再然后,四个穿着藕荷色衫子的丫鬟,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已经在她身后排成了两排。 这还不算完。 马车边还杵着四个亲兵,挎着腰刀,堵在了马车和林府大门之间那块空地上。 他们不说话,也不看你,但意思明明白白:此路不通,闲人免近。 楚沅就这么被“架”在了正中间,随着这些人移动。 林薇薇张着嘴,看着楚沅像是一盘菜,就这么被“运”到了面前。 运到了之后,那黑沉沉的布直接离开了门口。 她灿烂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去的手也不知该不该放下,就那么尬在了空中。 脑子里那些热闹话,一下子全堵在了嗓子眼。 孙清悦用团扇半遮着脸,眼神在楚沅和嬷嬷之间溜了个来回,嘴角要笑不笑的抿着。 李明柔直接躲到了孙清悦身后,有点害怕眼前的阵仗。 林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她带着几个姑娘往前走上几步,行礼:“臣妇见过郡主,郡主万福。” 其余几个姑娘也跟着行礼。 楚沅已经走到了跟前,看着面前几个低着的头…… 还没来得及多想,嬷嬷碰了她一下,她反应过来:“诸位不必多礼。” 等大家起身,她抬眼看向林薇薇,嘴唇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没完全笑出来。 “薇薇。”她声音有些尴尬。 林薇薇看了一眼她身后的门神嬷嬷,又扫了眼门口的侍卫,喉头动了动。 那句“你可算来了”在舌尖转了一圈,最终吐出来时,变成了一句:“路上……还好吧?” 楚沅嘴角扯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吃力。 “还……好。”楚沅应得有点艰难。 她总不能说,车稳的想睡觉,闻不到烟火气吧。 林薇薇的手又蠢蠢欲动想去拉她。 右边的严嬷嬷突然上前,架住另一边胳膊:“郡主慢些。” 那手恰好隔在了两人中间。 林薇薇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寂寞的弧线,最终挠了挠鬓角。 “走、走吧!”她提高声音,想要气氛不那么尴尬,“荷花都等急了!” 楚沅点点头,被人簇拥着往里走。 林夫人陪在左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客套话。 林薇薇走在她右边,头一次觉得自家这条回廊长得离谱。 孙清悦和李明柔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让出更宽的路。 楚沅看着边上两个有点紧张的姑娘,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些:“这两位是?” “啊,这是通政使参议孙家姐姐,这位是光禄寺少卿李家妹妹。”林薇薇忙不迭的介绍。 孙清悦、李明柔连忙行礼:“见过郡主。” 楚沅也颔首回礼。 进了荷风轩,楚沅被带到主位。 徐嬷嬷和严嬷嬷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半步远。 四个“小水葱”丫鬟在稍外围站着,看着低眉顺眼,但存在感十足。 孙清悦和李明柔被这压力“推”着,坐到了离主位最远的另一边。 中间空着的那几个座位,像条三八线。 林夫人见人已经到了,她找个理由,把场子交给女儿,自己便退下了。 林薇薇搓搓手,脸上堆起笑,连忙指挥丫鬟:“快快,把咱们那荷花糕端上来!” “楚沅,你可得尝尝,为这个我把厨房盯得鸡飞狗跳的!” 糕点送到楚沅面前。 她道了谢,拿起银筷,刚要去夹那块颤巍巍的糕—— “郡主,”严嬷嬷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此糕软嫩,用筷力道贵在轻盈,才能保证其形态完美。” ------------ 第17章 反驳 楚沅的手顿了一下,转而小心翼翼的去“托”那块糕。 好不容易完整地夹起来,缓缓送到嘴边,小口咬了一口。 对面,李明柔看她这样子看得有趣。 也学着她,用筷子去夹自己面前一块酥皮点心。 筷子刚碰到那点心,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点心直接裂成两半,一半掉回碟子,一半落在桌上。 她“哎呀”一声叫了出来,脸腾地红了。 旁边的丫鬟忍着笑递上小银勺。 李明柔接过勺子,直接挖着吃,嘴里还嘟囔着:“还是这个实在!” 楚沅看着,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手里被完整夹起来的糕点。 忽然觉得,嘴里的糕点......也不怎么甜了。 林薇薇眼看着场子又冷下来,站起来拍手: “光吃多没劲!咱们玩飞花令吧,荷字就行。接不上的罚喝荷叶茶,不许耍赖!” 孙李两位姑娘也觉得氛围有些微妙,当下很是配合林薇薇。 孙清悦起头,一句“接天莲叶无穷碧”开了局。 林薇薇很快接上“映日荷花别样红”。 轮到李明柔,她咬着唇想了一会,眼睛一亮:“风含翠篠娟娟净!” 虽不是直接咏荷,但“翠篠”对“荷塘”,意境也算沾边,而且难得用了冷门句,赢得林薇薇一个鼓励的拇指。 轮到楚沅的时候,她正思考接下来怎么对。 林薇薇忽然指着窗外,兴奋开口:“快瞧,那边!是不是有只翠鸟?蓝色的!” 几个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抹亮蓝在荷叶间。 楚沅看到那鸟在荷叶上啄啊啄,一时看的有些失神,嘴角也弯了起来。 “郡主。”徐嬷嬷的声音又响起,“神思当集中,是为有礼。” 这话突然插进来,任谁都不会开心。 楚沅缓缓收回视线,垂下眼睫。 其余几个人眼观鼻,鼻观心,也不再说话了。 轩里安静得只剩鸟叫,一声比一声吵。 林薇薇举着准备指鸟的手,讪讪的收了回来,又摸了摸鼻子,感觉自己的热情像个笑话。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啥缓和一下,却发现词儿都被嬷嬷那句话冻住了。 孙清悦端起茶,借着喝茶的动作,掩住蹙起的眉头。 李明柔和自家丫鬟交换了一个眼神,吐了吐舌头。 楚沅坐在那,没有了动作。 她不是没被嬷嬷“提醒”过。 在王府的每一日,哪里没有规矩? 她习惯了,甚至有些麻木了。 可今天不一样。 这里是薇薇的家,是薇薇特意邀请她来做客,孙姑娘和李姑娘也在努力让自己融入。 她只是想……像一个普通的女孩那样,和朋友赏赏花,说说话,为开心的事笑一笑。 为什么连这都不行? 为什么她连看一眼飞鸟,都要被说“不专注”、“没礼貌”? 楚沅把眼底的情绪收了收,慢慢坐直身子,转过头,看向徐嬷嬷。 “徐嬷嬷。”她开口。 徐嬷嬷躬着身:“郡主有何吩咐?” 楚沅看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问:“嬷嬷是觉得,本郡主不该笑?” 这话问得太直接。 徐嬷嬷愣了一下才答:“老奴不敢。只是提醒郡主,场合……” “这是什么场合?”楚沅打断她,没等徐嬷嬷回答,她又道:“这是林府初次邀请本郡主做客的场合!” “太后娘娘遣嬷嬷们来,是教本郡主规矩,本郡主自当感激。” “可规矩里……难道写着郡主不能对朋友展颜,不能为趣事而笑吗?” 最后三个字吐出来,轩里的鸟叫声好像停了。 林薇薇的呼吸慢了一拍。 孙清悦放下茶盏,没看轩里的人,而是看向轩外的荷花,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李明柔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裙摆。 “郡主言重了。”徐嬷嬷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老奴只是……” “只是什么?”楚沅这次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刺。 “只是本郡主笑了,便是失了体统?便是没把太后娘娘的教导放在心上?” 她越说越快。 “那嬷嬷告诉本郡主,郡主该是什么样子?” “是不是坐在这儿,板着脸,当个摆设,才叫体统?才叫规矩?” 林薇薇已经完全愣住了,看着楚沅,眼睛越瞪越大。 但她眼神里不再只有尴尬,还有一丝......激动。 她没想到楚沅这么勇! 孙清悦也转过头,眼神在楚沅和嬷嬷身上扫了个来回。 心里已经在思考,郡主今日敢这么顶撞太后的人,是恃宠而骄,还是? 今日这番话,明日又会传到谁的耳朵? 她垂下眼,将自己藏的更深。 李明柔更是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在心里告诫自己,以后再不能好奇郡主的事了,这天家的规矩可是会吃人的! 严嬷嬷见状,上前半步:“郡主,徐嬷嬷的意思是……” 楚沅转向她:“严嬷嬷也要说么?” 严嬷嬷被她看得一怔,到嘴边的话卡住了。 楚沅转回来,看着徐嬷嬷,声音忽然轻了:“若真是这样……” 她停住好一会。 没等众人猜测到她下一句话,她冷冷开口:“那这郡主,做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音落下。 林薇薇倒抽一口冷气,手连忙捂住了嘴。 孙清悦也抬起头,看向楚沅。 李明柔是真的吓住了,连眼睛都忘了眨。 徐嬷嬷和严嬷嬷脸色一变,两人同时躬下身。 “郡主慎言!”徐嬷嬷的声音已经带了颤音,额头上也渗出冷汗。 “此乃陛下和太后娘娘亲赐恩典,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此话,万万不可再说第二次!” “那就请嬷嬷慎言。”楚沅截住她的话,声音提高了些。 “今日本郡主做客在此,嬷嬷若觉得何处不妥,自有本郡主向太后娘娘与王爷分说,是非对错,也自有主子们定夺。但现在——请嬷嬷,退下。” 徐嬷嬷和严嬷嬷僵在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大概僵持了几息。 终于,徐嬷嬷弯下腰:“……是。老奴僭越了。” 她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严嬷嬷也跟着退后。 两人站在那里,低着头,不再开口。 轩里一时有些过于安静。 林薇薇的手还捂在嘴上,眼神在楚沅和嬷嬷之间来回转。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放下手。 想说什么,却先咳了一声:“那……那什么,茶、茶凉了,我让人换一壶……” 孙清悦看着楚沅,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温和的开口:“郡主方才说到哪句了?可是该我了?” 李明柔也跟着猛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对。 赶紧伸手去拿茶杯,结果手有点抖,把茶泼出来一点。 她慌慌张张的用帕子去擦,脸涨得通红。 楚沅看着她们的样子,也知道自己可能一时一吐为快了。 但她不后悔,只觉得堵了几个月的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想到这,她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笑:“嗯!该孙姐姐了。” 声音听着还算平静,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放在桌下的手,正控制不住的颤抖。 ------------ 第18章 备车 轩内很快又热闹起来。 再次轮到楚沅的时候,她思考着。 脑子其实里有很多诗句,但那些都太像“郡主”该说的。 她看向轩外,荷花池边有几株晚香玉,开的正好。 一个画面闪过脑海。 那是南越王宫的一个夏夜,母后摇着团扇,指着宫里的一株晚香玉对她说: “此花夜深香愈浓,倒像咱们南越的女儿,内蕴芳华。” 那时她还小,听不懂,只觉得香。 现在,那些记忆浮上心头,鬼使神差的,她说了一句:“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语声落下,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是周敦颐的《爱莲说》,算不上诗,但……似乎也应景。 林薇薇第一个拍手笑道:“好一个香远益清!比直接写荷花模样更高明。阿沅,你竟想到这个!” 孙清悦眼里也闪过欣赏:“郡主这句说的极好,咏其神而不拘其形,正是莲的品格。” 李明柔眨眨眼。 虽然不太明白高明在哪里,但见孙清悦都夸了,也跟着点头:“听着就觉得很雅,很有道理!” 楚沅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脸上慢慢爬上一层红晕。 飞花令又过了几轮。 林薇薇很活泼,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孙清悦墨水足,总能接上。 李明柔偶尔冒出一句歪解,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楚沅起初还有些拘着,但渐渐被这气氛感染。 后面,林薇薇又提议讲故事。 楚沅听着林薇薇讲京城发生的趣事,听的开心,她慢慢放松下来。 暂时忘记了挺直背脊,靠在椅子上,还顺手拿起一块杏仁酥,小口吃着。 手上沾了点碎屑,她也没去擦。 说到兴起处,林薇薇模仿起学堂里古板夫子摇头晃脑的样子,逗得楚沅抿起嘴笑。 这一刻,没有质子,没有郡主,没有规矩。 只有初相识的友人,和偷得浮生的半日闲暇。 林薇薇说完,轮到李明柔。 李明柔越说越夸张,楚沅原本笑的浅浅的,听到后面,她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声音不大,却清凌凌的,带着鲜活的生气。 她坐在椅子上,侧着头,肩膀还颤动着,连耳坠上的小珍珠,也跟着有一下没一下的晃。 就在这笑意最无防备的刹那—— 像背景板一样的严嬷嬷,抬头看向楚沅,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垂下头。 她的右手规整的交叠在身前,用小拇指朝轩外阴影里的一个小丫鬟,做了一个动作。 那小丫鬟大概十二三岁,低眉顺眼的,是四个丫鬟里的其中一个。 她接收到暗示,轻轻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又过了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她挪动脚步,往林府侧门方向去了。 这期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此时的澄心堂内,萧屹刚从宫中回来,身上还穿着朝服。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 赵承轻手轻脚进来,奉上些用冰镇过的凉饮。 萧屹没接茶,直接走到书案后坐下,闭了一会眼,才开口:“今日府中无事?” “回王爷,府中一切如常。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语气里还带上轻快:“林府那边,柳儿方才回来了一趟。” 萧屹“嗯”了一声,表示继续。 “是。”