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我们来了 阳幼安在城门口看到了薛坤。 过去七年,薛坤衣食无忧,日子顺遂,岁月不曾在他脸上留下痕迹,反而白净了几分。只是此刻那气急败坏的神情,让他的形象大打折扣。 “阿娘,这就是那个人吧?”顺着幼安的视线看过去,乐天也看到了薛坤。 乐天最后见到薛坤时,她只有两岁,尚未记事,可现在只一眼,她便将薛坤认了出来。 只因,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 幼安微笑:“是,就是他。” 薛坤没有留意城门外排队等待进城的平民百姓,他只带了两名随从,出了城门便上了官道,策马扬鞭,疾驰而去。 “这么急,是去办差吗?”乐天问道。 九岁的小姑娘,对一切充满好奇。 “他急着去万县杀我们母女灭口。” 对于女儿的问题,幼安一向有问必答,从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子便敷衍了事。 乐天恍然大悟,看来小舅公已经开始行动了,就是不知道小舅公用了什么办法,让薛坤误以为她们住在万县。 她发出一声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叹息:“那他要失望了,白跑一趟。” 幼安用自己的手包裹住女儿的小手,笑着说道:“只要他去,那就不算是白跑。” 乐天把身子缩回到幼安怀里,母女二人紧紧依偎,感受着彼此带来的温暖,来之不易的温暖。 七年前,薛坤还叫苗坤,他还是阳家的赘婿。 在那之前,他身无分文,流落异乡,被幼安的哥哥阳长安带回家,因他有武功,便把他留在家里做了护院。 他是孤儿,又读过书,生得一表人才,因此很受阳父器重。 一年后,阳长安意外去世,阳父白发人送黑发人,伤心欲绝。 就在此时,苗坤知恩图报,自请入赘,做了阳家的女婿......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正是清明,幼安和苗坤带着两岁的乐天,陪着阳父去扫墓。 回来的路上,意外发生,阳父惨死,幼安双腿折断,而乐天......丢了! 阳父刚刚下葬,一封勒索信便钉在廊下的柱子上! 对方索要五千两银子,否则就要了乐天的性命! 望着信纸上熟悉的小小掌印,病榻上的幼安心如刀绞,为了凑够赎银,只能委托苗坤贱卖家中田产和铺子。 苗坤和老仆忠叔,带着好不容易凑够的五千两银票,去了约好的地方——城外的一处破庙。 那晚,幼安一夜未眠,心急如焚,直到天亮,薛坤和忠叔也没有回来。 次日,城外破庙走水的消息传来,衙门在废墟中找到两具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 有人曾经看到苗坤和忠叔走进破庙,再也没有出来,衙门确定那两具尸体就是苗坤和忠叔。 苗坤死了,乐天的线索也就此断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可幼安等不及伤好,便拖着伤腿,四处寻找乐天的下落,从那天开始,她和小舅舅叶扶风一起,找了整整四年。 那四年里,他们不断变幻身份,做过很多行当,当过叫花子,扮过疯子,进过花楼,做过货郎,她甚至杀过对她图谋不轨的恶丐和想把她卖到深山里的拐子。 她的手上染了血,心也越来越硬,头脑却越来越清明,她改变了很多,唯一不变的,就是要找到女儿的决心。 直到有一次,她去给花楼的姑娘梳头,听那花娘说起自己的一个熟客:“他呀,那就是个老色痞,你们可知他为何要买个小女娃儿回来养着?” “看你们这表情,显然是猜到了?没错,他就是那个心思!” “那人又是个心急的,现在那女娃儿才六岁,他便等不及了,他说那小娃儿力气很大,他试了几次都搞不定,昨个儿他问妈妈买那种吃下去就乖乖从了的药,妈妈听说那女娃儿还那么小,担心出人命,没敢卖给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幼安没要梳头的银子,用这银子换来那人的住址。 那晚,她悄悄找到那人住的巷子,正想进去时,却见院门忽然打开,一道瘦小的身影跑了出来,月光下,她看到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和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 而小姑娘眼角的红痣,就是她记忆中乐天的模样。 ...... 幼安怔了怔,避开小姑娘朝她挥来的拳头,冲进院中。 男人还活着,捂着下身疼得满地打滚,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小贱蹄子......敢打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哎哟......疼死老子了......” 幼安紧抿双唇,抽出藏在发髻里的铁丝,勒住男人的脖子,鲜血喷出的那一刻,幼安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如同小兽般的嘶吼,接着,那孩子扑了上来,朝着男人的尸体拳打脚踢。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但幼安却清晰听到骨骼碎裂的声音。 她确定了,这就是乐天,这就是她的女儿! 这是只有阳父和她才知道的秘密。 乐天遗传了阳家的天生神力。 阳家老祖宗力大无穷,幼安听阳父说起过,她的曾祖父也是天生神力,但是阳父和幼安兄妹却没有遗传到祖上的大力气。 然而乐天从小便精力旺盛,力气更是超过普通孩子,只是阳家的神力一般是到五六岁时才会表现出来,乐天还太小,阳父和幼安暂时还不敢确定。 为此,阳父还叮嘱幼安,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 现在,幼安无比庆幸,如果乐天只是普通孩子,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幼安终于找到了乐天,然而在之后的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乐天如同一头受惊的小兽,不相信任何人,包括幼安。 她时常蜷缩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警惕地捕捉着每一丝声响,随时准备攻击,她用小小的拳头构筑最后一道防线。 