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我叫赵机,官家也叫赵炅 赵机在宋营醒来,听到的第一个词就是“官家”。 而他附身的这个文吏,恰好也叫赵机。 更糟的是,他很快发现,那位坐在御辇上、正意气风发检阅大军的皇帝,本名就叫赵炅。 炅,音同“炯”,意为光明。 机,音同“基”,意为枢机。 “好个赵机,竟敢与官家同名不同字,还冲撞御驾?” 冰冷的刀锋架上脖颈时,赵机知道,他的穿越人生从地狱难度开始了。 黏稠的黑暗像糖浆,包裹着意识,缓缓旋转。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向下沉溺的、令人窒息的失重感。赵机觉得自己是一粒被投入深海的尘埃,在无尽的水压中,连思维都被碾成齑粉。 最后一点属于实验室的记忆碎片,是刺眼的电弧光,仪器尖锐的警报,还有身体瞬间过电的剧痛与麻痹。 然后,便是此刻。 感官是逐渐回来的,带着粗暴的、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最先涌来的是气味——一种极其复杂、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气息。汗水的酸馊、皮革的腥臊、铁器生锈的冷腥、劣质油脂燃烧的呛人烟味、牲畜粪便的恶臭,还有……一股若隐若现、却更加甜腻顽固的铁锈味。那是血。大量的,新鲜的,或者已经开始腐败的血。 紧随其后的是声音。起初是嗡嗡的、遥远的背景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渐渐地,噪音开始分化,变得清晰,变得尖锐:粗野的喝骂,金属磕碰的叮当声,沉重的脚步声杂沓纷乱,远处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碎石路的辚辚声。有人在很近的地方大声咳嗽,吐出一口浓痰。还有火把燃烧时,松脂噼啪爆开的细碎炸响。 痛楚是最后登场的暴君。它从四肢百骸同时苏醒,缓慢而坚定地宣告主权。头颅深处像是被楔入了一根烧红的铁钎,每一次若有若无的脉搏都引发一次剧痛的悸动。喉咙干裂得像曝晒过度的沙漠,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感。胸口憋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某处尖锐的刺痛。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无处不酸,无处不疼。 我……还活着? 赵机试图思考,但思维的齿轮锈蚀严重,转动得异常艰难。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钧。他集中起残存的所有力气,对抗着那黏腻的黑暗和沉重的眼皮。 一丝微弱的光,终于刺了进来。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晕,晃动着,摇曳着。逐渐地,视野开始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粗糙的、带着毛边的深褐色篷布顶。几处破损,透进更亮一些的天光,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空气浑浊不堪。他微微转动僵硬的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引发了颈椎一阵抗议的嘎吱声和更剧烈的头痛——视野随之扩大。 这是一个简陋的、临时搭起的帐篷内部。空间不大,地上胡乱铺着些发黑的干草。除了他身下这张硌人的、散发着霉味的薄褥,几乎没有别的像样物件。旁边还蜷着两个人影,裹着脏兮兮的麻布或毡毯,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同样看不出本色的旧袍子,布料粗硬,磨得皮肤生疼。 这是哪里?医院?不对,任何一家现代医院都不会有这种气味和景象。剧组?灾难现场? 混乱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高亢而拖长的喊声打断。 那声音从帐篷外传来,隔着篷布,显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威严和某种程式化的腔调却清晰可辨: “……官家——驾临前营——!诸军肃静——整队——迎驾——!!!” 官家? 赵机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这个词……这个称呼…… 几乎在这声音落下的同时,帐篷外本已嘈杂的声响骤然为之一变。纷乱的脚步声迅速变得整齐、沉重,金属甲片的摩擦碰撞声密集响起,由杂乱无章汇聚成一种带着肃杀意味的节奏。人声低伏下去,只剩下军官短促有力的口令声,此起彼伏。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随着这变化的声浪,穿透简陋的篷布,弥漫进这小小的空间。 赵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官家……是了,宋代,对皇帝的称呼之一…… 荒谬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更汹涌的、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粗暴地打断。无数画面、声音、感受,像是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意识堤防。陌生的面孔,古老的街道,青色的官袍,冰冷的笔墨,长途跋涉的艰辛,还有……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刀剑劈入骨肉的闷响,飞溅的温热液体,和最后视野里飞速掠过的、沾着泥泞和血污的马蹄! “呃——!”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苦至极的呻吟,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件粗布袍子。 两个原本蜷缩在旁边的身影被惊动了,其中一人猛地坐起。那是个面色焦黄、嘴唇干裂的年轻人,穿着一身沾满污渍的窄袖军服(还是吏员袍?赵机混乱的记忆库无法立刻精确匹配),头上没有戴盔,只用一块布包着发髻。他看向赵机,眼里先是惊愕,随即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但立刻又被外面越来越近的声浪逼出了紧张。 “赵……赵书办?你醒了?”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谢天谢地,你可算醒过来了!昨日你被那受惊的驮马撞飞出去,头磕在石头上,流了那么多血,曹都头都说你可能挺不过来了……” 赵书办?赵……书办? 更多的记忆碎片涌现:一个同样叫赵机的年轻人,二十出头,开封府祥符县人士,寒窗苦读,新近考中了……似乎是某种低阶的功名?被分发到这北伐大军之中,在某个转运使司下属的支应房里,做着抄写文书、核对粮秣的琐碎差事。一个无足轻重、战战兢兢的小人物。 昨日,大军拔营,人喊马嘶,一片混乱。一辆装载箭矢的辎重车驮马受惊,冲撞了队伍。这个“赵书办”恰好就在附近,躲避不及…… 然后就是黑暗,和现在。 我是赵机。我是……那个研究战略、分析历史的赵机。我也是……这个头破血流、倒在北伐军中的宋朝小吏赵机? 两种身份,两种记忆,两段人生,正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撕扯、融合。剧烈的头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恶心得想吐。 帐篷外的声浪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整齐划一、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穿透一切,清晰地传来: “万岁!万岁!万岁!!” 声浪如潮,蕴含着狂热、敬畏,以及一种即将投入决战前的、近乎颤栗的兴奋。 那年轻人脸色更白了,猛地缩回头,再不敢往外张望,只是急促地对赵机说:“是官家!官家御驾亲临前营巡视!正在外面……赵书办,你千万别出声,千万别动!冲撞了圣驾,可是天大的罪过!” 赵机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喉咙火辣辣地疼。官家……御驾亲巡……北伐大军…… 几个关键词像闪电般划过他混乱的脑海,与另一段属于“未来”的知识瞬间碰撞、勾连。 宋太宗……太平兴国四年……灭北汉……乘胜北伐……幽州……高粱河!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甚至暂时压过了肉体的疼痛。 高粱河之战!宋军精锐尽丧,太宗皇帝股中两箭,乘驴车狼狈南逃的……高粱河之战! 就是现在?就是此地?! 他想要坐起来,想要冲出去,想要对着外面那如山如海、士气如虹的军队大喊:停下来!这是个陷阱!快撤!重整阵型!防备辽军的骑兵包抄! 可是,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自如地动弹。剧烈的头痛和虚脱般的无力感将他牢牢钉在这张破褥子上。只有眼球,还能艰难地转动。 透过帐篷那道并未完全掩好的缝隙,他拼命向外望去。 视野有限。他首先看到的,是无数双沾满泥泞的、穿着各种样式鞋履或草鞋的脚,密密麻麻,肃立不动。然后是小腿,打着绑腿,或裹着肮脏的裤脚。再往上,是参差不齐的衣甲下摆,有皮甲,有札甲,也有普通的麻布军服。尘土在这些衣甲鞋履上覆盖了厚厚一层。 一切都在一种压抑的、等待检阅的静止中。 忽然,所有的脚踝似乎都绷紧了一些。那山呼“万岁”的声浪恰到好处地停歇下去,只剩下风声,旗帜猎猎作响的声音,以及一种更加沉重的、无数人屏息凝神造成的寂静。 然后,一种独特的、平稳而富有节奏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缓缓而来。伴随着清脆而有规律的马蹄声,和金属甲片随着步伐轻轻碰撞的细碎叮当。 缝隙的视角太窄,赵机只能看到一队骑兵的马腿和精美的马镫、护甲从小片视野中整齐地走过。接着,是更大、更华贵的车轮。那是御辇的车轮,木制,包裹着铜边,雕着繁复的纹样,碾过不平的地面,微微颠簸。 就在那辆华贵御辇的一角,即将从缝隙视野中滑过的刹那—— 赵机看到了御辇侧面,一名手扶栏杆、挺身而立之人的下半身。明黄色的袍角,在风中微微拂动。袍角之下,是一双绣着精致云龙纹的靴子,稳稳踏在辇板上。 仅仅是一个袍角,一双靴子。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混合着历史的厚重与皇权的森严,仿佛穿透了那小小的缝隙,扑面而来。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中心,是外面这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意志的延伸与化身,是即将决定国运、也决定无数人(包括此刻帐篷里这个微不足道的赵机)生死荣辱的……皇帝。 宋太宗,赵光义。不,现在应该叫赵炅。他继位后改的名。 炅。音同“炯”。光明,照耀。 而自己……这个身体的名字……赵机。 机。枢机,关键,征兆。 音近,字不同。在民间,这或许无伤大雅。但在这里,在御驾亲征的皇帝眼前,在一个极端注重名讳、礼法、甚至天命征兆的时代…… 赵机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一种比得知身处高粱河战场更加冰冷、更加具体的恐惧,攫住了他。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 刺眼的天光涌了进来,让赵机下意识地闭上了眼。一个高大魁梧、穿着精良铠甲、满脸络腮胡子的军汉站在门口,挡住了大半光线。他目光如电,扫过帐篷内,在刚刚苏醒、脸色惨白如鬼的赵机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 “里面的人!出来!迎驾!”军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和一股久经沙场的血腥气。 那个照顾赵机的年轻人吓得浑身一哆嗦,连滚爬爬地起来,弓着腰就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对赵机使眼色,示意他赶紧。 赵机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试图用手肘支撑起身体。骨头像散了架,脑袋里仿佛有钟在撞。他挣扎着,喘息着,额头瞬间又布满了冷汗,刚刚抬起一寸,又重重地跌了回去,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响声,在帐篷外一片刻意营造的肃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门口那军汉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一步跨进帐篷,带着一股冷风,居高临下地盯着瘫在褥子上、狼狈不堪的赵机,眼神像在看一只碍事的虫子。 “怎么回事?”军汉的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加危险,“装死?还是真不行了?” 外面,御辇的车轮声似乎停了下来。一种更加凝滞的寂静弥漫开来。 军汉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焦躁和狠厉。圣驾就在咫尺之外,任何一点异动都可能被解读为不敬。他猛地回头,对帐篷外低喝:“来人!把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拖出去!别污了官家的眼!” 话音未落,两名同样顶盔贯甲的兵卒便抢了进来,面无表情,一左一右,伸手就向赵机抓来。 “等……等等!”赵机用尽力气,从干裂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我……我能动……”他知道,如果真被这样衣衫不整、形容不堪地“拖”出去,扔在御驾之旁,那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也许是求生欲激发了潜能,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用手肘再次撑起上半身,避开了兵卒抓来的手。这个动作让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又要晕过去,但他死死咬牙挺住了。 他抬起头,正对上那军汉冰冷审视的目光,也透过掀开的帘门,看到了外面更多肃立的士兵背影,和远处那辆明黄色、华盖巍峨的御辇一角。 “我……昨日被马撞伤,头破血流,方才苏醒……”他急促地、断断续续地解释,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清晰、顺服一些,“绝非有意怠慢……迎驾……” 军汉眯着眼,上下打量他。赵机头上胡乱包扎的布条还渗着暗红,脸上毫无血色,神情痛苦却努力保持清醒,不像作伪。但军汉的眉头仍未舒展。他需要的不是解释,而是迅速消除任何可能惊扰圣驾的风险。 “名字。”军汉冷声道,“隶属何部?任何职?” 赵机的大脑飞速转动,融合的记忆提供着信息,但强烈的眩晕和疼痛干扰着提取过程。他不敢迟疑,喘息着回答:“卑……卑职赵机……隶属河北路转运使司下支应房……任书办……” “赵机?”军汉重复了一遍,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紧紧钉在赵机脸上。 帐篷内外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军汉的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用一种混合了惊疑、审视和某种更深沉晦暗情绪的语气,低沉问道: “哪个‘机’?” 赵机的心,沉向了无底深渊。他知道最糟糕的情况来了。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帐篷外那凝滞的寂静中,似乎有更多无形的目光投向了这里。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沙砾。 军汉没有催促,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寒意越来越盛。他的手,似乎无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旁边两个兵卒也察觉到了异样,看向赵机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看待将死之物的冷漠。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帐篷外,一个更加威严、洪亮,带着明显宦官特有尖细腔调的声音,穿透凝滞的空气,清晰地传了进来,并不十分近,却足以让帐篷内外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前边何事喧扰?官家问话——何人当值?速速回禀!” 那军汉脸色骤变,按着刀柄的手背青筋隐现。他猛地回头瞪向赵机,那眼神里的意味已经不仅仅是麻烦,而是一种被卷入不可测风险的暴怒与决绝。 他不再询问,甚至不再等待赵机的回答。 “铿啷”一声清鸣,那是金属摩擦皮革鞘口的声音。 一道冰冷的、带着战场血腥气的寒光,映着帐篷外透进来的天光,倏然闪现在赵机眼前。 坚硬的、锋利的触感,毫无缓冲地,紧紧贴上了他脖颈侧面最脆弱、温热的皮肤。 寒意瞬间刺透皮层,直抵骨髓。 赵机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刃的弧度,感觉到自己颈动脉在刀锋下微弱的搏动。所有的疼痛、眩晕、混乱,都被这近在咫尺的死亡威胁逼退,只剩下最原始的、冰冷的清醒。 军汉的脸凑近了一些,阴影笼罩下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冰锥,每一个字都扎进赵机的耳膜: “好个赵机……竟敢与官家同名不同字,还在此刻冲撞御驾?” 刀刃微微嵌入皮肤,传来一丝细微的、锐利的刺痛。 “你说……”军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一种急于摆脱干系的冷酷,“某家现在便以‘惊驾’之罪,斩了你这晦气的东西,算不算……肃静营规?” ------------ 第二章刀下留人与高粱河 冰冷的刀锋抵着脖颈,赵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悬于一线。时间仿佛被拉长,帐篷外宦官尖细的问话声、远处御辇旁隐约的甲胄摩擦声、自己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声,还有那军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曹珝——从涌上心头的零碎记忆里,赵机拼凑出了眼前这军汉的名字。曹彬之子,此番北伐大军中一位正值壮年、锐意进取的中层将领。此刻,曹珝眼中闪烁的不仅是军法森严的冷酷,更有一种急于扑灭任何可能影响自己前程之“火星”的狠绝。 “曹……曹将军……”赵机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极力保持语气的平顺,不敢有丝毫挣扎,“卑职……确系重伤初醒,绝非有意……名讳之事,实乃父母所赐,卑职微末之身,焉敢……焉敢与日月争辉?”他艰难地组织着符合这个时代认知的谦卑言辞,额角的冷汗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粗糙的褥子上。 “父母所赐?”曹珝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刀刃又逼近了半分,“便是父母所赐,既知身入行伍,面见天颜,便该避讳!你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此刻冲撞御驾,惊扰圣心,便是万死之罪!” 帐篷外,那宦官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曹虞候?怎地还不回话!” 曹珝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不能再拖延。