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 狼口余生 血腥味混着腐叶的气息钻进鼻腔。 林渊背靠着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松,右手紧紧握着那柄豁了口的柴刀,刀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正沿着木柄缓慢地滑向他的虎口。左臂的衣袖被撕开一道尺长的口子,布料被血浸透后贴在皮肉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底下火辣辣的伤口。 七匹风狼呈扇形围在十步之外,幽绿的眼睛在暮色里像漂浮的鬼火。 他记得自己不该深入到这里。青云山脉外围的草药已被采得差不多了,三天前听坊市里那个缺了门牙的老猎户说,往西三十里,翻过鹰嘴崖,背阴的山坳里兴许还能找到些年份够的赤血藤。老猎户说话时眼神闪烁,末了补了一句:“小子,听劝,那地方邪性,去年折了三个好手。” 现在林渊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风狼不是外围该有的东西。这种妖兽通常活动在百里外的黑风岭,速度快,爪牙带风刃,炼气三层的修士遇上也得退避。可现在它们出现在这里,七匹,皮毛灰中带青,肩高齐腰,领头的公狼额间有一撮白毛,那是即将晋入一阶中期的标志。 左臂的伤就是拜它所赐。 一刻钟前,林渊刚挖出第三株赤血藤,根须完整,至少五十年份。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心头,破风声就从背后袭来。他本能地侧身翻滚,柴刀胡乱向后劈砍,刀刃撞上硬物的触感传来,伴随着狼嚎和飞溅的血点。但左臂还是被狼爪扫中,三层粗布瞬间撕裂,皮肉翻开,深可见骨。 逃。 这是唯一的念头。他抓起药篓往山下冲,可风狼的速度更快。三次迂回,两次试图攀上陡坡,都被狼群逼回这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背靠古松是最后的选择——至少不用担心背后。 喉咙发干,吞咽的唾沫带着铁锈味。炼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试图封住左臂伤口的血,但那道爪痕里残留着一丝风属性的妖力,灵力一靠近就被搅散。失血让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除了风狼粗重的呼吸,还有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胸腔里撞钟。 领头的白额狼向前踏了一步,前肢微屈,这是扑击的前兆。林渊握紧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知道自己撑不过下一轮了。柴刀只是凡铁,砍柴还行,对付妖兽的皮毛骨头,能划开口子已是侥幸。灵力?他那点微薄的修为,连最简单的火球术都凝不出拳头大。 要死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异常清晰,甚至让他觉得有些荒谬。十八年,在林家旁支里像个影子一样活着,父母十年前进山再没回来,留下的只有脖颈上这块褪了色的青玉佩。天赋?测灵碑上黯淡的五色光晕让主家的执事直摇头,“五行俱全,可惜都是废品”。这些年他采药、帮工、换最基础的《引气诀》,一点点把修为磨到炼气四层,以为总能慢慢爬上去。 结果死在一群畜牲嘴里。 白额狼动了。 不是直扑,而是向左虚晃,右侧两匹狼同时窜出,一高一低封住他闪避的空间。配合默契,像演练过无数次。林渊柴刀劈向左侧那匹,刀刃擦着狼颈划过,带起一撮灰毛。右侧的狼爪已经拍到胸前,他勉强用左臂去挡——伤臂。 咔嚓。 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某种更清脆的、像玉器轻微碰撞的响声。 来自胸口。 脖颈上的玉佩突然发烫,隔着衣服烫得皮肤刺痛。林渊下意识低头,看见衣襟缝隙里透出一点微弱的青光。那光像活物,沿着皮肤向上蔓延,爬过锁骨,涌向受伤的左臂。 不,不是光。 是某种温热的东西,像水银,又像融化的琥珀,顺着血脉流淌。 右手的柴刀还保持着劈砍的姿势,但左臂已经不听使唤。不是麻木,是另一种感觉——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膨胀,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伤口处外翻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不是灵力修复的那种缓慢生长,而是粗暴的、近乎野蛮的黏合。 新生的皮肤颜色不对劲。 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短的、坚硬的刚毛。 林渊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左手——不,那已经不是手了。五指扭曲拉长,指甲变成了弯曲的黑色利爪,指关节反曲,掌骨膨大,整条前臂粗了一圈,肌肉虬结,青灰色的血管在皮下跳动。 狼爪。 他的左臂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属于风狼的爪子。 白额狼的扑击在这一刻到来。血盆大口张开,腥风扑面。林渊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了。变成狼爪的左臂向上挥出,动作简单、直接,没有任何章法,纯粹是野兽的本能。 利爪撞上狼吻。 没有金铁交击的声音,只有皮革撕裂、骨骼碎裂的闷响。白额狼的头颅像被重锤砸中的西瓜,半个下巴不见了,血和碎骨喷了林渊满头满脸。狼尸摔在地上,四肢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 时间停滞了一瞬。 剩下的六匹风狼同时后退,幽绿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恐惧的情绪。但妖兽的本能让它们没有立刻逃窜,而是压低身体,喉咙里滚动着低吼。 林渊缓缓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狼爪。爪尖还滴着血,温热的、属于刚才那头白额狼的血。指尖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他能“感觉”到血滴的形状、温度,甚至能分辨出其中微弱的妖力残留。 然后是一种更强烈的冲动。 吞噬。 这个词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带着原始的饥渴。他的目光落在白额狼的尸体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它头颅碎裂处,那里隐约有一团鸽子蛋大小、泛着淡青色微光的东西。 妖兽核心。 坊市里偶尔有猎队出售,一品下阶的能卖二十块下品灵石,中阶的翻倍。他从未亲眼见过,只听人描述过“像凝固的光,里面有妖兽生前的力量”。 现在那团光在吸引他。 不,是他在渴望那团光。 林渊迈步向前,左腿有些发软,但狼爪撑住了地面。五指——现在是五根利爪——扣进泥土,深深犁出沟壑。他走到白额狼的尸体旁,弯下腰,狼爪探进破碎的头颅。 指尖触碰到核心的瞬间,那股温热感再次爆发,这次是从手臂涌向胸口,再扩散至全身。青色光团顺着爪尖被“吸”了进去,像水渗进沙地。一股狂暴的力量在体内炸开,不是灵力那种温和的流转,而是横冲直撞的热流,顺着每一条经脉、每一根血管奔涌。 视野变了。 暮色不再是阻碍,林间每一片树叶的轮廓都清晰可辨,甚至能看见三十步外一只甲虫在树干上爬行的轨迹。耳朵捕捉到更多声音:风穿过不同形状叶片的细微差异,地下虫豸蠕动,远处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嗅觉更是被放大到近乎痛苦的程度——血腥、狼骚、腐叶、泥土、三株赤血藤的甜腥气、自己汗里的恐惧味道,还有那六匹风狼身上散发出的、因为首领死亡而愈发浓郁的进攻性气息。 它们扑上来了。 六匹狼同时发动,从六个方向。但林渊“看”得更清楚——哪一匹会先到,哪一匹是佯攻,哪一匹瞄准了他的喉咙。身体再次自己动了,快得超出思考。狼爪向左挥出,拍碎第一匹狼的颅骨;右手的柴刀被他下意识掷出,钉进第二匹狼的眼窝;身体侧旋,尾巴——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身后多了一条粗壮的、覆盖灰毛的尾巴——像钢鞭一样抽中第三匹狼的腰腹,骨骼断裂的声音清脆得刺耳。 第四匹狼咬住了他的右腿。 獠牙刺破布料,陷进皮肉,但只进去半分就停住了。林渊低头,看见自己右腿的皮肤不知何时也覆盖上了一层灰黑色的短毛,肌肉紧绷如铁。狼咬不动。 他伸出狼爪,扣住那匹狼的头盖骨,五指收紧。 咔嚓。 战斗在十个呼吸内结束。 