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腐月升 掌心有七只眼睛正在醒来。 凌烬跪在思过崖的青石上,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 皮肉在蠕动。像有七条细蛇在皮肤下游走,寻找着破体而出的裂口。痒,然后是痛——烧红的针从骨头缝里往外扎的痛。 “咔。” 极轻的脆响。 掌心裂开第一道缝。银绿色,细长,竖瞳。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七道。 七只眼睛在他掌心同时睁开,瞳孔里倒映着天上那轮不祥的腐月——腐绿色的,边缘像腐烂的肉一样不规则蠕动,每月出现三到五次,每次出现,蚀质的活性就会飙升三百%。 今晚是腐月夜。 凌烬想喊,喉咙里却像塞满了锈渣。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青岚宗弟子服,三更天的山风冷得刺骨,但他掌心的灼痛却在加剧。 那七只眼睛活了。 它们转动,看向不同的方向,最后全部定定地望向青岚宗主峰——“青岚顶”的方向。 就在这时,护山大阵碎了。 没有轰鸣,没有震动。 只有一声极轻的、像琉璃被指尖弹碎的脆响,从青岚顶传来。紧接着,整座山的光暗了一瞬——不,不是暗了,是所有的光都被某种更冰冷的东西替代了。 凌烬抬头。 看见青岚顶升起一道银色光柱,笔直刺向腐月。光柱在半空炸开,化作千万片破碎的镜面,每一片镜面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 青岚宗第五百代掌门,玄微真人,双手插进了自己的胸膛。 他在笑。 嘴角咧到耳根,眼睛里流淌着银色的光。他的双手从胸膛里抽出,握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心脏表面覆盖着一层镜面般的硬壳。 “开——” 镜面里的玄微真人开口,声音通过千万片镜面共振,在山谷间回荡成一片诡异的和声。 “镜界之门——” 凌烬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十七年的人生里,所有关于“仙门”“正道”“守护苍生”的教诲,在这一刻碎得比护山大阵还彻底。 脚步声。 踉跄的,拖沓的,从思过崖下的小路传来。还有浓重的血腥味。 “烬……烬儿……” 是白漱玉。 凌烬挣扎着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看见他的师姐,青岚宗内门弟子白漱玉,拖着一条断腿爬上崖来。她的左肩被整个削掉了,伤口处不是血肉,而是一层正在缓慢蔓延的银色镜面。那镜面像活物,沿着她的锁骨向脖颈爬。 “师姐!”凌烬扑过去扶她。 白漱玉倒进他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纸。她的眼睛还是清澈的,但瞳孔深处,有银色的光点在游动,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 “快走……”她说话时,嘴里溢出的不是血,是银色的液体,“掌教……疯了……他和镜奴做了交易……” “什么交易?” “寿元将尽……他想活……”白漱玉每说一个字,肩上的镜面就蔓延一寸,“镇魂镜……九面镇魂镜之一……青岚宗守了五百代……他亲手打碎了……” 镇魂镜。九大宗门各守一面,封印镜界与现世通道的至宝。青岚宗的根基,也是枷锁。 “为什么?”凌烬听见自己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为了……永生。”白漱玉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用全宗弟子的命……献祭……打开镜界之门……他就能……堕入镜界……成为镜奴之主……”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出的银色液体溅在凌烬手上,冰冷刺骨。 “而你……”她看着凌烬,眼神复杂,“是他选的容器……” “容器?” “灵脉空寂者……”白漱玉艰难地说,“天生无法修炼……但正因如此……你的身体是空的……最适合承载……” 凌烬懂了。 所以他十七年来在青岚宗是个笑话。别人炼气筑基,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别人笑他是“废脉”,是“青岚之耻”。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废脉。 他是被精心挑选的空瓶子。 等着装进别的东西。 “师姐,你的伤——”凌烬看向她肩头不断蔓延的镜面。那东西已经爬到了锁骨,所过之处,血肉尽数化为冰冷的银色物质。 “没用了。”白漱玉平静地说,“我被镜奴碎片寄生了。最多还有半炷香,我就会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她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把一枚玉简塞进凌烬怀里:“《青岚秘录》……宗门真正的传承……不在藏经阁……在历代守镜人手里……拿着……快走……” “我们一起走!”凌烬想背起她。 “走不了了。”白漱玉摇头,瞳孔里的银光越来越盛,“烬儿,帮我一个忙。” 她看着凌烬,眼神温柔下来,像过去无数次教他认字、给他偷偷带点心时那样。 “杀了我。” 凌烬僵住了。 “趁我还是白漱玉的时候。”她轻声说,“我不想变成那种东西。不想以后在某面镜子里,用这张脸去害别人。” “不……”凌烬向后退,“师姐,我做不到——” “你必须做到。”白漱玉的声音陡然严厉,但随即又软下来,“烬儿,你记得我教你的第一套剑法吗?” 凌烬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 “那套剑法里……最后一式……青岚点翠……刺哪里最快?” 喉结下半寸。一剑穿颅,瞬间毙命,连痛苦都来不及感受。 这是白漱玉三年前教他时说的。那时她还笑,说“但愿你这辈子用不上这招”。 凌烬的手在抖。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七只眼睛还在,它们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像是在嘲讽。 “快……”白漱玉的声音开始出现重音,像有两个人在同时说话,“我……快压不住了……” 凌烬看见她瞳孔里的银光彻底淹没了黑色。她整张脸的表情开始僵硬,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入门弟子最普通的铁剑,剑刃甚至有些钝。 “师姐。”他哑声说,“对不起。” 白漱玉笑了。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最后一个笑容。 “谢谢。” 剑光闪过。 很轻的一声,像戳破一张纸。铁剑从她喉结下半寸刺入,从后颈穿出。没有血——她的血早就开始变成那种银色液体了。只有更多的银光从伤口涌出,然后迅速黯淡下去。 白漱玉的眼睛闭上了。她倒下去的时候,轻得像一片落叶。 凌烬跪在地上,剑还握在手里。铁剑的剑刃上沾着银色的液体,正缓缓滑落。 他看着师姐逐渐冰冷的身体,看着那些银色物质停止蔓延,然后开始蒸发,化作细碎的光点升向空中,升向那轮腐月。 掌心突然剧痛。 那七只眼睛同时灼烧起来,银绿色的光芒大盛。凌烬惨叫一声,看见从白漱玉身体里蒸发出的银色光点,像是受到吸引,疯狂地涌向他的掌心,钻进那七只眼睛里。 更多的记忆碎片冲刷进来—— 镜界。无尽的镜面海洋。游荡的银色影子。低语。嘶吼。还有一张脸,一张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的巨脸,在海洋深处睁开双眼,看向现世,看向他。 “容器……” 那张脸说,声音直接在凌烬脑海里炸开。 “终于……找到你了……” 凌烬抱头惨叫。那些银色的光点还在涌入,掌心的七只眼睛开始变化——颜色从银绿转向纯银,形状变得更加细长,瞳孔深处,开始浮现出更加复杂的纹路。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掌开始半透明化。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银色的光。 “滚出去!”他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那些银色光点逼出去。 但没有用。那些光点和他掌心的眼睛产生了共鸣,它们是一体的,它们本来就应该在一起。 就在凌烬的意识快要被冲垮时,怀里的玉简突然发烫。 《青岚秘录》爆发出柔和的青光,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那些银色光点的涌入速度减缓了,掌心的灼痛也稍微平息。玉简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镇魂九镜,镜镜守心。心若失守,万物皆镜。” “若遇镜蚀,当守灵台一点清明。蚀纹七眼,开则无归。” “切记,你掌心的不是诅咒,是钥匙——也是枷锁。” 声音消失了。玉简的青光也黯淡下去。 但就这一瞬间的庇护,让凌烬喘过气来。他连滚爬爬地站起来,看着掌心——那七只眼睛安静下来了,颜色稳定在纯银,瞳孔深处多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他又看向青岚顶的方向。 镜面之雨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青岚主峰正在被“镜化”。山石变成镜面,树木变成镜面,殿宇变成镜面。那些来不及逃走的弟子,在被镜面触碰到的一瞬间,身体就凝固成银色的雕塑,然后破碎,化作更多镜面。 而在所有镜面的中央,玄微真人——或者说,曾经是玄微真人的东西——正张开双臂,迎接从镜界之门里涌出的银色洪流。他的身体在膨胀,在扭曲,无数镜面从他体内长出,将他变成一个由破碎镜面组成的畸形怪物。 “镜主……”凌烬听见那怪物在笑,“恭迎……镜主……” 必须走。 现在。 凌烬最后看了一眼白漱玉的尸体,弯腰捡起她掉落在一旁的佩剑——一把更好的剑,剑柄上刻着“漱玉”二字。他把自己的铁剑扔了,握紧师姐的剑,转身冲进思过崖后的采药密道。 密道狭窄、潮湿,弥漫着草药和陈年苔藓的气味。凌烬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掌心的七只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银光,照亮前路。 他跑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自己肺里像着火,腿像灌了铅。但不敢停,一停下,耳边就会响起师姐最后的声音,眼前就会浮现青岚山镜化的恐怖景象。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 不是月光,是另一种光——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在发光。还有气味,浓重的、像是千万具尸体一起腐烂的气味。 凌烬冲出密道,跪在出口的草丛里,大口大口地呕吐。 吐出来的全是银色的液体。 他抹了把嘴,抬起头,然后僵住了。 眼前不是青岚山下的村落,不是熟悉的田野和炊烟。 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平原。平原上长满了暗红色的、像是巨大铁锈斑块的植物。天空挂着两轮月亮——一轮正常的银白月轮,一轮腐绿色的、边缘不规则蠕动的腐月。 双月同天。 腐化纪元最标志性的天象。 凌烬低下头,看见自己掌心的七只眼睛,在腐月的照耀下,正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远处,传来了狼嚎。 不是正常的狼嚎。是骨头摩擦、撞击发出的声音,干涩、尖锐,带着蚀骨的恶意。 凌烬握紧“漱玉剑”,缓缓站起来。 青岚宗没了。 家没了。 师姐没了。 他现在站在腐化纪元最危险的土地上,掌心长着七只不知道是什么的眼睛,怀里揣着一本可能是唯一希望的玉简。 还有,远处那些正在快速接近的、眼眶里跳动着绿光的—— 骨狼。 ------------ 第二章:逃亡路 三头骨狼从锈草丛里钻出来时,凌烬的第一反应是后退。 但他的后背已经抵在密道出口的石壁上。退无可退。 这不是狼。 是狼的骸骨。惨白的骨骼裸露在外,关节处用黑色的、像是凝固沥青的物质黏合。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跳动的腐绿色火焰。它们的牙齿长得过分,每一颗都像打磨过的骨匕首。 它们看见凌烬了。 三团腐绿火焰同时锁定他。 凌烬握紧“漱玉剑”,剑柄上师姐刻的名字硌着掌心——那七只眼睛所在的位置。 眼睛在发烫。 不是疼痛,是某种……兴奋?饥渴? 左前那头骨狼压低身体,扑了过来。 太快了。 凌烬几乎来不及反应,身体却自己动了——侧身、滑步、剑锋上挑。动作干净得像练过千百遍。 “咔!” 剑尖精准刺进骨狼右后腿关节的裂痕。骨裂声清脆。 那头骨狼惨嚎一声——如果骨骼摩擦声能算惨嚎的话——扑空落地,右后腿不自然地扭曲。 另外两头同时扑来。 凌烬后撤,剑锋横扫。剑刃砍在骨狼肋骨上,只留下一道白痕。这些骨头硬得不像话。 掌心的眼睛更烫了。 他突然“看见”一个画面——右前那头骨狼,颅骨正中央有一道细缝,腐绿火焰从缝隙里漏出一点微光。 弱点。 凌烬咬牙,不退反进,在两头骨狼交错的瞬间矮身突刺。 “漱玉剑”的剑尖精准刺进颅骨细缝。 腐绿火焰熄灭了。 骨狼的动作瞬间僵住,然后哗啦一声散架,碎成一地白骨。 但另一头骨狼的利齿,已经咬向他的脖颈。 他来不及抽剑格挡。 只能抬起左手去挡——那只长了七只眼睛的手。 骨狼的利齿咬下。 凌烬闭上眼。 剧痛没有来。 他睁开眼,看见骨狼的牙齿停在他掌心前三寸。不,不是停住了——是那七只眼睛爆发出刺目的银光,在他掌心外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镜面般的屏障。 骨狼的牙齿咬在屏障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却无法再进分毫。 而且,那层屏障在“吸收”。 凌烬清楚地看见,骨狼眼眶里的腐绿火焰,正化作丝丝缕缕的绿光,被掌心的眼睛贪婪地吞噬。骨狼在挣扎,想后退,但牙齿像是被黏在了屏障上,动弹不得。 短短三息,它眼眶里的火焰彻底熄灭了。 又一头骨狼散架。 最后那头断腿的骨狼见状,毫不犹豫地转身,拖着残腿钻回锈草丛,消失不见。 战斗结束了。 凌烬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他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掌心那七只已经恢复平静的纯银眼睛。 屏障消失了。但刚才那种感觉还在——那种饥渴感,那种吞噬的欲望。 他抬起右手,“漱玉剑”的剑尖还在滴落一种粘稠的黑色液体。剑身上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汗湿,瞳孔深处有一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 “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没人回答他。 掌心的眼睛又发烫了。这次不是兴奋,是警告。 凌烬猛地抬头。 天空,腐绿色的月亮边缘,开始渗出暗红色的光晕。那光晕迅速扩散,将整个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铁锈色。 然后,下雨了。 不是雨。 是黑色的、粘稠的、带着刺鼻腥臭的液体。 “黑雨……” 凌烬想起在青岚宗时,偶尔听下山的师兄师姐提起过。瘴锈平原特有的天象,蚀质浓度极高的“雨”,凡人沾之即腐,修士触之蚀骨。 他转身想躲回密道,但密道入口已经在这短短几息间被黑雨腐蚀得坍塌了。碎石和泥土混着黑色的雨水滑落,堵死了退路。 无处可躲。 第一滴黑雨落在他的肩膀上。 “嗤——” 青岚宗弟子服瞬间被腐蚀出一个洞,下面的皮肤传来灼痛。不是火焰烧灼那种痛,是冰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往骨头里钻的痛。 凌烬咬紧牙关,冲向不远处一块凸起的岩石。岩石不大,勉强能遮挡上半身。他蜷缩在岩石下,看着黑雨如瀑布般倾泻而下。 更多的灼痛从后背、手臂传来。 但这次,掌心的眼睛没有立刻构筑屏障。 反而传来一种更恐怖的冲动——吞噬。 凌烬感觉到,落在身上的黑雨,其中那股冰冷的、侵蚀性的能量,正被掌心的眼睛疯狂地抽离、吸收。溃烂停止了,黑色斑点不再扩散。 但眼睛吸收的能量太多了。 多到凌烬开始头晕目眩,多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个快要炸开的气球。那些被吞噬的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只能一遍遍冲刷他的经脉——那些天生“空寂”、从未有过灵气流转的经脉。 “呃啊——” 凌烬蜷缩得更紧,指甲抠进岩石缝隙里,指尖磨出血。痛,太痛了。不是外伤的痛,是身体内部被强行撑开、被陌生能量填满的痛。 他想起白漱玉塞给他的玉简,《青岚秘录》。 那苍老的声音说:“蚀纹七眼,开则无归。” 说“你掌心的不是诅咒,是钥匙——也是枷锁”。 钥匙……枷锁…… 凌烬在剧痛中,用还能动的那只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玉简,贴在额头。 信息涌入脑海。 《青岚秘录·蚀纹篇》 蚀纹者,受蚀质侵染而不死者。掌心开眼,是为‘真蚀纹’,万中无一。 蚀纹七眼,各有其能: 一眼辨蚀——可视蚀质流动,察浓度高低。(已激活) 二眼窥弱——可观生灵破绽,弱点自现。(已激活) 三眼纳蚀——可吞噬游离蚀质,化为己用。(正在激活) 四眼筑屏——可凝蚀质为障,御敌护身。(已激活) 五眼…… 后面的信息模糊了。 凌烬明白了。 刚才对战骨狼时,他一眼看破弱点,是“窥弱”的能力。刚才那层镜面屏障,是“筑屏”的能力。 而现在,黑雨的能量冲击,正在强行激活第三眼——“纳蚀”。 但这股能量太庞大了。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玉简的信息继续涌动: 蚀纹初醒,需以‘稳蚀液’安抚,每日浸泡,七日可固。若无稳蚀液,蚀纹暴走,蚀质逆冲经脉,七日内必全身溃烂而亡。 稳蚀液…… 凌烬苦笑。他现在去哪找稳蚀液? 黑雨还在下。眼睛还在吞噬。身体越来越胀痛,意识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像师姐那样? 不。 凌烬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眼睛,看着那些纯银的、冷漠的、不属于他的眼睛。 “你们……不是想吃吗……”他嘶哑地说,“那就吃……但别把我撑死……” 他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主动引导。 不是任由蚀质在体内乱撞,而是用刚刚从玉简中得到的一点点粗浅知识,尝试引导那些能量,按照某种特定的路线运转——那是《青岚秘录》里记载的,最基础、最温和的蚀质循环路线。 第一缕蚀质被引入经脉的瞬间,凌烬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那感觉像是有烧红的铁丝捅进血管里,一路烧灼,一路破坏。 但他没停。 继续引导,第二缕,第三缕…… 掌心的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吞噬的速度慢了下来,甚至开始配合,将吞噬的蚀质“过滤”一遍,变得更温和,再输送到他体内。 痛苦依旧,但至少不再是无序的破坏。 黑雨持续了大概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滴黑雨落下,凌烬瘫在岩石下,浑身湿透。他活下来了,但代价惨重。 衣服几乎全烂了。皮肤上布满黑色的斑点,虽然不再溃烂,但火辣辣地疼。最要命的是体内——经脉里塞满了蚀质,像塞满棉絮的管道,稍微动一下就剧痛难忍。 他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疼得吸气。 必须离开这里。 他随便选了一个方向,拄着“漱玉剑”当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眼前开始发黑。 前方,出现了一片扭曲的阴影——枯死的树林,惨白的树干,枝条上挂着干瘪的、像是风干内脏的东西。 凌烬想绕开,但腿一软,跪倒在地。 他撑着想爬起来,却看见那片枯树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骨狼。 是人形轮廓,摇摇晃晃,动作僵硬。它们从枯树后面走出来——破烂的衣服,腐烂的血肉,空洞的眼眶里跳动着腐绿火焰。 瘟尸。 而且不止一头。 三头,五头,十头……密密麻麻,从枯树林里涌出来,至少有二十头。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闻到了凌烬身上新鲜的血肉味。它们发出嗬嗬的嘶吼,加快速度,蹒跚着围拢过来。 凌烬握紧剑,想站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经脉里的蚀质在这一刻彻底暴走。 他连剑都举不起来了。 最近的那头瘟尸已经扑到面前,腐烂的手抓向他的脸。 凌烬闭上眼睛。 结束了。 但预想中的撕咬没有到来。 他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重物砸在朽木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苍老的、带着浓重口音的怒骂: “滚开!你们这些烂肉!” 凌烬睁开眼。 看见一个佝偻的背影,挡在他面前。 那是个老人,穿着用各种兽皮和破布拼凑的衣服,背上背着一个巨大的骨制背篓。他手里握着一根粗大的、像是某种动物腿骨的棍子,刚才就是这根骨头,砸碎了那头瘟尸的脑袋。 腐绿火焰熄灭,瘟尸倒地。 但更多的瘟尸围了上来。 老人啐了一口,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骨粉,撒向空中。骨粉在月光下发出惨白的光,瘟尸们接触到骨粉,动作顿时迟缓。 “还能动吗?”老人头也不回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凌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老人啧了一声,又从背篓里掏出一个骨瓶,拔开塞子,倒出一滴暗绿色的粘稠液体,弹向凌烬。 液体落在凌烬胸口,瞬间渗入皮肤。 一股清凉感扩散开来,暂时压制了经脉里暴走的蚀质。凌烬终于能喘过气,挣扎着站起来。 “跟紧我!”老人低吼,挥舞骨棍,在瘟尸群中硬生生砸开一条路,“往西跑!别回头!” 凌烬捡起剑,踉跄跟上。 两人在月光下狂奔。 跑了不知多久,嘶吼声渐渐远去。 老人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巨石上喘气。凌烬也瘫倒在地。 “小子……”老人走到凌烬面前,蹲下身,浑浊的眼睛盯着他掌心的七只眼睛,“真蚀纹……还他娘的是七眼……你这运气,不知道该说好还是差。” 凌烬说不出话。 老人从背篓里又掏出那个骨瓶,晃了晃,里面大概还有小半瓶液体。他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把整瓶塞进凌烬手里。 “喝了。” 凌烬没动。 “让你喝就喝!”老人不耐烦,“这是‘稳蚀液’,能暂时压住你的蚀纹暴走。再拖半个时辰,你全身经脉就得烂穿。” 稳蚀液。 凌烬不再犹豫,拔开塞子,仰头灌下。 液体入口冰凉,经脉里暴走的蚀质被渐渐平息。 “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恩不恩的以后再说。”老人摆摆手,“你先告诉我,你一个刚开蚀纹的雏儿,怎么会一个人跑到‘哭骨林’边上?还碰上黑雨?你家长辈呢?” 凌烬沉默片刻,低声说:“死了。都死了。” 老人愣了下:“灭门了?” “嗯。” “哪个宗门?” “……青岚宗。” 老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上下打量凌烬,目光落在他破烂的弟子服上,落在那把刻着“漱玉”的剑上。 “青岚宗……”老人喃喃,“镇魂镜碎了?” 凌烬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 “废话,这年头能让一个宗门一夜灭门的,除了镜奴入侵还能有啥?”老人叹气,“而且就在刚才,东边天象异变,腐月血光……我估摸着就是青岚山的方向。” 他顿了顿,又问:“你是逃出来的?” “是。”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 老人沉默了许久。 “跟我走吧。”他突然说,“这儿离腐市不远,我先带你回去。你这蚀纹刚开,又吸了黑雨,得连续七天泡稳蚀液才能稳定。不然,今天救了你也是白救。” 腐市。 凌烬想起师姐的玉简里提过这个词。 “前辈……”凌烬撑着想站起来,但又腿一软。 老人伸手扶住他。那只手干瘦,布满老茧,但异常有力。 “我叫老石。”老人说,“剥皮境中期,锈骨会外围拾荒者。你呢?叫啥?” “凌烬。青岚宗外门弟子。” “外门?”老石挑眉,“外门弟子能开出七眼真蚀纹?小子,你身上秘密不少啊。” 凌烬没说话。 老石也没追问。他只是架起凌烬的胳膊,把他半个身子扛在自己肩上。 “行了,先活下来再说。” 两人在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走去。 凌烬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东方。 青岚山已经看不见了。 而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的轮廓正在月光下浮现——这是由无数巨大骸骨搭建而成的、在月光下泛着惨白光泽的骸骨之城。 ------------ 第三章:老石之恩 老石的脚步很稳。 即便扛着半个凌烬,他在锈草丛中穿行的速度也丝毫不减。每走百步,他会停下撒一把骨粉,或者蹲下检查地面痕迹。 “蚀血藤的根须。”他指着一截黑色藤蔓,“缠上,三息毙命。” “那边是腐水潭。”指向一片洼地,“掉进去,骨头都化。” 凌烬沉默记下。左手掌心的纹路正缓慢爬向小臂,皮肤下传来冰冷的灼烧感。他知道这是蚀纹在“生长”,但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纹路到肘部,才算真正踏入腐触期。”老石头也不回,仿佛能看见他的动作,“忍忍就过去了。” 凌烬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七只已经闭合的眼睛,感受着经脉里塞满蚀质的胀痛。这个世界与他认知的仙道截然不同,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前方,腐市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起来。 那是一座骸骨之城。 十几根高耸的巨型肋骨弯曲成拱门,构成城墙框架。肋骨间填满大小各异的骨骼,缝隙用黑色黏合物封死。城门是两扇巨大的肩胛骨,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刀。 最震撼的是城内的建筑——颅骨垒基,脊椎为梁,肋骨作墙,盆骨倒扣为顶。有些房屋直接建在半埋地下的肋骨内部,像住在巨兽的尸骸里。 整座城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跟紧。”老石低声道,“别乱看,别乱问,别碰不认识的东西。” 两人通过肋骨拱门时,守门的两个蚀骨者扫了凌烬一眼。一个皮肤灰白如铁,一个半透明能见骨。他们的目光在凌烬掌心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城内的街道让凌烬瞳孔微缩。 骨屋,骨灯,骨铺。 行人多是皮肤灰白的“铁骨道”,也有半透明的“影骨道”,少数皮肤下血管蠕动的“血骨道”。更有人形骷髅在摊位交易,眼窝跳动着绿火。 “骨侍。”老石低声说,“无我骸境分裂的仆从,别盯着看。” 一队骨甲守卫巡逻而过,领头的三丈骨巨人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颤。 “腐市守卫,最低剥皮境。”老石说,“那大个子是朽脉境的骸骨守卫。” 凌烬将一切收入眼底。这里每个存在放在青岚宗都是“魔物”,但在这里,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 而他,即将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老石的骨屋在偏僻角落,墙壁由小型骨兽肋骨拼成。屋内只有骨床、骨架和几件简陋用具。 “坐下。” 凌烬坐上骨床。老石从骨架取来骨瓶和晒干的菌类,开始调配。手法熟练,碾碎、混合、搅拌。 “简易稳蚀液。”他将暗绿色粘稠液体倒入骨碗,“效果差三成,但够你用七天。每天泡一炷香。” 凌烬接过,将左手浸入。 清凉感瞬间蔓延。蔓延的纹路停止生长,经脉里的蚀质也温顺下来。 “舒服了?”老石咧嘴,“这碗值三骨币。你先欠着。” 凌烬点头。他从不相信无缘无故的善意,欠债反而让他安心。 老石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骨雕成的哨子,磨得发亮。“我孙子要是活着,该和你差不多大。三年前死在瘟尸潮里。” 他收起哨子,起身:“我去弄吃的。手别离开碗。” 蚀果粥的味道像铁锈混着腥甜。凌烬咽下后,胃里传来蚀质被吸收的冰冷暖意。 “明天开始教你基础。”老石边吃边说,“感知蚀质,做稳蚀液,认腐化生物。不学这些,你活不过三个月。” “明白。”凌烬只说两个字。 这才是合理的交易。救命之恩,用未来的劳力偿还。 老石检查完稳蚀液效果,背起背篓:“我去交任务。黑雨后药材可能变异,值钱。” 走到门口,他回头:“晚上不管听见什么,别开门。有‘蚀纹猎人’专抓落单新人,挖蚀纹卖钱。” 他盯着凌烬的左手:“你这七眼真蚀纹,是顶级货。被盯上,死都是解脱。” 门关上。 凌烬独自坐在昏暗骨屋中,左手浸在液里,右手握着漱玉剑。窗外传来骨骼摩擦声、低语、隐约惨叫,又很快消失。 他纹丝不动。 直到稳蚀液效果彻底渗透,他才躺上骨床。 梦境混乱——桃花变成骨片,师姐的脸镜化破碎,玄微真人在笑,七只眼睛低语着“容器、钥匙、枷锁”。 惊醒时,掌心纹路已蔓延至小臂中段。 窗外天将破晓。 凌烬坐起身,感受着体内蚀质的流动。它们依旧塞满经脉,但至少不再暴走。老石说得对,他需要系统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 而第一步,是活过这七天。 他低头看向掌心,七只眼睛在昏暗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银光。 钥匙,还是枷锁? 答案,只能自己去挣。 ------------ 第四章:初入腐市 天亮时,老石回来了。 背篓里多了几株闪着微光的骨植,还有两颗腐绿色的瘟核。 “运气不错。”他卸下背篓,“黑雨后蚀光苔果然变异了,这三株能换八骨币。瘟核两颗,值两骨币。” 凌烬从骨床上起身。左手掌心的纹路已稳定在小臂中段,银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隐发光。经过一夜的稳蚀液浸泡,经脉里的蚀质温顺了许多。 “能走动了?”老石打量他。 “能。” “那行,今天带你认认路。”老石从角落翻出一套兽皮衣服扔给凌烬,“换上。你那身青岚宗的衣服太扎眼。” 衣服粗糙,但干净。凌烬换上后,把漱玉剑用破布仔细裹好背在背上。剑柄上“漱玉”二字被他用指腹反复摩挲过,像某种仪式。 老石又递给他一块骨牌,上面刻着简单纹路。 “临时身份牌,能在腐市外围活动。内城需要正式加入锈骨会才能进。” 两人离开骨屋,再次走上骸骨街道。 白天的腐市比夜晚更加“鲜活”——如果这个词能用来形容这座骸骨之城的话。 街道两旁的摊位全开了。骨片拼成的摊位上,摆着千奇百怪的货物: 骨器铺里,骨刀、骨矛、骨甲排列整齐。一个皮肤完全金属化的铁骨道壮汉正在试一把骨斧,斧刃划过空气时发出沉闷的破风声。 药材摊上,各种颜色诡异的骨植散发着或甜腻或腐臭的气味。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用骨钳夹着一株“蚀心兰”向顾客展示——那兰花的花心处,长着一颗微缩的人类颅骨。 活体摊最令人不适。骨笼里关着各种小型腐化生物:蚀心蝶、腐血蛭、甚至有几只尚未完全转化的瘟尸幼体,它们扒着笼骨,发出嗬嗬的低吼。 而最诡异的,是记忆摊。 摊位上摆着大小不一的骨片,每片骨片表面都浮动着朦胧的光影。凌烬看见一片骨片中,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练剑;另一片中,有人跪在地上痛哭。 “记忆残片。”老石低声解释,“从刚死的蚀骨者或瘟尸颅骨里提取的。有人买来吸收经验,有人只是为了……重温某些时刻。” 凌烬移开视线。他想起师姐死前溢出的银色光点,那些是否也会变成这样的“商品”? “别想太多。”老石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在这地方,多愁善感死得快。” 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宽敞的广场。