眼中厉色一闪,握刀的手腕微沉,那架势,是真要在此地将这“晦气”的文吏就地正法,以最快速度抹平这桩意外。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赵机脑中属于现代部分的意识疯狂运转。硬抗必死,求饶无用,必须给出一个对方无法立刻拒绝、甚至可能对其有益的理由! 电光石火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急切而嘶哑:“将军!卑职……卑职或知昨日惊马之缘由!且……且于外伤止血、防治溃脓……略知一二偏方!” 最后几个字,他刻意加重了语气。 曹珝即将用力的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凌厉的目光扫过赵机头上渗血的布条,又瞥了一眼帐篷角落另一个依旧昏迷、面色潮红显然在发热的伤兵。军中征战,刀箭创伤无数,因后续溃烂发热而死的兵卒,往往比直接战死的还要多。任何关于救治伤员的“偏方”,尤其是出自一个看起来读过书、此刻又似乎并非全然胡诌的小吏之口,都值得一丝迟疑。 更何况,“惊马缘由”?昨日那场小小的混乱,虽未造成大碍,但发生在御驾即将巡营之际,总归是他曹珝管辖范围内的疏失。若真能问出点门道…… 帐篷帘再次被猛地掀开一条缝,一个同样顶盔贯甲的副将探进头来,急声道:“虞候!李都知亲自过来了!” 曹珝瞳孔一缩。李都知,皇帝身边得力的内侍宦官之一,他亲自过来,意味着官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 不能再杀了。杀了,反而显得心虚,无法交代。一个重伤昏迷初醒、头破血流的下吏,与一个被当场格杀、血流帐篷的下吏,在后者的追问下,分量和性质截然不同。 曹珝收刀的动作快如闪电。“锵”的一声,腰刀还鞘。他深深看了赵机一眼,那眼神复杂,警告、审视、还有一丝暂寄下的权衡。 “管好你的嘴。”他低喝一句,随即转身,大步走出帐篷,脸上已换了一副恭谨肃穆的神情。 赵机浑身一软,彻底瘫倒在褥子上,脖颈处被刀刃压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心脏仍在狂跳,后背的冷汗已然湿透重衣。他听着帐篷外曹珝压低的、带着请罪意味的禀报声,以及一个更尖细、更缓慢的宦官回应声,内容模糊不清,但显然,曹珝正在竭力将“帐篷内伤兵苏醒略有动静”一事,淡化成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意外。 良久,外面的对话声停止。沉重的脚步声和甲胄声逐渐远去,御辇的车轮声再次响起,伴着“万岁”的呼声如潮水般涌向营寨更深处,最终渐渐平息。军营重新恢复了那种备战状态的嘈杂,但似乎比之前更多了一种紧绷的亢奋。 帐篷帘被掀开,曹珝去而复返。他独自一人进来,脸上的暴戾稍敛,但审视的意味更浓。他挥手让原本帐篷里那个早已吓傻的年轻辅兵出去等候。 帐篷内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角落里那个昏迷的伤兵粗重而不祥的呼吸声。 “你说,你知道昨日惊马缘由?”曹珝开门见山,目光如钩,“若有半句虚言,某家的刀,不过暂寄你颈上片刻。” 赵机强撑着精神,大脑飞速回溯昨日融合记忆中的混乱画面,结合现代对牲畜习性的了解,谨慎措辞:“回将军,昨日卑职被撞前,隐约见那驮马……耳根后似有硕大牛虻叮咬,其痛骤发,加之周遭锣鼓骤然齐鸣,人马皆惊,故才失控。”他略去了自己躲闪不及的细节,将重点放在“牛虻”和“骤然锣鼓”这两个客观因素上。牛虻袭扰牲畜常见,而大军行进中号令不一、前队后队声响惊扰也是常事,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既点出了可能存在的管理疏漏(驱虫、号令协调),又未直接指责任何人。 曹珝目光微动,未置可否,这理由听起来确实 plausible。他更关心的是后者:“止血溃脓的偏方?你一个文吏,从何得知?” “卑职……卑职少时体弱,家中曾延请一位游方郎中诊治,其人颇为古怪,留下些方剂杂说,其中便有提及外伤处理之法。卑职闲时翻阅,略记一二。”赵机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将来源推给虚无缥缈的“游方郎中”,这是最安全、最无法查证的理由。 “哦?”曹珝走到那个昏迷的伤兵旁边,用刀鞘挑了挑对方裹着肮脏布条、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伤腿,“此人腿伤已三日,高热不退,你可有办法?” 赵机的心又是一紧。他知道,这是考校,也是决定他下一刻命运的关键。他忍着恶心和眩晕,仔细看去。那伤兵小腿处胡乱包裹的布条已被脓血浸透,边缘皮肤红肿发亮,显然感染严重。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这种伤势几乎等于被判了死刑。 “将军,”赵机声音沙哑但尽量清晰,“卑职所见……此法首重清创。需以沸水煮过之净布(他勉强将‘消毒纱布’转换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蘸取……蘸取烈酒,清洗伤口,将腐肉脓血尽数拭去。而后,可寻……蒲公英、地丁草等捣烂外敷,或有清热毒之效。内服……则需清水,大量饮用,若能有绿豆熬汤更好。最重要的是,所用布条、净水,皆需洁净,伤处不可再沾污秽。” 他说的,是最基础的清创、消毒(用高浓度酒替代)、清热解毒草药外敷以及补液理念。虽然简陋,但比起这个时代常见的用泥土、香灰甚至粪便涂抹伤口的做法,已是有天壤之别的科学思路。 曹珝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信或不信。他常年带兵,自然见过无数伤兵死活,赵机所说的方法,步骤清晰,逻辑上似乎有些道理,尤其是强调“洁净”,与他见过的一些老军医模糊的经验之谈有微妙吻合之处。 “你可知,若用你的法子,人死了,当如何?”曹珝冷声道。 “卑职……卑职只是据实而言,此法乃那郎中所述,卑职并未亲试。”赵机连忙撇清,“此人伤势已重,高热昏迷,恐……恐寻常之法,亦难回天。卑职之法,或可……或可一试,博一线生机。”他不能说保证治好,只能强调这是一线希望。 曹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你头上的伤,也是按此法处理的?” 赵机一怔,摸了摸头上渗血的布条,苦笑道:“回将军,卑职昏迷一日夜,方才苏醒,尚未来得及……” 曹珝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片刻,他转身朝帐篷外喊道:“来人!” 方才那年轻辅兵连滚爬爬地进来。 “去,按他刚才说的,找些烈酒,烧滚水,找干净的布来。”曹珝吩咐道,又看了一眼赵机,“先把他头上的破布换了,按他的法子洗洗看。”显然,他是想用赵机自己做个试验。 辅兵连忙应声而去。 曹珝这才重新看向赵机,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压迫:“赵机,你冲撞御驾,名讳犯忌,本是死罪。念你重伤初醒,情有可原,更兼……或许于军旅实务尚有些微末之用。某家暂且留你性命。” 赵机心中稍定,知道第一关算是险险过了。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曹珝话锋一转,“自此刻起,你便留在前营伤患处,专司协助照料伤员。若你所谓偏方确有效用,救了人命,便是将功折罪。若是无用,或故弄玄虚……”他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充满威胁。 “卑职明白,谢将军不杀之恩。”赵机低下头,做出感激与顺从的姿态。 “还有,”曹珝压低声音,逼近一步,“关于官家名讳之事,今日之后,你若再敢提起,或从他人口中听闻什么闲言碎语……某家能留你,也能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记住,你现在只是一个冲撞仪仗、戴罪效力的伤兵文吏,明白吗?” “卑职谨记,绝不敢忘。”赵机心头凛然。曹珝这是要将“名讳”这件事彻底捂下去,避免任何可能产生的联想和风波。这对目前的赵机来说,也是最好的结果。 很快,辅兵取来了东西。一坛浑浊但酒气冲鼻的所谓“烈酒”,一盆滚烫的开水,几块看起来相对干净的白色麻布。 在曹珝冷冷的注视下,赵机指导着那笨手笨脚的辅兵,用开水烫过麻布,蘸取烈酒,忍着刺痛,将自己头上那早已污秽不堪的旧布条小心翼翼揭开。伤口暴露出来,位于左侧额角,长约两寸,皮肉翻卷,虽然流血已缓,但边缘红肿,沾满尘土沙砾。 烈酒触碰伤口的剧痛让赵机浑身一颤,牙关紧咬。他示意辅兵继续,必须将可见的污物尽量清洗干净。这个过程痛苦而缓慢,但他坚持了下来。清洗完毕,又用另一块煮过的干净麻布轻轻按压吸干,然后重新用干净布条包扎。虽然条件简陋,但比起之前的状态,已是天壤之别。 曹珝全程旁观,未发一言,但眼神中最初的冰冷怀疑,稍稍淡化了一丝。至少,这个赵机对自己倒是挺狠,说的步骤也像模像样。 处理完赵机,曹珝示意辅兵去处理那个昏迷的伤兵,但要求每一步都必须让赵机出声指导。赵机只能强打精神,隔着几步远,指挥辅兵如何用煮过的薄木片(代替镊子)小心清理腐肉,如何用酒清洗,如何寻找蒲公英(幸好这个季节营寨旁野地里有)捣烂敷上。 整个过程中,赵机感到体力迅速流逝,头痛和虚弱感再次汹涌袭来。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 待那伤兵的腿伤被重新包扎好(虽然敷上的只是普通的蒲公英,清创也因辅兵手法生疏而效果有限),曹珝终于点了点头。 “你就在此帐将养,没有命令,不得随意出入。”曹珝最后吩咐,“所需之物,可让辅兵去寻。记住你的身份,和你的差事。” 说完,他不再多看赵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帐篷。 帐篷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响。 赵机彻底脱力,瘫倒下去,只觉得浑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没有一处不痛,没有一处不虚。脖颈处的刺痛,额头的抽痛,肋下的闷痛,还有精神高度紧张后的极度疲惫,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他此刻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活下来了。暂时。 身处宋太宗御驾亲征的北伐大营,时间点就在高粱河之战前夕。自己是一个身份低微、还戴着“冲撞御驾”、“名讳犯忌”帽子的戴罪文吏。 历史的大潮即将以雷霆万钧之势拍下,而他这只意外闯入的蝴蝶,翅膀刚刚沾湿,脆弱不堪。 高粱河……那是宋军惨败的转折点。按照原有历史,就在不久之后。 他能做什么?他该做什么? 直接去告诉皇帝赵光义?且不说他根本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以一个微末小吏的身份,说出如此耸人听闻、指向明确的“预言”,最大的可能不是被采纳,而是被当成动摇军心的妖言惑众之徒,立刻处死。 改变历史,谈何容易。尤其是当他自身尚且难保的时候。 但……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十几万大军,包括此刻帐篷外那些活生生的、士气高昂的士兵,走向那个已知的悲惨结局?然后辽军铁蹄南下,中原震荡,历史重蹈覆辙? 不。 赵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铁锈和草药的味道。 他需要时间。需要恢复体力。需要更高的位置,或者,至少需要一个能够发出声音、并且可能被稍微听进去的渠道。 曹珝……或许是一个切入点。一个务实、有野心、也珍惜部卒性命的年轻将领。通过救治伤员,展现价值,获取他有限的信任和庇护,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径。 还有那个昏迷的伤兵……如果他能在自己的指导下活下来,哪怕只是多撑几天,都将是证明自己“偏方”有效的有力证据。 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在历史的巨轮碾过之前,找到那可能存在的、细微的撬动点。 帐篷外,黄昏降临,营地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号角声在远处苍凉地响起,是巡营和戒备的信号。中军大帐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有将领进出,气氛肃杀而凝重。 大战将临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水银,沉甸甸地弥漫在营地上空每一个角落。 赵机躺在坚硬的褥子上,听着自己并不平稳的心跳,和角落里伤兵越来越微弱的呻吟。 他的穿越人生,在这宋辽边境弥漫着汗血与尘土气息的军营里,在这“赵炅”与“赵机”名字带来的死亡阴影和高粱河已知的惨败阴云双重笼罩下,艰难地、真实地开始了。 前路晦暗未明,但他必须走下去。 ------------ 第三章伤帐内的微光 浑身的疼痛是赵机最忠实的伴侣,无论他清醒还是昏睡,都如影随形。尤其是额角伤口处,即便经过了简陋的清洗和重新包扎,那火辣辣、一跳一跳的抽痛,依然不断提醒他现实的残酷和脆弱。肋骨下的闷痛也在加剧,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带来滞涩的痛感,他怀疑可能有骨裂。 但比疼痛更折磨人的是虚脱般的无力和持续的低热。他像一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躺在粗糙的褥子上,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辅兵喂他喝了些混着粟米碎的温热菜粥,味道寡淡腥气,他却强迫自己一口口吞咽下去。这是恢复体力的唯一途径。 帐篷里依旧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脓臭和草药混杂的气味。那个昏迷的伤兵——赵机从辅兵口中得知他叫王五——依旧没有醒来,但敷了捣烂的蒲公英后,他腿伤处那令人不安的恶臭似乎淡了一些,整夜的高热呓语也变成了断续的呻吟。辅兵按照赵机的嘱咐,每隔一段时间就用煮过放温的清水,试图撬开他的嘴,喂进去一些。 这微不足道的变化,落在了每日必定会来巡视一次的曹珝眼中。 曹珝什么也没说,只是停留观察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那审视的目光在赵机和王五之间来回逡巡。第三日,当王五居然短暂地睁开了浑浊的眼睛,发出含混的渴水声时,曹珝脸上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瞬。 “再去找些蒲公英,或者鱼腥草、地丁。”曹珝对辅兵吩咐道,语气依然平淡,但内容已经是对赵机方法的默认和延续。他甚至额外说了一句:“去辎重营问问,有没有干净的细麻布,或新绷带。” 辅兵领命而去。曹珝走到赵机铺位前,看着他苍白虚弱但眼神清明的脸,忽然问:“你肋下也伤了?” 赵机没料到他会注意这个,微微点头:“那日被撞,疑似骨裂,不敢妄动。” 曹珝蹲下身,动作并不温柔地隔着那件脏污的文吏袍按了按赵机指明的部位。赵机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汗。 “嗯,”曹珝收回手,似乎确定了情况,“骨头没全断,但裂了是肯定的。好生躺着,别乱动,不然戳坏了肺腑,神仙难救。”他顿了顿,又道,“你这额头,倒是愈合得比寻常快些,红肿消了不少。” 赵机知道,这是清创和相对洁净包扎带来的效果。他低声应道:“是将军派人送来的酒与净水之功。” 曹珝不置可否,站起身:“王五若能熬过今晚,便算你那一套‘偏方’有点门道。营中伤患不止他一个,每日都在增加。”他的目光投向帐篷外,那里隐约传来新的哀嚎和忙乱的脚步声。 赵机心中一动。增加?大战尚未正式爆发,何来每日增加的伤患?是前哨冲突?还是…… 他试探着问:“可是……我军已与辽人接战?” 曹珝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军人的锐利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小股游骑,互相试探。辽狗狡猾,仗着马快,袭扰粮道、斥候,防不胜防。”他捏了捏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不过快了,大军已逼近幽州,不日便当决战。” 快了……幽州……高粱河! 赵机的心猛地一沉。历史的车轮,正轰隆隆地碾向他已知的那个悲惨节点。他强压住心头的悸动,状似无意地追问:“听闻辽军骑兵来去如风,最擅包抄侧击。我军……可有防备?” 曹珝眉头一皱,似乎觉得这文吏问得太多了,但或许因为赵机这几日表现出的“有用”,还是耐着性子答了一句:“官家与诸位相公、将军自有谋略,岂是我等可以妄议?大军云集,堂堂之阵,何惧辽骑?”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极快的忧色,显然前哨的损失和辽骑的灵活性,已经给前线将领带来压力。 他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帐篷。 赵机躺在那里,心潮起伏。曹珝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宋军正按照历史轨迹,气势汹汹又带着几分骄躁地扑向幽州,而对辽军主力骑兵的动向和可能的反击,上层或许有争论,但显然并未给予足够的、针对性的重视。 他该怎么办?他连这个帐篷都出不去。 接下来的两日,赵机一边竭力对抗自身的伤痛和虚弱,一边更加用心地指导辅兵照料王五,并尝试处理另外两个被送进帐篷的新伤兵。一个是被辽人冷箭射穿肩膀的斥候,箭簇已经拔出,但伤口深,出血多;另一个是搬运器械时被砸断了两根手指的辅兵,断指处血肉模糊。 条件极其有限。赵机只能反复强调几个核心原则:沸水煮布(尽可能找到的干净麻布)、烈酒冲洗伤口、捣烂的清热解毒草药外敷(蒲公英、地丁草,甚至让辅兵去寻了些马齿苋)、要求伤兵大量饮用烧开过的温水。对于断指的辅兵,他实在无力回天,只能指导辅兵用煮过的布条紧紧包扎止血,并再三嘱咐保持包扎处干燥清洁。 他的做法,在最初引来营中那位须发花白、身上带着浓浓药草和血腥气的老军医的嗤之以鼻。老军医来看过王五和那个箭伤斥候,对赵机要求用“金贵”的烈酒洗伤口大摇其头,认为不如他用“祖传”的止血生肌散(成分可疑)来得有效。但曹珝似乎打了招呼,老军医虽不满,也未强行干涉,只是冷眼旁观。 奇迹没有轻易发生。医疗条件的代差和赵机自身的虚弱,使得效果打折扣。断指的辅兵第二日傍晚开始发热。箭伤的斥候情况稍好,伤口红肿没有进一步恶化,但人也虚弱不堪。唯一的好消息是王五,这个原本被宣判死刑的伤兵,在持续的清创(赵机强撑着亲自指挥了一次更彻底的腐肉清理)和草药外敷下,高热竟然真的缓慢退了下去,虽然依旧虚弱昏迷,但生命体征趋于稳定。 王五的生存,像一道微弱的曙光,照亮了这充满痛苦和死亡的伤帐,也隐隐动摇了老军医的固执。他开始会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辅兵按照赵机的吩咐操作,偶尔会问一句:“为何定要用沸水煮布?”“此草何以能清毒?” 赵机不敢托大,只推说“古方有云,沸水可去污秽邪气”,“游方郎中言,此草性寒,可解热毒”,将现代微生物学和药理学原理包裹在古人能理解的朴素认知里。 曹珝再来时,看到王五平稳的呼吸和箭伤斥候没有恶化的伤口,看向赵机的目光里,审视依旧,但那层冰冷的隔阂似乎薄了些许。 “你倒真有几分子古怪能耐。”曹珝评价道,听不出褒贬,“王五若能活,算你大功一件。但营中伤患日增,你那套法子,太耗人力物料。烈酒、净水、沸煮,皆是紧缺之物。” 这是现实问题。赵机心知肚明,他能暂时保住这几个人,很大程度上是曹珝动用权限提供了相对“奢侈”的资源。一旦大规模接战,伤员激增,这套方法根本不可能普及。 “将军所言极是。”赵机喘息着回答,“卑职之法,仅能救急,或对遏制伤口溃脓高热有微效。若要惠及众军卒……非改良器械、广备药材、专设洁净伤营不可。”他抛出了一个更大的构想,但知道此刻纯属空谈。 曹珝果然只是哼了一声:“痴人说梦。”但他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人,虽是个文吏,又惹了天大的麻烦,倒不像寻常书生只会空谈,手底确有点实在东西。养好你的伤,王五这边,还有新送来的,你盯着点。” 这几乎算是初步的认可和任务委派了。赵机暗暗松了一口气,至少,短期内生命安全有了些许保障,也获得了一个小小的、能发挥作用的立足点。 然而,就在王五情况稳定下来的这天夜里,军营的气氛明显不同了。