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最后一次呼吸,第一万行代码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澈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眼睛里布满血丝。办公室的中央空调早已停止运转,初秋的深夜寒意透过玻璃幕墙渗进来,让他裸露的小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他的手很稳。 键盘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区里规律地回响,像某种濒死的心跳。屏幕左侧是需求文档,右侧是代码编辑器,中间是他三天前开始搭建的框架——一个基于深度学习的个性化推荐系统,客户要求下周上线。 “最后一段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左手无意识地去摸桌上的咖啡杯,触到的是早已冷透的液体表面。杯沿沾着一圈褐色的渍痕,那是他今晚喝的第五杯速溶咖啡。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3:18。 林澈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开始最后一段冲刺。这段代码涉及到一个优化算法,他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才理清逻辑。现在,只需要把最后的函数嵌套写完,这个项目就—— 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一下。 不是困倦的那种模糊,而是视野中央突然出现一片扭曲的光斑,像水滴在屏幕上晕开。林澈眨了眨眼,光斑消失了。 “低血糖?”他皱眉,从抽屉里摸出半包饼干,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太干了,咽下去的时候刮得喉咙生疼。 3:19。 敲完最后一个分号,林澈的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万三千行代码,七十二小时不眠不休,终于完成了。他甚至能想象出明天项目经理看到成果时的表情——那家伙大概会假惺惺地说“辛苦了”,然后转头去接下一个更急的项目。 但没关系。 这个项目做完,他能拿到两万奖金。两万,够给父亲买那台念叨了半年的理疗仪,够给母亲换掉用了十年的洗衣机,也够……他瞥了一眼手机屏保——那是大学时偷拍的照片,图书馆窗边的侧影,阳光在她发梢镀了层金边。 苏雨薇。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时,带来一阵钝痛。毕业三年,他们只见过两次。一次是同学会,她坐在包厢另一端,指尖绕着酒杯,偶尔抬头对他笑笑。另一次是半年前在地铁站偶遇,她身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腰间。 “等这个项目结束,”林澈对着空气说,“就约她吃个饭。” 这句话他说了十几次了。 每次项目结束,都有下一个项目等着。每次拿到奖金,都有新的账单要付。每次想给她发消息,都会看到屏幕上显示的凌晨时间,然后默默删掉打好的字。 “算了。” 他摇摇头,点下保存键。工程文件开始打包,进度条缓慢前进。趁着这个空档,林澈点开浏览器,习惯性地登录了一个小众论坛。 论坛叫“深网之眼”,是他大学时混迹的黑客社区。毕业后工作太忙,来得少了,但每次完成大项目,他还是会来逛逛,像某种仪式。 置顶帖是个叫“先知”的用户发的,标题是《量子永生与意识上传的可能性探讨》。发帖时间是三年前,但至今还在被顶帖讨论。林澈点进去,快速浏览着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想。 “如果意识本质是量子态的……” “那么理论上可以复制和转移……” “但什么定义了‘我’?记忆?还是……” 都是些哲学和技术杂糅的讨论。林澈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屏幕右下角弹出提示——打包完成。 他关掉论坛,准备关机回家。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不是刺痛,是那种被巨石压住的闷痛,从胸腔中央炸开,迅速蔓延到左肩和下巴。林澈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板上。 “操……” 他骂了半句,后半句被喉咙里涌上的腥甜堵住了。视野开始旋转,办公室的日光灯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道残影。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盖过了自己的喘息声。 心脏病? 这个念头让他想笑。他才二十五岁,每年体检都正常,只是偶尔熬夜加班——等等,他最近连续熬了多久了?七天?十天?记不清了。 疼痛越来越剧烈,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攥紧他的心脏。林澈挣扎着想摸手机,手指却不听使唤,在光滑的地板上徒劳地划动。 手机就在一米外的桌上,屏幕还亮着,那张偷拍的照片在黑暗中泛着微光。 苏雨薇在笑。 “救……”他试图呼救,但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凌晨三点的办公楼,除了他还有谁?保安在一楼,监控只能拍到画面,听不到声音。 绝望像冷水浇下来。 要死了吗?在这里?现在? 走马灯开始闪现。 不是传说中那种一生回顾,而是一些破碎的片段:小学时父亲背着他去医院,夏夜的风里有消毒水的味道;高考前母亲偷偷塞进书包的煮鸡蛋,还是热的;大学报到那天,他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看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心里满满的期待。 然后是大四那年,图书馆的午后。 苏雨薇坐在他对面,低头看书。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她忽然抬头,发现他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林澈记了四年。 “对不起。”他对着空气说,不知道是对父母说,还是对她说。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老式电视机关闭时的画面收缩。疼痛奇迹般地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失重感。林澈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俯瞰着倒在地上的身体——那个穿着皱巴巴衬衫、头发油腻、嘴角有血沫的年轻人。 哦,原来这就是死亡。 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疲惫到极致的解脱。 但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瞬间,他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电脑屏幕还亮着。在他身体倒下的过程中,手肘碰到了键盘,不知道按到了什么组合键。屏幕上,代码编辑器最小化,露出后面的浏览器窗口——那个“深网之眼”的论坛页面。 而在页面最下方,就在“先知”那个帖子的回复框上方,出现了一行字。 不是网页内容,更像是系统级的弹窗,半透明,泛着幽蓝的光: **【轮回系统加载中...】** 字只出现了不到半秒,就像幻觉般消失了。 紧接着,林澈听到了声音。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的,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合成音: **【轮回者资格确认。】 【编号:101。】 【能量储备中...3...】** 数字在倒计时。 **【2...】** 林澈想:101?前面还有一百个? **【1...】** 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 **【启动。】** 黑暗彻底降临。 *** 林澈猛地睁开眼睛。 刺眼的光让他本能地抬手遮挡,手肘撞到了什么东西——不是冰冷的地板,是有些硬的木板。他愣了愣,缓缓放下手。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米黄色的天花板,上面有道裂缝,从左下角斜着延伸到中央。裂缝边缘有些发黑,是渗水留下的痕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足足十秒钟,记忆才像退潮后的礁石,缓缓浮出水面。 这道裂缝…… 大二那年,上铺的李涛喝醉了爬床,一脚踩穿了床板,天花板被震裂了。他们用海报贴住,后来海报掉了,裂缝就一直在那儿,直到毕业。 毕业。 林澈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急,头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但更让他震惊的是周围的环境。 四人间宿舍。左边两张床,右边两张床,中间是过道。他对面的床上,李涛四仰八叉地躺着,鼾声震天。斜对面的王磊蜷缩着,偶尔磨牙。而他上铺——林澈抬头——能看到陈明露在床沿的一截小腿,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不完全一样。 林澈颤抖着摸向枕头边。手机在那儿,屏幕朝下。他翻过来,按下侧键。 屏幕亮了。 时间:7:08。 日期:2018年9月15日,星期六。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农历八月初六。 林澈盯着那个日期,眼睛一眨不眨。2018年,他大二上学期。9月15日,如果没记错的话,今天是—— 他掀开被子跳下床,动作太大,差点摔倒。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跌跌撞撞扑到书桌前,那里贴着一张手撕日历。 9月。 10月。 11月。 他的手指停在9月那一页。15号那天,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他自己的笔迹: “18岁生日。成年了。” 十八岁。 林澈缓缓转身,看向门后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因为熬夜布满血丝,下巴上有几颗青春痘,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很瘦,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锁骨凸出。 那是十八岁的他。 “不可能……”他喃喃道,伸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动作同步,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胡茬有点扎手。 不是梦。 梦里不会有这么清晰的触感,不会有这么具体的细节——天花板裂缝的形状,李涛鼾声的节奏,王磊磨牙的频率,陈明袜子上破洞的位置。 一切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林澈双腿一软,跪坐在地。地板很凉,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盯着镜子,盯着镜子里那个年轻了七岁的自己。 七年前。 他回到了七年前。 重生?穿越?还是……临死前的幻觉? 那个机械音突然在脑海里回响:【轮回者资格确认。编号:101。】 轮回者。 编号101。 所以这不是第一次?还有一百个人经历过同样的事?不,不一定是一百个人,可能是同一个人轮回了一百次…… 混乱的思绪像潮水般涌来。林澈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头皮,试图用疼痛让自己冷静。但没用,恐慌像藤蔓一样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死了。 他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心脏被捏碎,血液倒流,意识一点点剥离身体。那种绝对的、不可逆转的终结。 然后他在这里醒来。 在十八岁生日这天。 “哈……”林澈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笑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突兀,李涛的鼾声停了一瞬,翻了个身,又继续打鼾。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喜悦的眼泪,而是一种极度荒谬感催生的生理反应。他在地板上蜷缩起来,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声地颤抖。 大约过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他停止了颤抖。 抬起头时,脸上泪痕已干,眼神变了。 那种属于二十五岁程序员的眼神——冷静,理性,善于分析问题。林澈扶着桌腿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熟悉的校园景色:晨雾中的操场,空荡荡的篮球场,远处食堂的烟囱冒着白气。 2018年9月15日。 他需要验证。 转身回到书桌前,林澈拉开抽屉。最里面有个硬皮笔记本,是他用来记课堂笔记的。他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开始写: **验证清单:** **1. 记忆准确性测试** - 上午高数课随堂测验最后一题(极限证明,答案π/4) - 下午班级篮球赛比分(87:89,输2分) - 晚上食堂三窗口阿姨会少打一块肉 **2. 改变可能性测试** - 故意答错一题 - 尝试改变比赛结果 - 换窗口打饭 **3. 异常现象记录** - 机械音“轮回系统”是否存在后续 - “编号101”含义 - 身体是否有变化 写完,他盯着这页纸看了很久,然后用力合上笔记本。 窗外,天光渐亮。 宿舍里开始有动静。陈明在上铺翻了个身,含糊地问:“几点了……” “七点半。”林澈回答,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靠,还能睡半小时。”陈明嘟囔着,又没声音了。 林澈走到阳台,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啦啦流出来,他双手接了一捧,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但头脑更清醒了。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上挂着水珠,眼神里有种陌生的锐利。 “如果这是真的,”他对镜子说,“那这一次,我不会再活得像个笑话。” 回到室内,他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蓝色条纹衬衫,牛仔裤,帆布鞋。都是便宜货,但洗得很干净。然后他从枕头下摸出钱包,打开。 里面有三张纸币: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一张五块。还有几个硬币。 总计127.5元。 这是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林澈盯着这些钱,脑子里开始飞速计算。2018年9月,比特币价格大约在……他闭上眼,努力回忆。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没接触加密货币,但后来研究过历史数据。 应该是六千美元左右。 具体呢?六千多少?他打开手机,想上网查,但宿舍的WiFi还没到开启时间。用流量的话,他这个月套餐只剩100M了。 “等等。”林澈忽然想到什么,打开手机备忘录。他有个习惯,会把重要的数字记在备忘录里——不是这一世的习惯,是前世作为程序员的习惯。 但当他点开备忘录时,愣住了。 备忘录里确实有记录,但不是他以为的那些工作笔记。 而是一些……奇怪的东西。 **第一行:** 2023.11.07,BTC $34,500(勿追高) **第二行:** 2024.1.15,ETH突破$2,800(可少量建仓) **第三行:** 2025.3.22,AI概念爆发,关注NVDA、AMD **第四行:** 2026.8.30,可控核聚变首次净增益(+3.2%) …… 林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这些记录的时间,全部在他“死亡”之后。2023年,2024年……最晚的一条甚至是2026年。 但他的死亡时间是2025年9月。 所以这些是……未来的信息? 不,不可能。除非—— 除非这些信息,来自“下一次”。 来自他还没经历过的、未来的轮回。 林澈感到一阵眩晕,扶着床柱才站稳。如果这个猜测成立,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重生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系统?意味着这些备忘录是系统给的“提示”?还是说……这是他自己在未来的某一世留下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备忘录很长,大约有几十条。除了金融市场的预测,还有一些事件记录: **2030.5.12,第三次中东战争爆发(持续17天)** **2032.11.3,“深红女王”病毒全球爆发(源头不明)** **2035.8.8,首次公开证实外星文明信号(猎户座方向)** …… 越往后看,林澈的心跳越快。这些信息如果都是真的,那价值不可估量。但问题是,他该怎么验证? 视线落在第一条上:比特币价格。 他退出备忘录,打开浏览器。这次他用了流量,点开一个国际币价网站。加载很慢,几秒钟后,数据跳了出来: **BTC/USD:$6,423.17** 比记忆中的$6,500略低。 但备忘录里写的是2023年11月7日,$34,500。五年后涨到五倍多,符合比特币的历史走势。 “所以,”林澈低声说,“这些信息很可能是真的。” 他关掉浏览器,回到主屏幕。时间跳到7:40,宿舍里其他人开始陆续起床。陈明从上铺爬下来,睡眼惺忪地打招呼:“早啊澈哥,今天生日,晚上请客不?” 林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是自己生日。 “请。”他说,“想吃什么?” “食堂三楼小炒!”李涛也醒了,兴奋地说,“水煮肉片!” “行。” 林澈应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如果备忘录里的信息是真的,那他现在的127.5元,能做什么? 买比特币。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吓了一跳。127.5元人民币,换成美元不到20刀,能买0.003个比特币。即使五年后涨到三万五,也不过一百多美元。 杯水车薪。 但这是起点。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验证两件事:第一,这个世界的金融市场是否和前世一致;第二,他能否成功改变“投资”这个行为本身——如果轮回存在某种“修正力”,可能会阻止他利用未来信息获利。 “陈明。”林澈忽然开口。 “嗯?” “借我五百块钱。” 陈明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地转过头:“啊?” “三天后还你六百。”林澈说,“急用。” 宿舍里安静了一瞬。王磊从被窝里探出头:“澈哥,你缺钱?我这儿还有点……” “不用,就找陈明借。”林澈看着陈明,“借不借?” 陈明吐掉泡沫,擦了擦嘴:“不是,澈哥,你突然借钱干啥?赌球?还是……” “投资。”林澈说,“信我就借,不信就算了。” 他说得很平淡,但眼神里有种陈明从未见过的笃定。那种笃定不属于十八岁的大学生,更像是……陈明想了想,像是他爸那种在商场混了几十年的老油条。 “行。”陈明点头,“我支付宝转你。” “谢了。” 交易完成,林澈的账户里多了五百。加上自己的127.5,总共627.5元。他算了一下汇率,大概能换90美元,买0.014个比特币。 下午就去网吧操作。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班长@全体成员:“上午三四节高数课,王老师说有小测验,占平时分10%,大家别迟到。” 高数课。 林澈眼神一动。验证记忆的机会来了。 他记得很清楚,那场小测验的最后一题是个极限证明题,很刁钻。全班只有三个人做出来,他是其中之一。答案是π/4。 但如果他故意答错呢? 如果他把答案写成π/2,会发生什么?老师会当场纠正?试卷会神秘消失?还是说……根本不会有任何异常,只是他的平时分会低一点? 林澈收起手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开始有点理解这个游戏的规则了。 就像写代码,你需要先了解系统的约束条件,才能写出高效的程序。而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在不触发“系统错误”的前提下,测试这个世界的边界。 “走吧,上课去。”陈明换好衣服,拍了拍他肩膀。 林澈点头,抓起书包。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宿舍。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李涛还在找袜子,王磊在抱怨早课,陈明在检查书包里有没有带笔。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人恐惧。 但林澈不再恐惧了。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恐惧只会让人退缩,让人继续重复那些错误的选择,让人在二十五岁的深夜猝死在办公室,心里装满遗憾。 他不会再那样了。 这一次,他要活出不一样的样子。 即使这只是一场梦,他也要在梦里把想做的事都做了。 更何况—— 林澈握紧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备忘录页面。 那些来自未来的信息,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这很可能不是梦。 ------------ 十八岁的天花板裂缝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第三教学楼307教室。 林澈坐在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他前世习惯的位置——既不显眼,又能看到窗外。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像某种背景音。 教室里坐了三十多人,稀稀拉拉的。高数课是大课,两个班合上,但总有人逃课。前排几个女生在低声聊天,后排几个男生在打手游,中间地带的学生大多昏昏欲睡。 陈明坐在林澈旁边,正在翻书临时抱佛脚:“完了完了,昨晚通宵打副本,一点没看。” “第二章第四节,极限的夹逼准则。”林澈说。 “啥?” “今天考的内容。”林澈翻开自己的课本,那一页干干净净,连名字都没写。 他前世这门课考了九十三分,全班第二。不是因为他多喜欢数学,而是因为苏雨薇坐在他斜前方。每次她回头问问题时,眼睛会微微眯起,像在认真思考。林澈就为了能多跟她讲两句话,把整本书都快翻烂了。 现在想来,真是幼稚得可笑。 但可笑中又有种纯粹的珍贵。那种为了一个人想变好的心情,那种偷偷计算她什么时候会回头的期待,那种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写她名字的傻气。 二十五岁的林澈已经不会这样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 讲台上,高数老师王建国敲了敲黑板。他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头发花白,戴金丝眼镜,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林澈记得他——严格,但不刻薄,会偷偷给家庭困难的学生多加点平时分。 “今天随堂测验,二十分钟。”王老师开始发卷子,“题目不多,五道题,但最后一道有点难度,做不出来没关系,重在思考过程。” 卷子从前排往后传。 林澈接到时,手指顿了顿。纸张的触感、油墨的味道、甚至卷角那一点褶皱,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他垂眼看着题目。 前四道都是基础题,求极限,证明连续性。第五道果然是他记得的那题: **设函数f(x)在[0,1]上连续,在(0,1)内可导,且f(0)=0,f(1)=1。证明:存在ξ∈(0,1),使得f'(ξ)=π/4。** π/4。 那个神奇的无理数。 前世林澈用了十分钟才证出来,用的是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变形。证完时手心都是汗,因为苏雨薇回头看了他一眼——她卡住了,想参考他的思路。 那时他慌乱地遮住卷子,脸红了。 现在? 林澈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坐标系。思路清晰得像在脑子里预先演练过一百遍。但他没有直接写证明过程,而是先看斜前方。 苏雨薇坐在那儿。 今天她穿了件白色针织衫,长发扎成马尾,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正咬着笔头,眉头微蹙,盯着第五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侧脸镀了层柔光。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林澈看了三秒,收回视线。 他开始答题。前四道题写得飞快,几乎不需要思考。到第五题时,他停顿了一下。 要不要改变? 如果写正确答案π/4,一切会按原轨迹进行。苏雨薇会在下课后找他讨论,他会结结巴巴地解释,她会笑着说“你好厉害”,然后他们会一起去食堂——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如果写错呢? 林澈笔尖悬在纸上。他想起昨晚列出的验证清单:**故意答错一题**。 测试开始。 他在答题区写下: **由题意,构造函数g(x)=f(x)-π/2·x。则g(0)=0,g(1)=1-π/2<0……** π/2。 比正确答案大一倍。 写完后,林澈放下笔,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还有五分钟。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他注意到苏雨薇的笔停了。她往后靠了靠,似乎在放松颈椎,但目光快速扫过后排。林澈知道她在看谁——前世她是在看他的卷子,这次呢?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 苏雨薇愣了一下,随即转回头,耳根有点红。 林澈心里一动。这个反应……和前世不一样。前世她看他的眼神是求助,是“这题好难怎么办”的苦恼。而刚才那一眼,更像是……被抓包的慌张? 为什么? “时间到,停笔。” 王老师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卷子从后往前收,林澈交卷时,老师看了他一眼:“写完了?” “嗯。” “第五题有点思路就好,别灰心。”王老师温和地说,大概以为他写不出。 卷子收齐,开始正式上课。讲的是多元函数的偏导数,林澈完全没听。他盯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却在计算别的东西。 比特币当前价$6,423.17。 他手里的627.5元人民币,按汇率6.85算,约91.6美元。能买0.01426个BTC。 如果等到今年十二月,币价会跌到$3,200左右,那是抄底的好时机。但他等不了那么久,他需要尽快验证这个世界的金融规则是否与前世一致。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钱。 127.5元的生活费,在这个时代的大学生活都捉襟见肘,更别说做其他事了。他要租服务器跑程序,要买专业书籍,要组建团队——前世那些遗憾,这一世他都要补上。 而这一切,都需要启动资金。 “……所以,对x求偏导时,把y看作常数。”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公式,“林澈,你来回答一下,这个函数在点(1,2)处的偏导数是多少?” 被点名了。 林澈站起来,看向黑板。题目是z=x²y+sin(xy)。他几乎不需要计算:“对x的偏导是2xy+y·cos(xy),代入得4+2cos2。对y的偏导是x²+x·cos(xy),代入得1+cos2。”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你预习了?” “昨晚看了点。” “很好,坐下。”老师的眼神里有赞赏,“大家要向林澈同学学习,课前预习很重要。” 林澈坐下时,感觉到几道目光投过来。有钦佩,有好奇,也有……苏雨薇又一次回头,这次她看得很大方,还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像初秋的阳光。 林澈也笑了笑,但心里没有波澜。二十五岁的灵魂看十八岁的女孩,就像大人看孩子——觉得美好,但知道那美好很脆弱,经不起现实的碰撞。 下课铃响了。 学生们涌出教室,林澈收拾书包时,苏雨薇走了过来。 “林澈,”她的声音有点轻,“刚才第五题……你写的π/2?” 果然。 “嗯。”林澈点头,“怎么了?” “我算出来是π/4。”苏雨薇咬着嘴唇,“但看你也写π/2,还以为自己错了……能看看你的证明过程吗?” 林澈把草稿纸递过去。 苏雨薇接过来,低头看。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看了十几秒,她抬头,眼睛亮了:“这里!你这里构造函数时,常数项设错了。应该是π/4,不是π/2。” 林澈假装恍然大悟:“哦对,我代错了。” “但前面的思路是对的。”苏雨薇把纸还给他,笑,“你好厉害啊,那种构造方法我完全没想到。” “运气好。” “才不是运气。”她顿了顿,“那个……中午一起吃饭吗?我想听听你怎么想到这种解法的。” 来了。 和前世一样的邀请。 林澈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如果答应,故事会沿着熟悉的轨迹发展:他们会一起吃饭,会经常讨论题目,会慢慢靠近,然后在某个黄昏的操场,他会鼓起勇气表白。 然后呢? 然后他们会在一起一年半。大三下学期,苏雨薇的父亲生意失败,家里催她找条件好的男朋友。她会哭着说“对不起”,他会说“没关系我等你”,然后看着她坐上那个西装男人的车。 很俗套的故事。 但俗套之所以俗套,是因为它总在发生。 “抱歉,”林澈说,“中午我有点事。” 苏雨薇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饰过去:“啊,没事没事,那你忙。” 她转身要走。 “下午吧。”林澈忽然说。 “嗯?” “下午没课,三点,图书馆二楼自习区。”林澈说,“如果你有空的话。” 苏雨薇的眼睛又亮了:“好!” 她抱着书离开,马尾辫在脑后轻轻摇晃。林澈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这一次,至少可以从朋友做起。不着急开始,就不会着急结束。 “澈哥,牛逼啊!”陈明凑过来,挤眉弄眼,“班花主动约饭你都拒?不过下午图书馆……嘿嘿,有戏。” “想多了。”林澈背起书包,“走吧,去网吧。” “现在?才十点。” “有事。” 两人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校园里人来人往,广播站在放流行歌,篮球场上有男生在打球。一切都是青春的、鲜活的、充满可能性的。 但林澈的脚步很快。 他要验证的事情太多,时间太少。 校门口的“极速网吧”还是老样子,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一截,“网”字不亮。推门进去,一股泡面、烟味和汗味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大厅里坐满了人,大多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开两台机?”网管头也不抬。 “一台,两小时。”林澈递过身份证和十块钱。 陈明站在旁边:“澈哥你真要搞投资啊?五百块能投啥?股票?基金?” “比特币。” “啥币?” 林澈没解释,找到角落的一台机子坐下。开机,等待,桌面弹出来。他先没急着操作,而是检查了一遍电脑——没有木马,没有键盘记录器,还算干净。 然后他打开浏览器,输入一个网址。 那是个海外比特币交易平台,前世他用了很多年。网站界面还是老版本,粗糙但实用。林澈注册账号,用陈明的身份证做了KYC验证——他自己还没满十八岁,很多平台不让注册。 “用我的身份证没事吧?”陈明有点担心。 “三天后还你六百。”林澈重复承诺。 “不是钱的事……”陈明挠头,“算了,你搞吧,我信你。” 账号通过验证,林澈绑定银行卡——是他自己的储蓄卡,里面只有627.5元。然后他开始下单。 市价单,0.01426个BTC。 点击确认时,他屏住了呼吸。 如果这个世界有“修正力”,如果未来信息不能用于获利,那么现在应该会出现某种异常:网络断开,账户冻结,平台宕机…… 但什么都没有。 交易顺利成交。 账户余额显示:0.01426 BTC,价值$91.57。 成功了。 林澈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第一道关卡通过——他可以利用未来信息赚钱。至少,小额交易没有问题。 “这就完了?”陈明凑过来看屏幕,“91美元?你投了六百多人民币,就换来91美元?还少了?” “现在少了,以后会多。”林澈关掉交易页面,清除浏览记录。 “多久以后?” “三年,五倍。五年,三十倍。” 陈明瞪大眼睛:“你认真的?” 林澈没回答,而是点开了另一个网站——“深网之眼”论坛。登录账号“Zero”,密码是他前世用惯的那套组合。 登录成功。 他快速浏览首页。“先知”的那个置顶帖还在,发帖时间依然是三年前。但林澈注意到,帖子底部的“最后回复”时间变了。 前世他死前看的时候,最后回复是三个月前。 而现在,最后回复是……昨天。 有人昨天回复了这个三年前的帖子? 林澈点进去,直接拉到最下方。最新回复的ID是“墨客”,内容只有一句话: **“时间线变动率0.37%,仍在阈值内。观测继续。”** 时间线变动率。 观测。 林澈盯着这两个词,后背泛起寒意。他想起那个机械音,想起编号101,想起备忘录里那些未来信息。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而是一个系统,一场实验,或者……一场游戏。 “澈哥?”陈明注意到他脸色不对。 “没事。”林澈关掉网页,再次清除记录,“走吧。” “才十点半,还有一个半小时呢。” “够了。” 两人走出网吧。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澈眯起眼睛。街道上车流穿梭,行人匆匆,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这个世界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接下来去哪?”陈明问。 林澈看了眼手机,十点三十五分。 “去体育馆。” “啊?打球?” “看球。”林澈说,“下午有班级篮球赛,记得吗?” “哦对!咱们班对三班。”陈明兴奋起来,“听说三班新转来个体特生,一米九,打中锋的。咱们班估计要输。” 前世确实输了。 87:89,输两分。林澈记得很清楚,因为最后十秒他有个空位三分的机会,但手滑了。球砸在篮筐后沿弹出,比赛结束。 那是他大学四年最大的遗憾之一。 不是遗憾输球,是遗憾在苏雨薇面前丢脸——她当时在场边当啦啦队。 “这次不会输。”林澈说。 “啊?澈哥你要上?你打篮球……” “我不上。”林澈打断他,“但我能让咱们班赢。” 陈明一脸不信:“你怎么让?给对面下药?” 林澈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他要测试第二项:改变比赛结果。 如果小测验改个答案没事,那么一场篮球赛的胜负呢?如果这也能改变,那么更大的事件呢?那些备忘录里记录的战争、病毒、外星信号……是否也能改变? 两人往体育馆走。路过食堂时,林澈想起验证清单的第三项:食堂三窗口阿姨会少打一块肉。 要不要去验证? 他看了眼时间,还早。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体育委员发的: **“紧急通知:下午篮球赛改到一点,地点不变。三班那个体特生脚崴了,上不了场。”** 林澈的脚步停住了。 体特生脚崴了。 前世有这个事吗?没有。前世那个体特生打满了全场,拿了三十分,是赢球的关键。 现在他上不了场了。 为什么? 因为林澈买了比特币?因为他改了测验答案?还是因为……他拒绝了苏雨薇的午餐邀请? 蝴蝶效应。 一个小小的改变,引起了连锁反应。 “我靠!”陈明也看到了消息,跳起来,“体特生上不了?那咱们班有机会赢啊!” 林澈没说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心里计算着概率。体特生脚崴了,可能的原因有很多:训练受伤、走路不小心、甚至可能是昨晚熬夜打游戏崴的。不一定和他有关。 但直觉告诉他:有关。 这个世界的“修正力”,可能不是直接阻止他改变,而是通过其他方式让结果保持不变。他改了测验答案,苏雨薇就来纠正他。他要改变比赛结果,对方的王牌就意外受伤。 那么最终比分呢? 还会是87:89吗? “走,吃饭去。”林澈收起手机,“我请。” “真请啊?三楼小炒?” “嗯。” 两人走进食堂。林澈特意去了三窗口,打饭的是个中年阿姨,胖乎乎的,脸很圆。他点了份青椒肉片。 阿姨舀了一大勺,手稳得很,肉片堆得像小山。 没有少打。 前世那个会抖勺的阿姨,今天不在。或者说,这个世界里,可能从来就没有那个阿姨。 林澈端着餐盘找到位置,坐下。陈明还在兴奋地说篮球赛的事,说没了体特生咱们班肯定赢,说下午要去加油,说赢了就庆祝…… 林澈听着,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米饭。 他在想那个问题: 如果连一场篮球赛的胜负都难以改变,那么更大的事呢? 那些他想要弥补的遗憾,那些他想要拯救的人,那些他想要阻止的灾难—— 真的能改变吗? 还是说,无论他怎么努力,世界总会以某种方式回到原来的轨道? 就像那道高数题,他写了π/2,但苏雨薇会来纠正他。 就像这场篮球赛,对方主力受伤了,但比分可能还是会一样。 就像他的人生,重来一次,可能还是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澈哥?”陈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吃饭啊。” 林澈回过神,夹起一块肉片放进嘴里。 味道很普通,盐放多了,有点咸。 但他嚼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这是真实的味道。 这是他十八岁的、还充满可能性的、不知道未来会怎样的,此时此刻的味道。 无论能不能改变,他都要试一试。 不试,怎么知道? ------------ 记忆的刻度尺 下午一点,体育馆。橡胶地板的气味混合着汗水和尖叫,聚光灯在球场上方投下炽白的光圈。观众席坐了近百人,大多是大一新生,穿着各色班服,举着简陋的手绘牌子。 林澈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观察点——既能看到全场,又不引人注目。陈明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紧张得手心冒汗。 “你看三班那个替补中锋,”陈明指着场上,“也有一米八五吧?咱们班还是吃亏。” 场上,三班确实换了个高个子,但动作明显生疏,跑位时还会撞到队友。反观林澈所在的二班,五个首发都是老队员,配合默契,第一节结束已经领先六分。 25:19。 “稳了。”陈明松了口气,“澈哥,你说能赢多少分?” 林澈没回答。他盯着记分牌,脑子里在快速计算。 前世这场比赛,三班有体特生,二班输两分。现在体特生不在,按实力差距,二班应该能赢十分以上。