赵承一五一十地禀报,“郡主于未时三刻抵达林府,林夫人携林姑娘亲迎,礼数周全。” “现下正在荷风轩内,与林姑娘、孙府及李府两位姑娘品茶叙话。据柳儿回报……” 他将丫鬟带回来的零碎消息,组织了一下:“几位姑娘相谈甚欢,玩了数轮‘荷’字飞花令。” “林姑娘很是活泼,引得席间笑声不断。郡主……郡主也多次展颜。” 他想起柳儿的描述,下意识又补充了一句:“期间有一次,笑出了声,听着甚是欢快。” 话音落下,萧屹闭着的眼睫,剧烈颤动了一下。 旋即,一切归于死寂。 只有搭在紫檀扶手右沿上的食指,极轻的向下压了压。 除此之外,他纹丝未动…… 赵承自然是没察觉到这细微的动作。 他想起嬷嬷的暗示,觉得这事关系到郡主言行,也应该一块禀了,便继续道: “另有一事。席间徐嬷嬷出言规劝郡主专注,郡主……当众驳斥,说是‘与友同乐,何错之有’,并让徐、严二位嬷嬷退下。” 禀报完毕,赵承就站到一边。 他心下觉得,郡主今日能这般开怀,可以看出林府招待很用心。 而且对嬷嬷说的那些话,也句句在理,不仅没失体面,反倒显出一郡之主应有的气度。 王爷向来严谨,知道郡主在外言行有度,且能如此舒展性情,想来……也会觉得是件好事。 书房安静下来,只有冰块化掉的声音,滋,滋。 萧屹闭着眼,依旧没睁开。 赵承突然觉得气压有点低。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 忽然,萧屹睁开了眼睛。 眼底的倦意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 他没有看赵承,而是看向某面墙,好像已经穿透那墙,看到了那个欢笑的身影。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快的衣摆都带了一股冷风。 “备车,去林府。”他道。 赵承倏地抬眼,眼里的惊讶掩饰不住。 去林府? 他快速瞟了一眼更漏。 这离原定时辰至少还有一个半时辰! “王爷,此刻?您的朝服……” “就这身。”萧屹已经朝外走,“现在。” 赵承心头一震,更不敢多问,立刻躬身:“是!属下即刻安排!” …… 不多时,林府侧门外,一辆带有王府标记的马车停在了那里。 萧屹没有下车。 林夫人被丫鬟搀扶着赶到门外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 阵仗不算太大,但也没有太小。 一辆马车,几个侍卫。 但就是因为没有兴师动众,才更让她心头一惊。 她腿一软,直挺挺跪在了地上:“臣妇林李氏,恭迎王爷。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马车里先是静了一会。 随后一道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听不出喜怒:“林夫人。” “臣妇在……” “府中事忙,需郡主即刻返家。”那声音没有停顿,“今日,多谢款待。” “多谢款待”四个字,听在林夫人耳朵里,她只感觉到这会的太阳消失了。 她按在地上的手有点发抖,“是……臣妇明白,臣妇这就……” “有劳。”车内传来的最后两个字,堵住了后续的对话。 林夫人心头惶恐,她慌忙示意身边同样吓傻了的管事嬷嬷。 管事嬷嬷回过神,她是真真切切跑着进去的。 ------------ 第19章 风波 楚沅提着裙摆走出来时,步履是从容的。 她没有看身后林夫人惶恐的跪姿,也没有看两边肃立的侍卫,更没有看身后小姐妹惊愕的脸。 直接往那辆马车走去,走到车前,她停了一下。 申时初的风在身上,带来一丝属于林府荷塘的水汽。 她微微吸了口气,随即抿紧唇,伸手扶住冰冷的车门框,弯腰,将自己送入车厢。 车内光线昏暗,好像踏入了另外一个时空。 但她脚下没有迟疑,直接坐到了离他最远,离车门最近的位置。 裙摆在走动的时候,擦过柔软的地毯,发出轻响,在这安静的车厢内,显得有些刺耳。 坐稳后,才微微侧过身,将脸偏向车门的方向。 她发间的珍珠簪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散出的光冷冷的。 帘子露出一点缝隙,外面的天色还算亮堂,但没有什么温度。 萧屹就在正对面。 暗色朝服,将他与车内的阴影融为一体。 他没看她,垂着眼,看向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车门“嗒”一声合拢。 最后一丝外界的气息也被切断。 寂静并不是悄然降临的,而是像黑暗突然压下来,沉甸甸的堵住人的耳朵,压紧了胸腔。 楚沅没有动,周围很静。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很缓,很轻,在努力的压着。 听不见他的,但是他能感受到他就在那儿,气息沉缓,克制。 车轮就在这时,缓缓滚动起来。 “轱——辘——” 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在这过分安静的方寸之地,响得格外清楚。 萧屹搁在膝上的手,抬了一下,然后便停住了。 他还是没抬眼,但下颌线的轮廓好像绷的更紧了些。 楚沅看着车门上的雕花纹路,眼神却没有焦点。 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没有很久。 她感觉脖颈和肩背因为刻意维持这样的僵硬姿势,开始泛起酸涩。 缓慢地松缓一下肩膀,衣料和身下的布料发出摩擦声。 这声音虽然轻,却让对面萧屹一直低垂的眼皮掀了起来。 他先是被那点声响吸引,又快速扫过她的发髻,停顿了一下,转而看向她单薄却挺直的肩。 又不由自主的停在她因侧身而暴露的一段后颈上。 肤色在昏暗的光线中白的晃眼。 一缕不听话的碎发正随着车身的晃动,在她颈窝的肌肤上挠人的扫来扫去。 他的视线在那里看了一瞬。 立刻又仓促的回到了她面前那片空无一物的车壁上。 喉结,在阴影中,滚动了一下。 沉默在车轮声中继续发酵,变得粘稠,好像有了重量。 “……府上的荷花,” 他终于开口,搭在膝上的手,无意识收紧,握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今年,似乎开得颇盛。” 话一出,就悬在两人之间的半空。 楚沅没有立刻接话,好像没有听到这句话。 只有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侧脸上明明灭灭。 那悬着的话,就要被下一声车轮碾碎,进入更尴尬的深渊时,她才从鼻息里溢出一声: “嗯。” 声音很轻,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单音。 然而这轻声的回应,却让对面的人影动了一下。 萧屹搭在膝上的手向外舒展了些,虽然那指节还在紧绷着。 他抬起眼,这次看向了她的侧脸。 昏暗的光线模糊了面部,却让她抿紧的唇和下颌的弧线更清晰。 她的脸颊似乎比记忆中轻减了些,少了些圆润,多了几分冷感。 “你……”他想让声音听起来更接近“王叔”的温和,却因为刻意而又感觉生硬,“裙角,沾了湿气。” 他注意到她裙子边沾了点水。 楚沅身形僵了一下。 他总是能看见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然后又用这种看着关切,实为审视的语气点出,提醒她处处在他的目光下。 她继续看着车门,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却也更平淡:“池边水汽重,难免的。” 没有情绪,甚至懒得应付一句“多谢关心”。 萧屹被这话堵得气息一窒。 一种想要填补这种尴尬空间的焦躁,让他脱口而出:“夏日水汽也侵人,你……” 话到嘴边,“体弱”、“当心”这种话终究没说出口,最终却变成了一句更显管教意思的,“须知分寸。” 话说出口,他便后悔了。 这不像关怀,更像训诫。 果然,楚沅嘴角那本就抿成直线的嘴唇,向下压了一下。 然后,她极快的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什么情绪也没有,只一瞬,便又转了回去,恢复了望向车门的姿势。 “是。”她应道。 好像在说,你的教训我收到了,话题可以结束了。 空气再次凝固。 轱辘。 轱辘。 萧屹感到一阵罕见的胸闷和词穷。 他移开视线,指腹反复摩挲着朝服袖口的刺绣纹路,想要从这熟悉的触感里找回一些掌控感。 他有很多话想问,想问她华琚院的饭菜是否合口,想问她夜里是否睡得安稳,更想问她……今日的开怀,是否真的来自心底。 可所有的话,在她这副冰冷的样子面前,都化为了无力。 “林家……”他又一次尝试打破死寂。 这次的声音压得更低,更缓,字斟句酌,生怕再说错。 “今日园中,除了荷塘,可还见了别的景致?” 他想要把话题带到更安全的地方。 楚沅的侧影这次凝了更久。 他果然都知道。 席间的点点滴滴,都在他眼皮子底下。 “林府园子精巧,移步换景。亭台错落,花木也算繁盛。” 她终于开口,像在复述什么官话,停了停,又极其吝啬的补上一句评价:“尚可。” 尚可。 两个字。 挑不出错,也尝不出半点滋味。 萧屹的心口像是被这两个字硌了一下,泛起一股涩意。 他不想听这样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 他想听她说“池中的金鱼胖乎乎很可爱”,或者“荷花苞上有只蜻蜓,翅膀是碧色的”,哪怕是一句带着抱怨的“日头晒得人发晕”也好。 可她没有。 她将那个曾经会对他撒娇、会使小性子、眼睛里有星星的楚沅,藏了起来。 只放出这个名叫“嘉宁郡主”的偶人。 “……是吗。”他应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京城府邸,多是匠气工巧,失之天然。” 他顿了顿,那句要冲口而出的“你若喜欢,王府也可……”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无声的涩。 他给不起承诺,甚至连想象的资格,都在他这两个月的回避前,显得荒谬。 话再次掉在了地上。 ------------ 第20章 摆件 时间在令人头皮发麻的静默和单调的车轮二重奏中被无限拉长。 楚沅感觉回府的路好像比来的时候更长。 又觉得自己的脊骨已经僵得发痛,小腿也因为久坐而开始泛起麻痹感。 实在受不住,她轻微调整一下坐姿,想让发麻的腿脚缓一缓。 就在她重心转换的刹那—— “吁——!” 赵承在外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喝止,马车为了避让什么,猛地一个急转。 “啊!” 楚沅猝不及防,本就因调整姿势而重心不稳,整个人被这股大力狠狠一甩。 惊呼声中,身体完全失控的朝萧屹的方向倒去。 她的右手在空中划过,抓了个寂寞。 一切发生得太快。 对面的萧屹,瞳孔一缩。 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什么克制,什么疏离,什么枷锁,在那张失了血色的小脸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他的身体基本是直接从座位上弹起。 右臂迅猛抬起,横亘过两人之间那不足五尺却如天堑的距离,五指张开,不是去扶,而是本能的想要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护住! 他的手,已经感受到了她衣袖带起的风。 他的鼻,也闻到了她身上的荷香与少女体香的温热气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要触碰到她衣袖的前一毫厘。 楚沅在极致的慌乱中,另一只手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抠住了座椅边的花纹。 然后把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扳回来,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她稳住了。 只是呼吸乱了,胸口在剧烈起伏,抠住座椅的那只手,也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有点泛白。 而萧屹伸出的那只,带着恐慌和保护的手臂…… 就那样,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扑了个空。 他的手臂僵在半空,还保持着一个拥抱未遂,可笑又狼狈的姿势。 那只手,距离她的衣袖,只有发丝一样近距离。 这一刻,时间好像先是被拉长,再转为凝固。 轱辘。 轱辘。 萧屹能看到她额头沁出的冷汗,也能看清她因受惊而瞪大的眼睛里,恐惧在慢慢退去。 又很快染上一层清醒,以及……一丝被冒犯后、用力压制的怒。 她的目光,先在他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迅速抬起另一只手。 将那只险些被他触碰到的衣袖,极其用力的掸了一下。 好像上面沾染了某种不干净的东西。 “轰”的一声。 萧屹只觉得全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立刻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羞耻。 他伸出的手臂像被火烫到,猛地撤了回来。 但因为动作太急太猛,手肘狠狠撞在身后的车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浑然不觉疼,只将那只手,用尽全身力气缩回宽大的衣袖中。 脸色在昏暗中变得极其难看,下颚绷紧如铁石。 楚沅已经转开了脸,重新看向车门。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胸口还在起伏,动作却已经恢复了条理。 先是整理了一下根本不曾凌乱的裙摆,又将鬓边那缕散乱的碎发别回耳后。 萧屹看着她,却从她的动作品出别的味道来。 每一个动作,都在无声的告诉他:刚才那场惊险,对她而言,只是一次需要整理仪容的意外。 与你萧屹,毫无瓜葛。 车厢内的空气,已经不再是凝固,而是死寂。 赵承在马车外,禀报着惊险的缘由,车轮声一下又一下传进来。 但里面的人,都已经听不清,只觉得这些声音模糊又遥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次心跳,也许有几个世纪。 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完全停住。 外面传来赵承的声音,平稳,却能听出紧绷:“王爷,郡主,王府到了。” 这声音一出,楚沅是立刻就动了。 她扶着车壁站起身,不再看和黑暗融为一体的阴影。 只是垂着头,用那种被嬷嬷们严苛训练过、无比标准的声音说道: “王爷,臣女告退。” 说完,便直接转身,伸手去掀那厚重的车帘。 就在她要碰到车帘的刹那。 身后那片死寂的阴影里,突然发出一句被沙石磨烂的声音: “……那支玉簪,” 他停了停。 不知是在积蓄问出口的勇气,还是在等待一个不可能的赦免。 “今日……没戴么?” 楚沅的动作僵住,停在半空。 他送的那支羊脂白玉簪,也曾亲手为她簪上,赞她“人如美玉”。 今日出门前,她对着妆奁看了很久,只不过,最终还是将它取下,换上了一支珍珠小簪。 这是她沉默抗议中,最柔软,却也最锋利的一笔。 他竟然……也注意到了。 没想到,在这令人窒息的一路之后,他质问的,竟是这个。 车厢内,最后一点稀薄的空气也好像被抽走。 