战鼓声的次数变得密集,调子更加急促。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彻夜不息,不是小股,而是大队骑兵调动的轰鸣。火把的光亮将半边天都映得发红,人影在帐篷外快速跑动,传递着简短而焦灼的命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大战将至的肃杀和不安。 天刚蒙蒙亮,急促的脚步和甲胄碰撞声就直奔伤帐而来。帘子被猛地掀开,进来的却不是曹珝,而是一名满脸烟尘、眼中布满血丝的低级校尉,他身后跟着两名抬着简易担架的兵卒。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穿精致的皮甲,但甲胄上沾满黑红的血污和泥泞,胸口有一处可怕的撕裂伤,隐约可见白骨,人已经昏迷,脸色金纸一般。 “曹虞候令!此人乃先锋军麾下队正,姓李,重伤!着你等尽力救治!”校尉语速极快,不容置疑,“曹虞候正随中军前行,无暇亲至!务必救活他!” 说完,他根本不等回应,留下担架和伤员,转身就带着人匆匆跑了,仿佛慢一步就会耽误天大的事。 中军前行! 赵机的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历史性的时刻到了!宋军主力,恐怕已经开拔,直奔幽州城下!而这位李队正,显然是前哨激战的幸存者,被紧急送了下来。 “快!准备沸水!烈酒!干净的布!越多越好!”赵机顾不得肋下的剧痛,挣扎着半坐起来,急声对吓呆了的辅兵喊道。他知道,这个李队正的伤势远比王五凶险,救活的希望渺茫,但这是命令,也是他可能接触到更前线信息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一种强烈的、近乎直觉的预感攫住了他——大战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他所知道的那场灾难,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逼近。他像风暴眼中一片微小的落叶,明明知道飓风的轨迹,却无力改变,只能被裹挟着,冲向那已知的、黑暗的结局。 伤帐内,血腥气更浓了。微弱的晨光透过篷布缝隙照进来,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气息。赵机苍白的脸上,眉头紧锁,目光投向帐外那片被战火映红的天空,仿佛能听到遥远地方,即将响起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铁骑轰鸣与惨叫哀嚎。 ------------ 第四章血染的警示 李队正的伤势比看上去更加骇人。胸前的撕裂伤并非简单的刀剑劈砍,边缘参差不齐,像是有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扯开了皮甲和皮肉,甚至可能伤及了肋骨和肺叶。鲜血仍在缓慢地向外渗涌,将他身下的担架浸染得一片暗红。他的呼吸极其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漏气风箱般的嘶嘶声。 辅兵已经吓傻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那个箭伤未愈的斥候挣扎着想要帮忙,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帐篷里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赵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额头的血管因为用力思考而突突直跳,肋下的疼痛也在加剧。“烈酒!沸水!最干净的布!快!”他再次催促,声音因为急切和虚弱而显得嘶哑破碎。 辅兵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去准备。 赵机忍着剧痛,尽量凑近观察。李队正脸色灰败,嘴唇发绀,这是严重失血和可能伴有血气胸的迹象。在这个时代,这种伤势几乎无救。但他必须尝试,不仅因为曹珝的命令,更因为这个人可能是连接前线战况的唯一线索。 “先……别动他伤口。”赵机阻止了辅兵想要直接擦拭血污的动作,“用煮过的大块布,叠厚些,压住伤口周围,稍用力,先试着减缓出血。”他指挥着,这是压迫止血的原始应用。 烈酒和煮沸后稍凉的清水端来了。赵机咬着牙,亲自指导辅兵进行清创。这个过程异常痛苦且艰难,烈酒刺激伤口的剧痛让昏迷中的李队正身体不时抽搐。伤口深处果然有碎骨和甲片嵌入,需要小心翼翼地用煮过的薄木片(临时替代镊子)拨出。每一次操作都伴随着更多的鲜血涌出。 赵机的后背很快被冷汗浸透,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不清创,感染必死无疑;清创,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他如同行走在万丈悬崖的钢丝上,全神贯注。 老军医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看到赵机用烈酒反复冲洗伤口深处时,他的胡子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初步清创和压迫止血完成,用大量相对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固定后,李队正的出血似乎减缓了一些,但人依旧深度昏迷,气若游丝。 “能不能活,看他自己的命数,和今晚是否发热。”赵机虚脱般地靠回自己的铺位,喘息着对辅兵说,“多喂他温水,一点点喂,别呛着。注意他呼吸,若有变化,立刻叫我。”他所能做的,已经达到这个时空条件下的极限。 老军医走过来,探了探李队正的脉息,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摇了摇头,低声道:“伤及脏腑,血枯气散,难。”但他随即看了一眼赵机额头已经结痂、红肿尽消的伤口,以及角落里虽然虚弱但呼吸平稳的王五,沉默了一下,对辅兵说:“照他说的做。” 这几乎是一种默许。赵机心中一缓。 整个白天,军营都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喧嚣和紧张之中。远处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响声,分不清是战鼓还是真正的雷声。传令兵的马蹄声在各营之间穿梭不息,带来各种真假莫辨的消息:我军已抵幽州城下!正在筑垒!辽人闭门不出!有辽军援兵出现,被我击退! 伤帐内却保持着一种压抑的寂静。众人都在关注着李队正。辅兵谨遵吩咐,定时用芦管小心地给李队正喂温水。或许是压迫止血和清创起了一点作用,或许是李队正身体素质确实强悍,到了傍晚,他依然活着,虽然依旧昏迷,但脉搏似乎比清晨时稳定了那么一丝。 夜幕降临,军营的火把比往日点得更密更亮。风声似乎也紧了,卷着远处的烟尘和隐约的喊杀声飘来。赵机毫无睡意,肋下的疼痛和心头的焦虑交织。他知道,历史上的高粱河之战,宋军正是在围攻幽州不下、士卒疲敝之时,被辽军名将耶律休哥率领的精锐骑兵长途奔袭,迂回侧击,导致崩溃。 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滑向那个节点。 后半夜,李队正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伴随着痛苦的抽搐。辅兵惊慌地叫醒赵机。赵机挣扎着查看,发现李队正包扎的胸口绷带下,又有鲜血渗出,而且他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面色更加紫绀。 “不行……里面可能还在出血,或者伤了肺,有积血或气……”赵机心往下沉。他没有条件进行胸腔穿刺或更复杂的处理。 就在几人束手无策之际,李队正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眼因为高热和痛苦而布满血丝,眼神涣散,却带着一种濒死前的惊人亮光。他死死抓住离他最近的辅兵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似乎想说话。 赵机急忙凑近:“李队正?你想说什么?” 李队正的嘴唇颤抖着,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赵机脸上,又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极其恐怖的远方。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含混,却像冰锥一样刺入赵机耳中: “……好多……辽骑……不是游骑……重甲……从山后……侧翼……”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从嘴角溢出。 “……黑旗……耶律……大……大王旗……” “……我们……被冲散了……挡不住……快……快告……” 话未说完,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抓住辅兵的手无力地松开,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最终归于沉寂。只有胸口那微微渗出的鲜血,证明着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挣扎与警示。 帐篷内一片死寂。辅兵脸色惨白,吓得瘫坐在地。老军医闭上眼,叹了口气。 赵机僵在原地,浑身冰凉。 黑旗?耶律大王旗?是耶律休哥!还是耶律斜轸?重甲骑兵从山后侧翼出现……这完全符合历史上辽军反击的战术!而且规模绝非小股游骑,是足以冲散宋军前哨阵地的主力! 李队正用生命传递的,正是高粱河惨败的关键信号!辽军的反击已经开始,或者说,先锋已经接战!而宋军主力,很可能还被蒙在鼓里,或者正骄躁地围攻坚城幽州! 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送出去!送给曹珝,或者更高层! 可是,怎么送?他一个戴罪之身的文吏,空口无凭,仅凭一个刚刚死去的重伤队正的几句临终呓语,谁会相信?甚至可能被立刻以“散布谣言、动摇军心”的罪名处死!曹珝如今随中军前行,根本联系不上! 巨大的无力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赵机吞噬。他知道灾难正在发生,却只能困在这小小的伤帐之内,眼睁睁看着。 天快亮时,军营的喧嚣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峰,其中掺杂了越来越多的混乱和恐慌的声响。败兵开始出现了。 最初是三三两两,丢盔弃甲,浑身是伤,神情仓皇。然后是小队,建制不全,军官嘶哑着嗓子试图收拢部下。伤帐很快被塞满,呻吟、惨叫、哭嚎声不绝于耳。每个人带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幅逐渐清晰的、令人胆寒的画面: 我军攻城受挫,士卒疲惫。辽军大队援兵猝然出现,铁骑如墙而进,直冲我军侧翼结合部。前军抵挡不住,被拦腰截断。中军受冲击,阵脚动摇……溃退,正在演变成溃败! 老军医和辅兵们忙得脚不沾地,但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伤兵和简陋到极致的条件,任何救治都显得苍白无力。赵机挣扎着想要帮忙,却发现自己那点基于现代理念的急救知识,在如此大规模的伤亡面前,杯水车薪。 混乱中,他听到伤兵们带着恐惧议论:“是耶律休哥!那黑旗是耶律休哥的旗帜!”“好多铁鹞子,刀砍不透!”“官家的御营好像也被冲了……”“逃吧,快往南逃!” 历史的细节,以如此血腥和直观的方式,展现在他面前。 将近中午,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在伤帐附近停下,紧接着是曹珝嘶哑而疲惫的怒吼:“里面的人!能动弹的,立刻收拾,随某家后撤!快!” 帘子被猛地掀开,曹珝出现在门口。他满身血污尘土,头盔不见了,发髻散乱,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眼神里充满了血丝、挫败,以及一种极力维持的凶狠。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一片狼藉的伤帐,在赵机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立刻被紧迫的局势压了下去。 “赵机!”曹珝直接点名,“你能走吗?” 赵机忍着肋下剧痛,勉强站起身:“回将军,能走。” “跟着我!”曹珝言简意赅,又对老军医和还能行动的辅兵吼道,“带上能走的伤兵,扔下重的,立刻往南,去涿州方向!快!辽骑就在后面!” 溃败的大潮,已经无可挽回。赵机最后看了一眼伤帐内那些无法移动、眼神绝望的伤员,包括刚刚有了点起色的王五和那个箭伤斥候,心中一痛,却也只能咬牙,跟在曹珝身后,踉跄着冲出了这个他穿越以来待了最久、也初次尝试改变些什么的地方。 外面,阳光刺眼,但天地间仿佛笼罩着一层灰败的尘土和血腥。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丢弃的旗帜、辎重和尸体。哭喊声、马嘶声、以及远处越来越近的、如同催命符般的骑兵轰鸣声,交织成一曲末日般的逃亡交响。 赵机混在乱军之中,跌跌撞撞地奔跑,每一次脚步落地都震得肋下剧痛。他回头望去,只见北面烟尘冲天,黑色的辽军旗帜在尘埃中若隐若现,如同死神的羽翼,正快速覆盖过来。 高粱河之战,宋军惨败。而他,这个知晓一切却无力回天的穿越者,此刻正和无数溃兵一样,在这历史车轮无情碾过的尘埃里,狼狈南逃。 生存,依然是第一要务。但一颗名为“不甘”与“必须做点什么”的种子,已经在这亡命奔逃的耻辱与尘土中,悄然埋下。 ------------ 第五章亡命南奔 马蹄声、哭嚎声、金属丢弃在地的撞击声、粗重的喘息和咒骂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成一片混沌而绝望的浪潮,裹挟着赵机,在漫天尘土中盲目地向南奔逃。肋下的剧痛随着每一次踉跄的脚步而尖锐地提醒着他这具身体的脆弱,额头的旧伤也在不住地抽痛,汗水混合着灰尘流进眼睛,刺痛而模糊。 曹珝的身影在不远处时隐时现,他像一头负伤的狼,一边嘶吼着收拢身边残存的几十个亲兵和溃卒,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警惕着可能随时追上来的辽军游骑。他的吼声在混乱中勉强维持着一小股人马的建制和方向:“往南!去涿州!跟上!别掉队!” 赵机咬牙坚持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不敢停下,身后那越来越清晰的、如同闷雷滚地般的马蹄轰鸣,是催命的符咒。他知道,那不仅仅是游骑,很可能是耶律休哥麾下追击的主力骑兵,一旦被追上,在这片无险可守的平野上,就是一场屠杀。 逃亡的队伍成分复杂,有像曹珝这样还试图维持秩序的军官亲兵,有完全失魂落魄只顾逃命的普通士卒,也有零星受伤被同伴搀扶着的伤员。建制早已打乱,旗帜丢弃,兵甲不全,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赵机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他身上的低阶文吏袍服早已脏污不堪,沾满血渍和泥泞,与普通溃兵无异。只有他那双偶尔在混乱中依然努力观察、思考的眼睛,还残留着一丝不属于这个溃败场景的清明。 他看到了丢弃在路旁的精良攻城器械,看到了散落一地的粮袋(有的已被慌乱的士兵割开,粟米洒了一地),看到了瘫坐在路边、眼神空洞等死的重伤员,也看到了为了争夺一匹无主驮马而互相殴斗乃至拔刀相向的溃兵……秩序在迅速崩解,人性的阴暗在生存压力下暴露无遗。 “保持阵列!注意侧翼!”曹珝的吼声再次传来,他指挥着身边还有武器的兵卒组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将一些伤员和完全失去战斗意志的人护在中间,且战且退。不时有零星的辽军轻骑从侧翼掠过,射来冷箭,或者尝试靠近冲击。曹珝和身边的老兵们奋力抵挡,用弓弩还击,用长枪结阵逼退敌骑。每一次小规模接触,都引起一阵恐慌和新的伤亡。 赵机被迫跟着圆阵移动,他手无寸铁,体力不支,完全是累赘。但他强迫自己观察辽军游骑的战术:他们并不轻易正面冲击尚有组织的队伍,而是像狼群一样环绕、骚扰、寻找薄弱处,用弓箭消耗,制造混乱和恐慌,等待猎物自行崩溃或露出致命破绽。这种战术高效而冷酷,极大地迟滞和削弱着南逃的队伍。 “这样下去不行。”赵机心中焦急,“队伍越拉越长,掉队的人越多,恐慌会蔓延。一旦圆阵被冲散,或者曹珝力竭,就是全军覆没。”他现代军事知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虽然多是理论,但结合眼前实际情况,还是能看出症结。 他喘着粗气,努力向曹珝所在的方向靠近了几步,趁着一次辽骑袭扰间隙,嘶声喊道:“曹将军!不能只退!需……需择地稍作阻击,迟滞追兵,重整队伍!” 曹珝正用弓射退一名逼近的辽骑,闻言猛地回头,血红的眼睛瞪向赵机,怒道:“闭嘴!你懂什么!辽骑迅疾,停下就是死!” “不停下,被衔尾追击,溃散亦是死!”赵机豁出去了,他知道这话可能触怒曹珝,但更知道按目前状况,大家迟早都得死,“前方若有河流、树林、丘壑,可凭险暂守!哪怕只挡半個时辰,让掉队者跟上,重编队列,也能多几分生机!否则队伍越拉越散,必被辽骑分而歼之!” 曹珝身边的亲兵也有人看向赵机,眼神惊疑。曹珝却是一怔,赵机的话虽然直白刺耳,却点出了他内心深处同样焦虑的问题。他一直想收拢部队,但溃败如山倒,又被辽骑紧紧咬住,根本没有喘息之机。择地据守?谈何容易?哪里还有险可守?但……似乎又是唯一可能挽回一点局面的办法。 就在这时,前方侦察的斥候(曹珝手下仅存的几个)连滚爬爬地跑回来,嘶声报告:“将军!前方五里,有一条断流河床,河岸颇高,对岸有一片枯木林!” 曹珝眼中精光一闪。河床!虽然是断流的,但河岸高度可以充当简易工事,对岸的枯木林或许可以稍作遮掩,阻碍骑兵冲锋。 “全军加速!目标前方河床!到河边后,依河岸列阵!伤者和无甲者退至对岸林中!”曹珝不再犹豫,果断下令。他狠狠瞪了赵机一眼,那眼神含义复杂,却没有再斥责。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残兵加快了脚步。五里路在平时不算什么,此刻却显得无比漫长。身后辽骑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追击得更紧,箭矢更加密集。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被淹没在马蹄和奔逃的声浪中。 赵机拼尽最后力气奔跑,肋下的疼痛已经麻木,全凭一股意志支撑。他终于看到了那条宽阔的、布满卵石的干涸河床,以及对面那片稀疏却足以提供些许障碍的枯木林。 “快!下河床!依托北岸列阵!长枪在前,弓弩手居后!快!”曹珝声嘶力竭地指挥着。 残存的百余人连滚爬爬地滑下河岸,依托着约一人多高的土崖,勉强组成了一个面向来路的弧形防线。曹珝将还有弓弩的士兵集中在一起,命令他们听号令齐射。伤势较重和完全失去战斗力的人,则被驱赶着爬过河床,躲进对面的枯木林。 赵机也被归入了后者。他瘫坐在一株枯树下,大口喘着气,看着河对岸曹珝等人匆忙布防。防线简陋至极,士气低迷,但至少,有了一个依托,不再是一味奔逃的活靶子。 很快,烟尘扬起,辽军的追兵到了。大约有两三百骑,并非重甲铁鹞子,而是轻装的游骑。他们看到宋军残部居然停下布阵,似乎有些意外,在河床外勒住马匹,逡巡观察。 曹珝抓住这个机会,厉声喝道:“放箭!” 稀稀落落的箭矢射向辽骑,效果甚微,但表明了抵抗的决心。 辽骑头目似乎不愿在一条干河床前付出不必要的伤亡,他们没有立即冲锋,而是分散开来,用弓箭向河岸后的宋军抛射,同时派出小队试图从侧翼寻找渡河点。 箭矢嗖嗖落下,河岸后不断有人中箭惨呼。宋军弓弩手也在还击,双方隔河对射,形势一时僵持。 但赵机的心却提了起来。他看出辽骑的意图是牵制和消耗,等待后续大队,或者寻找薄弱点。宋军箭矢有限,体力濒临耗尽,士气全靠曹珝个人威望和求生欲维持,僵持下去,崩溃是迟早的事。而且,河床并非天堑,辽骑很可能找到较浅处涉渡。 他所在的枯木林也并不安全,流矢不时飞入,带走一两条性命。林中弥漫着恐惧和绝望的气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格外漫长。对岸的喊杀声和惨叫声不断传来,宋军的防线在持续承受压力。曹珝的吼声已经沙哑,但依然在坚持。 赵机靠在树干上,冰冷的汗水浸透内衫。他知道,这暂时的喘息之地,很可能成为他们最后的葬身之所。他环顾四周,看着林中瑟瑟发抖的伤兵和溃卒,又望向河对岸那些在箭雨下拼死抵抗的身影。 