六匹风狼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林渊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气流从喉咙喷出,在暮色里凝成白雾。狼爪垂在身侧,爪尖还在滴血,但不是他的血。 那股狂暴的热流开始消退。 像潮水退去,留下满沙滩的狼藉。狼爪的形态开始不稳定,利爪收缩,刚毛倒伏,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几个呼吸后,左臂恢复了人手的形状——只是形状。皮肤还是深灰色,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指甲比之前长了一截,颜色发黑,边缘锋利。 右腿被咬的地方传来刺痛,他撩开裤腿,看见两个深深的牙印,但没有流血,伤口周围也有一圈灰黑色的毛发正在缓慢褪去。 尾巴消失了。 林渊踉跄一步,靠住古松树干,慢慢滑坐在地。药篓倒在脚边,三株赤血藤滚出来,沾上了泥土和血。他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抬起,五指张开,再握拳。 力量还在。 不是刚才那种爆炸性的、失控的力量,而是沉淀在肌肉骨骼里的一种韧性。他尝试调动灵力,炼气四层的灵力在经脉里运转,比之前快了三成,而且……多了一丝锋锐的气息,像风。 他想起刚才吞噬的那团青色光。 妖兽核心。 还有胸口那块再次恢复冰凉、毫无异状的玉佩。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林间最后一点天光被树冠吞没。远处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悠长。林渊撑着树干站起来,左臂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活动。他捡起药篓,把赤血藤装回去,又看了一眼满地狼尸。 妖兽核心。 他走到白额狼的尸体旁,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柴刀剖开头颅。那团淡青色的光不见了,颅腔里只有破碎的骨渣和脑浆。他又检查了其他几匹狼,都没有。 只有第一颗被“吞噬”了。 林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开始动手。他用柴刀割下七匹狼的左耳——这是坊市收购妖兽材料的凭证,风狼的耳朵能换五块下品灵石一只。割到第四匹时,刀刃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剖开,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找到了一颗黄豆大小、泛着微光的淡青色结晶。 比白额狼那颗小得多,光泽也黯淡。 他没有碰,只是用布包好,放进药篓最底层。 收拾完,月亮已经爬上山脊。林渊背起药篓,辨认了一下方向,朝来时的路走去。脚步比来时沉重,不只是因为药篓里多了七只狼耳,更是因为身体里多了某种陌生的东西。 路过一条小溪时,他停下脚步,俯身掬水洗脸。水很凉,冲掉脸上的血污后,他借着月光看向溪面倒影。 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平淡,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消瘦。但眼睛……瞳孔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青色,像蒙了一层雾气。他眨眼,再睁开,青色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月光造成的错觉。 左手伸进水里,水流拂过手背。那些细小的绒毛还在,沾水后贴伏在皮肤上,颜色和肤色接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指甲确实变长了,边缘锋利,他轻轻划过溪底的石头,留下三道白痕。 恐惧吗? 有一点。身体突然变成怪物的一部分,任谁都会恐惧。 但恐惧底下,还有一种更隐蔽的、让他自己都心惊的情绪。 兴奋。 当狼爪拍碎白额狼头颅的那一刻,当那股狂暴的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的那一刻,当六匹风狼在他爪下变成尸体的那一刻——那种掌控力量的感觉,那种活下去的感觉,那种……不再弱小、任人宰割的感觉。 像在黑暗里爬了十八年,终于摸到了一根绳子。 哪怕这根绳子可能通向更深的深渊。 林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山风吹过,带着夜露的湿气,卷起他额前散落的头发。他摸了摸脖颈上的玉佩,温凉的触感,和普通玉石没什么两样。 但刚才那灼热的感觉不是幻觉。 还有那些关于家族的传闻——他小时候偷听主家管事们聊天,提到他这一支时总带着讳莫如深的语气。“不祥”“血脉有问题”“当年那件事后就不该留”。他问过父母,他们总是沉默,最后母亲摸着他的头说:“阿渊,平平安安就好。” 平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五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头。 指甲刺进掌心,轻微的刺痛。 活着,才能谈平安。 林渊背好药篓,沿着溪流向下游走去。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碎石滩上,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随着他的步伐晃动,偶尔会扭曲成一个不似人形的轮廓。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山林在身后渐远,前方是出山的路,再往前是青云镇,镇上有林家设的收购点,可以卖掉赤血藤和狼耳,换灵石,换丹药,换更进一步的功法。 也可以换一些答案。 关于这块玉佩,关于父母十年前进山到底要找什么,关于自己身体里刚刚苏醒的东西。 风又起,吹动林间万千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 林渊没有回头。 ------------ 第二章 兽痕入簿 月光褪去时,林渊已经能看见远处青云镇低矮的围墙轮廓。天色由深蓝转为灰白,山林醒了,鸟雀开始在枝头聒噪。他停下脚步,在溪边最后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样子。 左臂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连疤都没留,只是那片皮肤颜色深了些,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细小的绒毛沾了晨露,湿漉漉地贴着。他用右手用力搓了搓,绒毛很韧,搓不掉,颜色却似乎更淡了一点,和周围肤色的界限愈发模糊。指甲还是长的,边缘锋利,他试着用指尖去掐一截枯枝,几乎没用力,枯枝就断了,断口平整。 他解下腰间用来捆扎袖口的布条——那是昨晚为了止血胡乱缠上的,现在上面只有干涸发黑的血迹,伤口不见了。他把布条扔进溪水,看它打着旋漂走,然后从药篓里翻出一件换洗的旧褂子,撕下两条布,仔细地把左手手掌连同变异的指甲一起缠了起来,缠得很厚实,最后打了个死结。右手也如法炮制,只是缠得薄一些。做完这些,他看起来就像个双手受了伤、草草包扎的采药人。 药篓里的赤血藤用湿苔藓裹着,依然鲜红。七只风狼左耳和那颗黄豆大小的淡青色结晶,被他用另一块干净的布分别包好,塞在篓子最底下,上面盖着些普通的草药。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压下心头那点残余的悸动。然后,他迈开步子,朝青云镇走去。 镇子西头,紧挨着进山的路口,立着一座青砖黑瓦的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林氏收验处”。这里是林家设在坊市外围,专门收购散修和采药人从山里带出来的材料的地方,也兼做简单的鉴定。平时这个时辰,门前应该已经有些等着交易的闲散修士或猎户了,但今天却有些冷清。 林渊走到门口,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杂役正在洒扫,另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眉头拧着,望向镇子中心的方向。那管事林渊认识,姓陈,炼气六层,负责这一片的收购,为人还算公道,就是有些刻板。 “陈管事。”林渊上前,低声打了个招呼。 陈管事转过头,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手上扫过,又落到他沾着泥污和暗红血渍的衣裤上,眉头皱得更紧:“林渊?