但第三节会发生一件事——二班的主力小前锋王磊会抽筋,被迫下场。 王磊是外线核心,三分命中率队内第一。他一下场,二班的进攻就会瘫痪。 那件事,会在第三节第几分钟发生? 林澈闭上眼睛,努力回忆。画面很模糊,只记得当时自己坐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王磊抱着小腿倒在地上,裁判吹停比赛,队医跑上场…… 第三节,大概第五分钟。 现在第二节刚开打。林澈看了眼手机:1点22分。比赛按照学生联赛的规则,每节十分钟,节间休息两分钟。也就是说,王磊抽筋的时间大概是……1点47分左右。 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站起身。 “澈哥你去哪?”陈明问。 “买水。” 体育馆小卖部在走廊尽头,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饮料。林澈要了六瓶运动饮料,付钱时老板多看了他一眼:“给球队的?” “嗯。” “二班的?打得不错啊。” 林澈笑了笑,拎着塑料袋往回走。经过球员休息区时,他停了一下。二班的队员们正围在教练身边听战术,王磊站在最外围,毛巾搭在肩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走过去,把一瓶饮料递过去。 王磊愣了一下:“澈哥?” “喝点,补电解质。”林澈说,“你出汗太多了。” 王磊接过,拧开灌了一大口:“谢了。三班那帮孙子,跑得真快。” “第三节慢点打,”林澈说,“保存体力。” “没事,我体力好着呢。”王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澈没再说什么,回到座位。有些事,说得太明白反而可疑。他只能提醒,不能阻止——如果阻止了,就是又一次对“修正力”的挑战。 他想看看,这种程度的干预,会不会有反应。 第二节比赛继续。 三班的替补中锋果然不行,内线被二班打爆。比分很快拉开到两位数,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陈明激动得站起来挥拳头,林澈却一直盯着王磊。 那个瘦高的男生在场上奔跑、跳跃、投篮,动作轻盈得像只鹿。但林澈能看到,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每次暂停时弯腰撑膝盖的时间越来越长。 1点41分,第二节结束。 比分43:30。 二班领先十三分。 中场休息,球员们回到休息区。王磊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往后仰,大口喘气。队医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水。 林澈站起来,再次走过去。 这次他没找王磊,而是找到队长赵峰:“队长,第三节让王磊休息几分钟吧,他看起来累了。” 赵峰是个粗眉毛的东北男生,看了眼王磊:“磊子,还行不?” “行!”王磊立刻站起来,“我没事。” “真没事?” “真没事!” 赵峰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兄弟放心,磊子体力好着呢。” 劝说失败。 林澈回到座位,心里计算着概率。如果王磊坚持打满第三节,抽筋的概率超过80%。但如果现在强行让他下场,可能会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比如其他队员受伤,或者裁判误判,或者……任何能让比分回到“输两分”这个结果的事。 这就是修正力的运作方式吗?不是直接阻止改变,而是通过无数变量的调整,让最终结果趋于“原定轨迹”? 第三节开始。 王磊果然首发上场。前两分钟,他还生龙活虎,投进一个三分,抢到一个篮板。但到了第三分钟,林澈注意到他的动作开始变形——起跳高度下降,转身速度变慢,防守时脚步有点飘。 1点45分。 第四分钟,王磊在底线接球,想转身过人,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球被三班断走,快攻得分。 43:35。 分差缩小到八分。 “磊子好像不对劲。”陈明也看出来了。 1点46分。 第五分钟,王磊在无球跑动中忽然停下,弯腰抱住右小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痛苦,整个人跪倒在地。 裁判吹哨,比赛暂停。 队医和队友围上去。观众席一片哗然。 林澈坐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到了——就在王磊倒下的前一秒,有个三班的队员在退防时“无意中”撞了他一下,撞的部位正好是小腿肌肉最紧张的位置。 那一下很隐蔽,裁判没看到。 但林澈看到了。 那不是意外。 那是……“修正”? 队医检查后做出换人手势。两个队友搀着王磊下场,他脸上写满不甘和痛苦。替补队员上场,是个大一新生,紧张得手都在抖。 比赛继续。 三班趁势追分。没了王磊的外线火力,二班的进攻陷入停滞。赵峰试图强打内线,但对方收缩防守,效果不佳。第三节结束时,比分变成55:52。 只差三分了。 “完了完了,”陈明哀嚎,“要被翻盘了。” 林澈没说话。他在脑子里快速复盘:王磊抽筋下场,和前世一样。比分从领先十三分到只差三分,和前世的过程相似,但具体数字不同。 这说明什么? 说明“结果”可能更重要。只要二班最终输球,过程中的细节可以微调? 第四节开始。 二班明显慌了,传球失误,投篮打铁。三班越打越顺,反超比分,然后拉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观众席上的气氛从兴奋变成压抑。 最后三十秒,比分87:85,三班领先两分。 二班球权。 赵峰带球过半场,示意打最后一攻。所有人拉开,他单打对方控卫,突破到罚球线,急停跳投—— 球在空中划过弧线。 全场安静。 篮球砸在篮筐后沿,弹起,落下,在筐沿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然后,掉了出来。 三班抢到篮板,比赛结束。 87:85。 输两分。 和前世一模一样。 陈明抱住头:“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周围的同学在叹息,在安慰球员,在收拾东西离场。林澈坐在那里,看着记分牌上凝固的数字,心里一片冰凉。 不是为输球。 是为那个精准的控制。 从体特生受伤,到王磊抽筋,到最后那个转了两圈掉出来的球——所有的一切,都精确地导向同一个结果:二班输两分。 就像一个程序,无论输入怎么变,输出总是固定的。 “走吧。”陈明拉他。 林澈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球场。王磊坐在板凳上,头埋在毛巾里,肩膀微微抖动。赵峰在跟裁判争论最后那个球有没有犯规。 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让人恐惧的真实。 两人走出体育馆。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澈眯起眼睛。校园广播在放周杰伦的老歌,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女生在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 “澈哥,你说是不是邪门?”陈明还在念叨,“明明能赢的,怎么就……” “实力不够。”林澈说。 “可是——” “没有可是。”林澈打断他,“输了就是输了。” 陈明闭嘴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澈知道自己语气太冷,但他控制不住。那种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他喘不过气。 如果连一场篮球赛都改变不了,那更大的事呢? 父亲的病呢?母亲的眼泪呢?苏雨薇的离开呢? 那些他重生回来最想改变的事,真的能改变吗? “林澈!”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苏雨薇小跑着追上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动。她脸颊微红,额角有细汗,应该是刚从观众席挤出来。 “你也在看球?”她问。 “嗯。” “好可惜啊,最后那个球……”苏雨薇顿了顿,“不过你们班打得很好,王磊受伤太意外了。” “意外吗?”林澈轻声说。 “啊?” “没什么。”林澈摇头,“找我有事?” “不是说好三点图书馆吗?”苏雨薇看了眼手机,“现在两点四十,走过去刚好。” 林澈这才想起来。上午他约了苏雨薇下午讨论高数题。 “好。” 三人一起往图书馆走。陈明很识趣地找了个借口溜了,留下林澈和苏雨薇并肩走在林荫道上。九月的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你好像心情不好。”苏雨薇说。 “有点。” “因为输球?” “不全是。” 苏雨薇侧头看他:“那因为什么?” 林澈沉默了几秒:“你觉得……人能改变命运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苏雨薇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么哲学的问题?” “随便问问。” “我觉得能。”苏雨薇认真地说,“虽然有时候会觉得一切都是注定的,但更多时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决定了路怎么走。” “如果选择也没用呢?”林澈说,“如果无论怎么选,结果都一样呢?” 苏雨薇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正对着林澈。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了层金边。她的眼睛很亮,像某种清澈的宝石。 “那就继续选。”她说,“选到有用为止。” 林澈看着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十八岁的苏雨薇,还没被生活磨去棱角,还相信努力和选择的力量。这种天真很脆弱,但也……很美。 “你说得对。”林澈说。 图书馆到了。 二楼自习区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键盘敲击声。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面对面坐下。苏雨薇拿出高数课本,翻开第五题那一页。 “上午那个证明,能再讲一遍吗?”她问。 林澈接过书,拿起笔。他开始讲解,思路清晰,逻辑严密。苏雨薇听得很认真,偶尔提问,眼神里满是专注。 讲完时,已经三点半。 “我懂了。”苏雨薇合上课本,“谢谢你。” “不客气。” “你讲得比王老师还好。”她笑,“是不是偷偷补习了?” “算是吧。”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 “林澈,”苏雨薇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来了。 林澈心里一紧,表面不动声色:“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她歪着头看他,“好像……成熟了很多?说话的方式,看问题的角度,还有……眼神。” “眼神怎么了?” “像经历过很多事。”苏雨薇轻声说,“不像十八岁的人。” 林澈笑了笑:“可能熬夜熬多了。” “是吗?”苏雨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也许吧。” 她知道他在敷衍,但没有追问。这种分寸感,是成年人才有的。 “对了,”苏雨薇换了个话题,“你比特币买了吗?” 林澈一愣:“你怎么知道?” “上午在网吧,陈明说的。”苏雨薇解释,“我正好路过,听到你们聊天。” “买了点。” “为什么买那个?风险很大吧。” “试试。” 苏雨薇想了想:“我能跟你一起买吗?” 这个问题完全出乎林澈意料。前世苏雨薇对投资毫无兴趣,她父亲是做实业的,她也一直觉得虚拟货币是骗局。 “你不怕亏?” “怕。”苏雨薇说,“但我信你。”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但林澈听出了其中的重量——那是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十八岁才会有的纯粹。 “好。”他说,“我教你。”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关于课程,关于社团,关于未来的计划。苏雨薇说她想去留学,学设计。林澈说他还没想好,可能创业。 “创业?”苏雨薇眼睛亮了,“做什么?” “互联网,人工智能。” “好厉害。” 谈话很愉快,像真正的朋友。没有前世的暧昧和试探,只有平等的交流和分享。林澈发现,这样反而更舒服。 四点二十,苏雨薇说要回宿舍洗衣服,先走了。林澈留在图书馆,翻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验证结果:** 1. **小事件改变(测验答案)**:成功,但被“纠正” 2. **中等事件改变(篮球赛)**:失败,结果被强制修正 3. **人际关系改变(与苏雨薇互动)**:成功,模式改变 4. **金融操作**:成功,无阻碍 **推论:** - 系统对“结果”的维护力度大于对“过程” - 个人关系类改变阻力较小 - 金融类改变目前无障碍(可能涉及阈值) - “修正力”通过间接方式运作(意外、巧合等) 写完后,他盯着这些文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最后加了一行: **假设:轮回是系统,我是实验体。目标:找到系统漏洞,或……成为管理员。** 管理员。 他想起了那个机械音,想起了编号101。如果真有系统,那一定有管理权限。如果他能获得权限,是不是就能真正改变一些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比特币交易平台的推送:价格变动提醒。BTC涨到$6,435.21,他持有的0.01426个BTC现在价值$91.83。 赚了0.26美元。 微不足道,但方向正确。 林澈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夕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橙红色。图书馆里的人陆续离开,安静重新降临。 他忽然想起苏雨薇的话:“那就继续选。选到有用为止。” 对。 继续选。 继续试。 一次失败就试十次,十次失败就试百次。反正他有时间——如果真能无限轮回,那失败也不过是重来一次的代价。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更多信息。 关于系统,关于其他轮回者,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林澈打开手机浏览器,再次登录“深网之眼”。这次他没看“先知”的帖子,而是点开了论坛的私信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 他打字: **“你是谁?”** 收件人:墨客。 那个回复“时间线变动率0.37%”的人。 发送。 然后他关掉网页,清除记录,收拾书包。 走出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渐次亮起,像一条光的河流。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学生在路灯下背单词,有阿姨推着垃圾车慢悠悠地前行。 一切都那么平凡,那么日常。 但林澈知道,这个世界底下藏着秘密。 而他,一定要挖出来。 无论要试多少次。 无论要死多少次。 因为这一次,他不想再活成笑话。 ------------ 比特币与班花 晚上七点,宿舍。 林澈盯着电脑屏幕,浏览器开着三个标签页:比特币交易平台、深网之眼论坛、还有一个是学校教务系统的选课页面。 比特币价格稳在$6,430左右,24小时波动不到1%。论坛里,“墨客”还没回复他的私信。选课页面显示,这学期他有四门必修课,十四个选修学分要修。 一切都按照正常的大学生活轨迹运行。 但林澈知道,这不正常。 重生第三天,他已经做了三件改变:买比特币、改高数答案、试图干预篮球赛。前两件成功了,后一件失败了。这个成功率让他困惑——系统的“容忍度”边界在哪里? “澈哥,吃饭去?”陈明从上铺探出头,“我饿死了。” “你先去,我写完这个。” 陈明嘟囔着下床出门。宿舍里只剩下林澈一个人,键盘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他在Excel表格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命名为“轮回记录_01”。第一列是日期,第二列是行动,第三列是预期结果,第四列是实际结果,第五列是偏差分析。 这是程序员的思维习惯——把问题数据化。 **9月15日,买入BTC 0.01426,预期:无阻碍,实际:成功。偏差:0%** **9月15日,高数测验答错,预期:被纠正,实际:苏雨薇纠正。偏差:0%** **9月15日,干预篮球赛,预期:改变结果,实际:失败(结果强制修正)。偏差:100%** 他看着这三行数据,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 规律是什么? 金额大小?测验和篮球赛都不涉及钱。 事件规模?测验个人,篮球赛集体。 影响范围?测验只影响他个人成绩,篮球赛影响班级荣誉和一群人情绪。 “情感权重?”林澈喃喃自语。 也许系统对涉及多人情感、集体记忆的事件,修正力更强?因为那些事件构成了“世界线”的骨架,不能轻易变动? 而比特币交易,只涉及他个人财产,影响微乎其微。 那苏雨薇呢?改变和她的互动模式,为什么成功了? 因为……那本来就是可以改变的吗?在前世,如果他主动一点,或者她主动一点,他们的关系可能也会不同。所以这不是“改变”,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可能性”? 林澈感到头疼。 信息太少,变量太多。他需要更多实验数据。 手机震动,是班级群消息。学委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高数测验的分数表。林澈点开,放大。 他的名字在第三行:95分。 扣了五分,应该就是最后那道题。王老师给了步骤分,没给结果分。苏雨薇98分,全班第一。 下面是几条讨论: **李涛:卧槽苏雨薇牛逼** **王磊:澈哥也牛逼** **苏雨薇:运气好[笑脸]** **林澈:恭喜** 他回了两个字,然后退出群聊。刚退出,私聊窗口弹出来,是苏雨薇。 **苏雨薇:你晚上有空吗?想请教你比特币的事** 林澈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 **林澈:八点,三教自习室?** **苏雨薇:好** 八点差五分,林澈背着电脑包走进三教。自习室在二楼,亮着灯,但人不多。苏雨薇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原理》。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白皙的后颈。看到林澈,她招手。 “你来得好早。”林澈在她对面坐下。 “刚吃完饭。”苏雨薇合上书,“那个……比特币,具体怎么买?” 林澈打开电脑,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先注册交易平台,做身份验证,绑定银行卡,然后买入。不过你还没满十八岁,得用父母的身份。” “我可以用我爸的。”苏雨薇说,“他有个闲置的账户。” “你爸知道?” “知道,我跟他说了想学投资。”苏雨薇笑,“他让我先拿五千试试,亏了算他的。” 五千。 林澈手里的627.5元突然显得很寒酸。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点头:“那你准备买多少?” “都买。”苏雨薇说,“五千全买比特币。” “不分散投资?” “你不是说会涨吗?”她看着他,“我信你。” 这句话第二次出现。林澈沉默了几秒:“如果亏了呢?” “那就当交学费。”苏雨薇说,“但我觉得你不会让我亏。” 这种信任很重。林澈忽然意识到,他正在影响一个十八岁女孩的人生选择——用他“来自未来”的信息。如果比特币走势和前世不同,如果这个世界因为他的介入产生了蝴蝶效应,如果…… “林澈?”苏雨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没什么。”林澈摇头,“我帮你操作吧。” 他接过苏雨薇递来的U盾和银行卡,登录交易平台。苏雨薇父亲的账户已经注册好,身份验证通过,余额显示¥5000.00。 当前汇率6.85,换成美元约730。 比特币价格$6,435.17,能买0.1134个。 “现在买?”林澈问。 “买。” 他下了市价单。交易瞬间成交,账户显示:0.1134 BTC,价值$730.03。 成功了。 没有网络故障,没有账户冻结,没有任何异常。 “好了。”林澈把电脑推回去。 苏雨薇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眼睛亮晶晶的:“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然后呢?等着?” “等着。”林澈说,“每天看一眼,别频繁操作。” “好。”苏雨薇合上电脑,顿了顿,“林澈,你为什么懂这些?” 这个问题迟早会来。林澈早有准备:“自学。” “自学会买比特币?” “网上资料很多。” 苏雨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不想说就算了。” 她没追问,但那个笑容里有种“我知道你有秘密”的了然。林澈忽然觉得,苏雨薇比他想象中敏锐。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前世她会选择那个西装男人——她看得清现实,知道什么选择对她最有利。 但这一世,她选择相信他。 为什么? “对了,”苏雨薇转移话题,“你知道‘先知’吗?” 林澈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先知?” “深网之眼论坛那个。”苏雨薇拿出手机,点开一个页面,“我哥是那个论坛的版主,他说‘先知’三年前发的帖子,最近突然被顶起来了。很多人讨论,说可能是真的。”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先知”的《量子永生与意识上传的可能性探讨》,底下最新回复就在十分钟前: **“最新观测:时间线变动率升至0.42%,突破阈值。建议启动二级观测协议。”** 发帖人ID:墨客。 变动率0.42%。 二级观测协议。 林澈感觉后背发凉。他今天早上看的时候还是0.37%,现在涨了0.05%。是因为他买了比特币?还是因为苏雨薇也买了?还是因为……他给“墨客”发了私信? “你哥还说什么?”他尽量保持平静。 “他说这个论坛有很多怪人,但‘先知’和‘墨客’不太一样。”苏雨薇收回手机,“他们说话的方式……像在做实验记录。” “实验?” “嗯,用词很精确,数据化,不带感情。”苏雨薇说,“我哥是学心理的,他说这种语言模式很像科研人员。” 科研人员。 轮回观测者。 林澈脑子里迅速连接线索:如果“墨客”是轮回观测者,那“先知”可能是更高级的观测者,或者是……系统的设计者? 而变动率突破阈值,意味着他的行为已经开始引起注意。 二级观测协议是什么?更密切的监视?还是……干预? “林澈?”苏雨薇又伸手在他眼前晃,“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没事。”林澈深吸一口气,“你哥还说什么?” “没了,就说让我离这些远点。”苏雨薇耸肩,“但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说,如果意识真的能上传,人是不是就能永生了?” 永生。 这个词让林澈想起那个机械音:轮回者。 “也许吧。”他说,“但永生不一定是好事。” “为什么?” “如果你永远活着,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死去,那会很孤独。” 苏雨薇想了想:“但也可以等他们都上传意识,一起永生啊。” “如果上传的不是真正的‘你’呢?”林澈说,“如果只是复制了一份记忆,那活着的其实是另一个人,真正的你已经死了。” 这个问题太哲学,苏雨薇皱起眉:“好复杂……不想了。反正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把该做的事做了。” “该做的事?” “嗯。”她看着窗外,声音轻了些,“比如好好读书,比如学点投资,比如……交几个真心的朋友。” 林澈没说话。 他知道苏雨薇的家庭情况。父亲是商人,母亲早逝,她从小在保姆和家教中长大,没什么朋友。前世她说过,大学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因为终于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但毕业后,她还是回到了那个精致而孤独的世界。 “你会交到的。”林澈说。 “希望吧。”苏雨薇转回头,笑,“你现在算一个吗?” “……算。” “那就好。”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自习室里很安静,能听到隔壁教室老师讲课的声音,还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灯光是暖黄色的,打在苏雨薇脸上,让她的轮廓柔和了几分。 林澈移开视线,看向电脑屏幕。比特币价格又涨了一点,$6,438.21。 “对了,”苏雨薇打破沉默,“你买比特币的钱是哪来的?家里给的?” “借的。” “借陈明的?” “嗯。” “为什么不问我借?”苏雨薇说,“我钱多,借你点没事。” “不用。” “为什么?” 因为不想欠你更多。林澈心里说。前世欠你的已经够多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苏雨薇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她收拾书包:“我该回去了,宿舍十点关门。” “我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我正好要回宿舍。”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圈。有情侣在长椅上依偎,有学生在路灯下背书,远处操场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 一切都很青春,很美好。 但林澈心里装着事。 变动率0.42%。二级观测协议。墨客还没回私信。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时,苏雨薇忽然说:“林澈,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澈脚步一顿。 “有吗?” “有。”苏雨薇转身面对他,“从昨天开始,你就有点不对劲。眼神,说话的方式,还有……你懂的比十八岁的人多太多了。” 林澈沉默。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苏雨薇说,“但如果你想找人说话,我随时在。” 她说完,挥挥手,转身走进宿舍楼。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然后他拿出手机,再次登录深网之眼。 私信箱有一条新消息。 来自墨客。 只有两个字: **“见面?”**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林澈心跳加速。他打字回复: **“时间?地点?”** 几秒后,回复来了: **“明晚十点,城南废弃工厂区,坐标已发。独自来。”** 附着一个经纬度坐标。 林澈点开地图,坐标位置在城郊,确实有一片废弃的工厂区,上世纪九十年代就荒废了,现在是流浪汉和探险爱好者的去处。 危险吗? 肯定危险。 去吗? 必须去。 他需要信息,需要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而墨客,可能是目前唯一能提供信息的人。 **“好。”** 他回复。 对方没再说话。 林澈退出论坛,清除记录。夜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他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污染。 但他知道,在那之上,可能有人在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半。陈明在打游戏,李涛在跟女朋友视频,王磊在敷面膜——下午抽筋的小腿还肿着。 “澈哥回来了!”陈明摘下耳机,“苏雨薇找你干嘛?” “讨论学习。” “扯吧,我都看见了,在楼下站半天。”陈明挤眉弄眼,“进展神速啊。” “别瞎说。”林澈脱鞋上床。 “好好好,我不说。”陈明转回去继续打游戏,但嘴里还在哼歌,调子欢快得像在庆祝什么。 林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明天晚上十点。 废弃工厂区。 墨客会是什么样的人?轮回观测者?其他轮回者?还是……系统的代理人? 无论是什么,他都要去。 因为这是第一步。 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探索。 从实验体,到……试图理解实验规则的人。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比特币交易平台的推送:价格突破$6,450,24小时涨幅0.8%。 苏雨薇的0.1134个BTC,现在价值$731.43。赚了1.43美元。 他的0.01426个BTC,价值$92.01。赚了0.44美元。 微不足道的利润。 但方向正确。 而且,没有触发任何修正。 这证实了他的猜测:金融操作,至少在阈值内,是安全的。 阈值是多少? 他不知道。也许五千是安全的,五万就不安全了。也许个人操作安全,影响多人就不安全了。 需要更多测试。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见墨客。 林澈闭上眼睛,开始规划明天的行动。 带什么?手机,充电宝,一把小刀(宿舍里削水果的),手电筒,还有……录音笔?他没有,但手机可以录音。 怎么去?打车。不能让陈明知道。 说什么?问什么?怎么保证自己的安全? 一个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旋,像无数个待解的方程。 但他不害怕。 相反,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 那是程序员遇到复杂bug时的兴奋——问题很难,但一旦解决,就能学到新东西。 而他现在遇到的,可能是世界上最复杂的bug。 一个关于时间、轮回、和人类命运的bug。 宿舍的灯熄了。 黑暗中,陈明的鼾声响起,李涛还在小声跟女朋友说话,王磊翻身时床板吱呀响。 一切如常。 但林澈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同。 他会走进那个废弃工厂区,走进这个世界的阴影面。 去见他应该知道的真相。 或者,去见他本不该知道的危险。 无论是什么,他都准备好了。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这一次,他不再被动等待命运。 他要主动走向命运。 即使那条路通往黑暗。 ------------ 暗网的第一条消息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城南废弃工厂区。 出租车在坑洼的水泥路上颠簸,司机师傅第三次从后视镜里看林澈:“小伙子,你确定是这儿?这地方晚上可不太平。” “就这儿,谢谢师傅。” 林澈付钱下车。出租车掉头离开,尾灯在黑暗中迅速缩小,消失在拐角。 现在,他真正一个人了。 面前是锈蚀的铁门,上面挂着生锈的锁链,但锁头早就被撬开。门半掩着,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门后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几盏路灯投来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厂房的轮廓——像巨兽的骨架。 林澈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刺破黑暗。他看了眼地图,墨客给的坐标还要往里走三百米,在3号厂房。 风从废弃的车间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低泣。空气里有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味道。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废弃的零件,还有流浪汉留下的垃圾。 他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耳机里循环播放着轻音乐,这是他的小技巧——用熟悉的旋律保持镇定。但真正让他镇定的,是口袋里那把水果刀。 刀很便宜,刀刃只有五厘米,削苹果都费劲。但握着它,至少能给自己一点心理安慰。 3号厂房到了。 这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外墙的红砖已经斑驳,窗户大多破碎。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林澈站在门口,手电筒光柱扫进去。 空旷的车间,地面积着污水,倒着几台废弃的机床。墙上涂满了涂鸦,有些是脏话,有些是奇怪的符号。 “有人吗?”他开口,声音在空旷中回荡。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林澈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八分。墨客约的是十点整。 他走进去,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脚步声在车间里放大。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移动,照出飞舞的灰尘,像细小的精灵。 十点整。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深网之眼论坛的私信推送。 **墨客:“上三楼,最里面的办公室。”** 林澈抬头看向楼梯口。铁制楼梯锈迹斑斑,扶手已经断裂。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走。 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每一步都像在踩雷。二楼同样空旷,但有生活痕迹——角落里铺着破被子,旁边堆着空酒瓶和泡面盒。这里住着人,或者住过。 他没停留,继续往上。 三楼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排办公室的门。大部分门都开着,里面空无一物。只有最里面那间,门关着。 林澈走到门前,手电筒光打在门上。木门斑驳,上面用红色油漆写着一个数字:101。 101。 他的轮回编号。 这不是巧合。 他抬手,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男声,听起来四十岁左右,平静,没有起伏。 林澈推门。 办公室比想象中小,只有十平米左右。窗户用木板封死,墙上挂着几张泛黄的地图。正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办公桌,桌上点着一盏露营灯,橘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前坐着的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 穿着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他坐在一张折叠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林澈。 最让林澈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坐。”男人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澈走过去坐下,手电筒关掉,放进口袋,手指碰到水果刀的刀柄。 “你是墨客。”他说。 “对。”男人点头,“你是Zero,或者我应该叫你……林澈。” 他知道名字。 林澈不意外。既然能监测时间线变动,查出他的身份应该不难。 “你约我来,想说什么?” “想确认一些事。”墨客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电脑,点亮屏幕,上面显示着一堆数据和图表,“过去七十二小时,你做了三件改变时间线的事:买入比特币,改变高数测验答案,试图干预篮球赛结果。” 他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林澈没否认:“所以呢?” “所以,你是轮回者。”墨客放下平板,“编号101,对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观测者。”墨客说,“或者说,记录者。我的工作是监测时间线变动,记录异常,维护……平衡。” “维护谁的平衡?” “系统的平衡。”墨客说,“这个轮回系统的平衡。” 林澈心跳加速。终于有人能给他答案了。 “系统是什么?谁创造的?目的是什么?” “系统是……一个工具。”墨客选择着措辞,“创造者我不知道,也许是某个高等文明,也许是未来的我们,也许是神。目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的工作是确保它稳定运行。” “怎么确保?” “监测时间线变动率。”墨客调出平板上的图表,“正常情况,时间线变动率在0.1%以下,因为人类每天的选择会产生微小偏差。但当变动率超过0.5%,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时间线崩溃。” 林澈看着图表。纵轴是变动率,横轴是时间。今天之前,曲线几乎是一条平线,在0.08%左右波动。但从今天早上开始,曲线开始上升。 到今晚九点,已经到0.45%。 “因为你。”墨客指着曲线,“你的三个改变,贡献了0.37%的变动。” “那剩下的0.08%呢?” “其他人。”墨客说,“还有其他轮回者。” 林澈瞳孔一缩:“还有多少?” “活跃的,包括你,目前七个。”墨客说,“不活跃的,可能几十个,可能几百个。我不知道总数,我的权限只能看到我负责的区域。” “区域?” “这个城市,这个时间线片段。”墨客解释,“观测者是分区域的,每人负责一片。我是华东三区的观测者。” 所以这是一个组织。有层级,有分工。 “其他轮回者在哪?他们也在测试系统?” “有的在测试,有的在享受,有的在……逃避。”墨客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很细微,像是某种怜悯,“但大多数轮回者,活不过十次轮回。” “为什么?” “崩溃。”墨客说,“人类的心智承受不了无限的时间。有些人疯了,有些人选择了永恒睡眠,有些人……想办法终结了自己。” 终结自己。 林澈想起前世猝死前的解脱感。如果真有无限轮回,死亡可能真的是一种奖励。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也是轮回者。”墨客说,“曾经是。” “曾经?” “我轮回了二十七次。”墨客平静地说,“第二十八次,我申请成为观测者。放弃轮回资格,换取……安宁。” “观测者不轮回了?” “不轮回了。我们固定在一个时间点,观测其他轮回者。”墨客说,“这比轮回轻松。至少,你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林澈沉默。他能理解这种选择——在无限的变动中,选择一种固定的生活。 “你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对。”墨客身体前倾,“我想给你一个建议:停止改变。” “为什么?” “因为危险。”墨客调出另一张图表,“这是你的变动率预测模型。按你现在的节奏,一周内会突破0.5%,触发系统自检。” “自检是什么?” “系统会检测异常源,然后……修正。”墨客说,“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疾病,可能是更直接的方式。目的是让变动率降回安全阈值。” 