现代的灵魂与古代残酷的生存现实激烈碰撞。他空有超越千年的知识和历史视野,此刻却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更遑论改变这场战役的结局。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沉重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难道,穿越而来,历经险死还生,最终还是要默默无闻地死在这荒凉的河滩,成为史书上微不足道的一个数字,或者连数字都不是? 不。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他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在未来做点什么。不是为了虚幻的“改变历史”的野心,而是为了最朴素的生存,为了对得起这第二次生命,也为了……心中那一点点未曾熄灭的、想要阻止更多类似悲剧发生的微小火苗。 他仔细观察着河床地形,观察着辽骑的动向,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思考着任何一丝可能增加生存机会的细节。哪怕只是多活一刻,多看到一丝明天的太阳。 就在对岸防线摇摇欲坠、辽骑开始尝试从上游一处较缓的坡地策马涉渡时,异变陡生! 南面,原本溃兵涌来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辽军马蹄声的轰鸣,以及一种整齐划一、带着金属震颤的脚步声! 一面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出字迹的宋军旗帜,率先从烟尘中冲出。紧接着,是一支约莫数百人的步军队伍,虽然同样狼狈,甲胄不全,但行进间尚能保持基本阵型,刀枪并举,为首的将领骑在一匹瘸腿的马上,正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什么。 是另一股溃散后重新集结起来的宋军!他们也被追兵驱赶,正朝这个方向退来! 河床对岸的辽骑显然也发现了这支新出现的队伍,攻势为之一缓,分出一部分兵力转向南面,试图拦截。 曹珝抓住这瞬息即逝的机会,爆发出惊人的怒吼:“援军已至!弟兄们,杀出去!接应友军!过河!往南冲!” 绝境中的宋军残部爆发出最后的勇气,跟着曹珝,奋力冲下河岸,向着南面新出现的队伍靠拢。两股溃兵在辽骑的夹击下,混乱而惨烈地汇合,然后不顾一切地冲破辽骑薄弱的拦截,向着更南的方向亡命奔去。 赵机也被林中残存的人裹挟着,连滚爬爬地冲过河床,汇入这股更大的溃逃洪流。 他回头望去,只见那条短暂的庇护所——干涸的河床与枯木林,已被抛在身后,逐渐模糊。辽骑并没有全力追击,似乎他们的主要任务是驱散、杀伤,而非全歼。这给了溃兵一丝渺茫的逃生之机。 但赵机知道,真正的危机并未解除。涿州还在远处,溃兵已成惊弓之鸟,建制全无,粮食、饮水、药品皆无。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天色渐晚,残阳如血,将奔逃的人影拉得老长,映在荒凉的原野上,如同地狱中游荡的孤魂。 赵机跟着人群,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去涿州。然后……然后再说。 ------------ 第六章涿州献策 涿州城,这座位于宋辽边境的重镇,此刻成了溃兵洪流中一块勉强可供喘息的礁石。低矮但尚算完整的城墙内外,一片混乱喧嚣。伤兵的哀嚎、失散者的呼喊、军官声嘶力竭的整队命令、民夫搬运物资的嘈杂……所有声音混合在一起,冲散了北方战场带来的死亡寂静,却带来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劫后余生的颓丧与惶然。 赵机跟随曹珝这一股残兵,是在第二日午后抵达涿州外围的。他们比那些完全失散的溃兵幸运,至少还保持着基本的队伍形态,曹珝的将旗虽然残破,依然竖着,这让他们得以在城外一片临时划出的营区获得一小块立足之地——与其说是营地,不如说是拥挤不堪的露天难民营,充斥着汗臭、血腥和排泄物的气味。 曹珝立刻被召入城中议事。临行前,他脸色阴沉地扫过这群跟随他逃出生天的部下,目光在赵机身上停留了一瞬,最终对一名亲兵队长吩咐道:“看好他们,清点人数,统计伤势。若有滋事者,军法处置!”说完便匆匆上马离去,背影依旧挺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赵机和其他人一样,领到了一份勉强果腹的粗粝干粮和一小碗浑浊的冷水。他找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着一辆废弃的辎重车坐下,慢慢咀嚼着硬得硌牙的饼子,冰冷的浊水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慰藉。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涌来,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营地里弥漫着失败的气息。士兵们大多目光呆滞,或躺或坐,沉默地舔舐着伤口和惊恐。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内容无非是昨日的惨状、失踪的同袍,以及对未来的茫然恐惧。“官家不知如何了……”“听说御营也被冲了……”“会不会追到这里来?”“咱们这算不算逃兵?” 焦虑像瘟疫一样无声蔓延。军官们竭力维持秩序,但人手不足,威信受损,收效甚微。更麻烦的是伤员,缺医少药,哀嚎声此起彼伏,加重了整体的绝望感。赵机看到不远处,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在无人看管下慢慢咽了气,周围人只是麻木地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 这就是大败之后军队的状态:士气崩溃,组织涣散,伤员得不到有效救治,随时可能引发更大的混乱甚至营啸。 曹珝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比离开时更加难看。他显然在城中经历了并不愉快的汇报和质询。他径直走到自己这伙残兵中间,沉默地扫视了一圈,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得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都听着!”曹珝的声音沙哑而严厉,“涿州尚在,辽军未有继续大举南侵迹象。各军残部正在此收拢整编。从今日起,我们暂归涿州防御使节制。”他顿了顿,语气更冷,“阵亡、失踪者名录,各部需尽快核实上报。擅离营地、散布谣言、滋扰百姓者,斩!” 命令简短而冷酷,却多少让混乱的营地有了一丝紧绷的秩序感。士兵们默默开始活动,整理所剩无几的装备,互相询问确认同袍下落。 曹珝走向自己的临时军帐(不过是一顶稍大些、略干净的帐篷),经过赵机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斜睨了他一眼,丢下一句:“你,跟我来。” 赵机心头一紧,起身跟上。 帐篷内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盏油灯。曹珝卸下沾满尘土的胸甲,随意丢在一边,坐在主位,揉了揉眉心,显得十分疲惫。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赵机依言坐下,姿态恭敬,心中快速盘算着曹珝单独找他的用意。 曹珝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审视着赵机。帐篷内只有油灯哔剥的轻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嘈杂。 “王五活下来了。”曹珝忽然开口,语气平淡,“被你救的那个箭伤斥候,叫刘三的,也退了热,能喝粥了。城中伤营人满为患,每日死人无数,我让人把他们暂时安置在稍好些的地方。” 赵机一愣,没想到曹珝先说这个,连忙低头:“是将军仁德,也是他们命不该绝。” “命?”曹珝嗤笑一声,带着嘲讽,“这世道,命不值钱。刀箭之下,该死就死了。你那套法子……”他顿了顿,“虽繁琐费事,但看起来,对遏制伤口溃烂发热,确有些用处。至少,比撒把香灰、糊点烂泥强。” 赵机心中微动,知道这是曹珝在评估他的价值。 “如今营中伤患众多,医药奇缺,老卒医官人手不足。”曹珝看着赵机,“你那‘游方郎中’的古方,可还有更多讲究?或者说,除了治伤,你可还懂些别的?比如……如何让这群丧家之犬,稍微像点人样,而不是一堆等着烂掉的肉?” 问题很直接,甚至粗鲁,但切中要害。曹珝不仅需要救治伤员,更需要重整这支士气濒临崩溃的残部,以应对可能的辽军威胁和上头随时可能落下的问责。 赵机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他不能空谈理论,必须提出眼下曹珝力所能及、且能见到实效的建议。 他沉吟片刻,谨慎开口:“将军,卑职以为,当务之急,首在‘安人心,聚人气’。” “哦?如何安?如何聚?”曹珝挑眉。 “其一,伤者需分类安置。”赵机组织着语言,将现代战场急救和管理的理念,转化为这个时代能理解的步骤,“轻伤可治者,集中一区,按卑职先前之法,统一清创换药,专人照料,并晓谕众人,此法可活人。重伤难治者……另置一区,尽力而为,减少其苦楚。亡者……尽快掩埋,避免疫病,亦免生者触景伤情,加剧恐慌。” 曹珝眼神微凝,缓缓点头。分类管理,确实比现在一团乱麻要好,也能提振一点士气——让活着的伤兵看到被救治的希望。 “其二,健全伍,明赏罚。”赵机继续道,“溃散之余,军卒互不相识,军官不知士卒,此乃大忌。请将军尽快以现有老兵、亲信为骨,重新编定什伍,指派临时火长、队正。哪怕只是名册上的虚衔,也能让士卒有所归属。同时,明令凡听从号令、协助照料伤员、维持营地整洁者,记功;凡懈怠、滋事、散布流言者,严惩不贷。令行禁止,方能重树军纪。” 曹珝手指轻轻敲击矮几,若有所思。重新编组是个办法,能迅速恢复最基本的指挥链。赏罚分明更是治军根本,尤其是在这人心浮动之时。 “其三,”赵机声音放得更低,“需有‘耳目’,察内外。将军,我军新败,士气低迷,易受流言蛊惑。且涿州城中,各军混杂,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辈,或辽人细作混入。当择谨慎可靠、口风严实的老卒或本地人,暗中留意营中异常言论、陌生面孔,以及与城中不法之徒的勾连。非为构陷,只为预警,防患于未然。” 曹珝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这一条,戳中了他更深层的忧虑。败军之将,最怕内部不稳,也怕被同僚落井下石,更怕被敌人钻了空子。建立最基本的情报意识,确实必要。 “其四,”赵机顿了顿,看了一眼曹珝的脸色,“若能得将军允准,卑职愿将清创、包扎、辨识草药等简易救治之法,择其要点,传授给营中一二可靠辅兵或识字的士卒。不必精深,但求规范统一。如此,即便卑职不在,或伤者增多,亦能有人依例操作,多救几人。” 曹珝沉默了。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在赵机脸上逡巡,仿佛要穿透这文弱的外表,看清他内里的成色。这些建议,条理清晰,切合实际,既有治标之法,也有维稳之策,甚至隐含了未雨绸缪的情报观念。这绝不是一个普通书办或游方郎中的徒弟能随口道出的。 “赵机,”曹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你究竟是何人?这些……也是你那‘游方郎中’教的?” 赵机心头一凛,知道这个问题避不过。他早有腹稿,面露苦涩与追忆之色:“将军明鉴,卑职寒门出身,侥幸识得几个字。少时多病,确曾得遇异人,授以杂学。后为生计,辗转于州县小吏之间,所见所闻,无非钱粮刑名、胥吏手段、民生疾苦。此番随军,亲历战阵生死,又见溃败惨状……昔日所学所见,便不由自主翻涌上来。卑职所言,不过是将市井求存之理、衙门办事之规,稍加变通,用于行伍罢了。若有狂悖不当之处,还请将军恕罪。”他将自己的“见识”归结于底层生活的磨砺和对军旅现实的观察,合情合理。 曹珝盯着他看了许久,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固。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中的审视稍减,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市井存理,衙门办事……变通用于行伍?”他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不知是嘲是赞,“你倒是个会用脑子的人。比许多只会死读兵书、或是浑浑噩噩混军功的强。”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晦暗的天色和点点篝火,背对着赵机道:“你的四条,某家准了。分类安置伤员、重整什伍、明定赏罚,某家亲自来抓。至于‘耳目’之事……”他转过身,目光锐利,“你既提出,便由你先拟个粗略章程,要什么人,如何联络,注意何事,写个条陈给我。记住,此事隐秘,除我之外,不得与第三人言。” “卑职明白!”赵机躬身应道。这等于将初步的情报网构建任务交给了他,虽然只是雏形,却是莫大的信任(或利用)。 “至于传授救治之法……”曹珝沉吟道,“先不急。待营中稍定,挑两个伶俐知进退的辅兵,你可先试教之。记住,你仍是戴罪之身,‘名讳’之事并未了结。行事需低调,莫要张扬。” “是,谢将军!”赵机知道,曹珝这是给了他一个戴罪立功、同时又能实际做事的位置,但脖子上那根无形的绳索,依然攥在曹珝手里。 曹珝挥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赵机走出帐篷,夜风微凉,吹在汗湿的后背上,带来一丝寒意,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清晰了许多。 他抬头望向涿州城并不高大的轮廓,城中灯火比营区密集许多,那里有更高层的将领,有朝廷的使者,有更多复杂的权力博弈和战败后的清算。而他所处的这片混乱营地,只是整个败局中最微不足道的一角。 但,这或许正是他的起点。从一个混乱的营地开始,用最实际、最细微的改变,慢慢积累资本,获取信任,然后……才能有机会去触及更高层,去影响更大范围的决策。 高粱河的惨败已成定局,无法更改。但未来呢?宋辽之间的战争不会就此结束。他需要时间,需要位置,需要足够分量的“功劳”和“话语权”,才有可能在未来,阻止或至少减轻下一次类似的灾难。 路还很长,且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涿州城下这个充满失败气息的营地里,他迈出了站稳脚跟、主动布局的第一步。 远处传来巡夜士兵单调的梆子声,混杂着伤兵断续的呻吟。赵机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袍,朝着分配给自己的那片拥挤角落走去。明天,还有很多具体而微的事情要做。 ------------ 第七章营中新规 涿州城下的营地,在接下来的几日里,以一种缓慢而艰难的方式,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这些变化并非源自上层的宏伟命令,而是源于曹珝采纳赵机的建议后,在这小小一隅的严格执行。 首先改变的是伤兵的处境。曹珝下令,将营中所有伤员按轻重缓急,粗略划分为三区。伤势最轻、有望短期内恢复的,集中在靠近水源、相对干净的一片区域,由两名略通医术的老兵和赵机指导下的两名新选辅兵负责照料。每日早晚,依照赵机制定的简易流程——沸水煮布、烈酒清创、统一换药(药材以蒲公英、地丁草等易寻草药为主)——进行处理。虽然条件依旧简陋,但流程的规范和相对洁净的环境,让伤口的恶化速度明显减缓,哀嚎声也少了一些。 重伤难治者被移至另一片稍远的角落,尽量减少他们对其他伤员的心理冲击,也安排人定时喂水、清理,尽力减少其痛苦。而亡者,则在每日清晨被集中运往远离营地的指定地点掩埋。 王五,这个曾被判死刑的伤兵,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并且恢复得很快。他成了轻伤区的一个活招牌,也成了赵机最坚定的追随者之一。他拖着一条还有些跛的腿,主动帮着赵机跑腿、辨认草药、维持秩序,望向赵机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忠诚。赵机给他起了个新名字“王伍”,算是纪念新生,也方便在名册上登记。 “伍长……”王伍总是这样恭敬地称呼赵机,尽管赵机并无正式官职,“您吩咐的事,俺都办妥了。” 赵机纠正了几次,王伍依旧不改口,便也随他去了。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一个底层军汉对“恩人”兼“有学问者”的尊称,是一种朴素而牢固的纽带。 其次改变的是营地的秩序。曹珝以跟随自己南撤的老兵和亲兵为骨干,将手下这二百余残兵重新编成了四个临时“都”(每“都”约五十人),指派了临时都头、副都头,下面再设火长。名册很快造好,每个人都明确了自己的归属和上官。 赏罚令被当众宣布。曹珝从自己微薄的私囊里拿出些铜钱,当场奖励了几个在逃亡途中表现勇敢、或在营地中主动协助救治、维持整洁的士兵。同时,也将两个因偷窃同袍干粮、散布“辽军已至城下”谣言而引发恐慌的兵卒,当众鞭笞二十,逐出本营,交给涿州守军处置。一赏一罚,干脆利落,迅速树立了权威,也让惶惶不安的士卒心里有了底——知道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至于赵机负责的“耳目”之事,他谨慎地拟了一个条陈交给曹珝。建议以“巡查军纪、防止奸细”为公开名义,挑选三到五名口风紧、熟悉本地情况或曾在边地服役多年的老兵,由曹珝直接掌握,不定期地暗中留意营中异常动向、陌生面孔的出入,以及收集士兵间流传的各类消息(特别是关于其他各部动向、朝廷风声、辽军情报的碎片),定期汇总上报。条陈强调“密”、“慎”二字,人员需绝对可靠,信息需交叉验证,避免诬陷。 曹珝仔细看了条陈,未作太大改动,只圈定了两个他信得过的老斥候和一个本地出身的沉稳老兵,让赵机暗中接触,先试运行。情报网的雏形,就这样在不起眼间建立起来,虽然范围只限于本营,信息也零碎,但至少让曹珝对营内情况有了超出表面的掌控力。 这些措施推行下来,曹珝这一营的士气,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依旧混乱的溃兵营地要稳定一些。虽然战败的阴影依旧笼罩,但营地整洁了,伤员得到了相对妥善的照顾,命令能够传达执行,士卒脸上那种彻底的茫然和绝望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服从和重新凝聚的微弱向心力。 曹珝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对赵机的态度,从最初的利用和审查,逐渐多了一丝真正的倚重。他依然会派给赵机各种繁琐任务,检查他经手的每一份名册、物资清单,时常召他询问营中琐事,观察他的反应。但问话的语气,少了许多最初的冰冷和试探,多了些就事论事的意味。 这日傍晚,曹珝处理完军务,又将赵机唤至帐中。油灯下,他摊开一幅简陋的涿州周边地图,指着上面一些标记,沉声道:“城防正在加固,各军残部陆续抵达,城外已聚集近万人马,混乱不堪。粮草补给是个大问题,朝廷的后续指令也迟迟未至。” 他看向赵机:“你那‘耳目’报上来,营中士卒最忧心者,无非三事:一怕辽军追来,二怕断了粮饷,三怕……被上头当替罪羊清算。”他顿了顿,“你以为,当下该如何应对?” 这已不是询问具体事务,而是带着考校和商议的意味了。赵机心知,这是曹珝在进一步评估他的见识和心性。 他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将军,辽军新获大胜,亦需消化战果,整顿兵马,短期内大举南侵涿州的可能性不高,但小股精锐游骑袭扰粮道、侦查虚实,必不可免。我军当加强外围哨探,尤其是西北、东北方向的山隘、河谷。至于粮饷……”他苦笑,“此非我营能解决,唯今之计,只有严格管控现有存粮,清查人数,杜绝冒领克扣,同时……或许可派小股熟悉地形的老卒,往南边村镇尝试采买或征调少许,以安军心。” “至于清算……”赵机声音放得更低,“此乃朝堂之事,非我等所能揣度妄议。但将军此番能收拢部众,稳住营盘,已是尽责。当务之急,是让我营成为这城外万余溃兵中,最整肃、最听号令的一部。唯有自身立得住,方能在后续整编或……问责中,握有几分主动。” 曹珝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地图上的涿州城标记。