她没有立刻回答。 萧屹觉得,这漫长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凌迟。 她让他清清楚楚的体会了,什么叫做“不予回应”,什么叫做“你的问题不值一提”。 过了很久,楚沅背对着他,维持着那个准备离去,但还没离去的姿势,用同样嘶哑的声音回答: “嬷嬷说,”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过于素简,不合郡主规制。” 话音落下,不再有丝毫停留,她掀开车帘,弯腰,下车。 柔和的阳光在她身上一闪而过。 旋即,她的身影便被王府门前的重重高墙吞没。 赵承垂着头,屏住呼吸,不敢看她的身影。 帘子晃动了几下,缓缓垂落。 车厢内,依旧是昏暗和死寂。 王爷。 她叫他王爷,不是王叔。 玉簪,她曾最喜爱的……不合规制。 她用他立的规矩,把那句话原封不动的回敬给他。 萧屹坐在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只有那只被他缩进袖子里,紧握成拳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正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他就那样坐着。 成了这辆马车里的一件摆设,一件被遗弃在昏暗中的行李。 车外的赵承,垂首立在旁边,不敢出声打扰。 而今天,注定会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 第21章 余震 这天下午,李明柔回府的时候,脚步已经虚软。 她被丫鬟从马车上半拖半抱下来。 脚一落地,没站稳,只能攥着丫鬟的手腕,攥的死紧。 碧珠忍着疼,没敢吭声,知道自家姑娘今天真是吓坏了。 直到进了二门,看见母亲迎上来,李明柔喉头一哽。 “娘!”她扑过去。 李夫人一把攥住她的手,感觉到一片凉。 她眼皮跳了跳,看了一眼女儿灰败的脸色和发抖的嘴唇,什么也没问,只沉声道:“先回去。” 李夫人半夹着女儿往回走,走到内室,李明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林府……楚沅她……今日……出大事了!”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不成调的抽泣。 李夫人一手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挥退了下人。 等李明柔断断续续,语无伦次的把林府今个发生的事说完,窗外的余辉又散了些。 李夫人听完,沉默了半晌,才用帕子慢慢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和汗。 又道:“今日的事儿,从此刻起全都忘了,跟谁都别提。尤其别再提楚沅这个名字......” 同一时间,林薇薇这边,门从房外上了锁。 屋里很热,即使窗户全都打开,也没有一丝风。 她趴在凉席上,脑子里全是楚沅最后的那一眼。 平静,空茫,像失了魂。 凭什么啊! 她一拳砸在竹枕上,又抽抽哈哈的收回手。 “咔哒。” 门开了。 林夫人端着一碗冰镇过的杏仁豆腐进来,放到矮几上。 她没坐,就站到床边,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送着风。 “薇薇,转过来,看着娘。”林夫人声音温柔。 林薇薇肩膀动了动,没转身。 林夫人等了一会,开口道:“今日,你险些犯了大忌。” 林薇薇慢慢转过头,眼眶还红着,也不知是热的还是气的。 “我犯什么忌?我请朋友来赏荷,错了吗?阿沅她……” “是嘉宁郡主。”林夫人打断她,“尤其在今日那种场合,你该记住她的身份,更不该直呼她的名讳。” 林薇薇张着嘴,不说话了。 “傻丫头,娘不是怪你与她交好,”她看着女儿,继续道:“今日,郡主在席间所言所行,已不是寻常闺阁嬉闹。” “你可知,严嬷嬷,徐嬷嬷背后是慈宁宫,是太后娘娘。” 只这一句话,让林薇薇想起了今日楚沅来时的排场,还有后面那俩嬷嬷侯在身边的影子。 “摄政王殿下亲自到臣子门前接人,这事已经非同小可,你母亲我都跪在那,话里……” 林夫人话没说完,有些话,点到就好。 林薇薇抬眼,看向林夫人,眼神有点懵。 林夫人叹了口气。 “安平侯府的诗雨姑娘,去庵里静修也有些日子了。”她转了个话题。 “侯夫人前几日见到我,还说山里清苦,不知道女儿是否能适应。” 林诗雨……之前在春日宴上明里暗里挤兑过阿沅的人。 “咱们林家,比不得侯府,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侯府千金。”林夫人伸出手,将女儿一缕乱掉的头发别到耳后。 “你爹爹向来谨慎,娘原本答应你递帖子,是没想过有回音,只是没想到……” 林薇薇脑子转过弯来了。 只是没想到摄政王竟然会应帖,还让楚沅来了。 林夫人看着女儿像是明白过来,也就不再多说。 “所以,你安安生生的,别再惹事,你爹爹也就放心了。” 她指了指那碗杏仁豆腐:“这几日,便在家好好收收心。你哥哥前日得了本话本子,等会让他拿给你瞧瞧。” 林薇薇闭了闭眼,最终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 林夫人这才松了口气:“早点歇着吧,冰镇豆腐记得喝。”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但终究什么也没再说,轻轻带上了门。 而慈宁宫,殿角冰山里的冰已经化的差不多。 太后谢澜依歪在榻里,正捏着一颗珍珠,对着太阳的余光把玩。 珠子在她指间慢慢转,光也跟着慢慢滑。 崔嬷嬷轻声上前,温声道:“娘娘,今个林侍郎府上荷花宴的事,有几句闲话递进来了。” 太后动作没停,她“哦?”了一声。 崔嬷嬷凑到她耳边:“说是摄政王殿下亲自去了林府,将嘉宁郡主接了回去。” 殿里安静了一会。 太后停下动作,没看崔嬷嬷。 “林家那荷塘,”她看向窗外的天空,“哀家还是王妃的时侯,倒随先帝去过一回,那花是好。” 话在这转了个弯。 “就是水浅,养不住大鱼,也经不住大风。” 她将那颗捏了有一会的珍珠,“嗒”一声丢回丝绒垫上。 “皇帝前儿还跟哀家夸,说林文渊递上来的折子,句句稳妥,是个晓得轻重的人。” 话没说完,崔嬷嬷静静听着。 她坐起身:“怎么到了自家后院里,这轻重......就掂量不清了?” 崔嬷嬷屏着呼吸,不敢答一个字。 “嘉宁……”太后念出这两个字,尾音拖得有点长。 “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命里有些波折。南越的风雨还没吹透,又惹上咱们北地的尘土。” 她摇摇头,像是惋惜,不知还是别的什么,慢悠悠道: “去库里,把那套赤金红宝石珍珠头面找出来,赏给嘉宁郡主。” “珠子要最衬她年纪的,太亮的轻浮,太暗的失了郡主体面。”她交代的很仔细。 没等崔嬷嬷应下,又继续:“包一匣云峰贡茶并宫花,再包一匣极品雨前龙井,这茶,最是性凉。” 崔嬷嬷慢慢品着这话里的意思。 头面赏给郡主,意思是敲打规训。 茶和宫花,茶是赐给林夫人,宫花是给林姑娘,应当是安抚,但也是警醒。 另一匣…… “另一匣,”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方才那点浮在表面的情绪敛得干干净净,“连同哀家的话,一并送到摄政王府。” “告诉他,茶是好茶,心静才能品出回甘。若是心乱了,再好的茶,喝下去也是穿肠的毒药。” “他是摄政王,是大燕的栋梁,哀家和皇帝的眼睛都看着他。” “些许尘土,拂去便是。若成了迷眼的沙……伤了根基,就不好了。” 崔嬷嬷弯下腰,深深一福:“是,奴婢明白。” 太后不再说话,重新倚回榻上,拈起另一颗珍珠对着光看。 珠子圆润饱满,她看着,忽然觉得有些兴味索然。 这宫里宫外,每个人都是一颗珠子。 再好的成色,也逃不过被一根线穿起来的命运。 这线头可能慈悲,也可能冷酷,却不会问珠子本身,是否愿意成为项链的一部分。 而珠子所争的,不过是离那执线的手,是近一寸,还是远一寸罢了。 ...... 日头彻底沉下来之前,三份盖着明黄绸布的赏赐,被太监们稳稳捧出慈宁宫。 它们像三条看不见的线,顺着不同的宫道,驶向京城三个方向,荡进不同的地方。 ------------ 第22章 天亮了 夏夜正深,太后的第一缕线,先荡进了摄政王府华琚院的铜镜里。 铜镜映出一张被珠玉环伺的脸。 那是谁? 看起来很陌生。 她看着镜中人,镜中人也看着她。 头面是赤金为底,红宝镶嵌,珍珠缀满。 镜中人是脸色苍白,眼神空洞,黯然失色。 脑子里重复的是“这珍珠的光,最是合宜。不夺目,不黯淡,恰如郡主如今的身份......” 楚沅感受着头面的重量,感觉脑子空空,好像又塞满很多东西。 不想去想,也不想去理。 最终,她抬手把头面取下,视线转到妆台上的一个空了的匣子。 这匣子,原本放了一支羊脂玉簪子。 鬼使神差的,她从妆奁下面的盒子里,摸出了那支羊脂玉簪。 簪子是自己十二岁生辰时,他送的生辰礼,说是亲手画了样子让匠人做的。 她握在手里,感受它的温润,又摸了摸那冰凉的头面。 脑子里的回忆不受控制的涌上来。 她想起今日马车上他没话找话的尴尬,抬起来又收回去的手,还有最后那句关于玉簪的质问。 为什么不戴? 那是她最喜欢的簪子。 当时脑子里好像有很多理由。 嬷嬷们会说太素不合规制,自己觉得出门做客不能太过招摇,又和抱夏她们说,珍珠更衬今天的衣裳…… 可都是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现在,夜深人静,所有借口都褪去了。 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 她不想戴他给的东西。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她难得可以“自己做主”出门的日子,她不想身上还带着属于他的标记。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一缩。 有种类似背叛的快意,又有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她想…… 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来到北燕五年,这是她第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 想要什么,以前她说不明白。 因为她看到的只有一堵堵高墙,还有各种华丽精致的食水。 她什么都不缺。 她想要的,萧屹都给了她。 可唯独没有给她…… 林薇薇指着翠鸟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荷风轩里,自己顶撞嬷嬷后,那短暂却畅快的感觉。 还有那只蓝色的鸟儿,倏地一下,飞过了高高的墙。 飞。 这个字眼烫了她一下。 她定了定神,紧紧抓住身下的衣裙,锦缎冰凉,却让她掌心冒汗。 不能想。 不能想那个字。 可越是不让想,画面就浮上脑海。 脚上系着金链子的小满,还在笼子里蹦跳,却始终飞不出那方寸之地。 院子里的牡丹,开的正好,每一株雍容华贵,却比不上她心里的海棠。 就连她此刻呼吸的空气,都带着摄政王府特有的沉香,而不是今日在荷风轩那自然的味道。 他给了她一个应有尽有的世界。 却也拿走了她的翠鸟,她的海棠,她刚刚发芽又立刻枯萎的友谊,和她此刻恨不得钻入地缝的尊严。 凭什么? 一股羞愤感浮上心头。 凭什么他可以在众目睽睽下那样带走她,让她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贼? 凭什么林夫人要为她下跪,薇薇要被她连累? 凭什么慈宁宫里的太后,要用一顶珠冠来告诉她,什么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就因为她是他笼中的鸟,所以连震动一下翅膀,都成了需要被掐灭的错? 镜中的眼睛越来越亮,却不是有了神采,而是眼里有了水光。 她攥紧了拳,想把这些华丽的首饰都摔碎,想撕烂这身代表“嘉宁郡主”的华服,想对着那无处不在的阴影尖叫。 放我出去! 可是,她叫不出声。 她能对谁尖叫? 对这空荡荡的华琚院? 对窗外看不见的侍卫? 还是对……那个在马车里,问她为什么不戴玉簪的人? 一股无力感,漫过了方才的愤怒。 她松开手,低头看着自己这双被精心保养,却毫无选择权的手。 走? 这个字眼突然在脑海里,像光一样闪了一下。 可是能走去哪里? 南越回不去,天下之大,哪里不是另一个笼子? 更何况……她连这王府的高墙都翻不过。 这笼子,外面的人都羡慕,只有她自己知道,里面有多闷,多黑…… 她不敢再想下去。 吹熄了灯,楚沅重新躺回黑暗里。 眼泪无声滑落,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找不到出口的委屈。 她恨这笼子。 也恨这珠冠。 她更恨的是,自己竟然像小满一样,开始习惯,并害怕起笼子外的风了。 ...... 子时过三刻,澄心堂内还亮着灯。 萧屹看着皇嫂送来的茶,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他嗤笑了一声。 赵承守在门口,正和蚊子斗智斗勇。 但他耳朵一直支棱起来,听着里面的动静。 今天,王爷从宫中回来后,或者说接郡主回来后,再或者太后送茶之后,就有些不同。 说不上来哪里不同。 只觉得那气息……沉得让人心头发紧。 赵承被蚊子咬的动了动身体。 这一动,就想起傍晚去林府接人时的情形。 王爷连朝服都没换,亲自去,又那样干脆的带回。 他跟了王爷有十几年,深知“亲自”二字的分量,尤其对象还是华琚院那位。 这不是接,是一种更复杂,嗯,他不敢深想的态度。 书房内传来一声像是笔杆搁在砚台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半分。 随后,是漫长的寂静。 静得赵承以为王爷伏案小憩了,可里面分明没有熄灯,也没有唤人。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见椅子被拖动的声音,很沉,不是平日起身的利落。 接着,是脚步声,往窗边走去,然后“哐”一声。 窗户被推开了。 夜风灌进去的声音,连廊下的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王爷……在吹风? 这太不寻常。 王爷平常自律,这书房重地,门窗开合都有章法,从未有过这般……像是宣泄的举动。 赵承挥手拍飞几只嗡嗡作响的蚊子。 臭蚊子,连你也敢来打搅,没看今时不同往日么,一边去! 他眼观鼻鼻观心,不由自主的分出一缕心神,飘向华琚院的方向。 是因为郡主吗? 但念头还没成型,又赶紧将它摁死在心底。 “赵承。” 里面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他一个激灵。 他立刻应声:“属下在。” “华琚院……”里面的声音顿了一下,“……歇了?” 赵承心中那根弦嗡地一颤。 王爷今夜已是第二次问起华琚院,上一次是在更初时分。 他谨慎的回答:“回王爷,亥时末便熄了灯。只是……” 他迟疑着,还是将下头人回报的细节说出来,“据回报,郡主窗前的影子,立了有小半个时辰。” 里面又没了声音。 很久,久到赵承以为王爷不会再开口时,才听到一句:“知道了。” 