幼安心疼不已,为了乐天,她和扶风不再流浪,找了一处安静的地方住下来。 扶风写故事,幼安绘声绘色地讲出来,母女俩相隔三尺,一个讲一个听。 那些故事,都是他们一路走来的经历,那血泪交织的过往,被幼安娓娓道来,化作一段段传奇。 乐天从一言不发,到渐渐有了回响。 “后来呢?” “还有吗?” “怎么不讲了?” 直到有一天,乐天再次追问时,幼安笑了,却笑出了眼泪:“再后来,我就找到了你,我一眼便认出你,你就是乐天,我的宝贝乐天!” 下一刻,那个小小的身子凑了过来,她伸出小手,笨拙地给幼安拭去眼泪:“不哭不哭,阿娘不哭。” 之后的三年里,乐天彻底走出阴霾,找到女儿后,幼安终于能够静下心梳理前尘往事,心中的疑窦渐渐放大,幼安决定不回兰安县,而是带着乐天,和扶风一起继续前行。 他们走了很多路,见到了很多人。 当年苗坤来兰安县时,拿的是黄芦县的路引和籍牌,他们便去了黄芦县,多方寻找,终于找到苗坤改嫁多年的母亲。 接过十两银子,那妇人便告诉他们,苗坤本姓薛,玉县人氏。 他曾在玉县成亲,他的发妻郭氏和岳家全部死于地动,他无家可归,迫不得已来黄芦县投奔改嫁的亲娘,并在黄芦县落籍。 为了讨继父欢心,薛坤随继父的姓氏,改叫苗坤。 可是继父有亲生儿女,苗坤在继父家的日子并不好过,最后不辞而别,再未回来。 而苗坤来阳家时,却说自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土生土长的黄芦人!他更是从未提起过自己姓薛,也没说过他曾经成亲。 只因无论黄芦还是玉县,都与兰安县相隔千余里,尤其是玉县,自从多年前发生地动之后,就连行商也不再踏足。 黄芦和玉县无论口音还是风俗习惯都有区别,然而大多数人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家乡,更不会从薛坤身上看出异样,因此,直到来了黄芦,幼安才知道薛坤从开始就在欺骗。 她越发认定这一切都是薛坤的阴谋,他没死,他只是借着假死,卷款逃跑了,甚至就连那次的意外,也与他有关。 他们离开黄芦,又去了玉县,可惜他们来得太迟了,薛坤离开兰安县后回过玉县,但是早在多年前就离开了。 但是无妨,幼安还年轻,乐天也还没有长大,她们不急,她们还有的是时间准备,终有一日,她们会拆穿阴谋,血债血偿。 现在她们跟随薛坤的足迹,终于来到了京城! ------------ 第二章 姨娘 梁盼盼主仆刚刚踏进寿眉胡同,她那一身华丽的装束便吸引了一道道好奇的目光。 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望着胡同两旁陈旧的屋舍,梁盼盼不耐烦地蹙起眉头,没想到寿眉胡同竟然这样破烂,可惜了这个好名字。 她有些后悔,或许她应听丫鬟们的劝告,郭氏那样的村妇不配让她亲自登门。 可是,不让她亲眼看到,她又岂能安心? 喜帖已经送出去了,再过三日,便是她和薛坤大婚的日子,可是就在昨天,她却听说了一件事。 薛坤那个早在十二年前便死在地动中的发妻郭氏,不但还活着,而且还带着儿子来了京城! 偏偏薛坤昨日一早便告假出京,梁盼盼想找他问个清楚都不能。 薛坤之所以出京,据他所说,是打听到有一位长辈住在万县,他要亲自登门,请这位长辈来京城喝喜酒。 薛坤自幼父母双亡,亲戚都在地动中不幸丧生,梁盼盼可以理解薛坤的心情,大喜的日子,当然希望能有自家长辈在场,何况万县距离京城并不远。 可是梁盼盼没想到,薛坤前脚出京,郭氏的消息后脚便传到她耳中。 薛坤二十九岁,这个年龄不可能尚未成亲,薛坤也未隐瞒丧妻的往事,就连梁盼盼的父亲梁大都督,在决定正式议亲之前,也派人去薛坤的家乡玉县,调出县衙的存档核实过,薛坤身怀六甲的发妻郭氏和岳父一家,全部在那场地动中丧生,那场地动,玉县死伤无数,很多人连尸首都没能找到,郭氏便在其中。 可如今郭氏却带着儿子来到京城,梁盼盼起初是不信的,可是传信的人却告诉梁盼盼,郭氏的儿子与薛坤有几分相似。 也正是因为那传说中的几分相似,梁盼盼终于还是亲自来了。 梁盼盼也只是知道郭氏母子住在寿眉胡同,却不知是哪个院子,正想让丫鬟去打听,却见一群小孩跑了过来,其中一个问道:“你们是来找新搬来的薛小哥和他阿娘的吗?” 丫鬟问道:“他们住在哪个院子?” 小孩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薛小哥说了,你们要给一两银子,我才能告诉你们。” “一两银子?你怎么不去抢?”丫鬟大怒。 小孩翻个白眼:“爱给不给,不给就算了,小气鬼!” 小孩声音很大,又引得不少人往这边张望,那一道道目光落在梁盼盼身上,如芒在背,梁盼盼恨不能立刻离开这个破地方。 她不耐烦地说道:“给他!” 丫鬟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两银子递给小孩:“这下该说了吧?” 小孩接过银子,这还是他第一次摸到银子,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直到丫鬟催促,他才伸手指了指:“倒数第三家,大门上贴着半张春挥的就是。” 话音未落,梁盼盼已经走了过去,丫鬟敲响大门,乐天来应门。 打开门,乐天便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陌生女子。 女子年约二十,细眉细眼,却生了一张国字脸,不丑,但也不美。 乐天打量梁盼盼,梁盼盼也在看她,“小男孩”瘦瘦小小,青涩稚气。 郭氏如果真有儿子,也该十一二岁了,可是眼前的小男孩,看上去却更小一些。 但是,这不重要,因为梁盼盼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她正死死盯着乐天的脸。 她竟然真的在这孩子脸上看到了薛坤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桃花眼! 当初她对薛坤一见钟情,恰恰就是那双眼睛。 梁盼盼的目光像淬了毒,恨不能将乐天的眼睛挖出来。 这样的一双眼睛,这个野种怎么配? 她居高临下俯视乐天:“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梁大都督的嫡长女。”声音怯生生的,像是一只被遗弃的小奶猫。 梁盼盼眼中闪过一抹不屑,男孩子被养成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果然是下贱女人生出的贱种。 “那你还堵在门口做甚,还不让开?”丫鬟指着乐天喝斥。 乐天瑟缩着肩膀,默默闪到一旁,两个丫鬟簇拥着梁盼盼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却很干净,可是梁盼盼还是嫌弃地撇撇嘴,这时,堂屋里有女人的咳嗽声传来,梁盼盼不想进去,瞪了乐天一眼:“去把你娘叫出来!” 乐天嗯了一声,便乖乖进了屋,片刻之后,她推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之所以说是推着,因为那女人坐在椅子上,椅子腿上装着轮子,梁盼盼在京城见过这样的椅子,那椅子的主人是个瘸子。 梁盼盼微微吃惊,目光下移,落在女人的腿上,那里搭着一条补丁叠补丁的被子。 梁盼盼嫌弃的移开眼睛,去看女人的脸,她怔了怔,这个村妇竟然还有几分姿色。 梁盼盼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美人,因此,在她心里,这世上的女人便分三种。 一种是高贵端庄富贵天成,一种是平凡普通面容模糊,还有一种就是狐媚下贱。 她当然是第一种。 而眼前的郭氏毋庸置疑,就是狐媚下贱的那一种,虽然一脸病容,可却掩不住那满身的骚气。 郭氏咳得死去活来,歇斯底里,似是下一刻,就要把肺咳出来。 梁盼盼后退几步,用帕子掩住口鼻,两个丫鬟如临大敌,连忙把梁盼盼挡在身后。 郭氏见了,推了乐天一把,有气无力地说道:“快......咳咳......快来见过你姨娘......咳咳咳......快啊......听话......” 姨娘? 这两个字从郭氏口中说出来,有气无力,却如重锤一般,擂得梁盼盼几乎吐血! 她堂堂大都督府嫡出小姐,怎么竟成了这村妇口中的姨娘? “什么姨娘,休要胡说八道!”丫鬟大声斥道。 郭氏却像是没有听到,眼睛直勾勾看着梁盼盼:“梁姨娘......咳咳......我......我命不久矣......等我......等我死后......就......就让相公......把你......把你扶正......咳咳......” 梁盼盼脸色大变,冲着两个丫鬟大吼:“你们还不捂上她的嘴,她疯了,疯了!” 什么姨娘,什么扶正,这个村妇一定是疯了! ------------ 第三章 苦命鸳鸯 两个丫鬟掏出帕子便要去堵住郭氏的嘴,正在这时,忽然从堂屋里冲出一个年轻男人,伸出双臂护住郭氏。 “你已经抢了她的相公,还要欺负她,你良心何在?” 梁盼盼万万没想到,这小院子里竟然还藏着一个男人,而且还是一个面如敷粉,唇若涂朱的男人! 见那男人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护着郭氏,梁盼盼顿时明白了什么,她嘲弄地看着面前的一对男女:“郭氏,难怪你敢对本小姐无礼,原来有奸夫给你撑腰!” 郭氏吃了一惊,连忙辩解,可越是着急却越是咳得厉害:“咳咳......我和他是清白的......清白的......” 男人也挺起单薄的胸膛,据理力争:“对,我们是清白的......” 话虽如此,可他那白玉般的脸颊却泛起潮红,就连说话的语气也透着心虚。 梁盼盼越发笃定,郭氏与这个小白脸绝对有奸情! 难怪她死里逃生却直到今日才露面,十有八九,当年她就是借着地动,趁机假死私奔。 郭氏的腿,应是在地动中废掉的,这小白脸倒是痴情,没有嫌弃她是个瘫子。 这十二年,不是她不能露面,而是她不敢,她早已与人通奸,并且生下野种。 想到野种,梁盼盼下意识看向乐天,可一看之下,心头却是一凉。 太像了,这个小杂种和薛坤太像了,反而与这个小白脸没有半分相似。 见梁盼盼紧盯着乐天,郭氏,不,幼安便猜到她在想什么。 郭氏是薛坤的发妻,幼安早就猜到薛坤不会向梁家隐瞒曾经成过亲的事,毕竟,年近三旬尚未成亲,说出来也没人会相信。 但是薛坤不会隐瞒的也只是与郭氏的那段婚姻,至于幼安,薛坤打死也不会提起。 因此,幼安便借了郭氏的身份,担心薛坤会亲自过来,幼安便让小舅舅想法子,提前将薛坤支开。 薛坤不在,京城便无人认识她,她甚至还让小舅舅做了足能以假乱真的籍牌和路引。 不过,现在看来,籍牌和路引白做了,只凭乐天的那张脸,梁盼盼便没有起疑。 幼安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你也看到了......咳咳......我命不久矣......可我只要还活着......就还是薛坤明媒正娶的妻子......我是官家夫人......咳咳......听说你们三日后就要成......成亲了......” 她看向身边的年轻男人:“我......我......还能活三天吗?” 男人忙道:“能,能,大夫说了,你这病放在有钱人家不算大事,只要咱们有银子抓药,你一定能长命百岁!” 幼安眼中噙泪:“......可我们没有银子啊!死就死吧......咳咳咳......只要我能撑到他们成亲......我就是妻......她就是妾......我是妻......她是妾!” 梁盼盼的脑袋被咳嗽声吵得嗡嗡作响,父亲妻妾成群,而她是父亲唯一的嫡女,从小到大,她没少苛待六个庶妹和父亲的那些姨娘。 如果让那些贱人知道薛坤发妻尚在人世,一定会暗中嘲笑她吧。 不行,绝对不行! 梁盼盼眼中泛起杀意,她不会让郭氏活着,郭氏必须死! “咳咳咳......她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这可怎么办?咳咳......我还等着她给我敬茶呢......” 幼安咳得厉害,似乎下一刻就要咳死了,可却偏偏没有死,还在继续胡说八道。 年轻男人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只要明天早上咱们没能活着去四时堂看诊,我那位兄弟便会到事先说好的地方,找到那份状子,送到毛御史家里,我委托的这位兄弟,和毛御史的乳兄是连襟,有他在,毛御史一定会接下状子,为你们母子鸣冤!” 幼安那渐渐黯淡的眸子重又明亮起来,她紧紧抓住男人的衣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就好......咳咳咳......那就好......” 梁盼盼的心沉了下去,毛御史人送外号毛铁嘴,只要被他盯上,没肉也要咬下一嘴毛。 毛御史自幼父母双亡,是被乳母抚养长大,他对乳母极为孝顺,如今乳母便在他府上养老。 这位乳母的两个儿子,都在替毛御史做事,这年轻男人若是真的搭上他们,绝对能把状子交到毛铁嘴手中。 