赵机的回答,务实而清醒,没有虚言安慰,也没有妄议朝政,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自身能掌控的范围内——加强戒备、维持纪律、保存实力。这正是目前最稳妥的做法。 “自身立得住……”曹珝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赵机,“你之前说,欲传授救治之法。如今营中稍定,可选人了。你打算如何做?” 赵机精神一振,知道这是真正落实他价值的时候了:“回将军,卑职以为,无需贪多。可先选三四人:一需细心耐心,二需略识草药或不怕血腥,三需口严听话。卑职将清创、包扎、辨识几种常见止血消炎草药、以及预防伤口溃烂发热的要点,编成简易口诀步骤,亲自示范,反复练习。不求其精通医理,但求其操作规范,能依样处理大多数常见外伤。如此,即便卑职不在,或伤员增多,营中亦有基本救治能力。” “口诀步骤?规范操作?”曹珝若有所思,“倒像是匠人传授手艺。好,此事交由你全权办理,人选你自己从辅兵或识字的士卒中挑,报我知晓即可。需要何物,也列个单子。” “谢将军信任!”赵机躬身。这等于给了他一个小小的“培训”权限,虽然范围有限,却是将知识转化为实际影响力的重要一步。 接下来的几天,赵机忙碌起来。他挑选了两人,一个是原来照顾他的那个年轻辅兵,叫孙二狗,虽然胆小但听话细心;另一个是王伍推荐的一个同乡,叫石大勇,人如其名,力气大胆子也大,以前在老家采过药。加上主动要求学习的王伍,正好三人。 赵机没有讲授复杂的理论,而是将重点放在实操上。他找来一些动物皮毛、猪羊内脏(从涿州城内市集费劲弄来的),模拟伤口,让孙二狗和石大勇反复练习清洗、包扎。辨识草药,就带着他们在营地周边实地寻找蒲公英、地丁草、马齿苋、小蓟等,讲解特征和用途。他将关键步骤编成顺口溜:“一煮二酒三洗净,四敷草药五包紧,勤换勤看莫沾污,多喝热水命保稳。”简单粗暴,但易于记忆和传播。 王伍因为亲身体验过,理解更深,时常在一旁补充自己的感受,学习得最为认真,很快就能独立处理一些简单伤口了。 就在赵机忙于培训“医疗兵”时,曹珝从城中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宋太宗已于数日前安全南返,目前已至定州。北伐大军主力损失惨重,但核心将领和大部分中高级军官幸存。朝廷已下旨,令涿州及周边诸军坚守待命,详细战报和问责正在路上。同时,辽军确实没有大举南下,但幽州方向的辽军活动频繁,似在重新部署。 压力并未解除,反而因为朝廷旨意的明确和即将到来的清算,变得更加具体。各营将领之间的气氛也微妙起来,互相打探、推诿责任、甚至暗中攻讦的苗头开始出现。 这一日,赵机正在指导石大勇练习包扎,曹珝的亲兵忽然来传,让他立刻去中军帐一趟,语气急促。 赵机心中微凛,交代了王伍几句,便匆匆赶往曹珝的帐篷。进去之后,发现除了曹珝,还有一位面生的文官模样的人,约莫四十余岁,穿着青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却颇为精明,正与曹珝对坐交谈。 “赵机,这位是涿州录事参军,周文德周大人。”曹珝介绍道,语气比平日更正式几分,“周大人听闻我营中救治伤患颇有章法,伤亡较其他营为少,特来查看。你将近日所为,拣要紧的,向周大人禀报一番。” 赵机立刻明白,这是曹珝在向上官展示“政绩”,也是对他的一次正式考校。他稳住心神,向周文德行礼,然后不卑不亢地将伤员分类管理、统一清创流程、培训辅兵等事,条理清晰地陈述了一遍,重点强调方法的简易可行和已见成效(如王伍等人的恢复),同时将主要功劳归于曹珝的决断和支持。 周文德静静听着,偶尔问及细节,如所用草药来源、沸水烈酒消耗、辅兵培训时长等,赵机都一一据实回答,数据清晰。 听完,周文德抚须沉吟片刻,对曹珝道:“曹虞候治军有方,于败军之际能如此整肃营伍、用心伤员,实属难得。此法虽简,然胜在有序、洁净,于军中大有裨益。如今各营伤患哀鸿遍野,医药匮乏,若能将此简易救治之法稍加推广,或可活人无数。” 曹珝连忙谦辞:“此乃末将份内之事,亦是营中众人协力之功。周大人过誉了。” 周文德摇摇头,目光转向赵机,带着审视和一丝好奇:“你便是提出此法之人?听闻你原为转运司书办,并非医户出身?” 赵机低头应道:“回大人,卑职确非医户。少时偶得游方异人传授些许杂学,加之目睹战阵伤患之苦,便琢磨出此笨法子,幸得曹将军不弃,允准试行。” “游方异人……”周文德若有所思,“能于细微处见章法,于混乱中立规矩,亦是才干。如今朝廷用人之际,正当其时。”他话锋一转,对曹珝道,“曹虞候,此人暂留你营中,好生用其所长。相关救治条陈,可整理一份,呈送州衙及防御使司备案。或可斟酌,于城中伤营亦择人试行。” “末将领命!”曹珝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周文德虽只是录事参军,品级不高,但掌文书案卷,是州衙实权人物,他的认可和“备案”提议,等于为曹珝营中的做法提供了官方背书,在即将到来的整编和问责中,无疑是一个重要的正面筹码。 周文德又勉励了赵机几句,便起身离去。 帐中只剩下曹珝和赵机二人。曹珝长长吐出一口气,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郑重。 “赵机,”他缓缓道,“周参军的话,你听到了。你那一套,如今不止关乎我营中几百伤兵的性命,也关乎我曹某的前程,甚至可能……关系到更多人的生死。你可明白?” “卑职明白。”赵机肃然回答。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需要证明价值的戴罪之身,初步变成了曹珝手中一张有用的牌,甚至可能因为周文德的关注,进入更高层一些人的视野。这固然带来了更大的机会,但也意味着更重的责任和潜在的风险。 “明白就好。”曹珝走到帐壁前,挂着一把腰刀,手指轻轻拂过刀鞘,“继续做你该做的事。把救治之法教好,把营中诸事理清。其他的……某家自有分寸。” “是!”赵机应道,退出了帐篷。 外面天色向晚,营地中炊烟袅袅,秩序井然。远处其他溃兵营地依旧传来嘈杂和哭喊,对比鲜明。 赵机知道,他在涿州城下的第一步,算是迈稳了。但更复杂的局面和更大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他不仅要在营中立稳脚跟,还要开始思考,如何将这微弱的影响力,转化为未来可能撬动更大局面的支点。而这一切的前提,依旧是生存,以及在即将到来的朝廷整编风暴中,找到自己和曹珝这一营人的位置。 ------------ 第八章军议初鸣 涿州的天气渐渐转凉,秋意随着北风渗透进城墙的每一个缝隙,也吹拂着城外连绵营寨中士卒单薄的衣甲。距离高粱河惨败已过去半月有余,最初的混乱与恐慌,在朝廷接连而至的旨意和将领们或高压或怀柔的手段下,被强行压制下去,转化为一种沉郁的、等待宣判的压抑。 朝廷的钦使最终抵达,带来的并非立时的雷霆震怒或大规模清洗,而是一道道措辞严厉却又留有余地的申饬谕令,以及针对各军残部的详细整编方案。显然,在惨败之余,朝廷更迫切的是稳住北方防线,恢复军队的组织和战力,秋后算账可以慢慢来。 曹珝所部因为建制相对完整、营地整肃、伤员救治得法(尤其是得到了涿州录事参军周文德的背书),在整编中获得了较好的待遇。他们被正式划归新任的涿州都部署王承衍麾下,作为州城守备力量的一部分,得到了补充兵员和少量物资,曹珝本人也因“败军之际,能收拢部众,整饬营伍”的考语,暂代原职,戴罪留用,以观后效。 这已是败军之将能期待的最好结果。曹珝接到正式文书后,在帐中沉默良久,对赵机只说了一句:“这其中有你一分功劳。”语气平淡,却比任何褒奖都更重。 随着整编深入,涿州城内的军事会议也逐渐频繁。曹珝作为新任都部署麾下重要的中层将领,开始有资格参与一些中低级别的军议。他偶尔会将会议中一些不涉及核心机要、却又颇能反映当前局势和各方态度的信息,透露给赵机,似是有意无意地拓宽他的视野,也像是在继续考校他的判断力。 赵机则更加专注于巩固自己在营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他培训的三名“医疗辅兵”已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外伤,王伍甚至开始带着孙二狗和石大勇,尝试着用赵机传授的“望闻问切”简化版,辨别伤员的感染程度和身体状况。一套从伤员分类、清创流程、到简易护理的规范,在曹珝的默许下,逐渐成为本营的常例。虽然老军医偶尔仍会嘟囔两句“太过耗费”,但在实实在在降低的死亡和致残率面前,也选择了接受和有限度的合作。 赵机还根据曹珝“耳目”收集上来的零碎信息,结合自己对宋辽态势和历史走向的了解,私下整理了一份《涿州左近情势蠡测》。内容极其谨慎,多采用“或闻”、“似有”、“大抵”等不确定词汇,分析了辽军战后可能的动向(消化战果、补充休整、伺机南窥)、涿州当前防御的薄弱环节(粮道、哨探体系、各军协调)、以及稳定军心民心的几个要点。他没有提出任何惊世骇俗的建议,只是将分散的信息归纳、梳理,并附上一些基于常识的判断。他将这份东西通过王伍,悄悄放在了曹珝案头。 第二日,曹珝召见赵机时,案上已不见那份蠡测,曹珝也未曾提起,只是问了他一些关于营中冬衣筹备、燃料储备的具体事务。但赵机注意到,曹珝眼底深处,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思量。 机会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这日,曹珝从城中参加一场较高级别的军议回来,面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他屏退左右,只留赵机在帐中。 “今日议的是辽狗动向和州城防务。”曹珝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讥讽,“一群蠹虫!争功诿过时一个比一个能说,到了议正事,要么空谈‘坚守待援’,要么嚷嚷‘主动出击,以雪前耻’,全然不顾实际情况!” 他抓起案上的水碗灌了一大口,继续道:“有确凿消息,辽军大将耶律休哥一部,约万人,已前出至涿州北面八十里的固安一带,正在筑垒。其游骑更是频繁出没于涿州西北山隘,我粮队已遭数次袭扰,损失不小。” 耶律休哥!这个名字让赵机心中一凛。这位辽国名将,正是高粱河之战的直接指挥者,用兵果敢迅疾,尤擅长途奔袭和侧击。他进驻固安,绝不仅仅是为了筑垒防守,更像是一把抵近咽喉的匕首,威胁着涿州的补给线和侧翼安全。 “王都部署和几位指挥使是何主张?”赵机问。 “王都部署倾向于稳守,加强城防和粮道护卫。但以团练使李继宣为首的几个激进将领,认为耶律休哥孤军深入,正是一举击破、挽回士气的好机会,主张调集精锐,北上突袭固安。”曹珝皱眉,“两派争执不下。支持出击者,多是此前败得最惨、急于立功遮丑之人;支持稳守者,则多顾虑兵力不足、新败之余士气未复,且恐是辽人诱敌之计。” 赵机快速思索。历史上,耶律休哥在高粱河大胜后,确实曾积极前出,对宋境保持高压态势,但大规模的南侵并未立刻发生。固安筑垒,既有巩固战果、建立前进基地的意图,也未尝不是一种试探和挑衅,意在引诱宋军仓促出击,再次重创宋军有生力量,为下一步行动创造条件。 “将军以为呢?”赵机没有直接发表看法,而是先问曹珝。 曹珝冷哼一声:“出击?拿什么出?城中能战之兵不过万余,还要分兵守城护粮,能抽出多少精锐?耶律休哥是善与之辈吗?孤军深入?他身后便是幽州大军!此去固安,地势渐狭,多山隘河谷,最利辽骑设伏截击。贸然出击,恐是送羊入虎口!”他显然属于稳健派。 “然则,若一味固守,任由辽军在固安站稳脚跟,粮道断绝,军心必然更加动摇。且辽军气焰日盛,长此以往,涿州恐成孤城。”赵机点出了稳守派的困境。 “正是如此!”曹珝烦躁地一捶桌案,“守也不是,攻也不是!今日议了半天,毫无结果,只令各营加强戒备,多派斥候。简直是一团乱麻!” 赵机沉吟片刻,脑海中现代军事理论、历史案例和当前情报相互碰撞。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军,卑职以为,或许可尝试‘以攻代守’,但非大军出击。” “哦?”曹珝目光一凝,“细说。” “耶律休哥驻军固安,其意在挑衅、试探,兼扼我粮道。我军若大举出击,正堕其彀中。然,若全然不为所动,亦显怯懦,助长其气焰。”赵机组织着语言,“不若遣数支精锐小股部队,每队百人左右,皆选熟悉地形、擅长山地跋涉与潜伏作战之老卒劲卒,配以强弓劲弩。” “他们的任务,非是与辽军主力正面交锋,而是‘骚扰’与‘遮断’。”赵机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案上简单画了个示意图,“一队潜行至固安以北,择险要处设伏,专司袭杀其传令兵、小股巡逻队,焚毁其前沿哨所,使其风声鹤唳,不得安宁。另两队,分别活动于涿州至固安之间的东西两翼山隘,职责有二:一则,清除辽军游骑,掩护我粮道;二则,若耶律休哥当真派兵南下,则可提前预警,并伺机袭扰其侧后,迟滞其行军。” 他抬头看向曹珝:“此乃‘积小胜为大胜,以骚扰疲敌师’。我军不出动大队,则无被伏击围歼之险。以精锐小股持续袭扰,则可让耶律休哥如芒在背,无法全力筑垒或南侵,亦能锻炼我士卒在山地对抗辽骑之能力,提振士气。同时,加强对粮道的实际护卫。待敌疲敝、露出破绽,或朝廷援军至,再做进一步打算。” 曹珝听得极为专注,眼中光芒闪动。赵机的策略,既避免了贸然决战的风险,又展现了一定程度的主动性,且充分利用了宋军步兵在复杂地形下的优势,针对性极强。这完全不同于会上那些空泛的“攻”或“守”,而是一个具体、可操作、风险相对可控的战术方案。 “精锐小股,持续袭扰……积小胜,疲敌师……”曹珝喃喃重复,猛地抬头,“若耶律休哥不为所动,依旧全力筑垒,或派大军清剿这些小股部队呢?” “若其大军清剿,我小股部队可凭借地形周旋、隐匿,寻隙脱身。只要不恋战,辽骑大队在山地追剿小股步兵,效率不高,反易被我设伏反击。其若不为所动,则我袭扰不断,其筑垒进度必然受阻,士卒疲于奔命,士气亦受影响。无论如何,主动权在我。”赵机分析道,“关键在于选兵要精,指挥要灵,情报要准,且各队之间需有约定之联络与接应方式。” 曹珝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显然内心在激烈权衡。良久,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机:“此策……你从何想来?” 赵机早有准备,平静答道:“卑职曾翻阅杂书,有载古时名将以精兵袭扰疲敌之法。加之近日留心营中老卒言谈,多有提及北地山形地貌及与辽骑周旋旧事。两相结合,便有此想。乃拾人牙慧,因地制宜而已。” “好一个拾人牙慧,因地制宜!”曹珝忽然一拍桌案,脸上露出一丝久违的、带着狠劲的笑意,“此策甚合我意!比那些空谈强上百倍!” 他走到赵机面前,低声道:“此事,我明日便单独求见王都部署禀报。你……将方才所言,写成简明条陈,重点阐明选兵标准、任务划分、联络之法、预期成效与风险。要快,要清晰。” “卑职遵命!”赵机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的建议被采纳了,而且很可能将由曹珝去推动执行。这不仅是战术上的贡献,更是他正式介入军事决策层面的第一步。 “记住,”曹珝又补充道,语气严肃,“条陈只谈军事,勿涉其他。署名……署我营中赞画书记之名即可。” “赞画书记?”赵机微怔,这是一个临时的、非正式的幕僚职务,但意味着他有了一个更明确的、参与军务的身份。 “对,从今日起,你便暂领此职,协助我处理军务文书,参赞机宜。”曹珝肯定道,“好好干。若此策有成,你之功,某家不会忘记。” “谢将军提拔!卑职定当尽心竭力!”赵机郑重行礼。他知道,这个“赞画书记”的头衔,是曹珝对他的认可和保护的进一步体现,也是他脱离纯粹“戴罪文吏”身份的关键一步。 当夜,赵机在油灯下,将白日所述仔细斟酌,写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关于应对固安辽军之袭扰疲敌策》。他刻意使用平实甚至略显粗疏的文言,避免过于超前的术语,重点突出可行性与针对性。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吹干墨迹,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涿州城头的灯火在秋风中明灭不定,远山轮廓隐于黑暗。 历史的洪流依然按照既定的惯性奔腾,但他这只小小的蝴蝶,似乎终于扇动了一下可能改变局部气流方向的翅膀。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已不再是被动随波逐流的浮萍。军议初鸣,或许仅仅是个开始。 ------------ 第九章固安烽烟 《袭扰疲敌策》的条陈经由曹珝之手,呈递到了涿州都部署王承衍的案头。王承衍,这位出身将门、年约四旬、以稳健著称的将领,仔细审阅了这份与其他请战或固守方案截然不同的建议。他召曹珝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详细询问了此策的细节、风险,以及对执行人选的要求。 两日后,王承衍在军议上力排众议,决定采纳此策。他任命曹珝为“前敌游弈使”,全权负责编组、派遣三支精锐哨探袭扰队,执行对固安方向辽军的“疲敌”任务。这是一个临时性、但权限明确的差遣,既给予了曹珝施展的空间,也将其置于风口浪尖——成功则功在曹珝(及其背后的献策者),失败或引发严重后果,曹珝也将首当其冲。 曹珝领命后,雷厉风行。他没有从各营平均抽调,而是凭借自己这段时间对麾下和部分其他残部的了解,以及赵机协助整理的、关于士卒特长和经历的粗略档案,亲自挑选了三百名士卒。这些人大都满足以下条件之一:北地边军出身,熟悉山川地形;曾在山地或丛林作战中有优异表现;弓马娴熟,尤善射箭;性情坚韧机警,有独立作战能力。 三百人被分为三队,每队百人,各设一名精明强干的队正统领。曹珝亲自训话,明确任务:非求歼敌,而在骚扰、迟滞、疲惫固安辽军,并伺机清除其游骑,护卫粮道。他强调了隐蔽、机动、一击即走的原则,严禁贪功冒进、与敌大队纠缠。赏格定得极高:斩获辽军首级、侦得重要情报、成功焚毁敌哨所粮草者,皆有厚赏;若能全身而退、持续完成任务,则全体记功。 赵机作为“赞画书记”,参与了整个筹备过程。他根据自己对固安周边地形的了解(来源于老卒口述和简陋地图),协助曹珝规划了三队的大致活动区域和互相策应的路线。他还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每队携带双倍箭矢和火种;配备简易的疗伤包(烈酒、干净布条、止血草药);约定了几种简易的联络信号(如特定形状的烟火、沿途留下的标记);甚至建议每队携带少量盐和糖块,以应对长时间潜伏的体力消耗。 这些细节上的补充,让曹珝刮目相看。他原本以为赵机只是长于筹划,没想到对具体的行军作战细节也有如此贴合实际的考虑。“你倒像个老行伍。”曹珝评价道,语气复杂。 三支队伍在一個拂晓悄然离开涿州,像三把无声的匕首,刺向北面的群山与丘陵。营中众人,包括许多中高层军官,都在观望。有人嗤之以鼻,认为区区三百人,去撩拨耶律休哥的虎须,纯属送死;也有人暗自期待,希望这支奇兵能带来一些好消息,稍稍挽回颓势。 赵机的心也悬着。他知道策略在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战充满变数。耶律休哥绝非易与之辈,辽军骑兵的机动性和战斗力不容小觑。他只能通过曹珝,密切关注着前方传回的任何只言片语。 最初的几日,杳无音信。营中开始出现嘲讽的低语。曹珝面色沉静,但频繁巡视营防、检查军械的动作,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第五日黄昏,第一支队伍(代号“山嵴”)的一名斥候带着轻伤,狼狈却兴奋地返回涿州。他带来了消息:他们成功潜至固安以北三十里一处山谷,伏击了一队约五十人的辽军巡逻队,射杀十余人,焚毁哨楼一座,自身仅轻伤两人。辽军已加强北面警戒,但并未大规模搜山。 第七日,第二支队伍(代号“林踪”)也有消息传回,他们在涿州至固安通道的西侧山隘,与两股辽军游骑发生遭遇战,依托地形击退对方,毙伤二十余骑,并清理了辽军设在一处水源附近的暗哨,确保了数日粮道的安全。 小胜的消息像微弱的火苗,在沉闷的涿州军营中点燃了一丝希望。尽管战果不大,但证明了辽军并非无懈可击,宋军的小股精锐在熟悉的山地环境中,有能力与其周旋并取得战果。曹珝紧绷的脸色稍缓,王承衍在接到报告后,也当众嘉奖了曹珝和出击将士,并命按功行赏。 赵机协助曹珝处理后续的赏功文书、补充兵员申请、以及根据传回的信息,小幅调整另外两队(“林踪”队和尚未有消息的第三队“河谷”)的活动建议。他的“赞画书记”身份,渐渐被营中更多人知晓和接受。人们开始用略带好奇和审视的目光打量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文吏。 然而,真正的考验接踵而至。第十日,“河谷”队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卒拼死逃回,带来了坏消息:他们队在尝试靠近固安东南一处疑似辽军小型屯粮点时,遭遇大队辽骑伏击!