林澈想起王磊的抽筋,想起那个转了两圈掉出来的篮球。 “所以我注定不能改变任何事?” “小事可以。”墨客说,“个人生活,小笔投资,这些在阈值内。但大事不行。篮球赛就是例子——你改变了过程,但系统修正了结果。” “如果我非要改变呢?” 墨客看着他,眼神复杂:“那你会死。不是真正的死,是轮回重启。但每次重启,系统都会增加限制,让你的改变越来越难。直到最后,你会被彻底……锁定。” “锁定是什么意思?” “困在某个时间循环里,永远重复同一天。”墨客说,“我见过两个这样的轮回者。一个困在车祸那天,重复死了三百多次。另一个困在婚礼那天,重复结了八十次婚。” 林澈感到一阵寒意。 “所以你的建议是?” “活在当下。”墨客说,“享受这一世。你有未来七年的记忆,足够你过上很好的生活。赚钱,恋爱,做你想做的事。但别试图改变大事件,别试图……挑战系统。” “如果我拒绝呢?” 墨客沉默了几秒。 “那我只能记录。”他说,“等你的变动率突破0.5%,系统会处理。我的工作是观测,不是干预。” “即使我会死?” “即使你会重启。”墨客纠正,“死亡对轮回者来说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但那个起点,可能比现在更糟。” 谈话陷入沉默。露营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墙上投出摇曳的影子。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凄厉而孤独。 林澈盯着桌上的平板,盯着那根缓缓上升的曲线。 0.45%。 距离警戒线只差0.05%。 他还能做多少改变?还能冒多少次险? “最后一个问题。”林澈说,“系统有没有漏洞?” 墨客笑了,第一次笑,笑容很苦:“每个程序员都想找bug,对吧?” “你怎么知道我是程序员?” “我观测了你三天。”墨客说,“你的思维模式,你记录数据的方式,你解决问题的逻辑——典型的程序员。” 林澈不意外。 “所以,有漏洞吗?” “有。”墨客承认,“但我不告诉你。” “为什么?” “因为告诉你,我的工作就没了。”墨客说,“观测者不能协助轮回者挑战系统。那是……禁忌。” “如果我找到了呢?” “那我只能祝你成功。”墨客说,“但我建议你别找。因为找到漏洞的轮回者,最后都消失了。” “消失了?” “字面意思。”墨客的表情严肃起来,“从所有时间线中抹除。连观测记录里都找不到痕迹。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林澈感觉后背发凉。 抹除存在。 比死亡更可怕。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墨客站起来,“你可以走了。记住我的建议:别碰红线。” “如果我要碰呢?” “那就别让我知道。”墨客看着他,“我是观测者,不是审判者。只要你变动率不超限,我可以假装没看见。但如果你超了……我只能如实记录。” 这是某种默许。 墨客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给了他一点自由。 “谢谢。”林澈站起来。 “不用谢我。”墨客说,“我只是……见过太多轮回者崩溃。你看起来还挺清醒,希望你能保持久一点。” 林澈走到门口,回头:“你后悔吗?放弃轮回?” 墨客沉默了很久。 “后悔。”他最终说,“但也解脱了。至少我不再问自己‘如果重来一次’。” 门在身后关上。 林澈走下楼梯,走出厂房,走进夜色。风更大了,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点三十八分。 谈话只用了半小时,但信息量巨大。 观测者,变动率,系统自检,漏洞,抹除…… 他需要消化。 也需要决定。 接受墨客的建议,这一世安安稳稳地活,用未来记忆赚点钱,谈场恋爱,过个小富即安的人生? 还是继续探索,继续测试,冒着被重启甚至被抹除的风险,去找那个可能不存在的漏洞? 他站在废弃工厂的铁门外,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那些灯光背后,是无数人在过着平凡的生活,不知道这个世界有轮回,有系统,有观测者。 他们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林澈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放弃,他还是那个二十五岁猝死的程序员——只是换了个更年轻的壳子。 他还是会看着父母老去,还是会看着苏雨薇离开,还是会看着自己一点点被生活磨平棱角。 然后等七年后再次猝死,再次轮回。 无限循环。 “不。”他对着黑暗说。 他不接受。 如果这是一个程序,他要找到bug。 如果这是一个游戏,他要通关。 如果这是一场实验,他要成为实验者,而不是小白鼠。 手机震动。 是苏雨薇的消息: **“安全回宿舍了吗?”** 林澈愣了一下。他今晚出来没告诉任何人,苏雨薇怎么知道? 他回复: **“回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 **“直觉[笑脸] 早点休息,明天见。”** 直觉。 林澈笑了笑,收起手机,开始往回走。这里太偏僻,打不到车,他要走到两公里外的主干道。 路灯稀疏,影子在脚下拉长又缩短。他边走边思考。 墨客说,变动率突破0.5%会触发系统自检。 那他现在的0.45%,还能做多少改变? 也许可以做一个实验:在安全阈值内,最大程度地改变个人生活。 赚钱,创业,建立人脉,积累资源。 然后等下一个轮回——如果还有下一个轮回——用这些积累,做更大的事。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十次。 反正他有时间。 反正他会轮回。 走到主干道时,已经十一点二十。他打了辆车,报出学校地址。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叔,一路都在说房价和孩子的教育。 林澈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却在规划。 首先,比特币要继续买,但要分散账户,避免触发金融监控。 其次,要开始组建团队。一个人力量有限,需要一个团队来执行计划。 第三,要学习。格斗、枪械、黑客技术、金融知识……所有可能在轮回中用到的技能。 第四,要记录。详细记录每一次改变和系统的反应,建立数据库。 出租车停在学校西门。林澈付钱下车,刷卡进校。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路灯和偶尔路过的情侣。他走到宿舍楼下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苏雨薇。 是陈明: **“澈哥,你电脑没关,有个论坛页面一直在闪,叫‘深网之眼’。”** 林澈心跳漏了一拍。 他忘了关电脑。 “马上回。”他打字,然后跑起来。 五分钟冲回宿舍,陈明正坐在他电脑前,盯着屏幕。 “这是什么论坛?看着好神秘。”陈明转头问。 林澈走过去,屏幕上是深网之眼的首页。没有登录状态,只是首页。 “一个技术论坛。”林澈关掉页面,“我查资料用的。” “哦。”陈明没多问,回到自己床上,“对了,王磊说明天请吃饭,感谢大家今天照顾他。” “好。” 林澈坐下,重新打开电脑。他检查浏览记录,确认陈明没看到私信页面,才松了口气。 然后他登录比特币交易平台。 价格:$6,468.33。 又涨了。 苏雨薇的0.1134 BTC,现在价值$733.66。他的0.01426 BTC,价值$92.27。 微不足道的利润。 但这是种子。 他关掉电脑,洗漱上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墨客的话在耳边回响: “活在当下。” “别碰红线。” “找到漏洞的轮回者,最后都消失了。” 他翻身,面向墙壁。 不。 他不接受。 他要碰红线。 他要找漏洞。 他要消失,或者……让系统消失。 因为这是他的选择。 这一次,他要自己决定怎么活。 哪怕要死一百次。 哪怕要被抹除存在。 他也要试试。 试试看,一个人,能在这个精心设计的轮回牢笼里,闹出多大的动静。 试试看,一个编号101的实验体,能不能成为系统的bug。 试试看,一个死过一次的人,能不能真正地……活一次。 窗外,月色如水。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迎接一切。 ------------ 考场上的完美答卷 早晨七点五十分,高数教室。 林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斜照在摊开的空白草稿纸上,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教室里弥漫着考试前特有的紧张气息——翻书声、窃窃私语声、笔尖划纸声,还有前排女生拧开风油精的清脆声响。 他低头看着试卷。 《高等数学A(1)第一次月考》,题头印刷着宋体字。前世,这张卷子他得了61分,擦线及格,主要失分在最后两道证明题。他还记得赵建国教授批改时用红笔写的评语:“思路混乱,基础不牢,建议课后多练习。” 这一次,他要写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考试开始。” 讲台上,监考的赵建国教授推了推老花镜,声音沉稳。他是系里有名的严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中山装熨烫得一丝不苟。 林澈拿起笔。 第一题,求极限。$\lim_{x\to0}\frac{\sin3x}{\tan5x}$ 前世他用了洛必达法则,计算过程中漏了一个系数,得出了$\frac{3}{5}$的错误答案。正确答案应该是$\frac{3}{5}$……不,等等。 林澈的笔尖停顿了。 记忆告诉他答案是$\frac{3}{5}$,但直觉在报警。他闭上眼睛,七年前的记忆像老照片一样在脑中展开——他记得考完对答案时,学霸张涛说第一题是$\frac{3}{5}$,但第二天赵建国讲解时,说正确答案是$\frac{3}{5}\cdot\frac{\cos0}{\cos0}$……不对,$\tan5x$在$x\to0$时等价于$5x$,$\sin3x$等价于$3x$,所以—— 笔尖落下:$\frac{3}{5}$。 写完后,林澈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摇晃。记忆和直觉在打架。 “同学,专心答题。”赵建国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林澈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做。 第二题,求导数。$y=\ln(\sqrt{x^2+1}+x)$ 这道题前世他做对了,但步骤繁琐。现在他一眼看出可以直接用双曲函数性质简化:这其实就是$\operatorname{arsinh}x$的导数,等于$\frac{1}{\sqrt{x^2+1}}$。 他在草稿纸上写下标准解法,然后在旁边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另解:由$y=\operatorname{arsinh}x$直接得。” 第三题,定积分。$\int_0^{\pi/2}\frac{\sin x}{1+\cos x}dx$ 前世他用了万能公式代换,算了半页纸,最后还算错。现在他看到被积函数可以写成$\frac{\sin x}{1+\cos x}=\tan\frac{x}{2}$,而$\tan\frac{x}{2}$的原函数是$-2\ln|\cos\frac{x}{2}|$。 三十秒,答案:$\ln2$。 做到这里,林澈的速度明显超过了教室里所有人。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稳定而密集,像精密的机械在运转。前排的苏雨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 第四题,微分方程。$y''-3y'+2y=e^{2x}$ 特征方程$r^2-3r+2=0$,根$r_1=1,r_2=2$。特解形式应为$Axe^{2x}$,代入得$A=1$。通解$y=C_1e^x+C_2e^{2x}+xe^{2x}$。 一气呵成。 第五题,空间解析几何。求过点$(1,2,3)$且与平面$x+y+z=1$垂直的直线方程。 方向向量即为平面法向量$(1,1,1)$,直线方程$\frac{x-1}{1}=\frac{y-2}{1}=\frac{z-3}{1}$。 林澈写完这题时,考试才过去十五分钟。大部分同学还在做第二题。 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阳光更亮了,照在试卷上有些反光。他侧过身,让阳光避开视线,这个动作引起了赵建国的注意。 教授从讲台走下来,皮鞋底敲击瓷砖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先是在过道里慢慢巡视,经过林澈身边时,目光在几乎写满的试卷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又绕回来。 这次他停在林澈桌边,弯腰看他的答题纸。 林澈能闻到教授身上淡淡的粉笔灰和旧书混合的味道。赵建国看了大概十秒钟,什么也没说,直起身继续巡视。但林澈注意到,教授走回讲台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第六题,级数收敛性。$\sum_{n=1}^{\infty}\frac{n!}{n^n}$ 用比值判别法,$\lim_{n\to\infty}\frac{a_{n+1}}{a_n}=\lim_{n\to\infty}\frac{(n+1)!}{(n+1)^{n+1}}\cdot\frac{n^n}{n!}=\lim_{n\to\infty}\frac{n+1}{n+1}\cdot(\frac{n}{n+1})^n=\frac{1}{e}0$,$g(x)$严格递增,$g(1)>g(0)=0$,即$e^{-1}f(1)>0$,$f(1)>0$,这有可能成立,不矛盾。 所以不能直接证明。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考场上的空气混着纸墨和汗水的味道。前世那些熬夜复习的夜晚在脑中浮现——他在图书馆抄过这道题的答案,赵建国在黑板上讲过…… 构造函数$F(x)=e^{-x^2}f(x)$,然后……然后要用罗尔定理!因为$F(0)=0$,还需要另一个零点才能用罗尔定理。但题目只给了$f(0)=0$,没给$f(1)=0$。 除非—— 林澈睁开眼睛。 除非$f(1)$恰好等于某个值,使得$F(1)=F(0)$?不对,那太巧合了。 他的目光落在试卷的题号上:“七、证明题(15分)”。记忆的闸门突然打开:前世考完后,赵建国在讲解时说:“这道题的关键是构造辅助函数$g(x)=e^{-x^2}f(x)$,然后对$g(x)$应用柯西中值定理,取另一个函数为$h(x)=e^{x^2}$……” 对了! 林澈几乎要拍桌子。他立刻在草稿纸上写: “构造函数$g(x)=e^{-x^2}f(x)$,$h(x)=e^{x^2}$。则$g(0)=0$,$h(0)=1$,且$g(x),h(x)$在$[0,1]$上满足柯西中值定理条件。故存在$\xi\in(0,1)$,使得 $\frac{g(1)-g(0)}{h(1)-h(0)}=\frac{g'(\xi)}{h'(\xi)}$ 即$\frac{e^{-1}f(1)}{e-1}=\frac{e^{-\xi^2}[f'(\xi)-2\xi f(\xi)]}{2\xi e^{\xi^2}}$ 化简得$f'(\xi)-2\xi f(\xi)=\frac{2\xi e^{2\xi^2-1}}{e-1}f(1)$” 还是不对,右边仍有$f(1)$。 林澈感到额头渗出细汗。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轮廓但看不清细节。他确定赵建国讲过这道题,确定答案用到了柯西中值定理,但具体怎么消去$f(1)$…… “还有三十分钟。”赵建国的声音响起。 教室里一阵骚动。时间压力开始显现。 林澈强迫自己冷静。他盯着题目,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设函数$f(x)$在$[0,1]$上连续,在$(0,1)$内可导,且$f(0)=0$。 已知条件只有这些。要证明存在$\xi\in(0,1)$,使得$f'(\xi)=2\xi f(\xi)$。 这意味着,无论$f(1)$是多少,总能找到这样的$\xi$。 一个想法突然冒出来:如果对任意的$f(1)$都能找到$\xi$,那么特别地,取$f(1)=0$时,由罗尔定理立即得证。但$f(1)$不一定为零…… 等等,可以构造一个新函数! 林澈的笔尖在纸上疾书: “考虑函数$\varphi(x)=f(x)-\frac{f(1)}{e-1}(e^{x^2}-1)$。则$\varphi(0)=0$,$\varphi(1)=f(1)-\frac{f(1)}{e-1}(e-1)=0$。 对$\varphi(x)$应用罗尔定理,存在$\xi\in(0,1)$,使得$\varphi'(\xi)=0$。 而$\varphi'(x)=f'(x)-\frac{2xf(1)}{e-1}e^{x^2}$ 故$f'(\xi)=\frac{2\xi f(1)}{e-1}e^{\xi^2}$ 又由$\varphi(\xi)=0$得$f(\xi)=\frac{f(1)}{e-1}(e^{\xi^2}-1)$ 两式消去$f(1)$,得$f'(\xi)=2\xi f(\xi)$。证毕。” 写完最后一个**,林澈长长舒了口气。 他知道这不是标准答案,但逻辑严密,自洽。而且,这个解法展现了他对数学工具的灵活运用——构造辅助函数,利用罗尔定理,然后消去参数。 他抬头看钟,考试开始四十分钟。教室里大部分人还在挣扎,前排的学霸张涛眉头紧锁,显然也被最后一题难住了。苏雨薇在检查卷子,但眼神有些飘忽。 林澈开始从头检查。 第一题,$\lim_{x\to0}\frac{\sin3x}{\tan5x}$。他盯着那个$\frac{3}{5}$,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来了。他重新计算:$\sin3x\sim3x$,$\tan5x\sim5x$,所以极限是$\frac{3x}{5x}=\frac{3}{5}$。 但$\tan5x$在$x\to0$时等价于$5x$吗?$\tan\theta\sim\theta$当$\theta\to0$,这里$\theta=5x\to0$,没错。 可是……林澈闭上眼睛,前世赵建国讲解这道题的声音在脑中回响:“很多同学直接用了等价无穷小,但要注意,$\tan5x$在$x\to0$时确实是$5x$的高阶无穷小吗?我们严格计算一下……” 对了!赵建国当时强调了不能直接用等价无穷小,因为分子分母是加减关系?不,这里是乘除,可以用。 但教授说:“这道题我特意设计了一个陷阱,$\tan5x$在$x\to0$时等价于$5x$,但$\sin3x$等价于$3x$,所以答案是$\frac{3}{5}$——如果你这么想,就掉坑里了。因为$\tan5x=5x+\frac{125}{3}x^3+O(x^5)$,展开到三阶项会影响结果吗?我们算一下……” 林澈的笔在草稿纸上飞快运算: $\sin3x=3x-\frac{27}{6}x^3+O(x^5)=3x-\frac{9}{2}x^3+O(x^5)$ $\tan5x=5x+\frac{125}{3}x^3+O(x^5)$ 所以$\frac{\sin3x}{\tan5x}=\frac{3x-\frac{9}{2}x^3+O(x^5)}{5x+\frac{125}{3}x^3+O(x^5)}=\frac{3}{5}\cdot\frac{1-\frac{3}{2}x^2+O(x^4)}{1+\frac{25}{3}x^2+O(x^4)}$ 当$x\to0$时,这确实趋于$\frac{3}{5}$。所以答案没错。 但为什么教授要强调“陷阱”? 林澈突然明白了。教授是在说,虽然答案正确,但直接用等价无穷小的理由不够严谨,因为严格来说需要验证余项不影响极限。但作为一道选择题或者填空题,直接写$\frac{3}{5}$可以得分。作为计算题,可能需要写一两句说明。 他决定保持原答案。 检查完所有题目,时间还剩十五分钟。林澈放下笔,看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动,阳光在叶片间跳跃。他忽然想起前世考完这场试后,自己垂头丧气地去网吧打了一下午游戏,因为感觉又要挂科。 这一次,完全不同了。 “时间到,停笔。” 赵建国的声音响起。教室里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叹息,夹杂着几声哀嚎。林澈看着教授走下讲台,一张张收卷子。 收到他这里时,赵建国拿起他的答题纸,没有立刻放进口袋,而是站在那里看了几秒。林澈能看到教授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赵建国开口,又停住,把卷子收走,“考得不错。” 只有三个字,但林澈听出了其中的分量。赵建国是出了名的严苛,从他嘴里说出“不错”,相当于普通教授的“优秀”。 卷子收齐后,教室里炸开了锅。 “最后一题完全不会!” “张涛,你做得出来吗?” “勉强写了几步,估计能得五分。” 苏雨薇转过头,看向林澈:“你最后一题做出来了吗?” 她的眼睛很亮,带着好奇。前世这时候,她没和他说话。 “做出来了。”林澈说,“但方法可能和标准答案不一样。” “能给我讲讲吗?”她问,然后脸微微红了,“如果不麻烦的话。” 林澈点头,拿过草稿纸,开始画图讲解。他的声音平静清晰,从构造函数到应用罗尔定理,再到消去参数。苏雨薇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 讲完后,她轻声说:“你真厉害。” 这句话让林澈恍惚了一下。前世,苏雨薇从没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们之间最深的交流,就是那次豆浆洒了后的道歉和尴尬。 “林澈。” 赵建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教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桌边,手里拿着刚才收上去的试卷——最上面那张是林澈的。 “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赵建国说,表情严肃。 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苏雨薇露出担忧的表情,张涛则是一脸幸灾乐祸——大概以为林澈作弊被抓了。 林澈起身,跟着教授走出教室。 走廊里,赵建国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的解题思路,”教授突然开口,没有回头,“是谁教的?” “自学的。”林澈说。 “第七题的那个构造,$\varphi(x)=f(x)-\frac{f(1)}{e-1}(e^{x^2}-1)$,很巧妙。”赵建国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大学教材里没有这种方法。” “我在图书馆看了些课外书。” “哪本?” 林澈卡壳了。他不能说是前世在考研辅导书里学的。 “《数学分析中的典型问题与方法》。”他报了一个常见的书名。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那本书第几页有这道题?” “不记得了,很久以前看的。” 教授没再追问。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口,赵建国推开门。这是一间很简朴的办公室,书架上堆满了数学书籍和期刊,桌上摊着未批改的作业。 “坐。” 林澈在对面坐下。赵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空白的试卷。 “现在,当着我的面,把第七题再做一遍。”教授说,递过纸笔,“用你想到的任何方法。” 林澈接过笔。他知道,这是测试他是否真的理解,还是只是背了答案。 他提笔,这次用了另一种方法——标准答案应该用的那种,构造函数$g(x)=e^{-x^2}f(x)$,然后对$g(x)$和$h(x)=e^{x^2}$应用柯西中值定理,巧妙地消去了$f(1)$。 五分钟后,他写完。 赵建国拿过去,看了一分钟,然后放下。 “你不是普通的学生。”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我在大学教了三十年书,没见过大一学生有这样的数学素养。你的解法里,有些技巧是研究生阶段才会接触的。” 林澈保持沉默。 “我不问你从哪里学的。”赵建国重新戴上眼镜,“但我提醒你,天赋是礼物,也是责任。如果你真的对数学有兴趣,下周末来参加数学建模小组的选拔。” 这是一个机会。前世,林澈直到大二才知道有这个小组,想去时已经晚了。 “我会来的。”他说。 赵建国点头,把试卷还给他:“去吧。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林澈起身,走到门口时,教授又说了一句: “林澈,无论你身上发生了什么,记住一点——知识是用来建设,不是用来炫耀的。”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林澈心上。他转身,深深鞠躬:“我记住了,赵老师。”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阳光依旧明亮,但林澈的心情复杂。他展示得太多了,引起了怀疑。但另一方面,赵建国的赏识是他需要的——这位教授在未来几年会成为数学学院的院长,在学术圈有相当的影响力。 回到教室时,同学们已经散了。只有苏雨薇还在座位上,看到他进来,立刻站起来。 “赵老师没为难你吧?”她问,眼里是真切的担忧。 “没有。”林澈说,“就是问了问最后一题的思路。”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你刚才讲的解法,我回去想了想,还是有点不明白第三步……” 林澈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前世,他错过了很多这样的时刻——因为自卑,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 这一次,他想试试不同的选择。 “我晚上去图书馆自习,”他说,“如果你有时间,可以一起,我慢慢给你讲。” 苏雨薇的眼睛亮了:“真的吗?那……七点,三楼自习室?” “好。” 她笑了,那笑容很干净,像初春的阳光。林澈忽然觉得,重生也许不只是为了改变命运,也是为了不错过这些本该美好的瞬间。 离开教学楼时,手机震动。是比特币交易平台的提醒推送:“您关注的BTC/USD价格突破6800美元”。 林澈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又想起赵建国的话:知识是用来建设,不是用来炫耀的。 他有了知识,有了预知,有了重来的机会。 这一次,他要好好建设。 不仅是为自己。 ------------ 图书馆的邀请与黑色的警告 傍晚六点五十分,林澈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三楼。 这个时间的自习室人还不多,日光灯刚刚亮起,在深色木桌上投下清冷的光。空气里有旧书、灰尘和隐约咖啡的味道。他选了靠窗的位置——那是前世他习惯坐的地方,抬头就能看到窗外暮色渐沉的天际线。 他从书包里拿出《高等数学》和草稿本,想了想,又拿出《C语言程序设计》。程序员的习惯让他在规划时间时总是下意识地留出冗余:如果给苏雨薇讲题只用半小时,剩下的时间可以预习下周的编程课。 然而翻开《C语言》第一章,他就愣住了。 那些曾经让他熬夜苦读的语法——指针、内存管理、数据结构——现在读起来就像小学算术一样简单。不是记忆的简单,而是理解的透彻。他能看到代码背后的逻辑骨架,能看到算法在计算机底层流动的轨迹。 这种感觉很奇异。就像突然听懂了所有乐器的交响,看到了数学公式在现实世界投射的阴影。 他翻到书后的习题,随手在草稿纸上写下一段代码: ```c #include #include // 实现一个简易的哈希表 typedef struct Node { int key; int value; struct Node* next; } Node; typedef struct HashTable { int size; Node** table; } HashTable; HashTable* createHashTable(int size) { HashTable* ht = (HashTable*)malloc(sizeof(HashTable)); ht->size = size; ht->table = (Node**)malloc(sizeof(Node*) * size); for(int i = 0; i table[i] = NULL; } return ht; } int hash(int key, int size) { return key % size; } void insert(HashTable* ht, int key, int value) { int index = hash(key, ht->size); Node* newNode = (Node*)malloc(sizeof(Node)); newNode->key = key; newNode->value = value; newNode->next = ht->table[index]; ht->table[index] = newNode; } int find(HashTable* ht, int key) { int index = hash(key, ht->size); Node* current = ht->table[index]; while(current != NULL) { if(current->key == key) { return current->value; } current = current->next; } return -1; // 未找到 } void freeHashTable(HashTable* ht) { for(int i = 0; i size; i++) { Node* current = ht->table[i]; while(current != NULL) { Node* temp = current; current = current->next; free(temp); } } free(ht->table); free(ht); } ``` 写完最后一个分号,林澈看着满页的代码,手微微发抖。 这已经不是“大一学生”的水平了。这是工作三年、写过几十万行代码、重构过复杂系统的工程师才有的肌肉记忆。 笔迹流畅,变量命名规范,内存管理严谨,连注释都是他习惯的格式——用英文,简洁,关键处解释算法思路而不是重复代码。 他撕下这一页,揉成团,塞进书包深处。太危险了。如果被别人看到,解释不清。 “林澈?” 苏雨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转头,看到她站在两排书架之间,背着浅蓝色的双肩包,头发扎成马尾,有几缕碎发落在颈边。 “你来得真早。”她走过来,在对面坐下。 “习惯了。”林澈合上《C语言》,“吃过饭了吗?” “吃了食堂的盖浇饭。”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试卷,“我把今天那道题的步骤抄下来了,但还是不懂怎么想到要构造那个函数。” 林澈接过她的笔记本。字迹清秀工整,每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但在关键步骤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里,”他用笔尖指着她笔记上的第三步,“你卡在怎么消去$f(1)$,对吧?” 苏雨薇点头,身体微微前倾。 林澈开始讲解。他刻意放慢语速,用她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为什么要构造辅助函数,罗尔定理的使用条件,如何巧妙地把未知的$f(1)$设计成可以消去的参数。 讲着讲着,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不只是在前世记忆的层面理解这道题,而是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看到了数学的结构美。他能同时想到三种解法,能预见苏雨薇可能困惑的每一个点,能在她皱眉的瞬间调整讲解的角度。 这感觉……像开了上帝视角。 “我懂了!”苏雨薇忽然说,眼睛亮起来,“你是说,我们构造的$\varphi(x)$实际上是把原问题转化成了一个更简单的问题——找罗尔定理的适用条件!” “对。”林澈有些惊讶于她的领悟速度。前世,苏雨薇的数学并不算顶尖,但显然她很聪明,只是缺乏引导。 “你真厉害。”她轻声说,脸微微红了,“赵老师说得没错。” 林澈心头一紧:“赵老师说什么了?” “下午你走后,张涛他们议论,说你可能是作弊了。”苏雨薇的声音低下来,“但赵老师说,这种题没有标准答案可抄,能解出来就是真本事。” 林澈沉默。赵建国这是在保护他。 “还有,”苏雨薇犹豫了一下,“赵老师让我转告你,数学建模小组的选拔改时间了,改到这周三晚上七点,地点在理学院301。” “周三?”林澈算了下时间,就是后天。 “嗯。他说让你务必参加,但……”她顿了顿,“但别表现得太突出。” 这句话意味深长。赵建国在提醒他藏拙。 “我知道了,谢谢。”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图书馆的灯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倒影。自习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情侣低声说话,有考研党在翻厚厚的参考书,键盘敲击声和翻书声混合成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 “你以后想做什么?”苏雨薇忽然问。 这个问题让林澈愣住了。前世,他的答案很俗套:进大厂,拿高薪,在大城市买房。但现在的他,知道七年后的自己会猝死在工位上。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可能……做点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 “比如,用技术解决实际问题。”林澈说,脑中闪过比特币、人工智能、还有那些他曾经想做但没机会做的项目,“而不是只写业务代码。” 苏雨薇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欣赏:“你和其他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的是找工作、考研、出国。”她说,“但你想的是……改变什么。” 林澈苦笑。如果她知道自己是死过一次的人,大概就不会这么想了。 “你呢?”他反问。 “我想做教育。”苏雨薇说,声音很轻但坚定,“我高中时数学很差,差点没考上大学。后来遇到一个好老师,他告诉我,数学不是天才的专利,只是需要正确的方法。所以我想,以后我也要当老师,帮助那些觉得自己学不好数学的学生。” 林澈看着她。在柔和的灯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眼神清澈。前世,他只知道她是班花,是富家女,是很多人暗恋的对象。但现在,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理想,善意,还有坚韧。 “你会是个好老师。”他说。 苏雨薇笑了,那笑容很温暖。 接下来的半小时,他们又讨论了几道题。林澈发现,苏雨薇的思维其实很敏捷,只是缺乏自信。一旦理解了基本原理,她就能举一反三。 八点整,苏雨薇的手机震动。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得走了。”她匆忙收拾书包,“家里有点事。” “我送你到校门口?” “不用,我自己可以。”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林澈,谢谢你今晚给我讲题。” “应该的。” 她离开后,林澈重新翻开《C语言》。但这一次,他看不进去了。脑中反复回响赵建国的话:别表现得太突出。 为什么? 是因为怀疑他作弊?还是因为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他想起下午办公室里的对话。赵建国问他解题思路是谁教的,他说自学。教授没追问,但那个眼神——锐利,审视,像要看透他。 也许他该收敛一些。至少在公开场合,表现得像一个“稍微聪明点的普通学生”,而不是怪物。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他只有这一世的时间。如果不尽快积累资源,建立人脉,布局未来,等下一世又要从头开始。 矛盾。 九点钟,林澈收拾书包离开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暖黄的光晕。他走到宿舍楼下的自动售货机,买了瓶冰水。 拧开瓶盖时,手机震动。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发来的彩信。 林澈皱眉。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用彩信了。他点开。 第一张图片:他下午在教室考试的侧脸照片。角度隐蔽,像是从后排偷拍的。 第二张图片:他比特币交易账户的登录页面截图。用户名打了马赛克,但余额显示清晰:0.028 BTC,当前价值约1900美元。 第三张图片:一行手写字的照片,笔迹潦草: **“我知道你是谁。”** **“停止展示异常。”** **“周三不要参加建模选拔。”** **“否则后果自负。”** 林澈的手瞬间冰凉。 他环顾四周。夜色中的校园平静如常,有晚归的情侣牵手走过,有外卖电动车呼啸而过,宿舍楼的窗口亮着温暖的灯光。 但暗处有眼睛在盯着他。 他快速走到路灯照不到的树影下,背靠树干,再次点开彩信。仔细看第一张照片——是从教室右后方拍的,那个位置坐着谁?下午考试时,他坐在第三排靠窗,右后方…… 是张涛。那个总是考第一的学霸,今天还对他冷嘲热讽。 不,不对。张涛可能偷拍他,但不可能知道比特币账户。那是他用加密网络登录的,除非…… “先知”。 林澈脑中闪过这个名字。那个黑客论坛的神秘网友,能获取他的验证码,知道他是“一类人”。 他立刻登录论坛。私信列表里,“先知”的头像是灰色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昨晚的“别怕,我们是一类人”。 林澈打字:“是你吗?” 没有回复。 他又发:“你想干什么?” 还是没有回复。 林澈关掉论坛,心脏狂跳。这不是恶作剧。对方掌握了他的行踪、他的秘密、甚至他刚刚收到但还没公开的邀请。 “停止展示异常”——这意味着,对方在监视他的一举一动,知道他今天在考场的表现引起了注意。 “周三不要参加建模选拔”——对方知道赵建国给他的邀请,知道时间和地点。 这已经不是普通黑客能做到的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前世二十五年的程序员生涯,七年重生者的经历,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冰冷的分析能力。 他列出已知信息: 1. 对方知道他是重生者(或至少是异常者)——“我知道你是谁” 2. 对方有监视能力——拍照片 3. 对方有黑客能力——获取比特币账户信息 4. 对方了解他的近期计划——知道建模选拔 5. 对方在警告,不是直接攻击——说明暂时不想为敌,或有所顾忌 那么,应对策略: A. 完全听从警告:停止展示能力,放弃建模选拔,回归普通学生。 B. 部分妥协:减少公开表现,但仍参加选拔。 C. 无视警告:继续原计划。 D. 反向调查:找出对方身份。 林澈思考着每个选项的后果。 A选项最安全,但意味着他要放弃这世的优势积累。下一次轮回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不能浪费时间。 B选项是折中,但可能激怒对方。 C选项风险最大,可能立刻招致报复。 D选项……他需要帮手。 林澈想起“先知”。如果发彩信的不是“先知”,那可能还有第三方势力。如果就是“先知”,那为什么要用这种威胁的方式?昨晚还说“我们是一类人”。 除非,“一类人”不是指朋友,而是指同类——既是同类,也可能是竞争者。 林澈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科幻设定:重生者不止一个,彼此可能是竞争关系。资源有限,机会有限,所以互相制约。 如果是这样,那警告就不是威胁,而是规则宣示:别太出风头,别引起注意,别破坏平衡。 他靠在树干上,抬头看夜空。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只有最亮的几颗顽强地闪烁。 