你这是……” “进山采药,遇到了点麻烦。”林渊把药篓放下,“侥幸得了些东西,想来换成灵石。” “麻烦?”陈管事走下台阶,示意杂役接过药篓,“最近山里是不太平。主家那边早上刚传了话下来,说是近几日山脉外围妖气有异动,可能有妖兽流窜出来,让各处收验点都仔细些,尤其是查验从西边鹰嘴崖一带回来的人。” 林渊心头一跳,面色不变:“我是从西边回来的,在鹰嘴崖附近的山坳里采到了赤血藤。” “赤血藤?”陈管事脸色稍霁,示意杂役把东西拿出来。湿苔藓剥开,露出三株根须完好、色泽暗红如血的藤茎,药香浓郁。陈管事拿起一株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五十年以上,品相不错。你运气倒好,那地方邪性,去年折了三个好手。” 林渊想起那个缺了门牙、眼神闪烁的老猎户。他没接话,等杂役把赤血藤收好,又将下面用布包着的风狼耳朵拿出来。 看到那七只带着风狼特有淡青色短毛的左耳,尤其是其中一只耳朵尖上有一撮醒目的白毛时,陈管事的眼神彻底变了。他拿起那只白额狼耳,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盯着林渊缠着布的手:“这是……一阶下品风狼?还有只快突破中期的头狼?你一个人?” “遇到了狼群,侥幸杀了。”林渊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受了点伤。” 陈管事没再追问细节,干他们这行的,知道有些事不该多问。他清点完狼耳,按规矩算了价,连同赤血藤的价钱一起报给林渊。价格比市价略低,但在家族收购点,这是常态,图个稳妥和方便。林渊点头接受。 结算用的是三块下品灵石和十几颗灵珠。陈管事把灵石灵珠用一个粗糙的小布袋装了,递给林渊,顿了顿,又道:“你既有伤,又刚从西边回来,按主家今早的吩咐,得去那边验一下。”他指了指小楼侧面一个临时搭起来的棚子,“族里派了执事过来,用‘测灵盘’过一遍,主要是查有没有被妖气侵染,或者……带了不该带的东西。例行公事,很快。” 林渊接过布袋,手指收紧。布袋粗糙的纹理摩擦着掌心,那三块灵石隔着布料传来微弱的、令人心安的凉意。他点点头,朝棚子走去。 棚子很简陋,里面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林家外门执事服饰的老者,炼气八层修为,面皮干瘦,眼神锐利,手里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青铜圆盘,盘面刻着复杂的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浑浊的白色晶石。另一个则是年轻人,穿着比执事更精良的青色劲装,腰佩长剑,神色倨傲,正是主家二房这一代颇受重视的子弟,林昊天,炼气六层。 林昊天看到林渊进来,尤其是看到他缠着布条、衣衫褴褛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姓名,何处归来?”执事老者声音平板。 “林渊,旁支子弟。从西边鹰嘴崖附近回来。”林渊回答。 老者没再多问,示意他上前,将手中的青铜测灵盘靠近林渊。盘面上的纹路微微亮起,中心的白色晶石开始散发柔和的光芒,光芒扫过林渊全身。 起初没什么异样。光芒扫过胸口时,林渊感觉贴肉戴着的玉佩似乎轻微地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冰凉。测灵盘也没有反应。 然而,当光芒扫过他缠着布条的左臂时,异变陡生。 测灵盘中心那颗白色晶石,突然急剧闪烁起来,光芒变得忽明忽暗,盘面上的一些纹路甚至发出了低沉的嗡鸣。光芒的颜色,也从纯白,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不祥的灰绿色。 执事老者脸色一变,猛地抬头看向林渊:“你左臂怎么回事?” 林昊天也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住林渊的左臂,脸上那点讥诮变成了审视和某种隐隐的兴奋。 “受伤了,被树枝划的,已经包扎了。”林渊维持着声音的稳定。 “划伤?”老者眼神锐利如刀,“测灵盘对普通伤口不会有这种反应。这显示有残留的‘兽痕’——而且是新鲜活跃的兽痕!只有被妖兽所伤,或者……接触过妖兽核心精华,才可能留下!” 林渊心头一沉。兽痕?是指自己吞噬了白额风狼核心后,体内残留的那丝风属性妖力,还是左臂变异后留下的痕迹?或者两者皆有? “解开布条。”老者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渊沉默了一下,慢慢抬起左手,开始解那个死结。布条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颜色偏深、带着极细绒毛的皮肤,以及那五根明显异于常人的、过长过锋利的黑色指甲。 棚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执事老者盯着那只手,瞳孔微缩。林昊天则是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他舔了舔嘴唇,看向林渊的眼神多了些别样的意味。 “这是……”老者伸手似乎想触碰,又停住,转而更加仔细地观察测灵盘。盘面对准林渊裸露的左臂,灰绿色的光芒闪烁得更加剧烈,嗡鸣声也大了些。“不对……不完全是外来的兽痕侵染,倒像是……从你自身骨血里透出来的痕迹?你最近可曾修炼过什么禁忌法门?或者,接触、吞服过什么来历不明的东西?” 林渊摇头:“没有。只是被风狼所伤。” “风狼?”林昊天忽然插话,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恍然,“陈管事刚才说,你带回了七只风狼左耳,其中还有一阶中期的白额狼耳。以你炼气四层的修为,五行废灵根,如何能独自击杀七匹风狼,尤其是其中还有头狼?除非……”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转向执事老者,语气变得“恳切”而“忧虑”:“三叔公,族规严禁子弟私修妖邪禁法,更严禁私藏、吞噬妖兽核心,以免心性被妖力侵蚀,堕入魔道。林渊师弟这情况,实在可疑。测灵盘反应如此剧烈,他这手臂异状更是闻所未闻。侄孙怀疑,他是否在深山中得了什么不该得的机缘,或是……修炼了禁术?” 执事老者面色凝重,看向林渊的目光充满了审视和警惕。林昊天的话,正戳中了他的疑虑。 “林渊,”老者沉声道,“你可有话辩解?若真私藏妖兽核心,或修炼禁法,现在交出,或许还可从轻发落。若等搜出来……” 搜身。林渊脑子里嗡的一声。药篓底层,那颗淡青色的风狼结晶还在。还有胸前的玉佩。一旦被搜出结晶,坐实了“私藏”,再加上自己手臂的异状和林昊天的指控,后果不堪设想。玉佩若被注意到,更不知会引来什么。 他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抵着掌心。恐惧像冰冷的蛇,沿着脊椎爬上来。但在这恐惧的底下,另一种情绪也在翻涌——那是昨晚面对狼群时,绝境中爆发出的、冰冷而暴戾的东西。左臂的皮肤下,似乎有什么在微微发烫,蠢蠢欲动。 不能动。在这里动手,死路一条。 他强行压下所有情绪,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委屈和一丝虚弱:“执事明鉴,弟子确实只是侥幸。狼群围攻时,弟子慌乱中跌入一处狭窄石缝,头狼扑来时卡住,弟子才得以用柴刀拼死反击,杀了头狼,狼群失了首领,又受地形所限,弟子才……至于这手臂,被狼爪所伤后便一直剧痛麻木,变成这样,弟子也不知为何,心中害怕,才用布缠住。”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弟子资质低劣,日夜苦修尚不得寸进,哪有余力去寻什么禁法?又哪敢触碰妖兽核心那等凶物?” 他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勉强说得通,配合他一身狼狈和缠着布条、透着“伤病”的手臂,倒有几分可信。 执事老者沉吟着,测灵盘的嗡鸣和闪烁也渐渐平复下去,似乎那“兽痕”反应并不持续强烈。林渊的话,让他有些犹豫。毕竟只是个炼气四层的旁支废物,真能得到禁法或妖兽核心?或许真是被妖气所伤,产生了罕见的异变? 林昊天见状,眼神一冷,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用暗红色的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三叔公,这是侄孙前日从坊市购得的‘验妖符’,虽只是低阶,但对妖力残留最为敏感。既然测灵盘有疑,不妨用此符一试。若他体内或随身物品中藏有妖兽核心,此符必有反应。” 他不等执事老者答应,便上前一步,将符纸拍向林渊胸口。动作看似随意,却封住了林渊躲闪的角度。 林渊身体瞬间绷紧。符纸拍来的瞬间,他胸口的玉佩再次传来清晰的灼热感,比刚才测灵盘扫过时强烈数倍!与此同时,他左臂皮肤下的那股躁动几乎要压制不住。 