队正战死,队伍被冲散,伤亡惨重,仅有少数人逃入山林,生死未卜。 “河谷”队的遭遇给初现的乐观蒙上了阴影。显然,耶律休哥已经察觉到了宋军的袭扰意图,并做出了针对性部署。辽军加强了要害区域的警戒,甚至可能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宋军上钩。 曹珝闻报,脸色铁青。他立刻下令“山嵴”和“林踪”两队收缩活动范围,加强隐蔽,非有绝对把握不得轻易出击,并设法打探“河谷”队幸存者的下落。同时,他加派斥候,严密监控固安辽军的动向,防备其可能的报复性南侵。 压力再次回到涿州决策层。军议上,以李继宣为首的激进派再次质疑袭扰策略的有效性,认为“小打小闹”无损辽军根本,反而折损精锐,主张集结兵力,与耶律休哥正面一战。王承衍和曹珝等稳健派则坚持认为,辽军伏击得手正说明袭扰产生了威胁,此时更应坚持既定策略,保持弹性,避免决战。 争论激烈。赵机作为曹珝的随员(曹珝以需要书记记录为由带他列席旁听),第一次亲身感受到了高层军事决策中的博弈与凶险。他默默记录着各方的言论,观察着将领们的表情,心中不断评估局势。 “曹虞候,”李继宣忽然将矛头指向曹珝,语带讥讽,“你那位献‘疲敌’妙策的赞画何在?可否请他说道说道,这‘河谷’队近百儿郎的性命,该如何算?” 帐内目光顿时聚焦到曹珝……以及他身后低头记录的赵机身上。 曹珝面沉如水,刚要开口,王承衍却摆了摆手,看向赵机,语气平和却带着威严:“赵书记,你既参赞此策,于当前局面,可有看法?但说无妨。” 赵机心中一震,知道这是王承衍在考校他,也可能是借此平衡帐内争论。他放下笔,起身向王承衍和众将行礼,然后抬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承衍身上。 “都部署,诸位将军,”赵机声音清晰,不疾不徐,“‘河谷’队遇伏,将士捐躯,诚为痛事。然此一事,正说明耶律休哥已重视我之袭扰,故设陷阱以待。此非我策之败,恰是我策已触其痛处之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耶律休哥用兵,向来讲究侦测敌情,动而后发。其于固安筑垒,本为进取之基。我持续袭扰,使其不得安宁,筑垒进度必受影响,其南下之心亦必受羁绊。今其设伏反击,意在震慑,迫我停止袭扰,以利其从容部署。” “故而,卑职以为,此刻非但不应停止袭扰,反而更需坚持,并加以变化。”赵机提高了声音,“‘山嵴’、‘林踪’两队可暂避锋芒,加强隐蔽,然活动不可停。可更多采用夜袭、远距离狙杀哨兵、焚烧零散草料等更隐蔽方式,持续施压。同时,可另选熟悉水性的精干士卒,组建新的小队,沿涿水(假设的河流名)或其支流北上,从耶律休哥意想不到的方向进行渗透袭扰,目标可放在其后勤运输、渡口等薄弱环节。” “此外,”赵机看向曹珝和王承衍,“经此一事,辽军必以为我惧其报复,或将注意力集中于陆路山林。我可明面上大张旗鼓,加强涿州西北各隘口守备,做出严防死守姿态,暗地里,却将新训练的小队从东南方向水路渗透。虚实结合,使其疲于应付。” 帐内一片安静。赵机的分析,将一次挫败解读为策略生效的标志,并提出了后续更具针对性和灵活性的调整方案,思路清晰,有理有据,不仅回应了质疑,更展现了对敌我心理和战场态势的洞察。 李继宣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其他将领也露出思索之色。 王承衍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良久,缓缓点头:“虚张声势,暗度陈仓……赵书记所言,确有道理。耶律休哥用兵谨慎,最厌烦的便是无法掌控的袭扰和变故。我军小败一次,无伤根本,但若因此畏缩,则正中其下怀。”他看向曹珝,“曹虞候,你以为如何?” 曹珝肃然道:“末将以为赵书记所言可行。当立即调整策略,坚持袭扰,并着手组建新的水路小队。‘河谷’队之仇,亦需谨记,当寻机再报。” “好!”王承衍一锤定音,“便依此议。曹虞候,袭扰之事,仍由你全权负责,可根据情势,便宜行事。所需人手物资,报于本帅核准。赵书记,你协助曹虞候,详拟后续方略及水路渗透之具体计划。” “末将(卑职)领命!”曹珝与赵机齐声应道。 走出军议大帐,秋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曹珝大步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等赵机跟上来,低声说了一句:“今日应对,不错。” 赵机微微躬身:“全赖将军信重。” 曹珝没再说什么,只是眼神中的认同又多了几分。他知道,今日之后,赵机这个名字,将不仅仅局限于他这一营之地,而是真正进入了涿州守军高层的视野,尽管还只是边缘。 回到营中,赵机立刻投入到新的筹划中。他需要更详细的水文资料、熟悉涿水流域的士卒、适合小股武装泅渡或操舟的装备……千头万绪。同时,他心中也更加明了:自己已更深地卷入这宋辽边境的军事角力之中。每一步谋划,都可能影响许多人的生死,也关系着他自身能否在这乱世立足,并朝着那遥不可及的目标——改变这个时代——挪动微小的一步。 固安的烽烟刚刚燃起,而涿州的应对,远未结束。 ------------ 第十章轻舟夜渡 军议的决议迅速转化为具体的行动。曹珝将组建和指挥新水路渗透队的任务交给了赵机,这既是信任,也是进一步的考验。“某家给你五十个名额,要善水、能战、机警,还需略通操舟之人。所需舟具、器械、火药(指火油、引火之物),某家去设法筹措。十日之内,需见成效。”曹珝的命令简洁而明确。 赵机感受到了压力,但也激发了动力。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负责一项具体的军事行动,尽管规模很小。他首先找到王伍,让他联络营中所有北地籍贯或自称熟谙水性的士卒,并设法通过周文德的关系,从涿州本地渔户、漕工中打听可靠人选。 筛选并不容易。既要水性好,又需具备基本的军事素养和胆识,还要口风紧。赵机亲自面试了近百人,最终挑选出四十八人,其中半数以上曾是黄河或涿水(虚构河流,为永定河支流)沿岸的渔民、船工,熟悉本地水文,其余则是来自南方水网地区的士卒,水性尤佳。他任命其中一名原为水军队正、沉默寡言却眼神锐利的老兵韩顺为队正,另一名出身渔户、性格活络、对涿水上下游了如指掌的年轻人周水生为副队正。 装备方面,曹珝通过州府,弄来了五条狭长的舢板,船身涂成深灰近黑色,易于隐蔽。武器以短弩、手刀、匕首为主,便于近战和携带。赵机特别要求准备了大量防水的油布、火镰、浸了油脂的麻绳(用于纵火),以及用猪尿脬(膀胱)制成的简易浮囊和竹管(用于水下潜行呼吸,虽然效果有限)。他还让铁匠打制了几十枚带倒钩的三爪铁锚和长绳,用于攀爬陡峭河岸或固定船只。 训练在远离主营的一处废弃河湾秘密进行。赵机将现代特种作战的一些基础理念简化、本土化:夜间无声划桨、利用河岸阴影隐蔽、简易的舟上格斗技巧、利用铁锚和绳索进行攀爬与快速撤离、目标识别与记忆、以及最关键的——协同与信号。他设计了几种简单的哨音和手势,用于夜间联络。王伍也被调来协助,负责带领几个人专门演练快速包扎和水浸伤口的应急处理。 时间紧迫,训练只能抓住重点。赵机反复强调:“我们的命,系于隐秘与突然。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一击即走,乱其部署,焚其粮草辎重,然后全身而退。”韩顺和周水生领悟很快,将赵机的意图转化为具体的战术动作,带领队员们日夜操练。 与此同时,“山嵴”和“林踪”两队按照调整后的策略,减少了正面冲突,更多地采用夜间远程狙杀哨兵、布设简易陷阱、焚烧辽军零散草料堆等方式,继续保持压力。辽军的巡逻明显更加频繁和警惕,但大队人马并未南下,似乎仍在观望,或者说,被这如附骨之疽般的骚扰牵扯了部分精力。 第八日深夜,秋月被薄云遮掩,星光暗淡。涿水在夜色中流淌,水声潺潺,掩盖了细微的响动。废弃河湾处,五条黑色舢板依次入水,每船十人,满载装备,悄无声息。赵机站在岸边,曹珝披着斗篷,隐在树影下,亲自来送行。 “记住路线,记住信号。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为要。”曹珝对韩顺和周水生低声嘱咐,又看了一眼赵机,“赵书记留守,负责接应联络。” 这是曹珝的决定。赵机虽有谋划之才,但毕竟不擅亲自搏杀,且其身份特殊,不宜轻涉险地。赵机虽有遗憾,但也明白这是稳妥之举,他用力点头:“将军放心,卑职定当确保联络畅通,静候佳音。” 韩顺抱拳,周水生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五十名渗透队员,人人面色肃穆,眼中却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他们轻轻划动船桨,五条黑梭般的舢板迅速融入涿水沉沉的夜色,向上游固安方向逆流而去。 赵机的心也跟着那消失的船影提了起来。他回到营中临时设立的指挥联络点——一处靠近马厩、相对隐蔽的棚屋,王伍带着几名机灵的辅兵在此值守,准备了简单的沙盘(标记着已知的河道、险滩、可能的目标点)和用于接收信号的灯火、响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棚屋内只有油灯如豆,外面秋虫鸣叫,更添寂静。赵机强迫自己冷静,反复推演计划可能遇到的意外:遭遇辽军巡河船队、目标点戒备森严、天气突变、队员失散……每一种可能,他都与王伍讨论过应急方案,但临到此刻,依然觉得准备不足。 第一夜,无声无息。 第二日白天,也毫无消息。赵机表面镇定,协助曹珝处理其他军务,内心却焦灼万分。曹珝偶尔投来询问的目光,他也只能摇头。 第二夜,子时前后,棚屋外传来约定的、模仿水鸟的三声短促鸣叫。王伍立刻打开后窗,一个浑身湿透、带着河水腥气的身影灵巧地翻了进来,正是副队正周水生! “赵书记!”周水生抹了把脸上的水,压低声音,语气兴奋中带着疲惫,“成了!昨夜我们摸到了固安东南二十里的柳树湾,那里果然有个辽军的临时码头和草料场,守备比预想的松!韩队正带人摸掉了四个哨兵,我们分两队,一队放火烧了草料垛,火势不小!另一队潜到码头边,用凿子在几条空船的船底凿了窟窿,还顺手牵走了一小批箭矢和两坛火油!辽狗炸营了,但黑灯瞎火找不到我们,我们顺着支流撒回来了,绕了点路,所以晚了。” 赵机长舒一口气,心脏怦怦直跳:“伤亡如何?” “轻伤三个,都是攀爬时擦伤,王伍教的方法处理了,无碍。无人掉队。”周水生补充道,“韩队正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带大队在后面,天亮前应该能到预定的第一个隐蔽点。” “好!辛苦了!快去换衣服,喝点热汤。”赵机拍了拍周水生的肩膀,立刻让王伍去准备。他则迅速将消息写成简报文,亲自送往曹珝帐中。 曹珝还未睡下,闻讯精神一振,仔细看了简报,脸上露出笑容:“干得漂亮!首战告捷,意义非凡。这证明水路渗透可行,且能击中辽军相对疏忽的软肋。”他当即下令,按最高赏格准备给渗透队的奖赏,并命赵机做好接应和隐蔽休整的安排。 接下来的几日,渗透队像水鬼般神出鬼没。他们时而顺流而下,袭击辽军更靠近涿州方向的零星哨所和运输船;时而再次逆流而上,选择新的薄弱环节下手。他们烧过两处小型粮囤,凿沉过几条辎重船,甚至成功偷袭了一支在河边饮马的辽军小队,缴获了十几匹战马(虽然无法带回,尽数驱散)。行动越来越熟练,配合越来越默契,而辽军对涿水沿岸的戒备,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紧张起来。 耶律休哥显然被激怒了。固安方向的辽军游骑活动更加频繁,数次试图沿河搜索,但渗透队总能凭借对水文的熟悉和预先设定的隐蔽点逃脱。辽军开始在一些可能登陆的河岸设置障碍和哨卡,夜间也增加了火炬巡逻。但这反过来又牵制了辽军部分兵力,使其不能全力应对陆上“山嵴”、“林踪”两队的袭扰,也无法专心筑垒。 然而,就在渗透队取得第五次小胜,准备再次出击时,意外发生了。 那是一个浓雾弥漫的黎明,渗透队执行完一次袭击后,按计划沿一条狭窄支流撤回隐蔽点。大雾严重影响了视线和方向判断。在通过一处险滩时,领头韩顺所在的舢板不慎撞上暗礁,船身破裂进水,迅速倾覆。船上十人全部落水,虽然大都精通水性,但河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加之突如其来的变故,顿时乱作一团。 周水生指挥另外四条船奋力救援,捞起了七人,包括撞伤额头的韩顺,但仍有三人被急流冲走,下落不明。破损的舢板和部分装备也丢失了。浓雾中,他们不敢久留,只能带着伤员和悲痛,匆匆撤离到更下游一处备用隐蔽点。 消息传回,赵机的心猛地一沉。损失人员和装备是小事,关键是暴露了风险,而且韩顺受伤,队伍士气受挫。 “必须立刻接应他们回来,韩队正需要医治,队伍也需要休整。”赵机向曹珝紧急禀报,“而且,辽军很可能会沿着失事地点向下游搜索。” 曹珝同意,但派谁去接应?大队人马出动容易暴露,小股人马又怕遭遇辽军搜索队。 “卑职带王伍和几个熟悉路径、水性好的弟兄去。”赵机主动请缨,“我们轻装简从,走陆路,沿河岸寻找他们留下的标记。接到人后,从陆路绕回。王伍懂救治,沿途也能照顾伤员。” 曹珝盯着赵机看了几秒,最终点头:“准。带十个人,挑最好的。记住,你的任务是接应,不是交战。若遇辽军,能避则避,速退。” “明白!” 赵机立刻行动。他选了王伍,加上八名从“山嵴”、“林踪”两队中临时抽调的精干老兵,人人携带短弩利刃,准备了绳索、担架和急救物品。一行人趁着夜色,悄然出营,沿着涿水东岸,向上游渗透队可能藏身的区域摸去。 浓雾虽散,但夜色和复杂的地形依然给搜寻带来了巨大困难。他们小心地避开可能有的辽军哨卡,凭借周水生之前描述过的地形特征和王伍对野外踪迹的敏锐,艰难地辨认着渗透队可能留下的微小标记。 后半夜,在一处芦苇茂密的河湾附近,他们终于听到了约定的、微弱的水鸟鸣叫。是周水生!他带着两个队员在此焦急等候。 “赵书记!你们可来了!”周水生眼圈发红,“韩大哥额头伤得不轻,一直昏昏沉沉,还发烧了。还有两个弟兄扭了脚。我们躲在这里,听到上游有辽狗搜过来的声音,不敢妄动。” “快带路!”赵机心中一紧。 在芦苇深处,他们找到了狼狈不堪的渗透队剩余人员。韩顺靠在一棵树上,额头包着的布条渗着血,脸色潮红,呼吸粗重。另外几个轻伤员也萎靡不振。损失三条弟兄的悲痛和冰冷的河水,让这支精锐小队士气低迷。 “王伍,先看韩队正!”赵机下令,同时让其他人立刻帮助渗透队员收拾必要的随身物品,销毁痕迹,准备撤离。 王伍检查了韩顺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口沾了脏水,红肿得厉害,发热了。必须尽快回去处理。”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隐约传来狗吠和人声,火把的光亮在树林间晃动,正在向这边靠近!辽军的搜索队,果然沿着河找下来了! “走!立刻走!”赵机当机立断。两名老兵用简易担架抬起韩顺,其他人搀扶着伤员,在周水生的指引下,迅速离开河湾,钻进南面更为茂密的山林。 身后,辽军的火把和呼喝声越来越近,甚至听到了猎犬的狂吠。一场惊险的丛林追逐就此展开。 赵机知道,他们带着伤员,速度不快,迟早会被追上。他一边跑,一边急速思考。硬拼是下策,必须设法摆脱。 “周水生,附近有没有水流湍急、能暂时阻断猎犬气味的地方?”赵机喘息着问。 “有!往东两里,有一条山溪,水很急,溪里石头多!”周水生立刻回答。 “转向东!去山溪!所有人,过溪之后,沿溪向下游走一段,再找地方上岸,继续往南!”赵机下令。 队伍艰难地转向。抬着韩顺的老兵气喘吁吁,却咬牙坚持。终于,他们听到了哗哗的水声。一条数丈宽、水流奔腾的山溪横在眼前。 “快!过溪!”赵机率先踏入冰冷刺骨的溪水。众人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对岸。猎犬的吠声已近在咫尺。 登上对岸,赵机让所有人不要停留,继续沿着溪边向下游疾走,同时让几个老兵故意用树枝扫乱他们留下的水渍足迹,并往不同方向扔下几件无关紧要的杂物,迷惑追兵。 他们在冰冷的溪水中跋涉了约一里地,才找了一处石滩重新上岸,钻入密林。身后,辽军搜索队的火把光亮在山溪对岸徘徊了一阵,猎犬的吠声变得混乱,最终渐渐远去,似乎是失去了追踪方向。 众人这才停下,靠在山石后大口喘息。赵机检查队伍,幸好无人掉队,但人人都已筋疲力尽,衣衫湿透,在秋夜的寒风中瑟瑟发抖。韩顺在颠簸中醒了过来,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了些。 “赵……赵书记……”韩顺声音沙哑,“连累……大家了……” “别说话,省着力气。”赵机按住他,“王伍,再给韩队正检查一下,伤口重新包扎。所有人,活动手脚,别停下,小心失温。我们稍稍歇息,立刻往回走。” 天色微明时,这支混合了伤员和救援者的疲惫队伍,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涿州大营外围的接应点。曹珝早已派人在此等候。 看着被安全接回的韩顺和渗透队员,曹珝重重拍了拍赵机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中的赞许和认可,已说明一切。 渗透队的首次任务,虽有挫折损失,但战果显著,更重要的是,证明了新战术方向的可行性,锻炼了队伍,也让赵机在策划之外,第一次亲身经历了前线的危险与决断。他的名字,伴随着“水路奇袭”、“接应突围”的事迹,在涿州守军中,开始有了另一种分量的流传。 冬意渐浓,涿水即将冰封。下一阶段的较量,或许将转到陆上,转到更广阔的战场与朝堂。但赵机知道,自己手中,已经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筹码和经历。 ------------ 第十一章朝堂暗流 韩顺的伤势在王伍和赵机的精心照料下,终于脱离了危险,但高烧和伤口感染还是让他虚弱不堪,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渗透队减员三人,损失一船,士气受挫,加之冬季临近,涿水即将冰封,水上袭扰的窗口期正在关闭。 曹珝审时度势,下令渗透队剩余人员就地休整,并入“山嵴”、“林踪”两队,转为陆路警戒和侦查。历时近一个月的“袭扰疲敌”作战告一段落。战果统计上来:累计毙伤辽军游骑、哨兵近两百人,焚毁草料场三处、小型粮囤两处,凿沉、破坏运输船五条,成功牵制了固安辽军部分兵力,使其筑垒进度明显迟滞,更重要的是,一定程度上提振了涿州守军的士气,证明了在特定条件下宋军有能力与辽军周旋。 王承衍对此次作战的总体效果表示满意,尤其是水路渗透的奇效,让他对曹珝(以及背后的赵机)的能力有了更深的认识。在给朝廷的奏报中,他如实陈述了战果,并为曹珝及有功将士请功,其中特别提到了“赞画书记赵机,参赞军务,屡献机宜,于袭扰之策及水路渗透事,筹划周详,颇具效用。”这是赵机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呈送给朝廷的官方文书中。 功劳和嘉奖需要时间发酵和传递,但涿州城内的气氛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曹珝所部不再是众多败军残部中不起眼的一支,而是以纪律严明、敢战能战、且颇有“巧思”而闻名。前来观摩、取经甚至试图挖角的其他营将领络绎不绝。曹珝对此应付自如,既展示了开放姿态(允许有限度地参观伤员管理、营地设置),又牢牢握住了核心的袭扰战术细节和人员,分寸拿捏得极好。赵机作为“赞画”,时常需要陪同接待,解答一些技术性问题,他的沉稳和对答如流,也给不少来访者留下了印象。 然而,随着天气转冷,边地冬防的压力日益增大。辽军虽未大举南下,但小规模的冲突和摩擦始终不断,边民惊恐,粮秣转运愈加困难。朝廷的后续方略也迟迟未定,是继续增兵固守,还是默认现状,收缩防线?各种流言在军营和州衙之间传播,人心复又浮动。 这一日,曹珝从州衙回来,面色比平日更加严肃。他将赵机唤入帐中,屏退左右。 “朝廷的钦使,不日将抵涿州。”曹珝开门见山,“不是寻常宣抚或巡察的宦官,而是正经的朝官,以枢密直学士、知制诰的身份前来。” 赵机心头一跳。枢密直学士、知制诰,这是接近中枢、能参与机要的官职,派这样的人来,绝非简单的劳军或核查战果。 “所为何事?”赵机问。 “明面上是‘宣慰将士,察访边情,筹画防秋’。”曹珝语气带着几分讥诮,“实则,恐怕是为明年方略做铺垫,也要亲眼看看,这涿州,还有没有守的价值,王都部署,还有没有用的必要。” 他看向赵机,眼神深邃:“更重要的是,某家得到消息,此番随钦使前来的,还有御史台的人。” 御史台!赵机立刻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在高粱河惨败之后,朝廷必定要追究责任。高级将领或许因种种原因暂时动不得,但中下层军官,尤其是像曹珝这样在败退中收拢部队、战后又表现活跃的,很容易成为各方势力博弈或寻找替罪羊的焦点。御史的到来,意味着弹劾和审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 “将军……”赵机欲言又止。 曹珝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宽慰:“某家行得正,做得事,皆是为国守边,不怕人查。