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仙宗?魔门! 北境,太阴仙宗。 终年风雪不绝的寒山峻岭深处,一处连手持法宝的抱丹真人也探测不到的山谷里头,立着一座幽雾盘绕的巍峨宫殿。 大殿之上,放着千百具漆黑棺木,随着一声钟响,一双双枯白的手自内推开棺盖,呆呆滞滞地坐起身来。 这其中,便包括了燕澄。 他自从穿越至此,便在棺中昏昏沉沉不知多少时日。 此刻本能般被钟声唤醒,放目望向身周千百具境况相同的活尸,心中登时颇感不妙。 原身来自于太阴仙宗辖下的某座小镇,每逢镇上有人寿终,宗里便会命人将死者尸首放入棺中,运至位于山脉深处的这座长生殿。 无人知晓宗门的仙师们到底是凭着何等仙法,使得这干本该早已死透的尸首重获生机。 但就燕澄感知所得,原身魂灵早已消亡。 眼下倒是由自己莫名其妙地接管了这具死人的身躯! ‘不论如何,能多活一世总是好的……’ 可自己当下的状态,显然不能完全算是活着。 关节僵硬,手足无力,一股昏昏沉沉的暮气时不时涌上脑门,似在提醒着他这个死人应当躺回棺里。 若真是死透了,那还好。 可瞧眼下形势,却是有人要使得他连死也不得安宁。 燕澄环顾一双双呆滞眼目,感到前所未有地惶然不安。 便在此时,一面样式古朴的银镜忽然自他脑海浮现,镜中倒影出一行接一行的讯息: 【名称:燕澄】 【类别:活尸】 【境界:无】 【描述:因《阴鬼抬棺秘法》而重获生息之活尸,躯壳已被不明来历之魂灵占据,莫能审其出身本末。】 【依靠棺中阴气为生,离棺一个时辰以上,即生机断绝,魂飞魄散。】 一瞬间,燕澄瞧见镜中自己的眼瞳亮了起来。 这是……金手指? 诸位穿越者前辈的传奇故事,霎时于他脑海掠过。 开局成了活尸又怎么样?隔壁还有穿越到一面镜子里头的呢。 自己的这面镜子,目前便表现出了识别异常事物的能耐。 可还不足以让他弄清楚当前境况…… 心念稍动,但见得镜中呈现出新一段文字: 【功法:无】 【可记录所见功法,并使藏仙镜推演补全残缺部份。】 【完整功法原有之修炼需求,不变。】 此段一出,燕澄不禁感慨现下的金手指是越来越与时并进了。 推演补全残缺部份……岂不是意味着哪怕只是得到一份功法中的一页,镜子也能为他推演出完整的功法来! 不得不说,这金手指在燕澄看来简直无可挑剔。 问题是他作为一具刚诈尸的死人,到哪处去寻功法来供仙镜推演修炼? 正在他思索之际,骤见得大殿上空冒出一道阴云覆面的黑袍身影,翘着白花花的二郎腿安坐梁上,手里金铃闪烁异光: “诸君在此安眠了七日七夜,也是时候醒来为仙宗作一些贡献了。” “我仙宗向来量材是用,对待死人活人一律一视同仁,诸君倒也不必担忧。” 黑袍少女语气听着和蔼,可两世为人的直觉告诉燕澄,这厮的话只怕不能按字面来理解。 但听黑袍少女轻摇金铃,铃声悠扬: “丙字二十九号,出列。” 说罢,坐于燕澄前方不远处的一具活尸应声推棺而起,木然站到大殿中央。 这是一位昂藏九尺的大汉,魁梧的上半身肌肉虬结,一双大腿比燕澄的腰还粗壮,生前恐怕是位力能搏虎的豪杰。 黑袍少女见状赞道: “好根骨!合该入我仙宗门下。” 听了这话,大汉原本茫然的眸光中绽放出一阵狂喜。 就连围观众尸,也是人人目带艳羡妒意。 众尸生前均在仙宗治下,早听闻山上仙师手段通天,更有好生之德。 这位仙师方才还刚提到,宗里对活人死人向来一视同仁。 之所以费一番功夫将众尸养活,莫不是打算从中选拔良材拜入仙门! 只有燕澄觉得黑袍少女一身阴气冷得渗人,心想这事儿恐怕没这么简单。 但见得黑袍少女手腕轻晃,铃声叮当。 丝丝缕缕的白烟便自大汉七窍飘荡而出,被她手中金铃一分不留地吞了进去! 大汉的瞳孔里已然只剩下了苍白,只见他一双臂抬到了胸前,僵着膝盖,噗,噗,噗地几声跳到了黑袍少女身下。 偌大的一座长生殿倏然鸦雀无声。 旁人或许没能完全搞懂刚才发生何事,有着仙镜辅助的燕澄却是清楚得很。 便在方才一瞬间,黑袍少女手中的摄魂铃已将大汉的残魂摄去,将这活尸炼成了全无灵智的尸傀! 只听黑袍少女笑道: “难得寻见一副好根骨,未经祭炼已有龙虎之力,正好作本座身边的一具铁尸。” “他日若能在斗法时为本座挡上一两记术法,也算是为仙宗作出了贡献了。” “至于这魂灵,却是寻常得很,只入我铃中留作备用。” 说着,带笑环顾一殿活尸: “诸君,为何如此安静?” “你们均是山下凡俗出身,大多数根骨平庸,身娇体弱,可没有直接被炼成铁尸的资格。” “不过也不必太快感到灰心,只要诸君好好修炼本座接下来派发的《阴尸行煞诀》,炼得一身筋骨似铁,将来还是有望被本座选上的。” “而且,只要能让本座瞧见诸君身上的潜力,还有机会在保留魂魄的前提下正式拜入仙宗喔。” “常言道性命双修,诸君就算修不成一身强健筋骨,只要魂魄修炼得到家了,摄魂铃中的主魂之位随时为诸君留着呢。” “仙宗向来唯材是用,不论是生是死,是肉身还是魂魄,也是能为我仙宗作出贡献的。” “诸君……也不想被本座认定为全无价值的废料,拿去点魂灯吧?” 随着他这话说毕,燕澄才注意到大殿上空不知何时晃起了数之不尽的盏盏幽光。 光焰明灭之状,形如阴魂哭号。 黑袍少女的话说得很明白,殿上的活尸们要么努力修炼,设法让自己变得足够有价值后才去死。 要么被点作魂灯,下场只怕比死更难受! ‘他娘的……这还有脸叫自己作仙宗啊?’ 燕澄忍不住腹诽起来,可霎时便硬生生将自家的念头抹煞掉,唯恐对方有着窃听人心的神妙。 只瞧着黑袍少女跃下高梁,带着尸傀离去时步姿绰约,轻笑声流荡在半空: “每月初一十五,本座会前来视察诸君的进度,解答大伙儿在修行上的疑难。” “还望诸君,莫要自误。” 笑声未曾远去,便见一页页流溢灰白光彩的经文于大殿上空呈现。 正是教人如何引气入体,内修外炼,将自身打造成一具合格尸傀的《阴尸行煞诀》。 燕澄抬目望向空中经文,几乎一瞬间便将功法录入镜中,对其有了深刻而全面的了解。 此法能让已死之躯修行至练气初期圆满,成就比常人强横数倍的力量和体魄,却全然没有修行魂灵的法门。 很明显,黑袍少女连摄魂铃的主魂之位,也没打算留给殿上众尸。 收拢得来的残魂,怕也只是被她留作施展什么术法时的一次性消耗品。 ‘还真是他娘的唯材是用的很……’ 他心中骂声不绝,便在此时,却见镜中新冒出一行文字: 【录得《阴尸行煞诀》残篇,可推演补全为《上阴天尸道章》。】 【是否开始推演?】 ------------ 第二章 耗材?食材! 燕澄连一刻也没有犹豫,果断动念: ‘开始!’ 随着脑海中银镜镜首的明珠大放光亮,镜中《阴尸行煞诀》的文字开始自行增删,最终演变成一大段比起原文足足长上七八倍的法诀。 这过程中,燕澄也了解到了隐藏在法诀背后的一些背景故事。 在仙道盛行的上古时代,炼尸之术属于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就连修阴冥之道的魔宗也不屑钻研的。 更别提是把已然死过一次的人强行唤醒,再逼着人把自身炼成尸傀这种畜生手段。 放在当年,得被天雷降罚轰隆隆劈成飞灰。 直到管束着修行之人们不准妄为的仙朝,塌了。 太阴仙宗的先祖们,从仙朝的废墟中觅得《上阴天尸道章》的残篇,从而演变为如今供活尸们修炼的功法。 上古仙道昌盛,此法始创之时的原意,本是为着让一些肉身意外亡故,魂魄尚自完好的修士借由天地间的阴寒之气如常修炼,最终化死为生,接续道途。 绷不住落到仙宗诸位心善仙修手里,如今已演变成先把人弄得半死不活,再逼着活尸们修炼的无上妙法了。 活尸们修行《阴尸行煞诀》,是将棺中阴气引入体内,继而开辟出丹田气府。 原理虽然与寻常活人练气期时的修行无异,但修炼之时吸纳的是阴气,炼出来的也是尸煞。 再怎么修炼,也始终是死人! 补全为原版后的《上阴天尸道章》却不一样。 它本来便是用作过渡的法门,就算修士初时被逼以阴气修炼,只要中途改修别样灵气,将体内阴煞驱除干净,便有望摆脱死者之躯重获新生! 上古仙朝律令严明,厉禁修士夺舍之事。 修士们若能借由此法,将死去肉身重修成活人之躯,自然不必孤注一掷,夺舍另觅新躯。 本意确实是好的,可到了仙宗手里嘛…… 燕澄禁不住又暗暗骂了一句,一阵困顿之意直卷脑门,身形难以抑制地躺回阴棺里头。 这具身躯已死过一回,全仗棺中阴气温养,一日之内方能有一小段光阴维持清醒。 此时此刻,又到了该当安眠的时候了。 燕澄相信别的活尸们情形也是相同。 正因如此,他更加相信,就算全体活尸都全心全意地修炼,能练出成色的也必寥寥无几。 活尸们清醒的时间原本就少,倦意一旦来袭,哪怕意志如钢,也难与本能相抗。 虽然说,练出成色来也不见得便是好事。 燕澄望着天花板上挂着的无数魂灯,感觉就像被千百道目光同时盯着,握着棺盖的双手不由得一紧。 下一刻,他猛地把棺盖拉上。 …… “修道首在生炁,聚鼎炉形相于上、中、下三丹,合肝、肺之气,敛阴火癸水会于丹田,自是成煞。” 听著述经声,燕澄迷迷糊糊地张开眼睛,抬眸便瞧见了黑袍少女和围坐在她下首听讲的数道人影, 每逢初一十五,黑袍少女都会来到长生殿上,指点众尸修行《阴尸行煞诀》。 如她先前所言,殿上众尸的肉身,连被炼作尸傀也不够格。 贵为仙宗门下的她只好多费心力,亲自指导众尸跨过引炁入道一关了。 此刻坐在她下首的活尸们,均是连月来成功引气入体,踏入练气初期的优秀人材。 黑袍少女并未立时抽走它们的魂魄,而是如约赐予了众尸仙宗记名弟子的身份,日夜在她身旁侍候恭聆教益。 燕澄自然瞧得分明,这家伙只是想得到更高品质的尸傀罢了。 只要某日她判断某具活尸潜力已尽,进无可进,绝对会不带犹豫地摇动金铃,将其顷刻炼化。 好听说是记名弟子,说白了便是作用更大的人材而已。 正因如此,燕澄纵已修成《上阴天尸道章》的第一关,成为了练气初期的修士,却始终没有展露修为。 他修行这上古功法,虽然也跟众尸一样借助棺中阴气修炼。 修出的却是清澈纯正的上阴星气,而不是黑袍少女想要众尸修出的阴尸煞。 对修炼者本人而言,前者的品质和潜力均非后者可比,差距宛如天渊之别。 可仙宗要的,是能制成上好尸傀的人材。 至于人材的前程?尸傀哪有什么前程? 燕澄修的不是尸煞,在黑袍少女眼中只怕比身无修为还不如,随时会被当作残次品处理掉。 抓紧当下的每分光阴提升修为,为未来脱身作好准备才是正事。 眼前这干修成尸煞而被赐予记名弟子身份的活尸们,却似全然没有这份自觉,只专心致志地听着黑袍少女讲道。 燕澄修了《上阴天尸道章》,对阴属功法的理解,比在场任何一具活尸都高。 女子所言,分明全是阴煞炼体之法,一切为让众尸修出强韧的体魄服务。 却无关魂魄,无助于大道。 一众新晋练气却听得很是入神。 这群活尸能这么快便修出尸煞,可见在修行上是有点天赋的。 生前无缘仙道,庸庸碌碌过其一生,没料及死后新生犹有修道之途,谁也不愿错过这天赐良机。 纵然黑袍少女从未掩饰教导众尸的目的,众尸心中总存一丝侥幸: 若然自己当真是万中挑一的人才,修出了莫大成果,是不是就能摆脱被当作耗材的命运? 这些死人对所修功法理解不甚深刻,并不晓得打从黑袍少女让他们修炼《阴尸行煞诀》起,他们便再也没了真修出什么来的机会。 只有燕澄晓得,却也仅限于晓得罢了。 便在这时,一具眉清目秀却面色惨白的练气女尸忽然间抱腹惨号。 道道焦灼白烟自她七窍冒出,竟似要将她一张脸庞烧成烂肉! 众尸面色皆变,黑袍少女却是神态如常: “是阳火反噬之象。” “人身均有阴阳二气,诸君虽已死过一次,体内仍有阳气残留。” “偏生本门功法属阴,人身阳气一旦与阴煞相冲,便有阳火反噬,五脏具焚之虞。” 说着微微一笑: “诸君不必担忧,仙宗数千年底蕴,自然早有应对阳火反噬的法门。” “且随意寻一具活尸食其心肝,补全阴气,即可使阳火消弭,二气调和。” “诸君也不必为此感到不好意思。” “你们已是修士,而它们,此刻终究尚是凡人。” “能献出心肝为诸君所用,也算是为我仙宗作出贡献的方式之一,本座相信它们心里肯定是乐意的。” “那么,这就来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 她轻摇手铃: “丙字五十七号,出棺。” 燕澄正自为着黑袍少女的无耻凉薄而感慨,倏地感觉双腿一挺,已不由自主地从棺中站起。 黑袍少女打量了他一眼,啧啧连声: “可惜了一张好皮囊。” 下一刻只一摆手,那阳火焚身的练气女尸便即大吼一声,往着燕澄扑了上来! ------------ 第三章 想吃我?先杀你! 【名称:摄魂铃】 【类别:灵器】 【描述:以炼制幽语钟时的残余原料制成之物,具备控制、摄取活尸魂魄,将其肉身炼化为尸傀之效。】 【铃中存储之魂魄,可作为相关术法的原料。】 银镜映照的法器讯息,早让燕澄意识到黑袍少女手里的金铃对活尸们而言有多危险。 只要燕澄一日仍是这半死不活之躯,黑袍少女便能随时动用摄魂铃夺去他的魂魄,将他炼化成无知无识的尸傀。 好在,金铃对尚未被炼成尸傀的活尸的控制力似乎并不强,乃至于燕澄还能出手应对练气女尸的施袭。 也很可能是因为,黑袍少女未曾瞧出燕澄已然成为修士,并不认为他有抗衡女尸的能力。 无论如何,他必须出手了。 当席卷双腿的僵硬感如潮水般退去,燕澄没有一丝犹豫,抬步迎往飞扑而至的女尸,重重一拳狠砸在对方的肚皮上! 双方都没学过什么体术武技,燕澄修出的灵气质量却远胜对方,一瞬间便借由力量和速度上的巨大差距分出了胜负。 中了一记重拳的练气女尸往前扑倒,燕澄乘势上前,一脚将她的头颅狠踏在地! 《阴尸行煞诀》虽是偏重于体魄修炼的功法,但练气女尸毕竟修行未久。 更重要的是,燕澄所修的正是此法的原版,上古修士借以起死回生的正法。 一身上阴星气威力之强,绝非眼前众尸修出的阴尸煞可比! 咯咧一声,清脆利落。 练气女尸的脑袋,竟是被燕澄硬生生一脚踩爆! 燕澄无视足下红白混杂的血肉碎块,只是抬目对上黑袍少女隐在云雾后的眼睛。 大殿上登时铁一般死寂。 方才丧命的女尸,在仙宗眼中固然算不得是什么。 但好歹也是在众尸中第一批修出灵气,被赐予记名弟子身份的可造之材,难道是能被随意打杀的吗? 就当众尸均以为黑袍少女便要轻摇金铃,将眼前这个大胆狂徒的魂魄摄去时,却听她娇笑一声: “好狠的孩子!合该进我仙宗门下。” “这厮既死在你脚下,她的心肝脾肺便为你存着,待你日后阳火反噬时一口吞服。”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仙宗的记名弟子了。” …… 从始至终,黑袍少女都没有问过燕澄的名姓,就好像她从没记住过被踩杀那女尸姓甚名谁一般。 燕澄也只沉默地尾随着她出了长生殿,来到殿外一处不起眼的楼阁里,自有尸偶递上纸笔名册让他记名。 一旁的黑袍少女此时才探过头来,饶有兴味般问道: “你叫燕澄?这名字不错,燕在南方的燕国可是国姓呢。” “本座名叫黄彤,是仙宗长生殿主的嫡传弟子。” “但凡殿上出了资质优秀的死人,均是由本座来负责接引的。” 燕澄瞥了侍立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壮汉尸傀一眼,没有应话。 黄彤不以为意,浓浓黑雾后的双瞳神意玩味: “如今你已是我仙宗的记名弟子,一身性命也就得了保障。” “只要没曾修到前途断绝,进无可进之日,本座便不会随便把你炼成尸傀。” “呵呵,宗里向来最是注重人材们的可持续发展了。” 燕澄好不容易忍住反白眼的冲动,恭谨应道: “黄师姐目光远大,非凡俗之辈能及。” 黄彤摆了摆手: “上头定的规矩罢了。” “师弟既成修士,就不宜再与那干凡尸一般住在大殿,本座会让死人们在二层收拾一座停尸间供你居住。” “日后你勤勉修炼,每月向殿上上缴一缕阴尸煞,便可保留记名弟子的身份。” “若是师弟你天赋异禀,修得煞气有余,可用作与殿上兑换修行所须的诸般术法、灵物。” “当中,自然也包括用作抑压体内阳火反噬的活尸心肝。” 燕澄问道: “每年因着阳火反噬而暴亡的同门,多吗?” 黄彤笑道: “不多,也就六七成罢。” “只是师弟也不必担忧,一旦你遭逢反噬,本座会在第一时间将你炼成尸傀,魂魄收入铃中,免得你随着肉身第二次死亡而魂飞魄散。” “本座不是说过吗?只要身在仙宗,无论是生是死,总是不缺为宗里作贡献的门路的。” 燕澄听罢,只眨了眨眼。 心想这般听着便该吊路灯的说话,你是怎么样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口的? 难怪长生殿会立下规矩,制止真传们随意将尚有进步空间的活尸炼成尸傀。 修士为着保住记名弟子身份,就得一刻不停地勤修苦练,产出阴尸煞以作上缴之用。 而将辛苦修得的阴尸煞交出,又会影响到修炼《阴尸行煞诀》时的修行进度。 为着提升修炼效率,便必须上缴更多的煞气,来换取修行资源…… 燕澄暗暗摇头,这修的哪是仙道,修的分明是牛马道。 这会他算是重新认识了“唯材是用”这四个字的用意了,敢情只要人在仙宗,全身上下没有一寸皮肉能不被宗门盘剥干净。 最要命的是,对方连他的魂魄也没打算放过……到时连赌一把能否再次穿越的机会也没有了! 可他别无选择,至少目前没有。 黄彤似乎未曾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异,又或许说是不在乎,只道: “此外,宗里为每位成功成为记名弟子的师弟妹准备了一枚凝煞丹,一张金纸鹤。” “前者用作辅助活尸修士凝聚阴尸煞,后者则是供宗门弟子内部传讯之用。” “作为记名弟子的入门奖励,本座这次不会收费,师弟就心怀感激地收下吧。” 她将一个小瓶和一张泥黄符纸交到燕澄手里,那双媚眼里神光闪烁: “除此之外,本座另有一份礼物赠予师弟,作为对优秀后辈的奖励。” 说着,一份经文虚影即于燕澄眼前浮现: 《聚阴凝煞采气诀》 密密麻麻的讯息文段灌进燕澄识海,讲述的正是如何透过活尸们所居的黑棺凝聚阴棺灵气,继而将其吸纳进体,凝练出阴尸煞的法门! ------------ 第四章 月华淬体,易筋洗髓 长生殿二层,记名弟子寝室。 空空荡荡的暗室里头,燕澄盘腿稳坐棺中,凝神吐纳。 半晌方才睁目,幽寂中如有两道暗紫星光亮起。 尸修作为已死之躯,脏腑废颓,修行效率原本是要比活人修士低得多的。 燕澄修炼的《上阴天尸道章》何其精妙,却也花了近一旬才炼出一缕星气。 连他也是如此,修行大路货《阴尸行煞诀》的家伙们,处境便可想而知了。 如欲打通三丹气府,成就练气初期圆满,可是需要炼出足足七七四十九缕星气! ‘《聚阴凝煞采气诀》能够大幅提升尸修炼出阴尸煞的效率。’ ‘若无此诀,九成尸修修上三五七年,也修不到练气中期。’ ‘可黄彤这阴东西提供的法诀,里头怎可能没有坑!’ 燕澄一双盈溢着星气紫光的眼眸越发冰冷: ‘这法诀以修士为鼎,煞气为丹,简直就是把尸修们推到了流水线上,成了批量生产阴尸煞的耗材。’ ‘然而炼就煞气的效率越高,也就意味着体内阴气积累的速度越快。’ ‘如此修炼下去,体内阳火终有吞食多少同类心肝,也压不下去的一日!’ ‘除非修得阴气彻底压过了阳气……可那与死透了有什么两样?恰成了殿上高修的资粮!’ 《上阴天尸道章》中说得明白,阴尸之身修为再深,也求不得长生大道,性命终会随着光阴流逝而消磨殆尽。 想要真正重获新生,唯有筑成仙基,成就筑基修士。 筑基修士炼精化炁,神足意满,一身性命为寄托仙基之所,寻逐大道之舟,肉身再无阴阳生死之别。 修到这一步,才算真正脱离死者之躯,重活一世,再也不受黄彤手中摄魂铃的钳制。 否则,终身也不过是为黄彤炼制煞气的耗材而已! 想到此处,燕澄瞥了瞥这座寝室的原主人,此刻正安静躺在角落处阴棺里头的那具无头女尸。 自家修的不是《阴尸行煞诀》,炼不出阴尸煞,暂时只能把这厮体内残留的几缕煞气掏出来应付黄彤。 待得库存耗光了,再挑选几位幸运道友,掏心掏肺一番便是。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自身得具备足够的实力。 燕澄垂目低眉,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段文句。 正是《聚阴凝煞采气诀》推演补全后的成品,名为《聚灵采气法》。 此法作用的对象不再受限于黑棺及阴棺灵气,只要觅得与修士所修功法相合的聚灵物,便可用作辅助凝炼灵气。 对于想要尽快修出成果的燕澄而言,正是有用得很。 可他修的是上阴功法,与之相应的至阴至寒之物,一时之间却不知从何去寻…… 便在此时,随着燕澄体内功法运转,埋藏于他意识深处的银白明镜倏然大放光亮。 藏仙镜的轮廓,头一回在他眼中变得如此鲜明: 只见这银镜样式古旧,镜边铭刻着意味不明的符文,如同帝王腰间玉带散发庄严清光。 镜首处八道凹槽形如叶片,就像是正等待著有缘者,将其残缺部件一一装上。 而在这八叶中央,安放着一颗澄白圆珠,清澈白气满盈欲迸。 在这无窗的暗室中,一轮明月倒映在燕澄的瞳孔里。 月光随着他一呼一吸化作玉液琼浆,渗着刺骨冰寒穿透他的身躯,往着丹田气府最深处沉落,在重重砥砺下生出熠熠紫光。 ‘这是……’ 月华入体的滋味太过美妙,使得燕澄一时间浑忘了光阴流逝。 再睁眼时,周遭天地彷佛不再一样。 眼前原本昏暗的一室之地亮如白昼,连带着其余四感清明无碍,每一道感官都比往昔敏锐了无数倍,恰似长帆破雾,天光破云。 死过一次的手足关节不再僵硬麻木,经脉间的清凉触感将倦意驱散。 燕澄步出黑棺,轻挥手臂,即有巨力与之相随,气压将烛光卷灭。 紫光炽盛的双眸一瞬间睁至最大,顷刻后便为狂喜所掩没。 妙不可言。 他强压着满胸欢喜,闭目回想着《上阴天尸道章》中的相应描述: ‘上阴一道,为诸阴之祖,主极星之寒。’ ‘辅助修行的灵物,意象越是与星宿相合,对修行的助益越大。’ ‘却没料到,这藏仙镜恰好便是意象相合的聚灵物!’ 世间星宿以日月为尊,光照万物,诸星景从。 而藏仙镜镜首明珠凝聚之物,按经上所述名为月桂清阴玄华,正是太阴一道最顶尖的灵物! 燕澄修上阴一道,得太阴月华淬炼其身,所得益处岂只是修炼速度加快这般简单? 如今他内外具受清气滋养,不仅五感敏锐远胜昔时,肉身也渐渐恢复了活人时的灵便。 可说是一夕间,便踏出了无数尸修半生也踏不出的一步! 情形之巧合,简直使得燕澄怀疑是否有人暗中布局。 可任长生殿中那群阴东西心思再深,又怎能看破他身怀仙镜,特意准备一份能推演出上阴功法的法诀供他修习? 不是仙宗不够阴,奈何自己在开挂。 当下他脑内只回荡着一个念头: ‘单是镜中倒映的一轮明月,已有如此妙效。’ ‘倘若……在殿外真正的明月底下修行呢?’ 思绪及此,他只觉身周这四面冷冰冰的高墙压抑得教人窒息。 忍不住便要立时奔到殿外,沐浴在那天上月的光华下! 可一算时辰,天差不多也得亮了。 阴身最忌阳光照映,日间更是不宜出棺一步。 唯恐阳气一盛,便即引动阳火反噬,五脏具焚。 燕澄虽觉自身所修功法特异,未必就怕阳火反噬。 却也不愿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冒险,手放到了门柄上便即顿住。 纵是如此,驱尽了倦意的身躯却不安于棺室。 只见他暗自调息,神念一动,便有时暗时亮的紫焰自掌中冒起。 上阴修士可将体内阳气引至体外,聚成焰火,是为上阴星焰,看似灼热,内实幽寒。 寻常尸修畏惧阳火反噬,是因另无将阳火宣泄离体的途径,燕澄却没这个顾虑。 经受月华淬体后,他的修为凝实不少,灵气足以维持此术约数刻钟时份。 虽然不多,却也够他一览这长生殿外到底是何光景了! ------------ 第五章 云雾遮天不见月 长生殿外,五更天。 黑袍白服,长发披肩的美貌少年踏在梧桐树下,一张脸前所未有地阴沉。 他原本以为,单是一轮明月的倒影已有如此神妙。 若能借助真正的天上月辅助修炼,定必妙用无穷。 怎料此刻一抬头,但见漫天云雾遮空蔽月,一路自长生殿二层起覆盖至高阁顶层,连半缕月光也透不进来,何来的明月供他观想修行? 镜首明珠凝聚月华的功效似乎有所限制,消耗过后便恢复极慢。 按燕澄推算,大概得到次夜子时,方能再次亮起。 一日一缕,实在太慢…… 何况,月华淬体的好处可不只限于加速凝聚上阴星气。 经脉受到清气滋养后,燕澄明确地感受到,自己行气吐纳时比先前顺畅了不少! 他双目神光灼灼: ‘果然,尸修正途在于修回人身,肉身越是与活人近似,修行的效率便越高。’ ‘可若是人人都修回人身了,黄彤她们的阴尸煞往哪儿收去?’ ‘这群阴东西肯定很清楚《阴尸行煞诀》的弊端,她们是算定了底下的尸修们除了此法,也没有别的功法可修了……’ ‘嘿,怎料这算盘到了我身上,却打不响了。’ 夜空中的雾霾太过沉重,燕澄纵然视力已远较先前为佳,却也无法看透雾气洞见后方的明月。 按着藏仙镜所映讯息,这雾可不是寻常雾气。 而是名为无定雾的人造之物,能够阻断感知,屏蔽因果。 黄彤用作遮掩面容的黑雾,便是此雾再炼制后的产物。 可,是为了遮蔽什么? 燕澄无法想像,压在众活尸头上高高在上的太阴仙宗,也会有畏惧的对象。 怎样也好,自己连长生殿中金铃声的支配也不曾摆脱,思考这些对他而言太遥远了。 燕澄迅速调整心情。 来都来了,且在日出前在殿外逛上一趟,好瞧瞧有没有什么有益于修行的情报。 无定雾既能遮蔽月光,对日光想必也有一定的阻隔之能。 