而就是在前不久,因为一件小事,毛铁嘴便在朝堂上参了梁大都督。 梁盼盼眼中晦暗不明,郭氏母子命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可若是让毛铁嘴把这件事搬到朝堂上去,那么...... 梁盼盼不敢想下去,她甚至不敢让父亲知道这件事。 自从刘姨娘生下庶弟琪哥儿,父亲老来得子,对她的事便越来越不上心了,若不是她抢先一步和薛坤生米煮成熟饭,父亲很可能会答应太后,把她嫁给燕荀那个克妻的煞星。 可父亲得知她与薛坤已有夫妻之实,还是让人把薛坤打了一顿。 挨了那顿打,她和薛坤的事便过了明路,在父亲的安排下,薛坤入仕便去了京卫营。 本次武科二甲进士三十四人,留在京城仅五人,薛坤便在其中,更是其中唯一的寒门子弟。 如今父亲对薛坤的态度好不容易有了改善,梁盼盼可不想让父亲知道郭氏还活着的事,否则薛坤就不是挨顿打那么简单了。 梁盼盼那原本就不是十分聪明的脑袋此时一片混乱,幼安却已经在交待遗言了:“我苦命的儿啊......娘死后......咳咳......你就去找你爹认祖归宗......你是官家公子......咳咳......你要读书入仕......要继承家业......他不给......你就和梁姨娘要......” 乐天扑到幼安身上,哭着说道:“阿娘,我不让您死,您要活着!大夫都说了,只要您按时喝药,就不会死。” 幼安悲悲戚戚:“咳咳咳......傻孩子......那药太贵了......咱们没银子......买不起......” 这已经不是“郭氏”第一次提到银子了,梁盼盼忽然想到什么,她正要开口,便听那年轻男人说道:“我去卖字卖画,我一定能赚到银子,到时就能给你治病了!” “好一对苦命鸳鸯,感天动地啊!”梁盼盼冷笑,“说来说去,你们就是想要银子,我说的对吗?” 幼安摇头:“咳咳咳......我都要死了......要银子有何用......咳咳咳......我要夫君......我要公道......” 梁盼盼冷哼一声:“一千两!” ------------ 第四章 卖夫 幼安看向年轻男人:“咳咳咳......买药要用多少银子?” 年轻男人:“大夫说了,你的病不能去根,只能好生养着,那药是五两银子一副,每月至少五副,一年就是三百两,养上十年就是三千两。” 梁盼盼越发肯定,郭氏和这个奸夫就是冲着银子来的。 “三千两是吧,我可以给你,但是你要......” 没等梁盼盼提出条件,幼安又咳上了。 “咳咳咳......我儿是嫡长子......要高头大马......要入阁拜相......要继承家业......还要迎娶贵女......” 梁盼盼咬牙切齿,也不照照镜子,这豆芽菜似的小子,还入阁拜相?还想迎娶贵女? “五千两!不能再多了。” 幼安怔怔一刻,连咳嗽也忘了。 梁盼盼更加鄙视,这村妇怕是这辈子也没见过五千两银子。 “这五千两可不是白给的,你要......” “咳咳咳......我与薛郎青梅竹马......伉俪情深......我不要你的银子......我只要薛郎......” 年轻男人忙道:“那姓薛的是白眼狼,你不要再想着他了,有了银子,你就能治病,就能......” 幼安:“咳咳咳......我与薛郎明媒正娶......我们还有儿子......你看我儿和薛郎长得多像......咳咳咳......这点银子哪里比得上薛郎......毛御史......找毛御史......” 梁盼盼恨不能撕了幼安,这贱妇竟敢用毛御史威胁她! “你既然对薛哥哥一往情深,难道不知道这件事一旦被毛御史闹上朝堂,薛哥哥就要被圣上斥责吗?他现在刚刚入仕,根基未稳,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连官都没得做了,你不怕吗?” 幼安:“咳咳咳,不当官......那可太好了......我们回老家......男耕女织......白头到老......” 梁盼盼:疯了,这村妇疯了! “说吧,你要多少银子才肯离开京城,这辈子都不会在薛哥哥面前出现?” 梁盼盼原本是不准备让郭氏母子活着离开京城的,可是这村妇敢用毛铁嘴要挟她,那她只能改用缓兵之计,先用银子把这村妇安抚下来,待到他们离开京城,再让他们死在半路。 梁盼盼打定主意,哪怕郭氏狮子大开口,她也会一口答应,反正这银子在郭氏手里也只是暂时存放,多则三四日,少则一两日,还会回到她手中。 幼安不可置信:“咳咳咳......离开京城?我不离开......我与薛郎相约白头......要走也是一起走......” 梁盼盼耐心耗尽:“想要银子那就给我滚出京城!你没得选择!” 幼安怔怔一刻,终于认命了,她哆哆嗦嗦伸出一根手指,想了想,又加了一根,接着,又像是下定决心,再加一根:“咳咳咳......三......三万两......” 这次轮到梁盼盼怔住,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低贱的村妇开口竟是三万两! 她知道三万两是多少吗? 见梁盼盼迟疑,幼安捂着心口,字字血声声泪:“咳咳咳......你出身富贵,三万两......三万两对你不算什么......三万两给了我......你失去的只是一点银子而已,可是我呢......我失去的却是薛郎啊......咳咳咳......” 梁盼盼怔了怔,是啊,三万两虽多,可她是能拿得出来的,何况这银子给了郭氏,转手还能回来。 “我给你三万两,你们什么时候离开京城?” 幼安:“咳咳咳......拿了银子就走......” 梁盼盼点点头:“好,那你们收拾收拾,赶在今天城门关闭之前离开京城!” 话闭,梁盼盼转身就走,她要回去取银子,两个丫鬟连忙跟上,打开院门,却发现门外竟然围了一群人,都是等着看热闹的街坊,也不知道她们刚刚说的话,这些人听到多少。 梁盼盼倨傲地冷哼一声,带着丫鬟目不斜视地走了。 她们走后,乐天关上院门,对幼安说道:“阿娘,您说她真的会把银子送过来吗?” 幼安笑道:“会,肯定会。” 她看向扶风:“收拾东西,咱们要搬家了。” 扶风就是那名年轻男子,他全名叶扶风,是幼安的小舅舅,也是外祖母四十岁生下的老来子,比幼安还小两岁。 “阿娘,万一梁大小姐因为咱们的出现嫌弃了薛坤,不想和他成亲,毁婚了怎么办?”乐天有些担心,薛坤那样的坏人,真的有人愿意花三万两银子买他吗? 三万两银子,那可是很多很多啊,可以买很多很多羊、很多很多猪,每天吃一只,能吃很多很多年。 幼安微笑:“她不会毁婚的,薛坤在咱们眼里猪狗不如,可是在梁大小姐心里,却是无价宝,再说,咱们也必须促成这门亲事,那样薛坤才能更值钱。” …… 梁盼盼一路上一言不发,回到府里,便直奔存放嫁妆的库房。 