但如今这局面,树大招风。我营近来风头太劲,难免引人注目,或招嫉恨。”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机身上,“尤其是你,赵机。” “我?”赵机一怔。 “不错。”曹珝点头,“你献策、练兵、乃至亲赴险地接应,功绩有目共睹。王都部署在奏报中也提了你的名字。这是好事,但也是麻烦。你出身微末,骤得赏识,更兼……‘名讳’之事,虽被按下,却非无人知晓。如今朝中局势未明,各方角力,你这突然冒出来、又有几分‘奇巧’能耐的人,很容易被卷入不必要的漩涡,成为别人攻讦某家,乃至攻讦王都部署的由头。” 赵机背后泛起一层冷汗。曹珝的分析切中要害。他这段时间只顾着做事,证明价值,却忽略了政治环境的复杂性。在讲究出身、资历和派系的宋代官场,他这样一个没有根基、来历有些模糊(游方郎中徒弟的说辞经不起深究)、甚至可能“犯忌”的小人物,一旦被推上风口浪尖,确实危险。 “那……将军之意是?”赵机恭敬问道。 “钦使抵达前,你需更加低调。”曹珝沉声道,“非必要,不必在人前多言。营中一应文书往来、账目明细,务必清晰无误,经得起查验。你那‘耳目’之事,暂时停下,相关人等叮嘱好,莫要漏了痕迹。至于你本人……”曹珝沉吟片刻,“某家会向王都部署禀明,将你调至州衙‘协理边情文牍’,暂离军营。一来,州衙环境复杂,你一个书记小吏混迹其中,反而不易被单独注目;二来,也可借此机会,多接触些州府文书,了解朝廷律令格式,对你日后……或许有用。” 这是保护,也是进一步的安排。调离军营核心,降低在御史面前的曝光度;进入州衙,则是拓宽眼界和积累人脉的开始。赵机领会了曹珝的用心,拱手道:“谢将军周全,卑职遵命。” “不必谢我。”曹珝目光望向帐外灰蒙蒙的天空,“某家保你,亦是保我自己,保这营中数百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你是个有真才实学的,某家看得出来。但在这世道,光有才学不够,还需懂得藏锋,懂得借势。此番钦使前来,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若能应对得当,或许……”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机明白。若能给钦使留下好印象,或者在朝廷的整饬中获得肯定,无论是曹珝还是他赵机,都可能获得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大的发展空间。 两日后,赵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带着曹珝的手令和推荐信,离开了驻扎数月的军营,前往涿州州衙报到。王伍被留在了营中,继续负责伤员救治的培训和管理,这是曹珝对赵机原有班底的保留和安抚。 州衙位于涿州城中心,气象自然非城外军营可比,但也充斥着另一种忙碌与压抑。赵机被安置在录事参军周文德属下的一间公廨里,名义上是协助整理、抄录与边防、粮秣、户籍相关的各类文书档案。工作繁琐枯燥,接触的也多是低级胥吏,但赵机沉下心来,一丝不苟。他现代人的逻辑整理能力和对信息的敏感性,很快在浩如烟海的文牍中显现出优势。他能迅速找出矛盾之处,理清脉络,将杂乱的信息归类摘要,连周文德看了他整理出的几份边情摘要后,都微微颔首,私下对曹珝派来打听情况的人说:“此子心细如发,条理分明,是个做实事的好料子,可惜……” 可惜什么,周文德没有明说,但赵机能猜到。可惜出身太低,没有功名,又是如此敏感的时机。 钦使一行在十日后抵达涿州,仪仗威严。为首的枢密直学士姓吴,名元载,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隐含锐利。随行人员中,果然有两位身着青色官袍的御史,神情严肃,不苟言笑。 隆重的迎接仪式后,吴元载并未立刻召见众将或听取汇报,而是先住进了州衙官舍,闭门不出,只令随员调阅近年涿州及周边军镇的所有文书档案,包括粮草消耗、兵员册籍、军械账簿、往来公文,乃至民间诉讼、税赋记录。一时间,州衙上下如临大敌,各房胥吏昼夜赶工,应付查询。 赵机所在的文牍房更是重点。他经手整理的档案被反复调阅核对,吴元载的随员(一位精干的年轻书记官)甚至亲自来公廨,就几处边防哨所兵力变动与粮饷发放的时间差提出疑问。赵机不慌不忙,找出原始记录和关联文书,条分缕析,解释得清清楚楚,还顺带指出了其中一处可能因抄录笔误导致的歧义。那书记官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拿着文书回去了。 几日后,吴元载开始逐一召见涿州主要官员和将领。曹珝也在被召见之列。会见时间不长,出来后曹珝面色平静,但私下对赵机说,吴学士问得很细,尤其是关于袭扰作战的决策过程、具体实施、战果核实,以及营中伤员救治和新式管理方法的来龙去脉。曹珝如实回答,将赵机的贡献置于整个营伍协作和王承衍支持的框架下陈述,既未隐瞒,也未过分突出。 又过了几日,正当众人揣测钦使下一步动向时,州衙内忽然传出消息:吴元载单独召见了录事参军周文德,长谈近一个时辰。谈话内容无人知晓,但周文德出来后,径直来到了赵机所在的公廨。 “赵机,”周文德屏退左右,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吴学士要见你。单独。” 赵机心中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新不旧的青色吏员袍服,跟着周文德,来到了吴元载暂居的院落。 书房内,吴元载正在翻阅一卷案牍,见赵机进来,放下手中之物,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 “学生赵机,拜见吴学士。”赵机依礼参拜,姿态恭谨。 “不必多礼,坐。”吴元载声音温和,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周文德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曹珝营中‘赞画书记’,可是你?”吴元载开门见山。 “回学士,正是学生暂领之职。”赵机谨慎回答。 “袭扰疲敌之策,水路渗透之谋,皆出自你手?” “学生不敢居功。此乃曹将军审时度势,王都部署决断支持,营中将士用命之结果。学生不过略尽绵薄,拾掇旧闻,稍加变通,供将军参详。” “哦?‘拾掇旧闻,稍加变通’?”吴元载嘴角微扬,似笑非笑,“能于败军之际,思得此等‘变通’,以区区数百人,令耶律休哥如芒在背,迟滞其月余……这旧闻,怕是非同一般。本官查阅过你的履历,祥符县人士,原转运司书办,随军北上,于高粱河之战中受伤。除此之外,几无记录。你那‘游方异人’之说,未免太过飘渺。” 赵机心头剧震,知道自己的来历经不起有心人深究。他强自镇定,低头道:“学生家世寒微,少时确曾漂泊,偶遇奇人,授以杂学。至于籍贯履历,皆按官府规制填报,不敢有虚。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唯尽心任事,以报朝廷不弃之恩,曹将军知遇之情。” 吴元载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书房内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尽心任事……嗯。”吴元载缓缓道,“曹珝营盘整肃,伤员存活率远高于他营;袭扰之策,虽有折损,然成效显著,于稳定涿州军心,功不可没。周参军亦多次提及,你于文书整理、情势分析,颇有章法。这些,都是实绩。” 他话锋一转:“然,朝中有人议论,言曹珝营中多用‘奇技’,恐非正道;更有人风闻,营中有一小吏,名讳竟与官家旧名相类,实属不敬。”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赵机背后冷汗涔涔,他知道,此刻的回答至关重要,不仅关系自身,更牵连曹珝。 他离座,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适度的惶恐与坚定:“学士明鉴!营中所用救治之法、操练之规,皆求实效,以保全士卒性命、提升战力为要,不敢称‘奇技’。至于学生名讳……”他抬起头,目光清澈,“‘机’者,枢机也,乃家父盼学生能明事理、知进退之意。学生微末之身,焉敢有丝毫冒犯天颜之念?此纯属巧合,天地可鉴!且学生自入营以来,曹将军与上官皆以‘赵书记’或本名称呼,从未因此事有过丝毫异样。若因此无心之过而牵累将军及同袍,学生……学生万死难辞其咎!”他将姿态放到最低,将问题归结于无心巧合和父亲期望,并强调上下皆未以此为难,试图淡化事情的敏感性。 吴元载静静地听着,审视着赵机脸上的每一丝表情。良久,他轻轻吁了口气。 “起来吧。”吴元载的语气缓和了些,“名讳之事,可大可小。既无实证表明你有意为之,且曹珝、王承衍等皆未以此为意,本官也不会深究。不过……”他顿了顿,“你既有才干,留在边地军营为一赞画书记,未免屈才,也易招是非。” 赵机心念电转,听出吴元载话中有话,似乎另有安排。他恭敬道:“学生全凭学士吩咐。” 吴元载从案头拿起一份他刚才翻阅的卷宗,递向赵机:“这是本官离京前,偶得的一份旧档抄录,关乎河北西路部分州县的田亩、水利、仓廪陈年积弊。你且看看,若有想法,写个条陈,不拘格式,三日后交予周参军转我。” 赵机双手接过,略一翻看,心中顿时明了。这哪里是什么旧档积弊,分明是一道考题!考察的是他对民政、经济的见解,或者说,是看他除了军事“奇谋”之外,是否还有其他方面的才能,以及其才具是否“正道”,是否符合朝廷取士用人的标准。 “学生遵命,定当仔细研读,竭尽所能。”赵机郑重应下。 “去吧。”吴元载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书卷。 赵机退出书房,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他握紧了手中的卷宗,知道涿州的安逸(或者说危险)时光可能即将结束,一条更复杂、也更广阔的未知道路,正在吴元载这看似随意的安排中,悄然展开。朝堂的暗流,已然波及至此,而他,必须在这暗流中,找到自己前行的方向。 ------------ 第十二章条陈定策 吴元载交付的那份卷宗抄录,确实“年久积弊”。蝇头小楷抄写的档案记录,涉及河北西路真定府、中山府等数州之地,时间跨度近十年,内容庞杂,包含历年上报的田亩数、税赋额、常平仓存粮、河道疏浚记录、地方“羡余”(正税外的附加税或结余)数目等等。数字枯燥,条目繁琐,乍看之下只是例行公事的文书堆砌。 但赵机深知,这绝非简单的资料汇编。吴元载特意选取这样一份卷宗给他,考校的绝非仅仅是文书整理能力,而是透过这些冰冷数字,洞察地方治理症结、并提出切实可行对策的眼光。这份条陈,将直接决定他在吴元载心中的分量,甚至影响他接下来的去向。 他不敢怠慢,向周文德告了假,以“整理紧要文书”为由,将自己关在公廨内,日夜研读。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先将所有数据分类、列表、对比。 现代统计学和数据分析的训练,让赵机在处理这种原始数据时具有天然优势。他很快发现了几个关键矛盾点: 其一,某些州县的“上报垦田数”与按常理估算的粮食产量及税赋收入存在明显不合理偏差。有的地方田亩数增长缓慢,甚至多年不变,但税赋却“稳定”或略有“羡余”;有的地方田亩数增长显著,但税赋增长不成比例,仓廪存粮反而下降。 其二,河道疏浚的记录频率和费用支出,与同期上报的水患灾害情况,关联性很弱。有些年份大笔银钱投入疏浚,次年仍报“水害损田”,而有些疏浚记录稀少的年份,反而风调雨顺。 其三,各地常平仓(用于平抑粮价、赈济灾荒的官仓)存粮数据波动极大,且与当年丰歉记录、粮价变动常常对不上。有些仓廪“虚报”、“折变”(以次充好或转换物资)的旧案记录若隐若现。 这些矛盾的背后,指向的无非是历代王朝常见的积弊:土地兼并导致的“隐田漏税”;河工经费被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工程质量堪忧;常平仓管理混乱,成为官吏牟利、盘剥百姓的工具。 如何“条陈”?直接尖锐地指出这些弊病?那无异于地图炮,得罪整个河北西路的官场,也会显得自己过于“愤青”和不懂官场规矩。完全避重就轻,谈些不痛不痒的“加强核查”、“整饬吏治”的套话?那必然让吴元载失望,认为他徒有虚名,只会军中小技,不堪大用。 必须找到一条既切中要害,又留有转圜余地,且能展现建设性思路的路径。 赵机沉思良久,摊开纸张,开始动笔。他没有用华丽的骈文,而是采用简洁明了的“札子”形式,分条缕析。 开篇,他首先肯定朝廷历年对河北的重视与投入,然后笔锋一转,以“然据旧档比勘,似有数端微瑕,或可商榷改进”引入,语气谦逊。 针对“田亩与税赋”问题,他没有直接提“隐田”,而是提出“田亩勘验之法或可更易”。他建议,在原有“鱼鳞图册”基础上,可否尝试“抽样核验”与“民间访查”相结合?不必也不可能全面重新清丈(那会触动巨大利益,引发动荡),但可选择一两个“田赋增长显著滞后于上报垦田”或“税赋异常稳定”的典型县乡,由州府或朝廷特派干员,会同当地正直乡老、里正,进行小范围、精细化的实地踏勘与民户访谈,以“摸清实情,厘定标准,为日后更大范围税赋公平提供参详”。这叫“试点探路”,阻力小,却能撕开一道口子,形成威慑。 关于河工疏浚,他避开经费贪腐的敏感话题,从“成效评估”入手。建议建立简单的“工程实效追溯”记录:某年某段河道投入多少,疏浚方略如何,之后三年内该区域水患报告、农田收成、修缮费用各是多少。将投入与长期效果挂钩,定期对比公开(至少在官衙内部),使“有无实效”成为衡量河工的重要标尺,让浑水摸鱼者难以藏身。 对于常平仓管理,他提出的办法更具操作性:推行“仓廪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制”。相邻州县之间,定期互派人员,突击检查对方常平仓的存粮数量、质量、出入库记录。同时,承认粮食储存必有合理损耗,根据地域、仓廪条件,制定公开、统一的“年损耗率”标准。在规定损耗率内的,视为正常;超出部分,必须严格说明缘由并追责;实际损耗低于标准的,仓储官吏可获相应奖励。以此堵塞“虚报”、“折变”的漏洞,同时给予守规者正向激励。 最后,赵机笔锋收拢,总结道:“上述诸端,皆琐碎之务,然积琐成巨,或关乎民心稳固、边饷充足。学生愚见,治大国若烹小鲜,不扰为上,然火候佐料,亦需时常检视调匀。今北疆未靖,河北乃根本所系,若能于钱粮细务稍加厘清,使膏腴不致空耗,涓滴尽归实用,则于固边安民之大计,或不无小补。” 通篇条陈,没有一句指责某官某吏,没有引用任何惊人之语或超越时代的经济理论,始终紧扣“效率”、“公平”、“实效”、“可操作”这些吴元载能够理解且朝廷当下可能关心的务实角度。他将现代管理中的监督制衡、绩效评估、激励相容等思想,巧妙地包裹在宋代官场熟悉的语言和可行的框架内。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机仔细检查了三遍,确认无误,才小心吹干墨迹,装订整齐。他没有立刻交给周文德,而是又等了一日,反复推敲措辞,直到自己觉得再无可改,才在第三日清晨,将条陈呈上。 周文德接过厚厚一叠纸,看了赵机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吴元载的院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赵机强迫自己继续处理手头的普通文书,但心思难免飘忽。他不知道自己的答卷能否让那位深不可测的吴学士满意,更不知道这份条陈会带来什么。 午后,周文德回来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赵机说:“吴学士看了,让你申时过去一趟。” 申时,赵机再次踏入吴元载的书房。吴元载正坐在窗前,手边就摊着他那份条陈,上面似乎有些朱笔批点的痕迹。 “坐。”吴元载示意,态度比上次似乎随意了些,“你这条陈,本官看了两遍。” 赵机心提了起来,静候下文。 “田亩抽样核验,河工实效追溯,仓廪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吴元载缓缓念出几个关键词,目光落在赵机脸上,“想法颇为新颖细致,尤其是这‘循环盘查’与‘定额折损’,似从商贾经营之道化用而来?倒有些‘因地制宜,以商事理民政’的意味。” 赵机心中一震,吴元载果然眼光老辣,看出了其中隐含的现代管理思维,并将其归结为“商事理政”,这在这个时代虽非主流,却也不算离经叛道,宋代商业本就发达,官员懂些经济并不稀奇。他连忙道:“学士明鉴。学生愚钝,只是觉得,朝廷税赋、仓储,犹如大贾经营,既要开源,亦需节流,更要防止中饱虚耗。些许拙见,让学士见笑了。” “见笑?”吴元载摇了摇头,手指轻轻点着条陈,“不,你这‘拙见’,看似琐碎,却都点在关节上。不图大刀阔斧,而求循序渐进;不务虚言空谈,而重实效可操。更难得的是……”他顿了顿,“懂得分寸,知所进退。只提‘或可商榷改进’,只言‘试点’、‘参详’,不指摘具体人事,不妄议朝廷大政。这份谨慎周全,不像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赵机低头:“学生惶恐。只是深知位卑言轻,且地方事务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学生所言,不过是一些枝节上的修补琢磨,是否可行,还需朝廷与地方诸位明公裁断。” 吴元载微微颔首,似乎对赵机的态度还算满意。他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赵机,你可知本官此番北来,除了宣慰察访,还有何使命?” 赵机谨慎答道:“学生愚昧,不敢妄测朝廷深意。但想必与稳固北疆、筹画未来方略有关。” “不错。”吴元载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河北地图前,“高粱河一败,朝野震动。然辽人虽胜,亦需喘息。接下来是战是和,是攻是守,朝廷尚无定论。但无论何种方略,河北,尤其是这拒马河、白沟河(虚构,代指宋辽边界河流)一线,都是关键。需要能做事、肯做事、也会做事的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曹珝勇毅敢战,能收拢溃卒,稳住营盘,且能用你之策,小创辽军,是可造之将才。但你……赵机,你所长似乎不止于军前赞画。这民政钱粮之梳理,条分缕析,颇有章法。留在边军为一赞画,或埋没于州衙文牍,似乎都有些可惜。” 赵机心跳加速,知道决定性的时刻来了。他屏息凝神,不敢插话。 吴元载走回案前,沉吟道:“本官不日将返京复命。关于涿州防务及曹珝等有功将士的叙功请赏,自有奏报。至于你……”他看了一眼条陈,“你这份东西,本官会带回去。你且先在周参军手下安心办事。若朝廷另有任用,自会有文书下达。” 没有立刻的擢升许诺,但也没有否定。带条陈回京,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这意味着吴元载认可了他的才能,并可能将其作为“发现的人才”向朝廷或某些重要人物推荐。 “学生叩谢学士提携之恩!”赵机离座,郑重下拜。无论结果如何,吴元载给了他一个可能跳出涿州、进入更高视野的机会。 “起来吧。”吴元载摆摆手,“记住,才具固然重要,但心性、分寸、懂得何时藏锋,何时亮刃,更为关键。你好自为之。” “学生谨记学士教诲!” 退出书房,夕阳的余晖给州衙的屋瓦染上一层金红。赵机走在回公廨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但心中却更加沉静。 吴元载的话犹在耳边。他明白,自己凭借在军事和民政上展现出的“务实”与“巧思”,初步通过了这位中枢重臣的考校。但前途依然未卜,条陈被带回京城,是福是祸,还要看朝堂上的博弈。 然而,这毕竟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他从一个险些因名字而丧命、在伤兵营挣扎求存的小吏,到成为曹珝倚重的赞画,再到如今进入吴元载的视线,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却也扎扎实实。 回到公廨,周文德正在等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才道:“吴学士对你颇为看重。这几日,将手头事务交割清楚,可能……随时会有变动。” “变动?”赵机问。 “或许是调入京中某司曹学习办事,或许是派往他处佐理实务。总之,涿州怕是留不住你了。”周文德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曹虞候那边,某家会去说明。你……做好准备。” 赵机点头。他忽然想起曹珝,想起王伍、韩顺、周水生,想起营中那些熟悉的士卒面孔。涿州数月,惊心动魄,却也让他真正融入了这个时代,积累了最初的人望与资本。离开,是必然,也是新的开始。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固安,是幽州,是广袤的燕云故地,也是未来无数挑战与机遇的所在。