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感觉有些疲惫,或者说,是他理解不了的情绪。 窗户没有关,风一直在往里灌。 赵承能想象出王爷站在窗边的样子。 那个平日里顶天立地,能一手掌控乾坤的男人,此刻在那夜风里,会不会也感到一丝……孤寂? 这个念头冒出来,赵承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把它掐灭。 这不是他该揣测的。 今夜的书房,需要的不是伺候,而是绝对的安静,和一道不会多问的影子。 赵承换了个姿势,方便更长久站立。 到四更天的梆子声传来的时候,书房里的灯,还亮着。 一整夜,王爷没有喊他进去剪灯花,也没有再问任何话。 直到天色快亮,那烛火才终于“噗”的一声,熄了。 赵承在晨光里,缓缓吐出一口憋了半夜的浊气。 他知道,天亮了,王府会按部就班继续运转,王爷依旧会是那个威严的摄政王。 可有些东西,就像那烧到头的烛火,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 第23章 曲水流觞 晨光穿过窗纸,华琚院和往日又有了些不同。 这不同在于,今日的脚步声好像更沉了些。 抱夏端着水盆进来,伺候楚沅梳洗,她的动作轻的有些发飘。 楚沅狐疑的看着她,抱夏凑过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郡主,外面又多了几道影子。” 楚沅听了这话,没吭声,但心下了然。 太后昨日赏了自己头面的事,他定然知道,也很快做出了行动。 而且她觉得,他可能已经知道了自己和林薇薇私下见过面。 “颐年斋……白嬷嬷还好么?”她突然问了一句。 “嬷嬷……自然是好的。”抱夏的声音干巴巴的,“周总管说,一应用度,都是按例。” 她没再多问。 有些门,已经关上了,门内的情况,她没权利知道。 梳妆时,严嬷嬷捧来了太后新赏的赤金头面。 楚沅看都没看,她随手拿起一支配套的珍珠簪子。 等严嬷嬷把头发梳好,带上属于她的“体面”之后,楚沅捏着簪子,往头发里插。 镜子里,严嬷嬷的眉头动了一下。 楚沅当做没看见,手腕一转,把簪子斜斜的簪在了鬓边。 那里,被她戳出来一缕碎发,珍珠也歪着。 就这一下,让她死气沉沉的脸,突然有了一丝生动。 “郡主,这……”徐嬷嬷轻声开口。 “嬷嬷,”楚沅打断她,“今日,本郡主觉得这样戴甚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珠翠满头是太后给的。 而这支歪斜的簪子,是她留给楚沅的。 另一边,林薇薇房门的锁,“咔哒”一声,开了。 林薇薇眼下还带着青,她呆呆的坐在锦凳上,面前是那碗已经化了的杏仁豆腐。 林夫人进来的时候,脸上的疲倦掩盖不住:“去给你父亲请安。” 书房的檀香已经燃到了底。 林薇薇走进来,没像以前那样自顾自坐下。 “气色不好。”林侍郎说。 林薇薇垂着眼:“女儿让父亲操心了。” “坐。”林侍郎指了指椅子,等女儿坐下,才缓缓道,“太后赏了茶和宫花。” 他把宫花递给女儿,又指了指案上那紫檀木茶匣:“为父准备把这茶供在祠堂。” 这话分量不轻。 林薇薇没敢接话。 林侍郎看着她,语重心长的开口:“太后的意思,是慰劳,也是定分。定了郡主的位分,也定了咱们家和她的线。” 林薇薇的头已经垂了下去,像个被训的鹌鹑。 林侍郎声音不自觉放缓了点:“薇薇,爹相信你明白爹的意思。” “咱们家收了这茶,这事也就算了结了。至于郡主,” 他斟酌了一下词句,“她是金枝玉叶,自有她的去处,更不该是你惦念的,清楚了么?” 林薇薇坐在那里,低着头应“是。” 林侍郎不再看她,挥挥手让她下去。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 林薇薇用完早膳,回了闺房,房门这次没再上锁。 她挥退丫鬟,走到那个放着风筝的小箱子前,打开箱子。 那片蓝色的彩纸还在。 她拿起风筝摸了摸,脑子里想起那日墙下的那双眼睛。 那眼睛里,有惊讶,有渴望。 又想到昨天被带走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了。 楚沅当时为什么会孤零零的站在那,她......是不是也想出来? 林薇薇眼里亮了亮。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视线穿过重重屋檐,看向王府的方向。 她看了一会儿,把那风筝在心口按了按,突然对着那片天空,眨了一下眼睛。 ...... 时近巳时,大燕的朝堂上,朝臣们仍在议论。 萧屹端坐着,只有听到关于南越使臣将不日到访的时候,他睫毛才动了一下。 思绪又开始飘远。 那天马车上,她颈后的皮肤,白的晃眼。 还有那身雨过天青衣裙,也美的刺眼。 他觉得那身衣裳,该用南越新贡的云锦,照原样再做十套。 不,二十套。 从此,只许穿这个颜色。 慈宁宫的太后正听着晨报,喝着茶。 那三缕线,已经被收紧。 珠子,也都回到了“该在”的位置上。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时至午后,光影交错,阳光照进了城西孙府的后园。 荷风送爽,一场名为“消暑”的雅集刚刚开始。 水面荷叶上飘着的白瓷杯里,盛着的不只是佳酿。 或许,还有昨夜从林府方向吹来、今晨已传遍半个京城的风。 几位锦衣少女坐在一起,笑容明媚。 孙清悦坐在靠里的位置,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夏衫,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很是清雅,也很是……安静。 看着水面漂浮的酒杯,又飘过姐妹们精心打扮的容颜,最后,漫不经心的落在水榭入口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悦姐姐,发什么呆呢?” 旁边清吏司郎中王家的小女儿凑过来,递来一碟冰镇过的樱桃,“尝尝,甜得很。” 孙清悦笑着拿起一颗,却没急着往嘴里放。 “我是在想,”她声音轻柔,“昨日林府的荷花,不知比咱们这曲水荷韵,又如何?” 这话一出,王家姑娘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下。 随即更灿烂几分:“林家姐姐的帖子,我可是没福气接。” “不过听人说,那荷花是极好的,宴席也周到。” “是啊,”另一位姑娘用团扇半掩着唇,眼里闪烁着光,“自然是极‘热闹’的。” “热闹”二字,被她说得别有一番味道。 孙清悦恍若没听出那弦外之音,将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品了品,才慢声道: “确是甜。不过甜的东西,吃多了也腻人,反倒不如这曲水清茶,来得长久爽口。” 她这话接得很自然。 几位姑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坐在孙清悦对面,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刑部员外郎家的次女,忽然叹了口气: “李家的明柔妹妹,说是受了暑气,连今日的曲水流觞都来不了,真是可惜。” “暑气?”王家姑娘眨眨眼,“这才什么时辰,园子里阴凉处多的很呢。” 刑部员外郎之女用扇子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声音放低了些:“怕是……心里头的‘暑气’,更难散吧。” 一阵短暂的沉默。 流水叮咚,杯盏轻碰。 孙清悦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喝的清茶:“这京城的天,说变就变。” 她忽然开口,声音也不大,几个姑娘却竖起了耳朵听。 “早上还晴空万里,午后也许就是急风骤雨。” “咱们女儿家身子娇贵,出门赏玩是好,可更得记得带伞,寻个稳妥的屋檐。” “免得……被突如其来的风雨打了,伤了身子,也扫了兴致。” 她说完,吹开茶汤上的浮叶,抿了一口。 就没再多说。 但在座的,哪个不是玲珑心肝? 这话里的“风雨”指什么,“屋檐”又是什么,想来在心里也都和明镜一般。 王家姑娘率先笑起来,亲热的挽住孙清悦的胳膊:“还是悦姐姐想得周到!” “咱们呀,就只管在这水榭里,喝喝茶,赏赏花,比什么都强!” “正是呢!”其他人也附和。 气氛慢慢活跃起来,好似刚才的沉默和机锋并不存在。 孙清悦微笑着,看向曲水流觞。 只是那笑,并没真正到眼底。 她清楚。 从昨日起,“嘉宁郡主”四个字,在京城贵女圈里,将成为一个被刻意回避的“禁忌”。 就像这曲水。 说是装着所有人的杯盏流淌,但实际每一只杯盏的轨迹,都早已设定好。 偏离了轨道的,要么倾覆,要么被搁浅在岸边。 而那个远在摄政王府里的少女...... 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刚刚发芽的正常社交圈,还没开始,便已然落幕。 孙清悦放下茶杯。 她忽然想,此刻的慈宁宫和摄政王府,是不是也进行着某种,对少女命运的“曲水流觞”? 如果是的话,怕是那水会更深,也会更冷。 正想着,一只白瓷酒杯顺着水流,晃晃悠悠,正好停在了她的面前。 杯沿上,不知被谁,留下了一抹胭脂色的唇印。 孙清悦盯着那抹红,看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捏起杯子,将里面的酒,倒进了曲水之中。 酒液混入流水,立刻消失不见。 她将空杯放回,手指上的红,在帕子上擦了又擦。 ------------ 第24章 琉璃花押 林府的赏荷风波已经过去了几日。 摄政王府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这天午后,华琚院的小书房。 窗户半开着,暑热黏在空气里,又闷又燥。 冰鉴里的冰早就化了,还剩下水在滴滴答答。 楚沅坐在靠窗的书案前,临摹着《礼记》。 她临的很慢,一笔,一划,姿势是严嬷嬷亲手矫正过,最符合郡主的模样。 抄了有小半个时辰,脖子已经开始泛酸。 她停下笔,轻轻吁了口气。 严嬷嬷,抱夏她们都在外间,自己习字的时候她们一般不会来打搅。 她伸出手,指尖停了停,然后极其小心的捻到《礼记》的扉页。 那里有一个她藏着的秘密。 任何人都没说过。 她的指尖继续往里探,碰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把它缓缓抽出来。 是两片半个掌心大小的薄琉璃。 琉璃中间,有一枚干枯平整的海棠花瓣。 花瓣形状还算完整,但颜色已经褪了,现在的颜色是黄褐色。 这是母后给她的。 不是礼物。 只是某年南越王宫海棠盛开的时候,母后随手从她发间捻下来的。 她当时很喜欢,在花瓣枯了之后,也没舍得丢。 又让宫里手巧的老匠人,用两片琉璃夹起来,压成了这枚花押。 后来它跟着书信,从南越来到了北燕,当时的那封信说:“吾儿见花如见母,且知故乡春未老。” 这也是从南越来的,为数不多的,有着母后温度的实体物件。 她把它藏在这本《礼记》扉页里,因为这本书,她平时用的最多。 在每天温习的时候,能隔着书,感受到它的存在,提醒着自己从哪里来。 当时房中旧物被收走的时候,她也没把这唯一的念想上交。 她静静地看着那琉璃花押,看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琉璃,折射出一点光晕,恍惚间,那花瓣像是活了过来。 就在这时—— “咣当!” 一声瓷器碎裂的闷响,在寂静里猛的炸开。 窗外廊下,一只不知被谁搁在栏杆边的空水盂…… 许是没被放好,许是被风吹过,竟直直翻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更不巧的是,那盂里的剩水,在翻下去的时候,在空中泼出一个弧度—— 直接从半开的窗户那,洒进了书房。 “哗啦——” 浑浊的水,带着腐木和恶臭味儿,劈头盖脸的,直接浇在了靠窗的书案上。 楚沅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 她只觉得眼前一暗,一股腥臭的液体溅上身。 但更多的,是泼到了她面前摊开的《礼记》,以及……她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琉璃花押上。 楚沅整个人没了动静。 她眼睁睁的看着。 看着那脏水把“非礼勿视”几个字泡成一滩墨团。 看着那脏水溅上琉璃花押,顺着缝隙慢慢渗进去。 更看着……那夹在琉璃中间,干燥了几年的海棠花瓣,被脏水缓缓洇开,原本完整的边缘糊了,变得卷曲,然后软塌塌的瘫在琉璃夹层里…… 最后和那些污渍融合成一体,混成一滩分辨不出形状的污黄。 楚沅的呼吸,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但是她很快反应过来。 快速的抓起书案上的两片琉璃,举到眼前。 冰凉的琉璃片在手里还能感受到。 可里面……里面空了。 不,不是空。 是被填满了令人作呕的浑浊。 她缓缓放下举起的手,低头看着掌心的琉璃花押。 只觉得自己的手开始颤抖,先从指尖,再到整只手,连带掌心的琉璃片都在打架。 不知是被那脏污刺激到,还是没有控制好颤抖的手,她猛的把手里的琉璃片扔了出去。 琉璃片先是砸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然后又蹦跳着滚进那团污水里,不动了。 楚沅看着琉璃片被污水淹没,她心里一紧,又急急的把琉璃片从污水里捞出来,快速掰开。 手指戳进那团污黄,想寻找着某种可能,可摸到的,没有花瓣,只有一片黏腻…… 她不死心,继续抠弄着。 但那团污黄只是被她越抠越碎,越抠越烂。 毁了…… 花瓣没有了形状,也没有了脉络。 更没有那片熟悉的黄褐色。 “不……” 她放下那点黏腻,又去碰别的。 手慌乱的在书案上摸索,扒拉,想要从那片脏污中,找出一点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个黄褐色,温柔的,安静的花瓣,彻底消失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闷响,被这肮脏的北地之水,吞噬的干干净净,连一点形骸都没留下。 终于,她停下徒劳的动作。 双手撑在书案边,手指深深抠进木头里,整个身子慢慢从圈椅里滑跪下去。 她肩膀开始无法控制的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的砸下来。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喘息声,从喉咙里艰难的撕扯出来。 书房东北方向的门,在这时被人推开。 萧屹过来,是为了一句南越古语的释义,他没让人通传。 不说其他,是习惯,更多也是想看看她日常模样的心思。 只是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书案上的笔架东倒西歪,墨汁洒的哪里都是,还有地毯也已经乱七八糟。 而他心心念念的人,正跪坐在那片脏污里,低着头,肩膀剧烈的颤抖着。 萧屹没敢再动。 他看了看楚沅,又看了看书案。 那里有两片脏污的琉璃。 那是什么? 是因为这个么? “楚沅。”他开口。 那颤抖的肩膀,骤然停住。 楚沅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回过头。 眼泪在她沾满污渍的脸上,留下几道狼狈的白痕。 