何况他已掌握导出体内阳火,化作上阴星焰之术。 不见得甫一遭到阳光照晒,便会失控暴走。 他漫步走到一处被十余棵大树围起的空地上,放目及远,皆是沉雾,显然便是长生殿为修士们设下的边界。 要是有胆大妄为者意欲穿过云雾,破门出走。 等着他的下场,只怕比魂飞魄散更可怕。 空地上,有一群尸修正聚精会神地站着桩架,双臂环抱胸前如抱圆球,吐纳行气仍是《阴尸行煞诀》的老一套。 众尸脚边均有黑棺,却是连自家的棺材都带过来了,显然是作好了在外头待到日出的准备。 正当燕澄为着这些家伙的作死操作而暗自纳罕,便听树下似是领头人的山羊胡老者朗声说道: “老朽曾在梦中得神人指点迷津,言谓采月华寒精而化真液,渡十二重楼,自有秋露凝枝,落窍黄庭。” “仙宗以太阴为名,这月华灌顶的妙法不立文字,却正是我辈打破瓶颈,修成初期圆满的关窍所在。” “老朽在殿中待了十年,晓得逢是日升月落之际,殿上雾海必有一线空隙将月光透进。” “诸君且安心养气,准备万全,待得月华透进,便是我辈易筋洗髓,再续道途之机!” 一番言论,只听得在旁的燕澄直皱眉头。 老者方才念诵的经文,分明是把《上阴天尸道章》中的文句换了一套词,听着像是出自太阴仙宗的嫡系传承。 月华灌顶,易筋洗髓…… 道理是这样没错,可凭你们这几块料能修得成吗? 《阴尸行煞诀》中,压根没有导引月华入体的法门。 众尸的黑棺,更不是能凝聚月华的聚灵物。 就算侥幸得见月色透进,也便是照了一趟月光浴罢了。 更何况在这鬼地方,哪里有什么神人报梦,传道解惑的好事。 铁定是殿上那群阴东西埋的坑! 燕澄心下雪亮,却也想瞧瞧时候到时,会否真如老者所言有一缕月光透进,便静静候在一棵大树之下。 在空地上站抱月桩的一众活尸,均是修行停滞不前,眼看着便要被物尽其用的倒霉蛋。 纵然有人觉得老者所言不甚靠谱,为续道途,却也只好把死马当作活马医。 至于续上了道途后又当如何,此乃后话。 燕澄就这样冷眼看着尸修们抱桩而立,一张张脸上神色虔敬如信徒祭拜神祇。 直到一线光透穿云雾间的缝隙落入大地。 尸修们惶然瞧向那一道带着和煦暖意的金光,下一刹,一名尸修七窍迸现阳火白芒,霎时间原地炸开,空留满地血肉。 这些尸修的修为都不甚高,几乎是在遭受阳光照晒瞬间,便已压不住体内阳火反噬。 反应较快的,还来得及亡命似躲回棺中。 更多人却是连掀起棺盖也来不及,便已炸开。 晨曦照进长生殿外空地的一小片白地上,空留一份又一份浓黑如墨的阴尸煞,彷佛蕴含生命地轻轻跃动在光芒下。 不远处树下的阴影里,燕澄瞳孔微张,眼底紫气自明与暗间变幻不定,连带着掌心星焰也时隐时现。 若非身怀这导引阳火离体之术,此刻的他早与这遍地血肉落得同样下场! 饶是如此,体内那股如野马般奔腾狂走的灸热气息也教他晓得,他能在殿外停留的时份已不多了。 只见他身形轻掠,已然置身于阳光照映之地的边缘处,拂袖将尸修们的遗物一份份收入怀中。 及时躲进棺中的尸修们记名身份尚在,生死受到殿上保护,没人敢公然开棺戮尸夺煞。 至于这干死得透了的,正好充当燕澄修行路上资粮。 燕澄对此没有半点心理压力,但当与大树下老者的目光对上时,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沉重。 老者修为已近初期圆满,纵使一张脸已被白焰烧得血肉模糊,眼里兀自尚有生机,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快将复又隐于雾后的晨光。 血与肉混成的汁水自他眼眶底下流过,随即那双眼珠便骨溜溜地滚落在地。 他浑身升起腾腾蒸气,阳火焚身的焰灼声和焦糊味把燕澄定在了原地。 最终只听得老者爆体前吐出一句话来: “原来如此……” “老朽……总算是瞧明白了!” ------------ 第六章 魔门求生第一课 老者临终前明白了什么? 燕澄事后只稍稍思索,便已明白过来。 长生殿上空的雾海在日月互换之际,确实会有一丝的空隙让光透进来。 然而这时刻,不见得便恰恰在外界明月高挂时。 至少这一次,映进来的是阳光而不是月华。 可身在殿中的尸修们,有什么本事去推算出确切的时刻呢? 他们既瞧不见雾海外的光景,就连当下时辰,也只能依靠体感时间去计算。 算错了,便得把命也填进去。 但就算真侥幸碰上了月华映进的时刻又怎么样? 《阴尸行煞诀》中根本没有引月华灌顶的法门,诸修自以为不成功便成仁,其实打从一开始,便不存在成事的可能。 身为大人物们眼中耗材之苦,无论在哪个世界也是一样的。 想要一睹天上月,恐怕唯有步出这片笼罩整座长生殿的无定雾海。 那却已然不是一名练气初期修士应当考虑的事情了。 如今燕澄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曾明白: 为何要让老者晓得月华灌顶之事? 大人物们定必清楚,单凭这几句经文,是没可能让下修们修出什么来的。 不过是徒然加速了尸修们的消耗,浪费了一批原本可以炼成尸傀的耗材。 那就是说,推动着下修们瞎试这月华灌顶之法的潜在得益,要胜过区区十余具尸傀的损失。 一个荒诞的念头自燕澄脑海冒起: ‘该不会……是为拿一干性命不甚打紧的尸修,试出月华淬体的法门!’ ‘以太阴为名的堂堂仙宗,怎可能连上阴、太阴一系修士练气时打基础的法门,也需要推着尸修们把命填上去试出来!’ ‘除非……上头的人并不是刻意只给尸修们残缺的功法,而是他们手中也没有正法?’ 一瞬之间,燕澄只觉这一身《上阴天尸道章》的传承变得无比沉重,冷汗禁不住汨汨而下。 藏仙镜能够推演功法的秘密,并非是外人所能知晓的。 但只要自身身怀完整修行正法之事暴露,下场只怕比爆体而亡更惨酷十倍! …… 经过今日之事,燕澄深感必须为自己修行神速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不然早晚被人盯上。 因此很快,他便忍痛缴纳了额外三缕煞气,报名参加了由一位练气中期尸修召开的述道堂。 黄彤每月初一、十五,虽然也会免费在殿上讲道。 但这阴东西教的,都是虚无飘渺的道论,生前全无根基的活尸们根本听不明白。 就像是恨不得满殿活尸引不得气,全化作头顶那盏盏魂灯。 述道堂上的内容,相对上会细致许多,主要集中在拆解尸修们日常修行会遇到的困难。 燕澄倒不是觉得,殿中有哪位尸修有本事指点他修炼。 可在堂上接触更多修行基础,对当下环境加深认识总是好的。 声称获神人入梦传道那名老者,不就是死在相关情报不足上吗? 藏仙镜能为燕澄照见绝大部份超凡事物的情报,然而那些瞧不见的知识和道行,便必须借由旁人之口补足了。 他用作缴纳堂费的三缕煞气,正是老者的遗物。 四舍五入也当是带着老者一同旁听,弥补一下对方生前的遗憾。 述道堂的讲师道号天童,是一名唇红齿白的少年模样,身披鹤氅,谈笑自若,是燕澄所见尸修中气息最像活人的一位。 天童之天,乃是天尸之天。 《上阴天尸道章》有云,尸修修到了练气巅峰,精气神具臻圆满,便称天尸,意为上天恩赐给修士们夺舍转生的绝佳尸首。 因此上古修士修至此步后,大多立时便会冲击筑基,断绝被虎视眈眈的群修们夺舍的可能。 天童,意思是根骨资质具佳,有望修成天尸的孩童。 当然,燕澄很怀疑殿上到底有没有让尸修们修到筑基的打算,要知道《阴尸行煞诀》可是没曾附带筑基篇的。 但目前还只在练气中期的天童,显然用不着燕澄为他担心。 这厮此刻正安坐在一具壮如山岳的女尸背上侃侃而谈,手中银白丝线牢牢紧扣着女尸颈项,犹如畜养犬马的牵绳。 随着天童手中丝线微松,女尸浑身筋肉立时暴涨,壮美的身躯线条起伏不定,险些把他从高高拱起的背上摔下去。 可这家伙只是呵呵一笑,猛将银丝拉紧,座下女尸便又恢复到刚开始的温顺模样。 “羡慕吧?这是本座突破中期时,黄师姐给我的赠礼。” “山里头的女子便是不一样,体内流着妖兽的血,稍经激发便如此凶猛。” “好在师姐当初没把它炼成尸傀,不然便没趣了。” 盘坐在他身周的尸修们却没一人感到有趣,一张张脸阴沉得可怕。 这已经不是天童头一回跑题了,便当燕澄开始后悔没留在房中修行,总算有人举手提问,将话题导回正轨: “下修有一疑难,恳请师兄解惑。” “日前,有一干同门于殿外守候月华透进,不幸丧命于晨光……” “不知众同门口中月华灌顶之法是真是伪,是否便是我辈修得大道的关键!” 这话早存在许多人心中,却无一人敢问。 只见得天童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半晌才缓了过来,呵呵笑道: “宗门秘法,非我辈下修可知。” “本座只能告诫诸位,要是想平安修行至练气巅峰,求那一丝筑就仙基的可能。” “便从此刻起,把月华灌体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贵为殿上少有地得到上层重视的尸修,所知显然比诸修多上许多: “日曦融霜而化春露,蕴聚诸阳,是为大日煌阳金精。” “月阴凝桂而结清霜,藏敛诸阴,是为月桂清阴玄华。” “当今之世,此两物已是近乎绝迹,据闻纵然是在仙宗里头,库存也是屈指可数。” “殿主每夕驱驭雾海露出一线空隙,欲以灵宝凝聚日精月华,百年尚且未得其一。” “若真有谁人受了月华灌顶,莫说是区区练气期修行,就是欲抱金丹也是十拿九稳!” 在诸修悚然目光注视之下,只见这白氅披身,气度闲雅的修士露出一丝幽幽笑容: “这般珍稀之物,若然真的落到了诸位头上……” “诸位……难道还真觉得,这会是一场造化不成?” ------------ 第七章 月轮炼华印法 天童或许并非是良善之辈,可对一众额外缴纳了学费的尸修们,却表现得相当坦诚。 结合他的言语,燕澄也算是看清了殿上高修们算计的全貌: 无定雾海每次露出缝隙的时刻并不固定,殿上却并不在意。 那是因为无论是日精还是月华,均是殿上想要之物。 至于放任日光透进来,会弄死多少想要借由月华灌顶改善修行资质的尸修,谁在乎? 而假借神人报梦,使月华灌顶一说于尸修间传开的理由,此刻想来也是细思极恐。 天童提过,长生殿主欲采日精月华,百年始终未得其一。 会不会是因为,殿上所用的采气法门原本就是错的? 回到二层静室后,燕澄于阴棺中垂目吐纳,思绪始终难以平息。 若然他所料无误,至少在殿上诸修眼中,活尸修士运行《聚阴凝煞采气诀》是有一丝成功采集月华的可能的。 只须暗中推动修为停滞的尸修们去采气,长久下来,说不定就能有人侥幸采得月华。 上修们也不怕下修们会私吞收获,在《阴尸行煞诀》中,何来炼化月华入体的法门? ‘说白了,尸修的价值在于能以身为鼎,炼就殿中高修们需要的阴尸煞。’ ‘至于一身皮肉魂魄,重要性显然低得多,能用则用,耗掉了也不可惜。’ ‘在殿中高修们眼中,月桂清阴玄华之贵重,显然值得把半座长生殿的尸修们都推到殿外消耗掉!’ 他心下冰凉: ‘天童那番话,是说给有志上进的尸修们听的。’ ‘若想在此间安身立命,便绝不能与月华之事沾上半点关系。’ ‘而是要在定时定候缴纳煞气,稳着上修们的同时,尽可能提升修为,展现出自身更大的价值。’ ‘只要修到了练气中期,至少能像他一般,得到上头一定程度的重视。’ ‘若是有机会修至练气巅峰,便立即凝聚仙基,绝不给那干阴东西们夺舍的机会!’ 筑基修士本质上已是仙基的容器,是无法为人所夺舍的。 修行到了这一步,才称得上性命握在了自己手里…… 可活尸之躯想要成就筑基,岂是一朝一夕之事? 在功法资粮相当的前提下,练气期的修行速度,主要取决于修士的根骨优劣,道心悟性反属其次。 而根骨,恰恰是尸修们最弱的一环。 活尸之躯阴气沉沉,脏腑衰弱,能够修行已是难得,进度自然没法子快到哪儿去。 可在此地,阴尸煞既是用作兑换资源的货币,更是尸修们修行之根本。 修行慢上一步,便是生死之别。 因此,任何有机会改善根骨的法门,皆成了尸修们趋之若骛之物。 也就难怪,会有这许多人陪着山羊胡老者玩命了…… 燕澄经由月华淬体易筋洗髓,根骨之佳,已凌驾于殿中任何一名尸修,却生不出嘲笑这群求道者的念头。 他幽幽闭目,脑内仙镜倒映出一套完整的桩功图样。 《月轮炼华印法》。 当日空地上一众尸修所立的抱月桩来自《拜月七诀》,乃是自带调息吐纳法门的七式拳架、站桩。 近古时的太阴练气士们,正是透过在月光下反覆演练这七式动作,淬炼根骨至人体极限,从而将修行效率提升至极致。 拳架本身用在近身肉搏中,亦是威力非凡,完全足够应付练气期的战斗。 只可惜传承虽好,对不修月华的尸修们助益却是甚微。 更何况,这七式动作和与之配套的吐纳法门并不完整…… 因此兑换此法的尸修虽不少,却始终没谁能修出成果来。 直到它落到燕澄的手里。 《拜月七相》推演补全后的产物《月轮炼华印法》,乃是一套借由结印、桩架、真言、观想等方式淬炼筋骨的完整法门。 这门印法极为繁复艰深,燕澄修习未久,目前只学会了七大印法中起手式的月轮印。 但见他盘坐棺上,捏印胸前,顿感体内灵气流动比往昔顺畅了将近三成! 燕澄双目神光闪烁: ‘果然妙用非凡,不枉我拿出整整五缕阴尸煞来兑换《拜月七诀》的图谱。’ ‘这还只是修成起手式后的加持……待得七大印法皆全,说不准有何等神妙!’ ‘月华淬体,加上印法相助,接下来用不着一个月,我便能炼满四十九缕上阴星气,冲击练气中期。’ ‘就算是公认根骨冠绝诸尸修的天童,当初的修行速度也没可能比我更快!’ 再加上,这《月轮炼华印法》的妙处并不仅限于修行,七式印法在实战中均是威力强大。 燕澄的体魄和力量,在同境中本就无人能及。 把心思放在修炼体术上,正可把自身面板上的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且比起施展术法,以体术示人,更有助于掩藏自身功法的独特之处。 毕竟要是被人问起,为什么一众玩煞气的尸修里头,只有他手中焰火黑得发紫,燕澄还真想不到解释的理由。 当下他心底只余下一层顾虑: 自己的进境如此之快,很可能会引来上修们的疑忌。 这般超乎常理的修行速度,可没法用“资质佳绝”这种万金油般的理由蒙混过去。 要是原身真有如此根骨资质,当初被抬进殿里时会只被评为丙等吗? 虽说就算自己服了能够淬炼根骨的灵物,也不代表服的就是月桂清阴玄华。 但燕澄可不觉得,黄彤会跟他来无罪推定这一套。 只要招致一丝怀疑,迎来的绝对会是一场灭顶之灾! 归根究底,月华是连长生殿主也求而不得的宝物。 谁晓得殿上那群阴东西,能为此变得多么疯狂! 他缓缓解除手印,眼中紫焰光彩灼灼: ‘只要变得足够强大,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自有旁人为我辩经。’ ‘只不过在这之前,明面上必须找到一个能为我修行神速作背书的理由。’ ‘至少,不能让人疑心我的异常与月华相关。’ 思绪流转间,他倏然想起一处所在,嘴角微微往上翘起: “是了,如果是在那里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也算不得希奇!” ------------ 第八章 这都是上好的丹材啊 长生殿三层,炼丹房。 不知底蕴的外人光听名字,肯定会以为此地只是每个门派都会有一座的寻常炼丹之所。 嗯,燕澄觉得这样想也不算有错便是。 他甫一推开房门,便听得一阵阵力竭声嘶的惨厉号叫,自丹房中央五座烧得赤红的黄铜丹炉里头发出来。 丹炉里头,五具尸修火候正佳。 绽裂的皮肉底下渗出红与白的汁水,染得炉中将沸未洌浆液越发混浊。 伴随着灰白蒸气腾升而起的,是直扑鼻端的焦臭。 燕澄受过月华淬体,五感敏锐无比,只被熏得眉头直皱。 匆匆运起银镜神妙,往五人身上一扫,却见尸修们的气息随着肉身受损,反而越发壮大了。 此乃于尸修间流传甚广的丹浴炼体法,先将修士与诸般丹材共置一炉,经由七日七夜明火祭炼,使丹液精华尽数熬进肉身,以此把根骨提升至练气初期极限。 简单来说,就是把修士当作一颗丹来炼。 此法所须的丹材不少,价格也高昂得很。 七日丹浴,合共要价七缕阴尸煞。 因此几乎只有接近初期圆满,急须为突破中期打稳基础的尸修会采用此法。 燕澄此行是为着替自己异常优秀的根骨,找一个合适的理由作遮掩,又不是真的需要依靠这些手段来提升,这丹浴之法对他全无用处。 而且,初期修士们的肉身绝大多数可经不起这般冶炼,不时便会发生意外…… 就在此刻,只听砰然一声巨响,左首第一座丹炉轰的爆开,将炉中尸修炸得尸骨无全。 燕澄透过银镜神妙,清晰瞥见一缕白雾自尸块上飞快飘起,穿过黑漆漆的天花消失不见,似乎是被收拢到了更高处的某地。 他过往曾见过这番景象许多次,晓得烟雾是死者魂魄所化。 眼前这倒霉蛋没被黄彤的摄魂铃收掉,却不知是被弄到了何处充当耗材。 这天杀的鬼地方,就连死也死不干净。 他藏起眉眼间流露的嫌恶,眼看着一名枯瘦女修自阴影中冒出,干瘪瘪的脸上像死了娘似的: “何其糟蹋!” “这一炉可都是上好的丹材啊!” 她指间银丝飞动将地上尸块翻起,似乎在找寻着尚堪重用的药材残余,嘴上兀自骂骂咧咧: “杀千刀的废物,自己死了就死了,还害得老娘没了一座趁手丹炉。” “魂魄被殿上收去,就连心肝也炸得没半块完好的,老娘的损失你赔得起吗?” 说着,恶狠狠地剜了一眼余下四座丹炉中的尸修: “你们四个,要是敢像这废物般闹出什么事来,老娘保证向殿上要来你等的魂魄来点魂灯!” 像这般收了天价报酬,对消费者尚没半点好面色的做派,使燕澄有种梦回前世的亲切感。 他恭谨地一拱手: “见过陈师姐。” 陈才敏,练气中期修士,炼丹房主人。 据天童所言,是与他同期进殿的一众尸修中脑子最灵光的。 修行进境虽比不上天童,可凭着中期修为和炼丹天赋,这些年来也是执掌一室,颇受重视。 听闻此人所修功法特异,对实战并不擅长。 可终究是一位中期修士,燕澄还是对她表现出了适当的客气。 女子指间丝线翻飞,百忙间回首瞥了他一眼,或许是见他容颜俊美,稍有了些好脸色: “来领丹药的?” “正是。” “有方子的一缕煞气,没方子的三缕,想好要什么了?” 有方子的,是指诸如凝煞丹般,按着丹方调配而成的丹药。 长生殿上,本就没有多少值得称道的丹方传承。 上头多年采不得日精月华,对丹术更是不甚重视。 陈才敏天赋异禀,在此道深耕多年。 按着方子炼出来的丹药,至少不会把人吃死,却也仅限于此了。 能够易筋洗髓的灵丹妙药,会只卖一缕煞气? 真当人人家里,也有面能每夜产出月桂清阴玄华的镜子吗? 燕澄曾听天童在堂上大谈此中门道,来前心下已有计较: “没方子的,有劳师姐了。” 没方子的,指的是陈才敏凭着自身丹术知识调配出的丹药。 既无丹方可依,药效如何,也是无人能够预知。 吃了要么登天,要么升天,主打的便是一个紧张刺激。 按陈才敏的话说,现存的丹方都是前人创出来的。 她才智高绝,背靠一殿资源,难道便创不出崭新的丹方来? 反正又用不着她本人试药。 这些没丹方的灵药用料名贵得很,要价反倒比有丹方的更贵。 尸修们想要当这试药童子,还得自掏腰包呢。 饶是如此,燕澄却也不是第一个来买这没方子丹药的尸修。 越是深感前途无望,越是容易孤注一掷。 比起处境优渥之人,困顿之人总是更易生出赌狗心态,只盼一朝逆天改命,反落得身死道消。 可要是不赌,便连这一线生机也没有了。 燕澄和别的修士都不一样,他兑换此丹,压根没打算真的服下,只盘算着拿它作为自身修炼飞快的理由! ‘恰恰是这没方子的丹药,哪怕服了丹便即修为大进,也没谁会怀疑什么,只当我是碰上了大运……’ ‘以我等尸修根基之浅薄,有谁能光靠着勤修苦练便能出人头地?’ ‘不外乎是机遇使然……只须最后成了事,哪管你是如何成的?’ 毕竟过往,也曾有尸修凭着服食无方丹药,一步登天踏入中期的美好先例。 这个幸运儿,如今道号天童。 陈才敏没有废话,指间又是一道丝线飞出,自某处橱柜中取出一个小瓶交到他手里: “既服灵丹,生死勿怨。” “在下明白。” “很好,你走吧,别在这碍着老娘作正事。” 燕澄收起丹药告辞,出门时只听陈才敏喜呼一声,丝线自尸块堆中勾出一颗隐现黑气的火红心脏: “阳火烧心,煞现于外,上好的练气期丹材!” “好在没教黄彤给糟蹋了……甲字十四号,你死得真是太值了!” 燕澄怔在原地,半晌才缓缓将丹房的门推上。 他瞧着手中丹瓶,忽然间很想把这玩意儿摔得粉碎。 ‘他娘的……这鬼地方也配叫作仙宗!’ ------------ 第九章 偶遇仙宗放贷团伙 三层是长生殿中各类技艺场所的集中地,燕澄步出炼丹房后沿着走廊直行,抬头便瞧见一块块门牌: 画符室、制阵房、炼器室…… 殿上的高修们,似乎真把自家当成了正常宗门。 修行百艺首推符阵丹器,在这看似并不宽广的三层倒是一应俱全。 可燕澄看得通透,这只不过是上修们收割下修的又一手段罢了。 这符阵丹器四门,哪一门不得耗费大量的资源? 尸修修炼的效率本就低下,将好不容易炼得的阴尸煞留着充实修为,尽速突破练气中期才是最优解。 把煞气耗费在这些无助修行的玩意儿上,只会离大道越来越远。 假使服丹得当,有助于提升修行速度,尚算是有点益处。 其余百艺,便全然是引诱尸修们玩物丧志的陷阱了。 毕竟要是人人除却每月必须缴纳的一份外,修得的煞气全都用在修行之上,殿上的大人们还怎么拿好处? 尸傀似乎是没法修炼出阴尸煞的,只有“活着”的尸修能做到。 燕澄不觉得,殿上没法子把尸修们洗脑成纯粹的产煞工具。 但何必多此一举呢? 只要舍得给予如真似幻的上进之路,下修们自然会为着更进一步而拼命修行,为殿上供给充裕的煞气资源。 毕竟以许多尸修的资质,单靠闭门修炼根本到不了中期,至少还是得借助丹药改善根骨的。 天童前例在前,尸修们修行再苦,也只会觉得是自身不够努力、吃的丹药不够贵。 坚信着一朝跨过去了,定如飞鸟上青天! ……然后再沦为产出更高品质灵物的耗材。 燕澄忽然间感到有点疲惫。他往着前方的幽暗一路走去,却被三个立在走廊中央的尸修挡住了道路。 这三人的修为都在练气初期,外形无甚出奇处。 唯有一身精光闪闪的甲胄,一看便知造价不菲。 三人当中,有个五短身材的见了燕澄,便满面堆欢地迎了上来: “这位生面孔的师弟,手头可是正缺煞气?” “在这长生殿上,无一物不须用煞气换取,而煞气偏又是初期的同门们最缺的资源。” “好在我等侍奉的大人慈悲为怀,愿意将手头有余的煞气暂借给诸位,好教诸位平安渡过修行路上的艰难险阻。” 这短小男修面带笑意: “所须付出的,也就只是相当于所借煞气量一半的利息罢了。” “要知道,手头上的煞气越多,能够投入到修行上的资源就更多。” “修行效率有所提升,产出的煞气自会增加,未来那些许利息根本不值一提。” “若是有幸修到练气中期,大人更是会免去所有利息,以示勉励后进之意。” “师弟也不希望只因一时资粮短缺,便教一身天赋蒙尘吧?” 任他说得情深意切,燕澄只是微笑不语。 “也就只是”相当于所借煞气量一半的利息? 前世哪家银行敢收这么高的利息,行长第二天便得被请喝茶。 不过在这鬼地方,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算不得希奇。 敢在此地放贷的人,肯定是有后台的,不然放出去的煞气九成九得打水漂。 而且对于有志冲击中期的尸修而言,在临近突破前狠狠借一笔贷,备齐资粮以提升突破概率,也算是一门稳赚不赔的投资。 中期修士开辟中丹气府,凝炼阴尸煞的效率是初期时的两倍,事后归还本金并非难事。 当然,要是事败身死,自必然肉身被占魂魄为奴…… 那跟没借贷前有什么两样吗? 反正尸修的命不值钱,不怕赌一把非死则赢,最怕是连想要一把梭哈的本钱也没有。 燕澄啼笑皆非,心想在这鬼地方,放高利贷反倒成了利人利己的善事,可惜对他没半点用。 他转身便要离去,只听三人间居中的高大胖子缓缓开口: “师弟修行未久,自觉离突破之期尚远,不急着借贷也是正常。” “然则抱着这般心态,只怕一生到不了初期圆满。” “凝煞丹能助煞气凝聚,聚阴阵加速阴气入体,执阴制阳符更是有抑压阳火反噬,维持二气均平之妙用。” “以天童师兄当初根骨之佳,尚须借助诸般助力修臻圆满。” “师弟莫非自认为天纵奇才,能不假外物修道功成?” 燕澄回过头来,笑道: “假如是呢?” 胖子轻轻叹了口气: “新人们总是这般自信,从不去想假若当真身怀如此资质根骨,怎会到死后才被仙宗发掘?” “师弟无意思虑长远之事,我也代不得师弟打算。” “辅助修行的事物,师弟可以不着急换,防身术法却是先备一门在身为妙。” “如今一门术法在殿上约须五缕阴尸煞,不知师弟……” 话没说完,便被燕澄带着笑容打断: “殿主在上,高修无数,难道我等初期修士还有与人斗法的需要?” 胖子深深眯起的眼缝中似有亮光闪烁: “师弟莫非尚未听闻?” “近日殿中接连有初期修士死于自家寝室之内,皆为银白丝线所绞杀,尸悬棺顶,不得安身。” “殿上为之震怒,黄师姐手执金铃,意欲盘问死者魂魄追凶,却至今未有所得。” “据闻是……尽皆魂飞魄散了。” 燕澄瞳孔微张,只听得这胖子长吁短叹: “甲字九号、乙字二十九号、四十七号,皆是初期圆满却不习术法的前辈。” “修为虽高,若无术法护持,还不是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燕澄听到这话实在绷不住了,冷冷一笑道: “师兄言重了。” “横死棺上,魂飞魄散,总差不过像如今般死后性命皆作他人资粮!” “你等背靠大人,前路光明,那凶人手中绞索再紧,也束不到你等颈项上,何必为旁人操心?