重生第七天,他以为自己在玩单机游戏,却发现这是个多人竞技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短信,来自另一个陌生号码: **“彩信收到了吗?别回复,听我说。”** **“我是来帮你的。有人在监控所有异常者,你今天的表现已经触发了警报。”** **“数学教授赵建国是观察者之一。他给你的邀请是测试。”** **“周三不要去。重复,不要去。”** **“如果你想活到下一世,就保持低调。”** **“明天这个时间,我会再联系你。销毁这条消息。”** 林澈盯着屏幕,手指收紧。 观察者。测试。下一世。 这些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可能性:重生不是意外,而是某种系统的一部分。有管理者,有规则,有监控。 而他已经踩线了。 他按下删除键,短信消失。然后清空彩信,清空通话记录,关机,取出SIM卡。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树干上,闭眼深呼吸。 重生带来的兴奋感在这一刻彻底冷却,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危机感。他不是在玩简单的重生爽文游戏,而是在某个未知规则的棋盘上,当一枚刚刚被发现的棋子。 怎么办? 听从警告,放弃所有计划,当一个普通学生?那他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反抗,继续前进,面对未知的监控和威胁? 或者……找到那个发送短信的人,问清楚真相? 林澈睁开眼睛,目光逐渐坚定。 他选择第三条路。 他要参加周三的建模选拔,但要换一种方式——不展示真正的实力,而是展示“符合大一学生身份的潜力”。他要接触赵建国,试探教授是否是“观察者”。他要调查那个发短信的人,找出监控系统的真相。 最重要的是,他要加快布局。 比特币要继续买,但要更隐蔽。团队要开始组建,但要从小规模开始。能力要继续提升,但要私下进行。 他重新装回SIM卡,开机。屏幕亮起时,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个加密文档: **《异常应对计划》** 1. 表面行为:回归普通学生节奏,成绩保持中上即可。 2. 暗中准备:建立匿名网络身份,加密所有通讯。 3. 资源积累:通过场外交易购买比特币,分散账户。 4. 盟友寻找:试探陈明、沈墨等人是否可靠。 5. 对手调查:监控张涛动向,调查“先知”真实身份。 6. 规则探索:谨慎接触赵建国,收集“观察者”信息。 写完,他设置密码:母亲生日+今天日期。 然后他走向宿舍楼。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像在宣告某种决心。 回到宿舍时,陈明正在打游戏,看到他进来,头也不回:“澈哥,约会回来了?” “图书馆自习。”林澈说。 “跟苏雨薇一起?”陈明终于转过头,挤眉弄眼,“可以啊,班花都拿下了。” “只是讲题。” “我懂我懂。”陈明转回去继续打游戏,“对了,你听说了吗?数学建模小组提前选拔了,周三晚上。张涛那小子在群里炫耀,说他稳进。” 林澈心里一动:“张涛怎么知道选拔提前了?” “他说赵教授单独通知他的。”陈明撇撇嘴,“装什么装,不就是数学好点嘛。” 单独通知。 林澈想起苏雨薇的话:赵建国让她转告自己。但张涛也是单独通知的。 这意味着,赵建国在同时测试他们两个人?或者更多人? 他爬上床铺,拉上帘子。在手机微弱的光线下,他再次打开比特币交易平台。 当前价格:6850美元。他账户里的0.028BTC,价值191.8美元。 太少了。 他需要更多资金,更多资源,更多底牌。 林澈点开场外交易板块,找到一个信誉良好的卖家。用新注册的匿名账号,发了条消息: “我想买0.5BTC,现金交易,地点你定。” 发送。 他知道这很冒险。场外交易可能遇到骗子,现金交易可能被抢劫。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隐蔽的方式——不经过银行,不留下身份记录。 几分钟后,对方回复: “可以。明天下午三点,大学城星巴克二楼,靠窗第三个桌子。带现金,一万人民币。我只等十分钟。” 林澈计算:0.5BTC按6850美元算,大约3425美元,折合人民币两万三。对方要价一万,明显偏低,要么是急需用钱,要么是赃款急于出手。 但他没得选。 “成交。” 发送完这条消息,林澈关掉手机。 黑暗中,他听着陈明的游戏音效和键盘敲击声,听着隔壁宿舍传来的吉他声,听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流声。 这是18岁的世界,简单,嘈杂,充满青春的气息。 但他知道,在这层表象之下,有暗流在涌动。有眼睛在观察,有规则在运行,有他不知道的真相等待揭晓。 而他,林澈,一个死过100次(或许更多)的人,决定这一次,要看清棋盘的全貌。 即使这意味着,要走进黑暗。 ------------ 星巴克的交易与暗处的眼睛 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澈站在银行ATM机前。 取款界面显示余额:1520元。这是他的全部生活费。昨天买比特币花掉一千多,现在只剩这些。 但这不是他今天要用的钱。 他退出自己的银行卡,换上另一张——黑色的储蓄卡,没有银联标志,是他昨天下午在城西一家小银行用假身份办的。准确说,不是假身份,是他前世用过的化名“林默”的身份。那是他第三十七世做灰色生意时准备的,身份信息半真半假,地址是租用的信箱,电话是预付费卡。 前世他用这个身份处理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交易,没想到这一世又用上了。 插卡,输入密码:197802——他第一世出生的年月。 余额显示:10050元。 这是他今天凌晨四点,在网吧用“先知”论坛上学到的方法,从一个境外赌博网站“借”来的。不是黑客攻击,是利用了网站的返利系统漏洞——新用户首充返现200%,他注册了五个账号,每个充值2000元,然后立即提现,扣除手续费后到手一万出头。 他知道这有风险。赌博网站都有后台监控,异常提现会被冻结账户甚至追查。但他只做这一次,而且用了多层代理,交易完成后立即销毁所有痕迹。 ATM机吐出钞票。一百张百元钞,十沓,用银行封条捆着,还带着油墨和纸张的混合气味。林澈把钱装进普通的帆布书包,拉好拉链。 两点五十分,他走出银行。 天空阴沉,云层低垂,像要下雨。街道上车流缓慢,行人匆匆。林澈戴上棒球帽和口罩——不是刻意伪装,是秋天常见的打扮。但他特意选了深灰色帽子和黑色口罩,让面部特征变得模糊。 他走向地铁站,刷卡进站。车厢里人不多,他选了个角落的位置,把书包抱在胸前,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地图APP,标记着星巴克的位置和周围三个备选出口。他昨晚研究了半小时:星巴克在大学城商业街二楼,楼下是肯德基,对面是大型超市,侧面有小巷通往居民区。二楼有前后两个楼梯,后楼梯直通地下车库。 完美,也危险。人多意味着掩护多,但也意味着眼睛多。 手机震动,是昨天那个陌生号码的短信: **“交易取消。对方是陷阱。”** 林澈瞳孔收缩。他打字回复:“你是谁?” **“别管。现在立刻离开大学城区域。你的异常行为已经引起二级关注。”** “什么二级关注?” **“观察者分级:一级常规监控,二级行为干预,三级接触清除。你昨天考场表现触发一级升二级。今天的交易如果完成,会直接升三级。”** 林澈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他在判断:这是真警告,还是想搅黄交易的竞争对手? “我怎么相信你?”他问。 **“下午三点零五分,星巴克会有便衣警察出现。目标是你。如果你不信,可以去验证,但后果自负。”** 发送时间:两点五十五分。 林澈抬头看地铁的站点显示屏:下一站,大学城站,预计到达时间三点零二分。 他有三分钟做决定。 相信,放弃交易,损失前期准备,但安全。 不信,继续交易,可能被捕,也可能拿到比特币。 或者……折中。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林澈没动。几个学生上车,带着欢声笑语。车门关闭,地铁继续向前。 他放弃了大学城站。 但同时,他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下一个站点:科技园站,距离大学城两站,车程四分钟。 他给卖家发消息:“地点改到科技园站的麦当劳。三点二十,二楼靠窗。” 对方秒回:“你耍我?” “大学城有警察,我看到了。” 沉默。 三十秒后,回复:“你怎么知道?” “我有我的消息源。还交易吗?” “科技园麦当劳,三点二十。现金,0.5BTC,一万。过时不候。” “成交。” 林澈松了口气。对方愿意改地点,说明不是警方线人——如果是陷阱,不会这么配合。 但那个发警告的人是谁?为什么要帮他? 他再次尝试联系那个号码:“交易改地点了。你怎么知道有警察?” 这次对方回复很快: **“我是观测者,但不是你的敌人。警告你是为了平衡。”** 观测者。 这个词第二次出现。第一次是在昨天的短信里:“赵建国是观察者之一”。 “观察者和观测者有什么区别?”林澈问。 **“观察者记录,观测者分析。我在分析你的行为模式。你太急了,会破坏系统稳定。”** “什么系统?” **“轮回平衡系统。每个轮回者的异常行为都会产生涟漪。你昨天的数学展示,涟漪等级已经达到2.7,接近阈值3.0。今天的交易如果完成,会达到3.5,触发干预机制。”** 林澈盯着屏幕。信息量太大,他需要时间消化。 “你是谁?也是轮回者?” **“曾经是。现在是系统维护者。别问了,我不会再透露更多。记住:低调,缓慢,自然。你的时间很多,不必急于一世。”** “我有多少世?” **“看你的选择。过度改变世界线会导致轮回提前终结。好自为之。”** 对话结束。无论林澈再发什么,对方都不再回复。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轮回平衡系统。观测者。涟漪等级。世界线改变。 这些词在他的专业大脑中自动重组、分析、建模。如果重生是一个系统,那么: 1. **输入**:轮回者的行为 2. **处理**:系统评估行为对世界线的影响(涟漪等级) 3. **输出**:干预或不干预 4. **目标**:维持某种平衡(避免世界线过度偏离?) 而他,因为展示数学能力和进行大额比特币交易,正在触发系统的警报。 为什么系统要维持平衡?谁设计的系统?观测者是什么存在?曾经的轮回者为什么会变成系统维护者? 问题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地铁到达科技园站。林澈下车,出站。这个片区以创业公司和科技企业为主,下午三点人不多。麦当劳就在出站口对面,他看了眼时间:三点十五分。 他先走进隔壁的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货架间观察麦当劳的二楼。靠窗位置确实有个人——男性,三十岁左右,穿着深蓝色夹克,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包。 符合线上描述:男性,三十岁上下,会带电脑包作为识别标志。 但林澈没有立即过去。他打开手机,连接麦当劳的免费WiFi——昨天他已经在星巴克测试过,这种公共网络的信号范围大约五十米。他用一个扫描工具探测周围的设备。 结果显示,二楼有十二台设备连接WiFi,其中三台在发送加密数据包,可能是VPN。一楼有八台。街上还有二十多台移动设备。 没有异常。至少没有明显的警方监控设备——那种设备通常会有特殊的MAC地址前缀,或者数据传输模式异常。 他喝了口水,等待。 三点十九分,他走进麦当劳,直接上二楼。楼梯拐角处有镜子,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普通大学生打扮,帆布书包,表情平静。 二楼人不多。靠窗位置那个男人正在看手机,桌上除了电脑包,还有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 林澈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先生?”男人抬头,眼神锐利。 “嗯。”林澈点头。他用了化名“林默”,线上沟通时自称林先生。 “钱?” 林澈拉开书包拉链,露出里面的一沓钞票。他没全部拿出来,只是让对方看到。 男人从电脑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打开一个比特币钱包APP,展示余额:0.512347 BTC。 “转多少?”男人问。 “0.5。手续费你出。” 男人点头,手指在屏幕上操作。林澈盯着他的动作——确实是标准的比特币转账流程,地址输入正确,手续费设置合理。 “地址?”男人问。 林澈报出一串字符。那是他昨天新生成的钱包地址,与之前的主钱包没有直接关联,通过混币服务洗过三次。 男人输入地址,点击发送。平板屏幕上显示交易已提交,等待区块链确认。 “通常需要十分钟到半小时确认。”男人说,“你可以等,也可以相信我。” 林澈看着他。男人眼神平静,没有躲闪,手放在桌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不像骗子,但也不像善类。 “我等你收到钱再走。”林澈说。 “随你。” 两人沉默。窗外的天空更暗了,开始飘起细雨。雨滴打在玻璃窗上,划出细长的水痕。 林澈用手机登录区块链浏览器,输入交易哈希值。页面显示:交易已广播,0确认,预估确认时间25分钟。 “你做这个多久了?”林澈问,打破沉默。 “两年。”男人喝了口咖啡,“学生?” “嗯。” “买币做什么?投资还是……其他?” “投资。” 男人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讽刺:“学生拿一万块投资比特币,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你呢?为什么卖?”林澈反问。 “急用钱。”男人简洁地说,“医疗费。” 林澈注意到男人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像手术留下的。袖口有些磨损,皮鞋虽然擦得干净,但鞋底有开裂。 不像职业的币商,更像普通人遇到困难,被迫出手资产。 “你该留着的。”林澈说,“明年这时候,价格会翻三倍。” 男人挑眉:“你很确定?” “大概率。” “你懂这个?” “研究过。”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头:“年轻人,我见过太多自信满满最后血本无归的。比特币这东西,今天值钱,明天可能就归零。” “不会归零。”林澈说,“底层逻辑很牢固。” “什么逻辑?” “信任算法代替信任中介。”林澈说,“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可以在不信任任何人的情况下完成价值转移。这是革命。” 男人眼神变了,从漫不经心变得认真:“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自学。” “不像。”男人放下咖啡杯,“大一学生自学不到这个深度。你刚才说的‘信任算法’,很多从业者都说不清楚。” 林澈心里一紧。又来了,他又在不经意间展示超前的知识。 “网上看的。”他含糊道。 男人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更浓了。 手机震动。林澈低头看,区块链浏览器页面刷新:1个确认。交易成功。 他的钱包APP同步更新,余额显示:0.500000 BTC,价值约3425美元。 “收到了。”他说。 男人点头,伸手。林澈从书包里拿出钱,推到对方面前。男人没数,直接装进自己的背包。 “不数数?”林澈问。 “你也没验证币是否到账,我们就扯平了。”***起来,“不过提醒你一句:年轻人,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小心点。” “谢谢。” 男人转身离开。林澈看着他走下楼梯,消失在视线里。 他坐在原位,没动。窗外雨下大了,行人匆匆跑过。他打开手机,给那个神秘号码发消息: “交易完成了,但换了个地点。警察真的去了星巴克吗?” 几分钟后,回复: **“三点零七分,两名便衣进入星巴克二楼,停留八分钟后离开。他们搜查了靠窗第三个桌子下方,安装了微型摄像头。如果你去了,现在已经在审讯室。”** 林澈后背发凉。 “他们怎么知道的?” **“卖家是警方线人。他用低价诱捕场外交易者,已经抓了七个人。你是第八个目标。”** “为什么帮我?” **“我说了,为了平衡。你的涟漪等级已经降到2.3,安全了。但记住:不要再进行大额交易,不要再用异常知识。保持低调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后呢?” **“看情况。系统会根据你的行为重新评估。如果稳定,你可以适当行动,但要循序渐进。”** 林澈思考着。一个月,意味着他要暂停所有计划。比特币投资要停,团队组建要停,能力展示要停。 但他不能完全停。时间宝贵,他需要积累。 “如果我只是小规模行动呢?比如,小额投资,低调学习,正常社交?” **“可以。阈值是:单次行为涟漪不超过1.0,日累计不超过2.0,周累计不超过5.0。你昨天的数学展示是2.7,已经接近单次上限。”** “怎么计算涟漪等级?” **“你自己感受。当你做一件事,如果明显超出你当前身份应有的水平,就会产生涟漪。超出越多,涟漪越大。”** “所以关键是‘符合身份’?” **“对。18岁大学生该有的知识水平、能力范围、行为模式。偶尔超常可以解释为天赋,但频繁超常就会触发系统警报。”** 林澈明白了。系统要的,是重生者融入世界,而不是改变世界。 但他重生的意义,不就是为了改变吗? 矛盾再次出现。 “如果我非要改变呢?”他问。 **“系统有干预机制:一级监控,二级警告,三级清除。”** “清除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的轮回会被强制终结,意识体回收,等待重新分配。你不希望那样。”** “我死后会去哪里?” **“不知道。我只是观测者,不是管理员。但我见过被清除的轮回者,再也没有出现在后续轮回中。”** 对话到这里,林澈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信息,也产生了更多疑问。 他最后问:“我们还会联系吗?” **“不会了。这次接触已经违规。记住规则:低调,缓慢,自然。你的时间很长,不必急于一世。”** “谢谢。” **“不谢。我只是在维护系统的稳定——那也是保护我自己。再见,轮回者。”** 消息记录自动删除。林澈检查手机,发现所有与这个号码的通讯记录都消失了,连运营商的通话详单里都没有。 干净得可怕。 他坐在麦当劳二楼,看着窗外的雨。手中的冰水已经变温,但他没喝。 一万块钱,0.5比特币。按记忆,这些币到明年这时候会价值一万五千美元,后年四万,大后年六万。 但如果他不能自由交易,再多财富也只是数字。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了一个残酷的真相:重生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囚禁。有规则,有监控,有惩罚。他以为自己是玩家,其实是囚徒。 雨越下越大,窗户上起了雾。林澈用手指在雾气上写下一个词: **自由** 然后看着它慢慢模糊、消失。 手机震动,这次是陈明:“澈哥,晚上聚餐,去不去?张涛请客,说是庆祝他进数学建模小组。” 林澈眼神一凝。张涛已经确定进小组了?选拔不是周三吗? 他回复:“赵教授定的?” “是啊,张涛在群里炫耀,说赵教授今天单独通知他,内定了。牛逼啊,大一就进建模小组,以后保研稳了。” 林澈皱眉。赵建国昨天还邀请他参加选拔,今天就内定了张涛?而且没通知他? 除非……张涛也有问题。 或者,赵建国在用这种方式测试什么——比如,观察他们的反应。 林澈回复:“我去。几点?在哪?” “六点,东门烧烤摊。张涛说他请客,随便吃。” “好。” 林澈关掉手机,起身离开麦当劳。雨还在下,他没带伞,索性把帽檐压低,走进雨幕。 雨水打在身上,冰凉。街道湿漉漉的,车灯在水洼里倒映成破碎的光斑。 他思考着晚上的聚餐。张涛为什么突然请客?炫耀?拉拢?还是别有目的? 赵建国为什么内定张涛?张涛的数学确实好,但没到需要内定的程度。 除非,张涛也触发了系统的什么机制,或者……张涛也是轮回者? 这个念头让林澈脚步一顿。 有可能。如果重生者不止一个,张涛为什么不能是?他数学好,他自负,他今天提前知道了警方行动——不,那是神秘观测者透露的。 但观测者说“卖家是警方线人”,没提张涛。 除非张涛和警方线人有联系,或者,张涛就是警方的眼线? 林澈摇头。信息太少,无法判断。 他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车厢镜面里,他看到自己:18岁的脸,却有着25岁的眼神——不,是100世轮回积累的眼神,复杂,疲惫,警惕。 他想起了观测者的话:“你的时间很长,不必急于一世。” 但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每一世都要小心翼翼,不能展现真正的能力,不能改变真正的命运,那重生的意义是什么?只是活着?只是体验? 他不甘心。 列车启动,隧道里的灯光在窗外连成流动的线。林澈闭上眼睛,脑中构建计划: **短期(一个月内):** 1. 表面回归普通学生,成绩保持中上 2. 与苏雨薇保持正常交往,不深入 3. 暂停比特币交易,现有持仓不动 4. 调查张涛背景,观察赵建国 **中期(三个月):** 1. 组建小规模团队,以“学习小组”为掩护 2. 开发小型软件项目,符合学生水平 3. 接触沈墨,学习武术,但只到“有天赋”的程度 4. 试探陈明等室友,寻找潜在盟友 **长期(一年):** 1. 建立匿名研究体系,线下进行 2. 积累知识,但不公开 3. 等待系统监控放松,再图突破 计划清晰了,但他心里那团火没灭。 改变世界的火。 保护自己的冰。 在冰与火之间,他需要找到平衡点——不是系统的平衡,是他自己的平衡。 列车到站,林澈睁开眼睛。 眼神已经恢复平静,像深潭的水,表面无波,底下暗流汹涌。 他走出地铁站,雨停了,天空露出一角黄昏的亮色。 晚上要见张涛,要见赵建国可能也在观察的其他人。 他要演好一个“普通的大一学生”。 一个有点小聪明,但还不成熟的学生。 一个会羡慕张涛被内定,会有点不甘心,但最终接受现实的学生。 一个……合格的演员。 林澈深吸一口气,走向学校东门。 烧烤摊的烟火气已经能闻到,人声隐约传来。 新的一幕,开始了。 ------------ 烧烤摊上的试探与另一双眼睛 傍晚六点十分,东门烧烤摊。 林澈到的时候,人已经差不多齐了。七八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了二十多人——不仅是他们班的,还有几个数学系的学长学姐。张涛坐在主位,穿着崭新的格子衬衫,头发用发胶抓过,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 陈明看到林澈,招手:“澈哥,这边!” 林澈走过去,在陈明旁边坐下。桌子对面是苏雨薇,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看到他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人都齐了吧?”张涛站起来,端着可乐杯——他没喝酒,说要保持头脑清醒,“今天请大家吃饭,主要是庆祝我进了数学建模小组。当然,还要感谢赵老师的赏识。” 众人鼓掌,有人起哄:“涛哥牛逼啊,大一就进小组!” “听说进了建模小组,以后保研清华北大都稳了?” 张涛谦虚地摆摆手:“哪有那么夸张,只是跟着学长学姐学习学习。”但他的表情明显很受用。 林澈安静地坐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那种“为同学高兴但自己有点失落”的微妙表情。他观察着张涛的一举一动:说话时手势很多,眼神扫视全场,像是在确认所有人的反应。尤其是看到林澈时,张涛的目光多停留了半秒。 “不过说实话,”张涛话锋一转,“这次选拔其实挺突然的。赵老师昨天下午才通知我,说看了我这次的月考成绩,觉得我有潜力。我也没想到能直接内定。” 他说着“没想到”,但语气里的得意掩饰不住。 一个戴眼镜的学长问:“张涛,你这次月考考了多少?” “还行吧,”张涛故作轻松,“就147。” “满分150?”有人惊呼。 “嗯,最后那道证明题扣了三分,步骤写漏了。”张涛摇头,一副惋惜的样子。 林澈心里计算。他记得前世张涛这次考了141,不是147。而且最后那道证明题,前世根本没人做对,张涛也只得了五分步骤分。 除非……张涛也重生了?或者,他提前知道了考题? 不,如果是重生者,应该会隐藏实力,不会这么高调。除非张涛和他不是同一类“轮回者”,或者有别的目的。 “林澈,”张涛忽然点名,“你考得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来。 林澈放下手里的水杯,语气平淡:“没你高。” “多少分啊?分享一下嘛。”张涛追问,笑容里有种试探的意味。 “一百二左右吧,没仔细看。”林澈说。他其实知道自己至少145,但不想说。 张涛眼中闪过一丝怀疑,但没再追问,转而说:“其实数学这东西,天赋很重要。有些人再怎么努力,也就那样了。” 这话明显是刺林澈。周围安静了一瞬。 苏雨薇忽然开口:“我觉得努力也很重要。而且考试分数不代表一切。” 张涛看向她,笑容淡了点:“雨薇说得对。对了,听说你也要参加建模小组的选拔?” “我没被邀请。”苏雨薇说。 “我可以帮你跟赵老师说说。”张涛语气热切,“我和赵老师关系不错。” “不用了,谢谢。” 气氛有点尴尬。陈明赶紧打圆场:“来来来,烤串好了,趁热吃!” 话题被岔开,烧烤摊重新热闹起来。烟熏火燎中,林澈一边吃,一边继续观察。 他发现张涛有几个不自然的地方: 第一,张涛的筷子用得有点生疏。他是南方人,按理说用筷子很熟练,但今天夹花生米时掉了两次。 第二,张涛说话时会无意识地摸左手腕——那里戴着一块智能手表,但款式很旧,是两年前的型号。一个家境普通的学生,为什么会戴这么贵的手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涛的眼神。当别人说话时,他的眼神不是专注在说话者身上,而是快速扫视周围环境,像是在警戒什么。 这种眼神,林澈很熟悉——是长期处于警惕状态的人才会有的。 “林澈。”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林澈转头,看到赵建国教授站在那里,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赵老师!”张涛立刻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起。 “坐,坐,我就是路过。”赵建国摆摆手,在服务员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正好在林澈和张涛之间。 “赵老师吃饭了吗?一起吃点?”张涛殷勤地问。 “吃过了。”赵建国看向林澈,“我正想找你。”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我看了你的试卷。”赵建国说,“最后那道证明题,你的解法很特别。” 林澈心里一紧。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参考了课外书上的解法。”他说。 “哪本书?”赵建国追问,但语气平和,像是随意聊天。 “《数学分析习题课讲义》,裴礼文那本。”林澈报了一个常见的参考书。前世他确实看过这本书,但那是大二以后的事。 赵建国点点头:“那本书不错。不过你用的方法,书里没有。” “我……自己想的。”林澈说,声音低了点,像是学生被老师问到难题时的紧张。 “自己想的?”赵建国推了推眼镜,“能具体说说思路吗?我很好奇。” 林澈知道,这是测试。如果他真能说出思路,说明他确实理解了。如果说不出,就可能是作弊或背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但这一次,他刻意把思路说得磕磕绊绊,加入了一些错误的尝试,最后才“灵光一闪”想到正确的构造方法。整个过程听起来就像一个聪明的学生偶然想到好主意,而不是系统性的知识运用。 讲完后,赵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很有想法。虽然不严谨,但创意可贵。”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批评。 “赵老师,”张涛插话,“林澈这次考了多少分啊?” 赵建国看了张涛一眼:“成绩还没完全出来。怎么,你关心同学?” “就是好奇。”张涛讪笑。 “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赵建国语气平淡,但话里有话。 烧烤摊的气氛又微妙起来。几个敏感的同学已经察觉到,赵建国对林澈的态度和对张涛不太一样——对张涛是公事公办的赏识,对林澈却有种探究的兴趣。 “对了,”赵建国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建模小组的选拔改期了,改到周五晚上。地点不变,理学院301。” 张涛一愣:“改期了?赵老师,我不是已经……” “内定取消了。”赵建国说,“学校领导说要公平选拔,所有感兴趣的同学都可以参加。张涛,你也要重新参加选拔。” 张涛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转白,又强挤出一个笑容:“应该的,应该的,公平最重要。” “林澈,”赵建国转向他,“你也来参加吧。我觉得你有点潜力。” “我……可能水平不够。”林澈低头。 “试试总没错。”赵建国站起来,“好了,你们继续吃,我还有事。周五晚上七点,别忘了。” 教授离开后,烧烤摊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张涛。刚才还在炫耀内定,现在内定取消了,还要和所有人一起重新选拔。这脸打得啪啪响。 张涛的脸涨得通红,低头猛吃烤串,不再说话。 陈明小声对林澈说:“澈哥,赵老师这是看好你啊。” 林澈摇头:“就是客气一下。” 但他心里明白,赵建国这是在把他推到台前。取消张涛的内定,邀请他参加选拔,这会让张涛把矛头对准他。 为什么?赵建国想看到什么?学生之间的竞争?还是想观察他们在压力下的反应? “我去下洗手间。”林澈起身。 烧烤摊的洗手间在后面小巷里,灯光昏暗。林澈走进去,关上门,没有开灯。黑暗中,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今天的信息太多了。 张涛的异常。赵建国的试探。建模选拔的变动。 还有最关键的:赵建国为什么要取消张涛的内定?是真的因为学校规定,还是因为发现了张涛的问题? 如果张涛也是异常者,赵建国作为“观察者”,可能会采取措施限制他。 那么,赵建国邀请自己参加选拔,是想观察两个异常者之间的互动? 林澈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时,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年轻,但眼神沉重。 他需要更多信息。关于张涛,关于赵建国,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走出洗手间时,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林澈刚走两步,忽然停住。 巷子深处,有两个人影。 他本能地退后一步,躲进墙角的阴影里。巷子里的对话隐约传来: “……确定是他吗?” “确定。交易记录显示,今天下午三点二十,科技园麦当劳,0.5比特币,现金一万。” “买家身份?” “查不到。用了假身份,现金交易,没有监控拍到正脸。但年龄、体型、交易时间都吻合。” “继续监控。另外,他那个同学张涛,也要盯紧。” “张涛也有问题?” “赵建国报上来的,说有异常表现。数学能力突然提升,行为模式变化。可能是同类。” “明白。那赵建国自己……” “赵是三级观察者,有权限。他的行为我们不过问,只记录。” “是。” 脚步声响起,两个人影朝巷子另一头走去。林澈屏住呼吸,直到脚步声完全消失。 他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交易被发现了。对方知道时间、地点、金额。但没有他的身份信息,也没有证据。 张涛也被监控了。赵建国上报的。 赵建国是“三级观察者”——这个级别比之前短信里说的“观察者”更高,有权限。 所以,赵建国不是普通的教授,是系统内部人员。他取消张涛的内定,邀请自己参加选拔,都是在执行观察任务? 巷子外传来陈明的喊声:“澈哥,你掉厕所里了?” 林澈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走出巷子。 “肚子有点不舒服。”他说。 “是不是吃坏东西了?”陈明担心地问。 “可能。” 回到座位上,张涛已经恢复了正常,正在和几个学长讨论数学题。但林澈注意到,张涛说话时,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可能在看手机,或者智能手表。 智能手表。 林澈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今天张涛戴的旧款智能手表,有没有可能被改装过?比如,加入了监听或定位功能? 如果张涛被监控,那监控者可能通过手表获取信息。而张涛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但无法反抗。 那么,今晚张涛请客,也许不是炫耀,而是任务?比如,把可能的目标聚集起来,方便观察? 林澈感到一阵寒意。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实则打开了一个信号检测APP——这是他昨天用“先知”论坛上的工具自己改装的,能检测附近的无线信号传输。 APP界面显示,周围有三个强信号源:一个是烧烤摊的WiFi,两个是手机热点。但还有一个微弱的加密信号,频率特殊,不是常见的民用设备。 信号源距离:三米内。 就在这张桌子上。 林澈抬头,目光扫过桌上的人。陈明在玩手机,苏雨薇在听人说话,张涛在侃侃而谈,几个学长学姐在吃东西。 谁的设备在发送加密信号? 他的目光落在张涛的手腕上。智能手表的指示灯在微弱闪烁,频率和APP显示的加密信号一致。 确认了。 张涛被监控,而且他自己可能不知道——或者知道但无法拆除设备。 “林澈,”张涛忽然又看向他,“周五的选拔,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没准备,就是去见识见识。”林澈说。 “我建议你还是准备一下。”张涛语气里有种奇怪的意味,“赵老师很严格的,如果表现太差,可能会留下不好的印象。” 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林澈听出了别的意思:张涛在试探他是否会认真准备,是否会展示真正的实力。 “我数学一般,就是去凑个数。”林澈说,“倒是你,肯定没问题。” “那当然。”张涛又恢复了自信,“不是我吹,这次的选拔题,我大概能猜到是什么类型。” “哦?什么类型?”一个学长问。 “赵老师喜欢出实际应用问题。”张涛说,“比如,用数学模型解决交通流量、人口预测、或者……金融市场分析。” 说到“金融市场分析”时,张涛看了林澈一眼。 林澈心里一动。张涛在暗示比特币?他知道林澈在关注比特币? 不可能。交易是加密的,身份是假的。除非……监控者告诉了他。 那么,张涛和监控者是一伙的?还是张涛也被监控者利用了? “金融市场?”陈明挠头,“那得懂经济学吧?” “数学建模不分学科。”张涛说,“只要会建方程,会编程,什么领域都能做。对吧,林澈?” 又来了。张涛在反复试探林澈的数学和编程水平。 “我不懂编程。”林澈说,“就会一点C语言基础。” “那够了。”张涛笑了,“建模主要用MATLAB,C语言基础对理解算法有帮助。” 对话进行到这里,林澈已经确定了三件事: 第一,张涛在主动引导话题,测试他的知识边界。 第二,张涛可能知道或怀疑他与比特币有关。 第三,今晚这场聚餐,很可能是一个观察现场。监控者通过张涛的手表收集数据,赵建国可能在远处观察,或者通过其他方式监控。 而他,是主要观察目标之一。 “我有点头疼,先回去了。”林澈站起来。 “这么早?”陈明说。 “嗯,不太舒服。” 苏雨薇也站起来:“我也该回去了,一起走吧。” 两人离开烧烤摊,走出一段距离后,苏雨薇轻声说:“张涛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 “他以前没那么……张扬。”苏雨薇说,“而且,他看你的眼神,好像很在意你。” 林澈没说话。 “林澈,”苏雨薇停下脚步,“如果周五的选拔,你不想去,可以不用勉强。赵老师虽然那么说,但你不去也没关系。” “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张涛可能会针对你。”苏雨薇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他今天一直在试探你,你没发现吗?” 林澈看着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带着担忧。 “我发现了。”他说。 “那你还要去?” “去。”林澈说,“不去反而显得心虚。” 苏雨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你说得对。不过……小心点。” “我会的。”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苏雨薇上楼前,忽然转身:“林澈,不管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你都是那个愿意耐心给我讲题的人。这就够了。” 说完,她转身上楼。 林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这句话,在他心里激起了一点波澜。在这个充满监控、试探、危险的世界里,还有人在乎他本来的样子。 哪怕那个“本来的样子”,也是伪装。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多。陈明还没回来,其他两个室友在打游戏。林澈爬上床,拉上帘子。 黑暗中,他打开手机,用加密笔记记录今天的信息: **日期:重生第8天** **事件:** 1. 比特币交易完成,但被监控系统发现(无身份暴露) 2. 张涛异常确认(数学能力突变,被赵建国上报,戴监控设备) 3. 赵建国身份确认(三级观察者,有系统权限) 4. 建模选拔改期,成为观察现场 **分析:** - 系统监控力度大于预期,场外交易也不安全 - 张涛可能是“被观察者”,也可能是“合作者”(被胁迫或自愿) - 赵建国的行为:取消内定→公平选拔→观察竞争 - 目标:筛选异常者?测试稳定性?收集数据? **应对:** 1. 周五选拔:表现中等偏上,不突出不落后 2. 暂停所有异常活动,进入“潜伏期” 3. 观察张涛,但保持距离 4. 试探苏雨薇是否可靠(谨慎) 写完,他加密保存,然后删除手机上的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看着上铺的床板。 重生第八天,他以为自己拿到了作弊码,却发现游戏管理员一直在看着。 他以为自己是玩家,却发现只是实验对象。 他以为可以改变命运,却发现连“自己”都可能不是真实的。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一条新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今晚表现合格。涟漪等级:1.2。”** 发送时间:21:47。 正是他从烧烤摊离开的时间。 林澈盯着屏幕,直到它自动熄灭。 原来,从他离开烧烤摊的那一刻,评估就已经完成。 原来,他的每一个选择,都在被评分。 原来,所谓的自由意志,只是在规则内的有限选择。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但这一次,他没有感到恐惧或绝望。 相反,一种冰冷的斗志在心底升起。 既然要玩这个游戏,既然要遵守这些规则。 那么,他就要成为最会玩的那个。 成为规则的利用者,而不是遵守者。 成为观察者的观察对象,但也是观察者的观察者。 成为系统里的bug,而不是系统里的数据。 夜深了。 林澈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 ------------ 潜伏期的第一个黎明 清晨六点,宿舍的闹钟还没响,林澈已经醒了。 重生第九天。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细细的金线。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做了一件事:回忆。 不是回忆前世,而是回忆昨天——每一个细节,每一句对话,每一个眼神。像电影回放,一帧帧在脑中过。 张涛摸手腕的小动作。赵建国推眼镜时手指的停顿。苏雨薇说“小心点”时眼里的担忧。巷子里那两个模糊人影的对话声调。 还有最后那条短信:“今晚表现合格。涟漪等级:1.2。” 1.2。什么意思?低于阈值2.0,所以安全?还是说,系统对他的评估标准变了?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地下床。陈明还在睡,鼾声规律。另两个室友的床帘拉着,应该也没醒。 