三万两银子对于大都督府而言只是小数目,别说三万,就是三十万两也不算什么,可银子再多,也是公中的,梁盼盼不敢惊动父亲,她也不想让母亲知道,那就只能用自己的私房银子。 她的私房银子只有七八千两,好在嫁妆已经备好,父亲给她的压箱银子,不多不少刚好三万两。 看着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梁盼盼有些心痛,可是想到转转手,银子还能回来,也就不觉得痛了。 更何况,过了今日,那对贱人母子便再也不能妨碍她和薛坤了,一劳永逸,何乐而不为? 不过,梁盼盼不想再去那个破烂地方了,她派自己的丫鬟连同几名护卫,带着银子去了寿眉胡同。 三万两的银票摆到幼安面前,她让扶风一张张仔细验过,确认无误,抬起头向丫鬟身后看去。 没有看到梁盼盼,幼安有些失望。 丫鬟不屑:“不用看了,大小姐让我来给你送银票,已经是看得起你了,把这个签了!” 丫鬟拿出一份文书,幼安假装不识字,把文书推给扶风。 扶风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郭氏收下三万两,生不与薛坤相见,死不入薛家祖坟,其子薛天不入薛家族谱,与薛家没有关系。 扶风把文书内容念给幼安听,幼安悲愤,想说什么,但是看到丫鬟身后那几个凶悍的护卫,只能忍气吞声。 她“不会”写字,扶风便抓着她的手,在文书上写下歪歪扭扭的郭淑芬三字。 丫鬟收回文书,仔细放好,这份文书是要给薛姑爷看的,薛姑爷看到这份文书,便知道郭氏是如何唯利是图,贪财忘义。 “怎么还不走,你别是后悔了吧?”见幼安坐在轮椅上不动,丫鬟忍不住问道。 幼安满脸屈辱地抱起那只装满银票的匣子,让乐天推着她走出寿眉胡同,心里却乐开了花,她把那个渣男人卖了三万两! ------------ 第五章 送上门来的奸夫 丫鬟不敢有半分松懈,和护卫一起将三人押到城门口。 此时已近黄昏,幼安苦苦哀求:“天快黑了,出了城就没有地方住了,求求你,让我们明天再走吧!” 丫鬟不为所动:“你们现在有银子,还怕没有地方投宿吗?出城三里,便有一家凌霄客栈,这会儿出城,天黑之前还能赶到,再晚就要错过宿头了。” 无奈之下,三人只好在城门外雇了一驾骡车,哭哭啼啼上了骡车。走出很远,丫鬟还能听到骡车里传出的哭声。 目送骡车消失在官道上,丫鬟带着那份文书回去交差。 看着那份文书,梁盼盼终于松了口气。 “大小姐,您放心吧,奴婢已经按您的吩咐,让阿大他们一路跟着,今晚就动手,那三人一个瘫子,一个小孩子,那男人还是个不中用的娘娘腔,杀死他们就像捻死蚂蚁一样简单。”丫鬟笑道。 梁盼盼紧绷的嘴角终于扯出一抹笑容:“这件事做得不错,不要声张,就是府里的人,也不能知道。” 出城三里,的确有一家凌霄客栈,只是鲜少有人知道这家客栈是梁家的产业,并且已经做为嫁妆,给了梁盼盼。 京城附近的官道人来人往,即使夜里也有官兵巡逻,想要神不知鬼不觉杀人,只有这家客栈才是最适合的地方。 夜深人静。 自家客栈。 家生子出身的护院。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占了,等待那对母子的,只有死路一条! 可是这一夜,梁盼盼却噩梦连连,惊醒后一身冷汗,却又想不起梦中情景。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那四名护院终于回来了。 梁盼盼却失望了。 那对母子非但没死,而且他们还把人给跟丢了! “路上刚好遇到瑞王爷的仪杖,上百人的队伍,咱们只好下马避让,待到仪杖走过去,那三人已经不见了。” 护院没有说谎,自从乳母韩太夫人搬去松林禅院清修之后,瑞王燕荀每个月都会前去探望,而昨日这四名护卫恰好遇到瑞王回城。 依本朝律,亲王车驾所至,军民人等需跪伏道旁或退避三十步外,禁止直视喧哗冲撞。 待到瑞王仪杖远去,那四名护院终于能起身时,哪里还有那三人的踪影。 梁盼盼气得摔了一套雨过天青的茶盏。 本朝始于太祖,却是兴于武帝,武帝雄韬伟略,开疆破土,王朝在他治下,四海统一,国泰民安。 而他的皇子们也个个精明强干,皇子们明争暗斗,从未中断,太子身体赢弱,更给了其他皇子可乘之机,在武帝晚年逼宫谋反。 那场逼宫,武帝膝下六子,止余下太子和年仅六岁的小皇子,其他四位皇子全部赐鸩酒。 而这位小皇子便是第一代的瑞王。 武帝龙驭殡天,太子登基,因为身体的原因,子息艰难,从他开始,接连两代的帝王,都是膝下只得一子。 帝位传到先帝时,更是一子也无。先帝二十岁驾崩,膝下只有一位公主,这便是大长公主。 先帝无子,而皇室之中与先帝血脉最近的只有瑞王一脉,当今圣上宝庆帝便是出自瑞王府,他八岁时被太后接进宫中教导,同年登基,迄今已三十五载。 而刚刚护院们所说的瑞王,名燕荀,二十七岁,是宝庆帝同父同母的胞弟。 燕荀每次出行都很高调,看到跪拜的百姓,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撒钱,运气好的,甚至还能捡到金豆子。因此,百姓们都期望能与这位出手阔绰的王爷偶遇,只是这次护院们的运气不太好,不但没有捡到燕荀的赏钱,还被梁盼盼各罚了三个月的月银。 正在梁盼盼因为没有杀掉“郭氏母子”而气急败坏时,去万县寻人的薛坤同样出师不利。 万县是个小地方,但百顺胡同地方偏僻,薛坤主仆接连询问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才找到地方。 薛坤让两名长随出去打听,他就近找了一家小茶馆,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茶几样点心。 半个时辰后,一名长随回来,低声说道:“爷,打听清楚了,百顺胡同最里面的那户,的确住着一对母女,当娘的是个瘫子,街坊也只在她们搬来那日见过她,平时她不出门,都是那个小女娃出门买米买菜。” 闻言,薛坤一路上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那个女人果然还是瘫了! 他为何要自己吓自己,那女人伤得那么重,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至于那个小女孩,薛坤并不认为那是乐天,当年他只是随手把乐天给了一个过路的人牙子,人海茫茫,要找到一个小女孩难如登天,十有八九,是那女人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孩子,说是女儿,其实就是丫鬟。 “有人知道是谁把她们送到这里的吗?”薛坤问道。 “说是一个很好看的年轻人把她们送过来的,好像是姓叶。那年轻人平时不住在这里,只是偶尔会来,那宅子里就只有她们母女二人。”长随说道。 薛坤点头,原来是他,叶扶风,阳幼安的小舅舅,一个弱不禁风,靠外甥女接济的废物! 看来阳家还有些家底,从兰安到京城两千余里,仅是盘缠就不是小数目。 薛坤有些懊悔,当年他不该假死,就应该让阳幼安以为他还活着,乖乖等着他......白白损失了一笔钱财。 “爷,咱们现在过去吗?”长随问道。 薛坤摇摇头:“不急,等天黑了再去。” 此一去,便要一击得手,当然要等夜深人静、月黑风高之时。 深夜的小县城万籁俱寂,百顺胡同地方偏僻,更是冷清,一路走来,连犬吠声也无。 薛坤让两名长随在外面把风,他纵身跃上墙头,那对母女早已睡下,没有点灯,今夜无星无月,从墙头上往下看,院中一片漆黑。 薛坤没有迟疑,飞身跃下,双脚刚刚着地,脚上忽然一痛,他踉跄一下,双脚却像是被什么牢牢捆住动弹不得,他用力想要挣脱,却朝地上摔去! 好在他及时用双手撑地,这才没有脸朝地,双手触及之处粘乎乎的,也不知道摸到了什么。 疼痛从脚踝处传来,薛坤心中一动,夹住自己的是什么? 可是他来不及多想,大门便从外面撞开,一群人冲了进来。 “抓住了,抓住了!” “好你个奸夫,终于让我们抓住了!” ------------ 第六章 爱情的传说 薛坤正要解释,便被人压在地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他的头上身上。 薛坤一身武功,可是双脚被锢住,双拳难敌四手,这些人只是寻常壮汉,没有武功,可是人多势众,堂堂武进士,硬生生被一顿王八拳打得全无招架之力! 千钧一发,薛坤没有忘记他就要成亲了,慌乱之中,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脸。 “这时候知道要脸了,要脸还会偷人婆娘,兄弟们,打烂他的脸!” 薛坤的手被人用力掰开,一拳打下去,薛坤鼻血长流。 “我的脸,别打我的脸!”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错了,奸夫是个大胡子,不是这人!” “啥?打错了?” “这人还真不是大胡子,错了,别让真奸夫跑了,兄弟们,快追!”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间便全都跑远了,只有趴在地上的薛坤和同样趴在地上的两个长随。 两名长随挣扎着爬起来,从怀里取出火折子,这才发现,锢住薛坤的是两只铁箍,个头比老鼠夹要大,却又比捕兽夹要小,就像是专门为薛坤打造的一般,刚刚好能箍住他的脚踝,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刚好合适。 两名长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夹子打开,薛坤终于重获自由,他翻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望着暗沉的夜空,愤怒而绝望。 他喘着粗气,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是被人算计了,可又不死心。 “你们进去看看,这屋里究竟有没有人?” 两名长随歪歪扭扭进了屋,屋里立刻传来女人的尖叫,一个粗壮妇人挥舞着剪刀追了出来:“就是你们吓跑了胡子哥哥,老娘宰了你们!” 两名长随吓得魂不附体,抬起薛坤便往外跑。 主仆三人连滚带爬跑出百顺胡同,见那妇人没有追出来,这才松了口气。 刚才急着逃命,现在三人放下心来,身上的疼痛便排山蹈海般袭来,两名长随身子晃了晃,手上没了力气,薛坤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 薛坤本就伤得不轻,这一摔更是雪上加霜,毕竟是习武之人,薛坤咬着牙,拼命爬起来,当务之急,是要找家医馆! ...... 三人接连敲开三家医馆,前两家的大夫打开门,用灯笼照了照,便像活见鬼一样,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薛坤气急败坏,穷山恶水出刁民,没想到就连这靠近京城的地方,也同样如此。 “我就不信找不到大夫!” 好在第三家医馆的大夫是个胆大的,在薛坤掏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后,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 大夫哆哆嗦嗦地问道:“三位好汉,你们这是杀了几个人?” 借着医馆里的烛光,薛坤终于明白前两家医馆为何不让他们进门了。 他们三人不仅鼻青脸肿,而且满身鲜血! 而薛坤的双手更是沾满鲜血,三人身上的血,显然就是从他手上沾到的。 薛坤大吃一惊,把烛火拿近了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闻。 没有腥味,不是血,是红色的颜料! 他想起来了,他刚被夹子箍住时,双手着地,触手粘乎乎,想来就是那时粘上的。 万幸的是三人伤得并不重,两名长随各断了两根肋骨,薛坤则只是皮外伤。 他松了口气,好在不会影响三日后的大婚。 薛坤已经缓过神来,知道自己肯定是被人算计了,可是没办法,后天便是送妆的日子,明天他必须回京,这笔帐,只能以后再算。 主仆三人在医馆里躺了半日,次日晌午离开万县。 而此时的薛坤还不知道,如今京城里正在流传他与梁盼盼的美谈。 而这一切来自于近日清风茶楼的女说书声情并茂讲的一段“贺新郎”:“话说良良小姐拒了王爷求亲,她换下华衣美服,摘下满头珠翠,坐上一顶小轿,来到那棵合欢树下,她等啊等,终于等到了坤公子,看到日思夜盼的人儿,一对有情人隔着合欢树,却似隔着一道银河......” “太感人了,太感人了,有情人一定要终成眷侣啊!” “坤公子,你快看看吧,良良小姐为了你,连王妃都不做了!” 女说书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满楼寂静。 “就在此时,一驾马车停在合欢树前,马车上走下的是良良小姐的丫鬟红娘儿,只见红娘儿一脸喜气,她高兴地说道:小姐小姐,老爷看了坤公子的诗文,知道坤公子是可造之材,同意了你们的亲事!