告辞了。” 说罢再不回头,大步离去。 只留下放贷三人组在原地,短小尸修苦着脸对胖子道: “没料到碰着个油盐不进的,白费师兄一番唇舌。” 高大胖子面无表情: “他以为我等在唬他呢。” “若不是大人严令不许巧取豪夺,我早便……” “罢了,待得那凶人一朝到他门前,尚有他欲借贷求法而不得的日子。” “他以为死后魂魄被收已然足够糟透,可不晓得还有比这更可怖的收场!” ------------ 第十章 绞首长生殿 “师弟你问那绞首客的事?” 夜间讲堂之上,天童高坐于雄壮如山的女修背上,眉目带笑,气度闲雅,似全不以教尸修们闻之丧胆的绞首凶人为念。 在场的尸修们,可没几个能像他这般镇定。 绞首客的传闻早已在诸修间传开,不少人更是识得被害尸修,只恐下一个被绞杀的便是自己。 而且…… 众人盯着天童指间把玩的驭尸缰绳,又想到传闻中用作绞杀死者的凶器,似乎也正是类似的银白丝线。 该不会你便是真凶吧? 诸修目光一时瞧向天童,一时又望向像吃了豹子胆般勇敢发问的长发少年。 一颗颗心脏,如像也被悬在了屋梁上。 身为提问者本人,燕澄倒是泰然自若,静待着天童的回应。 开玩笑,天童要杀一众初期尸修,可用不着这般装神弄鬼。 只须黄彤点头,对方就算把一殿的初期全宰掉,也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同样地,黄彤想要宰几头活尸炼傀,亦不必藏头露尾。 凶手另有其人。 绞杀尸修,打散魂魄…… 如此举动,无疑已然损害到长生殿上诸修的利益,燕澄相信黄彤不会坐视。 而天童接下来给出的讯息,很可能将成为日后自己逃过一劫的关键。 只听天童笑道: “此事殿上已然晓得,诸位真传会亲自料理此事,各位同门不必担心。” “既成我仙宗弟子,一身性命便得宗门荫庇,哪里容得匪徒逞凶?” 他眼缝微微眯起: “黄师姐手执金铃,哪怕是练气巅峰的尸修,皆非她一合之敌,定可护得诸位周全。” “诸位均是宗门的优秀人材,上头是不会任由人材无故损折的。” “切勿听了殿中一些好事之徒的煽动,便忡忡难以自安,耽误了平日的修行。” 燕澄不知旁人听了天童这番话是否便能安心,倒是从中推断出好些讯息。 天童口中的好事之徒,显然是指三层的放贷三人组。 瞧那胖子随口便搬出绞首客来恐吓自己的作派,传闻如此之快便在殿中传开,少不了三人的功劳。 听天童的语气,那三人背后的大人,跟黄彤并不是一个派系的。 三人把传言散开的目的也很明显。 但教殿中人人自危,自然便会有更多人为着加速修行或提升实力而借贷,提前把自身的未来消费掉。 燕澄肯定这阴煞贷背后还藏着大坑,只是天童不便言明罢了。 而在黄彤一派的立场,似乎是不希望尸修们过早突破至中期的。 至少不该是借助阴煞贷来突破。 是因为尸修们一旦修到了中期,便成了更上位者所须的耗材,再不由黄彤任意支配吗? 燕澄不想被卷入殿上的派系斗争里头,只深思着天童言下深意: ‘真传们自然有料理掉绞首客的能耐,可若是他们真有此心,会放任对方接连绞杀多人吗?’ ‘人材自然不可以无故损折,可若是他们的死,能带来足够的潜在利益呢?’ ‘正如为着月华之事而被推着送命的诸修一般!’ 燕澄心下悚然,沉默良久,往天童行了一礼: “请赐手中丝线一段。” 众皆寂然。 却见天童目光一亮,似是对燕澄的敏锐果断颇为欣赏: “师弟想要本座手中的牵傀丝?这可真是问对人了。” “换作是陈才敏那头铁公鸡,肯定得让你放下好几缕煞气方能把丝线换走。” “本座不习傀偶之术,此物对我却无甚用处,能堪堪束住我身下这不安份的就够。” 他随手自丝线中割下一截,扔到燕澄脚边: “自个儿钻研去吧。” “此物天然压制阴身,寻常活尸甫一触碰丝线,便即气息凝滞,反抗不得。” “数百年来,宗内用来驾驭尸傀的均是此物,黄师姐要不是受赐了摄魂铃,驭尸控傀也少不得它。” “师弟若是有幸到了中期,大可凭此驾驭几头尸傀耍耍,别对活着的同门们出手便是。” 燕澄不置可否地又行了一礼,但听天童感慨说道: “尸傀一道终是外物,无益修行。” “如今黄师姐金铃在手,这牵傀丝的产量近年是越来越少了。” “也不知……那绞首凶徒是何处得来的这许多丝线。” 在场无一人敢应他,是夜的述道堂就此草草作结。 …… 回到寝室后,燕澄盘坐棺上,小心打开包裹银白丝线的布帕。 仅仅伸指一触丝线,全身便有触电之感,酸麻麻使不出半分劲力。 可随即,这麻痺之感便为体内的清气所消解。 他注视丝线,暗自沉思: ‘果然如此。’ ‘此物压制的是阴煞之属,我虽是阴身,所修却非煞气,丝线对我的限制并不似对旁人般厉害。’ ‘那绞首客连杀多人,乃是借助了此物对寻常尸修的克制之能。’ ‘撇除这点,他本身修为不见得有多高明,很可能也只停留在初期。’ 燕澄很清楚像天童般的中期修士,要单杀一位初期压根用不着丝线。 若然行凶者不过是初期修士,哪怕修为已臻圆满,燕澄也有把握凭着面板优势将对方击败。 他指尖轻弹,一抹泛着亮白的紫焰于丝线表面燃起,下一刹便为他袖风卷灭。 果不其然。 自他第一次见这丝线之时,银镜便将牵傀丝的情报映入脑海之中,使得他对此物的本质有了深刻了解。 ‘其为修士阳火衍化之物,是故天然能抑阴蕴阳。’ ‘按此说来,它能够承载本质同为阳火的上阴星焰,也在情理之内。’ ‘上阴星焰外阴内阳,性质奇异无比,一般器物根本无法承受星焰附着其上,只有这牵傀丝能撑得长久些。’ 燕澄晓得这将成为关键时扭转局势的一着,郑重将丝线收起,心头兀自疑惑不解: ‘无论是藏仙镜所述,还是天童所言,都没提及过此物能够将修士的魂魄打散。’ ‘这一点,很可能才是真传们对绞首客一事严阵以待,却又暂时放任他行凶的理由。’ ‘这群阴东西,打算用不值钱的初期尸修的命,来试出行凶者打散魂魄的手段!’ ------------ 第十一章 长生殿是仙宗最安全的地方 三天后的晚上,有人发现一具尸首被吊死在空地旁的大树下。 乙字十五号,练气初期修为,体内煞气尚存,魂魄却已无形无踪。 一头金纸鹤将讯息送往云雾萦绕的长生殿四层,遗留给不知内情的尸修们的唯有疑惧。 流言迅速传开,连在每月两度的常规讲堂上,也时刻响起尸修们的窃窃私语: “又死一人了……” “上面当真不管吗?再怎么说,我等也是正式录用的记名弟子,每月有交记名费的。” “你是不是傻,前世没被镇上的恶霸收过保护费吗?” “伸手问你拿钱的时候,自然是什么保证也作得出来。” “待得好处到手了,谁管你是生是死啊?” “……禁声!这种话也敢说出口,不要命了?” “现下可不是我等不要命,而是上头连我等的魂魄也看不上眼了,压根没打算保护我们。” “要是情况持续下去,那凶徒的绞索早晚得盘到咱的颈项上,只怕除了跑路外便再无他法了。” “跑?跑到哪儿去?” “在这雾海之外……” 盘坐在蒲团上的燕澄五感灵敏,虽未刻意去听,却也听清了一众尸修压得甚低的言语。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逃跑? 燕澄只能说这些家伙真的是想多了。 上头管不了或不想管绞首客的行事,可不代表他们能放任尸修们集体逃跑。 再说,无定雾海既已影响到了殿主采纳日精月华的大事。 殿上却连雾海露出间隙的时刻,也没设法延长。 雾海之外,说不定只会比这长生殿更危险。 他现今已凝炼出二十三缕上阴星气,月轮印和月华淬体的双重加持,使得燕澄修行之快远胜同境。 对他而言,留在殿中稳步提升,远远胜过孤身逃亡在外面对未知的危险。 但他也理解,弥漫在尸修间的恐慌是从何而来。 凶杀案越演越烈,殿上却始终没曾对此流露半点态度。 黄彤更是在一月前便已闭关,似连对自家耗材的不断流失也不在意了。 被派来暂代黄彤为诸修讲道的,是一名相貌平平的练气中期女修,名叫关才顺,与天童和陈才敏是同期。 这厮很好的传承了黄彤说大空话的讲道风格,半个时辰下来言之无墨,只顾为诸修作思想工作: “太阴仙宗五庭十二殿,可没几处能似我长生殿般有法宝镇压。” “哪怕是南方那些自诩正道的狗屁修士倾巢而出,在殿上法宝的神妙跟前,就连我等的山门也觅不见。” “一个恃着窃了几条牵傀丝,到处暗算同门的阴损小修,能闹出什么风浪来?” “若是你们能争气点早日修到中期,练得一身不惧水火,刀剑难伤的体魄,也用不着怕一个藏头露尾的凶徒。” 她冷笑一声: “有些不成器的,连手头上几门术法也没本事修好,还想着能逃到山谷外头去。” “真到外头了,还不是任由高修鱼肉,遭遇比起在殿中惨酷百倍!” 关才顺虽然有意散布焦虑,但平心而论,燕澄认为她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只见有人怯怯地举手发问: “敢问师姐,修到了中期,便不怕被那丝线绞杀吗?” 关才顺笑了,伸手拍了拍并不丰腴的胸膛: “你们休要小瞧了冲破玄关,定气中丹的含金量。” “我随便一拳一脚,便能将你等苦修数月的术法打得飞散。” “小小丝线,焉能阻我?” “且专心修行,修至中期便是大好前程,谨记别到三层借贷即可。” 诸修听了,心神稍安。 关才顺好歹也是突破了一段时间的中期修士了。 虽然没什么斗法上的名声,但能被黄彤指定来暂代讲道,判断力应当是有的。 而且同为尸修,一众初期们对她的信任,比起对黄彤还是大一些的。 只有燕澄冷眼瞧着诸修神色变化,心下暗暗感慨。 半个月后,他抬着黑棺推开殿门,第一眼便瞧见关才顺的尸身吊在大殿梁上,双腿在半空晃荡着。 长生殿彻底炸锅了。 一时之间,将近数十头金鹤穿云过雾,将一层到四层间的雾海挤透。 以天童为首的中期尸修们迅速赶到现场,将燕澄在内的一众初期赶出门去。 大门合闭前夕,燕澄注意到天童的笑容不见了,看来是终于感受到了切身处地的威胁。 只听这在黄彤闭关期间接过了大权的修士疲累地一叹息,往旁摆了摆手道: “请出食尸阴傀。” “命阴傀夜间于二层巡行,传令初期修士自今夜起紧闭门扉,不得出门一步。” “若有违者,生死自负。” 生死自负? 燕澄已经许久没听见过这几个字了。 黄彤试图给予尸修们虚假的安全许诺,教众人相信只须稳步修行,便能得保性命无虞。 但当上修们一声铃动,便能招魂夺魄,掠夺生机,下修们的性命又何曾属于自己? 不过是暂且寄存在一副能产出煞气的躯壳里罢了。 天童是活尸修士出身,言语许多时候透着股玩世不恭的直白,倒是比黄彤讨喜得多。 燕澄最厌恶被人当作傻子,更难忍受的是沦为弃卒。 宵禁令下的二层,比起往常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寂。 唯有燕澄凭着过人的感知,察觉到周围的温度似乎降低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气味,像是存放多年的陈腐书卷骤地重见天日,任凭阴风吹拂也吹不散那腐败气息。 “食尸阴傀……” 燕澄并不晓得此物是何来历,可观乎天童的神色语气,无疑是对尸修们而言极为危险的存在。 关才顺贵为中期修士,尚且死在绞首客手里。 那么被天童请出用作对付绞首客的食尸阴傀,战力很可能还要胜过一般的中期修士。 ‘而且……他为什么让我等不可出门一步,否则便是生死自负?’ ‘食尸阴傀、食尸阴傀……莫不是以尸修为食!’ 燕澄神色冰冷,只觉关才顺那粉饰太平的阴东西死得实在太妙了。 ‘说什么长生殿有法宝庇祐,庇护的是殿本身,是殿上的高修,可没说包含尸修们在内。’ ‘他娘的,还敢夸口这鬼地方有多么安全!’ ------------ 第十二章 洞见八方皆为鬼蜮 燕澄双目低垂,两掌置于下丹跟前,小指相钩成月照印。 此乃月轮炼华印法中修炼道心之法,能平伏心念,照见一身内外诸般异处,也即今修所称的内观法。 长生殿并未传授尸修们修行道心之法。 也是,尸修不过是生产尸煞的器物,要这般坚定的道心干什么? 而且说实在,至少在练气初期,根骨的重要性还是比道心、悟性高得多。 这月照印是上古太阴修士修心养性的妙法,来到燕澄手里,却发挥出前所未有的异效。 随着他心神凝聚,神识深处银镜生辉。 身周百步内的诸般事物,霎时便呈现在黑与白的世界里。 藏仙镜乃上阴一系器物,与太阴一系印法相呼应生出神妙,是为【洞照】。 透过此神妙,燕澄能够在短时间内洞见百步之内的事态动静,效果相当于一般修士修行数十年瞳术之功。 长生殿二层是诸尸修的居所,每位尸修身下的黑棺均是阴气汇聚,蚀骨伤魄之物。 只是平时,这些阴气并没有浓稠得能以初期修士的肉眼瞧见。 此刻在银镜映照之下,但见得一缕缕浓墨似的黑气自轮廓雪白的棺上升起,化作实质似般显现于燕澄眼前。 比这气息更强盛的,是尸修们身上强弱不一,彷佛随时便要融入到漆黑背景中的煞气。 燕澄心思明晰: ‘掌握了这道神妙,但凡百步之内有灵力波动或是修士近身,我也能瞬间察觉。’ ‘据说天童那家伙修成了一门望气术,定睛注视之时,能够做到类似的效果。’ ‘同一时间却也只能对单一目标生效,远及不上【洞照】全面。’ ‘唯一的缺点,只在这神妙需要主动施展,我总不能一天到晚维持这副状态。’ ‘可预感到危机将至时,以此法先行照上一照也是好的。’ ‘总胜过瞎眼苍蝇般乱冲乱撞,最后连怎样死的也不知道。’ 他动用此法,原是为着一瞥天童下令派到二层的那头食尸阴傀是怎么一回事。 但洞照之法终究有范围限制,二层又着实太过宽广了。 ‘食尸,食尸……单从字面上去理解,是某种专门压制尸修的造物吗?’ ‘也就是在黄彤闭关的当口,这玩意才有出场的机会。’ ‘不然哪用得着弄得这般复杂,她手中金铃一晃便完事了。’ ‘只不过会派出食尸阴傀,代表天童似乎认定那绞首客是尸修中的一员。’ ‘是乘着黄彤闭关,想要闹出大阵仗来的资深修士吗?’ ‘但光是杀掉几个尸修,能够做到些什么……’ 便在此时,燕澄的注意力被视野尽头急速窜近的两道气息所吸引,绽放亮紫光焰的双瞳缓缓睁开: ‘是这两个家伙?怎么会……’ ‘不,倒不如说若是如此,一切反倒合理了起来!’ …… 一名五短身材的尸修轻手蹑足贴近到燕澄门外,动作之灵敏活像头偷惯了腥的猫。 他十根指头同样灵活,飞快地操弄一番后,燕澄的门锁便无声无息地为他手中银丝所割断。 在他一旁的尸修,也即是当日放贷三人组中没有开口劝说过燕澄的那人见状屏息静气,握起了腰间长剑。 虽然这次的行动颇为凶险,但两人事前做足了准备功夫,自觉有九成得手的把握。 天童那厮放出了食尸阴傀,确实令事态变得棘手,却也早在大人算计之内。 食尸阴傀没有视觉,仅凭对阴尸煞的感知异能识别尸修位置。 两人修习的《敛息术》,却可将一身阴气收敛起来,足以瞒过食尸阴傀的感知,安然无恙地来到燕澄门前。 至于燕澄本人,全然未曾被两名尸修放在眼内。 这会都三更了,绝大部份初期尸修早已耐不住倦意而沉沉睡去,这小子想来也不例外。 就算他醒着,只消没曾练成望气术之类的感知秘术,在阴暗中只怕连两人的身形也没法看清,更别提出手反抗了。 一个初来乍到的菜鸟,说不定连术法也不曾修习过,凭什么能力敌两名经验丰富的初期圆满修士? 两人来前经过反覆思量,行事决断再无顾虑,脚步轻快溜进了燕澄房中。 等待着他们的,是一双闪烁着亮色焰光的紫瞳。 下一刻,一段挟带着紫焰的银白丝线便往两人身上鞭去! 短小尸修比持剑尸修更早进门,与飞丝间的距离也就更短,几乎瞬间便已感觉到扑面而来的森森冷意。 这小子早有防备! 他从未见过像上阴星焰般的奇异光焰,绝不敢被这一鞭击实了,当下只挥出手中牵傀丝架挡在前。 噗兹轻响,阴尸黑煞与上阴紫焰于丝线上相交,前者几乎刹那便为后者所消融。 但见那冷白的紫焰化开黑煞后犹感不足,霎时顺着丝线,便往短小尸修十指烧去! 短小尸修大骇,连忙撤手弃丝,一个前翻躲过焰鞭的乘势进击。 相比起他的狼狈不堪,持剑尸修便显得颇具高手风采。 只见他拔剑出鞘,白敞敞的刃锋骤然蒙上黑煞,与受星焰加持的牵傀丝强硬对撼。 初期修士们的煞气质量不足,做不到像天童般驱驭丝线如利刃。 这尸修手中的长剑,却是实打实的利器,凭着锋锐坚靱,短暂弥补了双方灵力上的差距。 只是在这短短交锋中,他已察觉到硬拼必然死路一条。 当下脚步轻点,身形飞逸避过丝线追击,顷刻间连进数尺,剑光如长蛇吐信直点燕澄咽喉! 长生殿身法传承《飞狸步》、剑术传承《白蛇吐信》,外加潜行至此时所动用的秘术传承《敛息诀》。 持剑尸修的一身配置耗资高达十五缕阴尸煞,可以说已然达到了初期修士的上限。 再加上本身初期圆满的修为,二层绝没有几位尸修能在这一击下全身而退。 而比剑锋更致命的一着,却来自前一刻看似仓皇拾回一命的短小尸修。 他手中倏然间多出另一道牵傀丝,柔软丝线经由煞气贯注后顷刻塑形成圈,比剑光更快一步套往燕澄颈项! 天童事后必然要验尸,两名尸修不愿燕澄身上有除却颈部绞痕外的伤势。 看似凌厉无比的一剑,不过是虚招。 后发先至的绞首丝线,方是夺命杀着! ------------ 第十三章 仙宗门风就是要狠狠地敲骨吸髓 生死顷刻,燕澄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眼前的两名尸修,想必已有过无数次联手合击的经验。 时机配合之准,堪称天衣无缝。 随手便把这两人打杀掉,未免会令他感到有点可惜。 但一想到两人的联手经验,大机率是从无数次强杀欠债人时积累得来。 燕澄忽然又觉得,宰掉他们没什么值得可惜了。 在两名尸修惊异的目光中,他一手抓住套往脖颈的绞索,亮白色的紫焰登时顺着丝线反击而去! 这一次却轮不到短小尸修撤手了。 因为便在这瞬间,燕澄的身形也已同样乘着丝线的动势而飞起,一巴掌把短小尸修的头颅轰了稀巴烂。 为着尽快取出尸身里头的阴尸煞,燕澄出手时掌蕴焰火,无头的尸修身躯一下子便被紫焰吞没。 眼见同门横死,持剑尸修竟然没似燕澄预料般飞快遁走,而是提剑往燕澄后心追击挺刺。 燕澄怕的就是他逃,自己没学过身法,能否单凭体质优势追上还是未知之数。 如今他不怕死,事情就好办了。 只见他回身一掌,双瞳绽放无尽清光,一记月轮印将持剑尸修手中长剑震飞,正中对方胸前! 月轮印看似只是印法中辅助凝聚真气的基本印。 可当应用在实战之中,等若是把蓄势已久的真气贯注于一击。 这一掌毫无花巧,以力破敌,只打得无剑尸修前胸十二道肋骨齐断,轰然把大门撞开摔飞到廊道上! 连燕澄本人也没想到这一式月轮印,会有如此强大的威力,一时呆了一呆。 闹出的动静会不会太大了? 他肯定,周遭有不少尸修已察觉到了异动。 好在天童严令在前,没一人胆敢开门查看。 当下便欲出门,把无剑尸修的尸身收回来。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跶,跶。 燕澄悬在门槛上的脚步随即止住。 为时甚短的思想交战过后,他立时便把门户闭上,宁可放弃掉无剑尸修身上的煞气收获。 对他而言,阴尸煞固然是生存所须的货币。 却不像其之于别的尸修般,直接关系到自身修为进展。 换作是其余尸修,即便冒着违反禁令的风险,很大机会仍是会出门回收掉煞气的。 事实证明,这一份果决救了他的命。 在极短的时间内,那似轻实重的脚步声便瞬间趋近,停在了燕澄的门前。 停尸间的门和墙壁都是实心的,然而借由着银镜洞照神妙,燕澄清晰地瞧见,门外身影把视线投向了这边。 一身阴煞之浑厚澎湃,似乎光凭着气势便能将一众尸修同类压倒。 天然压制阴身的牵傀丝受星焰灸烧太久,已被焰中的寒气凝固而不堪应用。 燕澄若要与门外这玩意交手,近身战将成唯一的选项。 月轮印加持下的星焰掌击,能够破开对方保底与中期修士相当的肉身防御吗? 燕澄并不晓得,只是伸手抹去额角滴落的冷汗,作好了交战的准备。 然而很快,门外身影便为无剑尸修横陈在廊道上的肉身所吸引,高大的躯体缓缓匍匐下去。 随着一阵低沉的咬噬和皮肉撕裂声响起,燕澄觉得,今夜的【洞照】神妙已然用得够多了。 只是在他解开月照印,撤去神妙的前一刻,他确认自己瞧见了一道白中带暗的流光自尸块间升起,隐没到二层顶端的幽暗处消失不见。 燕澄霍然回首,望向冷焰消退后仅烧剩一副白骨的尸修残躯。 果然没错。 一位接近初期圆满,下丹好歹存着三十多份阴尸煞的尸修,此刻体内是一份煞气都不剩了! 要不是食尸阴傀还在外头,燕澄忍不住便破口大骂了。 他娘的,死者的魂魄收了也就收了。 连阴尸煞也不留半点给下修,算什么回事? 像黄彤这般不当人的阴东西,尚且把当日他所杀女修体内的尸煞留给了自己呢! ‘这两个家伙修为不弱,身为放贷团伙的成员,他们自己想必也借了不少。’ ‘如此说来,是他们背后的大人出手了?’ 燕澄强忍着因着损耗神识而起的眉心剧痛,再次动用【洞照】查看着短小尸修的遗骨。 终于在这厮的腰椎第五节处,发现了一段手指般长短,隐隐冒着黑气的符文。 【名称:百鸟归巢符】 【类别:符箓】 【描述:太阴仙宗长生殿真传符箓,执之可将修为转移予他人,同时将符文种入其体内。】 【如若受符者死亡,施符者将回收其修为。】 读毕藏仙镜所示讯息,燕澄只感一阵冰凉直冲脑门。 对修炼阴煞一系功法的尸修们而言,修为、灵力、真气指代的其实是同一物事:阴尸煞。 这就使得事情在许多时候显得很吊诡。 对尸修们来说,阴尸煞虽然是自身辛勤炼就的产物,却是可以随意被分割和夺取的。 建基于这项大前提,才有了长生殿收割尸修煞气的一整套完整体系。 尸修们从来不是自身修为的主人,哪怕借取巨额煞气,短时间内便获得修行上的飞跃,也不过是暂时看管的财富变多了而已。 百鸟归巢符,正是方便债主连本带利收回一切的手段。 难怪,放贷人会大方地免除中期修士的利息。 如若燕澄推断无误,受符者一日未曾筑基,一身修为便始终受到百鸟归巢符的辖制,握在种符者的手里! 既已如取如携,何须多此一举? ‘不对,这可不是轻飘飘的一张符纸,而是深刻进骨骼的符文。’ ‘哪怕受符者再愚钝,被种下符文时也没可能察觉不到。’ ‘他们或许觉得反正人都死了,修为会不会被回收也没有什么分别,这符箓毕竟并没有立时致人于死的效用。’ ‘可事情怎会这么简单?’ ‘一旦被种下百鸟归巢符,受符者便成为种符者的修为存库,只等着被收割之日!’ ‘难怪无论是天童还是关才顺,都反覆强调要尸修们别去借贷。’ ‘以这鬼地方的风气,不见得还清了债便能将符箓解掉,更大的可能是被人吃上一辈子!’ ------------ 第十四章 绞首客、织丝女 燕澄收起了掉落在地的长剑,亦是他此战的唯一收获。 长剑乃精钢所铸,按藏仙镜讯息所示是经受过阳火淬炼,韧性和硬度都胜过寻常钢剑。 也是,换作是寻常钢剑,早就被他刚才那一记月轮印打成几段。 阳火淬剑跟刻符入髓一样,是仙宗的独家手法,听闻在正道所控制的南方已然失传了。 至于淬剑时所用的阳火从何而来,燕澄不用想也晓得。 他曾听天童说过,长生殿上有一派高修倾向于利用尸修们遗留的肉身作材料,而不是草率地把尸修炼成尸傀。 从尸修血肉中提取的尸油可以画阵,下丹残留的阳火可以炼器。 五脏六腑,更是可以成为许多无方丹药的丹材。 把尸修们运用在符、阵、丹、器上,产生的效益,无疑要胜过炼一具在高修斗法中无甚用处的尸傀。 可黄师姐心善,见不得尸修死后还要被分尸。 因此才坚决要把肉身完好的尸修炼成尸傀,好在修行路上并肩前行。 说实话,燕澄还真的挺佩服天童在说这些话时能忍住不笑。 哪有什么心善不心善的,不就是殿上两派在内斗嘛? 对于怎么样更有效率地利用耗材,大人物们或许会有不同意见。 可在把尸修们视作耗材这点上,他们的立场肯定是一致的。 道理就像有人提议做炸子鸡,有人提议把鸡肉和韭菜一起炒。 无论最后是谁吵赢了,鸡也终须要下锅的。 他坐回棺上,待得听见脚步声沉沉远去,冰冷目光才扫往立在一旁的遗骨。 单从表面看来,绞首客一事,似乎只是放贷团伙自编自导的好戏。 利用绞首客行凶传闻,于尸修间制造恐慌情绪。 逼使更多尸修铤而走险,借阴煞贷以求突破。 天童,抑或说背后的黄彤,却不愿看到放贷人的实力壮大。 因此不惜代价,请出了食尸阴傀。 藏仙镜中讯息写得明明白白,这玩意平日被以符咒镇于棺中。 一旦放出棺来,就必须吞食尸修血肉以维持生命。 换言之,每次动用阴傀,要消耗的资源还是不少的。 方才那两个倒霉蛋明知阴傀在此,仍敢行凶。 恰好求仁得仁,成了喂饱尸傀的资粮! 想到此处,燕澄脑内却忽地灵光一闪,察觉到逻辑不对处: ‘不然……若只是如此,为何要杀关才顺!’ ‘关才顺是中期修士,安排绞首客杀了她,不就是告诉尸修们就算突破了也无用吗?’ 而且……这两个家伙连他也打不过,如何杀得死关才顺? 燕澄背上冷汗直冒,似是洞见了隐藏在刚才猜测下一层的真相: ‘如若说,这两个家伙只是眼见能让绞首客为他们背锅,前来趁火打劫的,反而更说得通,也很合乎仙宗门人的思维。’ ‘那就意味着,这两个家伙的死并不是结束。’ ‘真正的绞首客,还藏在这长生殿中……’ 便在此时,他瞧见一缕烟雾自门缝中缓缓透了进来。 燕澄霎时站起,一手持剑,掌捏月照印施展洞照神妙,一颗心怦地跳动起来: ‘不是毒气,也不是迷香……’ ‘这是……无定雾!’ 静寂的暗室中,唯有越跳越快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但见雾气入室的速度同样由缓变快,直到凝聚成一道兜帽黑袍,体态窈窕的身形。 