她眼圈红通通的,睫毛也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最近一直保持着平静的眼睛,现在是一片赤裸裸的……空洞。 她虽然看着他,但眼神并没有聚焦,好像透过他,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萧屹的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从未。 没有嘉宁郡主的伪装,也没有平日的疏离,只有一片被摧毁后的破碎。 ------------ 第25章 无措 他向前迈了一步,从门口走到书案的左前方,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那团污渍,“这是何物?” 楚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缓缓转动眼珠。 在看到那片污渍的时候,瞳孔微微扩散了些,像是又被刺了一次。 她极其缓慢的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 肌肉牵动的弧度不但怪异还僵硬,比哭还难看。 她伸出颤抖的手指,把案上的琉璃片拿在手里,透过那片脏污,看着里面曾经藏了一个世界的地方。 “……此物?” 她的声音嘶哑的厉害,气若游丝,却又每个字吐的清晰。 “是南越海棠。臣女故国旧物,母亲所赐。” 她停了停,嘴角那怪异的弧度又加深了些。 “如今……好了。正如王爷所愿,与这北地的尘泥污水,毫无分别,再难分辨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手一松。 那琉璃片从她手里滑落,掉到地毯上,不动了。 她不再看萧屹,也不再去看那琉璃片。 只是缓缓的,慢慢的,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抱住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就像一头被拔光了所有羽毛的幼鸟,终于放弃一切挣扎,把自己最脆弱不堪的一面,暴露在空气里,和他的目光下。 萧屹站在原地,好像已经从屋内的景象拼凑出事件的影子。 他看着缩在一团的身影,只觉得一种陌生的情绪爬满脊背。 那不是对下人疏忽的愤怒,也不是对她失仪的生气。 而是一种……更接近无措的东西。 五年来,他见过她很多样子。 刚来到王府时的害怕恐惧,爱哭委屈。 和自己相熟之后,爱使小性子,爱撒娇,还爱倔强顶嘴。 以及……后来的冰冷完美。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荒芜的模样。 “王爷……” 严嬷嬷惊惶的声音从门外响起,应该是听到了动静赶过来。 萧屹没回头,继续看着楚沅。 “收拾干净。”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不仔细听,听不出其中变化。 “今日当值廊下的,各领二十仗,逐出二门。” “院子里所有的丫鬟婆子,罚俸一月。” “是……是!”严嬷嬷的声音带着抖,慌忙下去安排。 命令下完,处置也已经妥当。 可书房的情况,并没有因此恢复到原来的模样。 反而因为这雷厉风行的处置,让氛围更沉重了些。 萧屹看着那把自己埋起来,连颤抖都渐渐变得微弱的身影,刚刚那陌生的无措感来的更强烈。 他安慰不了,也补不了她那消失的海棠! 严嬷嬷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这书房里,静的只能听到风声,闷雷的滚动…… 还有那无声胜有声,要将他吞没的控诉。 他想说点什么。 嘴唇动了动,唇齿间只有一片干涩。 他能说什么? 说“不是本王所愿?” 说“不过一件旧物?” 说“你还有郡主之尊?” 真是可笑! 任何属于“摄政王”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未感到言辞如此贫乏。 更骇人的是,他那向来无所不能的权力,在此刻,从他那握惯了的朱笔,牵惯了缰绳的手里,滑脱了。 就像一拳打在虚空,反震回来的力道,比他打出去的还冰凉。 最终,他缓缓移开视线,没有再留下一个字。 转过身,迈开了步子。 那步伐看着平稳,却比来时僵硬不少。 靴底踩在地毯上,几乎听不见,不知是怕惊扰什么,还是急于逃离什么。 他没有回头。 回到澄心堂,天色也已经越来越暗。 萧屹站在窗前,外面狂风骤起,卷着庭中的树叶沙沙作响,一场暴雨近在眼前。 可他眼前晃动的,不是眼前的风雨,而是内心的风暴。 “正如王爷所愿……与这北地的尘泥污水,毫无分别……” 那句话,简直反复刮擦着他的神经。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是摄政王,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把一切混乱理清归位。 可这一次,他理清了事由,惩罚了疏忽,却对那结果无能为力。 甚至,他觉得,自己成了那事由的一部分。 这个认知让他极度不适。 他想起她那空茫的眼神,掸衣袖的疏离,搁置的玉簪……一桩桩,一件件,现在都和那消失的海棠花瓣重叠起来。 那是一个世界即将要被摧毁的轨迹。 他给了她郡主之尊,给了她锦衣玉食……可这些东西,似乎正在构成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 而她珍视的,属于她楚沅的东西,正在这牢笼中一样样失去光彩。 “赵承。”他睁开眼喊道。 一直侯在门外的赵承应声而入:“王爷。” 萧屹没转身,继续看着阴沉的天色。 “华琚院外院的护卫,撤去三成。日常巡防,不必再报备详细的时辰路线。” 赵承抬头,眼里的难以置信掩盖不住。 撤防? 还是华琚院? 这简直是…… “王爷,”他把心里的惊讶放在一边,再次确认,“是暂时调整,还是……” “照做便是。”萧屹打断他。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让命令听起来更合理些。 “郡主既已册封,举止亦是规矩,不必如此严密。内院规矩和嬷嬷教导不变,外院……也允她些喘息。” 这话很有割裂感,但赵承不敢深想其中缘由,他立刻垂首:“是!” “还有,”就在赵承退下时,萧屹再次开口,“往后,如无紧急,不必事事回禀。” 赵承心下更是惊涛骇浪,面上更加恭谨:“属下明白。” 安排完,萧屹并没感到多么轻松。 窗外雷声轰隆,第一道闪电撕裂阴云,瓢泼大雨终于噼里啪啦的砸下来。 这场北地的暴雨,终究是来了。 而他心中的风暴,却久久还未散去。 刚才的命令,就像在这密不透风的雨幕里,撕开一丝裂缝。 他并不知道,这裂缝将会露进什么,又会引出什么祸端。 只知道,自己被那句“正如王爷所愿”反复凌迟后,出于一种内疚的心思,或者是自我辩驳的冲动,想要做点什么来修正。 或许,只是不想再看到那荒芜的眼神。 也或许,代价是让那只笼中的鸟儿,感受一次……温柔的风。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那消失的海棠,并非全是他打造的“笼”的过错。 夜渐渐深了,暴雨也收了尾。 楚沅一动不动的坐在黑暗里,她涣散的神思,突然被一阵不同以往的脚步声扯回。 轻了,散了,而且少了一队。 不是错觉。 是什么,试探?还是恩赏? 还是他看到自己狼狈后的补偿? ------------ 第26章 生病 暴雨后的第三日,华琚院请了太医。 楚沅病倒了。 那场把她从里到外都浇透的污水,在两天的不声不响后,终于变成了高热。 一开始只是怕冷,严嬷嬷撤了冰。 到了午后,她的脸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 入夜时,整个人已经烧的神志模糊,嘴唇也干裂起皮。 “郡主这是急痛攻心,外感风寒。”太医诊脉后,面色凝重起来。 “这郁结于内,最是伤身,需得退热安神,更需……舒心。” 后半句他说的很轻。 满屋子的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药灌下去,汗发出来,体温却一直反反复复。 抱夏和春竹轮着用温水给她擦身子。 她们看到,姑娘的一只手一会蜷缩,一会揪着被褥。 另一只手在空中抓挠着,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嘴唇也时而张,时而合,吐出的字音听不清,像是南越的调子,断断续续的。 俩人动作更加小心翼翼,帕子擦到她脖颈的时候—— 楚沅突然拽住自己寝衣的领口,用指甲扣挠那块皮肤,嘴里还呜咽着,“脏……洗不掉……” 是南越语,抱夏脸色一变,连忙放下帕子,慌慌张张的跑出去…… 沧澜院的寝殿内,灯火尚未熄灭。 萧屹身上披了件外袍,椅在矮榻上,不知在想什么。 “王爷。” 赵承在门口的声音带着急。 “进。” 赵承推门进来,甚至来不及行礼:“华琚院那边……不太好。郡主已经神志不清,呓语不断……” 他话还没说完,萧屹霍的一下站起了身,已经朝外走去。 “王爷,夜深了,您明日还需早朝……” 赵承劝阻着,却在主子扫过来的眼风后噤了声。 华琚院正房里的药味还未散开,烛火被调的暗了些,只留了床头一盏。 楚沅双颊酡红,这时候的她,不再是那个平日里规矩的嘉宁郡主,只是一个被高热和梦魇折磨的十五岁少女。 萧屹挥手让房里伺候的人全部退下。 门被带上,现在的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个清醒的站在阴影里,一个深陷在高热的迷途里。 他走到床边,这个距离能看到她因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肩膀,能看到她额头上冒出的汗,也能闻到她如今满是脆弱的气息。 前几日还能说一句“正如王爷所愿”。 此刻,她连控诉的力气都没有了。 床边的铜盆里盛着温水,软帕在铜盆边搭着。 萧屹看着那帕子,顿了一下,但他没有迟疑,还是把帕子浸到了水里。 只是拧帕子的动作力气大了些。 他俯下身,却不敢闻身下那属于“女性”的气息。 帕子落在她额头上,他的指尖不可避免的碰到她滚烫的皮肤。 指尖颤了颤,他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是猩红一片。 五年来,为她擦帕子,他做过不止一次。 有时是因为她不适应北地冬冷生了病,有时是因为夏热里乱跑中了暑,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像今日这般情况。 也没有一次,让他对自己如此厌恶。 温凉的水碰到额头,她的眉心蹙了起来,含糊的呜咽一声,侧着头躲开。 萧屹的手停了停,换了更轻的力道,避开她的抗拒,一点点擦拭她鬓边的汗。 “冷……” 她忽然低声呢喃,身体无意识朝着热源蜷缩,下一刻她又急急开口: “……母后……海棠……化了” 又是南越语。 萧屹听不懂全部。 但“母后”和“海棠”他听得懂。 他僵在床边,手里的帕子渐渐被她的体温捂热。 床上的人突然开始急促的喘息,然后开始咳嗽,脸上的潮红越来越重。 她胡乱的挥手,打翻了床边矮几上的空药碗。 “咣当”一声脆响。 萧屹下意识抓住她挥舞的手臂,扶住她单薄的肩膀,防止她撞到床柱。 “阿沅。” 他低声唤她的名字,想把她从梦魇里拉回来。 楚沅听到了,有人叫她。 阿沅。 有人唤她的名字。 她好像被这熟悉的称呼安抚到,动作也渐渐停了下来。 萧屹看床上的人陷入沉睡,继续为她换着帕子。 就在他手拿起她额头上帕子的时候—— 床上的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又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柔软的触感像一道裹着蜜糖的闪电,瞬间击穿他所有理智的防线。 一股战栗的狂喜窜遍全身。 看,她终究在无意识中最需要他。 这个念头让他灵魂都在颤栗。 下一息,排山倒海的恶心又遍布全身。 萧屹,你真是个趁人之危,心思龌龊的畜生。 然而,就在他肌肉紧绷,狼狈的想要抽回手的刹那—— 床上的人好像感受的那温热的手要离去,在梦中嘟囔一声,拉着他的手贴的更紧,还用嘴唇轻轻的碰了碰掌心。 轰—— 所有要抽离的念头在这一刻被碾的粉碎。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定在原地,任由那柔软触碰自己。 就这一次。 就让自己沉沦这一次。 不知过了多久,那贪婪的沉沦被自己一声轻嘲的气音打断。 他依旧没抽回手。 但另一只手,已经在袖子里,深深掐进掌心,紧紧握成了拳。 过了一会,他松开拳,重新浸失了帕子,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睡吧。” 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也许是那点凉意的作用,楚沅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萧屹就那样坐在床边的脚踏上,保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和之前一样,守着她。 更漏声渐渐传来,三更,四更…… 后半夜,她的高热终于消退,汗出的很汹涌,里衣很快湿透。 萧屹唤了抱夏进来,给她更换被褥和寝衣。 楚沅在高热退去后,清醒了一瞬,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身影,又很快昏睡过去。 天色快要大亮,萧屹轻轻抽回自己早已僵麻的手臂。 楚沅睡得更沉了些。 他该走了。 早朝在即,无数双眼睛盯着摄政王府,他在这里守了一夜,已是逾矩。 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承。”他推开门,声音已经回复平日的冷静。 “属下在。” “让太医每日晨昏定省。华琚院缺什么,直接去库房支取。” 他犹豫了一下,“外院守卫……再撤一成。如无必要,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郡主静养。” “是。” 萧屹最后看了一眼房门,转身步入渐亮的晨光中。 而他守了嘉宁郡主一夜的事情,已经传到了慈宁宫。 太后谢澜依正在梳妆,崔嬷嬷一边帮她挽发,一边回着话。 “哀家这个弟弟,倒是越发有王叔心肠了。”她看着铜镜里不再年轻的容颜,轻声开口。 崔嬷嬷梳头的手动作放的更轻了些。 太后目光幽深,不紧不慢的道:“给皇帝递个话,就说哀家想着,屹儿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没个知冷热的正经人操持……终究不成体统。” …… 在阳光亮堂的照进华琚院时,床上的楚沅睁开了眼睛。 高热退了,身体却酸痛无力,但神思已经回来。 窗外,鸟儿开始鸣叫。 华琚院外的巡防脚步声,似乎比记忆里的……又轻了些,远了些。 夜里那个温热的手,周身的松柏气息,还有那句“睡吧”…… 并不是梦。 楚沅觉得,她好像发现了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只是这件事是真是假,还有待去验证。 ------------ 第27章 过了季了 蝉鸣一声比一声吵,楚沅已经大病初愈。 期间萧屹也来过几趟,不是赏些东西,就是让小厨房做她爱吃的菜。 楚沅心里那个念头一直在打转。 这天,她醒的比往日要早。 