林澈拿起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脸有点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昨晚他其实没睡好,脑中反复推演各种可能性,直到凌晨三点才勉强入睡。 但身体不觉得累。重生后,他发现自己需要的睡眠时间变短了,而且睡眠质量很高。这可能也是轮回带来的福利之一——身体素质的优化。 洗漱完,他换上一件普通的灰色T恤和牛仔裤,背上书包。书包里只有几本教材、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那部装了加密软件的手机。 出门时,六点半。校园里还很安静,只有晨跑的学生和扫地的阿姨。林澈走向操场,开始慢跑。 这是新的晨间习惯。前世他从不运动,结果25岁就猝死。这一世,他要保持身体健康——不是为了长寿,是为了有足够的本钱应对未知的挑战。 跑完三公里,他走到操场边的单杠区,做了几组引体向上。肌肉的记忆还在,动作标准而流畅。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力量在复苏,那种经过数十世武术训练沉淀下来的力量,虽然只有10%的残留,但也远超普通大学生。 七点,他去食堂。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一个鸡蛋。坐在角落的位置,慢慢吃。 这是他制定的“潜伏期”日常:规律作息,健康饮食,正常学习,不突出,不落后,不引人注意。 像一个真正的大一学生。 七点半,他走向图书馆。不是去自习,是去借书。 数学建模小组的选拔在周五晚上,他需要“合理地”准备。不能完全不准备——那样太反常,赵***怀疑。也不能准备得太充分——那样会引起注意。 他要借的,是符合大一学生水平的参考书:《数学建模基础》《MATLAB入门教程》《数学模型案例选讲》。 在图书馆二楼自然科学区,他找到了这些书。抱着书走向借阅台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苏雨薇。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高等数学习题集》,正在认真做题。早晨的阳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在脸颊投下细小的阴影。 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早。”他轻声说。 苏雨薇抬头,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早。你也来这么早?” “嗯。借点书。”他把书放在桌上。 苏雨薇看了眼书名:“你要参加建模选拔?” “赵老师都邀请了,不去不好。”林澈说,语气有点无奈,“虽然我知道自己选不上。” “不试试怎么知道。”苏雨薇合上习题集,“其实……我昨晚想了想,我也想去试试。” 林澈一愣:“你也去?” “嗯。”她点头,“张涛不是说所有人都可以参加吗?我数学虽然不如你们,但我也想试试。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赵老师说得对,试试总没错。” 林澈看着她。苏雨薇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她是真的想挑战自己。 “那一起准备?”他说。 “好啊。”苏雨薇笑了,“我正好有些问题想请教你。”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开始学习。林澈先给她讲《数学模型案例选讲》里的一个例子——传染病传播模型。他刻意讲得很慢,偶尔“卡壳”,需要翻书确认,还故意犯了个小错误,让苏雨薇发现并纠正。 这是他的策略:展示“学习过程”,而不是“知识结果”。让观察者看到他在进步,而不是一开始就会。 “这里,这个参数是什么意思?”苏雨薇指着一行公式。 “是传染率。”林澈说,“表示单位时间内一个病人能传染多少健康人。” “那这个值怎么确定?” “需要实际数据。”林澈翻开书的后页,“你看,这个案例用的是SARS期间的数据,大概是0.3到0.5。” “现实中有这么大吗?” “看情况。如果是麻疹,传染率能达到15以上。”林澈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大一学生不应该知道麻疹的传染率数据。 他赶紧补充:“我高中时看过一个纪录片,里面提到过。” 苏雨薇没有怀疑,点点头:“原来如此。”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一起看了三个案例:传染病模型、交通流模型、人口预测模型。林澈控制着自己的表现,保持在“聪明但还需要学习”的水平。 九点半,苏雨薇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得走了。”她快速收拾书包,“家里有点事。” “需要帮忙吗?”林澈问。 “不用,谢谢。”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林澈,周五选拔……我们一起加油。” “好。” 她离开后,林澈继续看书。但心思已经不在书上。 苏雨薇刚才的脸色变化,他看到了。那是一种……紧张?担忧?还是恐惧? 她家里有事?什么事?和她的突然决定参加选拔有关吗? 林澈摇摇头,把疑问暂时压下。他现在不能分心太多,自己的处境已经够复杂了。 十点,他离开图书馆,去上今天的第一节课:《计算机导论》。这是大一新生的必修课,讲计算机基础知识和简单编程。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林澈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刚坐下,就看到了张涛。 张涛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穿着昨天那件格子衬衫,坐姿笔直,面前摆着崭新的笔记本。他正在和旁边的同学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讨论什么难题。 林澈低下头,打开课本。这节课讲的是二进制和逻辑运算,对他来说简单得可笑。但他还是认真听讲,做笔记,像所有新生一样。 课间休息时,张涛忽然走到他座位旁。 “林澈,昨天睡得怎么样?”张涛问,脸上挂着笑容。 “还行。”林澈说。 “我昨晚没睡好。”张涛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一直在想建模选拔的事。你说,赵老师会出什么题?” “不知道。” “我猜会是实际应用题。”张涛说,“比如,用数学模型分析比特币价格走势。” 林澈心跳漏了一拍,但表情不变:“比特币?” “对啊,最近很火的那个虚拟货币。”张涛盯着他的眼睛,“你不知道?” “听说过,不太了解。” “很有意思的。”张涛继续说,“用区块链技术,去中心化,未来可能会改变金融体系。而且价格波动大,很适合做数学模型分析。” 林澈保持沉默。张涛在试探,很明显。 “我昨天查了查资料,”张涛从书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的论文,“这篇论文用时间序列分析预测比特币价格,准确率能达到70%。你觉得怎么样?” 林澈接过论文,快速浏览。是前年发表在国际期刊上的一篇论文,作者是国外学者。内容很专业,涉及ARIMA模型和机器学习算法。 大一学生不应该看得懂这种论文。 “看不懂。”他把论文还给张涛,“太高深了。” “我也看不太懂。”张涛说,“不过我觉得,如果能用简单点的模型,比如线性回归,也许也能预测。” “可能吧。”林澈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走出教室时,他感到张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洗手间里,林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平静,但内心翻涌。 张涛的试探越来越明显了。比特币,数学模型,预测——这些关键词都在指向他。 为什么?张涛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怀疑? 而且,张涛昨天才被取消内定,今天就这么积极地讨论建模选拔,还特意来找他。这不合常理。除非,张涛有任务在身——比如,测试他的反应。 林澈回到教室时,张涛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接下来的课,林澈没有再和张涛互动,专心听课做笔记。 中午,他没有去食堂,而是去了校外的便利店,买了个三明治和一瓶水,坐在路边长椅上吃。 这是为了避免遇到张涛,也为了避免在人多的地方被观察。 吃三明治时,他打开手机,登录比特币交易平台。价格:6900美元。他持有的0.528BTC(0.028+0.5),价值约3640美元。 但他不能动。至少在“潜伏期”结束前不能动。 他切换到加密聊天软件,给一个匿名账号发了条消息:“在吗?” 对方很快回复:“在。情况?” “遇到试探。关于比特币和建模。” “谁的试探?” “同学,可能被监控。” “建议:否认一切,保持无知。系统在测试你的稳定性。” “明白。潜伏期建议多久?” “至少一个月。等涟漪等级稳定在1.0以下。” “目前多少?” “1.1。昨天1.2,今天轻微下降。继续当前行为模式。” 林澈关掉软件,删除聊天记录。 对方是他昨天通过“先知”论坛找到的“顾问”——一个声称了解系统运作规则的神秘人物,收费高昂(用比特币支付),但信息准确。昨晚的交易警告就是他提供的,今天早上又提供了张涛的部分信息。 但林澈不完全信任他。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值得完全信任。 下午是《高等数学》课,赵建国教授的课。 林澈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选了中间偏左的位置——不显眼,但也不刻意躲藏。他需要观察赵建国,也需要让赵建国观察他。 赵建国准时走进教室,还是那身中山装,公文包放在讲台上。他开始讲课,声音沉稳清晰,板书工整。 这节课讲的是微分中值定理——正好是月考最后那道证明题的理论基础。赵建国在讲台上推导罗尔定理、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柯西中值定理,每一步都严谨而优雅。 讲到柯西中值定理时,他忽然停下,看向台下。 “哪位同学能说一下,柯西中值定理和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区别?”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张涛举手。 “张涛。” “拉格朗日中值定理是柯西中值定理的特殊情况。”张涛站起来,“当两个函数中有一个是恒等函数时,柯西中值定理就退化为拉格朗日中值定理。” “正确。”赵建国点头,“那谁能说说,柯西中值定理在实际问题中的应用?” 没人举手。 赵建国的目光在教室里扫过,最后落在林澈身上。 “林澈。” 林澈站起来。他知道这是测试,但他不能表现得太好。 “我……不太清楚。”他说,声音有点迟疑,“可能……可以用来证明一些等式?” “举个例子?”赵建国追问。 林澈假装思考:“比如,证明$\frac{f(b)-f(a)}{g(b)-g(a)}=\frac{f'(\xi)}{g'(\xi)}$……不对,这就是定理本身。”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笑声。 赵建国没有笑,只是看着他:“坐下吧。大家注意,柯西中值定理的一个重要应用,是证明洛必达法则。下节课我们会详细讲。” 林澈坐下,手心微微出汗。刚才的表演应该合格——一个努力思考但还没完全掌握的学生。 下课后,赵建国收拾教案时,忽然说:“林澈,来一下。” 林澈心里一紧,但还是走过去。 “赵老师。” “你最近学习状态怎么样?”赵建国问,语气平和。 “还行。” “建模选拔准备得如何?” “在看一些基础书,但感觉很难。” 赵建国看着他,几秒后说:“难是正常的。数学建模需要综合能力,不是靠一两天就能掌握的。重要的是思路,不是结果。” “我明白。” “周五晚上七点,别迟到。”赵建国提起公文包,“另外,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 “谢谢赵老师。” 赵建国离开后,林澈站在空荡的教室里,久久没动。 “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我”——这话听起来像关心,但也可能是陷阱。如果林澈真的去找他,倾诉“困难”,可能会暴露更多。 不能去。至少在弄清楚赵建国的真实意图前,不能去。 走出教学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天空阴沉,又要下雨了。 林澈没有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后山。那里有一片小树林,平时人很少,适合思考。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山下逐渐亮起的灯火。 重生第九天,他发现了系统的存在,发现了监控,发现了规则。他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相,但现在发现,真相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张涛是什么?赵建国是什么?苏雨薇是什么?那些发短信的神秘人是什么? 每个人都在扮演角色,每个人都在隐藏秘密。 而他,林澈,一个死过一百次的人,要在这些角色和秘密之间,找到自己的路。 一条既不被系统清除,又不失去自我的路。 一条既能积累力量,又不引起注意的路。 一条……漫长的路。 雨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落在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澈没有起身避雨,任凭雨水打湿头发和衣服。 冰凉的雨让他清醒。 他拿出手机,在加密笔记里写下: **潜伏期第一天总结:** 1. 表现合格,涟漪等级下降至1.1 2. 张涛持续试探,需保持警惕但不过度反应 3. 苏雨薇加入选拔,动机待观察 4. 赵建国态度微妙,既观察又“关心” 5. 顾问信息基本可靠,但需验证 **明日计划:** 1. 继续规律作息,正常学习 2. 与苏雨薇保持适度互动,但不过度 3. 避开张涛,减少接触 4. 准备建模选拔,但只到“努力但有限”的程度 5. 观察赵建国上课时的细节 写完,他收起手机,站起来。 雨已经湿透了他的衣服,但他不觉得冷。相反,一种奇异的热度从心底升起——那是斗志,是不甘,是想要破局而出的渴望。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他要潜伏。要观察。要积累。要等待。 等到足够了解规则。 等到足够强大。 等到……机会来临的那一天。 他走下山,走进雨幕。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出模糊的光晕。有学生撑着伞匆匆走过,有情侣在屋檐下躲雨,有外卖电动车溅起水花。 这是18岁的世界,普通,平凡,充满青春的躁动。 但林澈知道,在这平凡的表象之下,有不平凡的东西在涌动。 而他,是其中的一部分。 回到宿舍时,陈明正在打游戏,看到他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澈哥,你掉河里了?” “没带伞。”林澈说。 “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林澈拿了毛巾和衣服,走进卫生间。热水冲在身上的瞬间,他闭上眼睛。 蒸汽弥漫中,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系统在监控所有异常者,那么,系统中一定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他们都在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也在潜伏?是否也在等待? 是否……有一天,他们会相遇? 这个念头让他既警惕,又期待。 警惕,因为未知意味着危险。 期待,因为同类意味着可能。 洗完澡出来,陈明已经关掉了游戏,正在看手机。 “澈哥,”陈明说,“班级群里在说建模选拔的事。张涛在群里发了一份资料,说是他整理的历年考题。” 林澈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群。果然,张涛发了个PDF文件,文件名是《数学建模选拔历年真题及解析》。 群里很多人都在感谢张涛。 “涛哥太仗义了!” “这资料太有用了!” “涛哥肯定能选上!” 张涛回复:“大家资源共享,一起进步。” 林澈点开PDF。内容很详细,确实是历年考题和解析,还有解题思路和MATLAB代码。水平很高,不像是大一学生能整理出来的。 除非,张涛有“外援”——比如,系统提供的资料,或者前世的知识。 林澈在群里发了一句:“谢谢张涛。” 然后关掉手机。 他不需要这份资料。但他需要表现出需要的样子。 这是潜伏期的必修课:演好角色。 晚上十点,他准时上床。陈明还在玩手机,但已经调低了亮度。 林澈闭上眼睛,但没有立刻睡着。 他在脑中复盘今天的一切,规划明天的一切。 像个精密的机器,校准每一个齿轮,检查每一个环节。 然后,在确定没有疏漏后,他才允许自己入睡。 睡着前,他想起赵建国今天上课时讲的一句话: “数学的美,在于它既揭示规律,又隐藏奥秘。” 系统也是如此。 既揭示规则,又隐藏真相。 而他,林澈,要做的不是遵守规则。 是揭开真相。 在睡梦降临的最后一刻,他嘴角微微上扬。 晚安,世界。 晚安,系统。 我们明天见。 ------------ 肌肉记忆 清晨五点四十分,林澈在闹钟响起前睁开了眼睛。 这是他在第七世养成的习惯。那一世他是职业运动员,每天四点起床训练,直到三十五岁退役时,拿了三块奥运金牌。生物钟像是刻进了灵魂深处,即使换了一具身体,换了一个时空,依然精准得可怕。 他从上铺轻巧地翻下,落地时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宿舍里还是一片寂静。陈明在对面床上打着轻微的呼噜,另外两个室友也都沉浸在睡梦中。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晨光,给昏暗的室内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林澈换上运动服,动作流畅得不像个刚满十八岁的大学生。穿衣、系鞋带、简单拉伸——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专业运动员才有的韵律感。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镜中是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 不,不能说陌生。这就是他十八岁时的样子,皮肤因为熬夜打游戏而有些暗淡,身形略显单薄,眼睛里有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和迷茫。但他知道,只要再仔细看,就能看出某些不该属于这里的东西。 眼神太过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下面藏着五十多年的岁月沉渣。 林澈对着镜子做了个转体的动作。脊柱的扭转角度完美,核心肌群的发力感清晰得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试着做了几个拳击的基本步伐——滑步、侧移、后撤。脚下轻盈,重心转换干净利落。 百分之十。 昨天他在体育馆测出的数据证实了这个比例。卧推、深蹲、百米跑、反应速度测试……所有项目的结果,都正好介于普通大一新生和他第七世巅峰状态之间的百分之十处。 这不是简单的“记得怎么运动”,而是肌肉纤维、神经通路、心肺功能实实在在的残留。 “所以代价不只有记忆磨损……”林澈对着镜子轻声自语,“还有身体能力的退化?” 他想起“烛龙”说过的话。那个第三世轮回者在交换情报时显得异常疲惫:“每一次死亡和重生,都像是一次劣质的复制粘贴。你以为保留了一切,但实际上总有东西在流失。记忆、情感、甚至……‘存在感’本身。” 当时林澈不太理解。但现在,当他真切感受到自己曾经登峰造极的体能如今只剩下十分之一时,他开始懂了。 这不是游戏存档。 这是一个有磨损的循环系统。 林澈深吸一口气,将这些思绪压下。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他轻轻推开宿舍门,走进晨光微熹的走廊。 *** 大学校园在清晨五点多钟是另一个世界。 主干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驶过的清洁车发出沙沙的声响。路旁的梧桐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片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空气清新得像是能洗去肺里所有的尘垢。 林澈开始慢跑。 起初只是热身,让身体逐渐适应运动的节奏。呼吸平稳,步伐均匀,每一步踏在地面上的力度都经过精确控制。这是他第七世的教练反复强调的——顶尖运动员和平凡跑者之间的区别,往往就体现在这些最基础的细节里。 一公里后,他开始加速。 肺部的灼烧感如期而至。这具身体的耐力还很差,心肺功能远远跟不上他意识的节奏。但林澈没有停下,反而继续提升速度。 “痛苦是进步的阶梯。”第七世的教练是个俄罗斯人,总爱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这句话,“你逃避痛苦,就是在逃避变得更强。” 四百米的标准跑道,林澈跑了四圈。第一圈时身体还在抱怨,第二圈时意识已经开始接管,第三圈时身体和意识达成了某种妥协,第四圈…… 第四圈时,某种东西“咔哒”一声接通了。 林澈的呼吸节奏突然变了。从急促的喘息,转为一种深长而规律的呼吸模式——这是他第七世花了三年才练成的“三吸两呼”跑法,能在极限状态下最大化氧气利用率。 他的步频没有变,但步幅增大了。 他的心率应该飙升了,但奇怪的是一种清凉感从胸腔扩散开来。 肌肉的酸痛还在,但已经不再是障碍,而变成了某种……背景音。一种可以忽略的、遥远的不适。 林澈知道自己进入状态了。 那种状态在体育心理学里叫“心流”,在运动员的行话里叫“zone”,在他自己的理解里,叫做“暂时挣脱这具身体局限的瞬间”。 他又跑了两圈。 当第六圈结束时,他缓缓减速,最后在跑道边缘停下。汗水已经浸透了运动服,顺着脸颊往下滴。肺部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双腿微微发颤。但林澈在笑。 一种真实而纯粹的笑容。 不是因为快乐,而是因为确认。确认某种超出常理的东西确实存在,确认那些轮回不是一场漫长的幻觉,确认在这个看似平凡的世界之下,确实运行着一套诡异而宏大的规则。 他还有百分之十。 那就从这百分之十开始,重新拿回百分之百,甚至更多。 *** 上午八点,高等数学课。 林澈坐在教室后排,看似在认真听讲,实际上手指在桌下以极快的频率敲击着无形的键盘。这是他在练习盲打——不是普通的盲打,而是他在第三世为了突破速记极限自创的“幻影指法”。 那一次轮回里,他是个情报分析师,需要在没有任何记录设备的情况下,仅凭记忆储存大量实时信息。于是他花了七年时间,将打字动作训练到完全肌肉记忆的程度,甚至不需要实体键盘,仅凭手指在平面上的敲击就能完成输入。 现在他在练习这个。 因为“烛龙”昨晚发来的加密信息里提到一件事:“技能保留率与练习时的‘沉浸感’正相关。如果你在某个技能上达到过‘忘我’的境界,那么下一世重新捡起它的速度会快得惊人。” 林澈想知道,“幻影指法”算不算这样的技能。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输入《轮回志》里刚破译出的那段文字: “百世轮回,非罚非赏,实为大考。考尔心智之韧,考尔意志之坚,考尔于无穷往复中能否守得本心一点光……” 手指在桌面上飞快跃动,每一处落点都精准对应着QWERTY键盘上的键位。没有声音,没有反馈,只有大脑中逐渐成形的文字段落。 三分钟后,他停下。 脑海中那篇三百多字的古文已经完整输入完毕,没有任何错漏。甚至比用实体键盘输入时还要流畅。 百分之十五。 林澈睁开眼睛,在心里估算。这个技能的保留率,比纯粹的身体能力要高一些。为什么?是因为“幻影指法”更依赖神经记忆而非肌肉记忆?还是因为它当初练习时投入的“心流深度”确实更高? 他需要更多数据。 下课后,林澈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而是走向讲台。赵建国教授正在整理教案,抬头看见他,推了推眼镜:“林澈同学,有事吗?” “赵教授,”林澈斟酌着措辞,“我想请教一个……超越课本的问题。” 赵建国来了兴趣。这个大一新生最近的表现很特别——上课总是若有所思,作业完成得无可挑剔,但问的问题常常跳脱出课程范围,指向某些更深层的数学逻辑。 “你说。” “假设存在一个系统,”林澈缓缓说道,“这个系统会周期性地将某个对象重置到初始状态,但每次重置都不是完全清零,而是会保留前一次循环中百分之X的信息。如果我们观察这个对象在多次循环中的表现,能不能反推出这个系统本身的某些……参数?” 教室里还有几个没走的学生,听到这个奇怪的问题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赵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你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教授放下手中的教案,“从数学上讲,这可以建模为一个带记忆项的迭代动力系统。我们需要知道保留率X的具体数值,还需要知道被保留的是什么样的‘信息’——是线性可加的,还是非线性的?是有序的,还是混沌的?” 林澈的心脏微微加速:“如果有办法观测到这些数据呢?” “那就可以尝试建模了。”赵建国从包里拿出笔记本,随手画了几个公式,“你看,如果保留率是常数,那么随着迭代次数增加,系统会逐渐收敛到一个稳态……但如果保留率本身也在变化,那就复杂得多。” 笔记本上,数学符号逐渐铺开,像是一张试图捕捉无形之物的网。 林澈看着那些公式,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也许他不需要独自破解所有的谜题。人类文明几千年来积累的知识体系,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工具箱。数学、物理、心理学、神经科学……这些学科里,也许早就埋藏着理解轮回系统的钥匙。 “教授,”他说,“如果我想深入这方面的研究,应该从哪些资料入手?”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许深意:“先从动力系统理论开始吧。图书馆三楼有本《非线性动力学与混沌》,虽然比较老,但讲得很透彻。另外……”教授顿了顿,“如果你真的对这个方向感兴趣,可以申请加入我的课题小组。我们正在做一些……很有趣的东西。” 林澈心中一动。 前世,赵建国教授确实带了一个跨学科研究小组,名义上是做“复杂系统建模”,但实际上涉及一些非常前沿的理论。可惜教授在两年后突发心脏病去世,项目也随之搁浅。 这一世,也许可以改变些什么。 “我会认真考虑的,谢谢教授。” *** 午饭时间,林澈在食堂遇到了苏雨薇。 女孩端着餐盘,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一下,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一个人?” “嗯。”林澈把手机放下——他刚才在查看比特币行情。这一世的走势和前世完全一致,价格已经开始缓慢爬升。他投入的一万块钱,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万三千多。 “你最近好像特别忙。”苏雨薇小口吃着饭,状似随意地说,“好几次看到你早上很早就去跑步了。” “养成个习惯。”林澈含糊地回答。 “不只是跑步吧。”苏雨薇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昨天下午我看到你在体育馆测体能,那些动作……不像刚练的样子。” 林澈的筷子顿住了。 他没想到会被苏雨薇注意到。这几天他确实在做一些测试,但都尽量选在人少的时间段。 “高中的时候练过一点。”他找了个借口。 “是吗?”苏雨薇歪了歪头,“可我听说你高中三年,体育课都是勉强及格。” 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 林澈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局面。苏雨薇很聪明,观察力也很敏锐,更重要的是,她对他有好奇心。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如果他将来需要可信的帮手,苏雨薇或许是个人选。 但不是现在。 现在告诉她真相,只会把她拖入危险。 “人总是会变的。”林澈最终说,“上了大学,想尝试些新东西。” 这个回答很敷衍,苏雨薇显然听出来了。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那你下次去体育馆,可以叫我一起。我也想锻炼锻炼。” “好。” 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安静地吃饭。但林澈能感觉到,苏雨薇的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观察某种有趣的谜题。 这让他想起第三世时的一个任务目标——一个顶尖的行为心理学家。那人在没有任何情报支持的情况下,仅凭观察林澈的微表情和小动作,就判断出“这个人的行为模式至少有四十年的沉淀”。 当时林澈三十五岁,但心理年龄确实已经超过八十岁。 现在的情况类似。苏雨薇也许说不出所以然,但她本能地感觉到了某种“不协调”——一个十八岁身体里住着的,远不止十八岁的灵魂。 *** 下午两点,计算机编程课。 这是林澈最轻松的一门课。前世他当过十年程序员,后来又做了五年技术总监,现在大学一年级的教学内容对他来说简单得像加减法。 但他没有掉以轻心。 因为“烛龙”发来的资料里,有一个关键信息:技能如果长期不使用,衰退速度会加快。就像肌肉不用会萎缩一样,知识如果不反复调用,也会从“随时可用”的状态退化为“需要重新学习”的状态。 所以他认真地做着课堂练习。 不是以学生的身份,而是以“系统维护者”的身份——把大脑中的知识库调取出来,运行一遍,检查有无错误,然后重新归档。 “林澈。” 讲台上的王教授突然点名:“你上来写一下这个算法的优化版本。”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王教授是出了名的严格,经常会让思路快的同学上台演示,美其名曰“共同学习”,实则是一种温和的鞭策。 林澈起身走向讲台。 题目是经典的动态规划问题:最长公共子序列。黑板上已经有一个基础解法,时间复杂度O(n²)。王教授要求优化。 林澈拿起粉笔。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流畅的轨迹。他先写下了基础解法的核心递推公式,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新的矩阵。 “我们可以引入滚动数组优化空间复杂度,”他边写边说,“因为每一行的计算只依赖于前一行,所以不需要保存整个矩阵,只需要两个一维数组交替使用。” 粉笔哒哒地敲着黑板,像是某种轻快的鼓点。 “更进一步,”林澈在另一个区域写下新的公式,“如果我们在意的是序列长度而非序列本身,可以使用位运算加速。注意到状态转移中大量的布尔运算,可以压缩到一个整数的位操作中。” 他写下几行伪代码,手法娴熟得像是在自己书房里写作。 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的声音。 王教授站在一旁,眼神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成惊讶,最后变成了纯粹的欣赏。当林澈写下最后一行代码,并标注“时间复杂度O(n²/word_size)”时,教授忍不住鼓起掌来。 “很好!”王教授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非常精彩!林澈同学,你这是从哪里学到的优化技巧?我印象中本科课程不会讲到位运算加速这么深的内容。” 林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自己琢磨的。”他说了个半真半假的答案,“觉得基础解法太慢,就试着改进了一下。” 这句话让几个同样在钻研算法的同学投来复杂的目光——有佩服,有嫉妒,也有深深的好奇。 下课后,林澈被王教授留了下来。 “林澈,你对算法很有天赋。”教授开门见山,“我手头有个校企合作项目,需要开发一个高性能的数据匹配引擎。你有没有兴趣参与?有补贴,也能积累项目经验。” 林澈几乎要苦笑了。 这是第二次了。一天之内,两个教授向他伸出橄榄枝。前世他可没这么“受欢迎”——那时候他只是个普通学生,按时上课,按时交作业,然后按时在二十五岁加班猝死。 改变已经开始了。 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一块石头,涟漪会一圈圈扩散出去,最终波及整个湖面。 “我需要考虑一下,教授。”林澈谨慎地回答,“最近时间安排比较满。” “理解。”王教授拍拍他的肩,“这周内给我答复就行。对了……”教授压低声音,“如果你真有那么多‘自己琢磨’出来的技巧,我建议你整理一下,说不定能发篇论文。学术界对有原创性的想法一向很欢迎。” 论文。 林澈走出教学楼时,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也许这是一个方向——用符合这个世界逻辑的方式,逐渐释放出轮回积累的知识。不是一次性倾泻,而是循序渐进,像是冰山慢慢浮出水面。 他看了眼手机。 下午三点二十分。距离和沈墨约定的训练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 墨武堂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深处。 门面很不起眼,黑色的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面用行书写着“墨武”二字。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石板地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枝叶在午后的阳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沈墨正在院子里练拳。 不是那种表演性质的套路,而是很基础的站桩。老人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手虚抱于身前,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大地的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林澈没有打扰,安静地站在门边观察。 三分钟后,沈墨缓缓收势,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那气息在秋日的空气里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来了?”沈墨转过身,目光如电般扫过林澈全身,“今天状态不错。昨天练完的酸痛都消了?” “差不多了。”林澈走进院子。 “年轻人恢复得快是好事。”沈墨示意他到院子中央,“但记住,身体恢复得快,不代表你可以无节制地透支。武之一道,讲究的是细水长流。” 林澈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不仅懂,而且在第七世用整个职业生涯验证过。那些急功近利、追求短期突破的运动员,最后要么伤病缠身早早退役,要么巅峰期短得可怜。 “今天教你点不一样的。”沈墨说,“不练招式,练‘听劲’。” “听劲?” “就是感知力量流动的能力。”沈墨伸出右手,“来,把手放上来。” 林澈依言伸手,与沈墨的手掌相触。 “现在,试着推我。” 林澈用了几分力往前推,但沈墨的手掌纹丝不动。不是硬抗,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推在一团棉花上,力量被吸收、分散、消解于无形。 “感觉到了吗?”沈墨问,“我的手臂没有用力抵抗,只是顺着你的力在移动。你要学会感知这个‘顺’的过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澈就在练习这个看似简单的动作。 推,感知,调整。 再推,再感知,再调整。 起初他完全摸不着门道。明明沈墨的手臂没有明显发力,但他的推力就是无法传递过去。渐渐地,他开始捕捉到某种微妙的流动感——像是水流遇到岩石会自动绕行,沈墨的身体也会在他发力的瞬间自动调整结构,让力量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径散开。 “很好。”沈墨在他终于有一次成功感知到力量流向时赞许道,“你学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林澈心里一紧。 “一般学生要练三个月才能摸到‘听劲’的门槛。”沈墨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着他,“你只用了一个小时。这不是天赋能解释的。” 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师父,我……”林澈试图解释。 “不用解释。”沈墨打断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年轻时也有。但我要提醒你一点——任何异常快速获得的东西,都可能伴随着异常沉重的代价。武功如此,人生亦如此。” 老人转身走向屋内,留下林澈一人站在院子里。 “今天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体会‘听劲’的感觉。下周同一时间再来。” 林澈对着沈墨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小巷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把整条街染成温暖的色调,行人匆匆,车流缓缓,一切都平凡而真实。 但林澈知道,在这份平凡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百分之十的肌肉记忆,百分之十五的技能残留,异常快速的学习能力,教授们过度的关注,苏雨薇敏锐的察觉,沈墨意味深长的警告…… 这一切像是散落的拼图碎片。 而他隐约感觉到,当所有碎片拼合起来时,呈现出的画面可能远超他此刻的想象。 手机震动。 林澈掏出来一看,是“烛龙”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监测到‘牧羊人’活动痕迹,在你所在城市。小心。” 黄昏的光线里,林澈看着那条信息,缓缓呼出一口气。 试炼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 技能残留 夜幕降临,计算机实验室里只剩林澈一人。 荧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照亮了满桌的电路板和线缆。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法公式和逻辑框图——这是王教授那个校企合作项目的初步设计稿。 林澈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在写一个数据压缩算法的核心模块。理论上,这应该是一个团队花几周时间才能完成的工作,但林澈只用了三个晚上。不是因为他比前世更聪明,而是因为某些“残留”在发挥作用。 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就像沿着一条走过无数次的路前行,即使闭着眼睛,身体也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停顿。代码从指尖流淌出来,几乎不需要思考逻辑结构,只需要把脑海中那个已经存在的成品“转录”出来。 这种感觉在昨晚达到了顶峰。 当时他在调试一个多线程同步的问题,盯着屏幕上的死锁信息看了几秒钟,然后手指自动敲出了解决方案——一行他“想都没想”就写出来的精巧代码,完美避开了所有陷阱。 事后他回想,那行代码的风格…… 是第八世。 那一世他四十岁到五十岁,在一家跨国科技公司担任首席架构师。