燕澄却无瑕欣赏她的身材,目光定格在对方胸口五道从肩头直掠至腰的惨厉割痕上。 破碎的衣袍下脂肉苍白,伤口处汨汨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浓浊的黑墨色汁液。 而紧缠在那伤势之外的,是一道道被黑血渗得变色,末端死死地攫在女修掌里的──银白丝线。 燕澄问道: “你是谁?” 女修阴影下全无血色的紫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要应话。 可下一刹,这不速之客便在燕澄眼前昏倒过去。 …… 燕澄不晓得,这家伙是为什么会跑到自己的房间里的。 却很清楚若然被殿上发现,自己决计撇不清关系。 单说廊道上巡行的那头食尸阴傀,便显然不是会听他辩解的主儿。 ‘他娘的,修为低在这鬼地方便是没有人权,谁都敢来捏上一把……’ 燕澄盘坐在棺盖上,面色阴沈,盯着被他放进黑棺里头的闭目女修。 单论修为带来的压逼感,眼前此人与食尸阴傀几乎持平,约莫是练气中期圆满的层次。 与之水平相当的尸修,燕澄晓得的只有天童一人。 其余像陈才敏、关才顺之流,均难望其项背。 ‘难怪关才顺会死在她手里。’ ‘以中期圆满修为手握牵傀丝,同境尸修哪有人能是她对手?’ ‘只是,她是怎么做到身上缠着这么多丝线,仍没遭到阳火反噬的……’ 牵傀丝是阳火凝聚而成之物,寻常尸修与之相触,时间长了必然引发体内阳火暴走。 天童等人之所以能驾驭丝线,用的是名为《牵丝控傀妙术》的仙宗秘术,将阴煞凝聚于掌中与丝线阳气相抗衡。 至于燕澄,则是凭藉上阴星焰排解出多余阳气,才避免了爆体而亡的下场。 但像眼前女修般浑身缠满丝线,尚且若无其事,只教燕澄感到严重的不对劲。 ‘这家伙的体质肯定有异常!’ 他再度运起洞照神妙,观测女修体内气息,却只瞧见模模糊糊的一团混沌。 无定雾。 这雾气保底是抱丹层次的产物,连藏仙镜的神妙也无法透穿雾气,照见內里的气象。 当然,燕澄隐隐感觉到,这并非是藏仙镜的极限。 而是因着自身修为未到,镜子主动屏蔽了目前的他无法承受的讯息。 事已至此,他唯有撤去神妙。 却见得女修唇间忽有亮光闪烁,贝玉般的齿间隐隐迸出白焰。 正是阳火反噬之象! 燕澄立时起身退到了墙角,暗自为势必与女修陪葬的黑棺感到可惜。 女修的身躯却未像他所忧心般顷刻炸开。 就在燕澄目光注视之下,那看似下一刹便要暴起的阳火白焰迅速地平伏下去。 随即化作从她双唇之间缓缓吐出,一道银白色的丝线。 牵傀丝。 燕澄的瞳孔霎时扩张。 便在此时,棺中的女修也已坐起,兜帽阴影下的小半张脸往着他侧了过来。 ------------ 第十五章 离棺出走之人 “名字?” “……织丝女。” “这是真名?” 女修没有应话,只是摇了摇头。 出乎燕澄意料的是,传闻中穷凶极恶的绞首客小姐,并没在醒转瞬间便对他出手,反倒愿意配合他进行交流。 只是说是配合,也就是指没有一言不合便动手罢了。 从她口中,照样问不出多少有效的讯息来。 燕澄沉默不语。 他之所以将女修放进黑棺里头,是因着棺中阴气对尸修有滋养之效,按理有助于女修伤势复原。 他不是没想过趁着女修晕倒,乘机斩下其头颅。 然而多日以来的殿中生活,让他察觉到绞首客之事绝没有表面看来般简单。 至少有一点是很明确的,殿上要是想要这女修死,女修决计活不到现在。 焉知道宰了女修,不会反过来误了殿上高修们的大事! 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胡乱出手很可能招致更大的祸患。 话是这样说,把这自称织丝女的女修留在自家房中同样冒险。 焉知殿上有没有推算出对方所在位置的法门? 想到此处,燕澄目光炯炯: “无定雾……” “你是怎么样把那雾气容纳到体内的?” 织丝女再次摇了摇头。 燕澄开始感到有些烦躁。他紧紧盯着女修,缓缓走到女修身前三丈处坐下。 三丈的距离足够安全,万一织丝女倏然暴起发难,他袖底双掌捏着的月轮印也不是吃素的。 而且,对方身上的伤势并不轻。 修炼《阴尸行煞诀》的尸修,能将体内的阴尸煞进一步凝聚为尸毒,并将尸毒附于十爪之上。 同为尸修者中了带毒爪击,体内阴气刹那暴涨,必然引发阳火反噬,一瞬间便要炸成遍地血肉。 只是这般出手耗费尸煞甚钜,一般尸修往往舍不得。 因此燕澄才会推断,是廊道上那头食尸阴傀下的手。 寻常尸修中了这一爪,肯定活不到此时此刻。 但对于掌握着导引阳火离体之法的人而言,事情自然不一样…… 燕澄的眉头再度皱了起来。 他大概晓得,天童等人手中的牵傀丝是从何而来的了。 如若他所料没错,眼前能够产出丝线的织丝女,对长生殿而言一定颇为珍贵,这也解释了为何殿上至今仍未将其抹杀。 天童曾提过,如今牵傀丝的产量已然不比以往…… 是因为别的织丝女们,也像眼前此人一般脱离控制了吗? 想到此处,燕澄便感到一阵头痛。 放任这女人在长生殿上逍遥自在,换来的可是好几位尸修被她半夜绞杀,死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回事。 殿上留着她的命,自然是觉得她还有用处。 至于她逃亡在外时,有多少尸修会因她而死,大人物们才不放在心上呢。 他掌心燃起亮紫星焰,紧盯着织丝女问道: “为何要吊死那几个人?” 织丝女默然无语,半晌才应话道: “魂魄。” “人的魂魄中有阳气,我出了棺木,不食魂魄活不过七日。” 燕澄听得皱起眉头。 寻常尸修都是唯恐体内阳气旺盛,可曾听过反过来缺了阳气便活不成的? 但见得织丝女素手轻挥,一缕缕丝线自宽大的黑袍底下延伸至她指间,宛如活物般蜿蜒而动: “我辈入殿的方式与你等不同,生前便被仙宗上使选中,带回殿中祭炼成尸。” “虽是阴身,却年年月月受还阳丹喂养,与七种阳属灵物同棺。” “每隔七日七夜,则开棺以蚕虫吐丝之法引出过剩阳火,再行封棺沉眠,年复一年,早已离不开阳气供给。” 燕澄瞧不见她隐在阴影下的双眸,只是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直视着自己: “可自某日起,还阳丹的供给忽然断了。” “负责看管我们的那位大人并无一言一语解释,只是让我们忍耐,要我们识得大体,别为宗门添烦添乱。” “后来我们甚至连她的面也没见过了。” “一些更早入殿的同门,受还阳丹喂养的时日更长,身躯早已离不开阳气,一个接一个在棺中干枯而死,魂灵具散。” “可我不想死。” 燕澄双目微眯: “为此便要我等为你而死?” 织丝女的语气仍然很平淡: “何为你等?” “殿中别的尸修归别的尸修,你归你。” “他们突破境界,平步青云,不会分你半点好处。” “同样地他们死在我手上,也未曾教你有半点损失。” “我为那无魂无魄的阴傀所伤,不得已避进此地,本无取你魂魄的念头。” “至少……不是此刻。” “你若不信,且一剑将我首级割去,此刻的我也无反抗余地。” 燕澄说道: “人在此地,谈这信任二字未免奢侈了些。” “我只想晓得,你那化身为雾的术法是何来历?是吞服无定雾后掌握的神妙?” 织丝女摇头: “我没有吞过什么无定雾。” 眼见燕澄神色阴沉,她仍自不以为意,轻声说道: “如若你是说这雾气,这是我吸取魂魄阳气后残余之物所化。” “昔日看管我们的大人,曾经传下《潜雾隐元诀》,施术后可短暂化身为雾,煞炁不能伤,金戈不及身。” “只是这雾气凝聚极慢,往常每年也须上缴大半,这遁术已用不得几次了。” 燕澄没有说话。 他好像晓得,当下笼罩在长生殿诸修头顶的那片雾海是从何而来的了。 要是织丝女所言不虚,她们凝聚无定雾的效率显然算不上高,不足以构成将整座山谷覆盖在内的大片云雾。 但若然加上尸修们丧命时供给的魂魄呢? 难怪无论是黄彤的炼作尸傀派,还是放贷人的斩件分尸派,也似不太在意尸修们平时的损耗般。 比起尸修们的一身血肉,魂魄的价值要贵重得多。 而这魂魄,却是会在尸修们死时自动被牵引走的。 所谓被绞首客杀害后魂飞魄散,其实只不过是指魂魄没曾被殿上收去,而是进了织丝女的肚子里头。 相较牵傀丝这些外物的得失,这无疑才真正触碰到了殿上高修们的核心利益。 是故才有了那头巡守在廊道上的食尸阴傀,要将私吞殿上宝贵资产的织丝女抓回去! ------------ 第十六章 逃离仙宗计划 ‘无定雾的炼制原料,竟然是尸修的魂魄……’ 燕澄眸里紫光明暗,开始整合至今为止得到的讯息。 尸修的魂魄无疑是特异的,有着凡人残魂所缺乏的灵性,又比起一般修士更偏向阴性而非阳属。 当尸修死后,魂魄被殿上回收。 所能制成的产物,很可能便包括织丝女提及的还阳丹。 让织丝女们服食还阳丹,则是为了产出牵傀丝,牵傀丝本身又可作为施术工具和炼物原料。 从上到下的产业链完整无缺,果真是量材是用的仙宗门风。 至于为什么还阳丹的供给会被停掉? 理由也很简单,随着黄彤获赐摄魂铃,已经用不着这么多的牵傀丝了,自然要削减织丝女的人数。 真当仙宗是作慈善的,会白白把宝贵的魂魄分给下头的人? 按照大人物们的想法,被放弃的织丝女们,就该识大体地乖乖死掉才是。 然而总有人不甘心如此,所以才有了眼前的织丝女在这里。 燕澄并非不能理解对方的做法,换作是他,也会如此。 但威胁终究是威胁。 下一瞬间,亮紫色的火圈以黑棺为圆心绽放开来。 焰光映在织丝女渐见褪色的衣袍上,照得阴影下的小半张脸更显苍白。 织丝女不见惊慌,只是轻轻道: “阳火……却又阴冷掺人……” “道友奇遇在身,身怀此等异术,本不必惧我如狼虎。” 燕澄可不会因着她一句话便放松戒备,说道: “你打算往后便藏在二层绞杀尸修为食?殿上那群家伙可不会坐视不理。” “就算大人物们没把你放在心上,中期修士们也坐不住的。” “一头食尸阴傀便将你重伤至此,要是殿上高修齐出,想来不是你几条丝线能够应付的事。” 织丝女摇头道: “不是一头,是两头。” “阴傀的魂魄早被收去,仅凭猎杀同类的本能行动。” “我的丝线能伤它们的肉身,却阻不了它们进击,抵挡不住也是正常。” “阴傀每日须以一整具尸修肉身为食,殿上没可能长期放它们在外的。” “待得我伤势痊可,自会设法离去。” “二层的尸修们均是初期修为,魂魄薄弱,长久下去,终究还是不够……” 她顿了一顿: “终是不得不远离此地。” 燕澄目光微动: “你的意思是……走到雾海之外?” 织丝女第一次在燕澄面前点头。 燕澄越听越感不妙。 他开始怀疑,这家伙是殿上某位大人偷偷放出来的了。 为的,便是引诱织丝女到雾海之外去。 考虑到连殿主采气,尚且得受制于雾海的开合规律,没法随意延长光线透进的时长。 围绕着整座山谷的无定雾气,或许对殿上的真传们而言同样也是牢笼。 ‘雾海之外……’ 燕澄想起了位处于重重迷雾遮盖之外的天上明月。 直至此刻,他仍然期盼着能亲眼目睹此方世界的月光,而不单单是藏仙镜倒映出的月色倒影。 理智教他晓得,单单为着看一眼月光便冒险并不值得。 然而贵为太阴意象之主的明月,对于上阴修士却又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屡次冲击着他的理智。 若非深知决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直面月光,吞吐月华。 他早就夜复一夜地候在殿外,守着雾海迸开的一刹了。 只听他低声问道: “你晓得进出雾海的方法?” 织丝女点头: “我曾潜入三层的藏书阁中,读过记载雾海相关的经籍。” “天光迸进之际,原本将这山谷牢牢封锁的雾海会开出一条道路。” “我体内的雾气与这雾海同源,时机到来时,我便能感知到这出口位于何处。” “只须离开此地,外间生灵何其之多,总胜过在这靠着尸修的残魂为食。” 燕澄对她逃离后的计划不感兴趣,只问道: “你说得等到伤势好转后,方能离开此地。” “如何能保证你不会一夜饿起来,便把我也绞杀了?” 织丝女默然,好一阵才开口说道: “我没法承诺些什么。” “可在这长生殿上,多的是比你弱得多的尸修,不到生死时刻我绝不会伤你。” 燕澄冷冷说道: “这般说来,可不是生死尽操于你一念之间。” 织丝女摇头道: “我说过了,假若你此刻要一剑把我斩杀,我并无反抗余地,更不会在此刻威逼于你。” “如果这样能让你放心一点的话,我可拿出《潜雾隐元诀》为酬。” “你这焰火不惧我手中丝线,怕的无非是我化形为雾的手段。” “倘若你也得了此术,对我想必会放心些。” “而且,若然你确有过人天赋,能在我离去前便修成此术……” 她顿了一顿: “你我也不是不能一起走。” 燕澄眨了眨眼,正想再问更多。 却听得三声声钟鸣荡漾全殿,却是殿上紧急召集众尸修的钟声。 ‘此时此刻……怎会!’ 算着时刻,此际殿外已是白天,巡行在廊道上的食尸阴傀想来已经收了回去。 他捏印施展【洞照】,也不曾发现门外有何异样。 唯有各个房间里,一道道焦躁难安的气息在跃动着。 白日召集尸修,这可是燕澄来到此地以来的第一次。 换作是修为较浅的尸修,那是得把棺材也一同抬到一层去的。 否则单是空气中的阳气,便足以教其失控! ‘那群阴东西,又在瞎折腾什么玩意儿!’ 为免遭人疑心,他不愿多所拖搁,神色复杂地瞧着织丝女: “你若别有居心,我也不惧与你鱼死网破。” “你刚绞杀了一名中期修士,魂魄也该够你消化一段时日了。” 织丝女说道: “我何曾绞杀过中期修士?” 燕澄正要出门,硬生生被她这话止住了脚步,霍地回过了头来: “那关才顺……可不是你下的手?” 织丝女应道: “我不曾听过这名字。” “只是中期尸修尽皆居于四层,我从未到过四层,又如何杀得了此人?” 这话就如一道霹雳于燕澄脑海闪过。 他满身冷意幽幽,思绪如无缰快马飞奔运转,面无表情地重重闭上了门。 ------------ 第十七章 绞首凶徒落网……? “今日紧急召唤诸位前来,是为宣布一宗重大消息。” 长生殿一层,繁星般闪烁的千百盏魂灯中心处,挂起了一颗约与常人掌心大小相当的净白明月。 混迹在众尸间的燕澄抬目望去,照见此物名为天溯阴月。 是为扬阴抑阳的绝妙灵器,将日间的阳气尽数阻隔在了殿外。 在这灵器幽光照映之下,修行阴属功法者的修炼速度,将提高接近一成。 也就只比燕澄捏起月轮印时的加持差上两成。 这还是燕澄在太阴仙宗内见识的第一件太阴灵器。 可见这次紧急召集背后,是有着殿上真传们的授意的。 而且按藏仙镜所示,这灵器尚有第三道妙用。 这道妙用便有意思得很了…… 燕澄目光闪烁,只见净白明月之下,天童笑意悠然,一如往常地风采翩翩: “日前绞杀二层多位同门的凶徒,昨夜已然落网。” 他踢了踢脚边半块被啃得破破烂烂的颅骨,微微一笑道: “阴傀多日不曾进食,吃相是可怕了一些。” “但我等在这厮身旁发现了一段牵傀丝,显然便是他用作行凶的凶器。” “凶徒既死,诸位同门日后便可以安心修行,用不着再担心半夜会被人吊死在屋梁上了。” “门禁令即日起撤回,在二层巡行的食尸阴傀也将功成身退。” 这位在殿上堪称尸中龙凤的中期修士把玩着手中银丝,悠悠说道: “当然,为免未来再有同样的事情发生。” “本座强烈建议诸位,日常就要练好一门防身术法,好在关键时刻自助自救。” “如若在修行术法时遇到疑难,本座主持的述道堂随时欢迎诸位参与,学费只须一缕阴尸煞……” 好家伙,这也能把话头扯到带课上? 燕澄再次被天童的操作刷新了认知,怪不得这厮能以尸修出身,在殿上混得风生水起。 天童肯定知道,真正的绞首客还逃亡在外。 在这家伙的视角,织丝女可是把与他同境的关才顺也做掉了,他本人同样身处在危险之中。 他却似是算准了对方不会再犯案似的,提前便当着诸修的面宣示了胜利! 燕澄目光冰冷: ‘果然,就连织丝女的逃亡大计,也早在殿上某些高修们的算计内。’ ‘天童铁定是知道内情的……就连当日在殿上表现得煞有介事,当中也晓不得有几分伪饰!” 他冷眼望向头顶高挂的虚假明月,细思着这灵器的第三道妙用: 察虚破幻,无遁形处。 一件顶破天只在练气层次的灵器,自然没可能察破无定雾。 可只须观察此物在何处察觉不了异样,便能反过来排除织丝女可能的藏匿位置。 ‘殿上是容不得她长居于此的,暗中必然还要展开一趟大搜捕。’ ‘让她留在我房中终归不妥,还是尽早打发为妙!’ 他自有一番思量,殿中诸修同样神色各异。 天童的言语虽然动听,却显然没曾起到一锤定音之效。 诸修在殿中皆待了一段时日了,如果说学会了什么,那便是不能太相信上面的人作出的保证。 无论织丝女之事背后藏着多少算计,有一点却是无容置疑的。 那便是黄彤代表着仙宗,在众尸修入门前作出的“安全许诺”,已随着绞首客的连番作案而宣告无效。 在此之前,尸修们纵然终日忡忡不安,总是能找到法子安慰自己的。 只要勤勉修行,持续为殿上产出阴尸煞,便能证明自身有着存活价值,不会莫名其妙地死在谁的手里。 但求一日成功突破练气中期,事情总会好起来的。 许多人心头绷紧的最后一根弦线,无声无息地崩断了。 天童环视诸修,将众人眼底最细微的神绪变化尽收眼底,脸上仍是一副无关痛痒的微笑。 黄师姐身为仙宗门下,殿主真传,自然不会对下修们说假话。 那些被绞杀的尸修既已死于人手,不就是前路断绝,修无可修了? 至于下修们心中有何想法,上修们压根不在乎。 不,倒不如说,此刻在诸修间升起的疑惧和怨望,同样在上修们的算计之内。 人们只晓得畏惧绞首客手中的银丝,可打从进了长生殿,绞索不是早就套在诸修的脖颈上了吗? 天童的眼神中殊无一丝笑意。 直至与人群中燕澄同类似的冰冷双瞳对上,一双眸才意示嘉许般微微弯了起来。 …… 燕澄回到二层的居室时,围绕黑棺燃起的火圈早已熄灭。 织丝女仍自坐在棺中,打坐的姿势与殿上诸修颇有不同,有点像燕澄前世练过一阵子的瑜珈。 银镜窥不见她体内气息流动,燕澄只能从肉眼所见判断她的状态。 阴棺鬼气滋养尸修阴身,有促进伤势愈合之功。 同时阴气的增长,又使得尸修体内阳火应激般旺盛起来,化作织丝女唇间缓缓凝聚成形的银白丝线,将绽裂的皮与肉缝合完好。 燕澄不由得感慨,织丝女的功法与寻常尸修相比,简直不在同一水平层次上。 就连自己,最多也就是能把牵傀丝应用于实战上。 可要像她般把丝线缝在身上,八成会招致阳火反噬,上阴星焰也不见得能救得了自己。 这份之于尸修而言珍稀异常的,对阳火的抗性乃至渴求,却是积年累月地以魂魄阳气喂养而得。 如果燕澄的推断没错,就算受到阳光照射,织丝女也不见得会像别的尸修般灰飞烟灭。 难怪她会有胆量逃出雾海,放手一搏。 燕澄说道: “明日雾海一开,你便得走,别跟我来什么得先把伤养好才出发这套。” “不然哪怕你是中期修士,也休怪我手段尽出,与你拚个鱼死网破。” 织丝女闻言抬起头来,兜帽下的阴影正对着燕澄视线: “此地本不值得恋栈,早日动身,也是好的。” “然而以我此刻状态,若然再次碰上多于一头食尸阴傀的围攻,这次却是再难脱身。” 燕澄面无表情: “那关我什么事?” 织丝女竟然没曾动怒,声线沉缓道: “你若允诺助我行事,我如今就可将《潜雾隐元诀》抄录一份予你。” “待你见了法诀,自然便会晓得,它确实值得你冒上被殿上诛连的危险。” ------------ 第十八章 潜雾隐元诀 《潜雾隐元诀》。 燕澄一番言语相激,目的正是为着让她尽早交出此物。 殿上已然开始收网,任由织丝女留在他房中养伤的风险太大。 但若由得她就此离去,自己这几日来的风险不就白冒了? 《潜雾隐元诀》本来便是织丝女自己提出的报酬,燕澄也不怕会逼得对方与自己翻面。 只是同为仙宗弟子,他可信不过一句空话,坚决要让织丝女提前将承诺兑现。 燕澄问道: “你可算得准,下回雾海现出道路时,会是白昼还是夜间?” 织丝女应道: “太阴洞虚破妄,驱云逐雾,但凡雾海现出空隙,必为明月高挂之时。” “我身怀雾气,能够感应出路所在,雾海迸开的时刻虽短,却也已够我奔至迷雾之外。” “更何况时至初一十五,月照的时间会更长,道路开放的时间也会更久。” “可……你为何有此一问?” 燕澄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双瞳隐有神光闪烁。 织丝女的计划,听起来并不是很靠谱。 好比她说雾海因太阴破妄而迸开,便显然只是她不知从何得来的情报。 不然如何解释雾海有时会待得晨曦东升,方才迸开,乃至于照得十余名尸修爆体而亡? 如果说光芒迸进之时,不代表雾海出路开放,唯有月照之际方有去路可觅。 那么长生殿上那群阴东西,就全然可以凭此推算出织丝女会在何日逃亡,早早布下天罗地网。 这事儿越是细思越像是一个局,无奈织丝女还不能不踩进去。 明知在殿上另无活路,教她如何能白白瞧着脱逃之机遛走? 更无奈的是,燕澄同样也已被牵扯到了这场杀局当中。 而且,这有一半还得算是他自愿的。 一直以来困扰他的,莫过于无法判断雾海迸现的准确时刻,没法晓得映进来的会是阳光还是月华。 如今有了能够感应雾海动静的织丝女,他大可乘着高修们的目光都放在她身上之际,乘机一睹无定雾外的天上明月! 这般行事的风险固然很大,潜在的收获却也无可估量。 按《上阴天尸道章》所述,阴身尸修须得经受九次月华淬体,根骨方能提升至练气期修士的极限。 连日以来,藏仙镜虽仍在每夜定时定刻地产出月桂清阴玄华。 镜中映出的月影,却再无淬体之功。 燕澄深深清楚,此刻自己的一身根骨,尚不足以在修行路上稳步前行。 为着日后道途,他必须放手一搏,尝试在真正的月光下运行《聚灵采气法》,接受第二次月华淬体! 这或许才是他借着织丝女一事,所能获取的最大机缘。 身为下修,急欲翻身的赌博思维在脑海中占尽上风,他心知肚明,却又甘之如饴。 事至此刻,无须多言。 “离下月初一尚有一十二夜,在这十二夜内,你可以安心在此地养伤。” “那法诀,我此刻便要。” 织丝女默然无声,双手解下衣袍。 苍白如冷山飞雪的背脊肌肤表面,刻画着以数不清多少符文组成的繁复符阵,构成了一轮形如满月的正圆形。 燕澄不通符阵之道,却也看得出这一道道符文艰深晦涩。 莫说是他一个外行人,哪怕是习艺多年的资深修士见了,恐怕也是一眼瞎。 这便是手段太高的坏处了。 见识过他的上阴星焰后,织丝女显然把他看成了某类得逢奇遇,身怀上等传承的幸运儿。 压根没想过,他会看不明白她背后的符阵。 想到此处,燕澄不由得感叹织丝女往日身处的环境还是太封闭了,对仙宗门风缺乏认知。 在这鬼地方,哪有什么奇遇? 都是上修们挖的坑,一踩一个准,坑得人身死道消也不带吐骨头的。 某位自以为得了神人报梦的老修士,他的遗物如今还有好些正端在燕澄怀里呢。 何况他也用不着什么奇遇,藏仙镜便是他最大的奇遇。 符阵映在镜中,飞快被透析化为一段段经文。 正是织丝女借此逃过阴傀围杀的《潜雾隐元诀》! 这道法诀之玄妙,丝毫不在《月轮炼华法印》之下,更是远远胜过了寻常尸修所能换得的任何一门遁术。 如此高深的妙术,织丝女们却甚至用不着掏出阴尸煞去换取,连修行也是透过背上的符阵自发修炼。 这待遇对于耗材们而言,也着实太超过了吧? 殿上不惜成本地养着她们,肯定还有别的盘算…… 燕澄手捏月轮印平伏诸般杂念,把精神集中在研读镜中经文之上。 《潜雾隐元诀》,以修士体内一丝无定雾作为基石,修术者必先熟悉雾气的形态变化,继而掌握化形为雾,避灾走劫之术。 遁术本身所须的道行极为高深,若非像一众织丝女般铭刻了符阵在身,等同被强行灌注了法诀相关知识。 单是摸透雾气形变之奥妙,便足教寻常悟性的修士耗上一辈子。 ‘此术一般人根本修行不了,就算有天资卓越之人侥幸修成,却也只是得了一门极高明的避险之术,收益全然抵不上成本。’ ‘其妙处所在,在于无定雾本身屏断气息、遮蔽感知的高位格,也在于法诀自带的容纳雾气之法。’ ‘但须修得此术,从此便不在诸般术法、灵器的感知之内,等于是初步摆脱了殿上的控制。’ ‘造出这群织丝女的人,大可只把无定雾塞进她们体内,却不让她们掌握化形为雾之术,只须能定期产出雾气便好。’ ‘不惜花费资源心力,在她们身上刻上符阵,教织丝女们非得修成法诀不可,倒像是唯恐她们不脱逃了!’ 燕澄双目微睁,视线平静扫过织丝女苍白的后背: ‘她背后的符阵并不完整,修成的遁术化形缓慢,且每次施展间空档颇长,限制了其在实战中的发挥。’ ‘难怪她身怀此术,尚且会被食尸阴傀一爪重伤。’ ‘这也合乎情理,若教她们修全了,恐怕便真脱离殿上的掌控了!’ ‘藏仙镜推演补全了法诀残缺的部份,按此修成后能瞬间散形成雾,于身周十步内某处重聚成形。’ ‘这才算得上是煞炁不能加,金戈不及身。’ ‘只是若要修成此术,修士除却无定雾外,还须额外容纳一道名为雾鸦飞羽的灵物。’ ‘在这连日月之光也有大半天透不进来的鬼地方,哪来的鸦羽让人去容纳!’ ------------ 第十九章 中期门槛,金鹤散谣 也罢。 对于燕澄而言,遁术本身倒没有立时修成的逼切性。 容纳无定雾于体内,从而遮蔽气息,屏断感知的法门,才是他目的所在。 天童的望气术能观修士气息,一层空中高悬的天溯阴月,更是能洞破诸般幻象遁术。 一旦想到此处,便令他感觉到深深的不安。 别的先不说,若是天童哪天心血来潮对他用一次望气术,说不定便能察觉到他所修功法有异旁人! 唯有容纳无定雾,他才能在诸修的眼皮底下隐密行事,放胆乘着雾海洞开,去见那一轮月光。 至于到时具体该如何行动,燕澄也早与织丝女谋划妥当。 