不能躲,躲就是心虚。也不能让符纸直接拍中胸口,激发玉佩反应。 电光石火间,林渊仿佛因为“惊慌”而下意识抬起左手格挡。 黄色的符纸“啪”一声,贴在了他缠着布条、但依旧裸露了一部分变异皮肤的小臂上。 预想中的剧烈反应没有出现。符纸安静地贴在那里,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再无动静。 林昊天一愣。 执事老者也看着那张毫无反应的验妖符,又看看林渊那只怪异却似乎并无“妖物”反应的手臂,眉头紧锁。 林渊自己也是一怔。符纸贴上的瞬间,他确实感觉到左臂内部那股源自白额狼核心的微弱妖力波动了一下,但随即就像被什么压制了下去,迅速归于平静。是玉佩?还是自己这变异的手臂本身就有隔绝或隐藏妖力的特性? “看来……确实没有私藏核心。”执事老者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些,但看向林渊左臂的眼神依然充满疑虑,“不过,你这手臂异状,终是隐患。今日起,你暂留镇中,不得再入山,每日需来此由我查验一次。若异状扩散,或再有其他变故,须立即上报主家,听候处置。明白吗?” “是,弟子明白。”林渊低头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暂留镇中,每日查验……这是被监视、被当成潜在的“异类”看管起来了。 林昊天脸色有些难看,他狠狠瞪了林渊一眼,尤其是那只贴了符纸却毫无反应的手臂,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恼怒。他冷哼一声,没再说话。 林渊重新缠好布条,收起灵石,在执事老者复杂的目光和林昊天阴冷的注视下,慢慢退出了棚子。 他没有立刻离开坊市,而是在镇子边缘找了一间最便宜、最不起眼的大通铺客栈住下。用一颗灵珠换了个角落的铺位,和一群同样潦倒的散修、苦力挤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霉味和劣质酒气,嘈杂的人声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躺在那硬邦邦的铺位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屋顶黑黢黢的椽子。左臂被布条包裹着,隔绝了视线,但那种异样的感觉始终存在。皮肤下微微的麻痒,指甲生长带来的轻微胀痛,还有体内那丝微弱却真切存在的、风一般流动的锋锐气息。 恐惧仍然在,像背景里的低吟。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林家已经注意到了他的异常。虽然暂时用谎言和侥幸糊弄过去,但执事老者的疑虑未消,林昊天更不会善罢甘休。每日查验,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慢慢收紧。 他必须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变异的左臂,吞噬核心的能力,还有那块会发热的玉佩。 平安?活着? 他想起母亲的话,想起自己这十八年像影子一样活着的日子。想起昨晚狼爪拍碎头骨时,那股奔涌的力量。 他慢慢抬起缠着布条的左手,举到眼前。布条缝隙里,隐约露出深灰色的皮肤边缘。 五指,在布条包裹下,轻轻收拢。 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不同于常人的咔哒声。 夜深了,通铺里鼾声四起。林渊悄悄起身,走到客栈后院无人的水井边。他解开左手的布条,就着清冷的月光,看着那只在黑暗中仿佛泛着淡淡幽光的手。 心念微动。 没有昨晚生死关头的剧烈灼热和剧痛,只有一阵清晰的、源自骨骼深处的麻痒和微微膨胀感。皮肤下的绒毛变得粗硬、浓密,颜色加深,五指拉伸、变形,指甲暴涨、弯曲,化为漆黑的利爪。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几个呼吸间,一只覆盖着钢针般刚毛、大小堪比昨晚狼化时的狰狞狼爪,便取代了他原本的手,安静地垂在身侧。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五指开合,利爪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嗤响。力量在爪尖凝聚,比昨晚更加清晰,更加……如臂使指。他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微弱的气流拂过刚毛的触感。 再一动念,狼爪迅速收缩,刚毛褪去,利爪回缩,又恢复了那只有着深灰色皮肤和过长指甲的人手形态。 收放自如。 林渊看着这只手,看了很久。井水映着破碎的月光,也映出他脸上晦暗不明的神色。 然后,他慢慢缠回布条,一层一层,缠得很紧,直到彻底掩盖住所有异样。 回到通铺,躺下。身边的鼾声依旧,无人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需要信息。关于血脉异变,关于妖兽核心,关于可能存在的、类似他这种情况的记载。林家外门的藏经阁,或许会有线索。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窗外,更梆响过三声。 林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黑暗中,他的左手,在厚厚的布条包裹下,指尖轻轻抵着铺板的边缘。 坚硬的木板表面,留下了五道浅浅的、平行的划痕。 ------------ 第三章 夜探藏经阁 林渊在客栈的通铺上躺了两日。 每日清晨,都会有一名穿着林家外门服饰的弟子准时敲开他的房门,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新的、质地粗糙的黄纸符箓。那是“定踪符”,贴在身上,只要林渊离开青云镇范围超过三里,符箓就会燃烧示警。他必须当着那弟子的面,将符箓贴在内衫胸口,对方确认无误后,才会离开。 除此之外,每日午后,他还要去一趟“林氏收验处”旁边的偏厅,接受那位执事老者,或是他指定之人的“查验”。查验很简单,只是伸出左手,让测灵盘再次扫过。每一次,测灵盘都会亮起那令人不安的灰绿色光芒,执事老者的眉头就会皱得更紧一分,看向他的眼神也愈发警惕,却不再多问什么,只是挥手让他离开。 林昊天来过一次,站在偏厅门口,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渊缠着布条的双手和低垂的脸。他没说话,但那姿态足以说明一切——他在等,等一个确凿的证据,或者等林渊自己露出马脚。 这两日,林渊除了必要的吃饭和接受监视,几乎不出房门。他在狭窄的通铺角落打坐,运转那粗浅的《引气诀》。丹田内,原本滞涩稀薄的灵力,如今确实流转得快了些,那一丝吞噬白额风狼核心后残留的、带着锋锐气息的异种能量,如同溪流中的一颗顽石,虽不融合,却似乎搅动了原本的死水,让灵力运转的路径拓宽了微不足道的一线。炼气四层的壁垒依旧坚固如铁墙,五行俱全的废灵根像五个彼此制衡又互相拖累的漩涡,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却又迅速将其浪费在无谓的内耗中,真正能沉淀入丹田的,百不存一。 但左臂的变化却是实实在在的。即使在平常状态下,深灰色的皮肤下也仿佛蕴藏着远超右臂的力量,指尖过长且坚硬的指甲,轻轻一划就能在木板上留下清晰的痕迹。夜间无人时,他反复练习控制狼化,从完整的狰狞狼爪,到仅仅让指甲变长、皮肤颜色加深的中间状态,再到完全收回。过程越来越顺畅,消耗的似乎更多是某种源自精神层面的专注力,而非灵力。他甚至尝试过仅让一根手指异化,虽然吃力,但也勉强能做到。 力量,清晰可感的力量。还有那晚吞噬核心后瞬间暴涨的感知与狂暴——虽然事后只留下一点残余,并且带来更深的隐患。但这力量本身,像黑暗中悄然燃起的一点幽火,冰冷,却真实地驱散着一些东西。 比如,纯粹的、任人宰割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火焰危险,可能引火烧身。但比起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腐朽,他宁愿握住它,哪怕被灼伤。 第三天夜里,更梆响过二声,整个青云镇都陷入了沉睡。通铺上的其他房客鼾声如雷,空气里弥漫着劣质酒气和汗味。林渊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将柴刀别在腰间——豁口已经用磨刀石仔细打磨过,虽然依旧难看,但刃口锋利了些许。淡青色的结晶被他小心地用一块干净的粗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内袋,与那枚褪色的青玉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三块下品灵石和十几颗灵珠,则藏在鞋底的夹层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进来,也带来了远处巡夜人模糊的脚步声和更梆余音。