坐起身,赤脚踩在木板地上,走向衣柜。 抱夏听见动静进来时,见她在衣柜里翻找什么。 “姑娘怎么起来了?太医说还得再养几日……” 抱夏说着赶紧去取外衫。 “今日穿那件水粉的。”她忽然开口。 抱夏一愣。 那件衣裳是前些日子尚衣局送来的,但送来之后,就一直收在柜子里,郡主从未穿过。 “姑娘,那颜色……” 抱夏取来衣裳,有些迟疑。 “这个凉快。” 楚沅摸了摸料子,冰冰凉凉的。 梳头的时候,抱夏给她绾了个随云髻,正要戴那些端庄大气的头面—— “用这些。” 楚沅拉开了妆奁,拿出那支白玉簪,还有一些珠花和珍珠。 抱夏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在头上梳着。 楚沅的思绪已经飘远。 不懂他为什么疏远了自己两个月后,生病的时候又来守了一夜。 是怜悯么? 还是怕她这个质子死了,他没有了……筹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晚之后,院子外的守卫松了。 这些事情虽拼不出答案,但是可以一点点去找答案。 …… 傍晚,她站在前院和内院之间的紫藤回廊下散步。 手里的团扇轻轻的摇着。 楚沅注意到,之前在她院子里的那棵西府海棠,竟是被挪到这边了。 只是那海棠树上已经没了花苞,只剩下盎然的绿。 看着那绿,楚沅觉得病气好像散了些。 她今日穿了那身,他让人送来的水粉色杭罗襦裙。 这衣裳料子轻薄,颜色调的也巧。 不是春日桃花的艳粉,也不是海棠初开的娇嫩。 是一种更淡,更柔的,掺了点灰白调子的粉。 里头是一件月白色的抹胸,领口露出一线,正好把那水粉色带来的甜腻淡化了些。 晚间的风穿过廊下时,那裙摆和她鬓边的几缕发丝,被吹的飘飘袅袅。 抱夏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欲言又止。 姑娘病才好透没几日,太医叮嘱要避风。 “姑娘,起风了,回吧?” 抱夏终是没忍住,轻声劝了一句。 楚沅像是没听见。 她偏着头,看向那条回廊,那里通往萧屹常在的澄心堂。 往往这个时辰,他该处理完每一日紧要的公务,从那条路回到院子用晚膳。 廊下的风灯还没点亮。 蝉鸣声却已歇。 天空余下的灰白,在这昏暗的天光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和。 不一会,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很稳,踩着青石板往这边来。 楚沅拿着团扇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保持着平静。 直到那苍蓝色的身影从廊下走出来,她才回过头。 萧屹停下脚步。 他看到了那抹粉色身影。 裙子是他命人制的,料子是他选的,颜色也是他点的。 可送过去后,他都快忘了这回事。 如今她穿了,在他每日必会经过的回廊。 风从她身后吹来,吹的裙摆飘飘。 萧屹忽然想起,这料子轻薄,她病刚好,最是怕风。 是病后出来透气,还是……刻意在此等候? 是在等他? 风带来一股她身上的气息,有艾草香,还有衣裙上淡淡的花香。 “病好了?” 他看向她,在她发间的白玉簪上停了停。 她今日又戴上了。 “谢王叔记挂。” 楚沅垂下眼睫,声音轻柔。 “好多了,屋子里闷,便出来走走……正要回院子去。” 她说话时,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摇着,鬓边的碎发也跟着她扇起的风,在颈间轻轻绕。 那样子,是萧屹有些日子没见到过的,属于少女的闲适。 却又因为病后初愈,带着点娇气。 与她前些日子的脆弱不同,也和她更早些日子的完美不同。 萧屹“嗯”了一声。 听不出是回应,还是仅仅表示知道了。 他又看了一眼她水粉色裙子,慢慢移开,看向廊外的西府海棠。 暮色更浓了,那团绿在夜色里快要看不见。 就在他抬脚,即将和她错身而过时—— “王叔。” 楚沅忽然又开口,声音更柔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好奇。 她拿着团扇,指了指廊外那株海棠:“这株西府海棠……今年,还会再开花么?” 萧屹停住,侧过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海棠。 光线不算亮,楚沅看不清他眼里有什么。 “过了季了。”他道,声音平淡。 “哦……” 楚沅拖长了调子,应了一声。 那声音里有点失望,又好像有点了然。 她用团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眼神还看着那株海棠,像是对它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是阿沅心急了。” 话落下,没有了回音。 她说完,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耽搁太久,忙侧身福了福:“那不打扰王叔了。” 她收回团扇,转过身,往华琚院走去。 刚迈出两步。 “楚沅。” 萧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沅背对着他,停下来。 “既大安了,”他的每个字都很清晰,“明日起,晨省照旧。” 话一出口,萧屹便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 他方才还在疑心她的“巧遇”,现在又亲手递上了每日清晨名正言顺相见的理由。 好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又或是为了划清界限,他补充道:“规矩不可废。你若精神不济,可免。” 楚沅没有回头,只有拿着团扇的手,握的用力了些。 过了一会,她转过身,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是。”她应着,话音里带着柔顺,“阿沅记住了。” 说完,便不再停留。 萧屹在原地站了一会,咀嚼着那四个字,晨省照旧。 这原本是他最熟悉的工具,能让他重建秩序。 但现在怎么看,这句话都像是一道咒语。 不止明天,还有往后无数个清晨。 他将不得不,在每一个天光初亮的时分,直面她。 直面那个能轻易撕破他平静,让他方寸大乱的嘉宁郡主。 赵承上前,还没开口。 萧屹已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从前:“走吧。” 他率先迈步,走向与华琚院相反的方向。 只是感觉他走向的不是寝殿,而是自己亲手布下的未知。 ------------ 第28章 试探 楚沅从廊下回来,脑子里反反复复转着那四个字。 晨省照旧。 和过去一样么? 不一样。 以前是她作为姑娘该尽的礼,是规矩。 现在这句话是意味不明,在她几日前那场狼狈之后,他亲自递出来的口子。 今天她穿着他送的裙子,问他海棠花会不会开。 他说“过了季了”,那眼神很深,她现在也没看懂。 然后他又说了句“晨省照旧。” 为什么? 华琚院里,她倚在凉榻上,想把脑子里的混乱理清。 可越理越乱。 她觉得现在手里有把钥匙,但就是不知道这钥匙开的是哪扇门。 她唯一能确认的是,自从那海棠花押被毁了之后,院里的护卫少了。 或者说被他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面后,就不那么严厉了。 虽然很奇怪,但就是这样的。 一个念头像泡泡,悄悄从心底浮上来。 如果“可怜”能让他对自己有一丝松动......那别的呢? 这想法冒出来,自己先是被吓了一跳,又有点羞耻。 她在想什么? 难道要用“可怜”,去堵他一丝丝心软? 可除了这些,她好像也没别的。 墙她翻不过,南越回不去。 自己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包括嘉宁郡主这个壳子。 试试吧。 用眼泪,用脆弱,用这副他亲手养出来、又亲手锁住的躯壳,去赌一个或许根本不存在的可能。 最坏的结果,不一定是回到从前。 更大的可能是连这点赌注,都输得精光。 ...... 第一天,她想看看,“病弱”在他这有没有效力。 澄心堂里,楚沅跪下请安时,故意让动作比以前慢了一拍。 起身时,手扶了一下案边儿,然后快速的缩回来,像是力气还没回来,虚弱着。 她垂着眼,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这些小动作。 “病才刚好,这些虚礼往后能省则省。” 萧屹的声音冷不丁的响起。 楚沅仔细品着那声音,感觉比平日的威严多了点别的,像是...... 算了,她分辨不出。 “是,谢王叔体恤。”她说的很软。 接着那人又问了平日里饮食怎么样,睡眠好不好。 她简单的回答,却在提到“夜里醒了一次”时,稍微停了一下。 萧屹翻文书的手停住,抬眼看向她。 怎么感觉那道身影更瘦了些? “太医开的安神药,按时用了?”他问。 “用了。”她小声答,“许是……白日睡多了些。”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在她退下时,对候在门外的赵承吩咐了一句:“让太医午后再来请一次脉,仔细些。” 楚沅走出书房的时候,感觉手心有点湿。 她没想到,他竟然,不仅注意到了,还叫了太医。 这种感觉像是......赌对了第一把的赌徒,在不确定中,尝到了一丝甜头。 第二天,她要试探一下意外的边界。 这有点像在刀尖上跳舞,试探大燕摄政王,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够不够玩到最后。 楚沅来到澄心堂的时候,还是那副温顺模样。 请完安,她没走,继续等待着机会。 萧屹看了她一眼,随手把一份批阅好的奏折递给她,让她放到旁边的书架上。 她伸手去接,就在传递的时候,不知谁的手偏了半寸,两人的手轻轻擦了一下—— 手碰到的瞬间,楚沅的心跳差点跳出心窝子。 演过头了! 这完全不在计划之内! 真慌让她连忙缩回手,那份奏折差点脱手而飞。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去捞。 手忙脚乱间总算接住,抱在怀里,脸上跟着飞起一片红晕,一半是羞,一半是后怕。 楚沅头垂得低低的:“阿沅失仪。” 萧屹的手僵在半空,还保持那个递出的姿势。 方才那一下触碰,微凉,又柔软。 他看着她那连脖颈都泛红的羞怯模样,到嘴边的那句“毛手毛脚”的训斥,又堵在了喉咙里。 “无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放好吧。” 楚沅抱着奏折,同手同脚的走到书架前放好。 又退回原位,全程不敢抬头。 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被那一瞬间接触,还有他那晦暗不明的眼神吓到了。 萧屹拿起笔,半晌没落下一个字。 她还是个孩子,不经吓。 自己方才......是不是看的太久了? 第三天,她要提一提旧事,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反应? 楚沅这天很安静,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蔫的。 萧屹问话,她答的也慢,眼神却时不时飘向窗外。 “心里有事?”他放下笔,终究是问了出来。 楚沅回过神,收回视线,嘴唇动了动,又摇摇头:“没,没什么。” 这幅样子,看在萧屹眼里,比直接掉眼泪更让人心烦意乱。 他眉头蹙了蹙:“说。” 楚沅手里的帕子被她绞了绞。 她犹豫着,才用听不见的声音说:“昨夜,梦见南越宫里那株海棠树了,开的很好。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说完,她飞快的瞥了一眼那人,又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海棠......”萧屹重复着这两个字。 眼前忽然闪过那天她荒芜的眼神。 所以,那不止是一件旧物,还是会入梦的乡魂? 萧屹看着她这幅模样,心里一时有些复杂,更多的是内疚。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 “梦而已。库里有上好的安神香,晚些让人给你送些过去。” 他给了一个解决方案。 只是那声音,比前几日更加缓和了些。 “谢王叔。” 她说着,已经在心里的小本子上,又记下了一笔。 第四天,她想问问关于自己未来的可能。 楚沅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 今日萧屹案头上公文很多,她请安后,他便挥挥手让她退下。 楚沅转过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住。 她回过头,看着书案后的那个身影,问了一句:“王叔,您说......那株西府海棠,明年春天,还会再开花么?” 话音落下,书房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楚沅感觉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萧屹从文书上移开视线,看向她,看了有一会。 她问的问题单纯,好像真的在关心一株花明年会不会开。 可这个问题,他却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也问住了他。 明年春天? 她问的到底是花,还是……她在王府,不知有没有的下一个春天? “该开的时候,自然会开。”他回答,不再与她对视。 楚沅得到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 但她看清了他不敢或是不愿和自己对视的眼睛。 足够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像是接受了某种事实,转身离开了书房。 书房的门合上,那声“嗯”好像还在耳边。 萧屹揉了揉眉心。 这几日,她有些心神不宁。 是高墙太深,让她连念想都无处安放么?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说不出的无力。 他能在朝堂上叱咤风云,也能在边境威震四方,却似乎......修不好一个小姑娘的乡愁,也补不了那海棠失去后的窟窿。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是保护的还不够周全?平日里用度还不够精细?还是…… 他第一次对自己掌控的一切,产生了一丝怀疑。 ------------ 第29章 相约 下午,华琚院里吹来一阵燥风。 楚沅心头被这风吹的更加烦躁,她挥退所有人,把自己关在房里。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这几天在澄心堂得到的细节。 他的每一眼,他的每一问,他的每一默。 他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和五年间无数个类似的问题一样。 但又不一样。 以前,她猜度他,是为了少挨点罚,为了多讨一点出门玩耍的机会。 如今猜他,却是自甘堕落。 堕落到自己正在把五年来积攒的所有温情,所有真诚,算计成撬动他心软的筹码。 都回忆起来了。 不受控制的。 那些自己生病时他守在床边的夜晚。 