这个被阳气灌得脑子一根筋的家伙,那可是肉眼可见地不擅谋算,决不能教她坏了自己的事。 事至此刻,燕澄倒比织丝女本人更急切让她行动起来了。 问题在于另一处上。 《潜雾隐元诀》中有言,要容纳雾气,就必须在体内开辟出一座完整的气府。 简单来说,就是最少得先修行至练气初期圆满,完善了下丹气府,无定雾在体内才有寄托之所。 燕澄修行进展虽快,可要修至初期圆满,至少还需要十多日的光阴,没把握赶及在初一前成事。 问起织丝女时,却发现这家伙根本没有练气初期时的记忆。 似乎甫一自棺中醒转,便已从中期开始修起。 这事儿听着,就像是某些人为着让织丝女们尽早容纳无定雾,动用了什么手段,直接连下丹气府也代为开辟了。 若不是织丝女体内有无定雾遮掩,燕澄还真的很想给她来一记【洞照】,好好窥探一番她铁定异常得可怕的身体结构。 既然别无先例可循,便只好另辟蹊径,于体内暂辟出一处可以容纳无定雾的空间。 对此,燕澄倒是想到了一个法子。 他有点肉疼地掏出盛放阴尸煞的小瓶,晃了晃并不富余的瓶子。 在这鬼地方,还真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 长生殿三层,炼丹房。 “我想要一颗开府丹。” 听到燕澄的话,桌子后头的陈才敏面无表情,随手把一个小瓶抛了给他。 “上回的丹药,吃掉了?” “看来你小子运气不错,还真的被你挑中了一颗能成事的。” “只是就算你服了丹,修行得快,撑死了也只炼出了十几缕煞气罢。” “这么快便来换开府丹,想要提前教气府完满,莫不是借了阴尸贷?” 身为中期修士,陈才敏与天童和关才顺一样,对阴尸贷和放贷团伙的态度极不友好,只冷冷盯视着燕澄: “不晓得踏实修行,一天到晚只知好高骛远,死也别死在本座的地盘上。” 燕澄不好与她争辩,闻言只微微一笑。 他识得的这些中期尸修,似乎都属于黄彤的派系。 对于黄彤的对手放贷人一脉,那是半分好面色也不会给的。 他们或许并不深知百鸟归巢符的隐秘,黄彤却定是晓得的。 借了阴尸贷而成就的中期尸修们,理所当然地与放贷人走得更近。 而黄彤,也只可能吸纳那些未曾借贷便成就之人为党羽。 这些人的天赋、根骨本来就更优越,很自然地便瞧不起想要透过借贷来逆天改命的庸材,更不希望后者成就。 不过在反对借贷这一点上,燕澄倒是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便是。 只谈这借贷修炼者为着容纳外来煞气,必然绕不过的开府丹,便有着不容忽视的弊病。 一般修士的气府,会随着修为增长而逐步扩张。 修满四十九缕真气,气府便自然开辟完满,可以容纳一份灵物入内镇压气府,稳定下丹。 从而鼓尽阖府真气,冲击中丹门户。 然而自行修成的气府,与服食开府丹提前开辟完满的气府之间,终究有着无可忽视的质量差距。 这差距平时尚不起眼,可一到了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刻,便立时成为吹倒一座旧房子的最后一道风。 不然为何这么多尸修会倒在中期的门槛前?当真是人人的根骨都不足吗? 能修到初期圆满的,大多数对修行都有着基础的理解,哪会不晓得破境前须得补强根骨。 难为有些尸修嗑药开辟出的气府质量实在太差,在浸泡药浴那一关便爆体而亡,那就令人很尴尬了。 像是燕澄前些日子自卫反杀的两名放贷尸修,修为早已接近初期圆满。 为何不再多借一把,搏一搏冲击中期? 无他,心知自身下丹气府质量之差,破境等同送死之故。 弥补气府质量缺陷的方法之一,大机率也是管理织丝女那人的做法,便是不惜工本地把灵物和秘法堆砌上去。 俗话不也有言,资质不够,资粮来凑嘛。 另一个尸修们相对能负担得起的法子,便是兑换一件品质足够好的镇府灵物,将气府的不足缺陷强行压下。 成,这又是一笔大开支。 理论上,一名尸修只须修炼出四十九缕尸煞,便可突破中期。 实际上的所须,却远远不止于此数,也难怪二层会有这许多终身于初期停滞不前的老修了。 不过,这些跟燕澄并没什么关系。 上阴星气本身的质量之高,加上月华淬体带来的根骨提升,足以让他无视气府品质上的些微瑕疵。 更何况,假若他对藏仙镜神妙的某个推测没错。 到手后的这枚开府丹,很可能用不着真的吞服。 这个鬼地方便是这副鬼样子,许多开支就像他当日在这儿兑换的那枚无方丹药一般,原本是不必要的,却全然是为着做样子而被白白耗费。 他按捺着心疼交出一缕阴尸煞,正要告辞。 却见一头金纸鹤悠悠自门外飞进,降落在陈才敏桌头。 陈才敏掀开一看,本就臭得很的一张脸更是阴云密布,随手便弹指成焰将纸鹤焚成飞灰。 燕澄自然不会多口问她纸上是何内容,匆匆离去直奔寝室。 然当他甫一回房,静静停在他门前的一头金纸鹤便教他停住脚步。 金纸之上,只一行字: 下月初一五更天,正是蛟龙脱困时。 他倏然望向散落在周遭各个房间门外的一头头金鹤,再不停留,推门入房。 ------------ 第二十章 藏雾 “有人想把水搅浑,只不知是为阻你逃脱,还是反过来教你乘乱脱困。” 燕澄把摊开的金纸丢到织丝女脚边,自个躺回黑棺里头,一双眸平静地盯着空荡荡的天花。 “蛟龙脱困这四字,可以有很多种解读方式。” “但瞧在这长生殿上前路无望的尸修们眼中,传达的讯息只有一个。” “那便是逃出长生殿的可能性。” 燕澄双臂枕于脑后,至今为止,他仍然不太能睡得惯硬绷绷的棺木,奈何尸修阴身离不开阴气滋养。 只听他接着道: “殿中诸修本就因你而胆寒,深感殿中再不安全,原本威慑着他们的黄彤又在闭关。” “眼下连食尸阴傀都撤回去了,如我所料没错,初一那夜,肯定有不少人会铤而走险。” 织丝女摇了摇头: “寻常尸修除非背着棺木跑路,不然在殿外活不过一天。” 燕澄说道: “肯定会有人觉得比坐以待毙好。” 织丝女仍是摇头: “那又怎么样?他们根本感应不到出口的具体位置,绝不至于与我争路,更不会碍了你的事。” 燕澄笑了: “出口他们是寻不见,可总晓得朝着月光映进的方向找来吧?” “别要低估了殿上这些人被逼至绝路时的行动力。” “与你相比,他们或许弱小得很,但要坏起事来却也相当容易!” 织丝女沉默片刻: “你怕了?” 燕澄悠悠说道: “只是提醒一句罢了。” “考虑到如今的情况,你大概已不宜公然以真身出殿了。” “我有一个法子,你有兴趣的话不妨参考一下。” 怕? 说是不怕,那是假的。 如果说本来,高修们的谋划只是一张悬在头顶,将落未落的大网。 那么随着那头鼓动诸修自谋出路的金纸鹤停在门前,燕澄是真切地感受到了绳网加身的重压,一点点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网虽未曾针对他,却无疑将他的去路连同织丝女一同封死。 但是他要放弃吗?在很可能是唯一得睹明月的机会跟前? 燕澄眼底亮起炽烈无比的紫焰,那焰火之灼盛,甚至连素来如古井无波的织丝女也不禁动容: “世人疑畏言弃之时,正是我证道机缘!” …… 初一,五更。 雾气笼罩的殿阁隔绝内外,无窗无户,如同一座密不透风的蚂蚁笼。 然而此刻,笼里不甘于命的虫蚁彷佛等到了机会,数不清的肢足在漆黑中骚动,而那动静却被封闭的环境全然遮盖起来。 一道道身影在夜幕下掠入雾海,却只有一道身形如像早便知道目的地般往低处遁去,飘动在身后的长发恰似丝瀑飞舞。 雾海的出口不在高处,而在殿外空地下山坡的尽头,同样也是长夜最后一道月光映进的方位。 燕澄素衣黑袍,苍茫白雾形如长蛇般交缠于其身,将一身气息尽数掩盖。 直到他止步于一片广阔平地外围,身上的雾气才憋不住气般一阵抖嗦,在他身旁缓缓凝聚人身。 织丝女脸上倒是不见几分尴尬,只淡淡道: “如此一来,你出殿路上的气息因果便被遮断。” “就算真传们以占算之术卜演,也算不到你今日曾与我同来此地。” 燕澄微微一笑: “太阴仙宗尚有占算之术?” 织丝女说道: “我不清楚。” “但你不就是为防著有这可能,才让我在出殿时化雾缠于你身,为你阻隔诸般推算?” 说实在的,燕澄渴求无定雾还真不是为着这个。 遮断气息,屏蔽感知,已然足够避却他所能想到的任何查探手段。 至于玄之又玄的推算因果? 燕澄相信,若是被有此能耐的高人盯上,就算有无定雾护身也没有什么用处。 占算者用不着算到每个人的因果,只须反过来把算不出因果的人定位出来便是。 这是仙宗独有的逆向思维,燕澄在这将近三月,如今已略窥门道了。 他望向眼前看不清边际的平地: “便是此地?” 织丝女点头: “时候快要到了。” “待得雾气散去,道路便会打开。” 燕澄嗯了一声,注视着眼前凝如一体的无定雾海,低声念诵起《潜雾隐元诀》中容纳雾气的密咒。 正如符与阵能成为承载法诀的容器,语言同样是引导法力的渠道之一。 寻常尸修连《阴尸行煞诀》也修不明白,自然谈不上修习载有密咒的法诀。 就连织丝女,也因着跳过了容纳雾气的过程,全然无法看透燕澄的操作,只静静地候在一旁。 直至那雾气表层出现一刹那的起伏,燕澄果断出手,将被密咒牵引脱离雾海的一缕雾气收入掌中。 这缕云雾甫一落入他掌心,便即不安份地乱冲乱撞起来,急切地朝他体内寻觅着容身之地。 换作是别的修士,此刻该做的便是将雾气引导进下丹气府,将其进一步炼为镇压气府的本命镇物。 然而燕澄却另有想法。 他并未服食自陈才敏处换来的开府丹,而是在雾气渗透入体当刻,便将全副心神凝聚于观想脑内的银镜上! 银镜镜首明珠倏然大放光亮,空无一物的镜面之上,缓缓倒映出一片聚散无形的云雾。 良久,燕澄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摊开掌心已是空无一物。 正是以藏仙镜替代丹田气府,成为了容纳无定雾的场所! 这念头并非忽发奇想而得,早在初涉修行之时,他便意识到,银镜有着把他未及炼化的月华暂存起来的奥妙。 虽说随着他修行渐快,镜中很快便不再有未及炼化的月华积存,却令他对银镜潜藏的又一神妙有了猜测。 银镜的镜面,既是映示讯息之地,也同样可以作为存放实物之所。 而藏仙镜本来便是受自己的意念所辖制的器物,藏于镜中的事物,自然也与一己神念相勾连! 燕澄凝神静念,无声运行《潜雾隐元诀》。 垂目望去,只见一侧手掌已化为茫茫雾气,再随着瞬息动念而缓慢聚敛还原。 他目中紫光闪烁: ‘原来如此……藏仙镜之藏,指的不是隐藏而是藏纳吗?” ------------ 第二十一章 月之下 燕澄不由得感慨,藏仙镜作为伴随穿越者漫游异世的金手指,还是太吃使用者的智商了。 镜子能映出所见超凡事物的讯息,唯独照不见它自身。 只能指望持有人一点点试出,它到底蕴藏何等神妙。 目前为止,燕澄所知的便有推演功法、凝聚月华、洞照四方和藏纳灵物这四大功能。 可这是否已是藏仙镜的极限? 抑或是...... 燕澄抬头望向默默旁观着他掌握雾化之术,始终不发一言的织丝女,忽然问道: “殿上那些案子,到底有多少宗真是你干的?” 织丝女没有应话,半晌方道: “重要吗?” 燕澄笑了一笑: “我只是忽然想到,你对魂魄阳气的需求,似乎并不像我想像般强烈。” “这十几天来,你竟始终没对我出手!” 听了这话,向来缺乏表情变化的织丝女嘴角一沈: “人的魂魄并不美味,內里的阳气更是时刻灸烧着这阴身,非终日口吐丝线不得排解一二。” “若非保命所须,我不会主动伤人。” 是真是假,燕澄并不在意。 他提起先前的凶案,只为试探织丝女会否在临行前一时兴起拿他加餐。 不然呢,还指望他为死者抱不平不成? 燕澄相信织丝女确实是为了生存才食魂,因此更无法放松对她的戒备。 袖底捏着的月轮印,自出殿至今不曾放松过。 一个人为利益而作恶,尚可以透过武力威慑阻吓。 然而为着生存? 燕澄不觉得,这鬼地方会有什么舍己为人的圣人。 至少换作是他在织丝女的立场,一个无亲无故的初期尸修,吃了也就吃了。 让织丝女化雾缠绕己身,固然是为防殿上追查之故,却也存着诱使织丝女对自己动嘴的心思。 假若她当真不存好心,自己便立时于全身体表引燃上阴星焰,化身大火人与她拚个死活。 雾化期间,织丝女是没法吐丝导引出阳火的。 而且…… 燕澄想起收容无定雾进体时,那若隐若现般回荡于神识中的幽泣低语。 只要有诸如密咒般的引子作为辅助,藏仙镜似乎连意识尚有残存的有灵之物也可以收进去! 这只是燕澄的推测,但教他仍身怀仙镜一日,求道之路便充满了无穷尽的可能性。 身为为着特定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预制人,织丝女的可能性却已到了尽头。 除非她成功穿过这片云雾,到达雾海之外…… 燕澄轻轻叹了口气。 不管怎么样,织丝女到了临别前的这一刻仍没向他动手,两人终归是同行过一段路的道友。 物伤其类,终难自免。 “你……知道雾海之外有什么吗?” “不知。” “那么道友此行,却说不准是福是祸。” “总比在殿上等死好。” 听织丝女拿自己的原话回敬他,燕澄不禁失笑。 同时暗捏月照印,施展洞照神妙察看四方动静。 无人靠近。 燕澄注意到视野边缘处,好几道强弱不一的气息正自蠢蠢欲动。 无碍,这些人远在百步之外,连自己两人的存在尚且没法知晓,更无缘窥见自己领受月华照沐的一刻。 期待和焦灼混而为一,使得燕澄眸里紫焰熠熠,再难遮掩,清晰亮在织丝女跟前。 织丝女却一改往日的沉默,主动开了口: “你既收容了雾气,想必也听见了那声音。” “雾气是魂魄残余所化,体内积累的雾气越多,神魂受残余意念的影响就越深。” “昔日……有不少姐妹便是因此而发狂的。” 燕澄明白她的意思。 自己可以不再容纳更多雾气,织丝女却没有这样的选项。 只要她仍须依靠魂魄中的阳气为生,残余物便会在她体内自动转化为雾气,那低语声对她的折磨便越深。 修行之人意在长生,是因为假定了长生后会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 可若是带着一日比一日更重的折磨而长生?燕澄相信没多少人会愿意。 织丝女似只是在谈自身的困局,但他身为尸修,处境又好上多少? 修到了中期、后期,也不过是从底层耗材跻身为价值更高的耗材。 看似没那么轻易便被舍弃,可当时候一到,上修们需要自己去死时同样不会犹豫。 归根究底,一日不筑成道基,摆脱死者阴身。 再高的修士,也抵挡不住金铃一响。 燕澄沉默片刻,终于说道: “我还是没打算此刻便走。” 织丝女好一阵没曾说话,良久方道: “你是怕了!” 她不再多言,侧过身去不再瞧他,只静待着雾海迸开的一刹到来。 而燕澄,同样压下了诸般庞杂心念,抬眸凝视着高处那即将呈现光华之地。 然后雾海便在他们面前缓缓分了开来。 亮白光华映照出前方的道路,两人眼中的平地,实则上是一处废弃墓园所在,却不见一块完好的石碑。 碎石、残碑、深坑、断木,一路延伸至坡道下深不可见的幽深林木处。 在那幽暗上方,高挂着一轮即将没入地平线的,净白色的明月。 织丝女迈步跨过一块残缺的小半截碑石,再不停留,身形疾如飞鸟掠向前方。 燕澄也已顾不得去瞧她,只是定睛注视着天上满月。 月亮的倒影呈现在藏仙镜面,镜首明珠源源不绝地吞吐着净白光华,取之不竭的玄露满盈欲溢,无穷尽的清液淌落,渗进燕澄的每一道经脉,每一处窍穴。 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回归。 第二次月华淬体! 敏锐的五感隐约教他知晓,不知多少道身影已自他身旁掠过,奔往明月指引的脱困之途,此时的他却已分不出心神理会。 待得他再睁目时,只见得数不清的一道道身形飞掠在月光之下,月色将一件件黑袍镀上了银白。 连带着诸尸修阴身煞气,也似在一瞬间升华成了纯净而清澈的太阴之气。 奔在最前方的那道身影,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织丝女回过身来,兜帽下的面容露出莫名的惊恐。 下一刻,燕澄听到了金铃的晃动声。 ------------ 第二十二章 收割 ‘这铃声……是摄魂铃!’ ‘黄彤不是已经闭关了吗!’ 直抵脑门的惊骇之中,燕澄身形飞快后退,同时捏起月照印观测四方情形。 百步之内空无一人。 燕澄内心稍稍镇定下来。 百步是练气修士神识所能触及的极限,摄魂铃般的顶尖灵器,或许能让黄彤定住百步外的尸修,却没法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 而此刻自身并未感受到行动受阻,可见方才那一声铃动,并未将他视作目标。 燕澄身躯瞬间化形为雾,全速远离雾海出口。 便在此时,道路之上的情形已然全变了样。 除却织丝女外的尸修们全数被那一声铃动定住,一双双眼睛惶恐地望向远方即将没入地表的明月。 唯恐下一刹那,破魂夺魄的晨曦便将取而代之。 然而在那之前,无声无息地破开地面而出的一条条骷髅手臂,已然将他们的双足紧扣住。 燕澄想要看清,那些破土而出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然而下一瞬间,雾海便又重新开始并拢,遮挡住他的视线。 最后一刻,他瞧着走在最前头的织丝女彷佛下定决心,身形飞掠往未知的黑暗。 时光在一声接一声的心跳下流逝。 待得燕澄反应过来时,无定雾海已然再度合上,将那些挣扎求存的可怜人的结局与他隔绝开来。 燕澄脑内万千思绪浮现,化作云雾的身形却不敢稍有迟疑,一刻不停地往着殿上飞遁而去。 …… 长生殿,四层。 宽阔的暗室中,除却房间中央一座刻有周遭山谷地形的黄铜盆景外便空无一物。 盆景以楼高七层的长生殿为核心,自顶层每往下一层,闪烁的红点便显著比上一层为多。 天童的目光扫往自身所在的四层暗室,但见两点红光闪闪生辉,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翘。 便在一息间前,不下数十道红光于山谷外围处接连着熄灭。 每一点红光熄灭,便意味着一道气息的彻底消逝。 当然,天童晓得【观魂见命宝盆】的神妙目前还做不到这么精细。 红光熄灭是因着生机消逝,还是被雾海遮蔽而没法感知,单看宝盆是分辨不出来的。 不过,寻常的尸修们既已被雾海吞没,那跟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唯有最亮的一点红光,紧抓着最后的一丝余裕,跑到了宝盆观测的范围之外。 织丝女。 片刻前这红点的一刹停留,证明她已察觉到了山谷之外那片密林中潜藏的危险。 待得听见摄魂铃的响声,却发现自身没被定住后,更是没可能未曾明悟,上修们就是刻意推着她逃出去的。 而她也果然未曾教上修们失望,决然地奔往了那未知的黑暗。 也是,她有什么选择的余地呢? 晨曦即将取代夜月,哪怕她修了《潜雾隐元诀》能化身为雾,在太阳清光之下也将打回原形,魂飞魄散。 而那将阳火凝聚为牵傀丝吐出体外,借此避却阳火反噬的《牵丝定阳真法》,威能也远不到能助她在阳光下活下来的地步。 遂着上修们的心意逃往密林,对她而言反倒是最好的结果了。 ‘计划至此尚算顺利。’ ‘接下来,便瞧她能不能像诸位真传所期望的一般,打开那秘境的大门了……’ 天童收起眼瞳中一闪而过的异光,转过身来,低眉顺目道: “恭贺师姐突破练气后期。” “方才若非师姐出手,一锤定音般绝了那女修去路,她还不见得能下定决心。” “要是被她拖得死在了阳光下,我等连日以来的谋划便全作废了。” 阴影中响起一声轻笑,身材矫健而柔润的黑袍女子手执金铃而出。 隐在黑雾后的灼灼双目,比起燕澄初见时神光更盛。 练气后期修士定中宫于眉心,上丹气府成形,神识可达百步之外。 在摄魂铃的玄妙加持之下,黄彤甚至能一举将五百步外的复数目标尽数定身,乃至于根本用不着以身涉险。 在她看来,以身填雾的尸修够用便可,她也不介意走漏几头漏网之鱼。 那些幸存的小崽子们,见识过今日之事,想必不会再敢生出逃亡的念头。 当中若有潜心奋发,修成中期的,日后正好为她所用。 只须《潜雾隐元诀》不曾外泄出去,便好。 对此她倒是不太担心,且不提在这段时日里与织丝女有过接触的家伙们,悟性是否高得能看明白女修背上的符阵。 想要容纳无定雾,至少得修到练气初期圆满。 这般的人物碰上织丝女,早就被吸干魂魄榨得一滴不剩了。 难道还能反过来制住对方,自织丝女身上得到《潜雾隐元诀》不成? 身为活人修士,黄彤从来没正眼瞧过殿上哪位尸修。 更不觉得这些生前没被仙宗看中收进门墙的庸材,死过一回后会忽然脱胎换骨有什么大成就。 话是这样说,眼前的天童终究是被师尊垂青的人材,不能以寻常尸修待之。 黄彤和颜悦色般道: “前几天我尚在闭关时,你按着我先前嘱咐行事,步步谋划,并无疏漏,说起来也是有功劳的。” “可惜,关才顺本还有用的。” 天童微微躬身: “圣女出手之前,亲自到我房中让我代她向师姐致歉,我修为低微,不敢拦阻。” 黄彤不屑地笑了笑: “堂堂练气巅峰,跑去暗算一名中期修士,我这位六师姐可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就真不怕哪日被我见了她的面,抬手便是一晃金铃?” 天童只作没有听见,续道: “圣女还问我,对织丝女之事知晓多少。” “你如何答她?” “奉命行事而已。” 黄彤又笑了: “看来她虽胆大妄为,尚不敢对被师尊看重的你出手。” “若非如此,我也不放心命你在我闭关期间代为行事。” “焉知那阴东西底线能有多低!” 如果燕澄身在此间,听见黄彤锐评旁人底线低,肯定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天童却无一丝异状,只道: “生于贫贱者一朝平步青云,总是比旁人更心狠手辣得多。” “若不是看在这点,师姐也不会重用我。” 黄彤大笑: “她拿织丝女之事来问你,是要试你我的虚实,却怎料到我确实未曾向你透露多少?” “难得的是……你似乎也从不问我。” 天童报以一笑: “我在殿上数年,不敢说学到什么,却也是晓得什么该问,什么是决不该问的!” ------------ 第二十三章 魔门本色 黄彤似笑非笑: “能明白这点,你至少比关才顺她们都要精明。” “然则应当明白之事,你终究还是得明白的。” “谁晓得那阴东西日后,会不会心血来潮来逆伐你一番。” “多一些情报在手,应付她时也多几分把握。” “记得我曾跟你提过,织丝女这玩意儿是从何而来的吧?” 天童点头: “仙宗先辈破灭上古天尸道,得幽冥传承七道,尸鬼之法十三门,其中一门便为牧养织丝女之法。” “新死女尸甫以《阴鬼抬棺秘法》召回魂魄,随即以还魂丹喂养。” “待得体内四十九份阳魄荟萃,则成三阴二阳之身,相当于尸修修至初期圆满。” “为免阴身幽气重占上风,织丝女必须定期食用还魂丹,维持体内阳气旺盛。” “而又为着防止阳火将阴身撑破,其须配合《牵丝定阳真法》,将多余阳气凝炼成牵傀丝排出体内,周而复此,直至……” 黄彤微笑说道: “直至殿上不再需要她们之时。” “归根究底,牵傀丝本就不是修士修行的必须之物。” “师尊是曾对丝线有过需求,可也一百年了,需要的丝线早就收齐了,也用不着再花魂魄养着这干多余的家伙。 “就在早几年前,师尊便打算把只会吞吐丝线的初代织丝女们处理掉。” 她冷冷一笑: “你且猜猜,那时咱们的圣女大人是怎么说的?” 天童没有犹豫: “自当是赞同的。” 黄彤一掌拍在结实的大腿上,放肆大笑: “正是!她有幸得师尊垂青,自一介尸修荣升作长生殿上的第六位真传,转头便忘了往昔同受阳火煎熬的姐妹们了。” “在她看来,织丝女们可是瞧尽了她一生中最不堪的年月,她怎能容她们活着?” 天童轻叹一声: “好在师姐你有好生之德,给了她们延续性命,继续为仙宗作贡献的机会。” 黄彤笑道: “当时我正修习《潜雾隐元诀》不久,炼废了好些雾气,师尊那阵子一直没给我好面色看。” “我意欲将功赎罪,便向师尊提议,既然这些织丝女长年服食还魂丹,体内本就积累着如此之多的魂魄残余……” 这次她的笑容再也不加遮掩: “何不,物尽其用?” “于是经由我的建议,能够自主将体内魂魄残余转化为无定雾的第二代织丝女诞生了。” “产出的雾气虽然为数不多,倒也足够填补我先前造成的空缺。” “新一批织丝女体内的残余魂魄得以稀释,寿命足足比前辈们长了一半。” “既然能为殿上产出比丝线更重要的资源,她们也就不会被轻易地放弃掉了。” 她提起手中金铃: “为此,师尊还赞我心性纯良,有古修士之风,这才赐下了这枚摄魂铃。” 天童自然不会去问,真传们是怎么把织丝女们改造得能够自主产出无定雾的。 以他所知,三层曾经在这事上出过力的尸修们,事后全都悄无声息地被消失掉了。 陈才敏、关才顺等人这才有了被火速提拔,一跃成为殿上中层力量的机会。 他本人同样是得益者之一,又怎么会单是为满足好奇心而多言? 黄彤兴致既起,却总是要有人在旁对答相应的。 见他沉默,便自说道: “当日为织丝女们刻上符阵时,老六那阴东西曾经极力反对把化形为雾的内容刻上,说是决不能让耗材们有逃跑的机会。” “本座却坚持己见,与她争执到了师尊座前,终于是给予了织丝女们雾化遁走之能,你可知是何缘故?” 天童思索片刻,瞳孔随即微微张开,拢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正是为了今日之事!” 