中央立着巨大的公告骨板,上面用蚀血写着各种任务和消息。 凌烬扫了一眼: 【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十株换一骨币】 【猎杀任务:腐市东门外瘟尸群,每颗瘟核换半骨币】 【招募任务:锈骨会拾荒人新血,腐触期即可报名,月俸三骨币】 【悬赏任务:镜奴投影目击,提供准确位置者,赏五十骨币】 【警告:近日有蚀纹猎人出没,已失踪七人,夜第三章:《蚀骨七境》间勿独行】 最后那条让凌烬多看了两眼。 “走吧,去买你需要的。”老石拉着他穿过人群。 药材摊在广场西侧,一排十几个摊位。老石在一个相熟的老妇人那儿买了蚀果干和净蚀草种子,正付钱时,凌烬的目光被旁边摊位上的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本书。 用某种兽皮装订,封面磨损严重,但上面手写的四个字,让凌烬的呼吸瞬间停滞—— 《蚀骨七境》 他冲过去,抓起那本书。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皮肤半透明,眼窝深陷。见凌烬动作,立刻嘶声道:“哎哎,小心点!二十骨币,不还价!” 凌烬没理会,直接翻开扉页。 熟悉的字迹撞进视线。 清秀,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执拗和温柔。 “青岚宗藏经阁禁书区发现,疑似上古蚀骨者所著。内容危险,但或为求生之道。若烬儿走此路,切记安全。” ——漱玉 师姐…… 她早就知道?早就为他准备了这条路? 凌烬的手指捏紧书页,指节发白。 “小子,买不买?”摊主不耐烦了,“不买放下,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买。”凌烬说,然后才意识到,“但我没……” “没钱看什么看!”摊主一把抢回书。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这本书,我要了。” ------------ 第五章:陆青书 凌烬转头。 看见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站在旁边。那人大概二十出头,面容清秀,气质儒雅,与周围粗犷的蚀骨者格格不入。他腰间挂着一把剑——不是骨剑,是正经的灵铁剑。 而且,凌烬认识那身衣服。 青岚宗内门弟子的服饰。 年轻人掏出三枚骨币。不是普通的骨币,是闪着微光的髓币——一枚髓币价值百枚普通骨币。 摊主的眼睛都直了,连忙接过髓币,把书递给年轻人。 年轻人接过书,转身,递给凌烬。 “拿着。” 凌烬没接:“你是谁?” “陆青书。”年轻人微笑,“青岚宗内门弟子,三年前下山历练,未能归宗。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凌烬师弟吧?白师妹常提起你。” 白师妹。 白漱玉。 凌烬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接过那本书。兽皮封面入手粗糙,带着骨植特有的干涩触感。扉页上师姐的字迹依然清晰,像她从未离开过。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老石警惕地扫视四周,压低声音,“回我那儿。” 陆青书点头,对凌烬说:“走吧,师弟。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三人回到老石的骨屋。关上门,用骨板抵住门缝,老石才转身,目光锐利地审视陆青书: “青岚宗的?” “曾是。”陆青书坦然承认,“现在是散修,偶尔帮万象门做点情报工作。” 万象门。四大仙门中唯一对蚀骨者态度暧昧的。 “你来腐市做什么?”老石问得直接。 “等人。”陆青书看向凌烬,“等青岚宗可能逃出来的人。只是没想到……只等到你一个。” 凌烬握紧《蚀骨七境》:“宗门……到底发生了什么?” 陆青书沉默片刻,走到骨床边坐下。骨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三年前,我下山历练,其实是奉命调查‘镇魂镜异常’。”他缓缓开口,“那时宗内就有人发现,镇魂镜的封印在缓慢松动。掌教玄微真人下令封锁消息,只派少数亲信暗中调查。” “我就是其中之一。” “调查持续了两年,线索指向终北冥墟——初代腐化者沉睡的地方。我们怀疑,镜界的力量在渗透,试图唤醒那位存在。” “但就在半年前,掌教的态度变了。” 陆青书的声音低下来。 “他开始频繁闭关,每次出关,眼神都更冰冷一分。有一次我偶然看见,他站在镇魂镜前,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另一张脸,由无数破碎镜面拼凑而成。” 镜主。 凌烬想起黑雨那晚,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 “我意识到不对,试图联系其他守镜人,但他们都……消失了。”陆青书苦笑,“白师妹是最后一个。我冒险传讯给她,让她小心掌教,如果有机会,就带着你一起逃。” “但她没走。”凌烬哑声说。 “因为走不了。”陆青书摇头,“掌教已经控制了整个青岚山的护山大阵。白师妹传回最后一条消息,说掌教在准备一场‘献祭’,目标是所有弟子,尤其是……灵脉空寂者。” 容器。 凌烬闭上眼睛。 “我试图回山阻止,但万象门拦住了我。”陆青书说,“他们告诉我,青岚宗的覆灭已成定局,回去只是送死。他们让我留在腐市,等待可能的幸存者,然后……” 他停顿,从怀里掏出一枚玉简——和白漱玉给凌烬的那枚很像,但颜色更深,纹路更复杂。 “把这个交给他。” 凌烬接过玉简。入手温热,表面流动着淡淡青光。 “《青岚秘录·真解篇》。”陆青书说,“白师妹那份是基础,这份是历代守镜人的真正传承。包括如何运用蚀纹,如何对抗镜奴,以及……如何修复镇魂镜。” 修复? 凌烬猛地抬头:“镇魂镜不是碎了吗?” “九面镇魂镜,青岚宗守的只是其中一面。”陆青书说,“但九镜同源,只要集齐七块碎片,就能重塑一面新的。代价巨大,但……是唯一的希望。” “其他碎片在哪?” “不知道。”陆青书摇头,“白师妹那份秘录里应该有线索,但需要蚀纹达到一定境界才能解锁。至于我这枚,需要你突破到朽脉境才能开启。” 朽脉境。蚀骨之道的第三境。 而凌烬现在连腐触期都还没稳定。 “所以,你要我修炼这本《蚀骨七境》。”凌烬看向手里的兽皮书。 “你必须修炼。”陆青书语气严肃,“灵脉空寂让你无法走传统仙路,但蚀骨之道正需要‘空’的容器。你的起点,反而成了优势。” “而且,”老石突然插话,“你那七眼真蚀纹,不修炼就是浪费。放在那儿,迟早被蚀纹猎人盯上挖走。” 凌烬低头看自己的左手。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纯银色,在骨灯光下泛着冷光。 “怎么练?”他问。 “先稳蚀纹。”老石说,“连续七天泡稳蚀液,让纹路稳定在肘部以下。然后学习基础蚀质感知和吸收。等你能自主控制蚀质流动了,再开始正式修炼第一境‘腐触期’的法门。” “那需要多久?” “看天赋。”老石耸肩,“一般人要三个月到半年。但你……”他盯着凌烬掌心的眼睛,“你这七眼真蚀纹,可能一个月就够了。前提是,别死。” 别死。 很朴素的期望。 “我会教你。”陆青书说,“我在腐市三年,自己摸索了一套蚀质修炼的方法,虽然不完整,但比完全靠自己强。” 凌烬沉默片刻,只说了一个字: “好。” 陆青书笑了,笑容里带着苦涩。 “那就活下去。然后,如果有朝一日你能修复镇魂镜,或者找到阻止镜界入侵的方法……记得告诉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守镜人。”陆青书轻声说,“哪怕宗门没了,传承断了,这条命还得守下去。这是我的道,我的债。” 凌烬没再问。 他想起师姐,想起老石说的“给我孙子积点阴德”,想起自己掌心的七只眼睛。 每个人都在还债。 每个人都在挣扎。 那就一起挣扎吧。 陆青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凌烬。 “三枚骨币,还有一些蚀果干。你该自己找地方住了,老石这儿太小,三个人挤不下。” 凌烬接过布袋,骨币入手冰凉。 “我该去哪?” “腐市有‘骨屋租赁区’,最便宜的一天一骨币。”老石说,“你先租一个月,安心修炼。等工作了,再考虑换地方。” “工作?” “不然你以为骨币哪来的?”老石咧嘴,“锈骨会发布任务,采集、猎杀、护卫……什么都有。等你再强点,我带你去接任务。” 凌烬点头。 当晚,他最后一次泡稳蚀液。老石说,蚀纹稳定后就不需要每天泡了,但每周泡一次可以预防失控。 泡完液,他躺在骨床上,翻开《蚀骨七境》。 第一境“腐触期”的法门并不复杂,核心是三个步骤: 一、蚀纹共鸣:通过特定呼吸法和意念引导,让蚀纹与外界蚀质产生共鸣,提高吸收效率。 二、蚀脉初拓:用吸收的蚀质冲刷、拓宽经脉,为后续境界打基础。 三、蚀骨淬炼:将蚀质导入骨骼,缓慢强化,这是为第二境“剥皮境”做准备。 书的空白处,有白漱玉密密麻麻的批注: “蚀纹共鸣需循序渐进,不可急躁,否则蚀质反冲,经脉尽毁。” “经脉拓宽时剧痛,可用‘忘忧骨花’缓解,但此物易成瘾,慎用。” “骨骼淬炼应从指骨开始,指骨细小,风险较低。” 师姐…… 凌烬合上书,握紧左手。掌心的眼睛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第二天一早,凌烬告别老石,背着自己简单的行李——一套兽皮衣,一袋蚀果干,三枚骨币,一把裹着破布的剑,一本《蚀骨七境》——走进了腐市的骨屋租赁区。 这里比外围更拥挤,骨屋像蜂巢一样密密麻麻堆叠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蚀质和汗臭味。 凌烬找到租赁处,一个满脸疤痕的蚀骨者坐在柜台后,眼皮都不抬:“押一付一,最低租期十天。损坏照价赔偿,死在里面自己负责。” 很冷漠,但简单。 凌烬付了两枚骨币,拿到一把骨钥匙和一块门牌——丁七号。 丁区在最外围,骨屋最小,也最便宜。凌烬找到丁七号,推开门,屋里只有一张骨床,一张骨桌,一个骨架,墙角还有一个骨桶。 凌烬从布袋里翻出老石给的净蚀草种子——细小的、带银色斑点的骨片。他在窗台下松了一小块土,埋下种子,浇了点水。 净蚀草生长很快,老石说三天发芽,七天成株。虽只能净化周围一丈的蚀质杂质,但对修炼环境的稳定至关重要。 做完这些,他回到屋内,关上门,坐在骨床上,翻开《蚀骨七境》。 ------------ 第六章:骨屋夜话 丁七号骨屋没有灯。 书页在昏暗光线下泛黄,白漱玉的批注密密麻麻,像银色的雪花落在字里行间。他调整呼吸,尝试书中记载的“蚀纹共鸣”呼吸法——长吸三息,闭息两息,缓吐四息。 起初很别扭。吸得太长胸闷,闭息时心跳加速,吐气时咳嗽。但重复几十次后,凌烬渐渐找到了节奏。 他的呼吸变慢,变深。每一次吸气,都能感觉到周围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冰凉的蚀质粒子,随气流涌入鼻腔,然后……消失。 不,不是消失。 是被吸收了。 凌烬睁开第一只真眼。能量视界下,暗红色的蚀质粒子在接触到他皮肤——尤其是左手蚀纹区域时,像水滴落入海绵,瞬间被吸收、同化,融入经脉的蚀质循环。 效率很低。呼吸一个时辰,吸收的蚀质大概只相当于直接从土壤里抽出一丝的量。 但这是自主吸收,无需用手按地,无需刻意引导。这意味着,从今往后,只要还在呼吸,他就在变强。 缓慢,但确实在前进。 他继续读“蚀脉初拓”的部分。白漱玉的批注更多,也更严厉: “经脉如河道,蚀质如洪水。未拓宽而强冲,必溃堤。” “首次拓宽,宜选‘手厥阴心包经’,此脉短而直,风险较低。” “拓宽时需辅以‘稳蚀液’外敷,内服‘蚀果汁’补充蚀质,否则经脉干涸,撕裂更难修复。” 凌烬记下要点,但没有立刻尝试。他的经脉已塞满蚀质,再强行拓宽无异于在装满水的皮袋里吹气。 他需要先“炼化”。 引导经脉里那些杂乱的蚀质,按照《青岚秘录》记载的“基础蚀质循环”路线,一遍遍运转、打磨、提纯。 这是个水磨工夫。 凌烬闭眼,意识沉入体内。 能量视界下,他能“看见”自己的经脉——二百一十六条主脉,此刻像塞满棉絮的细管。他引导蚀质沿一条从左手掌心开始,经手臂、肩颈、胸腔、腹部,最后回到左手的路线运转。 很慢。 每推动一寸,都像在泥沼里跋涉。蚀质中混杂着大量杂质——黑雨残留的腐蚀性能量、骨狼蚀火的暴戾气息、镜奴碎片的冰冷记忆。这些杂质像砂砾一样摩擦脆弱的脉壁,带来持续的刺痛。 但他没停。 一圈,两圈,三圈……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在骨桌上。身体在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经脉里传来的痛楚比黑雨那晚更清晰、更持久,因为它漫长而研磨。 他想起白漱玉。 想起她临死前说“谢谢”。 想起老石说“给我孙子积点阴德”。 想起陆青书说“这是我的道,我的债”。 每个人都在承受。 他凭什么例外? 不知过了多久,凌烬感觉到经脉里的蚀质开始变得“顺滑”。杂质在循环中被一点点剥离,从皮肤毛孔排出,变成黑色的、带着腥臭的汗液。 蚀质本身,颜色从浑浊的暗红,逐渐转向清澈的银红色。 更重要的是,经脉里“空”出了一点空间。 不多,大概只够一根头发丝通过。但对于塞满的状态来说,这一点空间,就是希望。 凌烬睁眼。 屋里已彻底黑了,只有窗缝透进一丝腐月惨绿的光。他浑身湿透,肌肉酸痛,但精神异常清明。 他能感觉到,掌心的七只眼睛更“清晰”了。它们不再只是皮肤下的异物,而像多出来的七个感官节点。 他尝试同时睁开第一眼和第二眼。 能量视界与弱点视界叠加。 眼前的景象变得诡异——他能看见骨屋墙壁的能量流动,同时也能看见墙壁上几处结构脆弱点,那些地方蚀质腐蚀得最深,随时可能破裂。 隔壁的喘息声停了,传来骨床嘎吱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开门声,远去。 凌烬收回视线,从怀里掏出布袋,倒出最后一枚骨币。 这是他的全部财产。 稳蚀液虽然不需要每天泡了,但每周一次还是要的。一瓶五骨币,他买不起。 蚀果干吃完了要补,一袋十骨币,他买不起。 《蚀骨七境》里提到的辅助药材——忘忧骨花、续骨草、净蚀莲……他更买不起。 修炼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骨币。 骨币需要工作。 凌烬握紧骨币,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他不能一直靠老石和陆青书接济。 明天。 明天就去找老石,问有没有自己能做的任务。 哪怕是最危险的。 正想着,门外传来敲门声。 很轻,三下,停顿,再三下。 凌烬警惕地握住裹着破布的剑:“谁?” “我。”是老石的声音。 凌烬松了口气,开门。 老石站在门外,背着大背篓,手里提着骨灯笼。腐绿火焰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进来。” 老石进屋,关上门,把灯笼放在骨桌上。火光跳动,两人的影子在骨墙上拉长。 “适应得怎么样?”老石问。 “还行。”凌烬说,“蚀纹稳定了,开始炼化蚀质。” “那就好。”老石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小骨瓶,放在桌上,“给你的。” 凌烬拿起骨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稳蚀液,但浓度比他之前用的高很多,颜色更深,气味更刺鼻。 “我珍藏的。”老石咧嘴,“本来打算留着突破剥皮境后期时用。但你更需要。” “一瓶够你用两个月,每周一滴,兑水泡手。记住了,一滴就够,多了你承受不住。” 凌烬握紧骨瓶。 “别那副表情。”老石摆摆手,“我不是白给。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明天,有个采集任务。”老石压低声音,“‘哭骨林’外围,采‘蚀果’。队里缺个识字的人——哭骨林里有古碑,上面可能有危险提示或者资源标记。认字的蚀骨者不多,你正好。” 哭骨林。 凌烬想起陆青书提过,那里有青岚宗弟子的记忆残片,可能有关于镇魂镜的线索。 采集任务报酬不高,但安全系数相对较高——只要不深入。 “我去。”凌烬说。 “别答应太快。”老石神色严肃,“哭骨林不比其他地方。那里的‘骨泣藤’会模仿人声,引诱你过去,然后缠住、勒死。还有‘记忆瘟尸’,保留了生前智慧和技能,比普通瘟尸危险十倍。” “另外,队里其他人……未必靠得住。” 凌烬看着他。 “领队的是个叫‘断指’的,剥皮境后期,实力强,但……”老石犹豫了一下,“他接任务只看报酬,不在乎队友死活。上次跟他出任务的五个人,只回来两个。” “那你为什么还接?” “报酬高。”老石说,“这次任务,基础报酬五骨币,每多采十颗蚀果,再加一骨币。运气好的话,一天能赚十骨币。” 十骨币。 够买两瓶稳蚀液,或一袋蚀果干,或租十天更好的骨屋。 “有多少人?”凌烬问。 “六个。断指带队,还有三个剥皮境初期,一个腐触期巅峰,加上你。”老石说,“断指说了,三七分成——他拿三成,我们六个人分七成。但死人那份,活人平分。” 很残酷,但很现实的规则。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卯时,北门集合。”老石站起来,“你今晚好好休息,把状态调整到最好。记住,进了哭骨林,跟紧我,别乱走,别碰任何你不认识的东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还有,你那把剑……最好别用。” 凌烬低头看裹着破布的漱玉剑。 “青岚宗的剑太扎眼。”老石说,“哭骨林里死过不少仙门弟子,有人专门捡他们的遗物去黑市卖。你拿着那把剑,等于告诉所有人你是从青岚宗逃出来的。” “那我用什么?” 老石从背篓里掏出一把骨匕首,扔给凌烬。 “先用这个。虽然粗糙,但够锋利。等以后有钱了,再找石心那丫头打把好的。” 石心。老石提过几次的孙女,继承了祖父的铁匠铺。 凌烬接过骨匕首。刀身是用某种小型骨兽的肋骨磨制的,刀柄缠着兽皮,做工粗糙,但刃口闪着寒光。 “活着回来再说谢。”老石推门出去,“明天卯时,别迟到。” 门关上。 凌烬坐回骨床边,把骨匕首放在膝上,翻来覆去地看。匕首很轻,比漱玉剑轻太多,握在手里感觉像玩具。 但他知道,这不是玩具。 明天,他可能要用它来战斗,来求生。 凌烬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继续引导蚀质循环。 这一次,他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不是为了变强,是为了活着。 为了活着回来,把这把粗糙的骨匕首,换成更好的武器。 为了活着赚到足够的骨币。 为了活着,弄清楚掌心的七只眼睛到底是什么,弄清楚青岚宗覆灭的真相,弄清楚师姐用命换来的这条路,到底通向何方。 经脉里的蚀质,在意志的驱使下,运转得更快了。 痛楚依旧,但他已经学会与痛楚共处。 窗外的腐月升到中天,惨绿的光透过骨窗缝隙,照在凌烬脸上,照在他掌心的七只眼睛上。 那些眼睛,在月光下,缓缓转动。 像在等待什么。 ------------ 第七章:老石之死 卯时的腐市北门笼罩在灰白的薄雾里。 凌烬到的时候,已经有五个人等在那里了。 老石冲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默默站到他身边。另外四人——三男一女,都穿着骨片和兽皮拼凑的护甲,身上带着伤疤和蚀纹。 领队的是个高瘦男人,左脸有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从眼角一直撕裂到下颌。他右手缺了食指和中指,断口处用黑色的骨痂封着——这就是“断指”这个外号的来源。 “人到齐了。”断指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骨,“规矩再说一遍:我拿三成,剩下七成你们五个分。死的那个,活人平分他的那份。有异议现在说,进了林子再废话,我亲手帮你闭嘴。” 没人说话。 断指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行,出发。” 六个人钻进北门外的锈草原。 老石走在凌烬前面,刻意放慢脚步,低声说:“哭骨林离这儿三十里,路上会遇到零散瘟尸和骨兽,别掉队。跟紧我,遇到战斗,你负责补刀和警戒,别冲前面。” 凌烬握紧骨匕首,点头。 他的左手掌心,七只眼睛已经全部闭合,只留下淡淡的银色纹路。这是陆青书教的——在非战斗状态,尽量收敛蚀纹波动,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但收敛不代表失效。 凌烬睁开第一只真眼,能量视界下,他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蚀质波动。 断指最强,灰白色的蚀质像一层厚厚的铠甲包裹全身,尤其是双手和双脚,浓度高得吓人。 老石次之,蚀质集中在双臂和后背,那是他常年背负重物和战斗的痕迹。 另外三人,两男一女,蚀质波动都差不多,集中在武器和护甲上,显然经验不如老石。 至于凌烬自己……他低头看了一眼,体内的蚀质还在沿着基础路线缓慢运转,但比起其他人,他的蚀质显得更“稀薄”,更“散乱”。 毕竟他才踏入腐触期不久。 “注意,”断指突然停下,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左前方,三百步,三头游荡瘟尸。” 所有人都停下。 凌烬顺着方向看去,锈草丛深处,有三个摇摇晃晃的人影。 “老石,你带新人绕过去。”断指冷冷地说,“其他人跟我解决,速战速决。” “是。”老石应了一声,拉住凌烬的胳膊,“走这边。” 他们绕了一个小圈,从侧面避开瘟尸。但就在即将绕过时,凌烬掌心的眼睛突然剧烈发烫。 第二只真眼自动睁开——弱点视界。 那三头瘟尸中,最右边那头,动作明显比其他两头更协调,更……“聪明”。它的腐绿火焰不是均匀燃烧,而是集中在胸腔正中,那里有一团更浓郁的绿光。 “那只是记忆瘟尸。”凌烬脱口而出。 老石猛地回头:“你能看见?” “它的蚀质集中在胸口。”凌烬指着那头瘟尸,“和另外两头不一样。” 老石脸色变了,朝断指那边低吼:“断指!右边那头是记忆瘟尸!” 但已经晚了。 断指带着另外三人已经冲了上去。两男一女分别对上三头瘟尸,战斗瞬间爆发。 普通瘟尸动作迟缓,只会扑咬,很快就被压制。但右边那头记忆瘟尸,在断指靠近的瞬间,突然一个侧身滑步,避开骨刀斩击,反手抓向断指的喉咙。 动作流畅得像活人武者。 “操!”断指骂了一声,不得不后撤,骨刀横挡。 记忆瘟尸的手抓在骨刀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它的力量比普通瘟尸大得多,而且会变招——一击不中,立刻抬腿踹向断指腹部。 断指被踹退三步,脸色铁青。 另外三人见状,想过来帮忙,但被另外两头瘟尸缠住,一时脱不开身。 “老石!”断指吼。 老石咬牙,从背后抽出那根粗大的腿骨棍:“凌烬,待在这儿别动!” 他冲了上去。 凌烬站在原地,握紧骨匕首,掌心眼睛疯狂发烫。他能“看见”记忆瘟尸的动作,能“看见”它的弱点——胸口那团绿光就是“瘟核”,击碎就能杀死它。 但他不能动。 老石说了,待在这儿。 战斗持续了半炷香。 记忆瘟尸很强,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技巧,再加上瘟尸不知疲倦的特性,硬是和断指、老石两人打得有来有回。但终究是二对一,在断指用骨刀砍断它一条腿后,老石的骨棍砸碎了它的胸口。 绿光熄灭,记忆瘟尸倒地。 另外两头瘟尸也被解决了。 断指走过去,用骨刀挖出三颗腐绿色的瘟核,擦干净,塞进怀里。然后他看向老石,又看向远处的凌烬,眼神阴冷。 “你怎么知道那是记忆瘟尸?” 凌烬没说话。 老石挡在他前面:“我这小兄弟蚀纹特殊,能看见能量流动。” “哦?”断指走过来,盯着凌烬,“什么蚀纹?睁开我看看。” 凌烬犹豫。 “睁开。”断指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凌烬缓缓抬起左手,睁开掌心的七只眼睛。 纯银色的瞳孔在薄雾中泛着冷光,像七颗镶嵌在血肉里的宝石。 断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七眼真蚀纹……”他喃喃,“有点意思。” 他没再追问,转身继续前进。但凌烬能感觉到,那阴冷的目光在他背上停留了很久。 之后的路,气氛更沉闷了。 三十里路,他们遇到了四波腐化生物——两波骨狼,一波瘟尸,还有一波“蚀血藤”的突袭。每次战斗,断指都让凌烬待在后面“警戒”,但凌烬知道,这是不信任,也是排斥。 老石一直守在凌烬身边,寸步不离。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哭骨林边缘。 那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森林”。 没有树叶,没有树干。只有无数巨大、扭曲、惨白的骨骼,像树木一样从地里生长出来,互相缠绕、支撑,形成一片骸骨构成的密林。风吹过骨孔,发出呜呜的哭声,低沉、凄厉,像千万个亡灵在同时哀嚎。 哭骨林。 名副其实。 “蚀果生长在林内三百步到五百步的区域。”断指说,“三人一组,分开采集。老规矩,遇到危险发骨哨,能救则救,不能救自求多福。” 他看向凌烬:“你,跟我一组。” 老石立刻说:“他跟我。” 断指冷笑:“老石,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新人总要见血。” “他还——” “行了。”断指打断,“你带那两个剥皮初期的进西边,我带他和剩下那个进东边。一个时辰后,原地集合。” 老石看着凌烬,眼神复杂。 凌烬冲他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分组完毕,两队人分头钻进哭骨林。 东边这一组,除了断指和凌烬,还有一个年轻的蚀骨者,叫“阿木”,剥皮境初期,脸上还带着稚气,但左臂已经完全骨化,呈灰白色。 “跟紧我。”断指走在最前面,骨刀在手,“别碰那些‘骨泣藤’——长得像灰色藤蔓,一碰就会缠上来,越挣扎缠得越紧。” 凌烬点头,同时睁开第一真眼。 能量视界下,哭骨林的景象更加诡异。那些巨大的骨骼本身就在缓慢吸收、释放蚀质,整片林子像一个活着的蚀质循环系统。地面上,有暗红色的蚀质像血液一样流动,汇聚向林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就是骨婴坑的位置。 凌烬压下心头的异样感,专注寻找蚀果。 蚀果是生长在骨植根部的红色小果,拳头大小,表面有黑色斑点,散发着淡淡的铁锈味。在能量视界里,它们像一团团暗红色的光点,很好辨认。 很快,他们就找到了第一株。 断指示意阿木去采。阿木蹲下身,用骨匕首小心地割断果蒂,把蚀果放进背篓。整个过程很顺利。 但就在阿木站起来时,凌烬掌心的眼睛突然疯狂发烫。 第二真眼自动锁定阿木身后——一根看似普通的骨刺,正悄无声息地“生长”,尖端对准阿木的后心。 “阿木!躲开!”凌烬喊。 阿木下意识前扑。 骨刺擦着他的后背划过,划破了护甲,留下一道血痕。 断指一刀砍断骨刺,脸色阴沉:“是活骨刺,这附近有骨植兽。” 话音刚落,周围的骨骼开始蠕动。 七八根骨刺从地面、从旁边的骸骨中刺出,像活过来的毒蛇,朝三人缠绕、刺击。 战斗瞬间爆发。 断指很强,骨刀挥舞成一片灰白的刀光,所有靠近的骨刺都被斩断。阿木虽然慌乱,但骨化的左臂硬得像铁,挡住几次攻击,也开始反击。 凌烬最弱,只能靠灵活闪避。他掌心的眼睛全开——能量视界锁定骨刺的能量核心,弱点视界找到最脆弱的关节,吸收能力将攻击时散逸的蚀质吸入体内,屏障能力在关键时刻凝出镜面,挡下致命一击。 虽然狼狈,但没受伤。 断指一边战斗,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凌烬,眼神里的阴冷渐渐被一丝惊讶取代。 半炷香后,骨刺全部被清除。 三人喘着气,背靠背警戒。 “刚才那种反应速度……”断指突然开口,看着凌烬,“不是普通新人能有的。” 凌烬没说话。 “你的蚀纹,不止是能看见能量那么简单吧?”断指逼近一步。 就在这时,西边传来一声凄厉的骨哨声。 是老石那组! “走!”断指不再追问,转身朝西边冲去。 凌烬紧随其后,心脏狂跳。 西边的景象,让三人僵在原地。 一片相对开阔的骨地上,老石和另外两个蚀骨者背靠背,被十几头瘟尸包围。但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瘟尸群中央,站着一头特殊的瘟尸。 它穿着破烂但还能看出原本样式的长袍——青岚宗外门执事的服饰。它的脸腐烂了一半,但另一半还能依稀辨认出五官,眼眶里的腐绿火焰平静、深邃,像活人的眼睛。 记忆瘟尸,而且保留了完整的生前记忆。 它手里甚至握着一把剑——虽然锈迹斑斑,但确实是青岚宗的制式长剑。 此刻,它正看着老石,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像是努力想要说话的声音。 “石……石……” 老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是……” 记忆瘟尸缓缓抬起手,指向老石,又指向自己腐烂的胸口,那里有一个清晰的、贯穿前后的剑伤。 “爷爷……”它说,“你……杀……我……” 凌烬浑身冰冷。 他认得老石提到过——三年前,死在瘟尸潮里的孙子。 原来不是死在瘟尸潮里。 是老石亲手杀的。因为孙子被感染了,即将变成瘟尸。 记忆瘟尸看着老石,腐绿火焰剧烈跳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为……什么……” 老石手中的骨棍,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他喃喃,“对不起……” 记忆瘟尸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 所有瘟尸同时狂化,疯狂扑向老石。 “老石!醒醒!”断指怒吼,冲上去砍翻两头瘟尸。 但老石一动不动,只是看着那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记忆瘟尸,看着那张一半腐烂一半熟悉的脸。 “爷爷……”记忆瘟尸朝他走来,步伐踉跄,像个迷路的孩子,“带我……回家……” “好……”老石伸出手,“爷爷带你回家……” “老石!那是瘟尸!”凌烬喊。 但晚了。 记忆瘟尸的手,握住了老石的手。 然后,另一只手,握着一把生锈的剑,刺进了老石的胸膛。 很慢,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剑尖从老石背后穿出,带着黑色的血。 老石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又抬头看着记忆瘟尸,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下……扯平了……” 记忆瘟尸拔出剑,后退两步,腐绿火焰疯狂跳动,然后……熄灭了。 它倒在地上,散成一堆白骨。 其他瘟尸失去了控制,开始无差别攻击。 “撤!”断指咬牙,拉起还在发呆的阿木,转身就跑。 凌烬没动。 他看着老石缓缓跪倒在地,看着黑色的血从胸口涌出,看着老石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那枚骨哨,扔向凌烬。 “走……”老石嘶哑地说,“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好好……活着……” 他闭上眼睛,倒了下去。 凌烬捡起骨哨,握在手里,冰凉。 周围的瘟尸围了上来。 凌烬抬起左手,掌心的七只眼睛全部睁开,刺目的纯银光芒,如七颗星辰,骤然撕裂了哭骨林的阴沉薄雾。 一头瘟尸嘶吼着扑来,利爪当头抓下。 凌烬没有躲。 第二真眼——弱点视界,早已锁定了它胸腔内那团跳动的腐绿瘟核。世界在他眼中慢了下来,瘟尸的动作被分解成一帧帧的残影。 他只是平静地、机械地,递出了手中的骨匕首。 动作不大,却快如闪电。 匕首自下而上,精准地从瘟尸下颌的腐肉中刺入。手腕一转,锋利的骨刃在颅腔内搅碎了那团脆弱的瘟核。 瘟尸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的绿火瞬间熄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不再闪避,甚至不再防御。 第四真眼凝聚的屏障,只在致命攻击及体的瞬间,才像一面银色镜子般一闪而逝,格挡开瘟尸的撕咬和抓挠。 而他所有的心神,都灌注在杀戮本身。 骨匕首刺出,精准,狠厉,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一头头瘟尸瘟核碎裂。 第三真眼——吸收能力全开,疯狂吞噬着周围散逸的蚀质。 瘟尸倒下时逸散的能量、空气中游离的蚀质,甚至哭骨林本身散发的阴冷气息,都被强行扯入他的体内。 狂暴的能量冲刷着他剧痛的经脉,非但没有缓解痛苦,反而带来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力量感。 凌烬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机械地刺、砍、躲、再刺。蚀质涌入体内,经脉剧痛,但他不在乎。掌心的眼睛发烫到几乎燃烧,他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老石死了。 因为善意。 因为三年前杀了变成瘟尸的孙子,三年后又被孙子的记忆瘟尸杀死。 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最后一头瘟尸倒下,满地白骨。 凌烬站在满地尸骸中,浑身是黑血和银色的汗,左手掌心的眼睛缓缓闭合,纹路蔓延到了手肘。 他突破了。 腐触期中期。 但没有任何喜悦。 他走到老石身边,蹲下身,合上老石的眼睛。然后从他怀里,摸出那个小布袋——里面还有几枚骨币,一包蚀果干,还有那瓶没开封的、老石珍藏的稳蚀液。 凌烬把东西收好,捡起老石的骨棍,背在背上。 