客栈后院寂静无人,只有水井轱辘的影子在月光下斜斜地投在地上。 深吸一口气,林渊将意念集中在左臂。 没有膨胀,没有剧痛。只有皮肤下传来熟悉的麻痒和微微的灼热感,仿佛血液流动的速度骤然加快。深灰色的皮肤颜色在黑暗中似乎又深了一层,细密的绒毛变得粗硬、挺立,五指拉伸,指甲暴涨、弯曲、变厚,化为漆黑的、泛着冷硬光泽的利爪。整个过程在三个呼吸内完成,安静得只听得见他自己的心跳。 狼爪形态。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利爪开合,在空气中划过,带起微弱的气流。指尖触碰到窗棂粗糙的木纹,触感被放大了,木质的纹理、细微的裂隙,甚至附着其上的些许尘埃,都通过爪尖传递回来。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于左爪。 周围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并非真正的风,而是某种更细微的扰动。隔壁房间某人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楼下守夜伙计轻微的咳嗽,后院墙角一只蟋蟀断断续续的鸣叫,甚至更远处街上野狗走过时脚爪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原本模糊难辨,此刻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梳理过,变得层次分明。左爪掌心,那吞噬核心后残留的锋锐气息微微跳动,仿佛与空气中某种无形的“弦”产生了共鸣。 这是……风狼的感知能力?虽然微弱且残缺,远不如那晚吞噬核心后的瞬间爆发,但在这种需要潜入和隐匿的夜晚,哪怕一丝一毫的增强,都可能是生与死的区别。 林渊心中微定。他轻轻推开窗户,身体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滑了出去,落在后院松软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狼爪的足部形态他尚未尝试,也不敢在此地冒险,但仅仅是手臂异化带来的整体协调性和力量提升,已让他动作轻盈了许多。 避开月光直射的区域,沿着墙根的阴影,他如同鬼魅般穿过客栈后院,翻过低矮的土墙,进入了青云镇曲折狭窄的后巷。 林家外门驻地并不在镇子中心,而是位于镇东靠近山脉入口的一片缓坡上,由一圈低矮的夯土墙围着,里面是几排相对整齐的木石结构房屋,包括执事房、弟子居所、练功场,以及林渊此行的目标——藏经阁。 说是“阁”,其实只是一栋比其他房屋稍大些的两层木楼,飞檐翘角上漆色斑驳,门口常年有两名炼气三、四层的外门弟子轮值看守。里面收藏的并非什么高深功法秘术,多是《引气诀》这类大陆货色的基础修炼法门,一些粗浅的武技图谱,记载山川地理、常见妖兽灵草的杂书,以及家族历年积累下来的一些见闻笔记、账目副本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对主家弟子而言,此地或许不屑一顾,但对林渊这样的旁支边缘人,却是为数不多能够接触到的、可能蕴含信息的地方。 他贴着巷子的墙壁快速移动,左爪带来的微弱感知扩散开,像一层无形的薄纱,笼罩着身周大约三丈的范围。这个范围内,任何较大的动静——人的脚步声、呼吸声、物体移动的声音——都难以逃过他的捕捉。这让他得以提前避开两拨夜间巡逻的镇丁,以及一条在垃圾堆旁翻找食物的野狗。 接近外门驻地土墙时,他停了下来,藏身在一棵老槐树投下的浓重阴影里。土墙只有一人半高,墙上没有明显的法阵光芒——这种外围驻点,还不值得耗费灵石布置长期警戒阵法,最多有些预警的符箓陷阱。 林渊耐心等待。左爪感知中,墙内有两道缓慢移动的气息,沿着固定的路线来回走动,是巡夜的弟子。气息不强,大约炼气二、三层的样子,显得有些懒散。间隔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他们会在一处角落短暂停留,那里可能是交接或休息点。 估算着下一次巡逻弟子走远的时间,林渊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然后猛地前冲,右脚在粗糙的树干上一蹬,身体借力向上蹿起,左爪闪电般探出,五根漆黑的利爪深深抠入土墙顶部! 泥土和碎草簌簌落下。他手臂发力,身体轻若无物般翻了上去,伏在墙头,迅速扫视墙内。 月光清冷,将驻地内的房屋、道路照得一片惨白。藏经阁就在左前方约三十丈处,门窗紧闭,门口悬挂的两盏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灯下并无人影——守门弟子看来是在门内或附近小屋休息。 巡逻弟子的脚步声正在远去。 林渊没有犹豫,翻身落下,落地时狼爪先触地,微微一屈,消去了绝大部分声音。他弓着身,像一只真正的夜行动物,利用房屋的阴影、树木的遮挡,快速而无声地朝着藏经阁潜去。 越是接近,心中那份混杂着渴望与紧张的情绪便越是清晰。这里可能有答案,也可能什么都没有,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但他没有选择。 藏经阁的门是厚实的木门,从里面闩着。窗户也是木制的,糊着泛黄的窗纸。绕到阁楼侧面,那里有一扇稍小的气窗,位置较高,通常用于通风。林渊抬头看了看,后退几步,再次发力跃起,左爪扣住气窗边缘的木框,身体悬在半空。 指尖微微用力,木框发出极其细微的“嘎吱”声。他停下来,侧耳倾听。门内没有动静,远处巡逻弟子的脚步声依旧规律。 他继续加力。狼爪的锋利远超寻常刀剑,坚韧的木料在爪下如同软泥,固定气窗的木销被轻易切断。他轻轻推开气窗,一股陈年纸张、灰尘和轻微霉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一片漆黑。 林渊双臂发力,身体如同游鱼般滑了进去,落地时依旧左爪先着地,悄无声息。他迅速回身,将气窗虚掩,只留下一条缝隙。 藏经阁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陈旧。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黑暗中,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册、卷轴、竹简,有些摆放整齐,更多的则是随意摞在一起,上面落着厚厚的灰尘。空气中漂浮着微小的尘埃,在从气窗缝隙透入的惨淡月光下缓缓舞动。 没有灯光,守夜的弟子不知在何处,或许在一楼的门房小屋睡着了。 林渊屏住呼吸,左爪的感知提升到极限。除了他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只有书架深处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可能是老鼠,也可能是书页在气流中自然翻动。 他不敢点燃任何照明之物,好在狼化后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也能捕捉到比常人更多的光线。书架上的标签大多模糊不清,他只能凭借大致分类和记忆中的传闻来寻找。 一楼多是账目、族谱、地理志、农桑杂记之类。他快速掠过这些区域,朝着记忆里存放修炼相关杂书和古老笔记的区域摸去。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木板最厚实的地方,避免发出声响。 指尖拂过积满灰尘的书脊,冰凉粗糙的触感传来。他抽出一本,就着极其微弱的光线辨认书名——《青云山脉常见草药图解》,放下。又抽出一本——《基础符箓初解》,放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的更梆似乎又响了一次。 焦虑开始滋生。这样盲目翻找,效率太低,而且风险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增加。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想着执事老者那日使用测灵盘时说的话,“兽痕”、“妖力侵蚀”、“禁法”……还有林昊天提到的“妖兽核心”。这些关键词,应该能对应某些记载。 他的目光扫过最里面一排书架的下层。那里的书册看起来更加古旧,有些连封面都没有了,书页泛黄卷边,被随意堆放在一起,似乎很久无人问津。 林渊蹲下身,开始翻检这一堆“废书”。灰尘扬起,他忍住咳嗽的冲动,快速浏览。 《异闻录·残篇》,里面记载了一些荒诞不经的乡野传说,无用。《古修士游记片段》,文字残缺不全,语焉不详。一本没有封皮的薄册子,里面用潦草的字迹记录着某种炼体药浴的配方,药材名称大多陌生难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一堆时,指尖触碰到一本异常厚重的、以某种兽皮鞣制封面的书册。