黄彤笑道: “师弟当真聪明颖悟。” “在这长生殿所居的北麓山脉各处,至今尚且隐藏着不知多少座天尸道遗留的洞府。” “这些洞府里头,藏着的可是至少千年前的幽冥一系法诀。” “纵得其一,亦能大大有助于补全我殿传承!” “当中一些根脚没那么深的洞府遗迹,你也曾带着中期的师弟们去探过,至今未有多少收获。” “那是因着那些份量最重,足以被称为秘境的所在,只会在体质相符之人跟前显现。” “天尸道七道十三法,首重以织丝女为材的养尸回阳道。” “不少秘境设下了重重禁制,唯有织丝女能够叩开门户。” “就如……雾海之外那片幽林中的秘境。” 天童沉默不语,思索良久,方才说道: “难怪那女修临行时会停下脚步。” “她是明悟了,由始至终也没有什么活路留给她,她只是打开秘境门户的钥匙罢了!” 黄彤笑道: “你也别把咱们想得这么坏,说不定她叩开了秘境之门,后果却不致死呢?” “反正殿上从来没有过类似的尝试。初代的织丝女们满身残魂沉郁,寿数短促不提,连行走在地也有所不能。” “我也是乘着公开宣布闭关,老六对我放松警惕,这才找到机会把那女修放出来。” 她眼底闪烁着狡狯之光: “方才那一声金铃,也是为着提醒她勿要不顾身份,出手去拦那女修。” “不论如何,那女修既已出逃,想必好快便会被潜藏在密林中的秘境所牵引。” “而你要做的,则是尽快提拔起一干晓得斗法的中期,准备好到秘境里头大肆扫掠一番。” “师尊活了百余年,看得最重的,就是补全我殿幽冥一系传承。” “若然这次教他看到了成果,日后碰上了份量足够重的秘境,需要织丝女去开门时,他可不会计较什么圣女不圣女的!” 天童对黄彤的这番真情流露并不意外。 身为一位仙宗弟子,殿上真传,不是便一定不会作好事。 只是如果这样的一个人忽地作起好事来,那就说明在当刻,作好事的收益要远远比作恶大。 天童早就看得通透,因此行事无论在旁人看来是善是恶,素无一丝心理负担。 南方那些正道宗门,为何总是满口仁义道德、友爱互助,还不是因着把这些挂在嘴边对他们有好处? 昔日他修成中期,得蒙殿主亲自召见,劝勉之言至今言犹在耳: 古来大道只修我,莫谈道德,勿念因果。 唯有一点仙最真! ------------ 第二十四章 执法尸修登门 这边厢,有惊无险遁回寝室的燕澄犹自心下惴惴。 他修行的,是经过藏仙镜推演补全的《潜雾隐元诀》。 虽修成未久,化形速度已比织丝女为快,雾化的持续时间也较后者为长。 这也是意料中的事,织丝女们的法诀又不是自己修的,全然依靠背后的符阵推动。 就连气府,也是他人代为开辟的,无论是法诀的威力和精细度均要大打折扣。 预制的法诀、预制的雾气、预制的洞府…… 中期圆满的实力背后,是仙宗深湛无比的预制工艺结晶。 最终成就的,却只是没有未来的预制人。 但当想及此处,燕澄总是禁不住暗骂仙宗不当人。 他所修法诀上限高得多,可化雾期间,真气流逝之快仍是超乎意料,险些教他没能撑到回殿。 无定雾能够瞒过一般的感知手段,在肉眼跟前却反倒藏不住。 好在一路赶来,未曾遇上旁人。 只是……这会否也在有心人的谋划之中? 燕澄双掌掌背相贴,小指相钩,是为《月轮炼华法印》中的第五式月壶印。 以月为镜,平静心神,使思绪宁定。 神识中当真藏着一面镜子的他,修起这道法印时格外轻易。 好快便平伏思绪,冷静地思考起来: “织丝女……应当是逃到雾海之外了,却不见得是逃出了生天。” “那家伙身上有着连藏仙镜也看不透的隐秘,快将成事前忽然停步,怕不是感应到了前方埋着什么大坑……” “如果我没猜错,黄彤那声铃动为的不是截停她,反倒是催逼她从速奔赴死地!” 却是为着什么? 燕澄摇了摇头。 他不是蠢人,奈何在悬殊如天与地的信息差距下,他压根没法猜到上修们行事的真实动机。 ‘据说跻身中期后的尸修们会被迁到四层,后期修士们在五层,真传则在六层。” “若能早日突破,登上更高的位置上,兴许能够瞧得更加分明。” 要突破吗? 燕澄自己晓得自家事,他修为已近圆满,离修满七七四十九缕星气也就数日的事。 上阴星气的质量和纯度远非阴尸煞可比,燕澄的功法更是高明得吓人。 区区练气中期,本不存在冲击失败的可能。 ‘难只难在两点,一,是如何解释自身修为进境如此之快。’ ‘这点我早已想好,可以用自陈才敏处换来的无方丹药作理由。’ ‘反正没人服过这丹药,谁能一口咬定它不具有提振修为,助人一步登天的神效?’ ‘至于二,则是这身修为与阴尸煞间的明显区别。’ ‘天童修习过望气术,虽说肯定看不穿无定雾,但谁晓得他是否能辨出我修的不是煞气?’ ‘我没借过阴尸贷,突破后肯定会被黄彤看中招至麾下,少不免得跟身为黄彤头马的天童打交道。’ ‘这厮比真传们还阴还精明,可不是轻易便能糊弄过去的……’ 燕澄目光明暗不定。 便在此时,忽听有人在外叩门。 “请进。” 进门的是一位面目陌生的背剑尸修,气息约在练气中期,与陈才敏、关才顺等人水准相若。 说来也有些古怪,燕澄进殿将近三个月,前两月压根没见过几位中期修士。 可自从织丝女一事后,中期尸修们便如雨后春荀般冒了出来,就像是约好了要避她锋芒似的。 这一点令燕澄更加确信,只要突破了中期,在殿上的地位便将有所提升,能够接触到更多、更详尽的情报。 而在这个地方,情报往往便等同生机。 或许织丝女说得没错,他确确实实地惧怕着雾海之外未知的不安。 留在殿中,至少有着一条看似安稳的前路,能让他一步步走到筑基。 若然跟着对方远走?下场不就与那群被定住的尸修同样? 事实上,就连织丝女自己最后也停住了脚步,又如何能嘲弄他不曾同往? 燕澄未尝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然渐渐被殿上所驯化,开始为安全的假象而感到满足。 但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至少在此时此刻…… “师兄如何称呼?” 背剑尸修没有答话,只是指了指身后以沉重钢链捆缚着的,一具黑沉沉的棺材。 燕澄甚至用不着动用【洞照】,单从棺材远超寻常的大小便瞧得出,里头镇压的到底是何物事。 食尸阴傀。 天童曾向诸修保证,会把在二层廊道上巡行的食尸阴傀收回去。 如今眼前这无名尸修倒好,把一整头阴傀连同着棺木一同搬出来了! 背剑尸修的面容被一张黄符遮挡,辨不出容貌年龄。 是压阳符。 此刻殿外已然日出,尸修阴身本出不得棺。 哪怕是肉身强韧的中期修士,最多也就是坐在棺中略作些简单修炼,断没有行动自由的道理。 唯有一批尸修,有着必须不分昼夜地行走于殿上的必要。 因此殿上特地赐下压阳符,好暂时压制这些尸修体内喷涌欲迸的阳火,让他们在日间仍然能够行动。 执法队的尸修。 燕澄微微眯起眼眸,只听得背剑尸修冷冰冰地开口: “一个时辰前,你身在何处?” 一股寒意登时攀上燕澄的后背。 这人为什么这样问?自己与织丝女合作的事情暴露了?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想。 若真是如此,来的就不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执法尸修,至少也得是天童了。 殿上或许确实有着能够感知气息的器物。 却也最多能判断出同一段时间,有哪几名尸修不在自家房中。 上修们既无必要,也绝不会闲得关注每一个尸修分分秒秒的行动。 而且以这厮的级别,不见得知道这许多。 莫不是一路上都这般问过了! 他袖底暗暗捏着月壶印,平复心神后才缓缓说道: “一直在这。” 沉默持续延伸,执法尸修黄符下的目光紧盯着燕澄。 而燕澄的目光,则是紧盯着他身后的黑棺。 两位中期战力联手,他硬拼肯定是打不过的,却也不见得没有化雾遁走的可能。 没想到还不到一个时辰,自己便开始思索,方才是不是该跟着织丝女远走了! ------------ 第二十五章 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诡异的对视持续了好一阵。 燕澄袖底的月壶印早已暗暗变化为月轮印,全心积蓄真力,就等着给执法尸修来一记狠的。 这一记月轮印全力施为,纵然奈何不了肉身强横的食尸阴傀,难道还奈何不了你? 中期修士贯通尾闾、夹脊,气聚膻中而成中丹,一身真气流转自如,体魄确实要胜过初期修士一大截。 就连瞧起来身娇体弱的织丝女,按理也是硬碰硬能撼赢燕澄的存在。 不然燕澄何须亮出星焰作威慑? 然而眼前这人身上既无灵器,也没藏着牵傀丝。 与身后棺中那头食尸阴傀比起来,自然而然便被燕澄看成了软柿子。 就在燕澄作好了暴力拒捕的心理准备时,执法尸修忽地嘿然一笑,嘴角冷冷地抬了起来: “你们在打什么心思,上头可都瞧得通透。” “那一幕,本就是为着让你们这些既有贼心,又没胆真逃的软蛋们瞧的。” “我等身在四层,可是把你等畏首畏尾的丑态瞧得明明白白。” “汝等……且好自为之!” 说罢转身便走,那一具缠满钢链,骤看着沉重无比的黑棺被他拖在身后,喀啦喀啦的晃动声逐渐远去。 燕澄阴沉着脸重重推上了门: ‘果然是唬我的!这狗娘养的阴东西!’ ‘执法队这群老狗,名义上素来是归天童管辖的,恃著有黄彤作靠山,平素不出面则矣,一出面便张狂得很。’ ‘织丝女一事,给了天童放出食尸阴傀的理由。’ ‘先例在前,如今哪怕是一个默默无名的执法队修士,也敢背着阴傀四处吓唬人了!’ 借着织丝女之事,黄彤一派可说是得尽了好处,气焰比以往更嚣张也是意料中事。 燕澄想要不受他们的乌气,唯有早日突破中期,在上修们眼中表现出足够的价值。 他倚坐在棺盖上,垂目望向被他收在棺盖下的,织丝女连日来吐出的多余丝线,眼底敛藏一时的紫光复又亮起。 …… 本月十五,长生殿一层。 “闭关”多时的黄彤久违地坐到了屋梁上,仍旧晃着那一双健壮而肉感的小麦色长腿,视一殿尸修如无物。 与初见时不同的是,这回伴着她一同入殿的,还有整整一十二具竖着被搬进来的巨大棺木。 燕澄放目瞧去,棺中一张张面目并不熟悉,只觉众尸袖珍似的身躯躺在巨棺里头的模样有点滑稽。 但等黄彤笑吟吟地说出第一句话,殿上便再没有人感觉到滑稽了: “诸位,来跟这几位同门道声晚安。” “这一十二位师弟师妹,均是在刚过去的初一夜里听信了不安好心者散布的谣言,偷偷跑到了殿外而遇害的。” “本座掘地三尺,好不容易才把他们的遗体起出来,好好安置在棺材里头。” 黄彤两眼弯弯,笑意甚是甜美: “按理说,他们竟然会笨得相信一张破纸上的无聊谣言,是没有让本座救助的资格的。” “可这几位同门毕竟是初期圆满修为,阴气缠身,煞气满盈。” “本座又怎忍心糟蹋了这般的良材美玉,断送他们为宗门作贡献的机会?” 迷雾后的双眸笑意狡狯: “正好炼作食尸阴傀。” 这四字一出,诸修眼内的栗然再难掩饰。 他们之中,或许没有几个亲眼见识过食尸阴傀的恐怖。 但那夜在廊道上响起的进食声响,不少人可都是亲耳听见的。 天童更是大方地向诸修展示过“绞首客”的残骸,没一位尸修愿意想像,如此可怖的怪物,很可能便是自己的未来。 只有早便晓得内情的燕澄神色冰冷,一言不发。 按照藏仙镜所示讯息,食尸阴傀是为初期圆满尸修死后受阴土滋养所化。 其灵智早已随着魂魄被抽出而丧失,全凭猎食阴身血肉的本能行动。 至于何为阴土滋养? 燕澄想起墓园中那一双双破土而出的骷髅手臂,不自楝便感到一阵恶寒。 在黄彤眼皮底下,哪有谁敢胡乱散播流言。 当时寄到一众尸修手里的那些金纸鹤,就算不是出自她的授意,也一定为她所默许。 为的就是要借着织丝女一事,把她眼中没有出息的尸修们引出来处理掉。 在这些上修们眼里,一名尸修修到了初期圆满,却又不去冲击中期,算是什么回事? 要么没有半分胆识,要么就是迟迟没能存到突破所须的资粮。 无论是哪种情况,在黄彤看来显然也属于前路断绝,修无可修的废料。 不尽早收割,还留着过年吗? 消耗掉一名初期圆满尸修,便能换取一头战力相当于中期修士的食尸阴傀。 这般化算的买卖,黄彤有什么理由不去做? 至于那些借了阴尸贷,空有修为而又自知根基不稳,未敢突破的初期圆满们,更是黄彤重点收割的对象了。 不顾手段高低,懒理旁人褒贬,事事谋求利益最大化。 仙宗门风在黄彤身上,真可谓显现得淋漓尽致。 相比之下,竟连那往着借贷者脊椎里种符,真正意义上做到了敲骨吸髓的放贷人,也显得黯然失色了。 而黄彤之所以要把这一十二具棺材搬到诸修跟前,用意自然也很明显。 只见她轻轻摆手,便有人把十二具棺材抬了下去。 这居高临下的女修眼神幽幽: “诸位若是看着难受,想以别的方式为宗门作贡献,那可就得比现在更争气几分了。” “据我所知,殿上并不缺修为已至初期圆满,却因着种种顾虑而未敢突破者。” “适逢殿上正值求才若渴之时,本座特此宣布,但凡是自身修为已臻圆满者,均可向天童师弟预支煞气,用作兑换突破所须的资粮。” “若然诸君顺利突破,成就中期,自然不会为那区区几缕煞气发愁。” “要是不幸失败了……” 她微微眯起双眸,笑道: “也总胜过身化阴傀吧。” “话已至此,是进是退,且由诸君自行决断。” 燕澄不知道旁人听了这番话是作何想法,反正他是直呼内行。 这可不是照搬了三层那放贷胖子的老话吗? 怪不得黄彤一系的修士开口闭口,没一天不在劝勉大伙儿别要借阴尸贷。 敢情是跟同行抢起生意来了! ------------ 第二十六章 突破中期的三大难关 长生殿三层,闭关房。 这个名字简单粗暴的场所,正是数百年来,殿中无数初期尸修闭关突破中期之地。 众人于二层获分配的寝室采光为零,冬凉夏凉。 以停尸间的角度看来,算是不错了。 可其中阴气全然依赖黑棺供给,尚不足以作为突破之地。 “这座闭关房可不一样,整座房间通体以阴金铸成,闭而为室,气锁其中,属于第一等的闭关宝地。” 身披白氅,骑坐女尸的天童面目含笑,打量着鱼贯而入的初期尸修们。 瞥见人群中一位长发披肩,姿容甚美的少年时,他目光微微一顿。 可好快便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接续说道: “换作在我那时,光是踏入此地,呼吸上几口此处的阴气,少不免也得上交五缕阴尸煞。” “幸得适逢殿上用人之时,黄师姐心地仁善,先替诸位把租用闭关房的开支塾上了。” 这尸修眼里光华灼灼: “须知突破场所合适与否,对我等而言便是生与死的分别。” “五缕煞气换得性命与求道之机,不过份吧?” 他话是说得好听,可在座不少人均是积年的老尸修了,人人谨慎小心得可怕。 连暗示脱逃之机的金纸鹤,也能忍住当作没看见,又怎会被他几句花言巧语打动? 当下便有人问道: “宗门赐下的功法中,只道炼满七七四十九缕煞气,荟萃真气冲击膻中,便即成就练气中期。” “然则以往试图突破之人,均是炼满了四十九缕煞气的,为何成功率竟如此之低?” 他这问话,正中在座许多人的心坎。 在座的大部份尸修,修到初期圆满已有一段时日。 之所以没曾尝试突破,除却是为着准备提高突破机率的资粮外,更多人却是因无甚把握而止步。 黄彤毕竟不会亲身来抽查每位尸修的修为进度。 诸修只须定期缴纳阴尸煞,平日里将多余的煞气暗自收起,短期内是不会被逼着突破的。 至少往昔如此。 然而她日前说的那番话,意思却明白得很: 她不会再容忍初期圆满的尸修们压着修为不突破了。 不想冒突破的风险? 行,那便等着被炼作阴傀吧。 相当于中期战力的食尸阴傀,对殿上的价值无疑要比一大窝初期尸修都要高。 若然不想被炼成阴傀,那就设法去提升自己的价值,成为前途可期的中期修士! 诸修齐齐望向天童,静待回话。 天童微微一笑: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本该至少得上缴三缕煞气才能听的。” “不然怎么说诸位运气好呢?” “练气初期修士凝聚真气,起自尾闾而至夹脊,贯通二关,止于膻中,是以聚气中丹,成就中期。” “当中的第一道门槛,在于根骨。” “生具一副好根骨,益处不单在使得修行飞快。” “冲击中丹时更是行气顺畅,如川入海,可免阴煞走岔,经脉迸裂之厄。” “我辈身为尸修,肉身天然便比活人修士孱弱。” “经脉、脏腑、筋骨,每一层均是难关。” 他的笑容显得很是柔和: “好在殿上有陈才敏在,诸位对提振根骨的秘药想必也不陌生了。” 服丹洗髓一节,几乎是诸修的共识。 据说天童本人当年,就是服了一枚功效奇佳的无方丹药而成就。 就连此刻混在人群中不起眼处的燕澄虽未服丹,怀中也揣着一枚用作装样子的无方丹药。 当下他只想道: ‘说些大家不知道的……’ 只听天童续道: “根骨达到了底线,接下来起到重要作用的,便是真气和气府的质量。” “真气这一块,我等修行的均是《阴尸行煞诀》,凝炼阴尸煞而成气,质量上是不会有太大的差距的。” 他这话其实说得在理,就只燕澄在下头腹中暗诽: “差距不大是不错,大伙儿修的均是这烂功法,不就显不出差距吗?” 与他凝炼的上阴星气相比,阴尸煞着实过于拉垮,气浊而形重,抬举之以突破时必当沉滞难行,事倍功半。 说是大大拖低了修士突破的成功率也不为过! 只是《阴尸行煞诀》再差,除燕澄外的尸修们,也没有别的道路可走便是了。 且听天童说道: “既已修到了圆满境地,下丹气府必然是周全的,能够承受真气凝聚时形成的冲击。” “前提是诸位的气府乃是自然修成,而不是为着容纳自他人处借来的煞气,拔苗助长服丹而得。” 他目光饶有玩味,扫过好几位面有愧色的初期圆满尸修。 这几位可都是借了大笔阴尸煞,服了开府丹的,属于是放贷人的核心客户。 遭到天童鄙视,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也是燕澄少有地赞同天童的观点。 如若以外力完善的气府,在质量上确实比不上自己修的,由此会影响到突破时的成功率。 那么这干借贷之人,便无异于自绝前路。 连他们自己也不看重自己的前途,旁人为什么要尊重他们? 天童话声一顿,竖起三根手指: “第三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辈尸修修行阴气,聚合四十九缕煞气破关突破之际,将为全身阴气最盛之时。” “人身本有阴阳二气,每当阴气暴涨,占尽上风之际,阳气势必不甘势弱而反扑。” “因此突破之时,同样也是最容易引发阳火反噬的时刻!” 此言一出,众皆静默。 事实上,在座的许多尸修甫一修至初期圆满,已感觉到了状态不对。 体内的阳火越是被旺盛的阴气压得微弱,就越发躁动不安,往往需要尸修们时刻分出心神镇压。 就算没有黄彤这番催逼,许多人自觉很快也将压不住阴气,不得不从速突破了。 如今听着天童一语道破关窍,诸修登时人人一副恍然模样。 均觉这一番指点的含金量极高,就算真用三缕阴尸煞来换,也是值得很了。 燕澄却从中听出了不对劲处。 若然说阴气越盛,越是会刺激得阳火反噬。 那么在这阴气远胜于别处的练功房,不就反倒增加了招致反噬的危险性? ------------ 第二十七章 人,必须要靠自己 诸修中不少人也生起同样的疑惑,只见天童抬起手来,示意众人稍安无躁,悠悠说道: “我晓得大家在想些什么。” “阴金是为阴水淬炼之金,滋长煞气,压阳制火。” “诸位在此突破,几乎不会遇到阳火反噬的情况。” “要不然,怎么值得诸位欠下殿上五缕阴尸煞?” 除燕澄外的诸修回顾自身,自踏入这闭关房中,体内躁动不定的阳火果然有所收敛。 但若只是如此,天童又何必与他们费这么多唇舌? 只听这家伙笑道: “当然,世上的事情总会有些例外。” “尸修中不乏有天生阳气就比旁人旺盛者,到了突破的重要关头,便有爆体而亡之虞。” “到了那时,我可有偿帮助诸位一次。” “承惠二十缕阴尸煞,可以赊账,不得讲价。” “诸位也别要听了这数字,便怪我谋取暴利。“ ”这完全是扣除出手的成本后,不赚分文的最优惠价格了。” 他幽幽说道: “诸位是明白人,当晓得煞气可以再炼,命却只有一条。” 众人此时已然充分了解到突破中期之难,面对他漫天开价,竟然无人脸露不满之色。 只有燕澄听得目光一亮,心下直骂不已。 天童不提这荏还好,可都把话说到明码标价这份上了,在这儿突破肯定得出事儿! 尸修们不走火入魔,天童师兄还怎么样收二十缕煞气的救命钱? 燕澄可不想甫一突破,便即欠下天童大笔债务。 再加上,无论是天童还是背后的黄彤,都从没说过这次预支煞气用不着算利息。 按照这群阴东西的性子,既没提不算利息,就肯定会狠狠地算上一笔! 到时候境界是顺利突破了,天童师兄的恩情却也一辈子还不完了,这还不如不突破呢。 ‘而且……我真的需要殿上的助力来突破吗?’ 燕澄思量起来,突破中期的难处不外乎在于根骨、真气以及阳火三关。 根骨这方面,受过二重月华淬体的他早已远胜同侪,足够承受突破时的冲击有余。 至于真气,上阴星气的含金量不必多言,根本不是诸修的阴尸煞可比。 他的气府是自己修的,根基可谓稳实无比,在这一节的优势又比那干借贷的大得多。 ‘唯一的问题,只在可能发生的阳火反噬上。’ 上阴修士真气清寒纯净如辉月,原本就不像满身浊煞的阴煞修士一般,时刻需要担心激发体内阳火反噬。 上阴星焰更是调节阳火的妙术,燕澄掌此焰火,闭关突破,胜算可谓十拿九稳。 燕澄有心自行突破,却晓得要是自行其事,必然惹来黄彤派系的戒备报复。 当下心中暗忖: ‘这是逼着我欠下他们的债了!’ 连日来的郁闷之气,使得燕澄这次再难默默忍受下去。 诸修逐渐散去时,他截住天童,出言试探道: “师兄当年突破,同样也是在这闭关房中,上修在旁护法而成事?” 天童饶有兴味地瞥了他一眼,摇头道: “当时殿上用人正紧,殿主特批借出天溯阴月,好助我突破功成。” “这灵器师弟也曾见过的,其以天上明月为相,于月华祭炼下成形,于修行太阴、幽冥一系阴属功法大有加持,是殿上诸多古灵器中最珍贵者。” 他神色幽幽: “若然不算黄师姐手中的摄魂铃的话。” 月华祭炼…… 如若燕澄的推断没错,采集日精月华的真法在长生殿上早便失传了。 天溯阴月作为前人传下,硕果仅存的太阴灵器,其贵重自是无须多言。 对着燕澄这位熟面孔,天童似乎不介意多说几句,悠悠说道: “天溯阴月里头的太阴灵气,可是没法补充的,每用一分便少一分。” “当年有望破境的五十三位初期圆满中,也就只我一人有幸,受阴月加持而突破。” “至于旁人……却是连借用阴月神妙的机会也不曾有。” “天溯阴月的神妙固然高明,也就是对本来就有希望成就之人有用,辅助修士将阳火反噬的机率减至最低罢了。” “对于得照太阴光华而成就之人而言,却是万世也还不清的大恩。” 燕澄倏然间听懂了他的话。 殿上诸修突破,欠的是黄彤、天童的债。 天童本人的成就,欠的却是殿主的恩情。 前者尚有掏空储蓄来还清的余地,后者却决不是区区几缕煞气就能够抹消的! 命将成就天尸之人,故名天童。 而天尸是什么?不正是为着让上修夺舍而准备的容器! 眼前这家伙想必清楚得很,殿上把他天童扶起来,正是为着在关键时刻把他消耗掉的。 在人前,他看似长袖善舞,俨然是尸修间鹤立鸡群的人杰。 可在那些真传们眼中看来,不外乎是一具资质稍好些,有望修到练气巅峰的高级耗材。 燕澄沉默不语,半晌才终于忍不住问道: “殿上可曾有能不借外力,不欠因果而成就中期者?” 天童笑了笑: “不借外力而成事者,那自然是有的,而且还不少。” “至於不欠因果?你莫不是在说笑吧?” “到了如今,时势已然不容这样的人才成就了。” “就算真有能凭自力成就之人,上头也没可能任由他逍遥自在,不受制衡的。” “越是优秀的天才,越是要千方百计或钳制挟持之,或打压铲除之。” “纵是绝代人杰,盖世天骄,若不能为我所用,还不如看门守户的一头尸傀贵重!” 他目光炯炯,与燕澄收起了惹眼紫焰的眼瞳对视着: “师弟若是自信能凭自力修成,本座倒可为你收尸。” “要是你真成了,也不过是少收你几十缕阴尸煞的事。” 燕澄眨了眨眼,良久,嘴角方才缓缓上翘。 “师兄的意思,在下明白了。” “自今日起,我将闭关突破。” “若真事败,这身修为,且作师兄得道资粮!” 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连燕澄自己也有点汗颜。 天童闻言,却只意味深长地一笑: “那本座便静待佳音了。” ------------ 第二十八章 时势造英雄 突破失败? 开什么玩笑,燕澄如果没有自行突破成功的把握,那就压根不会对天童说这一大番话。 说到底,这只不过是练气初期突破中期,又不是筑基。 难度本来就不应该高到了教一大票人驻足不前的地步。 殿上尸修突破中期之所以艰难,一是阴身有缺,二是功法不佳,三是资源贫乏。 再加上像天童这些人,为着让突破成功者欠恩情,刻意安排诸修在埋着大坑的场所闭关。 财侣法地,修行的四大要素全都欠奉。 哪怕真是万中挑一的修仙奇才也是举步为艰。 燕澄却是用不着担忧这许多的。 《上阴天尸道章》提及修士突破一节,一气呵成无一余字。 足以说明只要按着功法稳步修行,难住无数尸修的中期门槛,在燕澄这儿根本不是事儿。 他唯一担心的,便是殿上容不得他不欠因果,自行成就。 而如今他已得了天童的暗示,若然他有本事凭藉自力突破,至少黄彤一系不会在他成事后难为他。 殿上目前缺的就是中期修士,每成就一人,黄彤手下就多一头牛马可以驱使。 