然后,他看向地上那堆白骨——老石孙子的记忆瘟尸。 蹲下身,从白骨中,捡起那把生锈的青岚宗制式长剑。 剑柄上,刻着一个名字:石小树。 老石的孙子。 凌烬握着剑,站起来,看向哭骨林深处。 那里,骨婴坑的方向,暗红色的蚀质像血液一样流淌。 他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 断指和阿木在林子外等他。 “你……”断指看着凌烬满身的血,看着他背后老石的骨棍,看着他手里那把生锈的剑,最终什么都没问。 “蚀果呢?”凌烬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断指从背篓里倒出二十多颗蚀果:“老石那份,按规矩,我们平分。” 凌烬拿了六颗,放进自己的小布袋。 “走吧。”他说,“回腐市。” 三人沉默地踏上归途。 夕阳西下,腐月提前升起,惨绿的光照在锈草原上,照在凌烬脸上。 他左手掌心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像七道伤疤。 ------------ 第八章:验骨亭 回到腐市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北门的守卫还是白天那两个。他们看到凌烬满身黑血、背着老石的骨棍、手里握着把生锈青岚宗制式长剑时,眼神都变了变。 但没多问。 在腐市,不问来路、不问去向、不问生死,是默认的规矩。只要没在城里闹事,没人管你经历了什么。 断指和阿木在城门内就和凌烬分开了。 “明天去任务广场,把蚀果交了,领报酬。”断指临走前说,“老石那份,按规矩已经分给你了。剩下的,我们各凭本事。” 他说完就走了,没回头。 凌烬独自站在骸骨街道上。骨灯里的腐绿火焰在夜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兽皮衣破烂不堪,浸透了黑血和银色的汗。左手掌心的纹路已经蔓延到手肘,纯银色,在骨灯光下泛着冷光。右手握着石小树的剑,剑身锈迹斑斑,但剑柄上那个名字依然清晰。 老石死了。 那个说“给我孙子积点阴德”的老人,死在了自己孙子的记忆瘟尸手里。 临死前他说:“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凌烬握紧剑柄。 他走回丁七号骨屋。推开门,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简陋,昏暗,唯一的变化是窗台下的净蚀草已经发芽了,细小的银色嫩芽从土里钻出来,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把老石的骨棍靠在墙角,把那瓶珍藏的稳蚀液放在骨桌上,又把骨哨贴身收好。 然后他脱下破烂的兽皮衣,用屋角骨桶里存的水简单擦了擦身体。水很凉,但比不上他心里的冷。 换上一套备用的衣服后,凌烬坐在骨床边,翻开《蚀骨七境》。 书页在昏暗光线下泛黄。白漱玉的批注依然清晰,老石临终的话却在耳边回响。 “这世道……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凌烬闭上眼。 他想起青岚宗覆灭那夜,师姐白漱玉求他杀了自己。 想起黑雨里,老石把珍贵的稳蚀液塞给他。 想起刚才,老石伸手去牵那只记忆瘟尸的手。 每个人都在做“正确”的事,然后死去。 这世道,究竟什么是正确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需要力量。 需要足够活下去的力量,需要足够弄清楚真相的力量,需要足够……不让自己后悔的力量。 而要获得力量,他需要一个靠山。 锈骨会。 凌烬睁开眼,目光落在墙角那根骨棍上。 老石是锈骨会的外围拾荒者。他死了,但这条路还在。 第二天一早,凌烬先去任务广场交了蚀果。 六个蚀果,换得六枚骨币。加上老石留下的四枚,他现在有十枚骨币——一笔对他来说不小的财富。 但他没有停留,直接走向广场西侧的一栋建筑。 那是一座用巨大颅骨垒成的三层骨楼。颅骨的眼窝里燃烧着腐绿火焰,门口挂着一块骨牌,上面刻着三个字: 验骨亭。 这里是锈骨会招收新人的地方。 凌烬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在排队。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也有几个中年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或麻木的表情。 队伍最前面,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接受“检验”。 检验的方式很简单——把左手按在一块黑色的骨碑上。 凌烬看到,当那个男人把手按上去时,骨碑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手肘。纹路很淡,断断续续。 坐在骨碑后的检验者是个独眼老者,皮肤呈灰白色,左眼的位置镶嵌着一颗腐绿色的宝石。他扫了一眼纹路,冷冷开口: “腐触期初期,蚀纹驳杂,潜力低下。不合格。” 那男人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但两个穿着骨甲的守卫已经上前,把他“请”了出去。 队伍里响起一阵低语。 “又是潜力低下的……” “听说今天已经刷下去五个了。” “锈骨会现在要求越来越高了。” 凌烬沉默地排在队伍末尾。 他观察着前面的人。有人通过,有人失败。通过的蚀纹大多清晰、连贯,失败的则驳杂、断续。 轮到他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独眼老者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骨棍和手里的剑上停留了一瞬。 “名字。” “凌烬。” “手。” 凌烬把左手按在黑色骨碑上。 瞬间,掌心的七只眼睛像被某种力量刺激,同时睁开! 刺目的纯银光芒从掌心爆发,沿着骨碑表面疯狂蔓延!纹路不是灰白色,是纯粹、明亮的银色!不是断断续续,是清晰、连贯如刻印! 更重要的是——纹路蔓延的速度极快,从掌心到手肘只用了三息,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继续向上臂蔓延! “停!”独眼老者猛地站起,独眼里的绿宝石剧烈闪烁。 但纹路没有停。 它一直蔓延到凌烬的肩部,才缓缓停下。整个左臂,从掌心到肩膀,布满了复杂、精致、仿佛艺术品般的银色纹路。 验骨亭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凌烬的手臂,看着那块还在散发银光的骨碑。 独眼老者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凌烬,又看了看骨碑,然后缓缓坐下。 “七眼真蚀纹……”他喃喃,“万中无一……不,百万中无一……”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凌烬:“你从哪来?” “青岚宗。”凌烬平静地说。 独眼老者瞳孔一缩:“青岚宗覆灭那晚,逃出来的?” “是。” “镜奴入侵,镇魂镜碎,全宗献祭……你能逃出来,不止是运气。”独眼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但锈骨会不收来历不明之人。要通过正式加入,你需要通过‘三层幻境考验’。” “什么考验?” “问心。”独眼老者说,“三层幻境,三层拷问。通过,你就是锈骨会正式成员。失败……轻则蚀纹受损,重则意识崩溃,变成废人。” 他顿了顿:“你现在可以选择离开。以你的蚀纹天赋,就算不加入锈骨会,也能在腐市活下去。” 凌烬没犹豫:“我接受考验。” 独眼老者点点头,指向骨楼深处的一扇门:“进去。里面有三间骨室,每间对应一层幻境。记住,幻境中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但你的选择……会成真。” 凌烬推开门,走进一条昏暗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骨壁,壁上镶嵌着发光的骨片,提供微弱照明。尽头有三扇骨门,门上分别刻着一个字: 焚、杀、我。 凌烬推开第一扇刻着“焚”字的门。 骨室内空荡荡的,只有中央立着一座骨制祭坛。祭坛上放着一堆骨简——不是普通的骨简,是那种表面流动着银色光晕的“记忆骨简”。 一个虚幻的声音在骨室内响起: “此地藏有禁忌知识——关于镜奴的真相,关于初代腐化者的秘密,关于镇魂镜破碎的深层原因。这些知识一旦泄露,可能引发恐慌,甚至加速世界腐化。”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一、焚毁所有骨简,守护‘稳定’。” “二、带走骨简,探寻‘真相’。” “选择吧。” 凌烬看着祭坛上的骨简。 他想起青岚宗覆灭那夜,玄微真人破碎镇魂镜时疯狂的笑脸。 想起师姐临死前塞给他的《青岚秘录》。 想起陆青书说的“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 如果真相意味着更深的黑暗,还要不要知道? 凌烬走上祭坛,伸手触摸那些骨简。冰凉的触感传来,掌心的眼睛微微发烫,仿佛在渴望吸收其中的记忆。 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知识无罪。” 他说。 “焚毁知识,不过是在黑暗中蒙上眼睛。我要看清这黑暗——哪怕它要把我吞噬。” 他拿起所有骨简,收进怀里。 骨室内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祭坛消失,骨简消失,只剩下那个虚幻的声音在回荡: “第一境,通过。” 第二扇门,刻着“杀”字。 门后是一个简陋的房间。房间中央,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孩子很瘦弱,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是纯银色的。 镜奴的眼睛。 更可怕的是,孩子的胸口,有一个银色的、正在缓慢扩散的镜面痕迹——那是被镜奴碎片寄生的标志。 虚幻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个孩子已被镜奴碎片寄生。三天后,镜面将覆盖全身,他将成为镜奴的容器,获得力量,但也将失去自我,成为镜界的爪牙。” “现在,你有三个选择:” “一、立刻杀死他,阻止镜奴降临。” “二、放任不管,赌他能在三天内自行抵抗寄生。” “三、带走他,寻找救治之法——但可能因此暴露行踪,引来镜奴追杀。” “选择吧。” 凌烬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银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祈求。 凌烬想起老石。 想起那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记忆瘟尸,想起老石伸手去牵它的手,想起剑刺进胸膛时老石说的“这下扯平了”。 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但…… 凌烬走到孩子面前,蹲下身。 孩子吓得往后缩。 “别怕。”凌烬说,声音很轻,“我不会杀你。” 他伸出手,不是去触碰孩子的胸口,而是轻轻按在孩子的头顶。 “但我也不会放任不管。” 他说。 “镜奴要你,我就偏不给。” 凌烬站起身,看向虚空:“我选三。带走他,寻找救治之法。镜奴要来,就让它们来。”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 骨室再次扭曲、破碎。 虚幻的声音: “第二境,通过。” 第三扇门,刻着“我”字。 门后,是一片纯白。 没有地面,没有墙壁,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刺目的白。 而在这片纯白中央,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凌烬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凌烬”的左手掌心,没有七只眼睛。 只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虚幻的声音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凌烬”开口说话。声音也和凌烬一模一样: “你终于来了。” 凌烬看着他:“你是谁?” “我是你。”那个“凌烬”说,“或者说,我是你‘本来应该成为’的样子——青岚宗外门弟子凌烬,灵脉空寂,平凡普通,但至少……是个人。” 他抬起左手,露出那道伤疤:“而你,掌心长了七只眼睛,身体里塞满蚀质,正在变成怪物。” 凌烬沉默。 “后悔吗?”那个“凌烬”问,“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觉醒蚀纹,而是和其他弟子一样被镜化,至少死得干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师姐死了,老石死了,宗门没了。你一个人在这腐烂的世界挣扎,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那个“凌烬”冷笑,“活成什么样子?活成蚀骨者?活成镜奴的容器?还是活成你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怪物?” 他走近一步,直视凌烬的眼睛: “承认吧。你心底深处,其实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希望你还是那个平凡的‘废脉’弟子,哪怕被人嘲笑,至少……你还是人。” “现在,我给你最后一个选择。” 那个“凌烬”伸出手: “握住我的手。我会替你承受这一切——蚀纹、记忆、痛苦、罪孽。你会变回普通人,忘记所有,在腐市的某个角落平凡地活下去。” “或者,拒绝我。继续走下去,承受越来越深的腐化,越来越重的罪孽,直到……变成真正的怪物。” “选择吧。” 凌烬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干净,完整,没有纹路,没有眼睛。 那是他曾经拥有过的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银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到肩膀,七只眼睛在皮肤下静静沉睡。这只手杀过骨狼,杀过瘟尸,吸收过黑雨,构筑过屏障。 这只手,已经不干净了。 但他握紧这只手。 抬起头,看向那个“凌烬”。 “我不后悔。” 他说。 “师姐让我活着,老石让我活着,我自己……也想活着。” “哪怕要变成怪物,哪怕要背负罪孽,哪怕最后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 “我也要活着走下去。” “因为活着,才有答案。” 他伸出手,但不是去握那只干净的手。 而是按在自己的胸口。 “我就是我。蚀纹是我,眼睛是我,痛苦是我,罪孽也是我。” “我不需要变回普通人。” “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凌烬”笑了。 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复杂的、近乎悲伤的释然。 然后,他化作无数光点,消散在纯白之中。 骨室——或者说,这片纯白空间——开始崩塌。 虚幻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和: “第三境,通过。” “欢迎加入,锈骨会。” 凌烬睁开眼睛。 他还在验骨亭里,站在那扇骨门前。独眼老者正看着他,独眼里的绿宝石光芒闪烁。 “三层幻境,全部通过。”老者说,“而且是……完美通过。” 他从骨桌下取出一块骨牌,递给凌烬。骨牌比之前那块临时身份牌厚重得多,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央是一个数字: 九四七。 “你的编号。”老者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锈骨会正式成员,享有一切成员权利,也需履行一切成员义务。” 他又取出一个小布袋:“新人福利——三瓶稳蚀液,一把骨匕首,一份腐市详细地图。” 凌烬接过。 “任务大厅在广场东侧,日常任务、悬赏任务都在那里接取。”老者顿了顿,看着凌烬,“另外,以你的蚀纹天赋,很可能很快会有人关注你,小心点。” “关注?” “七眼真蚀纹,百年难遇。”老者意味深长地说,“有人想培养你,就有人想毁掉你。好自为之。” 凌烬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验骨亭时,外面阳光刺眼。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骨牌,编号九四七。 从现在起,他就是锈骨会的一员了。 ------------ 第九章:新手任务 任务大厅在广场东侧,是一座由巨兽脊柱骨搭建而成的长条形建筑。 脊柱的每一节椎骨都被掏空、拓宽,形成一个个拱形窗口。窗口前摆着骨制柜台,后面坐着负责登记和发放任务的人员。 凌烬走进去时,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蚀骨者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任务内容、报酬和风险。空气里弥漫着蚀质、汗水和金属摩擦的气味。 他先走到“新人登记”的窗口,递上自己的骨牌。 柜台后是个脸上有鳞片状纹路的女人,她接过骨牌按在一块黑色骨板上,骨板表面浮现出银色纹路——和验骨亭里那块很像,但更小。 “编号九四七,凌烬。”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的银色纹路上停留片刻,“新人福利已经领取?” “领了。” “行。”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骨简,“这是锈骨会的基础章程和成员守则,回去自己看。现在,你可以接任务了。” 她指向大厅中央的一面巨大骨板。 骨板上用蚀血写着密密麻麻的任务信息,按照难度和报酬高低从上到下排列。最上方是红色字迹的“高危悬赏”,最下方是灰色字迹的“基础杂务”。 凌烬的目光在骨板上扫过。 【高危悬赏:猎杀镜奴投影(歌者级),赏金五百骨币,需朽脉境以上实力】 【探索任务:千骸迷宫一层测绘,日薪十骨币,需剥皮境以上】 【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每十株一骨币,无境界要求】 【护卫任务:护送商队前往边境村落,往返三日,报酬十五骨币】 【杂务:清理腐市东区瘟尸巢穴,按瘟核数量结算】 他的目光停在“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那一行。 哭骨林。 老石死的地方。 “新人?”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凌烬转头,看见了断指。 他还是那副样子——高瘦,左脸三道爪痕,右手缺了两根手指。但今天他身边没带其他人,只背着一个简单的骨制背篓。 “是你。”凌烬说。 断指咧开嘴:“没想到你真活下来了,还进了锈骨会。七眼真蚀纹,难怪验骨亭那老独眼放你通过。” 凌烬没接话。 “接任务?”断指看向骨板,“哭骨林续骨草?巧了,我也接了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片,上面用蚀血写着任务详情: 【采集任务:哭骨林续骨草】 要求:至少采集三十株 报酬:每十株一骨币,额外奖励:若发现并翻译古碑内容,追加五骨币 备注:需认字者优先 “看见没?”断指指着“认字者优先”那行字,“哭骨林深处有块古碑,上面刻着古篆。以前去过的人都说看不懂,所以这次任务特别加了这条。” 他看向凌烬:“你是青岚宗出来的,应该认字吧?” 凌烬点头。 “那就行了。”断指收起骨片,“任务我接了,需要一个认字的搭档。三七分——我七你三,我负责保护和战斗,你负责认字和采集。干不干?” 很直接的交易。 凌烬看着断指:“上次的任务,老石死了。” “我知道。”断指面无表情,“那是他自己的选择。他孙子变成记忆瘟尸,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谁也救不了。” “但你活下来了。”他盯着凌烬,“而且突破了。这说明你有潜力。在腐市,有潜力的人才有资格谈交易。” 凌烬沉默片刻。 他需要骨币。需要稳蚀液,需要蚀果干,需要更好的武器和护甲。而哭骨林……他迟早要回去。 不只是为了采集续骨草。 更是为了弄明白一些事——关于骨婴坑,关于那些暗红色蚀质流淌的方向,关于老石临死前没说完的话。 “好。”凌烬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发现古碑,我要先看内容。翻译出来的信息,我有权决定是否全部上报。” 断指挑眉:“你想私藏情报?” “我想活下去。”凌烬说,“有些知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断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行。反正我只要骨币。古碑上写的是宝藏还是诅咒,跟我没关系。” 两人达成协议,去柜台登记了组队信息。负责登记的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一个剥皮境后期,一个刚入会的新人——没多问,只是在骨简上记下了编号。 从任务大厅出来,断指说:“明天卯时,北门集合。带好你的新手包,尤其是稳蚀液。哭骨林那地方,蚀质浓度高,没有稳蚀液压着,蚀纹容易失控。” 凌烬点头。 他回到丁七号骨屋,打开新手包。 三瓶稳蚀液,装在粗糙的骨瓶里。一瓶大概能用半个月,三瓶就是四十五天——前提是每周只泡一次。 一把骨匕首,比老石给的那把稍好,刃口更锋利,刀柄缠的兽皮也更厚实。 一份腐市地图,画在鞣制过的兽皮上。地图很详细,标出了主要街道、重要建筑、安全区和危险区。哭骨林在腐市西北方向三十里处,地图上特意用红色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 “骸骨密林,哭声惑心,骨泣藤、记忆瘟尸出没,慎入。” 凌烬把地图仔细看了一遍,记下关键路线。 然后他拿出那本《蚀骨七境》,翻到“腐触期”的修炼部分。 经过老石之死和验骨亭的幻境考验,他对自己要走的路更清晰了。但也更清楚——光靠谨慎和决心,在这个世界活不下去。 他需要实力。 真正的、能保护自己、能达成目标的实力。 凌烬盘膝坐在骨床上,闭上眼,开始按照书中的法门引导蚀质循环。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炼化”。 他尝试同时做两件事——一边维持基础循环,一边用第一真眼“辨蚀”观察体内蚀质的流动规律,用第二真眼“窥弱”寻找经脉中的薄弱点。 这是个极其耗神的过程。 就像一边走路一边绣花,还要同时计算步数和针数。 但效果显著。 在真眼的辅助下,凌烬能更精准地控制蚀质的流动速度和方向。他能“看见”哪些经脉已经初步强化,哪些还脆弱不堪,哪些位置有杂质淤积。 他针对性地引导蚀质去冲刷那些薄弱点,去溶解那些淤积的杂质。 痛苦比之前更剧烈。 但收获也更直接。 两个时辰后,凌烬睁开眼睛,浑身已经被黑色的汗液浸透。那些汗液里混杂着蚀质杂质和身体代谢的废物,腥臭刺鼻。 但他能感觉到——经脉更坚韧了,蚀质更凝练了,吸收效率也提高了至少一成。 更重要的是,掌心的七只眼睛……似乎更“清醒”了。 以前它们像是沉睡的寄生体,只在危机时被动响应。但现在,凌烬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存在感”——不是意识,更像是七个额外的感官器官,静静等待着被使用。 他抬起左手,尝试同时睁开第三眼“纳蚀”和第四眼“筑屏”。 左手掌心,两只眼睛缓缓睁开。 纳蚀眼传来微弱的吸力,缓慢吸收着空气中的游离蚀质。筑屏眼则在掌心外三寸处凝聚出一层薄薄的银色镜面——比之前更稳定,持续了三息才破碎。 还不够。 但已经在进步。 凌烬收回力量,用屋内存水简单擦洗身体,换了套干净衣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腐月还没升起,只有正常的白月洒下清冷的光。 他走到窗边,看向西北方向——哭骨林的方向。 明天,他要回去那里。 回到老石死的地方。 ------------ 第十章:出城 卯时三刻,腐市北门。 守门的还是那两人——皮肤灰白的铁骨道,半透明的影骨道。影骨道守卫拿出命镜骨板时,凌烬注意到断指的手指在骨匕首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滴血。”守卫的声音像骨头摩擦。 断指先划破指尖,黑红的血滴在骨板上,留下暗沉的印记。轮到凌烬时,他刻意控制着力度,只让一滴带着微弱银光的血渗入骨板表面。 影骨道守卫盯着那丝银光看了两秒,没说话,收起骨板放行。 两人踏出城门,锈草原的风带着铁锈和腐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命镜不只是为了追踪尸体。”断指走了百步后突然开口,“那是锈骨会控制外围成员的手段。滴了血,你的蚀质波动特征就被记录了。以后无论你在哪,只要动用蚀质,会里高阶的‘观命师’就能大致感知到方位。” 凌烬脚步微顿。 “怕了?”断指咧嘴,脸上的爪痕扭曲,“晚了。进了锈骨会,这就是代价。不过也有好处——真死在外面,至少有人知道该去哪给你收尸。” 他停下脚步,从腰间抽出那把磨损严重的骨刀:“趁还没进哭骨林,教你点东西。” “看好了。” 断指握住骨刀,灰白色的蚀质从手臂流向刀身,在刀刃表面覆上一层薄薄的灰光。 “蚀质外放基础——覆盖武器。”他说,“不是把蚀质‘喷’出去,是让蚀质在武器表面形成一层强化层。硬度、锋利度都会提升,还能附带轻微的蚀质侵蚀效果。” 他挥刀斩向旁边一丛锈草。 没有声音。 锈草齐根而断,断面光滑,边缘有细微的黑色腐蚀痕迹。 “你来试试。”断指把骨匕首扔给凌烬。 凌烬接过匕首,深吸一口气。他尝试引导经脉里的蚀质流向右手——但蚀质在流经手臂时就开始逸散,等到达手掌时只剩不到三成。 那三成蚀质艰难地覆上匕首刃面,只维持了一息就溃散了。 “控制力太差。”断指毫不客气,“你的蚀质储量不低,但像没管子的水桶,到处乱漏。集中精神,想象蚀质是水银——重,但听话。” 凌烬闭眼,再次尝试。 这次他动用了真眼——第一眼“辨蚀”观察体内蚀质流动,第二眼“窥弱”寻找控制薄弱的节点。 在真眼的辅助下,他能“看见”蚀质在哪些经脉节点容易逸散,哪些路径效率低下。他调整引导路线,避开薄弱节点,选择更顺畅的通道。 再次尝试。 灰白色的蚀质——虽然依旧掺杂着一丝银光——缓缓覆上匕首刃面,维持了三息。 “有进步。”断指挑眉,“你的蚀纹……有点特殊。” 他没深究,继续教学。 “骨匕首用法:刺、划、格挡。”断指演示,“刺要快,对准要害。瘟尸的要害是‘瘟核’——通常在心口偏左三寸,或者颅脑正中。有些记忆瘟尸会把瘟核藏在其他位置,但大多不离这两个区域。” “划要狠,用刃口最锋利的部位。格挡……”他顿了顿,“尽量别格挡。骨器硬碰硬容易碎,除非万不得已。” 正说着,前方锈草丛里传来窸窣声。 三头瘟尸摇晃着走出来。 破烂的衣服,腐烂的血肉,眼眶里的腐绿火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阴森。 “正好。”断指说,“你左我右,中间那头一起解决。记住瘟核位置。” 凌烬握紧骨匕首,蚀质再次覆上刃面——这次坚持了五息。 左前那头瘟尸嘶吼着扑来。 凌烬侧身,匕首自下而上刺向它的心口——偏左三寸。 “噗。” 刃尖刺入腐肉,触感像插进烂泥。但下一瞬,匕首撞到了硬物——瘟核。 凌烬手腕发力,搅碎。 腐绿火焰熄灭,瘟尸倒地。 与此同时,断指已经解决了右边那头。中间那头瘟尸还在往前冲,断指没动,看向凌烬。 凌烬踏步上前,匕首横划。 刃口划过瘟尸脖颈,几乎切断半个脖子。瘟尸动作一滞,凌烬另一只手已经按在它额头,掌心的筑屏能力瞬间发动—— 不是防御,是压缩。 薄薄的镜面在掌心与颅骨之间成型,然后向内挤压。 “咔。” 颅骨碎裂,瘟核暴露。匕首补上一刺。 第三头瘟尸倒地。 整个过程不到五息。 断指盯着凌烬的左手:“刚才那是……” “蚀质外放的变种。”凌烬平静地说,“把蚀质凝聚成固体屏障,近距离破坏。” 他没说真眼的事。 断指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追问:“行。至少不是累赘。” 两人继续赶路。 接下来一个时辰,又遇到两拨瘟尸。凌烬逐渐熟悉了战斗节奏——先用弱点视界锁定瘟核位置,再用蚀质强化匕首攻击,必要时用筑屏能力辅助控制。 他的蚀质控制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到第三次战斗时,蚀质覆刃已经能维持十息。 “学得很快。”断指在休息时说,“但你有个问题——太依赖眼睛。” 凌烬看向他。 “你的蚀纹能看见弱点,对吧?”断指说,“但战斗不是看出来的,是打出来的。眼睛会骗你,身体的反应不会。哪天你遇到能干扰感知的敌人,或者你的眼睛用不了,怎么办?” 凌烬沉默。 “多练。”断指站起身,“让身体记住该怎么动,而不是等眼睛告诉你该怎么做。” 黄昏时分,哭骨林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惨白的骨骼在夕阳余晖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风吹过骨孔的呜咽声随风传来,像千万人在同时哭泣。 “到了。”断指停下,“今晚在边缘扎营,明天一早进去。” 他从背篓里掏出几根骨刺,在周围布置简单的警戒陷阱。凌烬则收集干燥的锈草,准备生火——但被断指制止了。 “哭骨林附近别生火。”他说,“火光和热量会吸引一些不好的东西。” 两人靠在一截巨大的肋骨后面,分食蚀果干。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腐月还没升起,只有白月洒下清冷的光。哭骨林的阴影在月光下缓缓蠕动,像活物。 “断指。”凌烬突然开口。 “嗯?” “你上次说,老石的死是他自己的选择。”凌烬看着远处的骨林,“但如果换做你,你会怎么做?” 断指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咽下果干,声音平静:“我会在他孙子被感染的第一时间就砍下他的头。” “为什么?” “因为那才是正确的选择。”断指说,“变成瘟尸就没救了,留着只会害死更多人。老石下不了手,结果呢?他孙子变成记忆瘟尸,三年后回来杀了他。” 他看着凌烬:“这世道,感情是奢侈品。你负担不起,就别碰。” 凌烬没说话。 他知道断指是对的——至少在逻辑上是对的。但老石临死前的眼神,那只伸向记忆瘟尸的手,那句“这下扯平了”……那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睡吧。”断指靠回肋骨,“明天进林子,保持警惕。哭骨林的危险,你才见识了不到十分之一。” 凌烬闭上眼。 但没睡。 他听着风声,听着骨林的呜咽,感受着掌心眼睛微微的发烫。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见了老石的脸。 善意只会死得更惨。 也许真是这样。 但…… 凌烬握紧左手。 如果连善意都没有了,活着和瘟尸又有什么区别? 腐月缓缓升起,惨绿的光照在哭骨林上,照在那些扭曲的骨骼上,也照在凌烬闭着的眼皮上。 他的掌心,七只眼睛在皮肤下缓缓转动。 像是在等待黎明。 ------------ 第十一章:骨林入口 天刚蒙蒙亮,断指就拍醒了凌烬。 “走。趁腐月刚落,白月还在,哭骨林的哭声最弱。” 两人收拾行装,踏入哭骨林。 真正进入这片骸骨森林,凌烬才体会到“哭骨”二字的含义。 无数巨大、扭曲、惨白的骨骼从地面生长出来,互相缠绕支撑,形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骨之迷宫。风从骨孔中穿过,发出千变万化的呜咽——有时像女人哭泣,有时像孩童尖叫,有时像老人**。 更诡异的是,这些声音似乎会随着人的情绪变化。凌烬感到一丝紧张时,耳边的哭声就变得凄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又转为低沉的呜咽。 “别被声音影响。”断指低声说,“骨泣声会放大你内心的情绪。越害怕,它越凶。” 他指着地面:“看脚下。” 凌烬低头。地面不是泥土,而是一层厚厚的“碎骨泥浆”——各种大小的骨渣、骨粉在潮湿环境中混合而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踩在无数细小的骨头上。 “小心骨泣藤。”断指提醒,“灰色,带绒毛,会模仿人声。别靠近,更别碰。” 话音刚落,前方一根从肋骨缝隙垂下的灰色藤蔓就轻轻摆动起来,发出声音: “救我……拉我一把……” 是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凌烬握紧匕首。 “绕开。”断指带头转向左侧。 但左侧也有藤蔓。这次是孩童的声音:“爹爹……你在哪……” 声音稚嫩无助,令人心头一紧。 “捂住耳朵,别听。”断指加快脚步,“这些声音都是假的。骨泣藤‘吃’过的人,声音会被它记住,用来引诱下一个猎物。” 两人在骨林中艰难穿行。 续骨草并不难辨认——那是一种贴着骨骼生长的银色小草,叶片细长如骨片,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会发出微弱的银光。 “开始采集。”断指说,“我警戒,你采。动作快。” 凌烬蹲下身,用骨匕首小心地割断草茎。续骨草的汁液是银白色的,带着淡淡的腥甜味。他采下第一株,放进背篓。 “等等。”断指突然按住他的肩膀。 凌烬抬头。 前方十步外,一根粗大的股骨后面,缓缓转出一个身影。 不是瘟尸。 是一只“骨鹿”。 但和寻常鹿的骨架不同——这只骨鹿的骨骼表面覆盖着一层光滑的、镜面般的物质。它的眼眶里没有火焰,而是两片小小的、银色的镜面。更诡异的是,它的鹿角不是分叉的骨枝,而是无数细小的、互相嵌合的镜面碎片。 “镜面骨鹿。”断指的声音压到最低,“哭骨林特有的变异骨兽。能力是制造幻境,别直视它的眼睛。” 骨鹿静静地站着,镜面眼睛倒映着骨林的景象——但那些倒影是扭曲的,骨骼在镜中变形、重组,变成更诡异的形状。 凌烬移开视线,但余光还是瞥见了镜中的景象。 他看见了自己。 但不是现在的自己——是穿着青岚宗弟子服的自己,站在桃花树下,师姐白漱玉在远处对他微笑。 幻象。 他咬牙,强迫自己专注于现实。 “慢慢后退。”断指说,“别惊动它。镜面骨鹿一般不主动攻击,除非你闯进它的领地。” 两人缓缓后退。 但就在后退第三步时,凌烬踩断了一根细小的骨枝。 “咔。” 轻微的声音在寂静的骨林中格外清晰。 镜面骨鹿猛地转头,镜面眼睛锁定凌烬。 瞬间,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 骨林消失了。 凌烬发现自己站在青岚宗的演武场上。阳光明媚,同门师兄师姐正在练剑,笑声阵阵。师姐白漱玉走过来,递给他一把木剑:“烬儿,今天师姐教你新剑法。” 一切都那么真实。 他能感受到阳光的温度,闻到演武场青草的气息,听见剑锋破空的声音。 “假的。”他对自己说。 但师姐的手搭在他肩上,触感温热:“发什么呆呢?来,师姐教你。” 她的笑容那么熟悉,那么温暖。 凌烬握紧手中的木剑——等等,木剑?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掌心。那里没有七只眼睛,没有银色纹路。只有少年练剑留下的薄茧。 这是……腐化纪元之前的世界? “凌烬!”断指的声音像从极远处传来,模糊不清,“醒醒!那是幻境!” 凌烬猛地抬头。 师姐还在对他微笑,但她的眼睛……开始变成银色。 “留下来吧,烬儿。”她的声音变得空洞,“这里没有腐化,没有死亡,没有痛苦。只有阳光和桃花。” 更多的同门围过来,每个人都对他微笑,每个人都伸出手。 “留下来。” “和我们一起。” “永远留下。” 凌烬握紧木剑——不,不是木剑。他感受着掌心,那里虽然没有眼睛,但有一种熟悉的灼热感。 那是蚀纹的共鸣。 即使在这个幻境里,蚀纹依然存在。 “师姐。”他开口,声音嘶哑,“你已经死了。” 幻象中的白漱玉愣住。 “青岚宗已经没了。”凌烬继续说,“镇魂镜碎了,镜奴入侵,全宗献祭。你求我杀了你,我照做了。” 幻象开始颤抖。 “所以,”凌烬看着眼前这个完美的世界,“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抬起左手,尽管掌心没有眼睛,但他能感觉到——蚀纹的力量还在。 “破。”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只是简单的意念冲击。 像镜子被石子击中,幻象世界出现第一道裂痕。裂痕从“白漱玉”的脸上蔓延开来,然后是演武场的地面,天空,阳光,桃花…… 一切都在破碎。 “咔嚓——” 凌烬睁开眼。 他还在哭骨林里,背靠着那根粗大的股骨。断指正用骨刀斩断几根试图缠绕过来的骨泣藤,脸色难看。 镜面骨鹿站在二十步外,镜面眼睛中的光芒黯淡了许多。它盯着凌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骨林深处。 “你醒了。”断指喘着气,“他娘的,那鹿的幻境差点把我也拖进去。你怎么挣脱的?” 凌烬没回答。他低头看左手——掌心的七只眼睛睁开了三只,银光流转。 “继续采集。”他站起来,声音平静,“时间不多了。” 断指盯着他看了片刻,点头:“行。” 两人继续工作。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相对平静,他们采集了四十多株续骨草,任务目标已经完成大半。 “还差十来株。”断指看了看天色,“再往前走走,那片区域应该还有。” 他指的方向,骨林更加密集,光线也更暗。空气中开始弥漫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花果的气味。 凌烬能感觉到,掌心的眼睛越来越烫。 那不是警告。 是某种……共鸣。 ------------ 第十二章:记忆残响 那种甜腻的腐花果气味越来越浓。 凌烬每走一步,脚下的碎骨泥浆就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断指走在前面,骨刀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过于安静的骨林。 “不对劲。”断指停下,“太静了。” 确实。刚才还能听见远处风过骨孔的呜咽,现在连那些声音都消失了。整片骨林陷入一种死寂,只有两人踩碎骨渣的细响。 凌烬左手掌心的眼睛烫得厉害。第三只眼“纳蚀”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睁开,缓慢吸收着空气中异常浓郁的蚀质。 “你的蚀纹……”断指回头看他,“在发光。” 凌烬低头。左臂的银色纹路正泛着微光,不是平时那种内敛的光泽,而是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脉动。 “它在共鸣。”凌烬说,“和这里的某种东西。” 话音未落,眼前的景象突然扭曲。 不是幻境——景象没有变化,骨林还是骨林。但重叠了另一幅画面。 他看见十几个穿着青岚宗服饰的修士,正在这片骨林中激战。他们的对手不是瘟尸,不是骨兽,而是……一片银色的、镜子般的潮水。 镜奴投影。 那些修士剑光凌厉,但每一道剑气斩在银色潮水上,都只激起一片涟漪。潮水中伸出无数镜面触手,缠住修士的手脚,将他们拖向深处。 “快走!守住镇魂镜——”一个年长修士嘶吼着,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开始镜化,从指尖到手臂,再到胸膛,最后整个人化作一尊银色雕塑。 画面破碎。 紧接着是第二段。 这次是锈骨会的战阵。几十个蚀骨者——铁骨道在前,影骨道在侧,血骨道在后——结成防御阵型。他们面对的同样是镜奴潮水。 “稳住阵线!”一个无我骸境的高大骸骨嘶吼,它的骨骼表面布满裂痕,“不能让它们突破——” 镜潮中突然伸出无数镜面尖刺,瞬间刺穿前排的铁骨道。惨白的骨骼碎裂,灰白色的蚀质喷溅。 阵线崩溃。 第三段画面更模糊。 只有一个背影——穿着月白长裙的女人,坐在一堆骸骨上,低头抚琴。琴声哀婉,但琴弦是银色的,每拨动一次,周围试图靠近的镜奴投影就后退一分。 她低声哼着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所有画面同时破碎。 凌烬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肋骨。额头渗出冷汗,那些强行涌入的记忆碎片让他大脑刺痛。 “你怎么了?”断指皱眉。 “记忆……残响。”凌烬喘了口气,“这片土地里,残留着很多死亡记忆。青岚宗的,锈骨会的……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断指脸色严肃起来:“你能看见记忆残响?” “蚀纹的能力。” “那就不奇怪了。”断指环顾四周,“哭骨林是古战场。五十年前青岚宗派了一支精锐小队来调查镜奴异常,全军覆没。三年前锈骨会也在这里折损了一个战团。死人太多,强烈的执念和记忆会渗入土地,被高浓度蚀质保存下来。” 他顿了顿:“你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穿月白裙子,坐在骨堆上弹琴?” 凌烬猛地抬头:“你知道她?” “传说。”断指压低声音,“哭骨林深处有个哭骨女,是三百年前的青岚宗守镜人。她被镜奴寄生但没完全失去意识,在这里坐了三年,用琴声镇压什么东西。后来琴声停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看向骨林深处:“如果传说属实……那她镇压的东西,可能还在。” 凌烬想起那些记忆片段中,镜奴潮水疯狂试图突破的方向——正是现在他们前进的方向。 “续骨草还差多少?”他问。 “八株。”断指说,“前面那片区域应该能采够。但……” 他犹豫了。 按照锈骨会的规矩,任务完成就该撤退。继续深入的风险成倍增加,而报酬不会变。 但凌烬掌心的眼睛烫得越来越厉害。那种共鸣感不是恐惧,更像是……召唤。 “我想去看看。”凌烬说。 断指盯着他:“为什么?” “我的蚀纹在共鸣。”凌烬抬起左手,七只眼睛已经全部微微睁开,“这里的某种东西,和我的蚀纹……有关联。” 断指沉默良久。 “再加二十骨币。”他说,“不管发现什么,我要额外二十骨币的封口费。而且如果遇到无法应对的危险,我会立刻撤退——不会管你。” “成交。” 两人继续深入。 骨林的密度越来越高,巨大的骨骼互相嵌合,形成天然的隧道和拱门。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才能通过,骨壁上布满抓痕和干涸的黑色血迹。 续骨草也更多了。凌烬很快采够了最后八株,但脚步没停。 空气中的甜腻气味已经浓到令人作呕。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异常的“装饰”——小的颅骨被串成骨链挂在肋骨上,脊椎骨被摆成诡异的符号,盆骨里盛放着干枯的、像是内脏的东西。 “骨婴坑的标记。”断指声音紧绷,“有人在祭祀这个地方。” 又走了百步。 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骨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坑洞边缘整齐地垒着一圈婴儿大小的颅骨,数百个,密密麻麻。坑洞深处,堆积着更多的婴孩骸骨——完整的,碎裂的,叠压在一起,形成一座惨白的小山。 更诡异的是,坑洞底部有暗红色的蚀质在缓慢流淌,像血液一样从骸骨缝隙中渗出,汇聚到中央的一个小洼地。洼地里,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茎秆是银白色的,叶片半透明如镜面,顶端开着一朵花,花瓣是纯粹的银色。 “骨婴坑……”断指的声音发干,“真的存在。” 凌烬走到坑边。 掌心的眼睛几乎要燃烧起来。他能“看见”坑洞深处那些婴孩骸骨中残留的微弱能量——不是蚀质,也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更纯净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 “这些孩子……”他低声说,“不是自然死亡。” 骸骨上有很多细小的、整齐的切口——像是被利器精准地剖开过。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符文的刻痕。 “献祭。”断指说,“有人用婴孩的初生骨和纯净血脉,在这里进行某种仪式。看那边——” 他指向坑洞对面。 那里立着一块黑色的石碑。石碑表面布满裂纹,但上面的古篆字迹依稀可辨。 凌烬走过去,轻声念出碑文: “第七镇魂镜碎片埋骨于此,以三百童婴之血封印。镜奴欲夺,万不可启。若启,需三物:蚀髓骨粉、净蚀莲汁、无我骸血。” “——青岚守镜人,苏明月,泣血留书。” 断指倒吸一口冷气:“镇魂镜碎片?在这里?” 凌烬盯着碑文最后的落款。 苏明月。 那个传说中坐在骨堆上弹琴的哭骨女。 ------------ 第十三章:骨婴坑 断指盯着那块黑色石碑,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镇魂镜碎片……”他喃喃,“传说中封印镜界通道的至宝……哪怕只是碎片,也价值连城。” 他转向凌烬:“碑文还说了什么?” 凌烬没回答。他蹲下身,仔细检查坑洞边缘的那些婴孩颅骨。骨龄很小,最大的不超过一岁。颅骨顶部的囟门处,有细小的、规则的开孔——像是用某种骨针穿刺过。 更让他心悸的是,这些颅骨内壁残留着极淡的银色痕迹。不是蚀质腐蚀,更像是……某种纯净能量长期浸染的结果。 “这些孩子死前,被注入过镜质。”凌烬站起来,“有人用他们的身体作为‘过滤器’,提取纯净的镜质能量,用来封印镇魂镜碎片。” 断指对学术细节不感兴趣:“怎么打开?碑文说需要三样东西——什么粉、什么汁、什么血?” “蚀髓骨粉,净蚀莲汁,无我骸血。”凌烬重复,“都是极其稀有的材料。尤其是无我骸血——那是无我骸境蚀骨者的骨髓精华,一滴就价值上千骨币。” “操。”断指骂了一声,“那不等于打不开?” “碑文警告‘万不可启’。”凌烬看着坑洞深处那株银色植物,“苏明月用三百婴孩的生命和镜质封印这块碎片,说明一旦开启,后果可能比碎片落入镜奴手中更严重。” 断指不甘心地在坑边踱步。突然,他蹲下身,从一堆碎骨里捡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骨牌,边缘磨损严重,但上面的纹路还能辨认——锈骨会的徽记,下方刻着一个编号:地字十七分舵。 “锈骨会的人来过这里。”断指脸色阴沉,“而且不是偶然。” 他把骨牌翻过来。背面用蚀血刻着几行小字,字迹潦草: “每月初一,送婴至北口。须先天体弱,未满周岁。每婴换一符。勿问,勿查,违者断供。” 凌烬接过骨牌,指尖发冷。 “北口……是指腐市北门外三十里的‘北风口’,那里有几个边境村落。”断指说,“换一符……难道是换净蚀骨符?” 净蚀骨符,锈骨会特制的护身符,能净化周围低浓度蚀质,保护凡人村落免受瘟尸侵扰。一枚骨符的有效期是一个月,需要定期更换。 “用婴孩换护身符。”凌烬的声音很轻,“村落献祭体弱婴孩,锈骨会用婴孩的初生骨炼制骨符,再送回村落……形成一个循环。” 断指沉默片刻,突然冷笑:“倒是一笔好买卖。体弱婴孩在末世本就难活,用来换全村人的安全,对那些村民来说,恐怕还是划算的。” 他说得冷静而残忍,但凌烬知道,这就是这个世界的逻辑。 生存压倒一切道德。 “现在怎么办?”断指看向凌烬,“碑文我们看了,秘密我们知道了。你有三个选择——” 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上报锈骨会高层。但那样这块碎片肯定会被收走,我们可能还得封口费。” “第二,装作没看见,离开。但既然知道了这个秘密,以后万一事发,我们就是知情不报,麻烦更大。”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闪烁,“想办法打开封印,拿走碎片。但需要那三样东西,而且风险未知。” 凌烬没说话。 他看着坑洞深处那些堆积的婴孩骸骨,想起那些颅骨内壁的银色痕迹。三百个孩子,被当成过滤镜质的工具,死后骸骨还要被用来维持封印。 而这一切,被包装成交易——村落得到保护,锈骨会得到婴骨,碎片被封印。 似乎每个人都在这个循环里得利。 除了那些孩子。 “还有一种选择。”凌烬突然说。 “嗯?” “找到替代方案。”凌烬指向坑洞底部那株银色植物,“碑文说需要净蚀莲汁。但你看那株植物——它能在如此高浓度的镜质和蚀质环境中生长,说明它有强大的净化能力。如果能培育它,或许能找到不依赖婴孩骸骨就能维持封印、甚至强化封印的方法。” 断指像看疯子一样看他:“培育?那需要多少时间?多少资源?而且你知道那是什么植物吗?” 凌烬蹲下身,睁开第一真眼。 能量视界下,那株银色植物的根系深深扎入坑底,吸收着婴孩骸骨中残留的纯净能量和流淌的蚀质,在体内转化为一种温和的、银白色的光流。那种光流的波动频率……很熟悉。 他想起《青岚秘录》里的一段记载。 “源初苔:世界分裂前之植物,可吸收任何能量转化为温和中性能量。叶如镜面,茎如银骨,花开则天下平。” 但记载说源初苔早已绝迹千年。 而眼前这株……无论形态还是能量特征,都高度吻合。 “可能是源初苔的变种,或者退化种。”凌烬站起来,“如果真是这样,它的价值不亚于镇魂镜碎片——它能净化蚀质,稳定镜质,甚至可能调和灵气。” 断指听得皱眉:“所以你想干嘛?在这里种田?” “我想给它时间。”凌烬说,“如果这株植物能成长起来,或许能替代婴孩骸骨的作用。到那时,村民不需要再献祭婴孩,封印也能维持。” “那需要多久?” “不知道。几年,几十年,甚至更久。” 断指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凌烬,你还没搞清楚状况。在这个世界,没有人会等几十年。那些村民下个月就要新的骨符,锈骨会下个月就要新的婴骨。你所谓的替代方案,在他们眼里就是废话。” 他说得对。 凌烬知道他说得对。 但看着那些婴孩骸骨,他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种“理所应当”的残酷。 “先离开。”断指收起骨牌,“这里不宜久留。骨婴坑的秘密既然被我们发现,迟早会有人来。至于怎么处理……” 他看向凌烬:“你自己想清楚。但记住——在腐市,理想主义者的坟头草,一般都长得特别高。” 两人准备撤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凌烬左手掌心的眼睛突然剧痛! 不是共鸣,是警告! 他猛地抬头—— 坑洞对面,那株银色植物的后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影。 月白长裙,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 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株植物的叶片,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 然后,她缓缓转身。 一张苍白但美丽的脸。眼睛是纯粹的银色,没有瞳孔,只有镜面般的光泽。她看着凌烬,嘴唇微动,声音直接响在两人脑海里: “三百年了……终于有人……能看懂碑文……” ------------ 第十四章:古碑现 离开骨婴坑后,两人在骨林中沉默穿行。 腐月的光透过骨骼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绿影。风过骨孔的呜咽声似乎变了调,不再是单纯的哭泣,而多了某种……低语。断指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显然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一刻。 但凌烬却越走越慢。 他左臂的银色纹路持续发烫,掌心的七只眼睛虽然没有睁开,却能感觉到它们正处于某种“激活”状态——不是预警,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 “这边。”凌烬突然转向,偏离了来时的路线。 “你干什么?”断指皱眉,“出口在那边。” “有东西。”凌烬指着骨林更深处,“我的蚀纹在共鸣……比骨婴坑那边更强烈。” 断指犹豫了一瞬。任务已经完成,续骨草装满背篓,这时候节外生枝绝非明智之举。但他看着凌烬左臂上那些脉动般的银纹,又想起之前在骨婴坑石碑上看到的“镇魂镜碎片”字样。 贪婪最终压过了谨慎。 “多远?”他问。 “不清楚。”凌烬闭眼感受了一下,“但……很近。” 两人调转方向,朝骨林中心区域摸去。 越往里走,骨骼的排列越显诡异。不再是杂乱堆积,而是呈现出某种规律性的“阵列”——巨大的肋骨弯曲成拱门,脊椎骨直立如柱,盆骨拼接成地面。整片区域像是一座被遗忘的、由骸骨构成的神殿。 空气里的蚀质浓度高到几乎凝成雾状。暗红色的微粒悬浮飘荡,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刺痛感。断指不得不取出备用的骨粉,撒在两人周围形成一层薄薄的隔离层。 “这地方不对劲。”他压低声音,“我从来没听说哭骨林深处还有这种结构……像是人为布置的。” 凌烬没有回答。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左手的感应上。那种共鸣越来越清晰,像是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从掌心延伸出去,连接向骨林最深处。丝线的另一端,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圆形空地。 空地被十二根巨大的股骨围成环状,每根股骨顶端都嵌着一颗腐绿色的瘟核,散发出幽幽的光芒,将空地照亮。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块石碑。 不是骨婴坑那种粗糙的黑色石碑。 这块石碑通体墨黑,表面光滑如镜,高达一丈,宽约三尺。碑身没有任何装饰,只有正中央刻着一列列古老的篆文。文字不是蚀刻上去的,更像是某种力量直接“烙印”在石碑内部,从深处透出暗金色的微光。 凌烬走到碑前。 碑文的内容让他呼吸一滞。 “第七镇魂镜碎片,封于此地三百又七十二载。” “镜主觊觎,屡攻不破。然封印渐弱,镜质渗流,碎片已遭污染。” “若欲启封,需备三物:” “蚀髓骨粉——取蚀髓境骨修之精粹,磨而成粉,可固封印裂隙。” “净蚀莲汁——净蚀莲花开三载,取其晨露初凝之汁,可涤镜质污秽。” “无我骸血——无我骸境者自愿献血三滴,以纯正蚀骨本源之力,镇压碎片躁动。” “三物齐备,于腐月满盈之夜,以此碑为引,可启封印。” “然切记:碎片既污,启之或生不测。镜奴窥伺,腐月觊觎,慎之,慎之。” “——守镜人苏明月,泣血留书,腐化纪元三百四十九年秋。” 凌烬一字一句读完,掌心已全是冷汗。 第七块镇魂镜碎片。果然在这里。 而且……已经“污染”。 他想起青岚宗覆灭那夜,玄微真人破碎镇魂镜时狂笑的脸,想起镜奴碎片涌入自己掌心的冰冷触感。如果这块碎片也已被镜质污染,那开启它无异于打开另一个潘多拉魔盒。 但碑文也给出了方法。 蚀髓骨粉、净蚀莲汁、无我骸血。 每一样都是极其稀有、甚至堪称传说中的材料。蚀髓境已是蚀骨之道第五境的大高手,取其骨粉等于要其性命。净蚀莲生长条件苛刻,三百年一开花,汁液只能保存三日。无我骸血更不用说——无我骸境是第六境,放眼整个锈骨会,能达到这个境界的恐怕不超过十人,且大多神龙见首不见尾,让他们“自愿献血”简直是天方夜谭。 “怎么样?”断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碑文说什么?” 凌烬沉默片刻,将碑文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除了“碎片已遭污染”那句。他本能地觉得,这个消息不能让断指知道。 果然,断指听完后眼睛亮了起来。 “镇魂镜碎片……果然是镇魂镜碎片!”他绕着石碑走了一圈,手指在碑身上摩挲,“这东西要是挖出来,别说卖了,光是交给锈骨会高层,赏金就够我们逍遥一辈子!” “碑文警告,镜奴窥伺。”凌烬提醒道。 “那又怎样?”断指不以为然,“富贵险中求。况且我们又不一定现在挖——只要记住这个位置,等以后准备好了三样材料,再来开启不就行了?” 他看向凌烬:“你能翻译碑文,这就是最大的筹码。我们合作,我负责搞到蚀髓骨粉和净蚀莲汁的信息,你……你负责找到无我骸血的门路。” 凌烬没接话。 他盯着石碑最下方那行落款:守镜人苏明月,泣血留书,腐化纪元三百四十九年秋。 现在是腐化纪元三百七十二年。 二十三年前,苏明月在这里刻下碑文。那时候她应该还活着,还在镇守这块碎片。而据断指所说,“哭骨女”的传说始于三百年前。 所以苏明月至少在这里守了三百年? 一个人,一块碑,一片骨林,三百年。 她在等什么? “你在想什么?”断指打断他的思绪。 “苏明月。”凌烬说,“她留下碑文,说明当时已经预感到封印会松动,碎片会暴露。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带走碎片,或者请求青岚宗支援?” 断指一愣:“青岚宗?她不是锈骨会的人?” “碑文自称守镜人。”凌烬指着落款,“青岚宗历代守护镇魂镜的人,才被称为守镜人。她是青岚宗的前辈。” 断指脸色微变:“青岚宗的人……在这里守了三百年?” 他环顾四周诡异的骨阵,又看了看中央的石碑,突然打了个寒颤:“那她现在……还在这里吗?” 话音未落,一阵风吹过骨林。 十二根股骨顶端的瘟核同时闪烁,腐绿色的光芒忽明忽暗。空地边缘的灰雾开始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雾气深处缓缓苏醒。 远处,传来了极轻、极哀婉的哼唱声。 是个女人的声音。 ------------ 第十五章:哭骨女 那哼唱声很轻,像风穿过最细的骨孔,却清晰地穿透了灰雾和风声,钻入耳中。 不是歌谣,没有词句。只是一种绵长、哀戚、仿佛用尽一生力气也诉说不尽的曲调。音调起落间,周围骨林中那些无休止的呜咽声竟渐渐平息下来,像被这哼唱安抚,又或是……畏惧。 断指的手按上了骨刀刀柄,身体绷紧如弓:“什么鬼东西……” 凌烬没动。 他的目光穿过空地边缘翻涌的灰雾,落在那道缓缓浮现的身影上。 月白色的长裙,在腐绿光芒和灰雾映衬下,白得像一捧新雪,又像褪了色的月光。裙摆曳地,却纤尘不染,在这满是骨渣污秽的林中显得格格不入。长裙的主人赤着双脚,肤色苍白近乎透明,能看见下面青蓝色的纤细血管。 她一步步走出灰雾。 及腰的长发是纯粹的银白,披散在身后,发梢随着她的步伐微微飘动。她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五官精致如画,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哀愁。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瞳孔是银色的,像两枚打磨光滑的镜片,深处倒映着跳动的腐绿光点,却没有焦距,仿佛看着极远处,又像什么都没看。 她在距离石碑十步的地方停下。 目光缓缓扫过断指,掠过他戒备的姿态和手中的骨刀,没有丝毫停留。最终,落在了凌烬身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他抬起的左手上,落在那已经蔓延至手肘的银色纹路上。 “七眼……”她的嘴唇轻启,声音和哼唱一样轻,却带着某种直透人心的力量,“真蚀纹……还是……镜蚀纹?” 凌烬心头一震:“镜蚀纹?” 这个词他没在任何典籍里见过。 银瞳女子——苏明月,没有回答。她向前走了一步,赤足踩过地面的碎骨渣,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的目光依旧锁定凌烬的手:“你掌心的眼睛……睁开过几次?” “两次。”凌烬如实回答,“一次对抗骨狼,一次对抗黑雨。” “吸收过镜奴碎片?” “……青岚宗覆灭那夜,吸收过。” 苏明月银色的瞳孔微微一缩。她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息:“果然……容器找到了,钥匙也插进去了。只等锁芯转动。” 她的话像谜语,凌烬却听懂了关键。 容器。钥匙。 这和玄微真人、镜主说的一样。 “您知道我的事?”他问。 “我不知道你。”苏明月摇头,“但我知道镜蚀纹。三百年来,你是第三个在我面前显露这种纹路的人。” 她顿了顿:“第一个,是镜主。第二个……是骨真人。” 断指倒吸一口凉气:“锈骨会第三任会长,骨真人?他来过这里?” “来过。”苏明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两百七十年前,他找到这里,想取走碎片,研究镜界法则。那时我还能压制他,将他逼退。但他离开前说……总有一天,会有一个同时继承了他血脉和镜奴碎片的人来到这里,完成他未竟之事。”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凌烬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眉眼:“你和骨真人……有几分相像。” 凌烬想起在青岚宗时,偶尔听年长弟子提起过“骨真人”的名号——锈骨会历史上最惊才绝艳的会长,曾试图走“镜蚀融合”之路,最终自我葬灭,留下无数谜团。 他从不知道,自己会和这位传说人物有血脉关联。 “您在这里守了三百年?”凌烬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是。”苏明月终于将目光从凌烬身上移开,投向那块黑色石碑,“腐化纪元四十九年,镜奴首次通过镇魂镜裂缝尝试投影。我当时是青岚宗守镜人之一,奉命前来调查。在这里……遭遇了镜奴的埋伏。” 她抬起右手,轻轻按住自己的心口。 月白长裙的衣襟下,隐约可见一片银色的、镜面般的皮肤,正中心脏的位置。 “它们没能完全吞噬我。”苏明月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波澜,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沉的疲惫,“我的意志……比它们想象的顽固。于是形成了共生——我活着,但镜奴的碎片也寄生在我体内,无法剥离。我获得了漫长的寿命,也获得了镇压碎片的能力。” “代价是?”凌烬问。 “代价是,我必须永远留在这里。”苏明月放下手,“我的身体成了活着的封印节点。我的哼唱——你们刚才听到的——能安抚碎片躁动,压制镜质外泄。一旦我离开,或者停止哼唱超过三日,封印就会加速崩溃,碎片彻底暴露。” 断指忍不住开口:“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毁了碎片?或者……让别人带你走,换个地方镇压?” “毁不掉。”苏明月摇头,“镇魂镜碎片是九面主镜的核心材质所化,非人力可毁。至于带走……我试过。” 她撩起左臂的衣袖。 整条小臂已经完全镜化,银色的镜面取代了皮肤和血肉,在腐绿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镜面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银色光点像虫豸般缓缓蠕动。 “寄生程度超过六成。”苏明月平静地陈述,“离开哭骨林的特殊环境,镜奴碎片会加速侵蚀。最多一个月,我就会彻底变成镜奴的傀儡。到那时,不但碎片保不住,我还会成为镜主降临现世的第一个完美容器。” 她放下袖子,看向凌烬:“所以,我在这里坐了三年。第一个一百年,我还期望宗门能派人来接替,或者找到剥离寄生的方法。第二个一百年,我开始记录碑文,留下警示。第三个一百年……我只想解脱。” “解脱?”断指皱眉。 “杀了我。”苏明月看着凌烬,银色瞳孔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趁我现在还是苏明月,趁我的意志还能压制镜奴碎片。用你的剑,刺穿我的心脏——那是镜奴碎片的核心寄生处。杀了我,我的灵魂会得到净化,碎片也会因为失去活体宿主而暂时沉寂,为你们争取至少十年的准备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唯一能同时让我解脱、又暂时保住碎片的方法。” 空地上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骨林的风声,和苏明月身上隐约传来的、极细微的镜面摩擦声。 断指脸色变幻,最终咬牙道:“我们没必要掺和这种破事。任务完成了,碑文也看了,走吧。” 他想去拉凌烬,却发现凌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凌烬看着苏明月。 看着那双银色的、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她月白长裙下隐约的镜化痕迹,看着她脸上三百年孤寂与挣扎留下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想起了白漱玉。 师姐临死前,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杀了我,趁我还是白漱玉。” 那时他哭着刺出那一剑。 现在呢? “您为什么选择我?”凌烬问。 “因为你的镜蚀纹。”苏明月回答,“只有同样被镜奴碎片寄生、却又保持自我的人,才能真正杀死我体内的镜奴核心,而不伤及我的灵魂本源。普通攻击只会破坏我的身体,让镜奴碎片提前失控。” 她向前又走了一步,距离凌烬只有五步之遥。 “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我累了,孩子。三百年……太长了。让我走吧。” 腐月的光穿过骨林缝隙,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那一刻,凌烬仿佛看到了三百年时光的重量,看到了一个人与怪物共生、与孤寂为伴、与绝望对抗的全部痕迹。 他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的七只眼睛,在月光下,缓缓睁开。 ------------ 第十六章:镜蚀初显 五步的距离,在腐月惨绿的光线下,被拉伸得无限漫长。 凌烬的左手悬在半空,掌心七只纯银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苏明月苍白的面容。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传来的“渴望”——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共鸣。就像两块磁石,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苏明月没有躲闪。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睛。月白长裙的下摆无风自动,赤足下的碎骨渣轻轻震颤。三百年等待,似乎就要在这一刻画上**。 