红娘儿伸出手,一手拉一个,将坤公子和良良小姐的手放在一起。” ...... 这个“贺新郎”的故事虽然老套,但是这世间从不缺喜欢做白日梦的人,越是自命不凡的人,便越是如此,总有那自栩才高八斗却怀材不遇的书生,梦想着会有如良良小姐那般的名门贵女,会带着十里红妆倒追他,加之清风茶楼的女说书有些名气,因此,不过几日,这个贺新郎的故事便成了清风茶楼的必点段子。 可就在昨天,女说书又说起这段“贺新郎”时,茶楼里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咦,这位坤公子该不会就是薛坤薛进士吧,他过两日就要迎娶梁大都督嫡长女了。” “对,我也听说了,还听说那位梁大小姐为了薛进士,拒了瑞王爷呢。” “真的假的,瑞王爷想求娶梁大小姐?” “真的不能再真,我邻居表姨的小姑子的婆婆的表姐的堂姑就是给梁府送时蔬的,她说的准没错!” 瑞王燕荀有克妻之名,又是京城有名的纨绔,他的一举一动本就引人注意,众人没想到“贺新郎”的故事里还有他的影子,于是这故事便如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清风茶楼一时坐无虚席。 燕荀从松林寺回来,一进府便听说了这件事,他气得不成,衣裳没换便进宫了。 “这都是太后的主意,我压根都不知道,现在倒好,京城里的人都以为是我对梁大小姐求而不得,皇兄,我没脸见人了。” 太后想要撮合燕荀和梁盼盼的事,宝庆帝也是事后才知道的。 宝庆帝知道梁大都督不会同意,宝庆帝知道太后也知道,可太后还是这样做,为的什么?为的就是让他知道,他唯一的弟弟是个废物! ------------ 第七章 身价暴涨 宝庆帝并非太后亲生,当年他被带进宫来时已经八岁,已经懂事。 他知道一进宫门深似海,从此之后,太后便是他的母亲,而他的亲生父母,却要在人前对他行跪拜之礼。 陌生的环境,忧怨的太后,以及太后眼中的冷漠,都会让小小的他忍不住想起疼爱自己的亲娘,亲娘不会让他长跪不起,亲娘不会把他的功课随手扔到一旁被茶水打湿,亲娘更不会在寒冬腊月里让他在门外侍立等着请安,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他从不与太后亲近,而他在太后心里,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三十五年来,他们各取所需,因为有了太后,他做了皇帝,同样的,因为有了他这个儿子,太后才能安安稳稳享清福,而不是像先帝的其他妃嫔一样,在慈恩寺里清灯古佛,而太后的娘家地位稳固,没有陨灭在朝堂风云之中。 因此,这对权力顶峰的母子维持着至高无上的平衡,倒也相安无事。 只是最近几年,或许是年纪大了,太后渐渐耐不住寂寞,一年里总会有那么几次脑子进水的时候,似乎只有这样做,才能彰显出她的存在。 起初她是针对皇后,交手几次,都是铩羽而归,于是太后便换了目标,开始针对燕荀了。 毕竟,皇后和燕荀,一个是元后发妻,一个是骨肉血亲,他们都是宝庆帝最珍视的人。 如今的宝庆帝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凄凄惶惶的八岁稚童,太后早已无法撼动他的帝位,太后能做的,也不过如此了。 比如这一次,太后便是想用梁大都督拒婚这件事来恶心他。 看看吧,就连梁家的老姑娘都不肯嫁进瑞王府,无论燕荀还是瑞王府,全都上不了台面,而你就是出自瑞王府。 宝庆帝叹了口气,阿荀这次又是被他连累了。 望着这个与自己儿子同龄的弟弟,宝庆帝说道:“她现在也只能做做这种让咱们不痛不痒的小事了。行了,别和她计较,她就是老糊涂了。” 燕荀不忿:“这还不痛不痒?我都要恶心死了,哥,您是没见过那位梁大小姐,长得就像梁大都督男扮女妆似的,我会为了梁大都督那张脸日思夜想,爱而不得?” 燕荀撸起袖子,给宝庆帝看他的鸡皮疙瘩,他太可怜了,也太无辜了,平白无故卷进别人的爱情故事里,还是反派的那一个,血冤! “哥,我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要是不给我做主,我就去买块豆腐撞死在金銮殿上!” 宝庆帝抓起一颗剥皮的栗子朝他砸过去:“胡说八道!” 燕荀伸手接过栗子扔进嘴里,边嚼边说:“哥,要不我也让人编个段子,就说我嫌梁盼盼长得丑,不想娶她?” 宝庆帝骂道:“你敢,不要胡闹,总要给梁大都督留上几分颜面。” 燕荀:“您给他留颜面,就不给我留了吗?您可是我唯一的亲人,您不管我,我还是去买豆腐撞死吧。” 宝庆帝愠道:“你再提一个死字,就滚出去!” 燕荀见好就收,委屈巴巴:“哥,要不您给他们赐婚吧,世人都知道我是您最亲最亲的弟弟,如果我真的喜欢梁大小姐,您一定不会给他们赐婚,您赐婚了,那些谣言便不攻自破,您既给了梁大都督面子,又洗刷了我的冤屈,更重要的是,能让太后的那些小心思落空,哥,您圣明啊!” 宝庆帝嘴角抽了抽,这就圣明了? 他略一思忖,便让人宣了梁大都督进宫...... 次日刚下早朝,赐婚圣旨便分别送到梁大都督和薛坤府上,可惜薛坤还没回到京城,梁大都督便派了自己一个有功名的表弟替薛坤接旨谢恩。 “贺新郎”的故事深入人心,若问京城里如今最引人注目的事情,那一定当属梁大小姐下嫁寒门薛进士了,因此,宣旨的天使还没回宫,皇帝赐婚的喜讯便传遍京城。 正如皇帝希望的那样,这赐婚圣旨一下,不但梁大都督脸上有光,燕荀爱而不得的那点事也彻底翻篇没人提了。 京城里某个小院子里,乐天欢天喜地跑进来:“阿娘阿娘,全都让您猜中了,皇帝真的赐婚了!” 幼安笑了,并不居功:“那也要你小舅公的故事写得好。” 乐天摸摸头上的小抓髻,她是真没觉得那什么贺新郎有啥好的,不明白那些人为何会感动。 不过...... “阿娘,这样一来,他们肯定能成亲了吧?” “肯定能,圣旨一下,他们彻底锁死了,御赐的亲事,除非其中一方是公主,否则一生一世不能生离,只能死别。” 乐天磨拳擦掌,太好了,渣爹的亲事成了,渣爹身价暴涨,更值钱了! 好开心! ...... 当天晚上,赶在城门关闭之前,薛坤回到了京城。 薛坤一回来,便得知了赐婚的事,他连忙重新置了香案,对着皇宫的方向叩头谢恩。 薛家祖坟上何止是冒青烟,这是放烟花啊,有了这道赐婚圣旨,看谁还敢说他攀高枝! 薛坤志得意满,放声大笑,嘴巴张得太大,扯到嘴巴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脑海里浮现出阳幼安那张久违的脸。 真是扫兴,这大喜的日子,如果没有阴魂不散的阳幼安,那就更完美了! 