那些自己犯错时他终是没落下的重罚。 那些自己进步时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赞许…… 越想越让她背后发凉。 五年的时间,这些东西早已编织成一张网。 网的一头是保护,另一头是禁锢。 一头是规矩,一头又是温情。 这张网把她罩的严严实实,给她无人敢欺的底气,但也剥夺了她振翅的可能。 而现在,她终于发现这张密不透风的网好像有了漏洞。 那漏洞就是——她的“可怜。” 这发现不但没让她高兴,反而更加羞耻和心酸。 她感觉自己像个贼。 掂量着主人最珍视又忽略的东西,看它能不能打开锁住自己的门。 那把钥匙或许存在,但门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姑娘。” 春竹轻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她捧着一个油纸包进来,“后门钱婆子送来的,珍味斋新出的枣泥山药糕,说孝敬您尝尝。” 楚沅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等春竹退下,她解开油纸包。 糕点看着喜人,甜香,她拈起一块,放到嘴里。 第二块刚拿起来,便感觉到这块糕点有点异样。 糕点底部,嵌着点不该有的异物。 她动作没停,继续吃着,用帕子擦嘴的时候,借着帕子把那东西弄出来,卷到帕子里。 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动声色的吃完,又说要歇息让人不要来打扰。 往里间走了几步,才把那东西从帕子里拿出来,是一片折的很小的棉纸。 她展开,上面是很小字迹,字迹很是跳脱: “阿沅!抓到你啦! 明昭寺后山有个神仙地方,溪清见鱼,野果正脆,花开的像彩毯子! 我有绝妙法子能甩掉尾巴,偷出半日自在! 十五未时,寺内地藏殿,意外之机。 穿方便些,找双好走的鞋! ——等你来野!薇字。 后面还有句:枣泥糕里的‘戏票’,甜不甜?” 楚沅捏着这薄纸,一个字一个字,看的非常仔细。 没有诉苦,也没有其他心思,只是在邀请自己。 字里行间扑出来的,是山林的风,是山野的味,是野花的香。 是……她都快忘记了的,外面的多彩! 她感觉自己最近快要郁结的心,好像被这外来的风,呼啦一下,吹开了个大口子。 那个人,还记得她。 不止记得,还在召唤她。 一股热烈的渴望冲上心头。 她想立刻回信,想立刻答应,想立刻跑到那溪水边,尝一尝那脆的发紧的野果。 但…… 她出不去。 华琚院外有守卫,王府有高墙,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萧屹的眼皮子底下。 上次去了林府一趟,阵仗不小,不仅有两位嬷嬷如影随形,还有萧屹的“亲自来接”。 她这次要是再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楚沅闭上眼,尽量不去想那些让自己恐惧的事。 薇薇的意思,是她们两个出去玩。 而且她说有办法甩掉尾巴。 那就说明她有计划。 那个傻丫头,她们明明才见过两次...... 不去的话,不仅对不起自己,更对不起薇薇这个还惦记着她的人。 要去的话,她得先能走出这王府的大门。 靠她自己翻墙? 不行,失败太多次了。 除非……还有一种可能,让他同意她出去。 直接和他说应该是不行的,按照以往经验,一般会被直接拒绝。 直接说不行,那间接说? 这个想法让她心里涩涩的。 又要去算计他,还得在他面前表演,更得去利用那点可怜的旧情。 可是…… 她睁开眼,看着纸上“偷半日自在”那几个字。 感觉已经看见了那波光粼粼的溪水,已经闻到了山间草木的气息。 那种生活,她来到大燕之后再也没有过。 她想要。 想要到忘记了害怕。 楚沅镇定下来,把纸放在心口按了按。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得坚定。 她把纸张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最后一次。 她对自己说。 用他最怀念的样子,赌一次他会不会心软。 赌赢了,她或许能看见墙外的天空。 赌输了……不过是从一个清醒的小满,变回一个更乖顺的嘉宁。 至少,她试过了。 …… 枕荷轩里吹来的风,沾了点凉意。 这夏日,已经快到了尽头。 萧屹椅在栏杆边,手里拿着一卷边关递上来的舆图,眼神看向的却是荷花。 荷花开的正好,粉的,白的,在碧色间交错着。 赵承的声音从水廊那头传来:“王爷,郡主往这边来了。” 萧屹慢慢把舆图收起来。 又无端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午后。 他在这里教一个坐不住的小丫头认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她哪里听得进去,一会指着窗外说“王叔看蜻蜓”,一会又扯着他袖子问“南越在哪呀”。 脚步声近了,踩在木制水廊上,吱吱呀呀。 他抬眼。 楚沅提着一只小巧的竹匾食盒,正从花木间转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轻罗群,颜色嫩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绒毛,衬得露出来的脖颈和手腕更加白皙。 头发也没绾那些复杂的发髻,只用那根白玉簪子挽着。 是许多年前,他允她不必时时端着公主仪态的模样。 楚沅走到轩外三四步处停下,福了福身:“阿沅听说王叔在此歇息……便做了些凉糕来。” 声音清凌凌的,眼神有点怯,怕是扰了他,又在询问他许不许她进去。 萧屹看着她,半晌,颔首:“进来吧。” 楚沅轻快的迈进来,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一打开。 里头是两样东西,一碟水晶绿豆糕,一碗漂着碎冰和桂花的酸梅饮。 都是往年夏天,她总嚷着要吃的。 “你做的?”萧屹问,他看着那糕点,形状不算精致,两块边缘还有些毛糙。 “阿沅看着小厨房做的。” 楚沅有些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糖……好像放多了,不知合不合王叔胃口。” ------------ 第30章 阳谋 她说着,自己先拈起一小块,咬了一小口。 尝到甜味的时候,她眉头皱了皱,又很快舒展开,偏着头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羞赧,看起来是在说“果然做的不好”。 萧屹没说话,也伸手取了一块。 确实甜,绿豆的清香压了下去,但桂花味很真,咬着冰冰凉凉。 他慢慢吃了。 楚沅不再说话,端着那碗酸梅饮,小口小口的啜。 她喝了几口,把碗放下,自然的起身走到栏杆边,探身去看水里的鱼。 手往水里伸,鹅黄衣袖跟着往上跑,漏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王叔,”她没回头,轻声说,“这池子的红鲤,是不是比阿沅刚来的时候,又多了好些?” 萧屹顺着她指鱼的看。 水面下,几尾肥胖的红鲤正欢快的摆着尾巴。 “嗯,去年添了些丹顶。”他应了一声。 “真好看。”她托着腮,思绪陷入回忆里。 “阿沅还记得,第一次来这,想喂鱼,踮脚踮的太厉害,差点一头栽下去……” 她话没说完,自己先笑了声。 那笑声很轻,有着后怕,又有点孩子气的不好意思。 她笑完,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萧屹看着她的眼神。 那眼神和以前一样,全是对自己的依赖,还有一点点提起以前糗事生出的羞涩。 恍惚间,差点让他以为,他们之间的疏离和冰冷从未发生过,也没有那毁掉的海棠花。 萧屹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他也想起来,那年的那个身影。 她穿着鹅黄裙子,扒在栏杆边,大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手里还抓了把鱼食。 他刚从外头回来,远远看见,心里一紧,几步上前把她拦腰抱下来。 她当时吓得哇哇大哭,又抱着他的脖子,死死搂住他,还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朝服上。 记忆里的她,那时他才到他腰那么高。 风忽然大了些。 从荷塘深处卷过来,吹的轩外的粉荷摇曳生姿。 一片花瓣被风扯着,打着旋,不偏不倚,落在楚沅松松挽着的发间。 “呀。” 她伸手去取。 却因为那位置偏后,够了几次都没够着。 反而把那本就松散的发髻弄得更乱了些。 萧屹看着她有些笨拙的模样,无奈的摇了摇头。 然后起身,走了过去。 楚沅正要再够那花瓣,忽然感觉背后的光一暗。 熟悉的松柏香也漫过来,她身体一僵,没敢回头。 他的影子把她完全笼罩住。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肩侧伸过来,探入她的发间。 楚沅屏住呼吸。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捏住那花瓣,轻轻抽了出来。 距离好近,她不仅能闻到香,还能听见他的呼吸。 甚至能想象到他看着她,眼里那个小小的自己。 她脸有点热,慌乱的垂下眼睫。 “谢谢王叔。”声音细的几乎听不见。 萧屹捻着那花瓣,指尖还残留着她发间的馨香。 他看着她从耳根蔓延到颈侧的那片绯红,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了几息,又仓促的才退开半步,把花瓣随手搁在栏杆上。 “风大,”他的声音比刚才哑了些,“别站太边。” 楚沅应着,乖巧的往后退了退,但手指已经悄悄攥了攥裙子。 那才那一瞬间,他气息靠近的压迫感,还有他手指停在自己头发间,让她紧张到心脏狂跳,差点要演不下去那乖顺的模样。 她走回石凳,端起那碗已经不怎么冰的酸梅饮,小口喝着,想把刚刚的不自然压下去。 等到心跳稍微平复之后,她又轻声开口:“这荷花真好啊......” 她停了停,又继续:“阿沅记得,南越王宫里也有个很大的荷塘。” “夏天的时候,母后会带阿沅去采莲蓬,那莲子心都是清甜清甜的。” 她语气里是满满的怀念,单纯在分享一段美好的回忆。 说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都亮了亮,转头看向萧屹。 “王叔,京城附近......有没有那种不用人照料,自己就长得特别好的野生荷塘?” “阿沅听人说,那样的莲藕,是野生的,比宫里精养出来的,滋味更要甜上几分呢。” 问完,她好似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那眼神里的鲜活慢慢暗淡下去,她垂着眼,手指摩挲着碗沿,声音更低了: “......阿沅就是随便问问。在府里看看,就已经很好了。” 萧屹听着她的话,也捕捉到她眼里亮起,又快速暗下去的光。 心里有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 又涩又痒。 他没立刻回答,也不再看她。 半晌,才淡淡道:“野塘蚊虫多,路也不好走,不安全。” 楚沅品着这话的意思。 他语气平淡,甚至算的上温和。 而且是打着对她好,安全的名义,拒绝了她的恳求。 楚沅乖巧的点点头,笑了笑,笑的非常温顺,却又带着点冷。 “王叔说的是,是阿沅想的不周到了。” 她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也不想再待下去。 但又实在找不到其他话。 她看向那碟绿豆糕,忽然伸手抓了一块,塞到自己嘴里。 萧屹看着她那着急忙慌样子,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 他有点想看看那光真正燃烧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只是念头刚起,又被自己快速摁灭。 他不太敢想,要是那光真的燃烧起来...... 日头渐渐西斜下去。 楚沅把食盒收好,找了个借口转身告退。 萧屹站在轩里,看着那身影渐行渐远。 “赵承。”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去查查,京郊附近,可有景致尚可,路途也平顺的荷塘,要清静些的。” “是。” 赵承垂首领命,心里闪过一丝诧异。 王爷这是.....动了带郡主出游的心思? 而此刻,走回华琚院的楚沅,脸上红晕和娇怯,早就退的干干净净。 她一只手拎着食盒,另一只手抚了抚刚刚他碰过的发髻。 回到院子,她把食盒随手递给春竹。 自己转身走进小书房。 坐下来,仔细想一想。 饵下了,鱼没上钩。 温情确实是条路,但这路通不到高墙之外。 可是......就这么放弃么? 她看向书案的一个匣子。 那匣子里放着几张祈福笺。 是前几日她借口“静心”,向嬷嬷讨要的。 祈福。 楚沅想了一会,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暗求不得,那就明取。 既然好奇有罪,那虔诚总无罪吧。 她开始在心里默念:信女楚沅,诚心叩拜。 一愿大燕国泰民安,二愿太后凤体康健,三愿摄政王殿下福泽绵长...... 念完,她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 昭明寺..... 光明正大的理由。 这一招,是萧屹亲手所授,它还有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叫做阳谋。 ------------ 第31章 准了 又过去两日,距离和林薇薇约定的日子,还有三日。 楚沅觉得她得抓紧时间,再快一些。 今日晨省穿了身月白秀银线宫装,衬得脸有点白,严嬷嬷替她正了正衣领:“郡主今日气色不太好。” 楚沅对着镜子理了理碎发:“昨夜抄经抄的晚了些。”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还有着疲惫。 严嬷嬷不再多说,帮她把祈福用的香囊和经卷装好,放进一个雕花匣子里。 这天萧屹没在澄心堂,他在议事厅和幕僚商议南越使臣到访的事情。 楚沅在外间等了一会。 等幕僚一个个散去后,她才走过去,在他三步远的地方依礼下拜:“阿沅给王叔请安。” 萧屹应了一声,打量了她一眼,看到她眼下带着点青影。 “昨夜没睡好?” 楚沅心道:看的还挺细。 她低着头:“抄了会经,睡得晚了些。” 她停了停,又道:“不过心里倒是比以前静多了。” 萧屹走向圈椅,坐下来,靠向椅背:“抄的什么经?” 楚沅看着他这动作,知道这是愿意听她多说几句。 “《心经》。嬷嬷说,短而精要,最宜静心。” 她抬起眼,目光清凌凌的,却又像蒙着一层薄雾。 确实是疲惫的,她这几个日夜都没睡好。 “王叔,阿沅近日……心里总静不下来。”她说的很轻。 “也说不上具体为何,就是夜里常做些杂梦,有时梦见南越宫里的海棠开了,有时又梦见……” 她说着,睫毛慢慢垂下去。 “梦见自己站在看不见顶的阁楼上,四周都是雾。想找路,脚下是空的;想喊人,声音也出不来。” 她手在袖子里握了握。 “还有,前几日那海棠花押的事……”她提到这事,声音更低了些。 又用力咬住下唇,又很快松开,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 “阿沅知道王叔和嬷嬷们都是为了阿沅好,知道不该再想。