断指在身后低吼:“凌烬!别犯傻!杀了她,镜奴碎片失控怎么办?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烬的手,没有刺向苏明月的心脏。 而是缓慢地、坚定地,向前伸出,最终将掌心——那七只眼睛所在的中心——轻轻贴在了苏明月光洁的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切地“静止”了。 空地边缘翻涌的灰雾凝固在空中,像一幅拙劣的画。十二根股骨顶端的瘟核光芒定格在最强盛的刹那。断指张口欲言的表情僵在脸上,连飞扬的衣角都停在半途。 只有凌烬和苏明月,存在于这片凝固的时空里。 苏明月猛地睁开眼,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 话音未落,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那不是普通的银光,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镜面碎片,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场逆向的银色流星雨,疯狂钻入苏明月的额头! “呃啊啊——!!!” 苏明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扯”时发出的、灵魂层面的哀鸣。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月白长裙下的镜化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显现——脖颈、锁骨、手臂、腰侧……银色的镜面像瘟疫般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些镜面之下,竟开始渗出一缕缕银色丝线,半透明如活物般钻出。 丝线一端连接着苏明月的身体,另一端则被凌烬掌心的眼睛疯狂吞噬、抽离、吸收。 镜奴碎片。 寄生在她体内三百年的镜奴核心,正在被强行剥离! “住……手……”苏明月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已经开始站立不稳,“这不是……杀死……这是……吞噬……” 凌烬听不见。 或者说,他此刻的“听觉”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彻底淹没。 记忆。 庞大到足以撑爆凡人意识的记忆洪流,正沿着那些银色丝线,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第一个片段: 青岚宗藏经阁深处,年轻的苏明月跪在师父面前,接过那枚象征“守镜人”身份的玉牌。师父苍老的手按在她头顶:“明月,此去哭骨林,或十年,或百年。镇魂镜碎片关乎天下安危,守不住,便葬了它,也葬了你自己。” 第二个片段:哭骨林中,苏明月与三位同门结成剑阵,对抗从地底裂隙涌出的银色潮水。镜奴投影发出刺耳的尖笑,一位同门被镜面触手缠住,身体开始从指尖镜化。“师姐……杀了我……”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结束同门的生命。 第三个片段:孤身一人,坐在骨堆上。怀里抱着最后一位师妹的尸体,尸体的胸口插着她的剑。周围是无数镜奴投影的残骸,而她自己的左臂,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银色镜面。她开始哼唱——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的曲调。奇迹般地,躁动的碎片和周围的镜质波动,竟真的被歌声缓缓安抚。 第四个片段:一百年。骨真人来访。那是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眉宇间有着和凌烬三分相似的轮廓。他盯着她镜化的手臂看了很久,最后说:“共生?不,这是慢性死亡。跟我走,我或许有办法剥离它。”她拒绝了。骨真人离开前,在石碑上刻下一些东西,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的后人会来找你。到时候,让他做选择。” 第五个片段:二百年。镜奴的侵蚀达到四成。她的哼唱需要日夜不停,一旦停止超过六个时辰,心脏处的镜奴核心就会躁动。她开始记录碑文,用指尖的鲜血,在能找到的每一块骨片上刻字。有些骨片被后来者捡走,有些则永远埋在了碎骨泥浆下。 第六个片段:三百年。就在上个月,腐月教的人来过。三个黑袍面具,远远窥探,没有靠近。他们用一面骨镜记录下骨婴坑和石碑的景象,低声交谈:“镜主要的东西……苏明月还守着……需要更多祭品加速封印崩溃……” 第七个片段: 无数关于镜奴的知识、关于镇魂镜的秘辛、关于如何感应镜质波动、如何短暂操控镜界法则的碎片技巧……像一本被撕碎又强行拼接的典籍,一股脑塞进凌烬的意识。 太多。 太多了。 凌烬感觉头颅正像一个被无限灌水的皮囊,由内而外地鼓胀、灼烧,濒临爆裂。随即,鼻腔涌出温热——那是一道银色的溪流,闪烁着非人的镜面光泽。耳朵里也传来嗡鸣,视野开始模糊、重叠。 就在这时,掌心的七只眼睛发生了变化。 最中央那只——也是最早睁开的那只真眼——突然光芒大盛。它像一台精密的过滤器,开始疯狂梳理涌入的记忆洪流。 有用的、关键的、关于地图和弱点知识的部分,被剥离出来,压缩、整理,存入凌烬意识深处某个新开辟的区域。 而无用的、琐碎的、纯粹属于苏明月个人情感和日常记忆的碎片,则被直接排出。 凌烬的银色鼻血流得更急了,耳朵里也开始溢出银色的光点。他整个人像是漏水的容器,不断有记忆碎片从七窍中逸散,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三息。 也许有一个时辰。 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刻度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丝银色丝线从苏明月体内被抽离,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缓缓闭合。光芒敛去,只剩下皮肤下微微发烫的纹路,以及掌心中央那只真眼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些。 时间恢复流动。 灰雾继续翻涌,瘟核光芒明灭,断指的声音终于完整冲出喉咙:“——们得赶紧走!”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和他“上一刻”看到的截然不同。 凌烬站在原地,左手已经从苏明月额头收回。他脸色苍白如纸,鼻下和耳廓残留着银色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而苏明月…… 她依旧站在那里,月白长裙,银白长发。但皮肤上那些镜化的痕迹,那些银色的镜面,此刻全部黯淡了下去,变成了粗糙的、灰白色的疤痕。她心口位置的镜面核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不是利器造成,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挖走”后留下的空洞。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眼睛。 那双银色的瞳孔,此刻褪去了镜面的光泽,变回了最普通的深褐色。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腐绿光点,而是……属于“人”的、带着痛苦与释然的复杂神采。 “你……”苏明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三百年没说过话,“没有杀我。” “您体内的镜奴碎片,已经被我吸收了。”凌烬的声音也很沙哑,带着记忆冲刷后的疲惫,“核心被真眼消化,纯净的镜质能量融入了我的蚀纹,剩下的记忆碎片……大部分排出了。您应该……暂时安全了。” 苏明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伤口,又抬起双手——那双曾经镜化、如今布满疤痕的手。她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属于骨骼摩擦的声响,而不是镜面碰撞的清脆声。 “三百年……”她喃喃,“第一次……感觉不到它们在脑子里低语。”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不是银色的镜质液体。 是透明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眼泪。 断指完全看懵了:“这……这算什么?治好了?” “不算。”凌烬摇头,他感受着体内新融入的那股冰凉能量,以及脑海中多出来的庞大知识,“镜奴碎片的核心被我吞噬,但寄生造成的身体异化无法逆转。苏前辈的寿命……恐怕不多了。” “多久?”苏明月擦去眼泪,问得很平静。 “没有碎片持续侵蚀,身体机能会缓慢恢复,但镜化组织的负担还在。”凌烬根据刚刚吸收的知识判断,“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人”的笑容,带着三百年未曾有过的轻松。 “一年……够了。”她说,“够我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够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真正地死一次。” 她看向凌烬,深深一躬:“谢谢你,孩子。你给了我解脱,也给了我最后一段属于苏明月的时间。” 凌烬侧身避开这一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苏明月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左手上,“你做了‘只有你能做’的事。镜蚀纹……这种同时容纳蚀质与镜质的变异纹路,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镜主,骨真人,还有你。前两者都走向了极端,而你……” 她顿了顿:“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月白色的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中心刻着一个“镜”字。 “这是我守镜人的身份凭证。”她将玉佩递给凌烬,“拿着它。如果以后你遇到青岚宗其他守镜人留下的遗迹,或者需要调动某些被封印的资源,它或许有用。” 凌烬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另外,你刚刚吸收的部分记忆。”苏明月继续说,“关于镇魂镜七块碎片的地图,关于镜奴的弱点分布,关于镜蚀之力的基础运用……这些知识很危险,但你必须掌握。镜主已经注意到你了,孩子。从你觉醒七眼、吞噬镜奴碎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凌烬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苏明月转身,望向骨林深处,“尽快离开哭骨林。我体内的碎片被剥离,封印失去了活体节点,会开始不稳定。骨婴坑那边的镜质渗流会加速,腐月教的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变化。”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骨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像是镜面碎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它们来了。”苏明月深吸一口气,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决绝,“我还能唱最后一曲。趁我拖住它们,你们立刻离开——记住,往东走,穿过‘骨泣藤海’,有一条隐秘小路可以绕回腐市北门。”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空地中央的石碑。 赤足踩过碎骨,月白长裙在腐绿光芒下飘扬。 她在那块墨黑石碑前停下,双手按在碑身上,闭上眼。 然后,开始哼唱。 还是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曲调。 但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疲惫和麻木,而是注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的力量。 歌声传开的瞬间,空地周围的十二根股骨同时震动!顶端的瘟核光芒大盛,腐绿的光束冲天而起,在骨林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远处镜面碎裂的声音,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尖锐的、愤怒的嘶鸣。 “走!”断指一把抓住凌烬的胳膊,拽着他朝东边冲去。 凌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月站在光网中央,长发飞扬,双手死死按着石碑。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要把三百年积攒的全部生命和意志,都灌注进这最后一曲哼唱中。 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腐绿光芒。 和一丝终于到来的、真正的安宁。 两人冲进骨林,将那片空地、那道光网、那个哼唱着走向终局的守镜人,永远留在了身后。 ------------ 第十七章:突破前兆 骨林在脚下飞速倒退。 断指拽着凌烬的胳膊,几乎是在拖着他狂奔。东侧的这条小路比来时的路更加狭窄崎岖,巨大的骨骼互相倾轧,留下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腐绿的月光从头顶骨骼缝隙间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跳动的光斑,像无数只窥视的眼睛。 凌烬感觉自己快要散架了。 不仅仅是体力上的透支——虽然狂奔确实让他肺里像着了火,双腿灌了铅。更致命的是体内那股新融入的能量,和脑海中尚未完全“沉淀”的记忆碎片。 从苏明月那里吸收来的镜奴核心碎片,已经被真眼“消化”,转化为一股冰凉而纯粹的镜质能量,融入了他的蚀质循环。但两股能量的融合并不平静。 蚀质,源于大地腐化,特性是侵蚀、惰性、冰冷。 镜质,源于镜界剥离,特性是反射、复制、冰冷。 两者都“冷”,却是截然不同的冷法。蚀质的冷是腐烂的、死寂的;镜质的冷是光滑的、空洞的。此刻这两股能量在他经脉里并行、冲撞、试图相互吞噬又不断被真眼强行调和,带来一阵阵冰火交织般的剧痛。 更别提那些记忆碎片。 虽然大部分无用信息已被排出,但剩余的那些——地图、弱点、运用技巧——依旧庞大得惊人。它们像无数枚烧红的钉子,被强行敲进他的意识,每一次思考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再快点!”断指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迫,“苏明月的歌声停了!” 凌烬回头。 骨林深处,那十二道冲天而起的腐绿光柱,正在一道接一道地熄灭。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灭。最后一道光柱消失的瞬间,远方传来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巨响——不是镜面,更像是……骨骼被某种巨力碾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嘶鸣。 不是一头,也不是十头。是成百上千头镜奴投影同时发出的、重叠在一起的尖啸。声音穿透骨林,带着令人牙酸的镜面摩擦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突破封锁了!”断指脸色铁青,“苏明月最多拖了一炷香……操!” 他猛地刹住脚步。 前方,小路的尽头,是一片更加密集的骨林。但此刻,那些骨骼的缝隙间,开始渗出银色的光。不是月光,也不是蚀质的光芒,而是一种流动的、粘稠的、像是液态镜子般的光泽。 镜质外泄。 苏明月体内的碎片被剥离,她以生命唱出的最后一曲强行加固的封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崩溃。被镇压了三百年的镜质,开始从地底裂隙中涌出。 “不能往前了!”断指咬牙,“镜质浓度太高,沾上一点我们都会开始镜化!” “那怎么办?!”凌烬喘息着问。他的左手掌心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上臂中段,银色中开始掺杂一丝丝墨绿——那是蚀质在与镜质激烈冲突的征兆。 断指环顾四周,目光最终锁定在右侧一片相对低矮的骨堆:“那边!爬上去!从上面走!” 那是一片由各种小型骨兽骸骨堆积而成的“骨丘”,高度约三丈,顶部相对平整,与周围几根倾斜的巨大肋骨相连,或许能形成一条空中路径。 没有时间犹豫。 两人冲向骨丘,手脚并用开始攀爬。骨渣簌簌落下,尖锐的骨刺划破了手掌和衣服,但谁也没空理会。下方的银色镜质已经漫过了小路的入口,像活物一样沿着骨骼表面向上“爬升”,所过之处,惨白的骨骼被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膜。 爬上骨丘顶部时,凌烬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稳住!”断指扶住他,目光落在他左臂上,瞳孔一缩,“你的蚀纹……在失控边缘。” 凌烬低头。 岂止是失控边缘。 左臂的银色纹路已经从手肘蔓延到了肩膀,并且正向脖颈和胸膛侵蚀。纹路的颜色不再是纯净的银,而是变成了银、绿、黑三色交织的混乱状态,像一锅煮沸的毒汤。皮肤下,能清晰看见能量在疯狂冲撞,鼓起一个个小包,又迅速平复。 更可怕的是掌心。 那七只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眼皮在剧烈跳动,像是随时会爆开。中央的真眼位置,甚至开始向外渗出丝丝银绿色的光雾。 “吸收的能量太多……身体承受不住……”凌烬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必须……立刻突破……否则……蚀纹过载……会自爆……” “在这里突破?!”断指几乎要吼出来,“下面是镜质潮,远处是镜奴群,你他妈要在这种地方突破?!” “等不到……回腐市了……”凌烬感觉视野开始发花,耳边的嘶鸣声越来越近,“最多……一刻钟……不突破……就是死……” 断指死死盯着他,又看了看下方不断上涨的银色镜质,和远处骨林中若隐若现的银色身影。最终,他狠狠啐了一口,从怀中掏出一个小骨瓶。 里面是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髓液。”他把骨瓶塞进凌烬手里,“我留着保命的东西,能暂时强行稳定蚀纹,压制能量暴走。但副作用很大——药效过后,蚀纹会进入至少三天的枯竭期,期间无法动用任何蚀质能力。” 凌烬接过骨瓶,没有任何犹豫,拔开塞子一饮而尽。 液体入口的瞬间,像是吞下了一团烧红的铁水。从喉咙到胃部,再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经脉都像被滚烫的烙铁烫过。剧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跪倒在骨丘顶上。 但紧接着,一股霸道的、炽热的力量从胃部炸开,强行冲入经脉,将那些混乱冲撞的蚀质和镜质“镇压”下去。左臂上混乱的纹路停止了蔓延,颜色也开始向稳定的银灰色回转。 只是暂时的。 凌烬能感觉到,那股炽热力量像一层脆弱的蛋壳,包裹着内部即将爆发的火山。蛋壳正在被迅速消耗,最多只能维持半个时辰。 “谢谢。”他嘶哑地说。 “别谢太早。”断指冷冷道,“你突破需要安全环境和护法,这里两样都没有。我只能帮你争取一点时间——我去引开追过来的镜奴投影,你抓紧时间完成突破。记住,最多半个时辰。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回来带你走——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他拍了拍凌烬的肩膀,力道很重。 “活着,小子。老石的债你还没还完,别死在这儿。” 说完,他转身,纵身从骨丘另一侧跃下,落地时故意踩碎了几根骨头,发出巨大的声响。然后朝着与腐市相反的方向,一边狂奔一边怒吼,将骨刀在周围的骨骼上敲得铛铛作响。 远处的嘶鸣声,果然被吸引了过去一部分。 凌烬盘膝坐在骨丘顶端,闭上眼睛。 时间,半个时辰。 目标,从腐触期中期,突破至后期——甚至,如果可能的话,直接冲击“剥皮境”的门槛。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 ------------ 第十八章:归途伏击 冲出骨泣藤海的凌烬,状态比预想的更糟。 体内那层由髓液构筑的“冰壳”正在加速碎裂,裂痕处涌出的不再是温和的能量,而是带着镜质冰冷和蚀质腐蚀性的刺痛热流。左臂的灰白色皮肤下,纹路又开始隐隐躁动。更麻烦的是,髓液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一种深层次的疲惫和空虚感从骨髓里透出来,那是蚀纹即将进入“枯竭期”的先兆。 他必须在力量彻底衰退、能量彻底反噬前,回到腐市,找到陆青书,举行剥皮仪式。 还有五里。 他强迫自己迈开沉重的双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向着腐市北门的方向冲刺。锈草原的风刮在脸上,带着铁锈和血腥味——不知是远处的,还是他自己嘴角溢出的。 就在距离那片矮骨丛不到百步时,第一真眼传来了尖锐的刺痛预警。 左侧骨堆后,能量异常凝聚! “埋伏!” 凌烬脑海警铃大作,前冲之势硬生生刹住,向右侧扑倒。 几乎同时,他原本所在的位置,一根乌黑的骨刺破空而至,深深钉入地面,尾部剧烈震颤。若非闪避及时,这一刺足以洞穿他的心脏。 “反应不慢。” 嘶哑的声音响起,骨刺猎人从阴影中走出,眼神像打量猎物,“刚突破?不对……气息混乱,外强中干。看来在哭骨林里捞到好处,也吃了大亏。” 右侧和后方,骨锤猎人和双匕猎人也缓缓现身,堵死了退路。 又是他们。蚀纹猎人。 凌烬的心沉了下去。若是平时,他或许还能周旋。但现在,体内能量随时可能失控,身体正处于最强也是最不稳定的临界点。 “东西交出来,蚀纹留下,给你个痛快。” 骨刺猎人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地扫过凌烬左臂那异于常人的灰白色皮肤,“这蚀纹……有点特别。” 没有谈判余地。 凌烬深吸一口气,压榨着体内那些尚未被完全“冻结”的、躁动不安的能量。灰白色的左臂上,暗银色纹路微微发亮。 “我来!” 骨锤猎人狞笑一声,大踏步冲来,沉重的骨锤抡圆了砸下,风声呼啸。 凌烬没有硬接,他侧身滑步,动作比之前更加迅捷——这是能量过载带来的临时体质提升。在骨锤擦身而过的瞬间,他左臂抬起,五指成爪,并非攻击,而是虚按向对方胸口。 掌心,第三眼“纳蚀”强行睁开一丝缝隙! 一股并不稳定、却异常狂暴的吸力爆发! 骨锤猎人冲势正猛,陡然觉得胸口一闷,体内蚀质循环竟被引动,一丝蚀质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他骇然失色,急忙后撤。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凌烬右手骨匕首如毒蛇出洞,刺向他因后撤而暴露的腋下空档! 然而,强行运转不稳定的能量带来了反噬。凌烬左臂剧痛,那丝吸力骤然中断,经脉传来灼烧般的刺痛。刺出的匕首也因此慢了半分。 骨锤猎人毕竟经验丰富,虽惊不乱,左臂猛地夹紧,用坚硬的臂骨和护甲卡住了匕首! “死!” 他右手的骨锤已再次扬起! 危急关头,凌烬左掌下意识向前一推——不是攻击,是防御的意念。 一层极薄、波动剧烈、布满细密裂纹的银灰色镜盾,在他身前瞬间凝聚! 镜盾·筑屏! “砰!!!” 骨锤砸在镜盾上。镜盾应声而碎,化为漫天光点,但锤势也被阻了一阻。凌烬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喉头一甜,强行咽下逆血。这仓促凝聚的镜盾,消耗极大且效果不佳。 “镜蚀之力?!” 骨刺猎人惊疑不定,“这小子果然有古怪!一起上,速战速决!” 三人不再试探,同时扑上! 凌烬陷入绝境。他如同一个抱着即将爆炸的火药桶跳舞的人,既要应对围攻,又要拼命压制体内越来越不稳的能量。动作开始变形,呼吸越发急促。 就在骨刺即将刺中他后心的瞬间—— “滚开!” 一声怒吼如惊雷炸响! 浑身浴血的断指如同疯虎般从侧方撞入战团,完全不顾自身防御,骨刀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狠狠劈向骨刺猎人的头颅! 骨刺猎人被迫回防,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你……” 凌烬看着断指身上又多出的几道伤口。 “少废话!” 断指格开一刺,嘶吼道,“我缠住这个最快的!那个锤子和匕首,你自己解决!用你那邪门的能力!别压制了,再压制我们都得死!引爆它,引导它!” 引爆?引导? 断指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 是啊,体内这些躁动的、冲突的能量,与其小心翼翼地压制它们等待反噬,不如……在控制范围内,主动释放一部分,化为攻击! 这个念头极其危险,但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凌烬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强行压制心口那股越来越灼热的冲突能量,而是主动撕开了一道口子。 “呃啊——!” 混合着银、绿、黑三色的狂暴能量流,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左臂的纹路中奔涌而出!它们不受控制地四处窜动,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也带来了恐怖的力量。 他不再追求精准和稳定,而是凭借过人的意志和真眼赋予的洞察,强行将这股狂暴的能量导向右手的骨匕首! 匕首的刃面上,瞬间覆盖上一层混乱而刺目的三色流光! 骨锤猎人再次冲来,巨锤轰然砸下。 这一次,凌烬没有躲。 他踏步,前冲,将全身的重量和那股狂暴的能量,全部灌注进一次简单的直刺! 匕首对重锤。 “铿——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骨锤猎人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沉重的骨锤,竟被那覆盖着混乱流光的匕首刺穿!狂暴的能量顺着裂纹炸开,半个锤头崩碎! 匕首余势未衰,在对方惊骇的目光中,刺入了他的胸膛——并非要害,但那股混乱的能量瞬间涌入! “噗!” 骨锤猎人狂喷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夹杂着银色和黑色的光点。他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体内蚀质循环被彻底搅乱,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凌烬也不好受。一次爆发,几乎抽空了他勉强引导的那部分能量,左臂的纹路暗淡下去,经脉剧痛,反噬之力让他半跪在地,咳出带着银丝的淤血。 双匕猎人被这狂暴的一幕震慑,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断指拼着左肩再添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一刀逼退骨刺猎人,转身扑向双匕猎人:“走!” 凌烬知道,这是断指用命换来的机会。他毫不迟疑,强提最后力气,朝着腐市北门的方向亡命奔去。 身后,传来断指疯狂的怒吼,和兵器碰撞的激烈声响。 还有骨刺猎人气急败坏的尖叫:“追那个小子!别让他跑了!” 凌烬不敢回头,将速度提到极致。视野开始模糊,体内的“冰壳”即将全面崩溃,枯竭期的虚弱感如潮水般涌上。 但他看见了。 晨光中,腐市北门那对巨大的肩胛骨城门,已然洞开。 城门下,似乎有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 他用尽最后的意识,朝着那个方向,扑了过去。 ------------ 第十九章:腐市暗流 凌烬是爬进北门的。 最后几十丈,他四肢并用,在粗砺的骨渣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左臂的灰白色皮肤下,暗银色纹路间歇性地抽搐,带来骨髓深处的刺痛。视野被黑斑和扭曲光影占据,耳中只有自己粗粝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守卫没有阻拦,或者说,无暇顾及。 北门的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四名守卫——比平时多了一倍——分立门洞两侧,眼神锐利如鹰,审视着每一个进出者。他们的手都按在武器上,蚀质波动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影骨道守卫正在严厉盘问一个想进城的老拾荒者,背篓里的东西被倒在地上,几株普通骨植被反复翻看。 没人多看凌烬一眼。在腐市,每天都有这样爬回来或永远回不来的人。只要没死透,没变成瘟尸,就不值得浪费额外的关注。 他得以喘息,蜷缩在门洞内侧的阴影里,冰冷的骨墙抵着后背,勉强支撑他不至瘫倒。髓液的“冻结”感正在消退,心口那股冰火交织的冲突感越来越清晰。他必须找到陆青书,立刻…… 城门处传来骚动。 “站住!”铁骨道守卫厉喝。 凌烬勉强聚焦视线,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被拦在门外——断指。 他比凌烬更狼狈,浑身浴血,腹部的伤口只用染血的破布胡乱捆扎,左肩一道伤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但他眼神依旧凶狠,像一头被困的伤狼。 “编号!”守卫拦住他。 “滚开!老子要进城!”断指低吼,试图推开挡路者。 “报编号,查验身份!昨夜东区出事,所有带伤入城者严查!”另一守卫上前,手已按上骨刀。 断指眼中凶光一闪,牵动伤口闷哼一声,气息萎靡。他压下暴躁,嘶声道:“断指……没固定编号……常在北门活动……认识我的不少……” 守卫交换眼神,有人认出了这个独来独往的剥皮境后期,但并未放松。 “昨夜你在哪?” “哭骨林!采续骨草!任务骨牌在怀里,自己看!”断指不耐道。守卫搜出染血骨牌,确认任务。 “伤的这么重,遇到什么了?” “蚀纹猎人,三头。宰了两个。”断指言简意赅,目光却越过守卫,焦急扫视门洞内,直到看见角落里的凌烬,眼神一凝。 守卫检查伤口,感知蚀质波动,确认无邪异气息。 “进去吧。”守卫终于放行,冷声警告,“最近不太平,东区昨夜死了七个新人,蚀纹被挖。你们自己小心。” 断指没废话,踉跄冲进城门,直奔阴影中的凌烬。 “还活着?”他蹲下,声音沙哑。 凌烬点头。 断指将他架起,朝东区走去。脚步沉重却坚定,专挑人少僻静的小巷。凌烬感觉到,架着自己的手臂稳如铁箍,但断指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东区的景象令人心悸。 死寂。不仅是安静,是一种渗入骨髓的、带着恐惧的死寂。许多骨屋门口残留着未清理的血迹——喷射状洒在骨墙上,或积在门前洼地。空气中弥漫着甜腥的不安气味。 行人稀少,看到满身鲜血的断指和左臂诡异的凌烬,皆如见鬼魅,远远避开,甚至慌不迭躲进屋内,“砰”地关上门。 压抑。恐慌。猜忌。 这座骸骨之城,在晨光下露出了冰冷而危机四伏的獠牙。 “七个新人……一夜之间……蚀纹被挖……”断指低声重复守卫的话,声音发寒,“不是蚀纹猎人……他们不会在城里动手,更不会这么……干净。” 他加快了脚步。 终于,停在那间挂着骨片“药”字的铺子前。门紧闭。 断指用还能动的右手,以特定急促节奏敲响门板。 门内寂静一瞬,随即传来轻微响动。门开一条缝,陆青书警惕的脸出现在门后。看清两人惨状,他瞳孔骤缩。 “进来!”他毫不犹豫拉开门。 断指撞进屋内,陆青书迅速落闩。 屋内药草香浓郁。断指将凌烬放上骨椅,自己靠墙滑坐,捂着腹部伤口,冷汗涔涔。 陆青书立刻上前,先快速检查断指伤势,敷上止血粉,重新包扎。“伤口深,失血多,需静养。”他动作麻利,语气沉稳,但眉宇间带着凝重。 处理完断指,他才转向凌烬。 手指搭上凌烬颈脉,触手一片紊乱的搏动。翻开眼皮,瞳仁深处竟有极细微的银丝闪烁。陆青书脸色一沉,手已按上凌烬心口。 片刻后,他收回手,看向断指,声音低沉: “他情况很糟。比看上去糟得多。” “我需要仔细检查。” “另外,把你们在哭骨林遇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告诉我。” “尤其是——”他目光扫过凌烬灰白色的左臂,“——他这身蚀肤,和体内那股不对劲的波动,是怎么来的。” 