阳幼安,必须死! 想到阳幼安,薛坤那被喜悦冲昏的头脑终于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先把梁家女婿的位子坐实! 薛坤打发家里的婆子去了大都督府,给梁盼盼送去万县有名的麻糖,同时让梁盼盼放心,他已经回到京城。 薛坤初入仕途,虽然手里还有银子,却也不敢太过张扬,因此,府里除了两名长随,就只有看门的老苍头和一个粗使婆子。 以前他给梁盼盼送信送东西,跑腿的都是那两名长随,现在两名长随脸肿得像猪头,他便只能打发这个婆子过来了。 听说薛坤派人来送东西,梁盼盼也以为是那两名随从。 这二人在薛坤身边三四年了,想来对郭氏的事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 梁盼盼正想把人叫过来好好盘问,却没想到来的是个陌生婆子,一问三不知,梁盼盼只能把想问的话憋回肚子里。 她忍不住对薛坤有些抱怨,薛哥哥回到京城,为何没有亲自过来呢? ------------ 第八章 薛坤成了薛优 梁盼盼做梦也想不到,此时此刻,她的薛哥哥正在一遍遍用剥壳的煮鸡蛋揉脸,他已经尽力保护自己的脸,可那些人太狠了,还是把他的脸打得青青紫紫,如同打翻了染料缸。 薛坤用过消肿化淤的药,又揉了几个时辰,脸上消肿了,可是青紫还在。无奈之下,只好让婆子去脂粉铺子,买回十几盒脂粉。 本朝男子并不流行敷粉,因此,薛坤也没有经验。 他原本以为只要用粉扑拍一拍,青紫便能消失无踪。 可是脂粉用了大半盒,却是效果甚微,虽然多多少少遮去一些,但只要不是瞎子,还是能看出那一脸的青紫。 还是婆子灵机一动,出了个主意:“大爷,这种日常用的脂粉不行,您得用戏班子专用的那种。” 薛坤一想也是,这年头鲜少有坤伶,戏子大多都是男人,那些男人粉墨登场,哪个小脸不是比菱角粉还要白? “快去,到戏班子里请个人来!” 那婆子之前也只是个粗使婆子,薛府便是她见过的最大世面,那些大戏班子,别说请人了,她连门槛都迈不进去。 且,此时已是二更时分,戏班子早已歇下,除了花楼,就没有能去的地方了。 想到花楼,婆子便想到了她那个在花楼里做浆洗的老姐妹。 她去找了老姐妹,老姐妹又去找了她的老鸨,老鸨有个干哥哥,这位干哥哥人称“箱叔”,年轻时在戏班子里做过二衣箱,四执交场之一,见过大世面,虽然后来得罪人离开了梨园行,但是依然吃得开,说起梨园旧事更是娓娓道来。 婆子求到箱叔面前,箱叔一向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怎会不知薛坤大名。 贺新郎的薛进士啊,皇帝赐婚的,名人啊! 箱叔一下子来了精神:“外道了不是,不就是上妆吗?我来!” 箱叔给足了薛坤面子,提上妆箱就跟着婆子来到薛家。 明天就是送妆的日子,薛坤做为准新郎是要到梁府迎妆的,到时梁府的亲戚故旧都会到场,难道要让满堂宾客看到他这张色彩斑澜的脸吗? 不行,绝对不行! 若是往常,薛坤是看不起箱叔这种人的,别说是让箱叔进门了,箱叔在门口站一站,他也要让人用水把箱叔站过的地面洗上三遍,嫌脏! 可是此时的薛坤已经是病急乱投医,没等箱叔说完年轻时的辉煌,薛坤便道:“好了好了,快给我上妆吧!” “好哩,您就请好吧,小人保证让您赛过潘安,气死宋玉!” 薛坤......倒也不用这么夸张。 一个时辰后,箱叔啪的一声盖上妆盒,完工! 薛坤迫不及待拿起镜子,忙活了一夜,此时薛坤困意上涌,强打精神,借着烛光,看向镜中的人儿。 朦朦胧胧中,他看到一张完美无暇的脸。 没有青青紫紫,只有唇红齿白,薛坤满意极了,太满意了,满意得他差点喜极而泣。 箱叔连忙用帕子压住他的眼角:“大人,可不能落泪,当心哭花了妆容。” 薛坤要给银子,箱叔说什么也不要,提着妆盒就走了,挥挥衣袖,消失在微明的街头。 薛坤不敢睡死,生怕误了时辰,只是微眯了一会儿便起床准备。 临出门前,薛坤再次照镜子。 此时已是天光大亮,薛坤望着镜中的自己怔了怔。 这是不是太白了? 婆子:“不白,刚刚好,您看您脸上哪里还能看到青紫?” 薛坤一想也是,白一点,也总好过顶着染缸吧。 他想起了叶扶风,叶扶风就是小白脸,叶扶风走在街上,总有小姑娘含羞带怯地看着他。 女人全都喜欢小白脸,梁盼盼尤其喜欢,为此,他都不敢迎着毒日头出门,硬生生把自己闷白了。 现在也只是比平时稍稍白了一点,精致了一点。 薛坤瞬间说服了自己,信心满满走出家门。 今天虽然不是亲迎的正日子,但是梁家的亲戚故旧早早便来了,梁府门外更是围满看热闹的百姓,等着抢喜钱,也等着看梁大小姐的嫁妆。 薛坤一露面,便引起了轰动。 “天呐,薛进士怎么这么白?” “薛进士真的是武举,不是武生?” 梁府派出来迎接的人,也被薛坤脸上那厚厚的脂粉吓了一跳。 本朝男子不流行这个,倒是听说前前前朝有男人敷粉之风,这是重又流行了,尚古? 梁大都督见到薛坤也是一怔,薛坤这是发臆症了? 不过今天不是斥责的时候,梁大都督受了薛坤的礼,便匆匆离开,他要去洗洗眼。 梁大都督这关过了,接下来便很顺利。 梁大都督嫁女,十里红妆,看热闹的人从大都督府一路跟到薛府,直到最后一抬嫁妆抬进去,围观人群仍然舍不得散去。 可越是热闹,薛坤心里便越是忐忑。 阳幼安母女在万县出现的消息不会是空穴来风,她们一定来了,说不定现在就在京城,就在围观的人群中。 薛坤骑在马上,不住四下张望,京城人民全方面无死角欣赏到他的盛世美颜。 于是整整一天,无论深宅大院,还是街头巷尾,谈论的只有两件事。 一是梁大小姐的十里红妆; 二是薛坤的那张堪比小生的脸。 从今天开始,薛坤有了一个新的称呼,薛优。 优伶的优。 当然,现在薛优这个名字还没有广泛传播,至少还没传到薛坤和梁府众人耳中。 梁府来人铺了床,看着那些有钱也买不到的名贵摆设,以及被塞得满满的库房,薛坤的心却仍然悬得高高的,阳幼安会不会出现? 甚至就连次日亲迎,薛坤披红挂彩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仍然箭在弦上全身戒备,生怕下一刻,阳幼安便会突然跳出来拦住花轿。 薛坤如此,梁盼盼亦是如此,薛坤忌惮的是阳幼安和她的女儿,而梁盼盼担心的却是郭氏会带着儿子,哭哭啼啼跑出来,向她讨要一盏正室茶。 众目睽睽之下,总不能当场把这对母子杖毙吧。 直到走出花轿的那一刻,梁盼盼想的还是那对母子忽然出现,她该如何应对。 新婚夫妻各怀心思,跨了火盆,拜了花堂,直到入了洞房,送走所有宾客,这才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