条陈已定,前路渐明。下一步,无论是去往京城,还是奔赴新的边地,他都将带着这数月淬炼出的见识与谨慎,继续在这波澜壮阔又危机四伏的宋初画卷上,落下属于自己的、试图改变轨迹的笔墨。 ------------ 第十三章京华路远 吴元载离开涿州那日,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酝酿着今冬第一场雪。送行的仪仗和官员在州城南门外肃立,气氛庄重而略感压抑。曹珝作为有功将领,也站在送行队伍中靠前的位置,甲胄鲜明,神情肃穆。赵机则依着周文德的安排,混在一众州衙胥吏和低级属官之中,毫不起眼。 吴元载登上马车前,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人群,在赵机身上略作停留,微微颔首,随即收回视线,登车启程。车驾和护卫骑兵缓缓南行,卷起阵阵烟尘,最终消失在官道尽头。 送行人群逐渐散去。曹珝走到赵机身边,低声道:“周参军都跟我说了。好事。”他的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透着复杂,“某家这浅水,怕是留不住你这尾能兴风浪的鱼了。” “将军言重了。”赵机诚恳道,“若无将军当初收容、信任与回护,焉有赵机今日?营中诸事,将军教诲,卑职铭记于心。” 曹珝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记住就好。京城不比边塞,规矩多,人心也杂。你虽有才具,也需步步谨慎。若……若在京中遇到难处,或可寻访曹府,报我名号,或能得些照应。”他所说的曹府,自然是指其父曹彬的府邸。这已是非常难得的承诺和提点。 “谢将军!”赵机深施一礼。 “去吧,把该交接的事情办妥。王伍那小子……本想让他跟你去,但营中医治之事离不开他。某家会照看好。”曹珝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背影依旧挺拔,只是在这初冬的寒风中,似乎多了几分萧索。 接下来的几日,赵机在周文德的指导下,迅速交割了手头所有文书事务。他特意去了一趟城外军营,与王伍、韩顺、周水生等人告别。王伍红了眼眶,拉着赵机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韩顺伤势已大为好转,只是额头留下了疤痕,他郑重抱拳:“赵书记……不,赵先生,保重!他日若有差遣,韩顺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周水生则咧嘴笑道:“先生去了京城,定能做更大的事!等俺们攒了军功,也去京城找先生喝酒!” 看着这些数月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面孔,赵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些人是他在这陌生时代最初建立的信任与羁绊。 周文德交给赵机一份正式的公文和路引,公文上写明“调任京中三司勾院学习办事”,这是一个非常低微、却颇有意味的职位。三司(盐铁、度支、户部)总揽国家财政,勾院负责审计核查各地账籍,事务极其繁琐,却能接触到大量经济数据和国家运转的底层逻辑。这显然是吴元载的有意安排,既符合赵机在条陈中展现出的“精于钱粮细务”的特点,又能让他进一步熟悉朝廷运作,且职位低微,不引人注目。 “此去汴京,路途遥远,你孤身上路,需多加小心。”周文德难得地多叮嘱了几句,“公文路引收好,沿途驿站可凭此歇脚支取少许钱粮。到了京城,先去三司勾院报到,一切按规矩行事。吴学士既看重你,时机成熟时,自会有安排。” “学生明白,多谢周大人这些时日的关照与教诲。”赵机真心实意地行礼道谢。周文德虽然严肃,但处事公允,对他多有指点。 离开涿州那日,是个难得的晴天。冬日的阳光虽然淡薄,却给这座饱经战火的边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赵机没有多少行李,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曹珝赠予的少许盘缠、周文德给的路引公文,以及他私下整理的一些重要笔记和心得。他拒绝了周文德派人相送的好意,决定独自上路,更像是一个普通的小吏调任。 走出北门(他特意绕道北门,最后看一眼军营的方向),踏上南行的官道。回头望去,涿州城郭在冬日晴空下显得有几分苍凉,城墙上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这里是他穿越后真正开始扎根、奋斗的地方,留下了汗水和谋略,也留下了生死交情和最初的功绩。 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赵机转身,迈开脚步,向南而行。官道上车马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寂寥。但他的心中,却比来时多了几分笃定和方向。 从涿州到汴京,千里之遥。赵机并不急于赶路,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数月来的经历,思考未来的方向。沿途经过城镇乡村,他留心观察民生百态、地方物产、商贸情况,与自己脑中的历史知识和现代经济学原理相互印证。他看到战后河北的凋敝,田地荒芜,村落稀疏,流民时有所见;也看到官府在组织冬赈、修补道路,试图恢复秩序。 他凭借路引在驿站歇脚,与往来的低级官吏、商人、驿卒攀谈,收集各种零碎的信息:朝廷对北伐败将的最终处置似乎还在争论;辽国那边,耶律休哥受赏,但辽主似乎更倾向于巩固新占之地,暂无大举南侵迹象;江南的粮赋正通过漕运艰难北调;京城中,关于明年是继续用兵还是暂且休养的争论甚嚣尘上……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让赵机对此时的宋王朝有了更立体、更现实的认识:一个刚刚经历惨败、但根基未损、正在痛苦反思和艰难恢复中的新兴帝国。机遇与危机并存。 这一日,他行至雄州(今河北雄县)地界,天色将晚。雄州是宋辽边境重要榷场(互市市场)所在,虽经战火,恢复较快,市面比沿途其他地方热闹不少。赵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脚店住下,打算明日去榷场附近看看。 晚饭是简单的汤饼,赵机正在房中就着油灯翻阅笔记,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略显跋扈的呼喝。 “掌柜的!上好房间两间,热水热饭速速备来!” “军爷……军爷息怒,小店上房只剩一间了,您看……” “一间?爷们儿赶路辛苦,一间怎么够?让里面的人挪挪!少不了你的房钱!” 赵机皱了皱眉,听声音像是军汉,而且是有些品级的,行事颇为霸道。他不想惹麻烦,但也不愿平白受气,便继续低头看笔记,只盼店家能妥善解决。 不一会儿,楼梯咚咚作响,似乎有人上来了。接着,他房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 赵机起身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名店伙,满脸为难,他身后是一名穿着皮甲、未戴头盔的年轻军汉,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微黑,眉眼英气,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疲惫和不耐。军汉身后还跟着一名亲兵模样的汉子。 “这位客官,”店伙搓着手,“实在对不住,这位军爷急着赶路投宿,小店实在没空房了,您看……您这间房还算宽敞,能否……能否与这位军爷挤一挤?房钱小店给您减半……” 那军汉目光扫过赵机身上半旧的吏员袍服和简单的行李,眉头微挑,语气略缓,但仍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某家赶路去汴京公干,需早些歇息。你若识趣,让出房间,某家补偿你些银钱,另寻住处去吧。” 赵机心中不悦,但不愿与军人冲突,尤其对方可能真有公务在身。他略一思索,平静道:“军爷既有公务,在下本应相让。只是此刻天色已晚,雄州城内客栈怕也难寻空房。这房间确有两张床铺,军爷若不嫌弃,不如将就一晚?房钱不必减半,按原价即可。”他既不让步,也给了对方台阶。 那军汉闻言,重新打量了赵机几眼,似乎没想到这小吏如此镇定且通情达理。他脸上不耐之色稍减,点了点头:“也罢。出门在外,行个方便。某家姓李,单名一个锐字,在定州军前效力。你如何称呼?” “在下赵机,自涿州来,往汴京公干。”赵机侧身让开,“李军爷请进。” 李锐对亲兵吩咐了几句,亲兵自去安顿马匹。他走进房间,卸下随身佩刀,打量了一下房间,还算满意。两人互通了姓名来历,气氛稍微缓和。 店伙连忙送来热水和饭食。两人各自用过。李锐似乎是个爽快性子,几口热饭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赵兄是从涿州来?那边前阵子可不太平。”李锐道,“听闻耶律休哥在固安吃了点小亏,可是真的?” 赵机谨慎回答:“确有小股交锋,互有胜负。涿州将士用命,王都部署调度有方,总算稳住了阵脚。” “王承衍……嗯,是个稳妥人。”李锐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哪像我们定州这边,憋屈!高粱河败了,咱们离得远,没赶上,反倒像是逃了似的。朝廷申饬下来,上官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咱们下面人也抬不起头。这趟进京,怕是没什么好事。” 赵机心中微动,看来李锐是定州方面派去京城办事或述职的军官,心情不佳。他顺着话头问:“李兄去汴京是?” “嗨,还不是些狗屁倒灶的军械核查、粮饷对账的琐事!上官点了名,不得不跑一趟。”李锐抱怨道,随即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私下听说,京城里现在热闹得很,几位相公为了明年是打是和,吵得不可开交。官家似乎……也有些举棋不定。” 赵机默默听着,这些信息与他沿途听闻的相互印证。 李锐说了几句,似乎觉得跟一个小吏说这些也没太大意思,便转了话题:“赵兄去汴京哪个衙门?” “三司勾院。”赵机如实道。 “勾院?”李锐撇撇嘴,“那可是个清水又磨人的地方,整天跟账本打交道,无趣得紧。不过也好,安稳,不像咱们刀头舔血。”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多是李锐说些军中见闻,赵机偶尔附和提问。李锐见赵机谈吐清晰,虽然话不多,但每每能问到点子上,不由对他高看了两眼,语气也客气了不少。 夜深人静,两人各自歇息。赵机躺在床上,听着旁边李锐很快响起的均匀鼾声,心中却无多少睡意。雄州已过,离汴京越来越近。那个繁华如梦、权力交织的帝国心脏,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局面?吴元载的“另有任用”何时会来?在三司勾院那堆故纸堆里,他又能发现什么,做些什么? 窗外的北风呼啸着掠过屋脊,带来远方的寒意与未知。赵机知道,涿州的篇章已经翻过,属于京华的故事,即将开始。而这条南下的官道,不仅连接着地理上的距离,也连接着他从边塞小吏走向更广阔舞台的轨迹。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迷茫,唯有谨慎前行,静待风云。 ------------ 第十四章雄州夜话 李锐的鼾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行伍之人特有的、毫不设防的疲惫。赵机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睛,望着头顶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油灯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屋内简陋的轮廓。 与李锐的偶遇和短暂交谈,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搅动了他原本专注于前路的思绪。定州军、对朝廷风向的忐忑、对边事的不满……这些来自另一支边防军队的声音,让他对宋军战败后的整体状态有了更具体的感知。不仅仅是涿州一地在挣扎求生,整个北方防线,都弥漫着一种挫败后的茫然与焦虑。 李锐提到“官家举棋不定”,这与他之前的判断相符。宋太宗赵炅(赵光义)在高粱河遭遇惨败和身中两箭的羞辱后,其心理必然复杂。一方面,吞并燕云、完成统一大业的雄心未必熄灭;另一方面,现实的军事挫折和国内可能因此产生的财政、政治压力,又迫使他不得不谨慎。朝廷中枢的争论,正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体现。 而自己,即将踏入的正是这个争论的核心——汴京城。三司勾院,虽处财政审计的末梢,却能接触到国家机器最真实的运转数据。吴元载将自己安置在那里,是让自己沉潜观察?还是期待自己从钱粮数字中,发现某些能影响决策的线索? 思绪纷杂间,隔壁床的李锐翻了个身,鼾声停了停,忽然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憋屈……要是当初咱们也上去……” 赵机心中一动,轻声问道:“李兄还未睡?” 李锐似乎清醒了些,在黑暗中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吵着赵兄了?心里有事,睡不踏实。” “无妨。李兄方才说‘要是当初也上去’……是指高粱河之战?”赵机试探着问。 “可不是嘛!”李锐似乎找到了倾诉对象,声音压低了些,却带着压抑的情绪,“咱们定州军也是北边精锐,屯驻在此就是为了策应幽州方向。可战事一起,上头严令咱们紧守城池,不得妄动,说是防备辽军从别路偷袭。结果呢?幽州那边败了,咱们连辽狗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反倒落了个‘畏敌不前’的名声!他娘的,这叫什么事!” 赵机能理解这种情绪。作为军人,渴望战功,更耻于“旁观”友军惨败。他沉吟道:“或许……上官有上官的考量。定州乃河北重镇,若贸然出击,万一有失,辽骑长驱直入,危害更大。” “道理谁都懂!”李锐闷声道,“可看着同袍血战败退,咱们却在后面干瞪眼,这心里……不是滋味。如今朝廷论罪,那些真刀真枪拼杀过的,倒还可能因为敢战而减责,像我们这般‘未接敌’的,反倒可能被扣上‘迁延观望’的帽子!这趟进京,多半没什么好果子吃。” 赵机暗自点头。李锐的担忧不无道理。战后追责,往往是复杂的政治博弈,并非完全依据战场表现。像定州军这样“未直接参战”的部队,确实可能成为各方推诿责任或寻找平衡的牺牲品。 “李兄也不必过于忧虑。”赵机宽慰道,“朝廷自有法度,功过赏罚,终需核实。定州军保境安民,未使战线崩溃,亦是功劳。或许朝廷此番,意在整饬边防,统一事权,为将来计。” “将来?”李锐苦笑,“赵兄,不瞒你说,经此一败,军中士气低落,许多弟兄觉得,北伐燕云怕是没指望了。辽人骑兵厉害,咱们步卒为主的军伍,野地里硬碰硬,实在吃亏。往后,怕是只能守着城池,被动挨打了。” 这是宋军中普遍存在的一种畏辽情绪,也是高粱河之战留下的心理阴影。赵机知道,这种情绪若不加以疏导和扭转,对未来边防危害极大。 他斟酌着语句,缓缓道:“李兄,辽骑虽利,却非无敌。此番失利,原因众多,岂能一概归咎于步卒不敌骑兵?我军北伐,士卒疲敝,粮道绵长,又轻敌冒进,方才予敌可乘之机。若依托城池堡寨,稳固防线,完善哨探,以步卒之坚阵辅以强弓劲弩,于险要处设伏,未必不能遏制辽骑锋芒。涿州前番小规模接战,便有所斩获,可见事在人为。” 李锐在黑暗中转过头,似乎看向赵机这边:“赵兄对军伍之事,似乎也颇有见解?不像寻常文吏。” 赵机平静道:“在下曾在涿州军中协理事务,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辽人亦非三头六臂,其长在机动突袭,短在攻坚持久。我军新败,正当吸取教训,整顿武备,革新战法,而非一味气沮。否则,岂不正中辽人下怀?” 李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消化赵机的话。良久,他幽幽道:“赵兄说得在理。可革新战法……谈何容易。朝中诸公,争来吵去,无非是战、和、守三策翻来覆去,下面的军将,要么因循旧例,要么有心无力。像赵兄这般肯动脑子、又能说出点道道的,不多。” “在下人微言轻,不过随口妄言。真正要革新图强,还需朝廷明断,大将有为,上下同心。”赵机将话题引回高处,避免显得自己过于突出。 “是啊,上下同心……”李锐重复了一句,语气有些飘忽,“就怕上面心思不一,下面各行其是。算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赵兄到了勾院,若有闲暇,不妨多打听打听朝廷对边军的真实想法,若有什么风声,日后有缘再见,也好告知一二,让弟兄们心里有个底。”他这算是主动释放善意,隐约有结交之意。 赵机顺势应下:“李兄放心,若有机缘得知,定不相瞒。也望李兄在京中诸事顺利。” 两人又低声聊了些沿途见闻、各地风物,气氛融洽了不少。李锐的直率爽朗,让赵机感受到军中汉子质朴的一面。而赵机的沉稳见识,也让李锐收起了最初对小吏的轻视。 第二日清晨,两人一同用过早饭。李锐急着赶路,匆匆告别,带着亲兵策马南去。赵机则按照原计划,去了雄州的榷场。 所谓榷场,是宋辽边境官方特许的互市贸易场所。战事刚过不久,榷场显得有几分冷清,但依旧有一些胆大的商贩在此交易。宋方主要输出茶叶、丝绸、瓷器、药材,辽方则带来皮毛、马匹(受限)、北珠、盐等物。交易在官吏的监督下进行,抽分收税。 赵机混在人群中,仔细观察。他发现,宋商带来的货物以日常生活用品和奢侈品为主,而辽商带来的则更多是原材料和初级产品。交易规模不大,但需求明显存在,尤其是宋地对辽地良马(尽管数量管制极严)和皮毛的渴求,以及辽地对中原茶盐布帛的依赖。 他注意到,管理榷场的官吏神色警惕,对往来人员盘查甚严,显然防备细作和违禁品走私。战争的阴影,并未因这小小的市场而完全消散。 “若是边境长久和平,这榷场该是何等繁华景象?南北货物其流,商税充盈,边民也得实惠。”一个念头在赵机心中升起。但很快,他又摇摇头。和平,需要实力来保障,更需要高层的战略智慧。眼下,这似乎还很遥远。 在雄州盘桓一日后,赵机继续南下。越往南走,战争的痕迹越淡,民生似乎也恢复得越快。村落渐密,田野虽已收割,但田垄整齐,显示出较好的耕作基础。运河上漕船往来,运输着南方的粮米物资北上,虽是冬季,水运并未完全停滞。 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对比北方的凋敝和紧张,中原腹地的相对安稳富足,让他更深刻地理解了北宋“强干弱枝”、“守内虚外”国策的现实基础,也看到了这个王朝巨大的潜力和内在的脆弱。 十余日后,风尘仆仆的赵机,终于望见了汴京城那巍峨的城墙和壮观的城楼。时近黄昏,落日余晖给这座百万人口的巨城涂上一层恢弘的金红色。护城河宽阔,吊桥高悬,城门处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喧哗热闹之声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边塞截然不同的、属于帝国中心的蓬勃活力与混杂气息。 这就是东京汴梁。大宋的心脏,财富与权力的汇聚之地,也是无数梦想与阴谋滋生的温床。 赵机在城外驿馆凭路引登记,暂住一宿。次日一早,他洗漱整理,换上一身相对整洁的吏员袍服,怀揣着公文路引和微微加速的心跳,向着那座巨大的城门走去。 城门口守卫查验了他的文书,挥手放行。踏入城门洞的刹那,声浪、气息、色彩……各种感官信息轰然涌来。笔直宽阔的御街,两侧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行人如织,车马粼粼,挑担叫卖的小贩穿梭其间;楼阁殿宇的飞檐斗拱在晨光中闪耀;空气中混合着食物香气、脂粉味、牲畜气息和煤烟味道…… 繁华,喧嚣,井然有序又充满了勃勃生机。这就是《清明上河图》的现实世界,比任何文字描述都更加鲜活、更具冲击力。 赵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与感慨。他没有过多停留欣赏,按照路引上的指示和沿途打听,向着位于内城右厢、靠近皇宫的三司衙门所在区域走去。 他的脚步踏在汴京平整的石板路上,身影汇入茫茫人海。涿州的烽烟与谋略已成过往,雄州的夜话也随风而散。在这座汇聚天下菁华的巨城里,一个名为赵机的微末小吏,正式开始了他的京华生涯。等待他的,是勾院里浩如烟海的账籍文书,是莫测的官场风云,是吴元载那句“另有任用”的悬念,也是他试图以现代智慧温和影响这个时代的漫长征程中,至关重要的一站。 路,仍在脚下延伸。而京城的故事,才刚刚掀开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