兽皮已经干硬发黑,边缘破损,但入手沉甸甸的。他将书册抽出,拂去表面的积灰。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只有一些模糊的、似乎是用利器刻划上去的扭曲纹路,像是某种早已失传的符文,又像是随意乱划的痕迹。 林渊心中一动,轻轻翻开。 书页的材质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纸张,也不是绢帛,而是一种柔韧的、泛着淡淡黄褐色的皮质,触手微凉。上面的字迹是墨写的,但墨色沉暗,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字迹工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锋锐感,仿佛写字之人落笔时带着戾气。 开篇几页,记载的是一些关于妖兽习性、弱点、材料利用的常识,与外界流传的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更详细些。林渊快速翻过。 直到翻到接近中部的一页,他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页的标题,是三个笔锋格外凌厉、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大字——《噬灵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残卷,录自古战场遗迹,疑为上古魔道旁支锻体秘术残篇,有干天和,慎之!” 林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稳住呼吸,就着微弱的光线,仔细阅读下去。 “天地万物,有灵者众。人炼天地灵气,妖纳日月精华,异种同源,皆可为资粮……” 开篇总纲,语意晦涩,但核心思想却让林渊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吞噬妖兽(甚至可能不止妖兽)的精华,用以补益、强化自身。并非简单的吸收灵气,而是更直接、更霸道、更……血腥的掠夺。 “……然妖兽之精,暴烈驳杂,兼有残魂怨念,直纳入体,轻则经脉错乱,神智昏聩,重则肉身异化,沦为人不人、妖不妖之怪物。故需以特殊法门炼化、提纯、驯服……” 下面记载了一些残缺的法诀和行气路线图,图形复杂,许多关键处都有破损或字迹模糊。但其中描述的“吞噬”后的某些症状——力量短暂暴涨、感知增强、身体局部出现妖兽特征、体内残留异种能量——却与林渊自身的经历隐隐吻合! 尤其是其中一段提到:“若身具特殊血脉或异物镇压,或可缓解反噬,异化可控,然终非正道,隐患深植。” 特殊血脉?异物镇压? 林渊下意识地看向胸口。隔着衣服,那枚青玉佩贴在心口的位置,一片温凉,并无异样。父母留下的……只是普通的玉佩吗? 他继续往下翻。后面几页更加残破,记载了一些零碎的见闻,似乎是收录此书的前辈留下的笔记。 “……曾见边军悍卒,绝境中生啖妖心,获巨力三日,而后疯癫自残而亡……” “……西南蛮荒有部族,祭祀邪神,以秘法移植妖兽肢体,战力倍增,然寿不过三十,形貌骇人……” “……古籍有载,‘饕餮之体’,可吞万物以补己身,然亿万无一,多为虚妄传说……” “饕餮之体”?林渊默默记下这个词。 最后几页,字迹越发潦草,像是匆忙间记录:“……魔道噬灵宗,以此法为基,凶名赫赫,然终遭反噬,宗门湮灭,传承断绝……今之残卷,不过皮毛,且缺失核心炼化与镇压心魔之法,习之必遭其害!后人若得,当即焚毁,切切!” 记载到此戛然而止。 林渊合上书册,掌心微微出汗。冰冷的兽皮质感透过皮肤传来。 《噬灵诀》……残卷。吞噬妖兽精华。反噬。异化。特殊血脉或异物镇压。魔道传承。焚毁警告。 一条条信息在他脑海中碰撞、交织。玉佩的发热,左臂的异变,吞噬核心后的变化与残留的妖力,测灵盘的反应……似乎都能在这残破的书册中找到一点模糊的对应。 但这并非答案,反而引出了更多疑问。自己算是“饕餮之体”吗?显然不是,亿万无一的存在岂会是自己这种五行废灵根的旁支子弟。是玉佩的作用?玉佩又是什么“异物”?父母从何得来?他们知道这玉佩的异常吗?他们的失踪,是否与此有关? 还有,这《噬灵诀》残缺得厉害,缺失核心的炼化法与镇压心魔的部分。自己那晚吞噬核心,完全出于本能,并无任何法门引导,之后虽然获得了力量,但那种狂暴的杀意和事后的虚弱……就是反噬的体现吗?继续这样下去,会不会真如书中所说,“肉身异化,沦为人不人、妖不妖之怪物”,或者“疯癫自残而亡”? 寒意从脊椎骨慢慢爬升。 他将书册小心地放回原处,又将其它翻乱的书册大致复原。得到的信息远超预期,也沉重得多。这不是什么奇遇秘籍,更像是一份来自未知危险的通告。 必须离开。在这里待得越久,风险越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排陈旧的书架,记住了《噬灵诀》残卷的大致位置,然后转身,依旧沿着阴影,朝着气窗的方向潜回。 就在他即将到达气窗下方,准备跃起时,左爪掌心那丝锋锐气息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一跳。 几乎同时,一种极其轻微的、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拂过他的后颈。 不是巡逻弟子那种散漫的气息。这道目光,更加沉静,更加……有目的性。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林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动作凝固在半起跳的姿态。他没有立刻回头,狼爪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捕捉着周围的任何异动。 藏书阁内依旧寂静,只有尘埃在月光中沉浮。 那被注视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了。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但左爪的异样跳动,和那瞬间如芒在背的冰冷感,是如此真实。 有人。刚才,就在这藏经阁的某个角落,有人在看着他。而且,很可能已经看了他一段时间。 是谁?守夜弟子?不可能,那种目光不像。 是林昊天派来盯梢的人?还是……那位执事老者? 冷汗浸湿了内衫。 林渊维持着静止的姿势,足足过了十几个呼吸。再没有异常出现。那目光的主人似乎已经离开,或者重新隐匿了起来。 不能再等了。 他不再犹豫,猛地发力跃起,左爪扣住气窗边缘,身体灵活地翻了出去,落在墙外的阴影里。迅速将气窗恢复原状——虽然木销已断,但大致掩上,不走近细看难以察觉。 他没有立刻返回客栈,而是在巷子里快速穿行,绕了几个圈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从客栈后院的矮墙翻回,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躺回通铺。 左臂的狼爪形态早已收回,重新缠上了厚厚的布条。他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听着同屋之人此起彼伏的鼾声,感受着布条下皮肤残留的、不同于常人的温度与触感。 藏经阁一行,他得到了一些线索,却也引来了可能的窥视。手中的淡青色结晶,似乎成了烫手山芋,也是验证某些猜想的唯一途径。 《噬灵诀》残卷中那缺失的“炼化之法”与“镇压心魔”的部分,像两道无形的枷锁,悬在他的头顶。而那道黑暗中无声的注视,则像一条悄然缠上脚踝的毒蛇。 窗外的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更梆声,遥遥传来,已是四更天了。 ------------ 第四章 初试吞噬 客栈的通铺上,林渊睁着眼睛,看着屋顶被虫蛀出细小孔洞的木板。同屋人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混杂着劣质被褥的霉味,充斥在狭窄的房间里。但他此刻感知到的,却远不止这些。 布条缠绕下的左臂皮肤,传来微微的、持续的温热感,与身体其他部分的温度泾渭分明。那丝源自风狼核心的锋锐气息,如同一条细小的活物,盘踞在左臂经脉的某个节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这不是错觉,而是吞噬白额狼核心后,真正留在他体内的东西。 《噬灵诀》残卷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描述,字字句句都在脑海里翻腾。“吞噬妖兽精华以补益自身”,“精华暴烈驳杂,蕴含残魂怨念”,“若无特殊法门炼化驯服,极易导致经脉错乱、神智昏聩乃至肉身异化”。 他抬起右手,隔着粗布,轻轻按在左臂上。皮肤下,肌肉的纹理似乎也比右臂更紧实,更……富有某种潜伏的爆发力。这就是“肉身异化”的开端吗?那本残卷说,若有“异物镇压”,或可缓解反噬。