可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 她手绞着帕子,那帕子被她绞得皱成一团,又慌乱的把它抚平。 这些小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萧屹看着她。 记忆里的那个小丫头又冒了出来。 那时她害怕的睡不着觉,总要抱着他的手臂才敢睡。 那时他嫌她娇气。 但自己还是一次次深夜步入华琚院,坐在她床边,等她睡熟了才离开。 后来她渐渐大了,不再需要这些。 再后来……是他亲手把她推远。 “所以?”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温和些。 楚沅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虔诚:“阿沅想三日后去寺庙里拜一拜。” “一来感念太后王叔恩典、为大燕祈福,愿国泰民安。” “二来……也想求个心安。嬷嬷说,昭明寺香火鼎盛,最是灵验。” 她说完,静静等着。 萧屹继续看着她。 他太熟悉她的每一种神态。 虔诚的眼神不像作假,但那眼神里,怎么感觉还藏着什么别的渴望? 昭明寺……香火鼎盛,却也鱼龙混杂。 她是想去见谁?林薇薇? 脑子里的警钟已经敲响。 她最近实在太过乖巧,这请求也来的太过突然。 萧屹看了看她绞着的帕子的手,突然想起那个风雪夜。 她被他从马车里抱出来的时侯,也是这样。 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那一幕和眼前绞着帕子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心头的那点疑虑,在这联想下,忽然就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对着这样一个被噩梦困扰,只是想求个心安的孩子,他那些猜度,是不是太过多虑了? 他慢慢从她身上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昭明寺在京郊二十里,是皇家寺院,香客多是官眷。 在他的绝对掌控下,让她去求个心安,也不算大事。 “准了。” 两个字落下,楚沅的手在袖中握的更紧了些。 “三日后,去昭明寺。”他继续说,“让赵承安排人手,严嬷嬷和徐嬷嬷随行。” “巳时出府,申时前务必返回。” “在寺中,不可离开嬷嬷与亲兵视线半步,不可与闲杂人等攀谈,不可——” “阿沅明白。”楚沅接过话,“王叔放心,阿沅只是去上香祈福,绝不会给王府添麻烦。” 她说完,深深福了一礼。 起身时,唇角实在没控制住弯了一下。 萧屹看到那抹笑,心头莫名一滞。 但没再多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去吧。” 楚沅退出澄晖厅,直到走进没人的地方,才允许自己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三天,华琚院表面如常。 但各方面都在按规矩筹备着。 严嬷嬷取来了几套郡主规制的衣裳。 楚沅看了一眼,选得很快,理由给得也正:“月白近佛性,碧色如莲叶。” 严嬷嬷觉得该是如此。 首饰挑的也简单,一支素银簪、一对珍珠耳坠、一串檀木珠。 每一个选择,楚沅都给出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她表现得很虔诚,挑不出半点错。 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规矩之下,藏着另一套行头—— 一件浅青软布裙,一双软底旧布鞋,一条束袖的绦带。 这都是几年前从南越带来的,压在箱底,没被收走。 这些东西,被她仔细包了包,准备塞进那个紫檀提盒的暗屉里。 碰到盒子的时候,楚院的手停了停。 这盒子,是他去年送的生辰礼。 盒盖上刻着如意云纹,也是他亲自画的图样。 他把盒子递给自己的时候,语气罕见的温和:“你总爱收些零零碎碎的东西,这个给你装。” 她当时拿在手里,心里软的紧。 没想到那么冷硬的王叔,还有这么细致的一面。 只是,现在这细致的一面要为她盛装一场欺骗游戏。 她掀开暗屉,把那套旧衣裳装进去。 暗屉被推回原位,“咔哒”一声关上。 她闭了闭眼。 这不是游戏。 这是把五年里他教的规矩,给的庇护,甚至这点滴的好,全部淬炼成一把刀。 而刀尖对准的,是锁住她的高墙,也是......递给她钥匙的那个人。 刀尖是冷的。 她的手也在发凉。 可心口那团烧了半个月的火,却越燃越旺。 同一时刻,城西林府后园的秋千架上,林薇薇正心不在焉的晃荡着。 她手里捏着颗小石子,有一下没一下的丢进脚边的金鱼缸里。 把里面的鱼吓得四下逃窜。 “哎呀,我的姑娘!” 圆杏端着果盘过来,见状哭笑不得。 “您再丢,这鱼迟早被您吓死!您这都心神不宁几天了。” 林薇薇从秋千上跳下来,放低声音:“杏儿,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姑娘,”杏儿也左右看了看,“您让备的衣裳和鞋子,都藏在后门的暗格里了。” “角门的刘婆子也打点好了,她还说偏殿侧门的锁……年纪大了,不牢靠。” 林薇薇攥紧了拳头,兴奋的在原地蹦了一下。 可随即,她又慢慢安静下来,脸上难得闪过一丝忧虑。 “杏儿,”她轻声问,不知是在问丫鬟,还是在问自己。 “你说……阿沅她真的能顺利出来吗?” 杏儿安慰道:“楚姑娘……哦不,嘉宁郡主那么聪明,肯定有办法的。” “姑娘您不是把戏法都琢磨好了吗?” “嗯!”林薇薇重重点头,把那点忧虑甩开。 她脸上又有了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光彩,“我都计划好了,保证让那些尾巴晕头转向!” 她抬头望向高墙之外,王府所在的方向,眼神充满了期待。 “阿沅,再等我两天。” “后天,咱们溪边见!” ...... 三日后,天还没亮。 楚沅坐在镜子前,抱夏帮她梳着头。 她捻了捻手腕上的佛珠,在心里念了一句。 不知是祈福,还是启程。 ------------ 第32章 他所授 她不能白白牺牲,至少要说服王兵去救苏芸,于是在逃了出去之后她又折返了回来,结果一回来就听到了李梦涵和王兵说的话,得知李梦涵是为了她而来,她看到了打动王兵的机会。 本来一开始确实是一边倒的都在指责熊百万,但是后来随着水军的加入,他们都在无形之中给熊百万洗白。 其实在今天知道自己的好兄弟墨南霆已经是和顾惜然去领证了之后,他便已经是有这个想法了,想着也带着盛若思去民政局领证,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 就在徐渭饱尝春色,准备采取进一步进攻的时候,一把锋利的半月弯刀,架在了徐渭的脖子上。 之后我就被警察带了出去,到了审讯室,警察对我说了那条项链的研究结果。 我算是听出来了,这不就是想要钱吗,呵呵,怎么可能让他那么轻易的得逞。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徐渭问王清意,王清意摆摆手说算了,这才让许家辉屁滚尿流的离开了这儿。 正在着急的时候,外面忽然亮起了一道白光,把洞口照的如同白昼一般,接着周围变成了一片死寂,我赶紧让苏冉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 “木香,我分出来的何首乌种子你放哪儿了?叶三公子来取了。”冬凌在储物间找了半天,没找到。 杨天照一五一十,跟江流石把落星会跟狂战联盟的势力地盘,已经恩怨大致说了一遍。 我慢慢向前走了两步,不由分说又是一记鞭腿,正中他的下巴,那个杀手的身体便在空中打了个转,然后啪的一声趴到了地上,满嘴吐血。 除非,除非王鲸身上真的有他们十分想要的东西。而且这件事听来也十分诡异,他之前每天都在跟着王鲸,王鲸根本没有去纽约,又怎么可能在纽约被抓? 竺无印瞬间失神,垂手也不是,合掌也不是,急促的呼吸清晰可闻。徐佑轻轻叹了口气,听在他耳中,无疑是羞辱和耻笑。 没过多久,叶飞便将目前所有已知的情况告知了老鹰、狐狸以及黑蛇。 灵尊上人闻言,将手中的酒全部仰头喝了下去,脸色变的无比的沉重,而且还有那么一丝丝的纠结,显然他已经想到了什么。 那些巨型蚯蚓惨叫连连,身躯在地面上拼命砰砰的蹦跶,地面都被撞出了一个个的坑洞来。 钱梦雨瞧见钱有才摆谱本来就不乐意,又见他变本加厉呵斥自己,俏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直到天亮,凌天都没有醒来,看来他也真的累,毕竟越级挑战,而且还是带着伤势挑战,这要是不受伤还真的奇怪。 追本溯源,我神魔界与神界已经成为了不死不休的局面,对神人的仇恨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化解的。 他到现在还没有收到消息,云叶族和金水族传播消息都是随机传播的,剑陨圣神也是刚从自己的一位朋友那里收到了消息。 在昆宙神国的金陵武场中,一位中年白发男子静静的修炼着,感悟着火系法则,偶尔他睁开眼来看一下眼前的排名,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的担忧之色。 前装火炮装填过程缓慢无比,每发射一枚炮弹就要准备将近十分钟左右的时间,虽然今后组建炮兵的时候,能将速度提升一些,但是对于生在信息时代的王朗来说这种速度实在是太过缓慢了。 不过抢到BOSS后,还能让君临魅色这种拥有着准神实力玩家都心服的人,慕琳也猜测到是谁了。 你让她直来直往的动拳头,她会!让她种菜、杀人,她也会!即便是让她单独出任务,去收集物资,她还会! 不甘的是前身慕陈生十一年的游戏生涯,到最后黄昏落寞,却只有一位对手声援,心酸的是末路难关,才看清所谓的人情冷暖。 后来甚至为了能顺利的让团长抵达上海,这一路过来,都是个地方的同志们不惜一切代价,不计一切后果得失,冒着生命危险的在接力赛,只是为了能跟阎王抢命,跟死神赛跑。 苏洛依:……看来真的废了,系统睡什么觉?不都是关机休息吗? 以他现在的技术储备,就算制造商应用现在失效,也根本不担心未来。 说着眼睛扫向屋里站着的丫头,心里琢磨开了,好歹沾亲带故不能给个没脸面的,不好看。 我属于不会吵架的那一类男人,听不得言语过激。未来的她要和我吵架,那我就亲她。再吵还亲,亲不好使就抱。连抱都不好使,就买她喜欢的东西,若是连这都不好使,那就只能使出大招——买花搞浪漫。 ------------ 第33章 真好 “别着急宝贝,等会儿我送你大炮!咱们先看看好戏吧。”男人发出淫~荡的笑声,然后按了一下遥控器。 ”你大爷的,别这么腻腻歪歪的,兄弟说什么感谢!“大胖说话永远是那么直白。 当每一颗子弹出膛,当越南猴子在子弹的穿击中倒下,杨堑的心就开始多了一份平静。 见到杨辰喊自己靠近,那个男修此时有些拿不定注意了所以缓缓靠近,每一步都很缓慢,很沉重,他在思考要不要出手,而杨辰脸上那丝诡异的笑容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杨剑负着手,秋水剑滑入水中,灵魂身隐藏,天地寂静,沈君疯子一般地寻找。 红色的球直奔结界,‘轰轰轰’,结界四分五裂,无数碎光闪烁,红球飘了一圈,完好无损地回到花千陌的手中,花千陌把红球放入储物空间。 岑可欣眼前一花,还没看清楚,一团橘色突然从法拉利上滚下来,伴随着一身尖叫,车门应声而关,车内的人发动引擎,准备离开。 “呃,这个……无论是天海疆还是东漠,或者是西极疆,这些地方都只是属于下界,下界之上便是天荒,那才是真正强者聚集的地方,也是你现在不能企及的地方。”天炎回道。 军首长的眼光无疑是独特到了一种境界,不过瓷实的老黑一直没让他失望,直到许多年以后,二土匪老黑一直都忠心耿耿,从来不曾改变。 城内同样也是相似的场景,中央大道皆是被密密麻麻的士卒给控制排列起来,不许任何行人在其中走动。 林应天的话还没说完,外国男子艾伦忍着身上骨折的刺痛,高喊了起来。 如果这是在陈八两没有弹碎剑刃之前,他肯定会奋起张扬他那太子爷的高傲。 看到张飞,这斥候立即飞奔几步,跑到了张飞身边,拱手将一个布袋递到了张飞面前。 下一刻,天地变色,半空中浮现出一个穿着黑袍的曼妙身躯,周围的黑色雾气仿佛形成漩涡般向他身周凝聚,显然充满了高昂战役。 林傲需要的是拍买,拍买千花仙王需要的火离元元火山石,百雨少主需要的五大神器之一的百锋天雨剑。看看一个个拍卖行,三天后准备拍卖的一些装备和宝物陈列而出,方便参加者提前查看和准备。 “这个心机婊,恐怕他在西游主世界里,用的都不是真身。”纪明感应到之后,有些郁闷地说。 轰轰轰……林傲的身体旁边,飞翔飞舞的太阳火焰大鸟火光灿灿照亮四周照亮南海太阳花岛。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可就太糟糕了,一个可以瞬间消失在雷达屏幕上的武器,无疑来说是十分致命的。 以阎王舰队此时的境遇,就差人人喊打了,能够自由去往的地方确实不多。 霍长东等人是越听越惊,越听越怒,如果他们不是一个军人,知道滋事体大,而这羽山一郎又是一个重要的人证,他们早就扑上去把这个羽山一郎碎尸万段了。 罗林斯终于被丁雨的态度激怒了,就要上前掀了丁雨的桌子,让他吃不成。 看来以后要少让岳恒和李毅接触了,我闷闷的想,他间接害我吃瘪,我也不能让他好过,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的跟罗姐说说他的坏话,让他也郁闷郁闷。 “雯儿,你还好吗”未到宗子雯藏身的那个矿洞,姓赋晨便冲了上去,对着石缝大声问道。 已经长大的身体在逼仄的柜子里有点憋屈,稍微一动,胳膊肘捣在了柜子壁上,只听到咔吧一声,柜子壁板掉了下来。西门靖暗骂一句,钻出柜子,借着昏暗灯光一看,柜子壁后面露出一扇铁门。 “轰轰!”东方毅和旺财紧随其后,地底激战又让三人伤势加重了许多。 “曲长老,这一次的事情成败与否就要拜托您了!”陆易平苦笑了一下,表达了一下自己被窥破秘密之后的无奈,然后说道。 “跟我说什么麻烦,你这样说就是不把我马月酥当朋友了。”马月酥有些不悦地道。 西门靖这一巴掌不是随便拍的,他掌中暗含了一丝灵力,正拍在高靓的大椎穴上。大椎穴是督脉要穴,按之有镇静安神的作用。 “吼”,就在这生死一瞬,突然传出一道惊天龙吟,声震九天,滚滚声浪吹起众人的衣袍。 李府家大业大,厨房中光厨师就有十几位,因此做一桌子满汉全席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 秦荔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想到陈青青告诉她,那晚她打电话骂他的事她就觉得头痛,觉得很是丢人。 “那总不可能一个星期吧!”秦荔子激动,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大后又低了下来。 “就在这里失踪的,当时好几个警察都在,甚至还用特殊的手铐拷住了,谁知道竟然一点用处都没有。”戴连衡忍不住叹口气。 身形修长,相貌隽逸,气质矜贵。有一张明星脸,陆景亦却从未在圈内见过。 刚才和陆夏瓯说话时,苍洛仔细看过她,也认真算过,还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天生没有姻缘。 一直到月黑风高,林云染才从密室里出来,啃了两口干粮,就悄悄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