窗外,腐市东区死寂的晨光,似乎正渗着血色。 ------------ 第二十章:陆青书的诊断 药铺内室,光线被骨片帘子滤得昏沉。 陆青书点燃了一盏特制的骨灯,灯焰不是常见的腐绿色,而是纯净的乳白色,光芒稳定而柔和,将凌烬笼罩其中。他示意凌烬躺在一张铺着干净兽皮的骨台上,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边缘温润的玉白色骨片——看起来像是某种禽类的胸骨,被打磨得极薄,近乎透明。 “这是照影骨,我陆家祖传的几件东西之一。”陆青书语气平静,将骨片悬于凌烬心口上方三寸,“能映照能量流动的细微异常,尤其是……与镜界相关的东西。” 他示意凌烬放松,然后缓缓将自身一缕温和的蚀质注入骨片。骨片表面顿时漾开水波般的纹路,随即,一片朦胧的光影从骨片下方投射上来,映照在凌烬的身体上。 光影中,凌烬的轮廓被一层暗红色的、缓慢流淌的蚀质光芒勾勒,那是他自身蚀质循环的基础。但在这暗红之中,却纠缠着一道道清晰、锐利、不断试图切割与分离的银白色光流——镜质。两者在心口、左臂经脉汇聚处激烈冲突、撕扯,形成一个个微小的、紊乱的漩涡。更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臂的“蚀肤”雏形区域,灰白色的皮肤在光影下显现出一种不稳定的半透明感,其下的纹路如同被强行焊接的电路,银红交织,光芒时强时弱。 “果然……”陆青书盯着光影,眉头紧锁,“蚀质与镜质深度纠缠,相互侵蚀。这并非简单的能量过载,而是两种不同本源力量的冲突。你吸收的那块镜奴碎片,纯度极高,几乎保留了完整的镜界特性。而你的蚀纹,又是最霸道、最具侵蚀性的真蚀纹……两者互不相容,都想吞噬对方。” 他移动骨片,仔细探查凌烬的头部、四肢,最终收回骨片,光影消散。骨灯的光芒下,他脸色异常凝重。 “断指,把你看到的,详细说一遍。不要遗漏任何细节。”陆青书转向靠墙而坐的断指。 断指忍着痛,将哭骨林深处的遭遇,从发现骨婴坑和石碑,到遭遇苏明月,再到凌烬触碰其额头吸收碎片、苏明月化为光雨消散,以及最后镜质外泄、镜奴嘶鸣、二人逃亡的过程,尽可能完整地叙述出来。他重点描述了凌烬吸收碎片后身体的异状,以及归途中强行使用不稳定能量战斗的情形。 陆青书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骨台边缘。当听到“苏明月”、“守镜人三百年”、“镜蚀纹”这些词时,他眼中闪过震惊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镜蚀纹……《青岚秘录》的禁章里提到过只言片语,说是理论上存在、兼具吞噬与反射特性的禁忌纹路,非大机缘大凶险不可得。”他喃喃道,看向凌烬的目光变得无比严肃,“凌烬,你现在拥有的,可能就是这种纹路。但这并非纯粹的恩赐——它是钥匙,也是枷锁,更是……一个无比醒目的标记。镜主,恐怕已经看见你了。” 凌烬心中一凛。 陆青书继续分析:“苏明月前辈以自身为封印节点三百年,她体内的镜奴碎片早已与她共生,并积累了庞大的镜质能量。你吸收了它,等于一次性吞下了一个小型镜界节点。而你的身体,你的蚀纹,还远未准备好接纳如此庞大且属性相斥的力量。髓液就像一道脆弱的堤坝,暂时堵住了洪水,但水位在持续上涨。” 他走到一个锁着的骨匣前,取出一本薄薄的、用某种银色丝线装订的兽皮册子,快速翻阅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图示和文字:“你看,《蚀骨七境》明确记载,从腐触期突破至剥皮境,核心在于蚀肤转化,以此构建更高效稳固的能量循环体系,容纳更强的力量。你现在被动诱发的蚀肤转化,是混乱的、无序的,无法形成有效循环,反而成了冲突能量的战场。” 他合上册子,直视凌烬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 “结论就是:你必须在三日之内,完成正式的、完整的剥皮仪式。” “只有通过仪式,在特定环境下,借助蚀液的引导和腐月的共鸣,主动地、有序地完成蚀肤的彻底转化,构建起全新的、能够同时容纳蚀质与镜质(至少是暂时调和)的循环体系,你才能活下去,才能真正掌控这份力量。” “否则,三日之后,当髓液效果彻底消失,这两股冲突的能量会彻底失控。结果只有两个:要么你的身体被从内部撕裂,蚀纹过载,爆体而亡;要么,在极端冲突下,你的意识和身体发生不可预料的畸变,变成某种非人非镜的怪物——那或许比死更可怕。”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骨灯灯焰轻微的噼啪声。 断指嘶声问:“三天?来得及准备仪式吗?需要的东西不少吧?而且,在哪儿进行?这铺子可不行,能量波动根本藏不住!外面还有剥皮邪修在暗处盯着!” 陆青书深吸一口气,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些问题。 “方案我有。”他缓缓说道,“但代价不小。” “第一,安全地点。我家祖上,曾是青岚宗安置在腐市附近的暗桩之一,负责监控镜界异常。铺子下面,有一条密道,通往一处古代遗留的镜室。那地方有天然的镜质屏障和古老的符纹,能极大程度屏蔽内部能量波动,是举行仪式的绝佳场所。此事涉及祖上隐秘,我本不该外泄。” “第二,蚀液。剥皮仪式需要高浓度、高纯度的蚀髓液作为引导和支撑。我父亲生前曾留下三份他亲自调配的陆氏蚀髓原液,药效比市面上最好的强三成,且性质更温和,成功率更高。这是我为自己日后突破准备的,用一份,少一份。” “第三,护法。仪式过程中,你毫无防备,且能量波动即便被屏蔽,也可能引来一丝外泄,需要有人守护。我算一个,但仅我一人不够。断指,”他看向重伤的汉子,“我需要你。你的战斗经验和剥皮境后期的实力,能在关键时刻应对意外。但你的伤……” 断指咧了咧嘴,牵扯到伤口,脸皮抽搐了一下:“死不了。债还没还完呢。护法算我一个。” 陆青书点点头,最后看向凌烬,眼神深邃: “以上这些,地点、蚀液、护法,我都可提供。但代价是,你,凌烬,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份人情,不是几枚骨币,或者几次帮忙就能还清的。它关乎我陆家传承的秘密,关乎我珍藏的保命资源,也关乎我们两人为你担的风险。” “我要你一个承诺:未来,若我需要你帮忙,在不违背你本心底线、不危及你性命根本的前提下,你需尽力相助一次。这个承诺,没有时限,但以蚀纹为誓。”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放缓:“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会给你一些普通的稳蚀液,让你能稍微舒服点度过最后三天。怎么选,在你。”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凌烬身上。 窗外,腐市东区死寂依旧,暗处仿佛有无数眼睛在窥视。 体内,冰与火的冲突在髓液冻结下发出无声的咆哮,三日倒计时已经开始。 凌烬看着自己灰白色的左臂,感受着掌心七只眼睛传来的、模糊而深沉的悸动。他想起师姐临终的眼,想起老石沾血的手,想起苏明月化为光雨前那释然的叹息。 他没有犹豫太久。 抬起头,看向陆青书,声音因虚弱而轻微,却异常清晰: “我接受。” “蚀纹为誓。” ------------ 第二十一章:镜室 决定已下,便无迟疑。 陆青书让断指和凌烬在内室稍候,自己快步走向前铺。片刻后,外面传来他温和但不容置疑的声音,打发走了两个循例来取药的熟客,接着是上门板、落重闩的声响。整个药铺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回到内室,手里多了一盏造型奇特的骨灯——灯座是一截雕琢精细的脊椎骨,灯罩则是用数片半透明的薄骨片拼接而成,形似莲苞,中心燃烧着一点稳定的乳白火焰。 “跟我来,脚步尽量轻。”陆青书低声道,走到内室角落一个堆放杂物的陈旧骨架前。他伸手在骨架第三层一块看似普通的肩胛骨边缘按了数下,又逆时针旋转了半圈。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骨架连同后面的一部分骨墙,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半尺,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漆黑甬道入口。一股陈年的、混合着尘土、蚀质和某种奇异冷香的空气涌了出来。 “走。”陆青书率先提起骨灯,钻了进去。凌烬在断指的搀扶下跟上,断指最后进入,反手在入口内壁某处一按,骨架又悄然滑回原位,严丝合缝。 甬道初极狭,向下倾斜,脚下是粗糙开凿的骨阶,两侧墙壁嵌着大小不一的古老骸骨,在乳白灯光下投出狰狞变幻的影子。空气阴冷潮湿,但那种奇异的冷香越来越明显,吸入肺中,竟让凌烬体内躁动的能量稍微平和了一丝。 “这是镇魂香的残留,”走在前面的陆青书仿佛知道他的疑惑,头也不回地低声解释,“以净蚀莲芯混合数种稀有骨植炼制,燃之可宁神定魄,压制镜质躁动。先祖经营此处时,常燃此香。几百年过去,香气已渗入石骨。” 下行约二三十丈,甬道渐宽,前方隐约有微弱的光源。再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凌烬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但被人为改造过。石窟呈标准的圆形,高约五丈,直径超过十丈。穹顶并非岩石,而是镶嵌着无数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面碎片。这些碎片并非现代玻璃,更像是天然形成的晶体或是某种骨质打磨而成,在下方不知名光源的映照下,折射出迷离破碎的、层层叠叠的银光,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朦胧而冰冷的银色光辉之中。 石窟中央,是一个约三丈见方的池子。池水并非透明,而是浓郁的、流动的银色,像融化的水银,又像凝固的月光,表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万千碎光,更显光怪陆离。池水边缘与地面齐平,看不出深浅。 围绕着银池,等距矗立着七根粗大的石柱。石柱表面并非普通岩石,而是一种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的暗银色材质,光滑可鉴,同样能清晰倒映出人影和穹顶碎光。每根石柱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复杂玄奥的古老符文,有些符文甚至微微凹陷,里面似乎残留着早已干涸的暗色痕迹。 整个镜室,上下左右,前后四方,目光所及之处,尽是镜面与倒影。人影在其中被无限复制、扭曲、拉长、重叠,稍一凝视,便有种头晕目眩、不知身在何处的迷失感。更有一股无形的、沉重而古老的威压,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仿佛此地沉睡着某种悠远的力量,令人本能地感到敬畏与渺小。 “这就是……镜室。”陆青书的声音在空旷的石窟中带着轻微的回响,他脸上也浮现出肃穆之色,“据先祖手札记载,此地可能是上古时期某个与镜界相关的祭祀场所,也可能是天然形成的镜质节点。这些镜柱和穹顶碎片,有汇聚、稳定、屏蔽镜质波动的奇效。在这里举行剥皮仪式,引发的能量紊乱能被最大程度地限制在室内,外界极难察觉。” 他走到银池边,蹲下身,用指尖极轻地触碰了一下池水表面。银色池水漾开细微的涟漪,一股更加浓郁的冷香散发出来,同时,凌烬左臂的纹路和掌心的眼睛,传来一阵清晰而平和的悸动,仿佛在呼应。 “这是镜池,”陆青书收回手,“池水并非真正的水,而是高度凝练、趋于稳定的液态镜质混合了多种珍稀药髓。它能滋养蚀肤转化,缓和仪式痛苦,更重要的是……它或许能帮你调和体内冲突的镜质与蚀质。跳入此池,是仪式最关键的一步。”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贴肉收藏的扁平玉盒。打开玉盒,里面是三根三寸长短、色如暗银、表面流动着水波般光泽的细香。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根,插在银池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骨制小香炉中。 “这是最后三根镇魂香之一,能保你灵台清明,抵抗镜质侵蚀神智的风险。”他语气郑重,点燃了香头。一缕笔直的、带着宁静禅意的青烟袅袅升起,迅速扩散,与空气中残留的冷香混合,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做完这些,他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张巴掌大小、非帛非纸、颜色暗黄、边缘有焦灼痕迹的符箓。符箓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的、如同无数眼睛嵌套的图案。 “遮天符。”陆青书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肉痛之色,“这是父亲留下的保命之物,仅此一张。贴上之后,可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彻底屏蔽以此符为中心、方圆十丈内的一切能量波动与天机窥探。即便是归墟主亲临,若不仔细探查,也难以发现端倪。” 他看向凌烬和断指,沉声道:“我会在仪式开始时,将此符贴在镜室入口内侧。从那一刻起,我们有一炷香的时间。一炷香内,仪式必须完成核心步骤,凌烬你必须跳入镜池。一炷香后,遮天符效力消失,若仪式未完成,能量波动外泄,后果不堪设想。腐市中的高手,还有可能潜伏在暗处的剥皮邪修,都可能被惊动。” 断指靠着冰冷的镜柱坐下,检查着自己的骨刀和伤口包扎,闷声道:“一炷香……够了。小子,听见没?别磨蹭,到时候昏过去了,老子可没法把你拖进池子里。” 凌烬站在银池边,望着池中自己那被万千碎光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倒影,感受着室内无处不在的镜面威压,和体内那股被暂时压制、却依旧咆哮的力量。 他点了点头。 “我准备好了。” 陆青书不再多言,手持遮天符,走向他们进来的甬道入口。他回头,最后看了凌烬一眼,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 然后,他将那张暗黄色的符箓,轻轻贴在了入口内侧的骨壁上。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抵灵魂深处的颤鸣响起。符箓上那无数眼睛般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微微流转。一道无形的、水波般的屏障以符箓为中心,迅速扩散开来,笼罩了整个镜室。 室内的一切光影、气息、能量波动,仿佛瞬间被一层透明的壳子包裹、隔绝。连穹顶碎光的流转,似乎都停滞了那么一瞬。 绝对的屏蔽,已然生效。 倒计时,开始。 陆青书快步走回银池边,取出那个装有“陆氏蚀髓原液”的密封骨瓶,神色凝重地递给凌烬。 “腐月之力正在透过穹顶的镜阵缓缓汇聚,时机将至。” “凌烬,服下蚀髓液,准备开始……” “剥皮仪式。” ------------ 第二十二章:剥皮仪式 遮天符的屏障内,时间仿佛拥有了不同的密度。 陆青书拔开骨瓶的塞子,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着铁锈、苦杏与奇异冷香的气味弥漫开来。瓶中液体并非寻常稳蚀液的暗绿,而是呈现出一种沉重如汞的暗银色,在骨灯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陆氏蚀髓原液,”陆青书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镜室中显得格外清晰,“药性极烈,服下后会引导你体内所有蚀质、连同那些冲突的镜质,冲击全身经脉窍穴,为蚀肤转化开辟路径。过程……会非常痛苦。但你必须保持清醒,引导它们,否则药力失控,后果更甚于能量自爆。” 凌烬接过温热的骨瓶,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液体入喉的瞬间,并未立刻爆发,而是像一团沉重的火炭,顺着食道缓缓下沉,落入胃囊。 然后,轰然炸开。 不是灼热,是极致的冰寒与撕裂。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带着冰棱的刀片,从胃部向四肢百骸爆射!每一条经脉,每一处窍穴,都被这股狂暴而精纯的药力强行冲开、拓宽!凌烬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险些跪倒在地。皮肤瞬间变得通红,随即又泛起诡异的银灰,毛孔中渗出细密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汗珠。 这仅仅是开始。 药力如同最狂暴的引信,瞬间点燃了他体内被髓液“冻结”的能量冲突。蚀质的暗红与镜质的银白,如同两股决堤的洪流,在药力的强行驱使下,沿着刚刚被暴力拓宽的经脉,开始了更加激烈、更加无序的奔流与碰撞! “呃啊啊——!!” 凌烬终于忍不住发出低沉的痛吼。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正在被不断吹胀、又随时会被内部风暴撕碎的气囊。左臂的灰白色蚀肤雏形区域,纹路疯狂闪烁,皮肤下传来“嗤嗤”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拼命想要破体而出。 “腐月之力!”陆青书低喝一声,指向穹顶。 只见穹顶那万千镜面碎片,此刻仿佛活了过来,齐齐转向某个角度。尽管身处地下,但透过那奇异的镜阵,竟有一束极其凝聚、无比惨绿的“月光”被接引而下,穿透无形的屏障,笔直地照射在镜池中央,也笼罩了池边的凌烬。 腐月当空,仪式真正开始! 被腐月光辉笼罩的瞬间,凌烬体内的痛苦达到了一个新的巅峰。那月光似乎带有某种诡异的活性,与镜池散发的冷冽镜质共鸣,疯狂地刺激着他体内的镜质能量,同时也激起了蚀质更凶猛的反扑。两股力量在腐月光辉下,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炸裂出更可怕的能量涡流。 “就是现在!”断指的低吼如同惊雷,他不知何时已站起身,紧握骨刀,死死盯着入口方向,仿佛随时会有不速之客破符而入,“凌烬!动手!别忘了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为什么站在这里? 剧痛几乎要淹没神智,但断指的吼声和陆青书凝重的眼神,像两根钉子,将他濒临涣散的意识死死钉住。 他颤抖着,拔出腰间那把粗糙的骨匕首。刃口在腐绿与银白交织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 《蚀骨七境》中关于“剥皮”的记载冰冷而简洁:“以利器,自非惯用手肩颈始,剥皮见肉,去旧迎新。蚀纹所在,尤需精准,不可伤及根本。蚀液为引,腐月为证,痛楚为阶。” 他抬起匕首,锋利的刃尖,抵在了自己左肩与脖颈交界处,那块灰白色最为明显、纹路最为密集的皮肤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 然后,是更冰冷的决绝。 用力。 “嗤——” 刃尖划开皮肤的声音,细微却惊心动魄。没有想象中的鲜血喷涌,只有一层粘稠的、暗红色的、掺杂着细密银色光点的“液体”从伤口边缘缓缓渗出。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超越之前所有痛苦的、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不是割开皮肤,而是活生生撕开一层与血肉神经紧密相连的“外壳”! 凌烬眼前一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他强迫自己睁大眼睛,手腕稳定而缓慢地移动。 匕首沿着锁骨,向胸膛划去。皮肤像一层坚韧的、半凝固的胶质,被一点点剥离,露出下面鲜红的、微微搏动的肌肉,以及肌肉表面那更加清晰、如同活物般蠕动的暗红与银白交织的纹路——那是蚀质与镜质在他体内更深层的脉络。 师姐…… 记忆中,桃花树下,师姐白漱玉执剑而立,阳光为她镀上温暖的金边。“烬儿,剑要稳,心要静。青岚剑法首重根基,不可贪快……” 她的声音轻柔,眼神里满是期许。然后画面碎裂,变成思过崖上她染血的脸,银色液体从嘴角溢出,她说:“杀了我,趁我还是白漱玉。” 那一剑刺出的冰凉触感,仿佛此刻还残留在指尖。 匕首转向,沿着左臂外侧,向下剥离。动作机械而精准,每一次刀刃与皮肉的分离,都伴随着身体剧烈的痉挛和灵魂深处的战栗。汗水、血水、银色的液体混合在一起,将他染成一个诡异而凄惨的模样。 老石…… 那个佝偻的背影,在黑雨中挥舞骨棍,砸碎瘟尸的头颅。他把珍藏的髓液塞给自己,咧嘴笑着,露出黄牙:“先欠着。” 骨屋里昏暗的光,蚀果粥的铁锈味,还有他摸着骨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给我孙子积点阴德。” 最后,是哭骨林里,他伸手去牵那只记忆瘟尸,胸口被锈剑刺穿时,那解脱般的笑容和未尽的话语:“这下……扯平了……” 皮肤一片片剥离,从肩颈到胸膛,再到整条左臂的外侧,以及部分后背。匕首划过的轨迹,组成了一幅残酷而原始的图腾。剥离的皮肤并未完全脱落,有的地方还粘连着血肉丝线,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剧痛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仿佛灵魂都要从这破开的躯壳中飘散出去的虚无感。 苏明月…… 月白长裙,银发如雪,站在石碑前,深褐色的眼睛里沉淀着三百年的孤寂与疲惫。“杀了我,净化我的灵魂。” 她闭上眼,等待解脱。而自己掌心贴上她额头时,涌入的那三百年记忆洪流——坚守、挣扎、孤寂、漫长到绝望的守望……最后,是她哼唱着走向终局,身体化为光雨,只留下一声叹息般的安宁。 为什么站在这里? 不是为了成为怪物。 不是为了单纯地活下去。 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用生命点亮的、微弱的希望。 是为了不辜负那些善意与牺牲。 是为了……在这腐烂的世界,走出自己的路,看清最后的答案。 “呃啊——!!!” 最后一片粘连的皮肤被彻底割断!左肩、左胸、左臂外侧、部分后背,大约全身百分之四十的皮肤,被生生剥离!剥离的皮肤坠落在地,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干瘪,其上的纹路也彻底暗淡下去。 而凌烬身上,露出了大片鲜红肌肉与诡异纹路交织的“新肌”。腐月光辉和镜池的银光仿佛找到了归宿,疯狂地涌向这些裸露的区域。暗红色的蚀质与银白色的镜质,在药力的引导和腐月镜光的压迫下,不再是无序冲突,而是开始沿着裸露肌肉表面的纹路,艰难地、缓慢地……融合。 一种全新的、带着玉质光泽的、灰白中流淌着银丝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伤口边缘滋生、蔓延,覆盖向裸露的血肉。过程缓慢而清晰,带来的是另一种层面的、仿佛亿万蚂蚁啃噬骨髓又同时注入冰水的麻痒与刺痛。 但新生的“蚀肤”每覆盖一寸,体内那两股狂暴冲突的能量就平息一分,驯服一分,逐渐被纳入一个崭新、稳固、高效的循环体系雏形之中。 “镜池!”陆青书的声音带着急迫,“快!新肤初生,尚未稳固,急需镜池滋养定型!跳进去!” 凌烬抬起头,视线已经模糊,只看到前方那一片荡漾的银色池水,和池水中自己那破碎不堪、却仿佛孕育着新生的倒影。 他用尽最后力气,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剥离皮肤的伤口与空气摩擦,带来新的剧痛,但他已然不顾。 来到池边,没有丝毫犹豫,向前倾倒。 “噗通。” 身体浸入冰冷的银色池水。 瞬间,世界的声音和光线仿佛都被隔绝。 只有无尽的、粘稠的、温柔的冰冷,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渗透进每一寸新生的蚀肤,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每一处撕裂的伤口。 池水中那高度凝练的温和镜质与药髓,如同最细腻的丝线,开始编织、修复、强化他新生的躯体,并将那些刚刚开始融合的蚀质与镜质,更深层次地烙印在他的生命本源之中。 痛苦在冰冷的包裹中渐渐远去,意识向着黑暗的深处缓缓沉沦。 在彻底失去知觉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来自遥远彼方的叹息,又像是镜面碎裂的脆响。 然后,是无边的寂静。 镜池银色的水面,荡漾着涟漪,渐渐平复。 穹顶的腐月光束,依旧惨绿。 七根镜柱上的古老符文,似乎微微亮起了一瞬。 遮天符形成的无形屏障,依然稳固。 一炷香的时间,才过去了一半。 ------------ 第二十三章:异变·八眼 镜池的冰冷与寂静被体内席卷的剧变彻底打破。 新生蚀肤覆盖全身的进程在最后时刻陡然加速,灰白如玉的质地下,能量奔流如天河倒卷。然而,就在这新体系即将彻底稳固的关口,异变骤生! “嗤——!” 一声仿佛布帛被无形之手撕裂的轻响,在凌烬意识深处炸开。 他额头正中央,眉心之上半寸,那刚刚覆盖的、平整光滑的蚀肤,毫无征兆地纵向裂开!裂缝边缘整齐,没有血液,只有粘稠的银光渗出。紧接着,一枚纯银色、瞳孔深处有细微镜面棱光流转的眼眸,自裂痕中猛然睁开! 第八只眼——额心真眼。 此眼睁开瞬间,凌烬只觉整个世界骤然变得“透明”起来!无需刻意,他就能“看”到镜池中流动的银光本质是高度凝练的温和镜质;能“看”到陆青书体内温和流转的灵蚀双修能量与断指身上暴烈而坚韧的铁骨道蚀质;甚至能“看”到穹顶镜阵汇聚腐月之力的细微脉络,以及七根镜柱底部与地脉连接的、几近枯竭的古老能量通路! 额头的异变尚未停歇,胸口正中,心脏略上方,蚀肤之下猛地透出一点灼热与冰冷交织的奇异光斑! “噗!” 皮肤被由内而外地顶破,又一枚眼眸挣扎着浮现!这一枚眼睛与额上真眼不同,它更显“贪婪”,瞳孔呈漩涡状,中心深不见底,边缘有细微的、试图捕捉一切光与能量的吸力散发出来。 第九只眼——蚀心真眼(镜质吸收核心雏形)。 此眼睁开,凌烬立刻感觉到,镜池中那温和的镜质药髓,正以一种远超之前被动渗透的速度,被这枚眼睛主动牵引、吞噬,汇入胸口那刚刚成形的“蚀心巢”雏形之中!一种高效的、自主的镜质循环正在提前构建——这正是大纲中提到的“提前拥有虚脏雏形”的体现! 就在这时,更惊人的变化发生! 凌烬原本掌心那七只纯银色的眼睛,仿佛受到新生的两枚真眼召唤,齐齐震动,然后竟如同活物般,在他新生的蚀肤之下开始游移! 左肩胛骨处,皮肤凸起,两只银眼挣脱束缚,冷冷睁开,眸中光泽更显内敛。 右肩胛骨处,对称地浮现另外两只。 左侧胸膛,心脏下方一拳处,一枚银眼悄然浮现。 右侧胸膛,对称位置,另一枚银眼同时显现。 而原本掌心最中央、也是最初觉醒的那枚核心“真眼”,则沿着手臂、肩颈一路向上,最终无声无息地滑至他后颈脊椎的最顶端,如同镇守中枢的卫士,缓缓睁开。 至此,掌心的七眼,已全数离开原位,重新分布: 双肩各一,双眼。 胸前后心上下,各一,双眼。 后背脊柱顶端,一,单眼。 加上额头新生“真眼”与胸口新生“蚀心真眼”。 九只实质的眼睛,构筑成一副玄奥而充满压迫感的全新蚀纹阵列! “九眼……不!” 陆青书声音干涩,他死死盯着凌烬的额头、胸口以及身体各处,“是十眼!额头真眼深处……那镜面棱光折射的虚影里……还有一道极淡的、属于‘眼睛’概念的印痕!实九虚一,是为十眼!‘十眼蚀纹’……《蚀骨七境》附录残篇中猜测的‘镜蚀终极形态之一’……竟然真的存在!” 仿佛为了印证陆青书的话,凌烬眉心那枚真眼的瞳孔微微转动,其中镜面棱光交错折射,在其瞳孔最深处,确实映出了一道极其模糊、难以形容的“眼”之虚影。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种规则、一种概念在凌烬这个特殊容器上的映射。 【十眼蚀纹·镜蚀初成】 【真眼洞察】(额头真眼):清晰看穿能量流动、物质薄弱点、法术运转轨迹。消耗精神力,但洞察力随境界提升无上限。 【镜质吸收/循环】(胸口真眼):高效吞噬镜质、镜奴碎片,并初步构建镜质与蚀质混合的自主循环体系(虚脏雏形),大幅提升能量吸收与转化效率。 【骸骨强化】:新生蚀肤与融合能量全面反哺,全身骨骼密度、强度、韧性提升约300%(骨骼密度+300%),基础防御与力量暴增。 【镜蚀感知网络】(肩、胸、背七眼):形成全方位无死角的超敏感知场,对镜质、蚀质、敌意、窥探的感知范围与精度提升十倍不止。 【镜界亲和/隐患】(十眼整体):对镜界法则、镜面之力亲和度大幅提高,可初步尝试干涉(如反射、短距镜面移动等)。但同时,镜奴同化风险同步剧增,需时刻稳固本心。 “呼——!” 凌烬猛地从镜池中站起,水流从他灰白如玉、毫无瑕疵的躯体上滑落。他握了握拳,指骨发出低沉有力的摩擦声,澎湃的力量感奔涌不息。他心念微动,额心真眼扫过镜室,顿时,镜阵的能量节点、池中药力的分布、甚至遮天符屏障的微弱波动,都纤毫毕现。胸口真眼则自发地缓慢吸收着空气中游离的稀薄镜质。 前所未有的强大。 但也感受到了,眉心真眼深处那“虚影”带来的、一丝与整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以及肩背胸腹七眼传来的、对周围镜质环境近乎贪婪的渴望——这既是力量,也是加速走向未知深渊的催化剂。 “成功了……也……更危险了。”陆青书看着脱胎换骨的凌烬,神色复杂。 就在断指也因凌烬散发出的全新威压而感到心惊,准备开口时—— “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仿佛琉璃被巨力碾碎的刺耳声响,从镜室入口处猛烈传来! 三人霍然转头。 只见贴附在入口骨壁上、本该尚有少许时间的遮天符,此刻符纸上的朱砂纹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焦黑、崩解!那张符箓无火自燃,瞬间化作飞灰! 屏蔽,提前彻底失效! 几乎在同一刹那—— “轰隆!!!” 厚重的骨墙伪装被一股混合着浓烈镜质与暴戾蚀质的狂暴力量从外部狠狠撞碎!碎石骨渣四溅! 三道身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与毫不掩饰的贪婪,踏入镜室。 为首者,金纹黑袍,脸上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金色面具,露出一双瞳孔完全是破碎镜面的诡异眼睛——正是腐月教三位监视使徒之一的金瞳使徒!其气息赫然是朽脉境中期! 他身后两人,同样黑袍,面具遮脸,眼神麻木冰冷,蚀质波动显示皆是剥皮境巅峰。 金瞳使徒那破碎镜面般的瞳孔,瞬间就锁定了刚从镜池中起身、周身镜蚀之力澎湃激荡、十眼痕迹尚未完全内敛的凌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满意的弧度。 “镜蚀十眼……终于成熟了。” “奉镜主之命,带‘钥匙’……回归镜海。” ------------ 第二十四章:镜奴来袭 遮天符碎裂的轻响,如同第一块坠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镜室内微妙的平衡。 紧随其后的,是自穹顶裂缝中泄露出的那道精纯镜质波动。它无声无息,却像投入滚油的冷水,在镜室之外那浩瀚而混乱的腐蚀世界能量场中,炸开一圈仅特定存在才能感知到的涟漪。 几乎在同一刹那,陆青书和断指背脊生寒,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冰冷战栗感,穿透石壁,扼住了他们的心脏。 “来了!”断指低吼,骨刀横于胸前,仅存的右眼死死盯住入口,原本因重伤而萎靡的气势强行提起,剥皮境后期的蚀质在体表激荡出暗红微光。 陆青书反应更快,他迅速熄灭骨灯,仅靠穹顶碎光和镜池微芒照明,同时飞速收起香炉残骸和凌烬脱落的旧皮,压低声音对刚从池中站起的凌烬道:“收敛气息!尽量……” 话音未落。 镜室入口甬道方向,并未传来脚步声或破空声。 而是——光在扭曲。 原本昏暗的甬道石壁,从入口开始,如同被无形之手涂抹上一层流动的水银,迅速镜化!光滑、冰冷、倒映着室内迷离银光的镜面急速蔓延,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结晶。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屑摩擦的嘶鸣响起。 甬道尽头,那片刚刚完全镜化的壁面上,银光如水波荡漾。随即,一个人影从中浮了出来。 它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被强行拘束在类人轮廓里的、不断扭曲蠕动的银色光影。光影的面部一片模糊,只有两个空洞的凹陷,勉强能称之为眼窝,其中燃烧着两小簇冰冷的、纯粹的银焰。它腰部以下便融入镜面壁中,仿佛是从镜界直接投影到现实的一抹倒影。 这团银色光影出现的瞬间,镜室内温度骤降。池水表面甚至凝结出细小的银色冰晶。空气里弥漫的镇魂香余韵被一股更加古老、冰冷、充满贪婪与虚无的气息彻底冲散。 “镜奴投影……歌者级!”陆青书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惧,“至少相当于空脏境!它怎么可能这么快锁定这里?!遮天符失效才不过一息!” “是那碎片!”凌烬的声音响起,带着突破后特有的、略显低沉的金属质感,却异常冷静。他站在齐腰深的镜池中,冰冷池水顺着他新生的蚀肤滑落。额前湿发下,那枚新生的银色竖瞳已然睁开,冰冷地“注视”着甬道口的入侵者。 