祖传的玉佩? 林渊的手移向胸口,隔着单薄的衣衫,能摸到那块温润中带着一丝凉意的玉。它之前发热过,在测灵盘和验妖符接近时。但它真能镇压住吞噬带来的隐患吗?残卷缺失的“炼化之法”和“镇压心魔”部分,才是关键。缺失的,恰恰是最要命的。 还有那道目光。藏经阁黑暗中,那道沉静、审视,如同冰冷蛛丝拂过后颈的目光。是谁?目的何在?仅仅是发现了他潜入,还是……察觉到了他身上的异样? 种种思绪纠缠,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他需要更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需要验证《噬灵诀》的记载,更需要……力量。在家族监视、林昊天虎视眈眈、暗处可能存在的窥视,以及自身隐患随时可能爆发的多重夹击下,仅靠炼气四层的微末修为和一条时灵时不灵的异化手臂,远远不够。 他的目光,落向怀中贴身收藏的那颗淡青色结晶。黄豆大小,来自另一只普通风狼,远不如白额狼那颗蕴含的力量磅礴,颜色也浅淡许多。按照残卷模糊的提及,妖兽核心的品级,似乎与妖兽的实力直接相关。这颗,应该是最低等的一阶下品妖兽核心。 吞噬它,会怎样? 会不会再次引发左臂异化?会不会获得新的能力?还是说,会像残卷警告的那样,让体内的妖力更加驳杂,反噬更近一步? 风险巨大。但如果不试,他就永远被困在迷雾里,被动等待危机降临。 窗外的天色,在更梆声中,由浓黑转为一种沉郁的深蓝,离天亮不远了。每日例行的查验,会在辰时左右到来。他必须在查验之前,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尝试一次。 *** 卯时初,天色熹微,青云镇边缘靠近废弃矿坑的杂木林里,弥漫着潮湿的雾气。 林渊悄无声息地穿行在林间。他并未走远,这里仍在“定踪符”模糊感应的边缘地带,但足够偏僻,寻常不会有人来。他的动作比以往更加轻捷,落地时几乎听不到声响,这并非刻意控制,而是左臂带来的那丝微弱风狼感知,让他对周围气流、地面细微震动的感应敏锐了不少,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了调整。 他在寻找合适的“猎物”。不能太强,不能是群居妖兽,最好落单,且相对常见。 很快,目标出现了。 前方一处裸露的岩壁下方,堆积着不少松动的碎石。一只灰褐色、体型比家猫略大、尾巴短秃的妖兽,正用前爪扒拉着石缝,似乎在寻找苔藓或虫卵。它耳朵圆短,四肢粗壮,爪尖闪着岩石般的暗沉光泽。 一品岩鼠。最低等的一阶下品土属性妖兽之一,攻击性不强,但防御尚可,擅长钻地,力量在同阶中算是不错。对普通炼气中期修士而言,猎杀不难,只是其核心价值极低,又常藏身地下,少有人特意去捕杀。 对林渊来说,正合适。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伏低身体,借助灌木丛的遮蔽,仔细观察。岩鼠很警惕,不时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倾听四周。林渊放缓呼吸,将自身气息压到最低,同时,尝试着将左臂那丝锋锐气息,微微向外探出一点。 不是攻击,更像是一种……感知的延伸。 奇妙的感觉出现了。左臂掌心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触感”,并非实质接触,而是通过空气的流动,隐约“摸”到了岩鼠身体轮廓的模糊边缘,以及它扒拉石块时引起的细微震动。范围很小,大约只有周身三尺,且十分朦胧,但确确实实存在。 这就是吞噬白额狼核心后获得的那点“风狼感知能力”?虽然微弱,但在这种潜行与观察时,却有着意想不到的辅助效果。 岩鼠似乎并未察觉到这无形的触碰,继续它的觅食。 林渊动了。他没有动用柴刀,而是如同一道影子,从侧后方骤然扑出!速度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上一线,几乎是念头刚起,身体已经窜了出去。 岩鼠惊觉,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吱”声,后腿猛蹬地面,就想往旁边的石缝里钻。但林渊更快,右手五指成爪,灌注了炼气四层的全部灵力,带着破风声,狠狠抓向岩鼠的后颈! 岩鼠反应不慢,粗壮的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来,同时身体竭力扭动,试图用背部的硬皮抵挡。林渊的右手抓在了岩鼠的背脊上,指尖传来硬革般的触感,只划开了浅浅的口子。岩鼠吃痛,更加拼命地挣扎,短秃的尾巴抽打在他的手腕上,生疼。 就在这时,林渊的左臂,那缠绕着布条的手臂,猛然探出! 他甚至没有刻意去驱动,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混合着对验证的渴望与一丝潜藏的暴戾,让他左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布条下的皮肤传来灼热与轻微的撕裂感,五根手指的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尖锐、伸长,刺破了包裹的布条,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皮肤和覆盖的细密刚毛。 狼爪形态,局部显现! 异化的左爪,比右手更快,更准,也更狠。带着那丝锋锐的风属性气息,嗤啦一声,轻易撕开了岩鼠背部那层让右手无功而返的硬皮,深深扣入了它的血肉之中! 岩鼠发出凄厉的惨叫,挣扎骤然加剧。林渊左手五指收紧,可怕的握力瞬间捏碎了岩鼠的脊椎。惨叫声戛然而止,岩鼠的身体瘫软下去,只剩下四肢还在神经质地抽搐。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结束,不过两三个呼吸。 林渊喘息着,看着左手中渐渐失去生机的岩鼠尸体,又低头看向自己的左爪。深灰色的皮肤,锋利的指甲,覆盖手背的灰色刚毛,以及掌心那清晰传来的、岩鼠血液的温热粘腻触感。力量感在指掌间流淌,比单纯人手形态时强了不止一筹。 他迅速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惊动其他东西,然后拖着岩鼠尸体,躲到了一块巨大的风化岩石后面。 接下来,才是关键。 他将岩鼠尸体摆正,右手并指如刀,灌注灵力,小心地剖开其头颅。在靠近后脑的位置,他摸到了一颗硬物。掏出来,是一颗只有米粒大小、呈土黄色的不规则结晶,色泽浑浊黯淡,远不如风狼那颗清澈,蕴含的灵力波动也微弱得多,几乎难以察觉。 这就是一品岩鼠的妖兽核心。 林渊用衣角擦去结晶表面的血污,将它托在掌心。土黄色的小小晶体,躺在深灰色、带着刚毛的狼爪掌心,对比鲜明。 吞噬的冲动,再次涌现。比上次面对白额狼核心时弱了许多,但依然清晰,带着一种原始的渴求,从左臂深处传来,隐隐牵动着盘踞的那丝风狼妖力。 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左爪掌心。按照上次那近乎本能的模糊记忆,他尝试着去“呼唤”,去“引导”那种吞噬的力量。 起初并无反应。就在他怀疑是否只有濒死时才能触发,或者需要更强烈的刺激时,掌心那丝风狼的锋锐气息,忽然轻轻颤动了一下,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 紧接着,掌心接触结晶的皮肤,传来微弱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一种更玄奥的、针对某种“精华”的汲取。 米粒大小的土黄色结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白、酥脆,最后在他掌心化为一小撮毫无灵性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与此同时,一股远比上次微弱、但性质截然不同的暖流,顺着左臂的经脉涌入体内。这股暖流显得厚重、迟滞,带着一种大地般的沉实感,与之前风狼核心带来的轻灵锋锐完全不同。 暖流入体的刹那,林渊闷哼一声。左臂的经脉传来明显的鼓胀和刺痛感,仿佛有粗糙的砂石在里面流动。皮肤下的灰色似乎加深了一瞬,刚毛也微微竖起。更强烈的,是一种源自意识层面的轻微晕眩和沉闷感,仿佛脑袋上被压了一块石头,耳朵里也嗡嗡作响。 这感觉持续了大约十几息,才缓缓平复。 林渊晃了晃头,驱散那不适的沉闷感,立刻开始仔细体会身体的变化。 首先,左臂的力量和那种异化的“完成度”,似乎并没有明显的提升。那丝风狼的锋锐气息依旧盘踞原处,只是旁边多了一股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厚重沉实的气息,两者泾渭分明,偶有细微的摩擦感,带来经脉的轻微不适。 其次,他的听力……变了。 不是变好那么简单。之前吞噬白额狼核心后,感知提升更多是对气流、震动的模糊感应。而现在,当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双耳时,周围的声音世界骤然变得“清晰”而“有层次”起来。 