既然最后还是得为仙宗作贡献的,那么当初如何破境,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话是这样说,可在正式开始突破之前,燕澄还是暗暗以【洞照】观察了一番,确保附近并无旁人窥伺。 紧接着从织丝女遗留的丝线中取出一大半,密密麻麻地封住了门户,防止突破期间有人擅闯。 他既拒绝了在闭关房突破,由天童为其护法的建议,自然便只能靠自己作好突破之时的安全措施。 换作是在南方那几家正道宗门,底层弟子或许能够安心闭关突破,用不着时刻提防同门前来偷家。 可在这个鬼地方…… 殿上的高修们唤众尸作同门,难道就真代表彼此间有什么同门情谊?别笑死人了。 连足不出户,受仙宗门风薰陶相对较浅的织丝女,尚且能看明白尸修之间存在的竞争关系,燕澄自然不会有半分天真幻想。 他布置在门后的牵傀丝,份量是天童分给他的丝线的二十倍。 殿上绝没有人能预料到,小小的一个初期尸修,手里竟然会有这么多的牵傀丝。 此物对尸修而言是大杀器,就算有两三位中期修士来袭,猝不及防下也没好果子吃! 当然,要是黄彤亲自来了,这些丝线就和小孩子的把戏没两样了。 可若连黄彤也决定对一个初期尸修出手了,那还玩个屁?燕澄甘愿认赌服输。 这次,他没有坐在阴棺里头,而是盘着腿安坐在一旁的地板上。 随着清冽而阴冷的气息逐点外放,阴暗中的一双眼眸缓缓亮起紫光。 …… 长生殿,四层。 “你说这次闭关的门人当中,有多少能成?” 安放【观魂见命宝盆】的暗室里头,此刻来了一位访客。 身形高挑,五官柔媚,脑后绑着教人眼前一亮的堕马髻。 这是典型的南方打扮,在女子大多如男子般披发于肩的北境颇为少见。 女修身上穿的,也是多见于南方的贴身练武服,一身玲珑有致的身段显露无遗。 虞才颖,练气中期尸修,执法队副头领。 长生殿上本就女少男多,着紧姿容的女尸修更是少见。 也唯有修为到了练气中期,手里有了稳定的阴尸煞供给,修士们才会有多余心力放在修行以外的闲事上。 关才顺被绞杀后,虞才颖春风得意,一跃而成执法队的二把手,一张本就美艳的脸庞更是光彩照人。 守在铜盆前的天童,却是一眼也不曾瞧她,视线始终放在二层那闪烁不已的无数红点上。 好一阵子,他才悠悠答道: “约莫三四成吧。” “这些人能修到初期圆满,根骨和资质都是不缺的。” “最大的难关,在于阳火反噬。” “如今殿上的灵氛不似往昔稳定,就是安安份份在棺里待着,也时有失控暴亡之事。” “虽说有你我在旁护持,但碰上甫一开始突破便爆体而亡的倒霉蛋,你我也来不及救他。” 虞才颖抿嘴一笑。 她当然晓得,天童会以什么方式来护持濒临失控之人。 不正是此刻被他收在怀中的天溯阴月! 天童之所以提出要为诸修护法,可不是为着贪图那几缕阴尸煞。 而是以此为由,他成功说服殿上将天溯阴月交到他手中代管。 此物能助阴抑阳,加持修行,光是放在怀中,助益便胜过无数灵丹妙药。 在天童的立场,反倒期盼诸修拖上一阵子才突破,好等他有理由继续占着灵器。 说不定到他交出天溯阴月之时,也有资格冲击练气后期了! 换作是旁人,就算修到了中期圆满,要得到对应后期修行的功法也非易事。 毕竟连黄彤本人,也只是练气后期修为,怎会轻易任由下面的尸修们赶在她的前头? 虽然说尸修们的后期,与黄彤的后期全然不是一回事便是了。 但黄彤是什么性情,虞才颖难道不晓得? 只须下修们表现出一丝丝的威胁性,这家伙可就要像她素来瞧不起的圣女大人一般,以后期之身逆伐下修了! 虞才颖眼神闪烁: ‘唯独天童师兄,为着殿主的盘算,他是一定要成的,连黄彤也不敢拦他。’ ‘以他资质,修到后期甚至是巅峰,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可……我总不信他明知殿上图谋着他的身子,还会乖乖地修到练气巅峰任人鱼肉!’ 她在殿上多年,很清楚同一件事,瞧在眼界不同的修士眼里,呈现出的讯息往往是不一样的。 其中的差别,便在于当事人有没有仙宗思维,是否能摸透殿上这一窝阴东西的思维方式。 她目光瞥过置于暗室四壁的一十二座巨大棺木,平静地收起眼中不愉: “师兄如今已得师姐信任,这一批新近成就的中期,想来也会被拨到你座下听候差遣。” “能成就的,自然是越多越好。” 天童闻言,抬头一笑: “我虽有助人之心,却也须得当事人有自救之念,方能成事。” 虞才颖思绪明快: “师兄是在说……那个叫燕澄的小修?” ------------ 第二十九章 成就练气中期! 天童微微一笑: “什么小修?” “若是他成了,与你一样是中期,你到时还不是得称他一声道友。” 虞才颖笑道: “师兄惯了开口便是漂亮话,可这儿只你我二人,倒是可以把话说得明白些。” “我查过这个燕澄的底细,进殿才堪堪三个月,如何能修得满四十九缕煞气?” “肯定是暗地里向圣女借了一大笔阴煞贷,打着吃两家茶礼的心思,又跑来巴结师兄你。” “我已到陈才敏处问过,这家伙连日来先是换了一颗无方丹药,及后又兑换了一颗开府丹。” “除却那些借贷修行的废料,谁用得着换开府丹?” “只是他也有些小聪明,怕师兄会乘他突破出手,所以怎么样也不肯在你我护法下闭关。” “其实师兄本不必在意他的,这等拔苗助长的蠢货,修为不是自己修的,气府不是自力开辟的,突破的概率能有多少?” “还敢在你跟前大言不惭,说什么要不借外力,不沾因果,真是笑死人了。” 天童不置可否,嘴角笑意未减: “道理是这个道理。” “前提是,他背后没有大人的助力。” 虞才颖轻轻一笑: “师兄指的是圣女?” “圣女要将一个进殿还不到三个月的小修灌成初期圆满,花费的本钱想必不少,倒也称得上是极大的助力了。” “可她何时在意过,借了煞气的家伙们能不能成?” “反正她有百鸟归巢符在手,待得突破失败者身亡,她花费的资粮还不是全收回来了。” 天童摇了摇头: “我说的大人可不是指圣女。” 他指往二层某座空荡荡不见红点的房间。 虞才颖顺着他指向瞧去,一双原本满是笑意的眼眸渐渐地眯了起来: “这是……那小修的房间?” “宝盆为何照不见他?莫不是已经失败身死了?” 天童嘴角微微上翘,眼神中却不见得有几分笑意: “观魂见命宝盆耗费灵力极大,我未曾持续观测。” “可在我上回启用宝盆时,此处便已显不出他的气息。” “当然,宝盆的神妙毕竟有其限制。” “只能照见殿里殿外何处有修士气息,以红光标示出来,却分辨不了红光的具体归属。” “在他房中见了红光,光点展现的可以是他,也可以是旁人。” “而不见红光,也有许多解释,可以是人死了,外出了,或是……” “有某位大人在为他遮掩。” 虞才颖登时悚然。 殿上可不是每位真传也有这份能耐,天童所指的,只可能是修持雾法的黄彤! 黄彤的气息,从来是不为宝盆所标示的。 那是因着无定雾的缘故,这位殿上真传将雾气祭炼为蚀阴黑雾,缠绕面容,屏蔽气息阻断感知。 哪怕是筑基层次以上的器物,也定位不了她的气息。 身怀无定雾而又能被宝盆标示的,便只有一众织丝女。 那也是因着殿上提前在她们体内埋了后手之故…… 要是燕澄同样能不被宝盆所观测,以虞才颖所知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他体内被黄彤种下了无定雾! “师兄既起了疑心,却为何不当面以望气术瞧他?” 天童感慨说道: “你又来了,每次只须慌张起来,便忍不住问一些不经大脑的问题。” “殿上多的是你我看不透的怪事,总不能什么都探究一番吧,万一真查出了什么来呢?” 虞才颖无言以对。 不论黄彤是否在燕澄身上动了手脚,除非她主动提起。 否则底下的尸修们最好的做法,便是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到。 她虞才颖可不像天童般含着免死金牌。 要是不识相起来,黄彤换一头更听话的狗,也只一晃金铃的事! 沉默不住延伸开去,良久,她才说了一句: “织丝女……倒也不见得不能由男修来当。” 天童大笑: “换作是我,可不会花时间去猜大人在燕澄身上有什么布置!” “他若成不了,那诸事休提。” “如若突破出关,他便是你我的手足亲朋,将来在秘境中获取更多收获的助力。” 他垂目一瞥,瞧着二层处两道不知好歹地往着燕澄居室飞快趋近的红光,冷冷笑道: “你我身为中期,尚且晓得进退,总比某些瞧不清形势便乱咬人的疯狗好!” …… 长生殿二层的长廊上,两道身影施展起遁法,以快逾飞鸟的疾速前往燕澄居室。 这两人均是初期圆满修为,身法《飞狸步》、剑法《白蛇吐信》、秘术《敛息诀》,初期尸修三件套一应具全,可说是放贷团队中的得力干将。 手中的长剑,更是阳火焠炼而成的顶尖利器,寻常尸修想要自掏腰包购置也没那个门路! 当日绞首客之事闹得满殿风雨,这两人也没少像别的同僚般乘机作案谋利。 两人联手起来时配合无缝,战力超群,从无一位同境修士,能在他们剑下支撑十五个回合。 至于以二敌一,听着似乎不太光彩,会有损圣女的名望? 开玩笑,放贷团队向来讲究的就是高效二字。 图虚名而舍实利,那样的傻子还是南下找家正道宗门加入为佳,就不要在仙宗浪费生命了。 他们并不晓得这次的目标燕澄是何来头,也不清楚为何圣女要他死。 身为合格的刺客和收贷人,他们目标明确,意志坚定。 谁被他们盯上,便只有死路一条! 更何况是一个闭关突破中,对外界事物全无感知的修士? 然而,这世上的事总是有例外的。 两人来到燕澄门前,还未及挥剑斩破房门,房门便自行敞开了。 一道气息凝实无比的身形自阴影中步出,踏过门后无数缠绕丝线,若无其事地走到两人面前。 他瞧了瞧目瞪口呆的两名尸修,光华内敛的深邃紫瞳微微弯起: “似乎比预期中快了些许,准备好的丝线倒是用不上了。” “无碍,我亲自出手便是。” 两名尸修还没来得及反应,燕澄的拳头便如天光破云,瞬息砸在了两人的面门上! ------------ 第三十章 练气中期的上进之路 燕澄其实很想在出手时显得仙气飘飘一些,弹指成焰便将对手焚杀,看着才像是身怀妙术的仙修。 可惜上阴星焰闹出的动静太大,此时此刻又不知有多少人正留心着。 他只好尽可能低调解决了。 反正以中期的体魄和力量逆伐两个初期,也不过是一拳一个的事。 然而当他拖着尸首步入一层大殿,将两具被打爆了头颅的残躯扔到天童座前,对方脸上还是闪过一刹那的惊诧。 这尸修先是瞥了瞥两具尸首,随即又注视着燕澄,一张清秀脸容木然瞧不出神情。 燕澄毫不怯场地回视着他,直至天童的嘴角缓缓上扬: “师弟成了!” “进殿不到三月,便炼就中丹,步入中期,简直快得不可思议。” “要不是身上这死人气息作不得假,为兄险些要怀疑,你是南方那些正道宗门安排混进殿中的活人天才了。” 他轻轻一拍脑袋: “是为兄不对了,师弟突破的大喜之日,提什么死人活人的?” “自黄师姐号召诸位初期圆满的同门闭关,师弟是第一位响应,也是第一位突破功成的。” “稍后我便将师弟突破之事禀告师姐,她向来大方,晓得师弟如此积极地响应她的政策,自必然会重重赏赐。” 天童瞥了脚边的两具无头尸首一眼,笑容灿烂道: “更何况,你还为她料理了两头不安份的小老鼠!” 燕澄听到诸如黄彤向来大方般的场面话就想笑。 可千金买马骨的道理他是明白的,黄彤平时再是小气,这次为着立起勇于突破的典型,赏赐也不会手软。 倒是没想到,黄彤一系与放贷人派系间的矛盾,已公开化至如此地步。 乃至于,天童竟会公然声称他杀对方的人是立下了功劳! 想到此处,燕澄登时便想再找几个放贷团伙的人宰掉。 这些家伙的配置再怎么全面,在自己极致的数值跟前,与白给也没什么分别! 天童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失笑道: “你当圣女是话本里那些无脑反派吗?会不停把显然打不过你的小修派来供你练手?” “她既试探过你的实力,短时间内就不会轻举妄动。” “何况,她手下本就没多少中期修士,仅有的几人都是空有修为,战力寻常。” “你要提防的是他们的阴谋诡计,却不是斗法的本领。” 圣女? 燕澄敏锐地捕捉到天童言语中的关键词。 他从未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号,可在这鬼地方,能被称作圣女的会是什么好人? 肯定是魔头中的魔头! 天童却无意在这话题上作过多的延伸,只含笑道: “师弟可知,踏入中期后该如何修行?” 燕澄自然是晓得的,他的《上阴天尸道章》可是有着练气期的完整篇幅,足够他一路修到练气巅峰。 哪像这狗宗门的《阴煞行煞诀》,一份练气功法也要掰成好几份发下去。 嘴上却道: “还请师兄指点。” 天童对他的态度颇为满意,悠悠说道: “修士凝聚真气,冲夹脊关而成中丹,体内的真气由此便分散到了两座气府里头。” “虽说修炼的效率有所提升,可需要填满的气府却也多了一座。” “练气中期修行的第一步,便是将下丹、中丹两座气府修至完满。” “及后……” 他顿了一顿,笑道: “便是将真气导入奇经八脉,从而将一身体魄修炼至练气期的极限。” “练气一境,初期炼气,中期炼体,后期炼神。” “若不将这具肉身修炼至极致,便无法承受真气冲击眉心,开辟上丹时的巨大冲击,必然会失败殒落!” 燕澄听了神色一动,却仍自慨叹道: “我辈尸修阴身,行气本就不比活人顺畅,修成中、下二丹已非轻易。” “如今尚要打通奇经八脉,却不知得修到何年何月?” 天童说道: “不然你以为,这长生殿中的中期修士都到哪儿去了?” “大多数都把自己关在洞府里,终日闭门不出呢。” “饶是如此,中期修行之难仍然远甚于初期,多的是突破后修行多年,仍无寸进的可怜人。” “虽说修到了中期,总算证明了自身对殿上尚有几分价值。” “就算长年修行停滞,也不会轻易被炼成尸傀就是。” 燕澄听他说得漂亮,心中自然晓得,黄彤留着修为停滞的家伙们,绝对不是因为心善之类的原因。 能修到中期的修士,相对于单是初期圆满的尸修终究稀缺得多,能产出的阴尸煞也更多。 要是炼成了尸傀,战力还不见得能超过以初期圆满尸修作原料炼成的食尸阴傀。 在殿上的角度,属于是一种资源浪费,大大有违物尽其用,人尽其材的仙宗作风。 只听天童幽幽说道: “话是这样说,可但凡是稍有出息之人,既已历尽艰辛跨过了中期门槛,又怎能不去畅想后期的滋味?” “用不着殿上施压,中期修士们便会自发地把全副心神都放在修炼上。” “只是许多人没搞明白,到了这一步,仅凭自身勤勉修炼已然不足,终究还是需要借助外力而求进的。” 他盯着燕澄: “是故中期修士的修行关键,在于能否保证稳定的煞气来源。” “盘剥下修是一途,担当职司是一途,寻幽探秘是一途。” ”精研器艺,与人交易同样是一途。” “只要能够获取足够的阴尸煞,诸行具可,诸法皆允!” 这还是燕澄头一回在他身上,瞧见如此纯粹而坚决的求道之心,心底也顾不得像以往般吐槽,只沉默以目光回应。 只见天童收起眼内坚决之色,又回复了平日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脸: “具体应当如何,我会在半月后的法会上再行细说。” “师弟这段时日且安心修行,待得收到为兄金鹤传讯,便即前往四层。” “算起来,到时也该有其他同门修行功成了,也好教你与他们见上一面。” “师弟须得牢记,你既已成就中期,殿上的任何一位中期修士,均是与你互助互爱,共行大道的同门。” “万万不可再抱着从前那种尔虞我诈,你争我夺的独赢思维,不然会死得很快的。” 说罢,还不忘轻笑着补上一句: “当然,圣女麾下那群借贷的狗东西是例外,能阴掉一个便阴掉一个!” ------------ 第三十一章 容纳镇物,隐曜神妙! “中丹者,为精气聚应之所,辟尘守府,内炁中藏。” “至若满盈,则溢入奇经,如霶霈妄行,流于湖泽,炁入八脉而不环周,故十二经不能拘之。” “即为中丹圆满!” 暗室之中,燕澄盘腿静坐,心中默念《上阴天尸道章》中有关练气中期修炼的段落。 ‘直至此处,也与天童所言相距不大。’ ‘无非是殿上派发的《阴尸行煞诀》中,缺了修行经外奇脉的法门。’ ‘完整的修行奇经之法,理应是修满九道经脉才是!’ 殿上传承包含的奇经八脉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均未涉及眉心玄窍的修炼。 能修炼到眉心的,唯有起自会阴而上至百会的经外奇脉。 而眉心玄窍,偏偏又是突破后期时开辟上丹气府之地。 事前不曾贯通此玄窍,无疑会大大影响到尸修们突破练气后期的成功率! 燕澄又一次在心中痛骂起不当人的仙宗。 传承残缺成这个样子,还学人开什么宗门? 不,细细想来,殿上真的希望每位中期尸修都能成功突破至后期吗? 正如殿上乐见只有少数初期尸修能突破至中期。 中期尸修之中,自然也不能有太多人突破至后期。 不然为殿上干活的中层牛马便会减少,尸修们整体的实力也会变得更强,使得殿上治理尸修的成本增加。 ‘这群杀千刀的阴东西,对着修行迟缓的尸修喊打喊杀,待得尸修们修出成果来,可又不乐意了。’ 燕澄睁开眼眸,紫光幽冷: ‘上行下效,天童那混账也没存着好心。’ ‘从始至终,他也没在人前提起过本命镇物之事!’ 本命镇物,是为镇压气府之物,有稳定丹田,提升突破境界时的成功率之效。 按照《上阴天尸道章》所言,一份品质优越的本命镇物,更是能让修士掌握一道神妙,而且对已然完成突破的修士也能起效! 练气境修士有上、中、下三丹气府,要是每座气府也容纳一件本命镇物,合计起来便能多出三道神妙。 与一件镇物也没有的修士比起来,便是天与地般的差距了! 燕澄修行的功法品质太高,用不着镇物辅助也能稳稳突破,因此在此之前还不觉得怎么样。 可此刻想来,哪怕是一件品质寻常的镇物,也能助修士平添半成到一成的突破概率。 殿上若然当真缺人,希望推动更多初期尸修突破成功,那就应该给每人也发一件镇物才是! ‘也不然……以黄彤这阴东西的性情,肯定是不能白给尸修们镇物的。’ ‘可就算是寻常品质的镇物,绝大多数尸修也不见得能负担得起。’ ‘因此便干脆不提此事,好教尸修们放胆突破。’ ‘反正即便有了镇物辅助,许多尸修本来就没法子成的!’ 燕澄几可肯定像天童般进境神速的尸修,体内至少有一份本命镇物,而且品质还不低。 镇物品质越高,对修士平时修行效率的增益便越大。 这才是同为中期,天童能始终稳步提升。 而无数尸修却只能蹉跎岁月,一点点苦熬打磨修为的真正缘由。 而提升修炼效率,同样正是燕澄自修行之初便未动摇的目标! 他手捏月轮法印,静静内视着神识深处澄澈如故的明镜光华。 月桂清阴玄华每夜成形一份,燕澄将之凝炼成上阴星气的速度却始终跟不上。 三个月过去,藏仙镜中积存的月华早就满盈欲溢了! 这对燕澄而言,无疑是等若坐拥宝山却花费不得般难受。 只有将修行效率提升上去,方能将银镜凝聚月华的优势最大化! ‘提升效率之法之一,便是继续接受月华淬体,改善根骨。’ ‘然则此刻已无织丝女在旁,我可探知不了雾海出口的具体所在。’ ‘除非……真正把无定雾容纳到气府里头,让其成为我的本命镇物,或许便能感知到雾海的细微变化!’ 对于此事,他其实思量已久。 犹豫的理由也很简单,无定雾并非上阴一系灵物,使之占据一座气府,也就等同浪费一个提升修炼效率的机会。 可在这鬼地方,哪里来的上阴灵物供他容纳? 太阴一系的灵物倒是可以用作顶替,但在这儿同样难寻。 天溯阴月倒是不错…… 燕澄迅速排除了这很可能会教他送死的痴傻念头。 ‘而且最大的问题是,我手上根本没有将其他灵物炼成本命镇物的法诀。’ ‘性质不同的灵物,炼化之时的步骤和要点也有不同。’ ‘过程中稍有不慎,损耗掉一件灵物尚算小事,只怕会损伤到气府!’ 无定雾的容纳方式,却在《潜雾隐元诀》中记得明明白白。 他本人也算是实践过半次,只是跳过了实际炼化的过程罢了。 也唯有这个方法,能助他定位雾海出口,再一次接受月华淬体,进一步易筋洗髓! 燕澄暗暗叹了口气: “罢了,世上何曾有过两全其美之事!” 心意既决,他再不犹豫,便即聚气凝神。 缓缓将被收纳进藏仙镜面中的无定雾气,引导往下丹气府处! 原本空无一物的暗室,不知自何时起蒙上了一层薄雾。 雾气萦绕,时如白云沉暮,时似青烟飞举,茫茫不知何去来兮,不见其终。 然后一轮月光自那雾气后方升起,照散沉霭,满室皆明。 燕澄再睁眼时,眼底的紫光已然被一层薄得难以觉察的雾气遮盖,神华内敛,润如温玉。 ‘成了!’ 容纳无定雾为本命镇物后,所得的神妙名为【隐曜】。 无定雾本是位格极高,连藏仙镜【洞照】神妙也难穿透之物。 燕澄所得虽只一缕,可一夕将其容纳,其本人的位格也得到了质的提升。 而与这位格并肩而至的【隐曜】神妙,使得燕澄能够迅速领悟练气层次的诸般术法,并掌握与之相关的道行和知识。 好比那越是修习,便越是艰深得教他深感头疼的《月轮炼华法印》。 眼下在【隐曜】神妙加持之下,用不着半日便可修行完满! 这无关于燕澄本人的悟性高低,而是位格高者对低者的层次差距。 道理就像让一位筑基修士,去修习其从未涉猎的练气术法。 不论那练气术法如何艰深,终究也是属于练气层次的事物,决然无法教一位筑基修士长久不得其门而入! 而此刻的燕澄,位格已然置身于练气修士的巅峰。 这便意味着日后他无论修习何等法诀,皆如高屋建瓴,一眼通透,再没有难关能将他拦住! ------------ 第三十二章 众生自有优劣次第 燕澄目光明亮,心中有悟。 位格二字,听起来玄之又玄,可一联系到仙宗等级分明的现状便容易理解了。 一名修士的修为高深,不单意味着他的战力比低修强大,同时也代表他位处于更高的生命层次。 同为练气期的修士之间,充其量只是开辟了多少座洞府的差距,位格上或许还不见得有多大的差异。 但换作是筑就仙基的筑基修士,可就全然不一样了。 筑基修士身上的仙基,本质上属于所修大道的一部份。 虽然只是极少的一部份,却已足够对练气修士形成无可抵御的位格压制! 这样想来,难怪除了黄彤外的殿上真传们,从来不在一众尸修跟前露面。 这几位可都是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单是一道无意的目光,便足以牵动练气尸修体内二气失调,当场爆体而亡。 要提升自身位格,方法除却踏踏实实地提升境界。 便是设法让自身性命,与位格较己为高之物相勾连。 就例如,将之容纳为本命镇物。 此法带来的位格提升是有极限的,燕澄本人是练气修为,得到了【隐曜】加持,位格也最高只能攀升至练气巅峰。 黄彤的情形也是类似。 无定雾和幽语钟的本体,保底也在抱丹层次。 化作她脸上迷雾和手中金铃后,却只堪堪把她的位格带到练气巅峰。 不是宝物不给力,无奈修为跟不上。 饶是如此,她在下修们眼中的压逼力也可怕得很了。 燕澄此刻得了神妙,脑内思绪浮动: ‘位格上的差距,带来的可不单是修习术法上的益处。’ ‘在同系术法间的斗法中,位格显著地高于对手者,将占据无可置疑的重大优势。’ ‘局外人看不出来,只会把这优势归因为道行差距,抑或力量差异。’ ‘其实这也算不上错,更高的位格,在大部份时候不就等同于更强的实力?’ ‘只可惜在这长生殿上,一位修上阴或是太阴的练手对象可不易找。’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感慨起来: ‘若不压倒下修,世人又怎知我位格尊贵,非侪辈可比?’ …… 直到半月后法会之期,燕澄才发现自己还是多虑了。 他刚收到金鹤传讯,还没来得及出门,已见四名初期尸修低眉顺目地侍立在房门外。 四个人八条手臂,刚好抬起棺材四角。 燕澄坐到黑棺之上,任由四位尸修将他送往四层。 他面无表情,眼瞥着尸修们同样麻木的神色,心中暗道: ‘虽说只是练气初期,好歹也是堂堂一位修道之士。’ ‘被逼着如市井走卒般为人抬轿,竟是不见半分怨怼!’ 这些人能确切地感知到燕澄与他们间的位格差距吗? 不见得,也压根用不着。 中期修为带来身份地位上的飞跃,而这身份却又反过来强化了人们对其修为的想像。 乃至于不必显露武力,世人已自行拜伏在尊贵的上真仙修跟前。 天童差遣这四人到此迎接他,自然有交好自己的意思在,却也同时是为着强化长生殿上的等级秩序。 殿中并无行走在外的后期尸修,诸真传之下,中期尸修便是长生殿的骨干战力。 上修们想要让这群耗材敬畏顺服,为己所用,就必须使得中期修士们能从下修处感受到同等的优越。 由是使自上而下,人人默认这高下次第无可更改,唯有不惜代价往上攀登,一次又一次地将底线向下调整。 最终便成了如今这副鬼样子了。 燕澄本该为着待遇提升而欣喜,可不知为何,心底却总似蒙上了一层阴霾。 不经意间,已抵四层。 长生殿四层,以燕澄所知是中期尸修们的居住之地。 此地向来不容初期尸修踏足,二层的初期仔们,也敢跑到四层来吸四层爷的灵气? 就连抬棺的尸修们,也在最后一级梯阶前停下脚步。 燕澄抬头一瞥殿门外高挂的【传法殿】牌匾,推开殿门大步走入。 这殿堂比起一层的大殿小得多,此刻连同燕澄在内,也只疏疏落落地立着二三十人。 燕澄却已颇感意外,没想到短短半个月过去,就有这么多后起之秀奋起突破。 这些人可没有《上阴天尸道章》和月桂清阴玄华辅助,能够成功突破,天赋和运气都决不可少。 他目光扫过诸修,静静地在无人角落处盘腿坐下。 