那个时期的他痴迷于用最少的代码解决最复杂的问题,风格极简,几乎到了苛刻的程度。而现在,这种风格“残留”了下来。 林澈停下敲击,盯着屏幕上刚刚写完的函数。 这个函数实现了一个很特别的哈希算法——不是市面上常见的MD5或SHA系列,而是一种他“记忆”中从未公开过的变种。算法的核心思路是利用数据本身的统计特性动态调整哈希表,能在保证低碰撞率的前提下,将查找时间压缩到接近常数级别。 问题来了:这算法是哪一世学的? 林澈闭上眼睛,在记忆宫殿里搜索。 记忆宫殿是他这一世新建的“设施”,借鉴了第三世学过的记忆术,但规模要大得多。他把前九十九世的经历分门别类存储,每段记忆都有索引标签,像是图书馆的编目系统。 他搜索“哈希算法”“数据压缩”“密码学”…… 找到了。 第五十二世,2029-2047年,职业是密码学家。那一次轮回里,他参与了某个国家级的加密标准制定工作,这个算法就是当时的副产品之一,因为太过激进没有被采用,但性能确实卓越。 林澈睁开眼睛,眼神复杂。 百分之十五的保留率,是个很模糊的说法。现在看来,保留的不是“百分之十五的知识总量”,而是“每个技能领域保留百分之十五的熟练度”。而且这种保留似乎是选择性的——越是投入过深度心流的技能,残留越多。 键盘旁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 那是他在记录测试数据。从重生那天起,他就开始系统性地测试各种技能的“残留度”: - 编程:约15%(但某些特定领域的算法高达25%) - 英语:约12%(读写强于听说) - 数学:约10%(高等数学部分残留较多,基础部分反而模糊) - 武术:约10%(但“听劲”这类高阶感知能力似乎有20%) 最奇怪的是音乐。 昨天下午他路过琴房,一时兴起进去弹了段钢琴。那是第六十三世学过的肖邦夜曲Op.9 No.2——那一世他是个钢琴调律师,顺带学了演奏。结果他发现,虽然手指的灵活度只有当年的十分之一,但对乐曲的理解、对情感的把握,几乎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情感记忆比肌肉记忆更顽固。 或者说,触及灵魂深处的东西,更难被轮回抹去。 林澈的思绪被手机的震动打断。 是“烛龙”发来的第二条信息,这次附上了一个加密文件。林澈输入解密密钥,文件展开,里面是一份简易的调查报告: **目标:“牧羊人”低级成员(牧羊犬级)** **编号:D-7** **活动区域:江城大学周边** **疑似任务:监控异常因果变动,标记潜在轮回者** **特征:右颈后有淡红色印记(已附图)** **警告:D级成员通常以2-3人小组行动,具备基础格斗能力和信息搜集技术。建议规避,如不可避免接触,优先保护自身身份。** 文件末尾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画面里一个穿着连帽衫的男人正在便利店买东西,低头时领口滑落,颈后确实有个硬币大小的红色印记,形状像是……一个抽象的羊头符号。 林澈放大了照片。 便利店的玻璃反光里,能看到男人的侧脸——大约三十岁,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类型。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种林澈熟悉的东西。 一种经历过漫长岁月后的疲惫感,即使刻意隐藏,也会从眼神的细微处泄露出来。就像他自己有时候照镜子,会突然不认识镜中那个年轻面孔下的古老灵魂。 “所以‘牧羊人’的成员也是轮回者。”林澈轻声自语,“但他们选择了另一条路——维护既定命运,禁止篡改历史。” 为什么? 是因为在前几世尝试改变却引发了更糟的结果?还是他们发现了轮回系统的某种“惩罚机制”,于是选择顺从? 林澈关掉文件,清除了手机上的所有记录。 他需要情报,但不能冒进。“烛龙”说过,“牧羊人”对新人轮回者的态度很复杂——既想吸纳,又想控制。如果发现有人不受控地改变历史,他们甚至会采取“清除措施”。 那个“清除”是什么意思?是杀死这一世,还是……更彻底的抹除? 实验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林澈瞬间切换屏幕,刚才的加密文件界面变成了普通的代码编辑器。他转过头,看见苏雨薇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 “就知道你还在。”女孩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晚饭,三食堂的牛肉面,加辣加香菜——我记得你说过喜欢这么吃。” 林澈怔了一下。 他的确喜欢这么吃,但那是第……多少世养成的习惯了?反正是很后来的事,绝不是十八岁的林澈应该有的口味。 “怎么了?”苏雨薇察觉到他表情的微妙变化,“我记错了?” “没,没错。”林澈接过塑料袋,热气带着牛肉和香菜的香味扑面而来,“谢谢你。” “客气什么。”苏雨薇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自然地看向他的电脑屏幕,“还在忙王教授的项目?” “嗯,一些前期工作。” “进展很快啊。”苏雨薇虽然不是计算机专业的,但基本的代码还是能看懂,“这个算法结构……很特别。是你自己设计的?” 又来了。 那种敏锐的观察力。 林澈在心里叹了口气,表面却平静地说:“参考了一些开源项目,做了些改进。” “哦。”苏雨薇没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吃面。 实验室里一时只剩下林澈吃面的声音和电脑风扇的嗡嗡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的教学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 “林澈,”苏雨薇突然开口,“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林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怎么突然问这个?”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苏雨薇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有时候我会做一些很奇怪的梦,梦里的场景很陌生,但感觉又很熟悉。像是……像是去过那里,见过那些人。” 林澈的心脏微微收紧。 轮回者?不,不太可能。如果苏雨薇是轮回者,她应该会有更明显的表现——比如像他一样展现出超龄的成熟,或者做出某些“预知”行为。 但如果不是轮回者,为什么会有这种“既视感”?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林澈给出一个安全的回答。 “也许吧。”苏雨薇收回目光,笑了笑,“不过话说回来,你最近真的变了很多。不是说外表,是说……气质。有时候看着你,会觉得你像个经历过很多事的老人。” “老人?”林澈哭笑不得。 “不是外貌上的老,是心态上的。”苏雨薇认真地说,“就像你看事情的角度,还有你做决定时的那种……从容。这不像是十八岁的人该有的。” 林澈放下筷子,纸巾擦了擦嘴。 他需要转移话题,但又不能太生硬。 “可能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他说,“人总有一天会死,所以活着的时候,要尽量做点有意义的事。” 这话说得真诚,因为确实是他百世轮回后的真实感悟。 苏雨薇看着他,眼神变得柔和:“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一点也不违和。换了别人,我会觉得在故作深沉。” “那我该感到荣幸?” “该感到警惕。”苏雨薇半开玩笑地说,“太成熟的男生,往往心里藏着很多秘密。而秘密太多的人,会活得很累。” 这话直击要害。 林澈沉默了。 秘密太多的人确实活得很累。他要记住每一世的不同身份,要区分哪些记忆属于哪一世,要小心不在言行中泄露超前的知识,要在改变历史和顺应“修正力”之间找到平衡点…… 百世轮回,永生听起来很诱人,但实际操作起来,更像是一种无尽的劳役。 “你说得对。”林澈轻声说。 苏雨薇似乎没料到他会坦然承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就不多问了。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只要……那些秘密不会伤害你自己。”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林澈面前。 “这个送你。” 林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有细密的金属纹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前两天逛文具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苏雨薇说,“看你总是用那种一次性的中性笔写笔记,这么好的字,应该配支好笔。” 林澈看着那支笔,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在漫长的轮回中,他收到过无数礼物——有珍贵的,有昂贵的,有充满心意的。但这一支普通的钢笔,却让他格外触动。 因为它来自一个不知道他秘密的人。 一个纯粹地、简单地,觉得“他字写得好所以该用支好笔”的人。 这种单纯的好意,在经历了太多算计、太多利益交换、太多隐藏在温情下的目的之后,显得如此珍贵。 “谢谢。”林澈说,声音有些沙哑,“我很喜欢。” 苏雨薇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喜欢就好。那我先走了,你记得别熬太晚。” 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下周的迎新晚会,我们班要出个节目。文委说你钢琴弹得不错,想让你上。你……会弹钢琴吧?” 林澈脑海中闪过昨天在琴房的感觉。 那些黑白键,那些流淌的音符,那些深藏在肌肉记忆里的指法…… “会一点。”他说。 “那就这么定了。”苏雨薇挥挥手,消失在走廊尽头。 实验室重新恢复安静。 林澈拿起那支钢笔,在指尖转动。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很踏实的感觉。他拔开笔帽,在笔记本上随手写了一行字: “第十二次重生,第47天。” 字迹流畅,力透纸背。这支笔确实好用,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很舒服,墨水流淌均匀。 他又写下一行: “技能残留度测试:情感记忆 > 肌肉记忆 > 知识记忆” 这是今天的发现。那些触及情感深处的技能——音乐、书法、某些特定领域的艺术创作——保留度明显高于纯粹的知识性技能。 为什么? 林澈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思考。 也许轮回系统抹除记忆时,不是平均削弱的。那些深深烙印在灵魂里的体验,那些与强烈情感绑定的瞬间,那些定义“我是谁”的核心记忆……这些是最难被抹去的。 就像河流冲刷岩石,表面的泥沙容易被带走,但岩石深处的纹理,需要亿万年的时间才能改变。 如果他这个猜测正确,那就意味着…… 他可以通过刻意制造“强烈情感体验”来加固重要记忆。 林澈坐直身体,在笔记本上快速书写: **假设:轮回系统的记忆抹除机制存在优先级** **1. 表层知识(可轻易重新学习的内容)——抹除优先级高** **2. 肌肉记忆(身体技能)——中等** **3. 情感绑定记忆(与强烈情绪相关的体验)——优先级低** **推论:可以通过将重要信息与强烈情感体验绑定,提高其存续概率** **实验设计:……** 他写了整整两页。 写完后,他看着那些文字,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思考本身,这种系统性的研究能力,也是“技能残留”的一部分。 他在第二世时是个科学家,那一世养成了严谨的实验思维。现在,这种思维模式自动激活了,就像一套隐藏的程序,遇到合适的问题就自动运行。 百分之十五? 不,在某些特定状态下,可能更高。 *** 晚上九点半,林澈离开实验室。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图书馆。虽然已经闭馆,但他知道有一条侧门的路——前世他在这里做过一段时间勤工俭学,知道怎么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进入夜间阅览区。 他需要查一些资料。 关于记忆,关于意识,关于那些科学暂时无法解释但确实存在的现象。 刷门禁卡——这是他用一点小手段复制的管理员卡——侧门轻轻打开。林澈闪身进入,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他走向三楼的特藏区。 那里收藏着一些非公开的学术资料,包括历届教授的手稿、未发表的论文、还有某些因为内容敏感而被限制流通的文献。前世他直到大四才有权限进入这里,但现在,他等不了那么久。 特藏区的门是厚重的实木,配着老式的黄铜锁。 林澈从口袋里掏出一套细小的工具——这是第五世当锁匠时学的技能。虽然手指的灵活度只有当年的十分之一,但开这种老式锁还是绰绰有余。 三十秒后,锁舌弹开。 推门进去,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油墨气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是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种装订成册的手稿和复印件。光线昏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些许微光。 林澈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他按照记忆中的分类索引,找到了“心理学/异常现象研究”的区域。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封面上手写着《意识投射现象案例汇编(1987-1997)》。 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是一份手写报告: **案例编号:CP-019** **时间:1988年11月** **地点:江城市中心医院** **对象:李某某,男,42岁,心脏骤停后复苏** **自述:在濒死期间,感知到类似“人生走马灯”的现象,但内容包含部分从未经历过的场景。复苏后,对象展现出对某些陌生技能的突然掌握(木工、基础日语)。经测试,技能真实存在。** **备注:对象于三个月后技能逐渐衰退,至六个月后完全消失。期间未进行相关训练。** 林澈快速翻阅。 类似的案例有几十个,时间跨度十年,地点遍布全国。所有案例的共同点:都是在濒死体验后,出现了“不该有”的记忆或技能,而这些“异常”都会在几个月到几年内逐渐消失。 就像……一次性的、劣质的轮回。 他继续翻,在文件夹的最后一页,发现了一份用回形针别着的补充材料。那是一份1999年的后续研究报告,结论处用红笔圈出了一行字: **“所有案例对象在异常能力衰退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心理问题,包括但不限于:现实感丧失、时间感知错乱、身份认同危机。建议将此类现象视为严重的心理创伤,而非超常能力获取。”** 心理创伤。 林澈合上文件夹,陷入沉思。 如果他经历的不是“百世轮回”,而是“百次濒死体验”呢?如果每一次重生,实际上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意识投射”,把前一次循环的记忆和技能,以不完全的形式“投射”到新的身体里呢? 那么所谓的“记忆磨损”“技能残留”,就有了新的解释——这不是系统刻意的抹除,而是“投射”过程中的自然损耗。 就像复印文件,每一次复印都会损失一些细节,百次之后,可能只剩模糊的轮廓。 但这个理论无法解释一件事:他为什么能保留如此清晰的、系统性的记忆?那些案例中的对象,获得的都是碎片化的、随机的技能,而他却能完整地记得每一次轮回的经历,甚至能构建记忆宫殿来系统管理。 除非…… 除非他的情况是“加强版”。 是某种更稳定、更完善的系统。 手机突然震动,在寂静的图书室里格外刺耳。 林澈一惊,快速关掉手电筒,躲到书架后的阴影里。他掏出手机,看到是“烛龙”发来的第三条信息: “D-7出现在你学校图书馆附近。立刻离开。” 林澈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屏住呼吸,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向门口。几秒钟后,特藏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模糊不清。 右颈后,一点淡红色的印记,在手电筒的余光中若隐若现。 ------------ 首次格斗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粘稠。 林澈缩在书架后的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震动,但呼吸却被他控制得极缓极轻——这是第七世在丛林作战中学到的技巧:当肾上腺素飙升时,必须用意志强制身体进入静默状态,否则粗重的呼吸声会成为最致命的暴露点。 门口的身影没有立刻进来。 那人停在门边,像是在观察。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照亮了空气中飘浮的尘埃。光线划过林澈藏身的书架区域时,有那么半秒钟,几乎要照到他的鞋尖——但他把脚缩得足够靠里,光线擦着书架边缘过去了。 林澈在黑暗中眯起眼睛。 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轮廓:中等身高,偏瘦,穿着深色夹克,帽子压得很低。右手自然下垂,左手握着一个小型的手电筒。站姿看似放松,但双脚的位置暴露了真实状态——前脚虚点,重心在后,随时可以发力移动或后退。 这是个训练过的人。 不是街头混混那种虚张声势的打法,而是系统的、经过实战检验的姿态。林澈在第三世接触过特种部队,在第七世当过雇佣兵,他认得这种味道。 手电筒的光束再次移动。 这次它照向了书架上的标签。那人似乎在寻找什么,光束在“心理学”“异常现象”“濒死体验”这几个分类上停留得格外久。 他在找资料。 和我在找一样的东西。林澈意识到。所以“牧羊人”也在研究轮回现象?还是说,他们在清除所有研究这个领域的人? 书架外的脚步声开始移动。 很轻,几乎听不见。但林澈的耳朵捕捉到了地板细微的吱呀声——这栋老建筑的木地板,在某些位置会发出特定的声音。他在进来时就记下了这些“陷阱”,现在,这些声音成了他的雷达。 一步,两步,三步…… 那人在向他的方向靠近。 林澈的大脑飞速运转。他有几个选择: 一、继续隐藏,赌对方不会检查这个角落。 二、主动出击,利用对方搜索时的注意力分散。 三、制造声响,引对方离开,然后自己趁机逃脱。 选项三最先被排除。特藏室只有这一个出口,制造声响只会让对方的警惕性提到最高。选项一风险太大——对方明显是有目的性地搜索,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就只有选项二了。 林澈缓缓调整姿势。他从蹲伏改为半跪,右腿后撤,左腿前弓,重心下沉。这是第七世学的近身格斗起手式,强调瞬间爆发和一击制敌。他双手虚握——没有武器,但书架上有厚重的文件夹,可以当临时钝器使用。 脚步声在距离他三米处停下了。 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他藏身的书架侧面。林澈屏住呼吸,身体像一张拉到满月的弓。 然后他听到了翻页的声音。 那人抽出了一本文件夹,就在林澈藏身的书架对面。手电筒的光被文件夹遮挡,在地面上投出一片移动的光斑。翻页声持续了大约十秒——这是最佳的时机。 林澈动了。 他没有直接扑出去,而是先推倒了身边的一摞文件夹。厚重的文件夹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图书室里如同爆炸。 “谁?!” 对面传来低沉的喝问,手电筒的光束瞬间转向声音来源。 就在光束转向的刹那,林澈从书架另一侧闪身而出。他没有冲向门口,而是扑向对方——因为门口是对方预设的逃生路线,一定会被重点防范。他要打乱对方的节奏。 三米的距离,他用了不到一秒。 对方显然没料到攻击来自这个方向,仓促间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格挡。林澈的拳头砸在对方的小臂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对方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但脚下立刻调整重心,一记低扫腿踢向林澈的膝盖。 标准的军用格斗术。 林澈侧身避开,同时右手探出,抓向对方持手电筒的手腕。这是擒拿的起手式,如果抓实了,可以瞬间卸掉对方的武器并控制关节。 但对方反应极快。 手电筒突然熄灭,整个图书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与此同时,对方的手腕像泥鳅一样滑开,反而反手扣住了林澈的手腕。 糟了。 林澈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对手。这不是普通的“牧羊犬”,至少是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级别。他果断放弃擒拿,身体顺势前倾,用肩膀撞向对方的胸口。 这是街头打架的招式,不够优雅,但有效。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用这么粗野的战术,被撞得踉跄后退,后背撞在书架上。书架摇晃,几本厚重的资料掉落下来。 林澈趁势追击,右手握拳,瞄准对方的肋下——那是肝脏的位置,重击可以短时间内使人丧失行动能力。 但拳头在半空中被截住了。 对方在黑暗中准确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量大得惊人。然后林澈感觉到一股巧劲传来,他的手臂被扭转、下压,整个人被按向地面。 关节技。 对方要制服他,而不是杀死他。 这个判断让林澈在瞬间做出了决定。他没有抵抗那股下压的力量,反而顺着它向前翻滚。这是个冒险的动作,如果对方不松手,他的肩膀可能会脱臼。 但对方松手了。 因为林澈在翻滚的同时,左脚向上猛踹,目标正是对方的下巴。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如果踹中,对方会瞬间失去意识;如果没踹中,林澈会完全失去平衡,成为待宰的羔羊。 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对方在紧急后仰。 林澈的脚擦着对方的下颌划过,踢空了。但他借着这一踹的反作用力,完成了翻滚,重新站起。 两人在黑暗中重新对峙。 没有光,只能靠听觉和直觉。林澈能听到对方略显粗重的呼吸——刚才那番交手,对方也消耗不小。他自己则感觉右肩隐隐作痛,刚才被抓的手腕也有淤青的迹象。 “你不是普通人。”黑暗里传来低沉的声音,带着某种奇怪的共鸣,像是刻意改变了音色,“你是谁?” 林澈没有回答。 他在判断对方的位置。声音来自左前方大约两米,但对方可能在说话的同时移动了。他缓缓向右侧移动,鞋子在地板上摩擦出轻微的声音作为掩护。 “你在找关于轮回的资料。”对方继续说,“为什么?你经历过什么?” 这句话让林澈心中一震。 对方直接提到了“轮回”。这意味着“牧羊人”对这种现象有明确的认知,甚至有专门的术语。 “我只是个学生。”林澈也压低了声音,让它听起来更成熟,“做课题研究而已。” “课题研究需要半夜溜进特藏室?”对方的语气里带着嘲讽,“需要这么警惕?需要会格斗?” 林澈不说话了。 他知道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任何正常的大学二年级学生,在面对刚才那种情况时,第一反应应该是尖叫、逃跑,或者至少大声质问“你是谁”。而不是冷静地反击,使用专业的格斗技巧。 “让我看看你的脖子。”对方突然说。 林澈心中警铃大作。 看脖子——对方在确认他是否有轮回者的印记。“烛龙”说过,“牧羊人”成员都有那种淡红色的羊头标记,但其他轮回者呢?他自己有没有? 他不知道。重生以来,他从没在自己身上发现过任何异常标记。但万一有呢?万一只是他没注意到呢? “我没兴趣陪你玩。”林澈说,同时开始向门口缓慢移动。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对方动了。 这一次的速度比之前更快,像是解开了某种限制。林澈在黑暗中只能听到破风声,他下意识地侧身,但还是慢了一拍——对方的拳头擦过他的脸颊,火辣辣的疼。 紧接着第二拳来了,直击腹部。 林澈双手下压格挡,但那股力量远超预期。他整个人被打得向后飞去,撞在书架上,书架剧烈摇晃,更多的资料倾泻而下。 剧痛从腹部传来,几乎让他窒息。 这不是普通的拳头。这一拳里蕴含着某种……技巧。不是单纯的力量大,而是一种力量的传导方式,让冲击力穿透了肌肉的防御,直接作用于内脏。 “这是‘透劲’。”对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某种教学般的平静,“传统武术里的高级技巧。你不是也会武术吗?沈墨教你的吧。” 林澈咳了一声,感觉喉咙里有血腥味。 沈墨。对方知道沈墨。这意味着他的行踪早就被监控了,他去墨武堂学拳的事,对方一清二楚。 “沈墨是个好师父。”对方继续说,“但他不该收你。任何涉足轮回领域的人,最终都会引火烧身。” 林澈挣扎着站起来。 他的大脑在飞速分析。对方知道沈墨,知道他会武术,知道他来图书馆找轮回资料。这说明监视不是今天才开始,可能从他重生不久就启动了。 但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因为他在图书馆的行为触发了某个阈值?还是因为“烛龙”的联络被发现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林澈问,同时悄悄活动着右手——刚才撞击时,他抓住了一个掉落在地上的金属书立,边缘很锋利。 “维护秩序。”对方简短地回答,“轮回不是玩具,不是让你们这些幸运儿随意篡改历史的工具。每一次对‘主线’的干预,都会引发因果涟漪,最终可能导致……”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澈把金属书立扔了出去。 不是扔向对方,而是扔向对面的书架——那里堆放着大量的纸质资料。金属书立撞在书架上,发出巨响,然后反弹,打翻了书架顶端的一个老式台灯。 台灯摔在地上,玻璃灯罩碎裂。 这个声响足够大,大到可能引起外面巡逻保安的注意。 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聪明。”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但还不够。” 他向前踏步,这一次没有攻击,而是伸手抓向林澈的衣领。林澈想躲,但腹部的剧痛让他的动作慢了半拍。对方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衣领,然后猛地一扯—— 呲啦。 衬衫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澈感觉到对方的手指在他颈后皮肤上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对方顿住了。 “没有印记?”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讶,“这不可能……如果你是轮回者,怎么可能没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手电筒的光束从走廊窗户透进来——是保安,被刚才的动静引来了。 对方松开了手。 “这次算你走运。”他低声说,“但记住:停止你的研究,停止改变历史。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我这种‘牧羊犬’了。牧羊人……或者牧首,不会这么温和。” 他转身,迅速消失在黑暗的另一端。 林澈听到窗户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落地的轻响——对方从二楼跳下去了。他靠在书架上,剧烈地喘息,腹部还在阵阵抽痛。 保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澈咬牙站直,快速整理了一下衣服。衬衫的领口被撕破了,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可以遮住。脸上的擦伤……就说自己不小心摔的。 他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然后做出了决定。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模式,快速对着几个关键位置拍了照——地上的金属书立、被打翻的台灯、还有那个对方翻看过的文件夹。然后他捡起那个文件夹,塞进自己的背包里。 做完这一切,保安正好推门进来。 “谁在里面?!”强光手电筒照在林澈脸上。 “是我,林澈。”他举起手,做出被光线刺到眼睛的样子,“学生,来做课题研究。” 手电筒的光束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这么晚了,你怎么进来的?”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表情严肃,“还有,这里怎么回事?什么东西倒了?” “我不小心撞到书架了。”林澈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歉意,“真的很抱歉,我会负责整理的。” 保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地散落的资料,叹了口气:“学生证拿出来看看。” 林澈掏出学生证。保安仔细核对了一下,又用手电筒照了照他的脸——脸上的擦伤很明显。 “你这脸……” “撞书架的时候擦到的。”林澈面不改色。 保安沉默了半晌,最后摇摇头:“年轻人,做研究是好事,但不能违反规定。特藏室晚上不开放,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林澈说,“我试了一下,就开了。我以为是可以进的。” 这是个拙劣的谎言,但保安没有深究。他可能是不想惹麻烦,也可能觉得一个学生翻不出什么大浪。 “把这些收拾好,然后赶紧回去。”保安说,“明天我会报告给图书馆管理科,你可能会被批评教育。下次别再这样了。” “好的,谢谢老师。” 保安又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转身离开了。 林澈等他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腹部的疼痛还在持续,他掀开外套看了一眼——腹部已经青紫了一大片,中间位置甚至开始渗血。 那记“透劲”造成的伤害,比表面看起来严重得多。 他咬牙开始收拾地上的资料。动作很慢,因为每一个弯腰都会牵扯到腹部的伤。但他必须收拾,不能留下太多痕迹。 二十分钟后,地面基本恢复了原样。林澈把最后一个文件夹放回书架,然后背起背包,走出了特藏室。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扶着墙慢慢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下楼梯时尤其痛苦,腹部的肌肉需要不断收缩来保持平衡,每一次收缩都像刀割。 终于走出图书馆侧门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林澈走到最近的长椅上坐下,拿出手机,给“烛龙”发信息: “遭遇D-7,已脱身。对方提及沈墨,提及印记,确认我在研究轮回。警告我停止改变历史。” 几秒钟后,“烛龙”回复了: “你的位置?” “图书馆外。” “待在原地,别动。我派人来接你。不要回宿舍。” 林澈看着这条信息,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危险,第一次与另一个轮回者正面冲突,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都在别人的监视之下。 他摸了摸颈后。 那里什么也没有,至少他摸不到任何异常。但对方显然认为应该有“印记”。所以轮回者是分种类的?有些有印记,有些没有?还是有其他什么区别? 远处有车灯亮起。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驾驶座上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大约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林澈先生?”男人问,声音平静。 “我是。” “‘烛龙’让我来接你。上车吧。” 林澈犹豫了一秒,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男人没有多问,直接启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校园,汇入夜晚的车流。 林澈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突然开口:“你是轮回者吗?” 男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算是吧。第三次。不过我只是个‘联络员’,不参与前线行动。” “前线行动?” “就是和‘牧羊人’对抗的那些事。”男人说,“‘烛龙’没告诉你吗?我们‘破壁者’现在还很弱小,主要以情报搜集和隐蔽发展为主。像你今天这种正面冲突……很危险。” 林澈沉默了。 他知道危险,但他没得选。当对方找上门时,逃避没有用。 “那个D-7,”他问,“他说的‘印记’是什么?” 男人顿了顿:“轮回者的标记。但不是所有人都有。事实上,有印记的才是少数——通常是那些与轮回系统‘连接’更深的人。‘牧羊人’的成员基本都有,因为他们接受了系统的‘馈赠’。” “馈赠?” “更强的力量,更清晰的记忆,某些特殊能力。”男人的语气变得严肃,“但代价是必须服从系统的规则——也就是维护历史主线不变。他们成了系统的‘维护程序’。” 车子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最后停在一个老式小区的单元楼下。 “到了。”男人说,“三楼302,‘烛龙’在等你。他会解释更多。” 林澈下车,抬头看了看那栋楼。 三楼的窗户亮着温暖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个模糊的灯塔。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腹部的疼痛,一步步走上楼梯。 新的生活,开始了。 ------------ 拜师沈墨 302室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透过门缝向外看,眼神锐利得像刀锋。林澈认出了那只眼睛——即使只看过一次,他也不会忘记。“烛龙”的眼睛有种特殊的疲惫感,像是看过太多生离死别、时间流逝,以至于瞳孔深处沉淀着某种永恒的暮色。 “进来。”门完全打开了。 林澈走进去。这是个普通的两居室,装修简单到近乎简陋。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几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从《时间简史》到《道德经》,从量子力学论文到古代神话研究,杂乱而丰富。 “坐。”“烛龙”示意他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对面。 近距离看,“烛龙”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他大约三十五六岁,头发却已花白过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他的动作依然轻快有力,像个年轻人——这种矛盾感,林澈在自己身上也见过。 “伤怎么样了?”“烛龙”问,眼睛看向林澈的腹部。 “还好。”林澈说,但其实每呼吸一次都疼。 “让我看看。”“烛龙”起身,从旁边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医疗箱。他的动作熟练得像个老医生——也许在某一世,他确实是。 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掀起了衣服。 腹部那片青紫在灯光下触目惊心,中心位置已经变成深紫色,皮肤下有细微的渗血。更让林澈心惊的是,那片淤青的形状……几乎完美地呈现出一个拳印的轮廓。 “透劲。”“烛龙”低声说,手指虚按在淤青上方,没有真正触碰,“能把力量控制到这个程度……对方至少是‘牧羊犬’里的精英,甚至可能是准‘牧羊人’。” 他打开医疗箱,取出一管药膏。药膏是淡绿色的,散发着奇特的草药香气。“这是我自己配的,对软组织损伤很有效。可能会有点刺痛。” 林澈点头。“烛龙”将药膏涂在他腹部,手法专业地按摩开来。最初确实刺痛,但很快,一股清凉感渗透进去,疼痛明显缓解。 “你运气不错。”涂完药,“烛龙”说,“如果那一拳再重三分,你的肝脏可能会破裂。到时候就算有轮回,这一世也基本结束了——重伤状态下死亡,下一世的初始状态会很差。” 林澈沉默地放下衣服。他想起特藏室里的那场战斗,那种生死一线的感觉,比第七世在战场上中弹时还要清晰。因为那时候他知道自己会死,而现在……他不知道死亡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说过,轮回者死亡不触发正常轮回,而是‘数据删除’?”他问。 “是有这个说法。”“烛龙”坐回沙发,点了支烟——林澈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具体情况很复杂。我见过轮回者死亡,有的化作了光点消散,像是被系统‘回收’了;有的则正常进入了下一世;还有的……再也没有出现。” “再也没有出现?” “嗯。彻底消失了。”“烛龙”深吸一口烟,“所以我才警告你要小心。‘牧羊人’有手段让轮回者‘永久死亡’,至少理论上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 “你刚才提到的‘印记’。”林澈打破沉默,“我没有。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和我一样,是‘野生’的轮回者。”“烛龙”看着他,“没有接受系统的‘馈赠’,没有被打上标记,也没有被强制要求维护历史主线。我们是自由的,但同时也是脆弱的。” “馈赠到底是什么?” “不同的轮回者说法不同。”“烛龙”弹了弹烟灰,“有的说是‘权限提升’——可以更清晰地感知因果线,可以预见到某些未来片段,甚至可以有限度地‘存档’重要时刻。有的说是‘力量赋予’——像你今天遇到的‘透劲’,那种技巧不是单纯练出来的,需要系统的‘认证’才能发挥真正威力。” 林澈想起那一拳。确实,那种力量的传导方式,完全违背了物理常识。就像力量可以直接穿过皮肤和肌肉,在内部爆发。 “所以有印记的轮回者,比我们强?” “不一定,但起点更高。”“烛龙”说,“他们一开始就站在更高的平台上。而我们必须自己爬上那个平台——通过无数次轮回的积累,通过痛苦的经验和漫长的试错。” 他又抽了一口烟,眼神变得遥远:“我已经第三世了,但依然不敢说完全理解了这套系统的运作逻辑。我只知道几个基本原则:不要过度改变历史主线,不要暴露自己的异常,不要……信任系统。” “不要信任系统?”林澈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深意。 “因为系统有自己的目的。”“烛龙”直视他的眼睛,“我花了三百年——三次轮回加起来的时间——才想明白一件事:没有无缘无故的馈赠,也没有无缘无故的轮回。这个系统在筛选什么,在培养什么,或者在……收割什么。” 收割。 这个词让林澈感到一阵寒意。 “你之前提到三大阵营。”他说,“‘牧羊人’是维护系统的,‘破壁者’是我们这样的想要打破系统的。那第三阵营呢?” “归零者。”“烛龙”吐出这三个字时,语气变得异常凝重,“他们是……极端派。认为轮回系统本身就是错误,认为所有轮回者都是异常,认为唯一的解决方案是彻底‘归零’——清除所有轮回者,重置整个系统。” 林澈愣住了:“怎么清除?” “杀死。”“烛龙”简短地说,“不光是杀死这一世,是用特殊手段让轮回者永久消失。他们研究出了某种方法,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据说有效。”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澈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棋盘上,而棋盘的三方势力各有各的理念,各有各的手段,而他这个刚觉醒不久的新手,稍有不慎就会被碾碎。 “所以我该怎么做?”他问。 “活下去。”“烛龙”说,“变强,积累资源,建立自己的势力。但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个‘锚点’。” “锚点?” “就是那些让你想继续轮回下去的东西。”“烛龙”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一段感情,一个目标,一种信念,或者……某个人。轮回久了,你会开始怀疑一切,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怀疑所有的努力是否都有价值。那时候,你需要一个锚点,把你拴在这个世界上,防止你被虚无吞噬。” 林澈想起了苏雨薇。 想起那支钢笔,想起她说的“秘密太多的人会活得很累”,想起她眼睛里纯粹的好奇和善意。 那就是一个锚点吗? “好了,说正事。”“烛龙”掐灭了烟,“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牧羊人’已经注意到你了,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一个研究轮回的野生者。特藏室那件事只是个开始。” 林澈思考了片刻。 “我想继续跟沈墨学武。”他说。 “沈墨?”“烛龙”挑了挑眉,“那个老拳师?你知道他可能也不是普通人吗?” “感觉到了。” “他的师父,甚至他师父的师父,都可能和轮回者有渊源。”“烛龙”说,“传统武术里藏着很多秘密,有些流派本身就是为对抗‘异常’而存在的。沈墨的‘墨武’,我听说是其中之一。” 这个消息让林澈心中一动。 如果沈墨真的了解轮回,那拜师就不是单纯的学武,而是进入一个更深层世界的入口。 “我想试试。”林澈说,“而且我需要力量。今天这一战让我明白,光有前世的记忆不够,我需要这一世实打实的战斗力。” “明智的选择。”“烛龙”点头,“但我提醒你,沈墨如果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他收徒的标准会非常严格。你必须让他看到你的‘本心’。” “本心?” “就是你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依然坚持的东西。”“烛龙”站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你今晚就住这里。客卧有床,好好休息。明天我送你回去。”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那个D-7可能还会找你。最近不要单独行动,尤其不要去偏僻的地方。如果发现异常,立刻联系我。” 林澈点头。 他走进客卧,房间简单但干净。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他躺下,腹部的疼痛在药膏的作用下已经减轻了很多,但那种心理上的冲击,却久久不散。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宫殿里回顾今天的战斗。 每一个细节,每一次攻防转换,对方的每一句话。他反复分析,寻找自己的失误,也寻找对方的破绽。 最后他得出一个结论:如果没有前世的格斗经验,他今天可能连三招都撑不过。 百分之十的肌肉记忆,在真正的实战中,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 *** 第二天一早,“烛龙”开车送林澈回学校。 车子在距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下。“烛龙”递给他一部新手机:“加密的,里面有我的紧急联络方式。你原来的手机可能被监控了,尽量少用。” 林澈接过手机,是一部老式的功能机,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显然是改装过的。 “谢谢。” “不用谢,我们现在是盟友。”“烛龙”说,“记住,活下去,变强。这是第一阶段唯一的目标。” 林澈下车,目送车子离开,然后转身走向学校。 清晨的校园充满活力。学生们抱着课本匆匆赶去上课,食堂里飘出早餐的香味,操场上有人在晨跑。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昨晚的经历像一场遥远的噩梦。 但他腹部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不是梦。 林澈先回了趟宿舍。陈明还没醒,另外两个室友也不在。他换了件高领的衣服遮住颈部的擦伤,又吃了两片止痛药,然后出门去上课。 一整天,他都处于高度警觉状态。 上课时,他会注意每一个进出教室的人;走路时,他会观察周围是否有可疑的视线;甚至在食堂吃饭,他也会选择靠墙的位置,确保背后安全。 这种状态很累,但他知道必须如此。 下午下课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墨武堂。 巷子深处,那扇黑色木门依然紧闭。林澈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然后抬手敲门。 三声,停顿,再两声。 这是沈墨教的暗号。 门开了。沈墨站在门内,穿着一身灰色的练功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刚才似乎在擦拭院里的兵器架。看到林澈,老人的眼睛微微眯起。 “进来吧。” 林澈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院子里很安静,槐树的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坐。”沈墨指了指石凳。 林澈坐下。沈墨给他倒了杯茶,茶汤是琥珀色的,热气袅袅上升,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受伤了?”沈墨突然问。 林澈心里一惊,但面上保持平静:“一点小伤。” “小伤?”沈墨笑了笑,“透劲打的,至少断了三根毛细血管,肝脏轻微挫伤。这也叫小伤?” 林澈沉默了。他意识到,在沈墨面前伪装没有意义。 “昨晚和人交手了。”他坦白道。 “什么人?” “不知道名字。但……不是普通人。” 沈墨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怎么个不普通法?” 林澈犹豫了一下,决定说出部分真相:“他的力量很奇怪。一拳打在我腹部,但疼痛感是从内脏深处传来的,像是力量直接穿过了肌肉。” “透劲。”沈墨点头,“传统武术的高级技巧。但能把透劲练到这个程度的人,全国不超过二十个。你遇到的,是哪一个流派的?” “我不确定。但他的颈后……有一个印记。” 沈墨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老人缓缓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锐利如刀:“什么样的印记?” “淡红色,大约硬币大小,形状像……一个抽象的羊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传来的车流声,甚至风吹过屋檐的声音,都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沈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林澈,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肤,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良久,老人终于开口:“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大概知道。”林澈说,“一个组织的标记。那个组织……和某些超常现象有关。” “超常现象。”沈墨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年轻人,你管轮回叫‘超常现象’?”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沈墨知道。他果然知道。 “别那么惊讶。”沈墨又给自己倒了杯茶,“我活了七十六年,教过三百多个学生,其中有三个人……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 “眼神里有不该属于他们年龄的东西。”沈墨说,“动作里有前世留下的痕迹,学东西快得不正常,而且总是在寻找什么——寻找关于时间、关于死亡、关于重复的答案。” 林澈握紧了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那三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一个死了。”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某种沉重的东西,“死在一场‘意外’里。一个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过。还有一个……” 老人顿了顿。 “还有一个,现在是我的师弟。” 林澈愣住了:“师弟?” “对。他拜在了我师父门下,按辈分算是我师弟,虽然年纪比我小四十岁。”沈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情绪,“你想见他吗?” “可以吗?” “那要看你今天来的目的。”沈墨直视他的眼睛,“你是想来继续学几招防身术,还是想……真正踏入这个世界?” 林澈放下茶杯,站起身,然后对着沈墨深深鞠了一躬。 “我想拜师。”他说,“不是学武,是学道。学如何在这轮回中,守住本心,走出一条自己的路。”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因为这就是他的“本心”——经历了百世轮回,经历了死亡与重生,经历了昨晚的生死搏杀,他依然想走下去,想弄明白这一切的意义,想找到那个“破壁”的可能性。 沈墨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脸上的皱纹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每一道都像是时间的刻痕。他的眼神从审视,到沉思,再到某种释然的温和。 “好。”沈墨说,也站了起来,“但你要明白,这条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你会看到世界的另一面,看到黑暗,看到残酷,看到那些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真相。你会面临比昨晚更危险的战斗,会遇到比你想象中更可怕的敌人。即使这样,你也要走吗?” 林澈没有犹豫。 “我要走。”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林澈说,“从我在十八岁生日那天醒来,发现自己重生时,回头的路就已经断了。我只能向前,一直向前,直到找到答案,或者……直到倒下。” 沈墨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屋内:“跟我来。带你见个人。” 林澈跟上。他们穿过堂屋,走进后院——这是林澈第一次来到墨武堂的后院。院子比前院小一些,但布置得更精致。有一方小池塘,池中有几尾锦鲤游动。池塘边有座假山,假山下摆着一张石桌,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看书。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是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气质干净得像大学生。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和“烛龙”很像。 疲惫,深邃,沉淀着时间。 “沈师兄。”年轻人站起身,对沈墨点头致意,然后目光转向林澈,微笑,“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林澈。”沈墨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弟,白砚。” 白砚伸出手:“你好,林澈。或者说……第一百世的轮回者,你好。” 林澈握住那只手,冰凉,有力。 他心中的某个猜测,在这一刻得到了证实。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他的路,也才刚刚开始。 ------------ 情感困惑 白砚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但更让林澈心悸的是他说话时的眼神——那是一种完全的“知晓”,就像医生看着X光片上的病灶,清晰、准确、不带任何猜测。 “第一百世的轮回者。”白砚松开手,重新坐回石凳上,“请坐,林澈同学。” 林澈僵硬地坐下,大脑飞速运转。白砚知道他是一百世,这意味着对方要么有某种读取轮回信息的能力,要么……本身就是百世以上的资深者。而根据“烛龙”的情报,轮回次数越多,力量越强,但也越接近某种“极限”。 “别紧张。”白砚倒了杯茶推过来,“我只是能看到一些……标记。轮回次数会在灵魂上留下痕迹,像树的年轮。你的年轮很密,很厚,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之一。” 沈墨在旁边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您也是轮回者?”林澈问。 “曾经是。”白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释然,“第九十七世时,我找到了‘退出’的方法。” 退出。 这个词让林澈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轮回是可以退出的?” “理论上可以。”白砚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的倒影,“但代价很大,方法也很……特殊。而且退出后,你会失去所有轮回中获得的能力和记忆,变回一个普通人。” “那您……” “我保留了部分记忆。”白砚说,“因为我的退出方式比较特殊——我‘转交’了轮回权限,换取了保留知识和继续活着的资格。但我已经不会进入下一世了。这一世结束,就是真正的终结。” 池塘里的锦鲤跃出水面,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又沉入水中。涟漪一圈圈扩散,撞在池壁上,消失。 林澈消化着这些话。退出,转交,终结……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他之前以为轮回只有两种结局:要么在百世后达成某种条件获得“永生”,要么被系统抹除。现在看来,还有第三条路。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沈师兄说你值得。”白砚看向沈墨,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敬意,“他说你在知道自己可能被‘牧羊人’追杀的情况下,依然选择继续探索真相。这种勇气,在轮回者中并不多见。大多数人要么选择加入‘牧羊人’求安稳,要么选择隐藏起来苟活。” 林澈沉默。他不是勇敢,只是没有选择。从他在第一世二十五岁死亡,在第二世十八岁醒来时,他就知道自己被困在一个巨大的谜团里。而他的性格——无论是哪一世的性格——都无法容忍自己活在谜团中而不去求解。 “我能问问题吗?”他说。 “问吧。”白砚做了个请的手势,“但我不保证全部回答。有些知识现在知道对你没好处。” “第一个问题:轮回系统的目的是什么?” 白砚和沈墨对视了一眼。 “这个问题没有确切答案。”白砚说,“但根据我九十七世的观察和推理,我有一个猜想:这不是一个‘系统’,而是一个‘实验’。” “实验?” “对。”白砚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想象一下,一个高等文明想要研究某个低等文明的演化路径,他们会怎么做?直接干预?不,那会破坏观测的客观性。最好的方法是设置一个‘观测平台’,让研究对象在平台上自由演化,同时给予一定的变量控制能力。” 林澈感觉脊背发凉:“你是说……我们是被观测的小白鼠?” “更糟。”白砚说,“小白鼠至少知道自己被关在笼子里。而我们中的大多数,甚至意识不到‘笼子’的存在。他们以为那些重生、那些既视感、那些不可思议的运气或厄运,都是命运或是自己努力的结果。” 院子里的风停了。槐树的叶子静止不动,像是屏住了呼吸。 “那‘牧羊人’……” “是实验的维护者。”沈墨突然开口,声音沉厚,“或者说,是接受了实验管理者‘馈赠’的观察助手。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实验不会因为某个变量的过度干扰而失控。” “而‘破壁者’,”白砚接过话,“是意识到笼子存在,并试图打破它的人。至于‘归零者’……”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 “他们认为整个实验都该被销毁。包括实验平台,包括观测者,包括我们这些实验体。彻底的、干净的、不留痕迹的毁灭。” 林澈想起了“烛龙”对“归零者”的描述:极端派,认为所有轮回者都是异常。 现在看来,这个描述还太温和了。 “第二个问题,”林澈压下心中的寒意,“轮回的次数有限制吗?是不是到了一百次就会发生什么?” 白砚的表情变得微妙。 “一百是个关键数字。”他说,“我在第九十七世时,接触过一个活到第一百世的轮回者。他告诉我……第一百世结束后,会有一次‘最终评估’。评估通过者,可以获得‘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权限。 林澈想起了《轮回志》残卷上的话:“百世轮回,一念永生;破壁之日,文明新生。”原来“百世”真的不是随便写的。 “评估不通过呢?”他问。 “不知道。”白砚摇头,“那个轮回者在告诉我这些后不久就消失了。彻底消失,连他存在的痕迹都在被快速抹除——人们忘记他,资料消失,照片变成空白。就像……他从未存在过。” 池塘里的锦鲤又跃了一次,这次跳得更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然后重重落回水中,溅起更大的水花。 “第三个问题,”林澈看着白砚的眼睛,“你为什么要退出?” 这次白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看不到意义。”白砚终于说,声音很轻,“九十七次人生,我当过皇帝,当过乞丐,当过科学家,当过艺术家。我体验过极致的幸福,也经历过深渊般的痛苦。我拥有过一切,也失去过一切。到最后,我问自己: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望向天空,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清澈,蓝得像一块无瑕的宝石。 “如果这是实验,那我只是数据。如果这是考验,那终点在哪里?如果这是惩罚,那我做错了什么?如果这是奖励……奖励我无尽的重复吗?” 白砚收回目光,看向林澈。 “我找不到答案。所以我想,也许退出,做回一个有限的、会死亡的普通人,才是唯一的解脱。” 他的话在院子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林澈的心湖。 林澈想起自己的前九十九世。那些辉煌与落魄,那些爱与恨,那些挣扎与释然。他也曾在某个深夜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退出。 因为他还有一件事没做——他还没有走到尽头,还没有看到第一百世的终点,还没有知道那个“最终评估”到底是什么。 也许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执念。 但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明白了。”林澈说。 白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同情:“你还年轻——轮回意义上说,第一百世确实是‘年轻’。你还有探索的欲望,还有打破牢笼的冲动。这很好。只是要记住……” 他站起身,走到林澈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都要守住自己的‘本心’。轮回会磨损很多东西,记忆、情感、甚至人性。但只要你还能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出发,你就还没有迷失。” 说完,他看向沈墨:“师兄,这孩子交给你了。怎么教,教什么,你比我懂。” 沈墨点头:“放心。” 白砚又对林澈笑了笑,然后转身走向后院的一扇小门。他推门出去,没有回头,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院子里只剩下林澈和沈墨。 “他说的话,你信几分?”沈墨突然问。 “七分。”林澈说,“关于实验的那部分,我也有过类似猜想。但关于退出和最终评估……我需要更多证据。” “谨慎是对的。”沈墨起身,“走吧,今天不练拳,我带你去个地方。” *** 沈墨带林澈去的地方,是江城市郊的一座小山。 山不高,但很陡。上山的路是石板铺成的台阶,因为年代久远,很多地方已经碎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杂草。两人一路无话,只是向上走。 沈墨虽然七十多岁,但步伐稳健,呼吸平稳,甚至比林澈这个腹部带伤的人还要轻松。林澈咬牙跟上,腹部的淤青随着每一次抬腿而抽痛,但他没吭声。 半小时后,他们到达山顶。 山顶有座小亭子,亭子已经很破旧了,柱子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但亭子里的石桌石凳还算完整,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江城市区,高楼大厦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远处的江水像一条银带蜿蜒而过。 “坐。”沈墨说。 两人在石凳上坐下。沈墨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两个饭团和一壶水,递给林澈一个:“吃点。” 林澈接过,咬了一口。饭团是简单的白米饭夹着腌菜,但很香。他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团,看着山下的城市。 “我第一次带白砚来这里,是他拜师的第三天。”沈墨突然开口,“那时候他刚退出轮回不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我问他,你觉得轮回是什么?” “他怎么说?” “他说,轮回是一场漫长的、无法醒来的梦。”沈墨喝了口水,“梦里你可以成为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但你知道,无论你做什么,梦总会醒,或者……你永远醒不来。” 林澈想起白砚眼中的疲惫。那不是身体的累,是灵魂的倦怠。 “那你觉得呢,师父?”他问,“你觉得轮回是什么?” 沈墨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看着远方,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在看这座城市,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甚至更久的时间。 “我今年七十六岁。”他说,“我的师父活到一百零三岁,师祖活到九十八岁。我们‘墨武’一脉,代代相传,每一代都会遇到一两个轮回者。从我的师祖的师祖开始,就是这样。” 他顿了顿。 “所以在我眼里,轮回是一种‘现象’。就像刮风下雨,就像日出日落。它存在,它有规律,它会影响到一些人,但大多数人不会察觉。而我们这些习武之人,特别是练到一定境界的,能感知到它——就像老渔民能看出天气变化,老农夫能看出土壤肥力。” 这个比喻让林澈感到新奇。 不是实验,不是系统,不是惩罚或奖励,只是一种……现象。 “那你们为什么不介入?”他问,“既然能感知到,为什么不帮助轮回者,或者阻止‘牧羊人’?” “因为‘现象’本身没有善恶。”沈墨说,“风可以吹动风车发电,也可以摧毁房屋。雨可以滋润庄稼,也可以引发洪灾。轮回也是一样——它可以让人积累智慧、突破极限,也可以让人迷失自我、陷入疯狂。我们不是裁判,我们只是……观察者和引导者。” “引导者?” “对。”沈墨转头看他,“引导那些还有救的轮回者,找到自己的路。白砚是一条路,你可能是另一条路。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答案,别人给的答案,终究不是自己的。” 林澈明白了。 沈墨教他,不是要把他塑造成某个样子,而是要给他工具,让他自己去探索、去选择、去成为自己。 这是一种更深的慈悲。 “谢谢师父。”他真诚地说。 沈墨摆摆手:“别谢太早,接下来的训练会很苦。你既然决定走这条路,就要做好心理准备。‘牧羊人’已经盯上你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在下次遭遇之前,变得足够强。” “多强?” “至少能自保,有机会逃脱。”沈墨说,“至于战胜……你现在还差得远。那个用透劲打伤你的人,在‘牧羊人’里只是中下级。上面还有‘牧羊人’‘大牧羊人’,还有‘牧首’。每一级的实力都是质变。” 林澈握紧了手中的饭团。 自保。逃脱。这些词听起来很被动,但他知道这是现实。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逞强就是找死。 “我会努力。”他说。 “光努力不够。”沈墨站起身,“你要有觉悟。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活会彻底改变。你要放弃很多普通人的东西——安逸、松懈、不必要的社交,甚至……某些感情。” 林澈心里一紧。 “您是指……” “那个叫苏雨薇的女孩。”沈墨看着他,“你喜欢她吧?” 林澈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最终没有。在沈墨面前,掩饰没有意义。 “是。”他承认,“但我知道不能。我有太多秘密,而且我的未来……太危险。” 沈墨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深切的同情。 “这是轮回者最常见的困境。”他说,“你会活得比普通人长得多——不是寿命,是经历。你会看到身边的人一个个老去、死去,而你一次又一次重新开始。每一次建立感情,都意味着将来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他走到亭子边缘,扶着斑驳的柱子。 “所以很多轮回者选择封闭情感。把自己变成石头,就不会疼了。但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澈沉默。 他想起了前九十九世。有些世他爱过,有些世他孤身一人。每一次失去都痛彻心扉,但每一次重新开始,他依然会渴望连接。 也许这是人类的本质——明知道火会烫伤,依然向往温暖。 “我该怎么办?”他问。 “我不能告诉你答案。”沈墨说,“我只能告诉你我的观察:那些最终疯掉或者自我毁灭的轮回者,往往是两种极端——要么彻底封闭自己,变成行尸走肉;要么放纵情感,在每一次轮回中陷入更深的执念和疯狂。” “那平衡点在哪里?” “在你心里。”沈墨转过身,“你要找到那个度:既能感受温暖,又不被它灼伤;既能建立连接,又能在必要时放手。这很难,可能是轮回中最难的一课。” 林澈看向山下的城市。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是那么渺小。车像蚂蚁,人像尘埃,那些爱恨情仇、悲欢离合,都缩成了看不见的点。 但当他想起苏雨薇的眼睛,想起她递过钢笔时的笑容,想起她说“秘密太多的人会活得很累”时的温柔,那些点又瞬间放大,充满了温度和重量。 “我会好好想想。”他说。 “不急。”沈墨走回来,“你有时间。轮回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你要记住,有些决定不能拖,拖久了,伤害的是两个人。” 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红色。山风吹过,带着秋天的凉意。 “下山吧。”沈墨说,“明天开始,正式训练。每天早上五点,墨武堂见。迟到的话,训练量加倍。” 林澈点头:“是,师父。”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路上摇晃,像两个在时间中跋涉的旅人。 林澈的腹部还在疼,但心里却比来时清明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危险重重,知道情感的困惑可能比肉体的伤痛更难处理。 但他也知道了,自己不是一个人。 有沈墨这样的师父,有“烛龙”这样的盟友,甚至可能有白砚这样的前车之鉴。 而他自己,还有九十九世积累下来的韧性,还有第一百世刚刚开始的勇气。 足够了。 至少在这一刻,足够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夕阳正沉入远山的轮廓,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在东方的天幕上亮起。 又是一天结束了。 而明天,训练开始。 新的战斗,也将开始。 ------------ 家庭干预 训练从凌晨五点开始。 林澈四点五十就到了墨武堂,但沈墨已经在院子里站桩。老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在晨光熹微中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是活物。 “早。”林澈轻声说。 沈墨没有睁眼:“把昨天教你的‘听劲’练一遍。” 林澈放下背包,脱掉外套,走到院子中央。他闭上眼,回忆昨天沈墨的动作——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脊柱正直,双手虚抱。然后他开始感知。 最初只有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风吹过皮肤的凉意,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能闻到院子里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但感觉不到所谓的“劲”。 “不是用五感去感知。”沈墨的声音响起,依然闭着眼,“用你的‘心’。把注意力从外面收回来,收到身体内部。先感知自己的‘劲’——血液流动的劲,呼吸的劲,心跳的劲。” 林澈调整呼吸,试着按照沈墨说的做。 很困难。他的意识习惯性地向外发散,观察、分析、判断。这是前几世养成的习惯——在战场上要眼观六路,在实验室要耳听八方,在商场上要察言观色。向内观照,对他来说是一门全新的功课。 五分钟后,他勉强捕捉到了一丝“内劲”的流动——像是血管里的血液,随着心跳一波波地涌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很好。”沈墨不知何时睁开了眼,“记住这种感觉。现在,把这种感知向外延伸。先延伸到手掌,感受手掌周围的空气流动。再慢慢延伸,一尺,两尺,三尺……” 林澈尝试着。 就像伸出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黑暗中摸索。他感觉到院子里的风,感觉到地面的微震,感觉到…… 突然,他“感觉”到了沈墨。 不是用眼睛看到,也不是用耳朵听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感知——像是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一座山,沉稳、厚重、不可撼动。那存在感如此强烈,以至于林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别怕。”沈墨说,“这是‘气’的场。每个练到一定境界的人都会有自己的场。‘牧羊人’那种透劲,本质上也是‘气’的一种应用——把‘气’凝聚成线,穿透对方防御,直接在内部爆发。” 林澈稳住心神,重新感知。这次他没有退,而是试着“触摸”那个场。像用手指轻轻碰触水面,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现在,攻击我。”沈墨说。 林澈睁眼:“师父?” “用你会的任何方式,攻击我。”沈墨依然站在原地,双手自然下垂,“别犹豫,全力。” 林澈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和沈墨的差距有多大,但既然是训练,那就认真对待。他选择了第七世最擅长的军用格斗术——简洁、高效、致命。 第一步,假动作。身体向左微倾,像是要从左侧进攻,实际上重心已经移到右脚。 第二步,真正的攻击来自右路。一记低扫腿扫向沈墨的膝盖,同时右手成拳,击向肋下。 第三步,如果对方格挡或闪避,立刻变招。肘击、膝撞、擒拿,根据对方的反应随机应变。 这是他前世在战场上验证过无数次的连招。 但他连第一步都没完成。 就在他身体向左微倾的瞬间,沈墨动了。 没有大动作,只是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右手抬起,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林澈的右肩上。 就这么一点。 林澈感觉整个右半身突然麻痹了。不是疼痛,而是失去了控制。右腿的扫击半途而废,右拳也软绵绵地垂落下来。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怎么回事?”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右手,努力想握拳,但手指只是微微颤抖。 “封了你的‘气’路。”沈墨收回手,“人体内有十二条主要经络,三百六十多个穴位。刚才我点的是肩井穴,阻断了手阳明大肠经的气血流通。半小时后会自行恢复。” 林澈愣愣地站着。他前世学过解剖学,知道穴位和经络,但那更多是理论。像这样实际体验到被“点穴”的效果,还是第一次。 “所以传统武术真的有内力?” “不是小说里那种内力。”沈墨摇头,“‘气’是真实存在的,现代科学叫它‘生物电磁场’或者‘生命能量场’。通过特定训练可以感知它、引导它、强化它。‘牧羊人’的透劲,就是用特殊方法把‘气’凝聚起来,像针一样刺穿目标。” 林澈活动了一下逐渐恢复知觉的右臂:“那要练多久才能达到他们那种程度?” “看天赋,也看方法。”沈墨说,“普通人练一辈子可能都摸不到门槛。但有轮回经历的人……会快得多。因为你们经历过无数次身体的重塑,对‘气’的感知天生就比普通人敏锐。” “白砚练了多久?” “三年。”沈墨说,“从完全不会,到能和我过十招。当然,那时候他已经退出轮回了,如果是轮回状态,可能会更快。” 林澈心里有了概念。三年,他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牧羊人”已经注意到他了,下次袭击随时可能到来。 “师父,有没有速成的方法?” 沈墨看了他一眼:“有。但很危险。” “请告诉我。” 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晚上来,我教你。现在,继续练基本功。‘听劲’练不好,一切都是空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林澈就在反复练习“听劲”。 枯燥、乏味、进展缓慢。大多数时间他什么也感知不到,偶尔捕捉到一丝感觉,转瞬即逝。汗水浸透了衣服,腹部的淤青在反复发力中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停。 沈墨偶尔会纠正他的姿势,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 七点整,训练结束。 “回去上课吧。”沈墨说,“晚上八点来,记住,一个人来。” 林澈鞠躬,离开墨武堂。 *** 上午九点,计算机课。 林澈坐在教室后排,右手握着笔,试着写字。手还有点僵硬,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他苦笑了一下,继续练习。 课间时,苏雨薇坐到了他旁边。 “你手怎么了?”她一眼就看出了异常。 “练武拉伤了。”林澈含糊地回答。 “练武?”苏雨薇眨眨眼,“你最近好像迷上这个了。又是早起跑步,又是练武,还有那个什么项目……你不累吗?” 累。当然累。身体累,心更累。但林澈不能说。 “还好。”他转移话题,“迎新晚会的节目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文委说你答应弹钢琴?”苏雨薇看着他,“你真的会弹?” “会一点。” “那就好。”苏雨薇犹豫了一下,“那个……晚会结束后,班里有聚餐。你去吗?” 林澈的笔顿住了。 聚餐。普通大学生的社交活动,喝酒、聊天、玩闹。放在一个月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但现在…… “我可能没时间。”他说,“最近事情比较多。” 苏雨薇的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没关系,以后还有机会。对了,周末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新上映的科幻片,听说特效很棒。” 又是一个邀请。 林澈看着苏雨薇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好奇,还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属于年轻生命的纯粹热情。 他想起了沈墨的话:“有些决定不能拖,拖久了,伤害的是两个人。” “苏雨薇。”他放下笔,认真地看着她,“我……可能不适合谈恋爱。” 这句话说得很突然,苏雨薇愣住了。 “为什么?” “我有太多事情要做,太多……秘密。”林澈斟酌着词句,“而且我的未来会很复杂,可能会很危险。我不想把你卷进来。” 教室里很吵,同学们在聊天、玩手机、讨论作业。但在他们俩坐的这个角落,空气突然安静得可怕。 苏雨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良久,她轻声说:“是因为那个‘漫长的梦’吗?” 林澈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那天说,你在做一场漫长的梦。”苏雨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能感觉到……你背负着很重的东西。重得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她停顿了一下。 “但你知道吗?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扛,会轻一点。” 林澈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九十九世,他爱过,也被爱过。有些人接受了他的秘密,有些人没有。有些人陪他走了一段路,有些人半途离开。每一次,都是一场赌博。 而这一世,他面临的是更复杂的情况——不仅有轮回的秘密,还有“牧羊人”的威胁,有整个世界的谜团。 “给我点时间。”他终于说,“等我处理完一些事,等我……更清楚自己该怎么走。” 苏雨薇看了他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等你。但别让我等太久。” 上课铃响了。教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苏雨薇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林澈继续练习写字,但思绪已经飘远。 他不知道自己的决定对不对。 也许沈墨说得对,封闭情感是最安全的选择。但那样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也许他该更勇敢一点,但勇敢的代价,可能是害了苏雨薇。 没有正确答案。 只有选择,和承担后果。 *** 下午,林澈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他母亲打来的。 “小澈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熟悉的、让他心头发软的笑意,“在忙吗?” “不忙,妈。