远处镇子里隐约传来的早起人声、车轮声,近处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草丛里虫豸爬行的窸窣声,脚下泥土中蚯蚓翻动的微响,甚至……地下深处,极远处,隐约传来的、极其沉闷的、仿佛岩石缓缓挤压摩擦的隆隆声?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可辨,但确确实实被他“听”到了。 这不是普通听力的增强,更像是获得了一种针对“大地震动”的特殊听觉能力。 他尝试着将耳朵贴近地面。那种来自地底的、沉闷的隆隆声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仍然遥远而模糊,无法判断具体来源和距离。 “地听?”林渊想起一些杂闻记载,某些土属性妖兽或修炼土系功法有成者,似乎具备类似的能力。 这种“地听”能力,在他集中精神时格外明显,但消耗心神。当他移开注意力,双耳的听力虽然依旧比之前敏锐不少,但那种感知大地震动的特殊效果就大大减弱了。 他维持集中状态,默默计时。大约持续了五分钟左右,那股新获得的、厚重沉实的气息开始快速消退,左臂经脉中的鼓胀刺痛感也随之减轻。与之相应的,“地听”的能力也迅速衰退,最终只剩下双耳听力比吞噬前永久性地提升了一些,大约是原先的一点五倍左右,而那种感知地底震动的特殊效果,则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极其微弱的、时有时无的一丝感应。 “短暂的获得,永久的少量强化……”林渊喃喃自语,印证着《噬灵诀》残卷中“吞噬妖兽精华以补益自身”的说法。吞噬不同属性的核心,似乎能短暂获得该妖兽的某种特性能力,并少许强化对应的身体。风狼核心带来短暂而较强的感知提升,并微弱强化了左臂;岩鼠核心带来短暂的“地听”能力,并强化了双耳。 但代价呢?体内残留的异种妖力又多了一种,虽然微弱,但性质冲突,带来经脉不适。那种吞噬时意识层面的沉闷晕眩感,是否就是残卷所说的“残魂怨念”或反噬的前兆? 他解开左臂的布条,仔细观察。皮肤颜色似乎比之前又深了微不可查的一丝,刚毛依旧,指甲的锋利度没有变化。他尝试控制左臂在正常与狼爪形态间转换,依旧顺畅,但转换时,经脉中那两股不同属性妖力的摩擦感,似乎略微明显了一点。 隐患,确实在积累。 林渊重新缠好布条,将岩鼠的尸体和那撮核心粉末埋入土中,仔细掩盖痕迹。天色已经大亮,辰时将至,他必须赶回客栈。 返回的路上,他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感受着体内灵力的运转。或许是因为刚刚吞噬了核心,尽管是最低等的,他感觉到炼气四层那坚固的壁垒,似乎……松动了一丝?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噬灵诀》残卷开篇便说“吞噬妖兽精华以补益自身”,这“补益”,是否也包括了修为? 回到客栈附近,他像往常一样,从后墙翻入,溜回通铺躺下。不久,执事老者派来的弟子准时到来,例行公事地检查了“定踪符”,又用测灵盘扫过他全身。测灵盘依旧对他左臂位置有反应,透出灰绿光芒,与昨日相比,似乎……那绿色中,隐约掺杂了一丝极淡的土黄?但光芒强度并未明显增加,那弟子似乎也没察觉这细微的色彩变化,记录后便离开了。 林昊天今日没有出现。 整整一个白天,林渊都待在客栈房间里,忍受着同屋之人或明或暗的打量和低语。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假寐,实则是在体内默默运转那粗浅的《引气诀》基础功法。 灵力在五行废灵根固有的滞涩经脉中艰难流转。但今天,他刻意分出一缕心神,尝试着去引导、触碰左臂经脉中那两股异种妖力——风狼的锋锐与岩鼠的厚重。 过程极其小心。那两股妖力如同盘踞的凶兽,对外来的灵力十分排斥,稍一接触便有冲突的迹象,带来刺痛。他不敢强行驱使,只能尝试着用自身温和的五行灵力,极其缓慢地去包裹、去安抚,并引导着它们,随着功法的运转,在左臂局部的经脉里做极其微小的循环。 这是一个笨拙而危险的尝试,没有任何法门指导,全凭直觉和对自身经脉的模糊感知。进展缓慢得令人发指,一个下午过去,收效甚微,那两股妖力依旧桀骜,只是似乎对五行灵力的排斥略微减轻了一点点。 但就是这一点点变化,加上白日运转功法时对那丝壁垒松动的反复确认,让林渊下定了决心。 入夜,同屋之人再次沉入梦乡。林渊没有冒险外出,而是就躺在坚硬的通铺上,于一片鼾声中,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再运行《引气诀》,而是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回忆着《噬灵诀》残卷上那些残缺的运行路线描述——并非完整的功法,更多是一些散碎的、关于如何引导“吞噬所得之力”的只言片语和破碎图示。结合白日那笨拙尝试的一点点经验,他开始了更大胆的引导。 目标,是左臂经脉中那两股异种妖力,以及……白日吞噬岩鼠核心后,那残留在体内各处、尚未被妖力完全吸纳的、极其稀薄的土属性精华。 意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在黑暗的体内摸索。他引导着自身的五行灵力,不再是包裹,而是尝试着以一种极其缓慢的旋涡状流动,去带动那两股妖力。风狼的锋锐妖力率先被引动了一丝,如同被拨动的琴弦,发出细微的震颤,带来切割般的微痛。紧接着,岩鼠的厚重妖力也被牵扯着,开始缓慢移动,如同黏稠的泥浆。 两股性质迥异的妖力被强行糅合进五行灵力的旋涡中,冲突立刻加剧。左臂的经脉传来清晰的胀痛,皮肤下的灰色仿佛要透出布条。林渊咬紧牙关,额头渗出冷汗,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和对那丝壁垒松动迹象的渴望,维持着旋涡的运转,并将那稀薄的土属性精华也一点点纳入其中。 旋涡在痛苦中逐渐扩大,从左臂向躯干缓慢蔓延。所过之处,经脉被粗暴地拓宽、冲刷,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也将更多的自身灵力卷入其中。五行灵力与异种妖力、妖兽精华粗暴地混合、挤压、摩擦……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渊感觉意识快要被剧痛淹没,左臂异化的冲动几乎无法抑制时,体内那坚固的、困扰他多年的炼气四层壁垒,在混合力量持续不断的冲刷下,终于发出了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细微的碎裂声。 嗡—— 混杂着青、白、淡黄等驳杂颜色的灵力(已不纯粹是五行灵力),猛地冲破了某个关口,涌入了一片更广阔的、但依旧晦涩的经脉区域。灵力总量瞬间增加了一小截,运转速度也明显加快,虽然依旧带着五行废灵根固有的滞涩,以及那股新融入的、不稳定的狂暴与冲突感。 炼气五层! 突破了。 但林渊还来不及感受突破带来的些微振奋,一股强烈的恶心眩晕感便猛然冲上头顶。胃部剧烈抽搐,喉咙发紧。 他猛地从通铺上翻身坐起,踉跄着冲到屋角的泔水桶边,再也忍耐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吐出的东西很少,主要是酸水,却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混合了血腥与土腥的怪异气味。 呕吐持续了好一阵,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干呕。他浑身冷汗淋漓,手脚发软,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左臂的异化冲动已经平复,但皮肤下的灼热感和经脉中那两股妖力冲突带来的隐痛依旧存在。头脑昏沉,像是被重物击打过,思考都变得迟缓。 他虚弱地走回通铺,瘫倒下去,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几乎消失。同屋有人被他的动静惊醒,嘟囔着骂了几句,翻个身又睡了。 林渊躺在冰冷坚硬的铺板上,望着黑暗的屋顶,胸膛剧烈起伏。 突破了。凭借《噬灵诀》残卷模糊的指引和一次最低等妖兽核心的吞噬,他突破了困住许久的炼气四层。 但代价是,体内妖力更加驳杂冲突,反噬以剧烈的呕吐和虚弱的形式,清晰彰显。而那种突破时意识几乎失控、左臂险些彻底异化的感觉,更是让他后怕。 这就是吞噬之道的捷径与险途。 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他闭上眼,忍受着身体的虚弱和脑海的昏沉,默默等待天明。手中的淡青色风狼结晶,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了。而藏经阁黑暗中那道目光带来的寒意,也再次悄然爬上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