真眼视野中,这镜奴投影并非不可解析。它核心是一团高度凝练、蕴含着某种悲伤旋律波动的镜质能量体,能量强度确实远超自己,但其结构与现世的“粘合”并不稳固,如同无根浮萍,全靠不断汲取周围环境中稀薄的镜质维持存在。同时,真眼清晰地看到,这镜奴投影的能量波动频率,与自己体内、尤其是刚刚稳定下来的八眼蚀纹中残留的、源自苏明月的那部分镜质精华——存在着高度的、近乎共鸣般的呼应! “它……是为哭骨女的碎片而来。”凌烬瞬间明悟。苏明月坐镇三百年,镇压并部分净化了那块镇魂镜碎片,其镜质本源早已与碎片深度绑定。自己吸收了她的精华,就像携带了一块不断散发着特定“气味”的信标。寻常状态下或许能被遮天符屏蔽,但方才突破异变,八眼生成,能量剧烈波动,终究是泄露了一丝,被同样源自镜界、对“同类”或“纯净镜质”极度敏感的镜奴捕捉到了! “嘶……呜……” 那镜奴投影发出了声音,并非通过空气震动,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混杂着冰冷旋律与贪婪渴望的精神低语。它那空洞的“眼窝”银焰跳动,死死“盯”着凌烬,尤其是他额头那枚让它本能感到威胁与……极致吸引的银色竖瞳。 随即,它动了。 没有迈步,镜化的甬道壁面就是它的通道。整个银影如水流般沿着镜面滑入室内,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银色残痕!目标直指镜池中的凌烬! “拦住它!”断指暴喝,明知不敌,依然悍然前冲,骨刀带起一道暗红匹练,直斩向银影流动的轨迹前端——并非指望伤敌,只为迟滞其速度! 陆青书也动了,他不再隐藏,从袖中抖落数枚墨绿色的骨钉,指尖蚀质闪烁,骨钉发出凄厉破空声,呈品字形射向银影核心!这是他保命的暗器,淬有专门克制能量体的蚀魂草汁液。 面对攻击,镜奴投影的反应简单而诡异。 它那模糊的手臂抬起,对着断指斩来的刀光和陆青书射出的骨钉,轻轻一抹。 如同抹去镜面上的水汽。 断指全力一刀,斩中的却是一片突兀出现在刀锋前的、光滑如镜的银色光膜。刀光劈在光膜上,非但未能破开,反而有近三成的力道被诡异地折射回来,震得断指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陆青书的骨钉更是在接近银影周身三尺时,便如同陷入无形泥沼,速度骤减,轨迹偏移,最终叮叮当掉落在镜室地面,表面的墨绿毒光迅速被银光侵蚀、熄灭。 朽脉境与空脏境投影的差距,加上镜奴诡异的反射与偏移能力,让断指和陆青书的阻击显得徒劳。 银影几乎毫无阻碍地流到了镜池边缘,一只完全由流动银光构成的手,五指如钩,径直抓向凌烬的面门!指尖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冻结般的细微咔嚓声,更有一股直刺灵魂的、试图冻结思维的精神寒流率先袭来! 危急关头,凌烬眼中厉色一闪。 躲?镜池范围有限,对方速度太快,且攻击附带精神冲击。 硬接?境界差距悬殊,新生蚀肤虽强,未必能挡住这纯粹的镜质侵蚀。 那就……用新的力量! 心念电转间,体内那全新的、银红交织的循环体系轰然加速。八只眼睛同时传来灼热感,不同位置的蚀纹微微亮起。 “筑屏之眼!”意念集中于右胸那沉静的光核。 无需咒文,无需复杂手印。在他意念驱动下,胸前蚀纹银光流转,身前镜池水面猛然炸开一片水花!无数银色水滴并未落下,而是被无形之力牵引,瞬间在他面前汇聚、凝结、拉伸—— 一面直径约两尺、厚约半寸、表面光滑如银镜的圆形骨盾,凭空凝聚成形! “铛——!!!” 镜奴的银光利爪狠狠抓在骨盾中央! 没有预想中的骨盾碎裂声,反而是一声清脆悠扬、如同敲击玉磬般的震响! 骨盾表面银光大放,盾身剧烈震颤,却并未破碎。更令人惊异的是,那镜奴利爪上蕴含的冰冷镜质能量,在接触骨盾的瞬间,竟有约莫四成被骨盾表面那流动的银光直接吸收,另外三成则被诡异地偏折开,化作数道散乱的银色光丝,嗤嗤射向周围的镜柱和地面,留下道道浅痕。 “镜面屏障……实体化?还能吸收反射?”池边的陆青书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绝非普通剥皮境蚀骨者能做到的!《蚀骨七境》记载的蚀质外放防御,多为能量护罩,何曾见过如此凝实、兼具物理防御与能量特性的实体骨盾?更何况那明显的吸收与反射特性! 镜奴投影似乎也愣了一下,空洞眼窝中的银焰跳动加速,发出更加尖锐的灵魂嘶鸣,仿佛被激怒,又仿佛更加贪婪。它收回略有黯淡的利爪,另一只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对准凌烬,一团高度压缩、内部有无数细小冰棱旋转的银色光球瞬间凝聚,散发出远比之前更危险的气息! 凌烬却在这一挡之后,心中稍定。真眼急速分析着刚才的能量交互过程:“筑屏之眼凝聚的骨盾,核心是我自身的蚀质为骨,混合镜池吸收的镜质为表。对纯镜质攻击有良好的抗性和部分吸收转化能力……但消耗极大!刚才一击,差不多耗掉了我新生蚀心巢储备的一半能量!” 不能被动防御! 眼看第二波更强的攻击将至,凌烬额前竖瞳银光流转,再次发动能力。 “反射操控!” 他并未试图用骨盾再次硬撼那明显威力更大的银色光球,而是意念微动,刚刚承受了一击、表面银光略有紊乱的骨盾,角度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转。 镜奴掌心银光喷吐,冰棱光球撕裂空气怒射而出!而出! 就在光球即将击中骨盾的刹那,那面银盾如同拥有生命般,盾面以一个巧妙到极致、近乎艺术的角度微微一倾—— “咻——!” 威力惊人的银色光球,竟然擦着盾面边缘滑过,其飞行轨迹被强行改变了近乎九十度,没有射向凌烬,反而以更快的速度,轰向了镜室一侧布满古老符文的镜柱! “轰隆!!!” 镜柱表面符文骤亮,爆开一团刺目的银光,整个镜室剧烈晃动,碎石簌簌落下。那根镜柱上赫然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符文光芒急速黯淡下去。 “什么?!”这一次,连那镜奴投影似乎都出现了短暂的情绪波动,灵魂嘶鸣中带上了一丝惊疑。它无法理解,一个刚刚突破、能量波动远低于自己的存在,如何能做到如此精准的能量轨迹偏转?这已经涉及到了对镜质能量本身“反射法则”的初级运用! 凌烬额头渗出冷汗。偏转那威力远超自身防御上限的一击,对精神力和能量控制的负担超乎想象,真眼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抓住这短暂的时机,双腿在镜池中猛然发力! 新生蚀肤下肌肉贲张,骨骼爆鸣,赋予了他远超从前的爆发力。他如一条银鱼般从池中跃起,带起漫天银色水花,落向镜池另一侧的边缘,暂时拉开了与镜奴投影的距离。 同时,右肩和额前竖瞳银光流转。 窥弱、洞察全开! 意念沉入右肩和额前的蚀纹。一瞬间,他的常规视觉并未改变,但在那常规视觉的底层,叠加了一层截然不同的、银灰色的、充满无数细微裂缝和流动光影的视野。 在这个特殊视界中,现实世界的实体变得模糊、半透明,而那些镜面、能量流动、尤其是眼前这镜奴投影,却变得异常明亮和清晰。他看到镜奴投影与甬道镜化墙壁之间,连着数条不断波动的银色“丝线”,那是它维持投影的能量通道;也看到它体内那核心能量团的律动频率,甚至隐约看到了其能量结构中的几处相对薄弱的节点。 但维持这种双重视界,对精神力的消耗堪称恐怖!仅仅两息,凌烬便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立刻关闭。 “找到弱点了……但维持不了太久。”他迅速判断,“而且,常规攻击恐怕难以奏效……” 镜奴投影从短暂的惊疑中恢复,似乎被凌烬这一连串的小把戏彻底激怒。它不再保留,整个银影骤然膨胀,发出高亢的、仿佛无数破碎镜片摩擦的尖啸!恐怖的镜质威压充斥镜室,池水结冰范围扩大,连空气都仿佛要凝固。它不再使用手脚,而是整个身体化作一片铺天盖地的银色光潮,其中浮现出无数扭曲的面孔和破碎的记忆片段,如同镜界的缩影,朝着凌烬席卷而来!这是范围性的、兼具物理冲击与精神侵蚀的攻击! 断指目眦欲裂,想要冲上前,却被那恐怖威压压制得动弹不得。陆青书咬牙掏出最后几枚骨钉,却心知这只是螳臂当车。 凌烬面色凝重到了极点。这攻击范围太大,速度太快,以他现在的速度和常规手段,几乎避无可避。镜界视界看出几处能量节点,但如何攻击?骨盾恐怕挡不住这种规模的冲击…… 只能拼死一搏!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将真眼的洞察力与左胸纳蚀之眼的牵引能力强行结合!纳蚀之眼主要用于吸收环境中游离的温和能量,此刻他却要冒险用它,去触碰那狂暴光潮中真眼锁定的几处关键能量节点! “真眼锁定!纳蚀牵引!” 额头竖瞳银光大盛,强行穿透狂暴的光潮,精准捕捉到那几个稍纵即逝的薄弱节点。同时,左胸蚀纹灼热,一股微弱的、但极其精妙的吸力从他胸前发出,并非吞噬,而是如同无形的钩索,瞬间搭在了那几个节点之上,猛地一扯! 及时扰乱、破坏那几个节点处能量的稳定流转! 银色光潮与凌烬的身体接触。 预想中的直接冲击并未完全按照原有的轨迹和强度到来。就在纳蚀之眼的牵引力触及光潮中那几个特定节点的瞬间,那片看似浑然一体的银色光潮,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细微的凝滞和紊乱!就像流畅的乐曲中突然卡进了几个不和谐的音符。 对于高度依赖能量协调性与统一性的范围攻击而言,这一点点的紊乱,已足够致命! 光潮的冲击力因此削弱了至少三成,席卷的速度也慢了一线,内部结构出现了一丝破绽。 就是这一线之机! 凌烬强忍真眼过度使用带来的剧痛和灵魂层面被无数冰冷记忆碎片冲刷的不适,借着光潮冲击的力道,身体向后疾退,同时勉力维持着身前那面已布满裂痕的骨盾。 “砰——咔嚓!” 削弱后且结构不稳的光潮狠狠撞在骨盾上,骨盾终于不堪重负,彻底爆碎成漫天银色光点。凌烬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一根镜柱上,又滑落在地。左胸纳蚀之眼处传来火烧般的刺痛,强行干扰高阶能量带来的反噬不小。 但他终究没有被那完整威力的光潮直接吞没。 镜奴投影发出愤怒而惊愕的尖啸,银色光影明显黯淡了不少,显然刚才那一击被凌烬以诡异方式干扰,对它的能量结构和消耗都产生了不小影响。它重新凝聚成人形,但身形虚幻了许多,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挣扎爬起的凌烬,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嘶……可……恶……” 断断续续的灵魂低语传来,充满了被蝼蚁伤到的羞恼。它似乎不打算再给凌烬任何机会,剩余的银光剧烈收缩,凝聚于它模糊的右手,那手掌迅速拉长、变形,最终化作一柄三尺有余、通体晶莹、边缘不断折射出空间裂纹的狭长银色光刃! 虽然能量大损,但这一击的凝练与锋锐程度,远超之前!显然,它要将所有残余力量,集中于一点,彻底刺穿这个难缠猎物的核心! 凌烬半跪在地,剧烈喘息,新生的蚀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裂口,银红血液不断渗出。体内能量乱窜,体内能量乱窜,在刚才强行使用多种眼之能力、尤其是真眼超负荷运转后,明显感觉被镜界同化又增加一丝。额头真眼和左胸纳蚀之眼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视线都有些模糊。 骨盾已碎,能量濒临枯竭,身体重伤,面对这凝聚了镜奴投影最后力量的绝杀一击…… 断指和陆青书发出绝望的呼喊,拼命想要冲过来,却被镜奴周身残余的力场死死挡住。 银色光刃无声举起,锁定凌烬心口。 冰冷、死寂、纯粹的杀意,冻结了镜室最后一丝生机。 凌烬抬起头,视线模糊中,只能看到那一点急速逼近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银色寒芒。 ------------ 第二十五章:穆红绫 银色光刃破空,死亡的寒意已刺痛皮肤。 凌烬瞳孔收缩,视野里只剩下那一点急速放大的致命寒星。身体重伤,能量枯竭,连抬起手臂都变得无比艰难。真眼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却再无力捕捉那光刃的轨迹。断指与陆青书的嘶吼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而遥远。 结束了么? 他几乎能感受到那冰冷刃尖触及心口蚀肤的触感…… 就在此时—— “哼。” 一声冰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与威严的冷哼,如同实质的冰锥,骤然刺入镜室凝滞的空气! 声音响起的刹那,凌烬身前、那柄银色光刃即将刺入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沸腾了! 并非高温的沸腾,而是另一种更加诡异、更加霸道的“沸腾”——空气剧烈扭曲,光线被撕碎、重组,隐隐有暗红色的、如同活物般的细密纹路凭空浮现、蔓延!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却又带着奇异力量感的血腥气瞬间充斥鼻腔! 那只由镜奴投影最后力量凝聚的、锋锐无匹的银色光刃,刺入这片“沸腾”空间的瞬间,竟像是扎进了粘稠无比的血浆沼泽!速度骤减,刃身上流转的银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瓦解,发出“嗤嗤”的、如同烧红铁块浸入冷水的声响! 镜奴投影发出一声混杂着极致恐惧与不甘的尖利嘶鸣,试图抽回光刃,却发现自己与光刃的联系正在被那股暗红力量迅速侵蚀、切断! 下一瞬,凌烬左侧方的空气,被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造型狰狞、边缘锋锐如刃的骨质手甲的手,生生撕开一道漆黑的裂缝! 一个高挑的身影,从空间裂缝中一步踏出。 女子。 看上去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姿挺拔如枪,一身紧贴曲线的暗红色骨甲覆盖了躯干与四肢要害。骨甲并非死物,表面流转着黯淡的血色光泽,肩甲呈倒刺状,手甲指关节凸起锋锐骨刺,每一处设计都透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与煞气。她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与暗红骨甲形成刺目对比,嘴唇却异常红艳,如同饮血。长发被简单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冷艳而充满侵略性的脸庞。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暗红色的竖瞳,冰冷、锐利、不带丝毫人类情感,如同蛰伏于阴影中的顶级掠食者,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仿佛凝结。 她的出现,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那无形中散发出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骨质的恐怖威压,却让整个镜室的重力都似乎增加了数倍!陆青书闷哼一声,差点跪倒。断指死死用骨刀抵住地面,额角青筋暴起,才勉强站稳,眼中全是骇然。 而那只镜奴投影,在女子出现的瞬间,就如同被天敌盯上的猎物,整个银影剧烈颤抖,空洞眼窝中的银焰疯狂跳动,几乎要溃散!它再顾不上攻击凌烬,也顾不上那柄正在消融的光刃,发出濒死般的哀鸣,猛地向后收缩,试图融回身后镜化的甬道壁面,逃之夭夭! “吵死了。” 穆红绫——从她刚才的自语可知其名——甚至没有正眼去看那仓皇逃窜的镜奴投影。她只是微微蹙起修剪精致的眉,仿佛被什么恼人的蚊蝇打扰了清净。覆盖骨甲的右手随意抬起,对着镜奴投影逃窜的方向,五指虚虚一握。 没有咒文,没有蓄力。 “血骨秘术·沸血囚笼。” 平静的语调落下。 “嗡——!” 以镜奴投影为中心,方圆丈许内的空间,骤然沸腾到极致!无数细如发丝、却凝练如实质的暗红色血线,如同从虚空中生长出的致命藤蔓,瞬间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立体罗网,将银影连同它周围的空间一起,牢牢锁死、包裹! 镜奴投影发出凄厉到无法形容的灵魂尖啸,拼命挣扎,银光爆发,撞击在血色罗网上。然而,那看似纤细的血线却坚不可摧,更带着一种诡异的“侵蚀”与“灼烧”特性。银光撞上血线,非但不能将其切断,反而如同冰雪遭遇熔岩,迅速消融、蒸发,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冒出缕缕腥臭的白烟。 血色罗网急速收缩,深深勒入银影之中。银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缩小,扭曲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 穆红绫这才仿佛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转过头。那双暗红竖瞳,先是在重伤喘息、满脸惊骇的断指和陆青书身上淡漠地扫过,如同掠过两件无关紧要的摆设。最后,目光落在了半跪于地、正挣扎着试图站起的凌烬身上。 她的视线在凌烬额头那枚因为力量过度消耗而半闭、但仍残留着清晰银痕的竖瞳上停顿了一瞬,随即自上而下,快速扫过他全身——那灰白底色中流转银丝的新生蚀肤,那分布在双肩、胸口、后背、脐部的、微微亮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其余七眼蚀纹位置。 暗红竖瞳中,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讶异涟漪般荡开,随即被更深沉的审视与……某种复杂的兴味所取代。 “八只眼……”她低声自语,声音不高,却因镜室死寂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冰冷的探究,“剥皮境的气息,却提前凝聚了蚀心巢雏形,骨骼密度异常……还有这古怪的镜质融合度。”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回忆什么:“葬骨会长的感应没错。遮天符破碎瞬间泄露的那一丝‘味道’……果然是‘镜蚀’。” “镜蚀之体,还发生了未知变异。” 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那边血色罗网已经收缩至拳头大小,其中包裹的银影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明灭不定的银光,嘶鸣声微不可闻。 穆红绫似乎连看着它彻底湮灭的耐心都欠缺,虚握的五指随意一紧。 “噗。” 一声轻响,如同捏碎了一个水泡。 最后一点银光与那血色罗网一同无声湮灭,只在原地留下一小撮极其细微的、晶莹如碎钻的银色粉尘,缓缓飘落。那曾经让凌烬三人陷入绝境的镜奴投影,就此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镜室内那令人窒息的镜质威压与刺骨寒意,随着镜奴的湮灭而烟消云散。但取而代之的,是穆红绫身上那更加沉凝、更加霸道、带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恐怖威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她放下手,骨甲碰撞发出清脆的轻响。然后,她看向凌烬,红唇微启,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你,跟我走。” 凌烬刚刚强撑着站直的身体晃了晃,胸口翻腾的气血和浑身撕裂般的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用力咬了下舌尖,尖锐的痛楚带来一丝清明,抬起头,迎向那双非人的暗红竖瞳。 “为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重伤后的虚弱,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警惕与探究,“你是谁?葬骨会长……为什么要见我?” 穆红绫似乎有些意外凌烬在这种情况下还敢反问,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她没回答凌烬的第一个问题,而是直接道:“穆红绫。葬骨会长直属,‘烬骨巡查使’。” 她的目光扫过凌烬身上的伤口和萎靡的气息,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冷淡:“至于为什么……你身上发生的事,还有你带来的‘麻烦’,已经引起了会长的注意。这不是询问,是传召。” 她的目光转向断指和陆青书,尤其是断指手中紧握的骨刀和陆青书捏在指间的骨钉,暗红竖瞳中闪过一丝漠然:“你们两个,守口。今日之事,包括我的出现,不得外泄。此人,”她下巴朝凌烬微微一点,“锈骨会带走了。你们可以回腐市,该做什么做什么。” 断指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重伤的凌烬,又看看深不可测的穆红绫,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陆青书却抢先一步,拉住断指的胳膊,对着穆红绫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谨慎:“谨遵巡查使之命。我等明白。”他暗中用力捏了断指一下,示意他不要冲动。 穆红绫对他们的反应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凌烬:“能走么?” 凌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眼前这个叫穆红绫的女人,实力深不可测,远超那镜奴投影,更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拒绝或反抗,毫无意义。锈骨会会长,无我骸境的存在,突然要见自己这个刚刚突破的小人物……福祸难料,但至少暂时脱离了镜奴的绝杀,而对方似乎也没有立刻对自己不利的意思。 “可以。”他沉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但站稳了身体。 穆红绫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镜室中央。她抬起覆盖骨甲的右手,对着镜池上空那片因为之前战斗而略显紊乱的穹顶碎光,五指虚划了几下。 空气中泛起涟漪,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扭曲不定的暗红色光门悄然浮现,光门另一侧景象模糊,隐约能看到似乎是人工开凿的岩石通道,墙壁上嵌着散发幽绿光芒的骨灯。 空间传送?凌烬心中凛然。这绝非朽脉境能做到的,哪怕她是朽脉境巅峰。这穆红绫,恐怕比表面看起来更不简单,或者她身上有极其珍贵的空间类骨器或符箓。 “走。”穆红绫率先踏入光门,身影消失。 凌烬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担忧的断指和神色复杂的陆青书,对他们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说了两个字:“放心。” 然后,他不再犹豫,拖着伤重的身躯,一步跨入了那暗红色的光门之中。 冰冷、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取代了镜室中残留的镜质冷香。光门在身后无声闭合,隔绝了镜室的一切。 眼前是一条倾斜向上的宽阔甬道,墙壁是开凿整齐的黑色岩石,镶嵌的骨灯照亮前路。穆红绫已经在前方数丈外,正沿着甬道不疾不徐地走着,暗红骨甲在幽绿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凌烬默默跟上,每走一步,全身的伤口都在抗议,新生的蚀肤传来麻痒与刺痛交织的感觉。他尽量调整呼吸,催动体内那微弱的新生蚀心巢雏形,缓慢吸收着甬道空气中稀薄的蚀质,试图恢复一丝力量。 同化率增加带来的细微异样感,如同附骨之疽,隐隐提醒着他获得力量的代价。 甬道漫长,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 第二十六章:会面葬骨 甬道漫长而压抑,只有幽绿骨灯的光芒在冰冷石壁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以及两人单调的脚步声回荡。 凌烬跟在穆红绫身后数步之遥,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新生的蚀肤下传来阵阵麻痒与刺痛。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催动那微弱的新生蚀心巢雏形,竭力吸收着甬道中稀薄但驳杂的蚀质,缓慢修复着伤势,同时也在默默观察前方引路之人。 穆红绫的步伐稳定而无声,暗红骨甲随着动作偶尔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她似乎并不在意身后的凌烬,也未曾回头看一眼。那股源自她身上的、混合着血腥与腐朽骨质的威压,虽然已刻意收敛,但依旧如同实质的阴影,笼罩在凌烬心头,带来沉重的压迫感。这是一种纯粹力量与杀戮气息的压迫,与镜奴那种冰冷虚无的恶意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 凌烬注意到,这条甬道并非天然形成,也不同于陆青书药铺下的那条密道。这里的岩石开凿得异常整齐,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嵌着一盏骨灯,灯焰稳定燃烧,散发出略带腐蚀性的幽绿光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混杂了铁锈、血腥、潮湿泥土以及某种……无数骸骨堆积陈腐后的复杂气味。越往前走,这股气味越发浓重,甬道两侧偶尔会出现一些人工开凿的壁龛,里面堆放着某种整齐切割的灰白色“砖石”,仔细看去,竟都是经过处理的、大小一致的骨骼。 “骨砖……”凌烬心中一凛。用骸骨作为建筑材料,这规模,这手笔……锈骨会的根基,比他想象的更加深厚,也更加……森然。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甬道尽头,连接着一个巨大的、近乎掏空了山腹的天然洞窟。洞窟之高,目测超过二十丈,顶部垂下无数尖锐的钟乳石,一些钟乳石尖端被打磨过,嵌入了散发着不同颜色微光的晶石或骨片,充当照明,使得整个洞窟内部光线虽然依旧昏暗,却层次分明,不至漆黑一片。 洞窟的地面被修整过,铺设着厚重的、未经打磨的灰色石板。而最令人震撼的,是洞窟中央以及四周依壁而建的“建筑”。 那并非寻常的屋舍,而是一座座由巨大、完整的、甚至保留了部分狰狞原貌的兽类或未知生物骸骨为主体,混合着骨砖、岩石、金属构件搭建而成的“骨屋”、“骨殿”!有些骨屋直接以某种巨兽的颅骨为顶,眼眶处透出灯光;有些则利用蜿蜒的脊柱作为回廊骨架;更有甚者,将数根长达数丈的肋骨弯曲固定,形成拱门或穹顶。放眼望去,这片地下空间仿佛一个巨兽的坟场,又被巧妙地改造成了一个森然、诡异却又井然有序的聚居地。 空气中,除了之前闻到的复杂气味,还多了人声、锻造敲击声、蚀质能量流动的嗡鸣声,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数生命在严酷环境中挣扎求存的“活”的气息。视线所及,能看到不少身影在各处骨屋间穿行,他们大多穿着简朴的、带有锈骨会徽记的服饰,气息强弱不一,但普遍带着一种长期在危险边缘磨砺出来的精悍与警惕。这些人形色匆匆,很少有人交谈,即使交谈也压低了声音,整个地下总部弥漫着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氛围。 这里,就是锈骨会真正的核心——腐市地下总部。 “跟上,别乱看。”穆红绫冷淡的声音传来,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沿着一条由巨大肋骨排列形成的中央骨道,向着洞窟深处那座最为宏伟的建筑走去。 那座建筑位于洞窟最内侧,背靠坚实的岩壁。它的基座似乎是直接利用了一具难以想象的超巨型生物的完整盆骨和部分脊椎,灰白色的骨骼历经岁月,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压。在巨型骸骨之上,用无数骨砖、金属和黑色岩石,垒砌起一座形似倒扣骨碗、又带有尖塔结构的堡垒式建筑。建筑表面铭刻着密密麻麻、闪烁着暗红微光的复杂蚀纹,隐隐构成一个庞大的能量屏障,将其与外部空间隔离开来。几根粗大的、仿佛天然形成的骨刺从建筑顶部斜刺向上,深入洞窟顶部的岩层,似乎兼具支撑与能量传导的作用。 那就是葬骨会长的居所,也是锈骨会的权力核心——葬骨殿。 越是靠近葬骨殿,周围活动的蚀骨者气息就越发强横。凌烬能感觉到数道至少是朽脉境,甚至可能更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在他身上短暂停留、审视,尤其是在他额头和身上的蚀纹位置多停留了片刻,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探究,甚至是一丝敌意,然后才漠然移开。 穆红绫对此视若无睹,她径直走到葬骨殿那扇高达三丈、由某种厚重暗金色金属与巨大兽骨混合铸造的大门之前。门前并无守卫,但凌烬能清晰地感觉到,大门表面流淌的暗红蚀纹之下,隐藏着令人心悸的危险气息。 穆红绫停下脚步,没有敲门,也没有通报。她只是抬起覆盖骨甲的右手,掌心按在门扉上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暗红光芒一闪而过。 “嗡……” 沉重的大门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向内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两人通过的缝隙。门内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几点微弱的、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暗红色光芒闪烁。 “进去。”穆红绫侧身,示意凌烬先行。 凌烬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诸多疑虑和身体的痛楚,迈步跨过门槛。 身后的大门无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光线与声响隔绝。 门内的空间,比预想的更加空旷、更加……寂静。 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殿堂,直径超过五十丈,高度更是难以估量,仿佛将山腹彻底掏空。殿堂内没有常规的立柱支撑,穹顶是一片纯粹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地面是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光可鉴人,倒映着殿堂内唯一的光源—— 殿堂正中央,有一个高出地面三级的圆形石台。石台边缘,等距离摆放着七盏造型古朴、仿佛由某种黑色晶体雕琢而成的灯盏,灯盏中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焰无声,却散发出稳定而阴郁的光芒,照亮了石台中央。 石台中央,是一具巨大的、由无数不同形状、不同色泽、散发着强弱不一能量波动的骨骼,以一种看似凌乱、实则遵循着某种玄奥规律的方式,拼接、堆砌而成的……骸骨之座。 而端坐于骸骨之座上的,并非血肉之躯。 那是一具通体呈现暗金色、仿佛经历了无数岁月打磨与能量浸润的完整人类骨骼。骨骼之上,覆盖着一层薄如蝉翼、流动着暗金光泽的骨质膜衣,勾勒出高大、挺拔、充满力量感的轮廓。骨骼的每一处关节都显得异常精密、坚固,头颅低垂,下颌骨抵在交叉搭于胸前指骨的手背上,似乎正在沉思,又似沉睡。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生命体应有的热量散发出来。只有一股如同山岳、如同深海、如同亘古星空般浩瀚、沉静、而又带着淡淡死亡与寂灭气息的威压,从那具骸骨之上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殿堂。 仅仅是站在这股威压的边缘,凌烬就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攥紧,呼吸凝滞,体内的蚀质与镜质能量瞬间变得凝涩不堪,连额头真眼都传来一阵本能的刺痛与封闭感,自动收敛了所有光芒。 这就是无我骸境的存在。 这就是锈骨会的会长——葬骨。 凌烬站在石台之下,仰望那骸骨之座上的身影,心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敬畏、警惕、茫然、以及一丝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渺小感,交织在一起。 “会长,人已带到。”穆红绫的声音打破了殿堂的死寂,她站在凌烬身侧稍后的位置,对着石台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并不卑微。 