怎么了?” “没什么事,就是问问你最近怎么样。钱够用吗?饭吃得好吗?天冷了,记得加衣服。” 普通的关心,普通的唠叨。但林澈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 他想起前世。第二十五世,他是个孤儿,一辈子没体会过父母的关爱。第三十八世,他为了逃避追捕,不得不和家庭断绝联系,直到母亲去世都没能回去看一眼。第七十二世,他在战乱中失去了所有亲人。 而这一世,他还有父母。普通的、爱他的父母。 “妈,我很好。”他说,“钱够用,吃得也好。你们呢?爸的腰还疼吗?” “好多了,贴了你寄回来的膏药,这几天都能下地干活了。”母亲的声音里有欣慰,“对了,你上次打回来的钱,我们没用完,给你存着呢。你自己在外面,别太省,该花就花。” 林澈想起重生后不久,他通过比特币赚了第一笔钱,转了一部分回家。父母一直很节省,果然没怎么用。 “妈,那钱就是给你们花的。”他说,“我最近在做项目,还能赚钱。你们别省,该买什么买什么,该吃什么吃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澈,”母亲的声音变得有些犹豫,“你跟妈说实话,你哪来那么多钱?你爸和我算了算,你前前后后打回来快十万了。你一个学生,就算做兼职,也不可能……” 林澈心里一紧。他早该想到的,突然有这么多钱,父母肯定会怀疑。 “是一个投资项目,我跟几个同学一起做的。”他编了个理由,“运气好,赚了点。” “投资项目?”母亲显然不懂这些,“靠谱吗?不会是骗人的吧?新闻上说,很多学生被什么网贷、传销骗了……” “靠谱,妈,是正规的。”林澈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我们有个学长家里是开公司的,带着我们做。你放心,我有分寸。” 又是一阵沉默。 “小澈,”母亲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爸和我,没指望你赚大钱。我们就希望你平平安安,读完大学,找个稳定工作,成个家。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好好的,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林澈心上。 平平安安。 这四个字,对他来说已经是奢望。 “我知道,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会好好的。” “那就好。”母亲似乎放心了些,“对了,你周阿姨家的女儿,今年也考上大学了,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师范学院。小姑娘挺文静的,你要不要……” “妈,”林澈哭笑不得,“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学业要紧。” “好好好,学业要紧。”母亲笑了,“那你忙吧,记得常打电话。对了,你爸让我问你,寒假什么时候回来?他腌了你爱吃的腊肉。” “考完试就回去。” 挂断电话,林澈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却一片冰凉。 父母的期望那么简单:平安,稳定,成家。 而他走的路,却是完全相反的方向:危险,动荡,孤独。 更糟糕的是,他可能会把危险带给他们。 “牧羊人”既然能查到沈墨,能监控他的行踪,那查到他的家庭信息也是迟早的事。如果他们想用父母来威胁他…… 林澈掏出手机,给“烛龙”发了条信息: “需要保护我家人的安全措施。费用我出。” 几秒钟后,“烛龙”回复: “已经在做了。从你第一次联系我,我就安排了人对你父母进行暗中保护。放心,他们很专业,不会打扰老人生活。” 林澈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感到一阵愧疚。 他已经把“烛龙”卷了进来,现在又把父母卷了进来。为了他的秘密,为了保护他,这么多人都在承担风险。 他该怎么做? 继续走下去,可能会伤害更多人。停下来,他又不甘心。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银行的短信通知——他之前投资的一个项目有了回报,三十万到账了。 看着那串数字,林澈突然有了个想法。 他回到宿舍,打开电脑,开始操作。半小时后,他完成了几件事: 一、给父母转了一笔钱,足够他们在县城买套新房,剩下的够他们养老。 二、注册了一个海外账户,把大部分资金转移过去,设置了复杂的密码和多重验证。 三、给父母买了高额的医疗保险和意外险,受益人互相是对方。 四、写了一封定时邮件,设置在一个月后发送。邮件里是他所有的账户信息、密码,以及一封简短的说明信。如果一个月后他没有取消发送,说明他出事了,这些钱和信会到父母手里。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安排。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消失了,至少父母的生活不会太艰难。 至于他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沈墨发来的信息: “晚上八点,别迟到。另外,来之前,想清楚你要什么。速成的路很危险,可能会让你失去更多。” 林澈看着这条信息,又看了看电脑屏幕上父母的照片——那是去年春节拍的,一家三口挤在镜头前,笑得很开心。 他要什么? 他要真相。要自由。要从这个无尽的轮回中解脱。 但也想保护那些他在乎的人。 这两个目标,能同时实现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晚上八点,他必须去墨武堂。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放弃。 而他,已经放弃过太多次了。 ------------ 商业雏形 晚上八点整,墨武堂后院。 沈墨没开灯,只在石桌上点了三支蜡烛。烛火在秋夜的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拉长,像是两个正在密谋的幽灵。 “想清楚了?”沈墨问。 林澈点头:“想清楚了。” “即使这条路可能会毁了你的根基,甚至可能让你这一世都练不成真正的‘气’?” “即使如此。” 沈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好。既然你决定了,我就教你。但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所有的后果,你都要自己承担。” 他从桌子下拿出一个木盒。盒子很旧,黑漆已经斑驳,但上面雕刻的云纹依然清晰。沈墨打开盒子,里面不是书,也不是武器,而是…… 一根针。 一根很细很长的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这是‘透骨针’。”沈墨拿起那根针,“不是真的针,是‘气’的一种形态。‘牧羊人’的透劲,原理和这个类似——把气凝聚到极致,形成看不见的针,刺穿对方的防御,直接攻击内部器官。” 林澈看着那根针。它看起来平平无奇,就像中医针灸用的银针。 “你想速成,唯一的办法就是‘借气’。”沈墨继续说,“你的身体太年轻,太弱,靠自己修炼,三年都未必能凝聚出第一缕‘真气’。但如果你能找到‘气源’,从中借力,就可以跳过积累阶段,直接使用。” “气源?” “就是蕴含丰富‘气’的东西或地方。”沈墨说,“比如某些特殊矿脉,比如某些古老遗迹,比如……某些强大的生物。” 林澈想起了白砚。他说过,“牧羊人”接受了系统的“馈赠”,获得了特殊力量。那会不会就是一种“气源”? “师父,轮回系统本身,是不是就是一个巨大的气源?” 沈墨的眼神微变:“你很敏锐。确实有这个可能。但那个级别的气源,不是你现在能接触的。强行接触,只会被反噬,形神俱灭。” 他从盒子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粗糙,但隐约能看到内部有细微的光泽流动,像是被封在里面的星光。 “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墨玉’。”沈墨把石头放在桌上,“里面封存了三代‘墨武’传人的气。你可以从这里借。但记住——借来的气不是你的,用完就没了。而且借得越多,对你的身体负担越大。” 林澈伸手想去摸那块石头,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他突然停住了。 “师父,如果我用这块石头的气,能有多强?” “看你能借多少。”沈墨说,“全部借走的话……大概能和昨晚袭击你的那个人打个平手。但代价是,你的经脉可能会永久损伤,以后再也练不了内功。” 全部借走,只能打平。 而那个人,只是“牧羊犬”里的精英。 上面还有“牧羊人”“大牧羊人”“牧首”。 差距太大了。 林澈收回手,缓缓坐直身体。 “师父,还有别的路吗?” 沈墨看着他,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有。但更慢,更稳,也更……痛苦。” “请说。” “不借外气,而是激发内气。”沈墨说,“每个人体内都有‘先天之气’,只是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感知和运用。你可以通过极限训练、生死搏杀、甚至濒死体验,强行激发它。这个过程很痛苦,很危险,但一旦成功,得到的气就是真正属于你的。” 极限训练。生死搏杀。濒死体验。 林澈想起了第七世——那一世他为了突破体能极限,把自己逼到崩溃边缘三次,两次差点死在训练场上。那种痛苦,他至今记得。 “我选这条路。”他说。 沈墨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又被担忧取代:“这条路,可能会死。” “我已经死过很多次了。”林澈说,“不怕再多一次。”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沈墨听出了其中的分量——那不是少年人的莽撞豪言,而是经历过无数次死亡后,沉淀下来的、近乎残酷的坦然。 “好。”沈墨收起木盒,“从明天开始,训练加倍。不,加三倍。我会用最严苛的方法训练你,用最危险的方式逼你。如果你撑不住,可以随时退出。但如果撑住了……” 他顿了顿。 “三个月。三个月后,你应该能凝聚出第一缕真气。到时候,你至少有了自保的能力。” 林澈起身,深深鞠躬:“谢谢师父。” “别急着谢我。”沈墨摆摆手,“明天五点,准时到。迟到一分钟,训练量加一倍。” *** 第二天开始,地狱般的训练。 早上五点到七点,站桩、听劲、基础拳法。沈墨不再只是指点,而是亲自下场——用各种方式攻击林澈,逼他在防守中感知“气”的流动。每次训练结束,林澈身上都会添新伤。 七点到八点,去学校上课。林澈坐在教室里,身体累得几乎散架,但大脑必须保持清醒——他还要学新知识,还要维持“普通大学生”的伪装。 下午三点到六点,回到墨武堂,继续训练。这次是实战——沈墨会模拟“牧羊人”的攻击方式,用木棍、短刀、甚至徒手,对林澈进行全方位的压制。没有留情,没有放水,每一次都是真正的生死搏杀。 六点到八点,处理自己的事。他不能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训练上,“牧羊人”的威胁是眼前的事,但轮回的谜团是长远的事。他需要资源,需要势力,需要一张能在关键时刻保护自己、也保护他在乎的人的安全网。 八点到十点,又是训练。这次是“静功”——打坐、冥想、内观。沈墨说,光有外功不够,必须有内修,否则练出来的只是蛮力,不是“气”。 十点以后,终于可以休息。但林澈往往还要花一两个小时处理各种事务:查看投资情况,和“烛龙”交换情报,研究《轮回志》的新破译内容,甚至……偷偷观察父母那边保护人员的报告。 每一天都是如此。 一周后,林澈瘦了八斤。 两周后,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有少年人的迷茫和犹豫,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的警惕和专注。身体上的伤好了又添,添了又好,腹部的淤青倒是逐渐消退,但身上多了更多细小的伤痕。 苏雨薇找过他几次,每次他都用“忙”搪塞过去。他能看到她眼中的失望,但没办法——他现在的时间,每一分钟都要精打细算。 陈明也察觉到了异常。 “老林,你最近怎么了?”一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陈明终于忍不住问,“天天早出晚归,身上还老是带伤……你不会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吧?” 林澈正在给手臂上药——下午实战时被木棍擦了一下,留下了一道血痕。他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涂抹药膏。 “没事,就是练武。” “练武能练成这样?”陈明坐到他床边,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混社会?” 林澈哭笑不得:“想什么呢。真的是练武,找了个很严格的师父。” 陈明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行吧,你不愿意说,我也不问了。但要是真有什么事,记得还有我这个兄弟。” 这句话让林澈心里一暖。 前九十九世,他有过很多“兄弟”——战友、同事、盟友。有些人陪他走了一程,有些人背叛了他,有些人死在了他面前。而这一世,在他最需要隐藏身份、最需要独处的时候,还有人愿意说“记得还有我这个兄弟”。 “谢谢。”他真诚地说。 陈明摆摆手,回自己床上去了。但临睡前,他又说了一句:“对了,下周班级聚餐,你真不去?苏雨薇好像挺失望的。” 林澈沉默。 他不能去。聚餐意味着放松,意味着暴露在公开场合,意味着给“牧羊人”可乘之机。沈墨警告过他,最近尽量少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下次吧。”他说。 *** 第三周,事情有了变化。 一天下午,林澈正在墨武堂练拳,手机突然震动。是“烛龙”发来的加密信息: “D-7离开江城。原因不明,但可能是调任或执行新任务。你的警戒等级暂时下调,但仍需小心。” 林澈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牧羊人”不会无缘无故撤走盯梢的人。要么是他们认为林澈不再构成威胁,要么是……有更大的事要发生。 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沈墨。 沈墨沉吟片刻:“不一定是好事。‘牧羊人’组织结构严密,调动一个人通常意味着整个区域的策略调整。可能是他们觉得直接监视效率太低,准备换种方式。” “什么方式?” “渗透。”沈墨说,“派人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从内部瓦解你。这是他们惯用的手法。” 林澈心里一紧。他想起了苏雨薇,想起了陈明,想起了那些在他身边、对他有善意的人。如果“牧羊人”真的用这种手段…… “所以你要更小心。”沈墨看着他,“尤其是那些突然接近你的人。” 训练继续。 但林澈的心思已经飞走了。他在想,除了被动防御,他还能做什么?沈墨可以保护他一时,但不可能保护他一世。“烛龙”可以给他情报,但不能替他战斗。 他需要自己的力量。 不是一个人的力量,而是一个组织的力量。 当晚训练结束后,林澈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他要见一个人。 咖啡馆很安静,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看到林澈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林澈?”他问。 “是我。”林澈在他对面坐下,“你就是‘天枢’?” “网名而已。”年轻人笑了笑,“真名李牧,计算机系研二。‘先知’——哦,就是‘烛龙’——让我联系你,说你可能需要技术支持。” 林澈打量着李牧。看起来很普通,标准的技术宅形象,黑眼圈很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像是在敲无形的键盘。但“烛龙”说过,李牧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黑客之一,而且值得信任。 “我需要一个安全的信息平台。”林澈开门见山,“可以加密通讯,可以匿名交易,可以储存敏感资料,最重要的是——不能被追踪,不能被破解。” 李牧挑了挑眉:“要求不低。预算呢?” “钱不是问题。”林澈说,“但我需要尽快。一个月内,必须完成。” “一个月……”李牧沉吟着,“可以,但需要帮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需要几个人?” “至少三个。”李牧说,“一个负责底层架构,一个负责加密算法,一个负责反追踪系统。我自己可以做核心设计,但具体实现需要分工。” 林澈思考着。他需要可信的人,但可信的人往往不知道他的秘密。这是一个矛盾。 “人我来找。”他最终说,“你列个技术清单,我需要知道具体需要哪些技能。” 李牧点头,在电脑上快速操作起来。几分钟后,他把屏幕转向林澈:“这是基本架构图。我们要做的不是一个简单的通讯软件,而是一个去中心化的加密网络。每个节点都是服务器,也都是客户端,数据分段加密存储,即使某个节点被攻破,也不会泄露全部信息。” 林澈看着那张复杂的架构图,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更大的构想。 “如果,”他缓缓说,“如果我想在这个网络的基础上,建立一个组织呢?” 李牧愣了一下:“什么组织?” “一个专门研究和应对‘异常现象’的组织。”林澈说,“成员可能散布在全球各地,互不相识,但可以通过这个网络共享情报、协调行动、互相保护。” 李牧的眼镜片后,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像《X档案》里的那种?” “更小,更隐蔽,更专业。”林澈说,“而且只针对特定领域——时间异常、轮回现象、超自然能力,诸如此类。” 李牧沉默了很久。咖啡机在柜台后面发出蒸汽的嘶嘶声,店里放着一首轻柔的爵士乐,一切都那么平常。但他知道,林澈在说的,是完全不平常的事。 “你为什么想做这个?”他问。 “因为我有必须做的事。”林澈说,“但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同伴,需要资源,需要一张网。这张网不仅要能保护我,也要能保护所有和我们一样,被困在异常中的人。” 他说的是实话,但不是全部实话。他确实需要同伴,但更需要的是——在他最终面对轮回系统的“最终评估”时,身后能有一支力量,哪怕很小,哪怕不成熟,但至少是一支力量。 李牧盯着他,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有几分真。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加入。”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不参与任何违法暴力活动。我只做技术。” “可以。” “第二,如果我发现你在做危害无辜者的事,我会退出,并把我知道的一切公之于众。” 林澈伸出手:“成交。” 两人握手。李牧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那么,这个组织叫什么名字?”李牧问。 林澈想起了《轮回志》上的话,想起了白砚的警告,想起了沈墨的教导。 “叫‘破壁者’吧。”他说。 这是他第二次说出这个名字。第一次是对“烛龙”说,那时候还只是个概念。而这一次,是真正的开始。 李牧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破壁者计划”。 “那么,林澈,”他抬起头,“我们的第一个任务是什么?” 林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盘,推到李牧面前。 “这里面有《轮回志》的部分破译内容,还有一些我搜集到的关于‘牧羊人’和‘归零者’的资料。”他说,“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建立一个安全的数据库,把这些资料整理归档。然后,设计一个成员招募和验证系统——我们需要的不是人多,而是可靠。” 李牧接过U盘,表情严肃:“明白。” “另外,”林澈补充,“我需要你帮我调查几个人。”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写了三个名字:苏雨薇、陈明、赵建国教授。前两个是他最亲近的人,后一个是可能察觉到异常的人。 “查他们的背景,查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接触,查他们……是不是轮回者,或者有没有被‘牧羊人’接触过。” 这是必要的警惕。沈墨说得对,“牧羊人”可能会从他身边的人下手。 李牧看了一眼名单,点了点头:“需要时间,但我尽力。” “谢谢。”林澈起身,“资金我会转到你指定的账户。记住,安全第一。” 他离开咖啡馆,走在夜晚的街道上。 秋风已经很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刺痛。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 林澈知道自己走上了一条危险的路。建立一个组织,意味着暴露更多,意味着承担更多责任,意味着把更多人卷入这场看不见的战争。 但他没有选择。 被动防御,永远赢不了。想要破局,就必须主动出击。 想要保护自己在乎的人,就必须有保护他们的力量。 想要揭开轮回的真相,就必须有对抗系统的手段。 “破壁者”。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希望有一天,这个名字真的能打破那道墙,让他看到墙后的真相。 希望在那之前,他和他所珍视的一切,都能安然无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沈墨发来的信息: “明天五点,别迟到。今天教你的‘听劲’,晚上再练三小时。我要检查。” 林澈苦笑,但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但他知道,无论晴雨,明天的训练都会继续。 而他的“破壁者”计划,也刚刚开始。 前路漫长,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 ------------ 修正力再袭 凌晨三点,林澈突然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出来。他坐起身,汗湿的睡衣贴在背上,冰凉。窗外是深秋的夜,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陈明均匀的呼吸声。 没有噩梦,没有声响,什么都没有。 但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预感抓住了他——要出事。 林澈抓起枕边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他快速翻看“烛龙”和李牧的留言,一切正常。苏雨薇昨晚发来的“晚安”信息还在聊天框里,父母那边的保护人员一小时前刚汇报过“一切平安”。 那这种不安感从何而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心跳平复。但就在呼吸的间隙,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 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空气的流动改变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移动,搅动了整个空间的气场。这种感觉,和他第一次在墨武堂感知到沈墨的“气”时很像,但更宏大,更……混乱。 林澈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猫。他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 校园在沉睡。路灯投下昏黄的光圈,远处的教学楼黑黢黢地立着,像沉睡的巨人。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他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他想起沈墨说过的话:“练到一定境界,会对即将发生的‘大事’有模糊的预感。这不是预言,是感知到了因果线的剧烈扰动。” 因果线扰动。 林澈猛地想起一件事——今天,是11月23日。 他快速在记忆宫殿里搜索。前世的记忆像翻书一样展开,一页一页,一世一世。终于,他停在了第四十七世。 那一世,他是医生。 2012年11月23日凌晨四点十七分,江城市中心医院发生特大火灾。起火原因是电路老化,火势在住院部蔓延极快。那场火灾造成127人死亡,包括23名医护人员,其中就有…… 赵建国教授。 林澈的心脏几乎停跳。 赵教授因为心脏病住院,就在中心医院心血管内科,七楼。火灾发生时,病人疏散困难,尤其是心血管病人。赵教授没能逃出来。 现在的时间,是凌晨三点零八分。 距离火灾发生,还有一个多小时。 林澈抓起外套就往外冲。冲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修正力。 他想起了之前试图阻止同学车祸时的失败,想起了试图挽救赵教授心脏病发作时的半失败——他延长了教授的生命,但没能阻止发病。每一次干预“大事”,都会遇到强大的阻力,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维护某个“既定剧本”。 他能改变这次火灾吗? 如果改变不了,他冲过去,可能只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但如果不去尝试,赵教授就会死。那个敏锐的、愿意指导他的、可能察觉到轮回秘密的老教授,就会在火海中结束生命。 林澈咬紧牙关。 他拉开门,冲了出去。 ***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 林澈在路灯下狂奔,肺像要炸开。腹部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中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他一边跑一边给“烛龙”打电话。 “什么事?”“烛龙”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但很清醒。 “中心医院,四点十七分会发生特大火灾。”林澈语速极快,“赵建国教授在七楼心内科,他会死。我需要帮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前世记忆。” “前世记忆不一定完全准确,可能会有偏差。”“烛龙”的声音变得严肃,“而且就算准确,这种规模的‘大事’,修正力会非常强。你一个人改变不了。” “那怎么办?”林澈几乎在吼,“眼睁睁看着他死?” “听我说,”“烛龙”快速说道,“你现在去,确实可能救不了他,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但如果你有计划,有准备,也许……” “没有时间准备了!” “那就制造时间。”李牧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林澈这才意识到,“烛龙”开了免提,李牧也在旁边,“我可以黑进医院的消防系统,触发假火警,提前疏散。但需要时间,至少二十分钟。” 林澈看了眼手机:三点二十一分。 “做!”他说。 “好,给我五分钟。”李牧那边传来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 林澈继续奔跑。他已经能看见中心医院的大楼了,十几层高的建筑在夜色中亮着零星的灯光,像个沉默的巨兽。 手机震动,李牧发来信息:“已接管消防系统。但有个问题——医院的备用发电机有独立控制系统,我黑不进去。如果主电路起火,备用电源会自动启动,但也会启动一个安全锁,让消防喷淋系统失效。这是为了防止电器短路扩大。” 林澈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真的起火,消防喷淋可能不管用。而且安全锁解除需要物理操作,必须有人在现场。” 三点三十分。 林澈冲进医院大门。急诊科还亮着灯,几个护士在柜台后打盹。他直接冲向楼梯间——等电梯太慢。 一步两级台阶,三步一层楼。肺部火烧火燎,腿像灌了铅,但他不敢停。 三楼,四楼,五楼…… 脑子里闪过第四十七世的记忆碎片。那一世他是刚入职的住院医,火灾发生时他在值班。他记得浓烟从通风口涌进来的样子,记得病人的哭喊,记得自己背着氧气瓶冲进火场的决绝,也记得……找到赵教授遗体时的绝望。 “不要重演。”他低声对自己说,“这次不要重演。” 六楼。 他推开安全门,冲进心内科病区。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值班护士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你是……” “我找赵建国教授。”林澈喘着粗气,“他在哪个病房?” 护士皱眉:“现在不是探视时间。你是他什么人?” “学生。”林澈说,“有急事,非常重要。” 也许是他的表情太急切,也许是他的眼神太吓人,护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指了个方向:“712房,最里面那间。但病人睡了,你……” 林澈已经冲了过去。 712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房间里很暗,只有仪器屏幕的光勾勒出床的轮廓。赵教授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正在熟睡。 三点三十五分。 林澈走到床边,轻轻摇醒教授:“赵教授,醒醒。” 赵建国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着他:“林澈?你怎么……” “医院要起火了。”林澈直接说,“必须马上离开。” 赵教授愣了愣,然后笑了:“你说梦话呢?我做了几十年医生,医院防火措施很严格的。” “这次不一样。”林澈看着他的眼睛,“教授,你信我一次。前世——不,我做过一个梦,梦到这里会起火。你相信我,好吗?” 他说得很急,很真。赵建国看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老人撑着坐起身,打开床头灯。灯光下,林澈的表情一览无余——那不是恶作剧,也不是精神失常,而是真正的、近乎绝望的焦急。 “好。”赵建国说,“我信你。但其他病人呢?” 就在这时,走廊里突然响起刺耳的火警铃声。 李牧动手了。 “疏散开始了。”林澈扶起赵教授,“我们走。” 但他们刚走到门口,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护士们在组织疏散,但病人们行动缓慢——这里是心内科,大多是老人,有的还挂着点滴,有的坐着轮椅。 “大家不要慌!”一个护士长在喊,“可能是误报,有序撤离!” 但警报声太刺耳,人群越来越乱。 林澈扶着赵教授挤进人流。教授走得很慢,一只手捂着胸口,脸色开始发白。 “药……”他喘息着说,“床头柜……硝酸甘油……” 林澈心里一紧。他把教授扶到墙边:“您在这儿等我,别动。我去拿药。” 他逆着人流冲回712房。床头柜上果然有个小药瓶。他抓起药瓶,转身正要走,突然感觉脚下地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很轻微,但异常。 林澈猛地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一股淡淡的焦味,正从缝隙里飘出来。 不是误报。 真的起火了。 而且比前世早了。 三点四十二分。 他冲出病房,把药塞到赵教授手里。教授颤抖着倒出一片含在舌下,脸色稍微好转。 “走。”林澈架起他。 但他们刚走了几步,头顶的灯光突然闪烁,然后“啪”一声,全灭了。 应急灯亮起,但光线昏暗。人群爆发出尖叫,恐慌像病毒一样蔓延。 手机震动,李牧发来信息:“主电路起火!备用电源启动,安全锁激活!消防喷淋失效了!” 紧接着,“烛龙”的电话打了进来:“林澈,撤出来!火势比预计的快,修正力在起作用!你改变不了!” 林澈看着眼前混乱的人群,看着身边脸色苍白的赵教授,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跳动的“三点四十四分”。 还有三十三分钟,赵教授原本会死的时间。 “不。”他说。 “你说什么?” “我不撤。”林澈挂断电话,扶着赵教授继续往前走。 浓烟开始从通风口涌出,灰黑色的,带着刺鼻的塑料燃烧味。咳嗽声四起,有人摔倒,有人哭喊。 “大家往这边走!”林澈大声喊,“楼梯间!别挤,扶好老人!” 他一边喊,一边用身体护着赵教授,艰难地向前移动。烟雾越来越浓,能见度急剧下降。他开始感到呼吸困难,眼睛刺痛。 记忆涌上来——第四十七世,也是这样。烟雾,黑暗,哭喊,绝望。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哪里安全,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却依然无力。 一个老太太摔倒在前面,轮椅翻倒。林澈松开赵教授,冲过去扶她。老太太很重,他一个人拉不起来。 “帮帮忙!”他喊。 几个人停下来,合力把老太太扶起。但这一耽搁,后面的人流涌上来,把他和赵教授冲散了。 “教授!”林澈在烟雾中喊。 没有回应。 他逆着人流往回挤,但太困难了。每个人都想逃命,像洪水一样推着他向前。 三点五十分。 他终于在走廊拐角找到了赵教授。老人靠着墙,一只手捂着胸口,呼吸急促。 “药……”他虚弱地说,“又发作了……” 林澈摸出药瓶,倒出一片,塞进教授嘴里。但他知道,硝酸甘油只能缓解,不能根治。教授需要专业急救,需要氧气,需要…… 需要离开这里,现在。 他架起教授,继续往楼梯间走。每一步都像在泥沼中跋涉,烟雾浓得几乎看不见路,咳嗽撕心裂肺。 突然,前方传来一声巨响。 天花板塌了一块,火焰从破口喷涌而出,像一条愤怒的火龙。热浪扑面而来,林澈下意识地把教授护在身后。 路被堵死了。 “后退!”有人喊,“走另一边!” 人群开始反向流动,更加混乱。林澈被挤得东倒西歪,但还是死死抓住赵教授。 三点五十五分。 他们终于挤进楼梯间。但这里的情况更糟——楼梯上挤满了人,移动缓慢。下面传来哭喊:“下面也起火了!上不去下不来!” 林澈抬头看去。烟雾从楼梯井上方滚滚而下,像黑色的瀑布。 七楼,被困住了。 手机震动,是“烛龙”:“你在几楼?” “七楼,楼梯间,被困。”林澈简短回复。 “等着,我想办法。” 但能有什么办法?消防队还没到,就算到了,七楼也不是优先救援区域——火势从低层开始蔓延,救援力量会集中在下面。 赵教授的身体越来越重。林澈能感觉到,老人的生命在快速流逝。 “林澈……”教授轻声说,“你走吧。别管我了。” “不行。”林澈咬牙,“我答应过要救你。” “你已经救了我。”赵建国笑了,在昏暗的应急灯光下,那笑容有种奇异的平静,“至少……多给了我十几分钟。让我……跟学生道别。” 林澈的眼睛湿了。不是烟熏的。 “教授……” “那个问题……”赵建国喘息着,“你问我的……关于轮回系统的问题……我查了些资料……”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塞到林澈手里。 “可能……对你有用。现在……走吧。” 林澈展开那张纸,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上面是一些数学公式和笔记,最上面写着一行字:“非线性动力系统与时间闭环的可能解——赵建国,2012.11.22” 教授在火灾前一天,还在研究他随口问的那个问题。 还在试图帮他。 “我不走。”林澈把纸小心折好,放进口袋,“要死一起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赵建国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感动,有遗憾,也有某种释然。 “你果然……不是普通学生。”教授说,“可惜……没机会……知道了。” 四点整。 下面传来消防车的声音,但很远,像是隔着另一个世界。烟雾越来越浓,呼吸越来越困难。林澈感觉自己也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楼梯间上方的门突然被撞开。 一个人影冲了进来,戴着防毒面具,手里拿着两个氧气面罩。 “这边!”那人大喊。 是沈墨。 林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沈墨冲过来,把一个氧气面罩扣在赵教授脸上,另一个塞给林澈:“戴上!跟我来!” 他架起赵教授,林澈跟上。沈墨带着他们向上走,不是向下。 “师父,上面……” “天台。”沈墨简短地说,“直升机马上到。” 他们爬上八楼,撞开通往天台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新鲜的空气。林澈贪婪地呼吸,眼泪都流出来了——不是悲伤,是得救的庆幸。 天台上已经有人了——几个医护人员和病人,也是沈墨救上来的。远处,直升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四点零七分。 直升机悬停在天台上空,放下救援篮。伤员和老人优先,赵教授被抬了上去。 林澈和沈墨留在最后。 “师父,你怎么……”林澈想问,但沈墨摆了摆手。 “白砚预感到你会出事,让我来看看。”沈墨看着脚下的火海,医院大楼多处窗口都喷出火焰,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咆哮,“修正力比我想象的还强。火势蔓延速度比正常快了三倍。” “所以……还是改变了?”林澈看着直升机飞远,“赵教授活下来了。” “暂时。”沈墨说,“但修正力不会罢休。他可能会在接下来的康复期遇到‘意外’,或者病情突然恶化。你只是……争取了一点时间。” 林澈沉默了。 他想起前世,赵教授在火灾中当场死亡。这一次,教授被救出来了,还活着。 但这真的是胜利吗?还是只是把死亡延后,让教授在病痛中多受几天苦? 他不知道。 直升机又飞回来,接走了第二批人。林澈和沈墨上了最后一趟。 在空中俯瞰,整个医院都笼罩在火光和浓烟中。消防车像玩具一样渺小,水柱射向大楼,但火势依然凶猛。 四点十七分。 正好是前世火灾发生的时刻。 林澈看着燃烧的大楼,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修正力不是要杀死赵建国这个人,而是要维持“赵建国在2012年11月23日死亡”这个结果。至于怎么死,在哪里死,可能并不重要。 那么,如果他继续保护教授,修正力会一次次出手,直到达成目标。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循环。 直升机降落在附近学校的操场上。救护车已经等在那里,赵教授被抬上担架,送往另一家医院。 林澈想跟上去,但沈墨拉住了他。 “够了。”师父说,“你今天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可是……” “没有可是。”沈墨看着他,“你知道为什么轮回者大多选择封闭情感吗?因为每一次试图拯救,每一次看到努力白费,都会在灵魂上刻下一道伤。伤多了,人就碎了。” 林澈看着救护车远去,红蓝灯光在晨雾中闪烁,渐渐消失。 天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但烟尘让晨曦显得浑浊而暗淡。 手机震动,是“烛龙”发来的初步报告:“死亡人数初步统计89人,比前世少38人。赵建国教授幸存,但病情危重,正在抢救。” 林澈握紧了手机。 89条生命,还是没了。 38条生命,他改变了。 赵教授还活着,但危在旦夕。 这就是修正力的威力——你可以对抗它,可以赢一些小战役,但战争的天平,依然倾斜在它那边。 “回家休息吧。”沈墨拍了拍他的肩,“今天停训。你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 林澈点点头,但没动。 他站在晨光中,看着远方依然冒烟的建筑,看着那些失去亲人的人的哭喊,看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口袋里的那张纸,沉甸甸的。 赵教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研究他的问题,还在试图帮他。 而他能回报的,只是一次徒劳的、可能最终还是失败的拯救。 “师父,”他轻声问,“这条路,真的走得通吗?” 沈墨没有回答。 也许没有答案。 也许答案,需要他自己去找。 在无数次失败之后,在无数次修正力的打击之后,在无数个像今天这样的清晨之后。 还能不能继续走下去。 还能不能相信,那道墙,真的有破开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