骸骨之座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那低垂的头颅,缓缓抬起。 空洞的眼眶之中,并无眼球,却骤然亮起了两点深邃、幽远、仿佛能映照出灵魂本质的暗金色火焰。 火焰平静地注视着下方的凌烬。 一瞬间,凌烬感觉自己从外到内,从皮肤到骨骼,从蚀纹到灵魂深处,都被那目光彻底穿透、解析。他体内那点可怜的秘密——八眼蚀纹、镜质融合、蚀心巢雏形、残留的哭骨女镜质精华、甚至包括那微弱增长的同化率——在这目光之下,都仿佛无所遁形。 没有言语,但那目光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询问与审视。 压力如山,凌烬几乎要站立不稳,全身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挺直脊梁,目光不闪不避地迎向那两点暗金火焰。 沉默,在空旷的殿堂中蔓延,每一息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就在凌烬感觉自己快要到达极限时,那骸骨之座上的存在,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它并未开口说话,但一股宏大、古老、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意念,如同平缓却无可阻挡的潮水,涌入了凌烬的意识: “镜蚀……骨血……” “近前……来。” 同时,骸骨之座微微转动,朝向殿堂一侧的黑暗。 凌烬顺着那方向看去,只见在暗红灯光的边缘,黑暗之中,静静停放着一具通体漆黑、仿佛能将周围光线都吸入其中的……棺椁。 不,不是棺椁。 那是一具比寻常棺材大上两倍有余的、由整块“影骨”雕琢而成的容器。影骨,传说中只在镜界夹缝或极深地脉才会偶尔生成的奇异骨骼,质地非金非玉,漆黑如墨,却能在特定光线下映照出模糊的影像。 而此刻,在那影骨容器之中,借着殿堂中央暗红火焰的微光,凌烬隐约看到了一具平躺着的、同样只剩下骨骼的遗骸。 那遗骸的骨骼色泽并非暗金,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岁月和某种特殊力量浸染后的银灰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天然纹理般的暗红色蚀痕。骸骨的体型,与座上那具暗金骸骨相比,似乎略显清瘦。 当凌烬的目光落在那具银灰骸骨的面部时,他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都瞬间凝固了! 那颅骨的轮廓……尤其是眉弓、鼻梁、下颌的线条…… 竟与他自己的面容,有着七分以上的相似! “这……这是?!”凌烬失声低呼,瞳孔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与悲怆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 葬骨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更加清晰,带着一丝复杂的、仿佛追忆往昔的意味: “骨真人……锈骨会第三任会长……镜蚀之路的……先驱与……殉道者。” “亦是……你七代之祖。”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骨真人?那个在设定集历史中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研究镜界法则、试图走“镜蚀融合”之路、最终自我葬灭的天才蚀骨者? 是我的……先祖? 凌烬僵立当场,脑中一片混乱。青岚宗的覆灭,掌教玄微的阴谋,自己被选为“容器”……这一切的源头,难道不仅仅是镜奴的觊觎和玄微的疯狂,还与自己的血脉有关?骨真人留下的“镜蚀”血脉,才是这一切的根源? 葬骨的意念没有停止,如同揭开一幅尘封的画卷: “当年,他窥见镜界与源初之秘,欲走前人未竟之路,以身试法,融镜蚀之力……功败垂成,镜奴反噬,然其执念不灭,以最后之力封存‘镜蚀真眼’本源于己身骸骨,以待……血脉共鸣者。” “你身上有他的血。你觉醒的亦是镜蚀之纹。故而遮天符碎,异象生,吾便知你来了。” “上前,接受你应得的……亦是,他留下的因果与馈赠。” 随着葬骨的意念指引,那影骨容器之中,骨真人的银灰遗骸,眉心位置,一点纯净到极致的、仿佛蕴含了万千镜面与吞噬漩涡的银白光点,缓缓浮现,飘飞而出。 那光点不大,却散发着一种凌驾于寻常镜质与蚀质之上的、难以言喻的法则气息。它似乎感应到了凌烬体内同源的血脉与镜蚀之力,发出轻微的、欢欣般的颤鸣。 凌烬看着那点银光,又看向葬骨那平静注视着他的暗金火焰。他知道,这或许是一个天大的机缘,但也可能是一个更深的陷阱,一份更加沉重的命运。 然而,他有选择吗? 从青岚覆灭,蚀纹觉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这漩涡之中。骨真人的血脉,镜蚀的力量,早已是他无法摆脱的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迈步上前,走到影骨容器之前,对着那具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先祖遗骸,深深一躬。 然后,他抬起头,任由那点银白光点,如同归巢的乳燕,缓缓飞向他的额头,飞向他那枚新生不久、尚且稚嫩的银色竖瞳。 两者接触的刹那——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的、清越而宏大的共鸣! 凌烬额头的竖瞳不由自主地完全睁开,银光大放!那点来自骨真人的镜蚀真眼本源,如同最细腻的流银,丝丝缕缕地融入他的竖瞳之中。剧痛传来,但并非剥皮那种撕裂感,而是一种更加深邃的、仿佛灵魂被洗涤、被拓宽、被注入无穷知识与力量的胀痛与灼热感。 他看见了无数破碎的画面与信息洪流:镜界扭曲的法则线条,蚀质最深沉的侵蚀特性,两者融合时迸发的毁灭与新生,骨真人探索时的狂喜与绝望,最终自我葬灭时的决绝与遗憾…… 与此同时,他感觉到自己额头的竖瞳在发生质变。结构更加复杂稳固,洞察力呈几何倍数提升,对镜质与蚀质的操控亲和度暴增!更重要的是,一种更加统御性的、仿佛能协调周身所有蚀纹力量的“核心”感,在眉心生成。 八眼蚀纹微微震颤,仿佛在朝拜新生的君王。原本分布在肩、胸、背、脐的七只蚀纹之眼,与额心这枚融合了骨真人本源的真眼之间,建立起了一种清晰而强大的能量链接通道。九眼体系,雏形初具! 不知过了多久,银光渐敛。 凌烬额头的竖瞳缓缓闭合,只留下一道比之前更加清晰、内蕴神光的银色竖痕。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暴涨了一大截,对周身能量的感知和控制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真眼的诸多能力虽然还未完全掌握,但已然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只待日后挖掘。 而他的同化率,也在这次融合中,清晰地向上跳动了一小格。 力量,伴随着代价与宿命,一同加身。 凌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银芒一闪而逝。他再次看向骨真人的遗骸,心情复杂难言。最后,他的目光落向遗骸交叠于胸口的指骨之下,那里,压着一枚非金非玉、颜色暗沉、却流转着细微银光的骨片。 葬骨的意念适时传来:“其……绝笔信。你……自己看吧。” 凌烬伸出手,指尖微颤,轻轻取出了那枚骨片。触手温凉,一股苍凉而决绝的情绪似乎透过骨片传来。他没有立刻读取,而是紧紧握在手中,转向葬骨。 “会长,”他的声音因为刚才的融合还有些沙哑,但眼神已然变得不同,多了一份沉重与坚定,“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我的血脉,关于镜蚀之路,关于……我该如何走下去。” 葬骨眼眶中的暗金火焰微微跳动。 “信中有述。” “然,眼下……有更急之事。” 骸骨之座微微转向殿堂入口方向,尽管隔着厚重的大门与屏障,但那意念却带着一丝冰冷的肃杀: “腐月教……已至城外。” “为你而来。” ------------ 第二十七章:骨真人遗信 葬骨的话语如同冰冷的箭矢,刺破了刚刚因血脉真相和真眼融合而激荡的复杂心绪。 腐月教……已至城外。 为你而来。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凌烬瞬间感受到一股迫在眉睫的、远比镜奴投影更庞大的危机阴影,沉沉压在了腐市,也压在了他的肩上。镜奴投影只是先锋,是嗅到气味的猎犬,而腐月教大军,才是真正的猎手。 他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骨片。这枚来自七代先祖的绝笔信,此刻仿佛带着沉甸甸的温度和分量。时间紧迫,城外大军压境,他必须尽快从这跨越三百年的遗言中,找到线索,找到方向,找到……可能存在的生路或破局关键。 凌烬不再犹豫,凝聚一缕心神,小心翼翼地探入骨片之中。 预想中庞大的信息冲击并未到来,骨真人似乎刻意将最后的留言处理得清晰而凝练,以便后来者快速理解。 首先涌入意识的,并非文字,而是一股苍凉、疲惫、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情绪残响,仿佛一声跨越时光的悠长叹息。随即,工整而略显急促的古篆字迹,如同烙印般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后来者,吾血裔,若你见此信,则吾道不孤,然前路凶险,尤胜吾当年十倍。简言数事,切记,慎行。” “其一,传承所在。吾毕生探究镜蚀相生之道,创镜蚀七剑,藏**骸迷宫第七层镜剑殿堂。七剑碑各存一剑真意,需集齐七块剑碑碎片,方可开启殿堂,得授完整剑道。此道凶险,每习一剑,皆需对应心境与镜蚀领悟,强求必遭反噬,慎之。” “其二,源头线索。吾深入镜界边缘,窥得源初之种坠落之痕,其核心残留,疑似沉于终北冥墟最深处,初代腐化者冥墟沉眠之侧。欲解腐化之局,或需直面源初。然冥墟时空扭曲,凶险莫测,非归墟主不可轻入。切记。” 看到“冥墟”二字,凌烬心中一凛。这名字与腐月教崇拜的“镜主”似乎隐隐对应,葬骨之前意念中也曾提及“镜主复苏”。骨真人紧接着的下一段话,立刻印证了他的猜测,并投下更惊人的阴影: “其三,最大警示。腐月教所拜镜主,实为初代腐化者冥墟堕入镜界后,其执念、绝望与对现世扭曲憎恨所化之黑暗面意识聚合体。其目的非统治,乃彻底镜化现世,抹杀一切变数与痛苦,创永恒静止之记忆净土。汝之镜蚀血脉,尤甚,汝之镜蚀之体,乃其完成最终仪式之关键钥匙镜蚀之血最佳载体。彼等必全力擒汝,或诱导,或强夺。” 镜主就是冥墟的黑暗面!自己是仪式关键!凌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青岚宗覆灭,自己被选为容器,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腐化并非天灾,其源头与镜界的扭曲渴望紧密相连,而自己这身血脉和力量,早已在命运的棋盘上,被标记为重要的棋子,甚至是……祭品。 骨真人的信还在继续,笔迹似乎更显急促: “其四,内患隐忧。吾当年察觉锈骨会内,有人理念激进,暗通镜界,以求纯粹进化。时至今日,此辈或已形成派系,潜伏更深。会长葬骨可信,然其下众人,鱼龙混杂,不可不防。吾之陨落,亦有内贼推波助澜之故。汝需明辨。” 内奸!锈骨会内部也有问题!凌烬立刻想起之前遭遇的“蚀纹猎人”和腐市暗流。顺化派?还是其他?骨真人的警告让他对周遭环境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其五,人情可用。昔年吾曾于万象门掌门万衍真君危难时,助其稳固道心,阻其堕入蚀化。彼欠吾一诺,信物源初子种一并留于汝。持此子种,可向万象门求援一次,彼虽谨慎,然重诺,或可助汝于绝境。子种亦有微弱平衡灵蚀、暂稳心神之效,慎用。” 信的内容到此,主体已经结束。凌烬能感觉到骨真人留下这些信息时的急迫与忧虑。而在信的末尾,笔迹变得异常沉重、缓慢,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镜蚀之路,光暗同存。吞噬万物,亦可反噬己身;映照真实,亦会迷失于倒影。吾穷尽心力,终未能平衡,反为镜奴所乘,酿成大错,累及后人……然,吾仍信,此非绝路。” “后来者,望汝持镜而不惑,握蚀而不狂。看清这腐海世界残酷真相,亦莫失心底一点微光。前路漫漫,葬骨会长或可为你暂遮风雨,然最终……需汝自决。” “骨真人绝笔。” 信的内容结束了。 没有冗长的说教,没有复杂的谜题,只有清晰的线索、致命的警告、可用的人情,以及一份沉重的责任与渺茫的期望。 凌烬缓缓睁开眼,手中的骨片光泽似乎黯淡了一些,仿佛完成了最后的使命。他感到心潮起伏,信息量巨大,但核心要点已然明了:传承在迷宫七层,源头在终北冥墟,镜主即冥墟黑暗面,自己是关键,内有奸细,外有万象门可能的人情。 而那枚所谓的“源初子种”,此刻正静静地悬浮在影骨容器中骨真人遗骸的心口位置。那是一枚拇指大小、呈不规则多面体、通体灰蒙蒙、内部却仿佛有星云流转的奇异石子,散发着微弱却极其纯净的中和性能量波动。 凌烬伸手,小心地将子种取下。入手温润,一丝清凉平和的气息顺着手臂蔓延,让他体内因紧张和伤势而躁动的能量稍稍平复了一丝。果然有稳定心神之效。他将其贴身收好,这或许是关键时刻的保命之物。 他转身,再次面向骸骨之座上的葬骨。消化了骨真人的遗信,他眼中的迷茫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明晰与决断。 “会长,”凌烬开口,声音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信我已读。镜蚀七剑传承、源初之种线索、镜主真相、内患之忧,还有万象门人情……晚辈已知。” 葬骨眼眶中的暗金火焰稳定燃烧,意念传来:“既已知晓……便该明白……眼下之局。” “腐月教大军压境,点名索要镜蚀者。”穆红绫在一旁补充,语气冷冽,“他们声称若不交出你,便血洗腐市外围,并以秘法引动大规模镜奴潮。城墙之外,此刻已是黑云压城。” 凌烬心头一紧。血洗腐市?引动镜奴潮?这已不是简单的冲突,而是战争威胁! “他们敢?”凌烬下意识问道。腐市毕竟有锈骨会总部,有无我骸境的葬骨坐镇。 “往日不敢。”葬骨意念平淡,却透着寒意,“然……今时不同。镜主复苏在即,其麾下狂热者,行事已无顾忌。且……会内人心浮动,未必齐心。” 骨真人关于内奸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外敌当前,内患未明。 “会长之意是?”凌烬看向葬骨,他知道对方召见自己,绝不会只是告知血脉和给予遗产那么简单。 暗金火焰微微跳动。 “汝为镜蚀者,乃锈骨会成员,更是……骨真人之后。” “于公于私,锈骨会不会交人。” “然,敌势汹汹,需应对。” “汝,可敢登城?” 登城?面对腐月教大军?凌烬一怔,随即明白了葬骨的意图。不是让他去送死,而是要他露面,以骨真人之后、新晋镜蚀者的身份,表明态度,稳定锈骨会内部可能浮动的军心,同时……或许也是一种试探和谈判的筹码? 风险极大。一旦登城,他将彻底暴露在腐月教的视线之下,成为最醒目的靶子。但同样,这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向腐月教、向锈骨会、也向自己证明的机会。 骨真人信中那句“需汝自决”在脑海中回响。 凌烬感受着额心真眼融合后带来的全新力量感,感受着体内奔流的镜蚀之力,也感受着那份与生俱来、无法摆脱的血脉因果。 他抬起头,眼神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片深沉的冷静。 “有何不敢。”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葬骨殿中。 穆红绫看了他一眼,暗红竖瞳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异色。 葬骨那骸骨之躯,似乎微微坐直了一些。 “善。” “红绫,带他登北门城楼。” “吾……随后便至。” 随着葬骨的意念,葬骨殿那沉重的大门,再次缓缓开启。门外,不再是地下总部的幽绿光芒,而是夹杂着风声、隐约叫嚷声、以及一种山雨欲来般压抑气息的……外界空气。 腐月围城,序幕已开。 ------------ 第二十八章:一箭惊城 走出葬骨殿,穿过幽深的地下回廊,当凌烬重新踏上地面时,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埃、血腥以及无数人紧张情绪的凛冽空气,扑面而来。 天光晦暗。并非黄昏,而是某种不祥的、带着腐绿色调的阴云低垂,遮蔽了原本应有的日光。空气中蚀质浓度明显升高,刺激着皮肤,也刺激着每一个蚀骨者的蚀纹隐隐发烫。这里已是腐市北区,靠近高大的、由无数巨兽骸骨和岩石混合浇筑而成的城墙。 城墙之上,人影憧憧,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锈骨会的守卫、闻讯赶来的蚀骨者、还有部分被征调协助防御的拾荒人,所有人都紧握着手中的骨制武器,目光死死盯着城墙之外。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压抑的喘息、武器的轻微碰撞声,以及远处风中传来的、模糊而诡异的颂唱与嘶鸣。 穆红绫带着凌烬,沿着宽阔的骨制阶梯登上城墙。她的出现让附近不少蚀骨者下意识地让开道路,目光敬畏地扫过她一身标志性的暗红骨甲,而后又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她身后那个陌生的、气息有些虚浮却带着一种奇异压迫感的少年身上。 “那就是……” “镜蚀者?” “听说才刚突破剥皮境……” “会长让他上来做什么?” 低声的议论如同水波般扩散。好奇、怀疑、担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种种目光交织在凌烬身上。他恍若未觉,只是跟着穆红绫,来到了城墙正中的瞭望台附近。 在这里,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断指已经简单包扎过,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骨矛站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旧。陆青书也在一旁,正神色凝重地和一个锈骨会的葬骨者低声交谈着什么。而石心,老石的孙女,不知何时也赶到了城墙上,她沉默地站在稍远处,左臂空荡荡的袖子在风中飘荡,右手却紧紧握着一把新锻造的、比她人还高的沉重骨弩,目光坚定地望着城外。 看到凌烬安然出现,断指明显松了口气,陆青书也停下交谈,对他微微点头。石心则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额心那若隐若现的银痕上停顿一瞬,便重新转回城外。 凌烬对他们点头示意,随后,他的目光越过厚重的垛口,投向了城墙之外。 只一眼,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腐市北门外,原本是相对平坦、被定期清理的荒地。而此刻,那片荒地已被一片涌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浪潮”所覆盖。 那并非人潮。 最前排,是密密麻麻、数以千计的瘟尸。它们衣衫褴褛,皮肤溃烂,眼中燃烧着腐绿的幽光,发出无意识的嗬嗬声,缓缓向前蠕动,如同一片腐朽的肉毯。其中夹杂着不少体型更大、动作更协调、甚至手持简陋锈蚀武器的“记忆瘟尸”和“领主瘟尸”,构成了令人绝望的第一道冲击线。 瘟尸潮之后,是大批形态各异的骨兽。骨狼成群结队,腐翼鸟在低空盘旋,掘地骨蛇在泥土中若隐若现,更远处还有数头如同小山般的巨型骨兽轮廓,散发着不弱于朽脉境的压迫感。它们被某种力量驱使着,躁动不安,却保持着一种怪异的纪律。 而在骨兽与瘟尸的后方,在一片临时搭建的、由惨白骨骼和破碎镜面组成的简易祭坛周围,站立着约莫数百名身着暗绿色长袍、头戴兜帽的身影。他们高举着手中镶嵌镜片的骨杖或镜器,齐声吟唱着扭曲、亵渎的颂歌,声音汇聚成一股令人心烦意乱、意识昏沉的精神波动,不断冲击着城墙上的守卫。这便是腐月教的主力教徒。 然而,最引人注目、也最令人心悸的,是悬浮于教徒阵型上空的那个存在。 那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收缩的巨型银色聚合体。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拉伸成模糊的人形,时而又溃散成翻滚的光云。其核心处,无数面大大小小、破碎或完整的镜子以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拼接、旋转,折射出令人眩晕的迷离光芒。无数细小如虫豸的镜奴虚影在其中穿梭、嘶鸣,将庞大而混乱的镜质能量注入其中。聚合体散发出的威压,赫然达到了蚀髓境的层次,甚至隐隐触及无我骸的边缘!庞大的镜质力场扭曲着周围的光线与空间,使得那片区域景象都变得模糊、扭曲。 “镜奴聚合体……他们竟然真的召唤出了这种东西!”陆青书的声音带着惊怒,“这东西介于实体与能量体之间,极难摧毁,又能大范围增幅镜奴和腐化生物的力量,是攻坚利器!腐月教这次是下了血本!” “他们在等。”穆红绫冷声道,暗红竖瞳盯着那团银色聚合体,“等我们交出人,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然后这怪物就会带着下面的潮水,把城墙撕开一道口子。”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银色聚合体猛然一阵剧烈翻涌,核心处的无数镜面齐刷刷转向城墙方向!一道混合着贪婪、恶意与冰冷命令的宏大精神意念,如同无形的海啸,狠狠撞在城墙的防护蚀纹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 “交出……镜蚀者!” “献予……镜主!” “否则……毁灭!” 意念并非语言,却能让所有人都清晰地理解其含义。城墙上的守卫们一阵骚动,不少人脸色发白,蚀纹光芒都黯淡了几分。直面这种层次的精神冲击,对低阶蚀骨者来说是巨大的负担。 “狂妄!”一声苍老却雄浑的怒喝从城墙另一侧响起。一个身穿陈旧灰袍、头发花白、但身材异常高大的老者越众而出,他手中握着一根如同巨大腿骨磨制而成的骨杖,杖头镶嵌着一颗不断跳动暗红光芒的瘟核。老者身上散发出朽脉境巅峰的强横气息,正是锈骨会守城长老之一。 他挥动骨杖,一道暗红色的蚀质屏障在城墙前方展开,勉强抵挡住了部分精神冲击。然而,面对那庞大的镜奴聚合体和下方的腐化潮汐,个人的力量显得如此渺小。 “葬骨会长何在?”有人低声急问。 “会长自有安排。”穆红绫代为回答,语气不容置疑,但她微微蹙起的眉头显示出局势并不乐观。葬骨需要坐镇中枢,协调全局,防备可能从其他方向发起的攻击,甚至要警惕内部可能存在的变数,不能轻易现身于第一线。 城墙下,腐月教的吟唱声陡然拔高,那银色聚合体再次膨胀,一根由无数镜面碎片和银色能量构成的、直径超过一丈的巨型触手缓缓伸出,遥遥指向城墙,恐怖的能量在其中汇聚,显然下一次攻击即将到来。下方的瘟尸与骨兽也开始发出狂躁的嘶吼,蠢蠢欲动。 压力,如同实质的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时刻,凌烬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动作并不大,却在此刻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凌烬?”陆青书低呼。 断指握紧了骨矛。 石心转过头,看向他。 穆红绫也侧目,暗红竖瞳中映出少年挺直的背影。 凌烬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过了城墙,越过了那片令人作呕的腐化浪潮,牢牢锁定在那团不断扭曲的银色聚合体核心处。 额心,那道银色的竖痕,无声无息地浮现,然后——睁开。 镜蚀真眼,开启! 世界在他眼中瞬间变得不同。 城墙、人群、武器、能量屏障……这些实体的轮廓变得模糊、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流动的、交织的能量线条与光团。暗红色的蚀质,惨绿色的腐化灵气,银白色的镜质,灰黑色的瘟尸死气……如同一条条奔腾的河流,在战场上交织、碰撞。 他的目光穿透那庞大聚合体外部紊乱狂暴的能量乱流,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深入其内部结构。在真眼的视野里,那并非浑然一体,而是由成千上万缕镜质能量丝线,通过数百个大小不一的“能量节点”勉强维系、拼凑起来的畸形产物。大部分节点都在高速移动、变换,难以捕捉。 但,有一个节点,相对静止,且连接着最为粗大、最为核心的几缕能量丝线。它就隐藏在无数旋转镜面的最深处,如同一颗扭曲跳动的心脏,不断泵出银色的能量,维持着整个聚合体的存在,也接收着来自下方腐月教徒的献祭与意念。 那就是核心,也是……最脆弱的弱点! 与此同时,凌烬也“看”到了那核心节点周围,层层叠叠、不断变换的镜面反射与能量偏折力场。寻常攻击,无论是蚀质冲击还是物理打击,在触及核心之前,就会被这些力场削弱、偏移、甚至反弹。 需要一击,洞穿所有阻碍,精准命中那稍纵即逝的核心节点。 需要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在命中后瞬间瓦解节点的结构。 还需要……足够快,快到对方来不及反应和调整防御。 凌烬的目光,落在了石心手中那架沉重的、需要固定支架才能使用的重型骨弩上。那是守城器械,弩臂以蚀髓境骨兽的主筋鞣制,弩箭是特制的、刻有破甲蚀纹的骨矢,威力足以威胁到空脏境甚至蚀髓境的防御。 “石心。”凌烬开口,声音平静。 石心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整骨弩方向,将操控位让出。“注入蚀质,拉弦,瞄准,激发。最多三息蓄力,否则弩筋会过载崩断。”她言简意赅。 凌烬点头,快步走到骨弩之后。沉重的弩身传来冰凉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按在弩臂两侧的蚀质注入凹槽上。 他没有立刻注入普通的蚀质。 他调动的是丹田蚀心巢雏形中,那刚刚融合、尚且生疏,却蕴含着吞噬与反射特性的——镜蚀之力! 银红交织的能量,顺着他的双臂汹涌灌入骨弩。沉重的弩身猛地一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表面铭刻的蚀纹竟同时亮起了暗红与银白两种光芒,相互纠缠、冲突!特制的骨矢之上,也骤然蒙上了一层流动的、不稳定的奇异光泽。 “他在做什么?” “那是什么能量?” 周围响起惊呼。镜蚀之力混合着蚀质注入守城器械,这闻所未闻! 凌烬额头真眼银光大盛,死死锁定远方那个高速移动却又相对静止的核心节点。他的精神力被催发到极致,计算着角度,预判着轨迹,解析着那层层镜面力场的薄弱处与流转规律。 一息。 骨弩**,两种力量的冲突让弩身出现细微裂纹。 两息。 银色聚合体似乎察觉到了威胁,核心节点开始加速移动,外围的镜面力场变得更加紊乱密集。 就是现在! 凌烬眼中厉色一闪,猛地扣动了激发机关! “崩——!!!” 一声前所未有的、混合了骨木断裂、能量爆鸣的巨响! 那支缠绕着不稳定银红能量的骨矢,没有像寻常弩箭那样笔直射出。在离弦的刹那,箭身周围的空间仿佛微微扭曲,箭矢本身更是骤然分裂! 不是实体分裂,而是能量与光影的幻象分裂! 一支真实的银红箭矢为骨,两侧却同时拖曳出六道稍显模糊、但气息与轨迹几乎完全一致的银色幻影箭矢!七道箭影,如同绽开的死亡之花,以略微不同的角度和弧线,呈一个微小的扇形,撕裂空气,发出凄厉至极的尖啸,射向那团银色聚合体! 镜蚀之力——短暂操控光线,制造视觉与能量干扰幻影! 银色聚合体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无法用简单反射力场应对的诡异攻击打乱了节奏。核心节点疯狂闪烁,外围镜面急速调整,试图同时偏折或反射这七道难以辨清真假的箭影。 然而,在真眼的绝对洞察下,那些调整仓促而混乱。 “噗!”“嗤!”“铛!” 其中三道幻影箭矢撞在镜面上,爆散成银色光点。两道被力场偏折,射向空处。还有一道擦着聚合体边缘飞过。 但最后那一道,也是最核心、最凝实、蕴含着凌烬绝大部分镜蚀之力与蚀质的那一道真实箭矢,却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在一个不可思议的、近乎直角转折的微小变向后(利用镜面反射角度的精准计算),从数面巨大镜面的缝隙之间,如同毒蛇般钻了进去! 它穿过了最后一层稀薄的偏折力场。 它精准无比地,命中了那个正在试图移位的、扭曲跳动的核心能量节点! 时间,仿佛在那一刹那静止。 城墙上下,无数目光聚焦于那一点。 紧接着—— “咔嚓……哗啦啦——!!!” 先是核心节点如同琉璃般破碎的清脆声响。 随即,是连锁反应般的、无数镜面同时炸裂的轰鸣! 那庞大的、散发着蚀髓境威压的银色聚合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又像是失去了支柱的沙堡,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剧烈地扭曲、膨胀、然后……轰然崩塌! 无数破碎的镜片和银色能量流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砸在下方的腐月教徒和部分骨兽瘟尸头上,引起一片惨叫与混乱。那令人窒息的精神威压与镜质力场,瞬间消散一空。 天地间,只剩下那支深深没入崩塌光云深处、箭尾仍在微微颤动的骨矢残影,以及城墙之上,那个放下骨弩、额心银痕缓缓闭合、脸色因过度消耗而更加苍白的少年。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城墙内外。 无论是锈骨会的守卫,还是城墙下汹涌的腐化潮汐,甚至包括那些狂热的腐月教徒,都被这石破天惊的一箭所震慑。 一箭。 仅仅一箭。 便射爆了那看似不可摧毁的镜奴聚合体核心! “镜……镜蚀者……”不知是谁,梦呓般地吐出了这三个字。 下一刻,震天的欢呼与骇然的惊呼,同时爆发! 城墙之上,锈骨会一方士气大振,原本低落的情绪被狂喜与敬畏取代。无数道目光灼热地投向凌烬,先前那些怀疑与担忧,此刻尽数化为了震惊与认可。 而城墙之下,腐月教的阵营则陷入了一片混乱与死寂。颂歌声戛然而止,教徒们惊恐地望着崩塌的聚合体残留,望着城墙上那个身影,难以置信。 “吼——!!!”一声充满愤怒与惊悸的咆哮,自腐月教阵型深处传来,蕴含着空脏境巅峰的恐怖气息,显然是坐镇的强者被彻底激怒。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深沉、更加浩瀚、仿佛源自大地与无尽骸骨的冰冷威压,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缓缓从腐市深处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战场。 葬骨会长的气息。 这气息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腐月教强者的怒吼,也让下方躁动的腐化潮汐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穆红绫冰冷的声音灌注蚀质,响彻城墙:“腐月教!聚合体已破!尔等还有何依仗?速退!” 腐月教阵营一阵剧烈骚动。核心攻城利器被毁,最高战力被对方会长威慑,教徒士气受挫。继续强攻,即便能造成巨大伤亡,也未必能达成擒获镜蚀者的目标。 沉默了片刻,那道空脏境巅峰的气息带着强烈的不甘,缓缓收敛。 一个嘶哑的声音,借助某种扩音骨器,从腐月教阵中传来,回荡在战场上空: “镜蚀者……今日算你侥幸!” “锈骨会……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一世!” “镜主……已记下你的光彩!” “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腐月教的阵型开始缓缓后撤。那些瘟尸和骨兽也被某种力量驱使着,如同退潮般,跟随教徒向远方的荒原散去。 危机,暂时解除了。 城墙之上,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许多人看向凌烬的目光,已如同看待英雄。 凌烬却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刚才那一箭,几乎抽干了他新生的蚀心巢雏形储备,真眼超负荷运转带来的刺痛与眩晕感阵阵袭来。而更清晰的是,体内那被镜界同化的感觉,又深了一丝。 力量与代价,荣耀与风险,总是相伴而生。 断指和陆青书连忙上前扶住他。石心默默收起破损的骨弩,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些复杂难明的东西。 穆红绫走到他身边,暗红竖瞳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箭,”她顿了顿,“葬骨会长会看到。” “现在,准备谈判吧。他们不会轻易放弃的。” 凌烬抹去嘴角渗出的一丝血迹,望着远处腐月教退却的烟尘,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镜主已记下他的“光彩”。 而他也终于在这腐海世界,投下了属于自己的、无法忽视的第一道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