与其低调相映成趣的,是天童一如既往地带着笑意的清亮声线: “诸位都坐。” “在场的诸君,均是千百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突破中期的修道之士。” “要是像一、二层那些碌碌无为之辈般站着听我训话,倒是折煞为兄了。” 对着一众中期,这家伙的态度友善得像换了一副模样。 可他越是态度良好,燕澄越是觉得这厮没存着好心思,只冷冷地凝视着他。 且听天童续道: “这半个月来,为兄已为诸君在四层安排好了洞府,诸位随时可以入住。” “四层的阴气,比起下层可要纯正得多了。” “诸位在此修行,必然事半功倍,中期圆满指日可待。” 燕澄平日吞吐的,都是纯得没法再纯的月桂清阴玄华,倒是辨不出四层的阴气比二层纯上多少。 但见诸修听了天童的话,均藏不住脸上的欣喜之色。 众人见惯了天童作为黄彤的代行者,在殿上发号施令的模样。 心中早就认定只要成就中期,便不再是高修眼中随时可弃的耗材,必将如天童般叱咤风云! 立在天童身旁的虞才颖见了这副情景,嘴角微微冷笑。 一干易哄的傻子。 真以为殿上会无缘无故地给任何人好处?以为这儿是什么做慈善的地方吗? 殿上需要中期修士变强,就调高四层的阴气浓度。 待得用不着他们时,一下子把阴气全收回上层去。 眼前这群尸修有一算一,修至寿尽也瞧不见后期的门槛! 尸修们既已在《阴鬼抬棺秘法》下复苏,肉身是死的,魂魄却是活的。 既为活物,自然便有寿数限制。 顶着一副阴身的练气修士,在这个地方能活上多少年呢? 几十年?一百年? 没相干,反正此刻坐在这传法殿上的尸修,有一个算一个都活不到寿终。 她眯着一双媚眼盯向燕澄,却见后者压根没把注意力分到她身上,只定睛凝视着天童。 虞才颖莫名地感到有点局促不安,收回视线,暗哼一声: “倒有几分风姿气度……区区将死之人!” ------------ 第三十三章 先突破带动后突破 燕澄不知道天童身后那女修为何要盯着他,只约略注意到对方容颜甚美。 但既身在仙宗,肯定是个包藏祸心的坏女人,还是保持距离为妙。 长生殿中女修本就不多,哪怕是受仙宗门风影响较少的织丝女,也是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燕澄可没打算在这儿物色道侣。 只听天童笑吟吟道: “每一位师弟妹突破成功后,我均曾与诸位谈过话。” “对于踏入中期后应当如何修炼,诸位想必也已很清楚了。” “正如我先前所言,中期修士除了得将中丹、下丹两座气府修炼完满。” “还得贯通奇经八脉,将一身法躯锤炼至极致。” “所须的阴尸煞之多,绝不是独自修炼能够满足的。” “因此上到了这步,倒是不得不借助外力以求进了。” 他话风一转,随即冷冷一笑: “我晓得有些人在想什么。” “诸位大可打消念头,中期修士要从那位大人处借到煞气,可比初期时艰难得多。” “从前借贷轻易,那是因为她自觉随手便能把煞气收回来,自不介意摆出一副慷慨模样。” “可诸位既已突破中期,她强行要债的成本提升了不少,那就不会再这般轻易把煞气借出了。” 不少尸修脸上登时便有失望之色,只瞧得燕澄心中暗讽道: ‘一群没出息的东西,突破前便想着借贷修行,突破后还是想着借贷修行。’ ‘也不知是怎样成就的!’ 天童又道: “除了修炼所须,殿上向诸位收缴的阴尸煞数量也会翻倍。” “此外,诸位既已修到了中期,兑换和修习术法所须的花费同样不容忽视。” “殿上要求诸位在突破后的半年内,至少掌握练气期的三大基础法诀。” “分别是体术《幽尸爪》、身法《飞鹞步》。” “以及尸修焠炼体魄、扩张经脉不可或缺的《阴身缠煞密法》。” 他微微一笑: “这三门法诀乃是免费赠送,不必以煞气换取。” “可要在半年内将三门法诀修至小成,所耗的资粮却也为数不少。” “扩张经脉的奇药、辅助行气的丹丸,乃至于有益于修行的诸般符、阵、器……” “哪样不必用大量煞气换取?” 天童感慨说道: “随着诸位修为日进,产出资源的能力提升,殿上对诸位的期望也是越来越高了啊。” 话已至此,诸修面上的笑容是半点也不剩了,空气中只余下死一般的静寂。 众人在初期时勤修苦练,积累煞气,好不容易才修到中期。 怎么倒像是境界越高,殿上的胃口越是难满足了? 只燕澄全然不觉有异。 这鬼地方从一开始便是这尿性,都修到中期了,仍对殿上抱着期望的家伙当真蠢得可以,大概是天赋全点到了根骨上的低能儿吧。 他已预料到天童接下来的发言,果然,只听这家伙笑道: “好在,经由黄师姐以及诸位同门的不懈努力,如今诸位所要面对的环境,已比起为兄那时要好得多了。” “三层的符、阵、丹、器诸艺,目前均由我辈尸修管理。” “各房的师兄师姐们向来最是爱惜人材,早就商量好了会在这次突破的同门中挑选良材,加入各房。” “诸位但须学好一门技艺,有了立身之本,不但再也不必担心收入来源,更是一跃而成殿上不可或缺的人材。” “过往在修行上一遇阻滞,便即担惊受怕的日子,今后再不会有了。” “我们这一代吃过的苦,决不会再次临到你们头上。” 此言一出,许多人登时转忧为喜。 倒不是说人人都天真得立时便信了天童画的大饼。 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信又能怎么样呢? 以往在二层时日夜忧惧的日子,诸修是再也不愿过下去了。 燕澄看着身周一众不知想哭还是想笑的所谓同门,一颗心比面容更冷。 不是,你们不会真的寄望于天童会存着哪怕一丝一缕的好意吧? 新近突破的中期修士既有些实力,又懵懂无知,不正是合该被这群老油条榨干榨净? 人家早打好了算盘,连谁人得哪一份肉都分好了,被卖的猪仔们还得帮忙着数银子哩! 他在二层待的时日相对不长,位格带来的沉着冷静,更是令他敏锐地抓住了关键点: 先不提各房收拢新进尸修,背后到底藏着多少不可告人的阴谋。 就三层那几间又破又小的房间,能收容在场多少人呢? 三层各房肯定是没法容得下所有人的,而天童既已将焦虑种入诸修心里,就不得不给出除却各房外的出路。 这可能恰恰才正合天童的盘算: 与把人材分给各房相比,他肯定更情愿把资源集中到自己麾下! 下一刻,燕澄已听对方说道: “至于未被选中的师弟妹们,也用不着担心出路。” “由我领导的执法队正值用人之际,诸位只须将三门基本法诀都修成了,便可自荐与我共事。” 他竖起五根手指: “月俸五缕阴尸煞!” 满殿尸修霎时沸腾。 说实话,就连燕澄听了也有点心动了。 在这鬼地方听到月俸这两个字,感觉就跟眼看着一道月光透穿阴云射了进来。 虽说阴尸煞无助他的修行,却可以用作兑换殿上的各样资源。 当中最是吸引他的,自然是殿上只向中期尸修开放的各种修行法诀! 藏仙镜推演之能,可将残缺法诀化作无上妙术。 【隐曜】加持的位格,更能助他以远远超过殿上任何一位练气修士的神速修成这些法诀! 就当诸修心情从深海之底复又升入云间,开始畅想起美好未来之际,只听天童笑道: “是了,险些忘了一事。” “这次突破成功的诸位师弟妹,固然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材。” “却有一位师弟更是卓越不凡,头一位闭关突破成功。” “黄师姐晓得后,对此极为嘉奖,特地命我在诸位跟前隆重介绍这位师弟,好教诸修引以为勉。” 天童视线投向笑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的燕澄,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笑意。 手底却自顾自地拍起掌来: “有请燕澄燕师弟上前,来与诸位同门说几句话!” ------------ 第三十四章 赠戒 情形登时变得颇为尴尬。 霎时之间,数十道神色各异的目光,都朝燕澄射了过去。 燕澄眼眸微眨,僵住的嘴角缓缓下沉。 心中暗暗骂道: ‘杀千刀的阴东西……’ 他之所以没在天童跟前掩饰突破速度,乃是为着借此得到对方,以及对方背后黄彤的看重,从而获取更多资源。 可不代表他希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阴东西架在火炉上烤! 事已至此,燕澄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只好摆出一张笑脸走上前去。 天童亲切地拉起他的手,换作是不晓得内情的,说不定还以为这两位是什么至爱亲朋呢: “燕师弟,黄师姐对你的表现很是欣赏。” “说是好在你当初把那废物一脚踩死了,这才使得殿上多了一位可造之材。” 他将一枚色泽乌黑,隐隐泛着柔和之光的戒指递到燕澄掌中: “此为黄师姐祝贺师弟突破中期的赠礼,名为乌金驭尸戒。” “只要举起戒指,便能压制任何一名初期尸修的身心魂灵,使之化为任凭驱使的耗材奴仆。” 他下意识地作了个手挽缰绳的动作,才记起今夜没带坐骑在身边。 当即哈哈一笑化解了尴尬: “比起为兄当年获赐的牵傀丝,此戒着重控制的是下修的精神,而不是肉身。” “只不过……初期尸修的肉身本也不堪一击,在实战中起不了什么作用。” “此物的价值,原本也不在此。” 天童笑意幽冷: “受到此戒控制的尸修,既不曾转化为尸傀,自然便仍有着继续修行,生产尸煞的能力。” “一名资质中上的初期尸修,每月大概能凝炼出四到五缕阴尸煞。” “它既受你驱使,生产的煞气自然便进了你的账上!” 此言一出,四方八面射来的灸热目光都射向了燕澄。 以黄彤在诸修眼中的形象,众人可料不到,她会把这般神妙的物事当作赠礼赐下! 控制一名初期尸修,将其化作为自身供应煞气的人材。 对于修行快慢,全然建基于煞气多少之上的尸修们而言。 这就是顶尖的宝物,远胜过任何神妙在杀伐上的灵器! 要是早知道第一个突破的尸修,能获得如此好处,众人早就闭关冲击中期了。 哪会像如今般,使得好东西落到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手里? 当刻艳羡、嫉恨、酸楚,百千种思绪如同重压,齐齐压在立于天童身边的少年尸修身上。 燕澄对这些家伙的心思可瞧得太通透了,眉头越发深皱,却仍笑着问道: “此物对中期尸修,想必起不了作用吧?” 天童笑道: “那是自然。” “它起效的原理有点复杂,一时间很难向你解释明白。” “但简单来说,它与双方的位格有关。” “中期修士在修行路上比初期们走得更前,所处的位置更高,便能凭着此戒对初期形成压制。” “而中期修士之间,大家都处在同样的位置上,戒指便起不了驭下的妙用了。” 他一番解释,使得不少尸修放下心来。 说得也是,殿上怎可能把能够控制中期尸修的灵器发给一位中期? 可即便如此,能够控制一名初期尸修的戒指,对诸修而言也足够珍贵了! 诸修存着的心思,燕澄晓得,天童自也同样晓得。 只听他微笑着拍了拍掌: “此时再提一遍,未免有些啰唣。” “可还是得再次提醒诸位,殿上绝不允许门人互相残杀,同室操戈。” “诸位须得明白,在你们身边的同门不再是可以任意消耗的耗材。” “每一位中期修士,对殿上而言均是无可取代的人材!” “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教我晓得,有人为着一时贪念。胆敢作出袭杀同门的行径……” 天童笑得很好看: “可是会被我拉去喂尸傀的。” 自古驭人之术,不外乎恩威并施,这也是黄彤一系修士热衷于开会的原因。 若不勤些开会,如何有在一众下修跟前高谈阔论,宣示权威的机会? 燕澄觉得比起修道,这几个家伙更应该去当演讲家。 无论如何,经过天童的一番言语震慑,短时间内新进的尸修们是不敢对他出手了。 殿上尸修之间向来没什么情谊,人人自顾自地修行,消息流通的速度快不到哪儿去,他也不怕会忽然便被一群进无可进的积年老尸围杀。 ‘按着天童这厮的意思,是想我在不安感的推动下投身执法队,自此以后受他辖制。’ ‘想来只要我略略练熟了那三门基础法诀,他就会跑来邀请我加入了。’ ‘可把我收归到他麾下,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里头铁定有坑!’ 燕澄目光阴沉,脸上却维持着一副宠辱不惊的平淡,在仆从们的领路下入住新居。 天童为新进中期们安排的新居,比起初期尸修在二层的居所可要好上太多。 不仅生活所须的家具器物一应具全,甚至还有单独分隔出来的练功区域。 阴掺掺的高台上,孤零零地放着一块蒲团。 而在蒲团的正上方,赫然以墨线刻画着一座阵图。 【聚阴凝煞灵阵】 借着藏仙镜,燕澄一眼便看出这阵相当于《聚阴凝煞诀》的符阵版本,有辅助阴属修士修行之功。 此阵对他的用处甚微,可由此也可看出,殿上对中期尸修们确实挺上心的。 毕竟是十个初期中不见得能出一位的重要资产,自不能像对待初期们放养处理。 假如必须把中期们消耗掉,也必须保证每次均是物有所值。 好比说在天童的角度,便肯定会觉得,在必要时把除他以外的同门都消耗掉是十分值得的。 然而这阴东西心思再狠毒,算计再周全,有一点却是他决计无法算到的。 燕澄把玩着掌心的乌金驭尸戒,目光炯炯: ‘在殿上看来,这戒指只能对位格较己为低的尸修起效,就算给了我也闹不出什么风波。’ ‘却没想到如今在这殿中,有哪个练气期尸修的位格不是在我之下!’ ------------ 第三十五章 基础法诀全面升级! 燕澄晓得此刻自己掌有的,乃是能于关键时刻逆转形势的大杀器。 得到【隐曜】神妙加持,使得他的位格冠绝同境,与练气巅峰修士等同。 同时意味着乌金驭尸戒在他手中,能够对任何一位练气尸修起效。 ‘只可惜只能对尸修起效,不然哪怕是黄彤……’ 燕澄轻叹一声,慎重地将乌金戒指套在左手食指之上,随即盘腿而坐,捏月壶印运气调息。 他容纳无定雾后,已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殿外雾气的起伏变化。 雾海迸开之时未至,仅凭经受过两重月华淬体的根骨体魄,凝炼星气的效率仍是有待提升。 他日夜修行不辍,至今也就堪堪把下丹重修圆满,开始着力于中丹的修行上。 ‘还是太慢了!’ 在这当口,似乎把心力放到修习法诀上,才是性价比更高的选项。 法诀,是为除修士本命功法以外所修一切术法、体术、身法、秘术笼括起来的简称。 长生殿上道道法诀造价不菲,燕澄又不愿分心于术,减少放在修行《上阴天尸道章》上的心力。 因此突破中期前的三个月来,只修习了《月轮炼华法印》和《潜雾隐元诀》两门法诀。 一般尸修可远没法像他一般,这么快便修至练气初期圆满。 既是滞留在初期的时日更长,如若再加上充足的资源供给,修习的法诀自然比他更多。 像是放贷团伙的几名尸修,就把《飞狸步》、《白蛇吐信》和《敛息诀》这初期修士三件套修全了。 寻常只知埋首修炼,不通法诀的尸修,哪怕修到了初期圆满,打起来照样不是这几个家伙的对手。 至于这几个配套齐全的尸修,为何在燕澄手底却是不堪一击,跟没修法诀也没什么两样? 开玩笑,燕澄跟别的初期能一样吗? 事实上,以大部份尸修的资源和悟性,不见得能修成多么高深的法诀。 像是放贷团伙那几位,走了以量取胜的路子,对上了燕澄还不是白给? 归根究底,长生殿愿意开放给初期尸修修习的法诀大多不怎么样,上限早就定在那儿,可不是多修几门便能解决的事儿。 与其贪多务得,倒不如专注在一门品质优秀的法诀上,也好把更多心力留给主修功法。 领悟【隐曜】前的燕澄原本以为,单是《月轮炼华印法》,就足够将他修至后期前的精力分去一大半。 如今看来,这七道手印着实太简单了。 燕澄仅用了不到一个时辰,便将七印反覆演练了数次,每一道法印都练习得熟悉无比。 也是,不论相对而言有多晦涩,《月轮炼华法印》毕竟只是练气层次的法诀。 燕澄以练气巅峰位格修习法印,就像是以成年人的智能学习初小数学。 要是这样子还能修不下去,就别要想修道了,老老实实逃到山林里头打鱼打鸟吧。 而且,传承古老的法诀基本上都有一个共性。 就是大多对根骨悟性没有硬性要求,只要手握大量的资源,便能最大限度地加速修炼进度。 燕澄别的还可能缺,唯独不缺月桂清阴玄华。 这可是上古之时便已声名卓著,辅助太阴法诀修炼的顶尖灵物! 要是古时那些修行太阴一道的练气士,晓得世上有像燕澄般月华库存多得担心花不完的家伙,肯定一个个气得道心当场崩溃。 《月轮炼华法印》既成,不论是在修行、实战、灵力抑或是道心上,都为燕澄带来了不容忽视的增益。 接下来,倒是能略微花一些时间在其余法诀的修习上了。 燕澄瞥向早在他进门前,便静静置于洞府中心圆桌桌面的三本法诀。 武技《幽尸爪》、身法《飞鹞步》、炼体法诀《阴身缠煞密法》。 按天童的说法,这三大法诀就相当于《飞狸步》等术之于初期尸修,属于是中期修士必备的三件套。 也唯有把这三大法诀修到小成,才有投身到天童麾下,成为执法尸修一员的资格。 燕澄已初步了解过这几本法诀,认为它们的水准还是搞得不错的。 《幽尸爪》助尸修掌握凝煞成毒,主动以尸毒伤人的诀窍,极大增强了尸修对敌时的攻击力。 《飞鹞步》修习后身姿轻盈,行走如风,闪躲腾挪灵敏无比,防身自卫必备此术。 至于《阴身缠煞密法》,更是高明得超乎燕澄期望。 缠煞于身,内养阴息,外壮尸魄,与尸修打通奇经八脉的修炼相辅相成。 教人没法相信,这法诀竟然是免费派发的。 要是这些法诀不是限定只有修行煞气的尸修能修,那便是燕澄心目中的完美法诀了。 ‘干他娘的这个鬼地方……’ 纵然已然捏起平伏心神的月壶印,燕澄仍是忍不住咒骂一句。 在他看来,尸煞一道成效差、修行慢、突破难,简直是找不到半分优点的垃圾道统。 无奈殿上的大人物们需要阴尸煞,这才特地把一大群死人叫起来修炼煞气。 这是长生殿的核心利益所在,尸修们的前程,与这比起来连一根毛也算不上。 三门法诀都经过刻意删改,比之原版不但妙用大减,还全然限定了只有修煞气的尸修能练,可说是阴得没边了。 要是自己没有藏仙镜在身,不就只能眼睁睁地瞧着这几本法诀? 燕澄默念道: ‘开始推演!’ 庞杂而深湛的经文于镜面中浮现,三大法诀在历经长生殿数百年的篡改后,终于借由着仙镜的威能重现本来面目。 正是《夺魄玄阴爪》、《白鹤七星步》和《上渺炼体玄章》! 比起长生殿删改后的版本,这原版三法不知要精深多少倍。 哪怕以燕澄练气巅峰的位格往下兼容,也花了好一阵子才把三法通读。 ‘果不其然,这才是修道之人该修的法诀!’ ‘这三门法诀皆是阴属,为诸阴之祖的上阴所兼容。” ‘只要一一将它们都修成了,练气中期还有谁能是我对手?’ ‘原本还打算把乌金驭尸戒的神妙留给天童,如今看来,却是用不着留着这后手了!’ ------------ 第三十六章 中期们的算计 “我原本以为,师兄会把那戒指自个留着的。” 长生殿四层的执法房,同时也是安置灵器【观魂见命宝盆】之地。 十二座巨型棺木分作两排,列于暗室东西二侧。 面北处一轮明月高悬,正是有助阴属修士修行至修为圆满的【天溯阴月】。 自从天童把此物高挂起来,虞才颖前来述职的次数也越渐频繁。 要不是觉得太过份,她简直想把自家棺木也搬过来了。 听了她的疑问,注视着铜盆的天童抬起头来,目光似有深意: “师妹怕不是把咱们的黄师姐当作痴呆了,她放话要赐下的物事,也敢扣在手里?” 虞才颖失笑: “这里没有外人,师兄不妨说几句真心话。” “无论是那乌金驭尸戒,还是天溯阴月,想来都不是师姐下令给你的。” “那戒指倒也罢了,阴月对她本人的修炼都有用,怎可能如此大方地交到你手里?” “是殿主的意思……是也不是?” 天童微笑不语,半晌方道: “殿主闭关已久。” 虞才颖心底暗暗翻了记白眼。 什么闭关,还不是糊弄底下人的话,真当她是听什么信什么的下修吗? 黄彤先前可也不是借词闭关,好在暗处操盘织丝女出逃之事? 她算计已成,这当口不就轮到圣女声称闭关,避她锋芒了。 在这长生殿上,闭关要不是引蛇出洞的手段,就是示敌以弱的表态,更多情况下是两者兼而有之。 至于冲击修行瓶颈所必须的真闭关,那怎么能公示天下?这不是明着让对手使阴的吗? 随着这般算计在殿上蔚然成风,如今就算一位修士是真闭关,旁人也会将之理解为假闭关,是诱人出手的陷阱,反而不敢轻举妄动。 与此同时,上修闭关也是引诱下修任意施为的手段。 要是下修当真觉得上头没人盯着而胡作非为,上修也会教下修领教一番仙宗的驭下之术。 虞才颖明知当中道理,却刻意问这种蠢问题,为的是要试探天童的反应。 这位师兄在练气中期停滞已久,诸修都猜测他之所以迟迟未曾突破后期,乃是为着避免境界赶超黄彤。 如今黄师姐既已突破,天童是不是也无顾虑,可以冲击后期了? 若然如此,天童将戒指爽快赐下的做法便有意思得很了。 ‘他是要让上头晓得,哪怕他成了后期,也不会逞着位格上的优势任意驭使中期们,抢夺殿上的资源。’ ‘如此一来,原本不乐见他突破的上修们,态度或许便会松动一些……’ 天童凝视着她好一会儿,忽地感慨说道: “比起问那些蠢问题,你还不如把心思放在修炼上。” “权谋心术是用在实力相差不大的对象上的,对着境界远胜过自己的大人们,诸般算计实属无谓。” “这殿上的大多数家伙们,就是像你这般把满腹心思都放在算计上,才会始终碌碌无为。” “你若修到了练气后期,就是对谋算一窍不通又何妨?难道下修们还胆敢越阶来算计你?” 他见虞才颖只表面摆出一副受教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便又挂起了招牌的悠然笑意: “不过我把戒指赠给燕澄,背后确实是有算计的。” “如果他真的是黄师姐的后手,能晓得这后手是作何用处,对你我日后的布置也有一定帮助。” 他伸掌轻抚座下女尸头顶,一脸温蔼笑意: “若然你是燕澄,得了这戒指后,第一时间会做什么?” 虞才顺应道: “那自然是尽速到二层去,找一个合用的初期尸修作仆从。” “早一分找到人选,他能自那初期身上榨取到的价值便多一分,决没有拖延的道理!” 天童笑道: “那别的中期尸修呢?” “他们晓得燕澄手中有这榨取阴尸煞的好东西,会不会就这样看着?” “乌金驭尸戒带来的好处太大,就算我反覆再吓唬这些人多少遍,肯定还是会有人铤而走险!” 虞才颖眼前一亮: “我明白了。” “师兄要借其余中期之手,试出燕澄的虚实。” “若然燕澄身上真有黄师姐的后手,自然不会这般轻易便被人料理掉。” “可要是他弱得连几个同期也应付不了……” 天童接过她的话头,笑道: “那黄师姐就不会再把他看作一回事,只当是下废一子了!” …… 长生殿,二层。 长长的廊道上半点光亮不显,唯有一道轻如落叶的脚步声,自紧闭的一道道门户外走过。 这还是燕澄头一回如此放松地在二层漫步,过往这地方可不宜走动得很,什么织丝女、食尸阴傀,轮番着在这儿上场。 任凭碰上了哪位,也不是一位初期尸修能应付的主儿。 如今的他却已不一样了。 修满了三门推演完整后的基础法诀的他,哪怕是碰上了织丝女或是食尸阴傀也有脱逃之力。 突破未久的中期修士,更没可能是他的对手。 有资格对自己出手的,便只有那些同样修了好几门法诀,奇经八脉至少打通了好几脉的老牌中期了。 这些老东西不缺出手的动机和能力,要是连群结队般袭来,燕澄还真不好应付。 可他们会连群结队地向自己出手吗? 燕澄心下雪亮: ‘绝对不可能!’ ‘乌金驭尸戒只有一枚,要是数人联手自我身上夺得了戒指,为着争抢戒指又得血拚一场。’ ‘如此一算,联手杀我的成本便比收益要大上太多了!’ 他可不觉得,有哪位中期有本事单枪匹马便解决掉自己。 当下只全心运转【洞照】神妙,寻访适合以乌金驭尸戒控制的对象。 百步之内每一间房间中尸修气息强弱,在这镜面映照之下尽皆无所遁形! 燕澄止步于某座房间门前,眼神微妙: ‘是这儿了。’ ‘初期圆满……没想到经过黄彤当日那一轮施压,殿上竟然尚有修到了圆满而不突破的家伙。’ ‘这样的人肯定谨慎得很,而越是谨慎之人,往往便越不会与旁人拼个鱼死网破,只会一味顺从罢了。’ ‘若真碰上个宁死不从的,溅得一身血便不美了。’ 燕澄晓得,戒指的威能并不是绝对的。 碰上个刚烈无比,没法接受从此修行成果皆为他人作嫁的尸修,很可能会在被戒指支配心神前自爆气府。 无碍,自己待得对方死透后再行捡尸便是。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思维方式似乎也变得跟殿上的高修们一般冷漠无情了。 燕澄推开房门,瞧见一名身披轻纱的少女正跪坐在棺上,手中明晃晃的短剑寒芒直朝着他。 ------------ 第三十七章 这次轮到我当反派了......吗? ‘还醒着?’ 燕澄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洞照】神妙映照的是修士的气息,暂时还没法细辨出对方的具体状态。 一个能在四更天仍自清醒的尸修,肯定是个求道之心坚定无比,用尽每一分时间心力修行的狠人。 可惜在一位中期修士面前,无论是初期尸修的决心还是狠劲,均如此刻少女手中的利刃般不值一提。 他望向少女那双藏不住惊惶,却强行显露出决绝狠意的水汪汪大眼睛,面无表情举起了戒指。 少女的眼眸霎时间睁大,高举利刃的双臂颤抖不已。 继而艰难地、迟缓地扭转刃锋,便往一片白腻的脖颈抹去。 啪! 燕澄上前一巴掌打飞了短剑,将乌金驭尸戒直抵至少女眼前。 少女长长的睫毛微抖着,似乎想要闭起眼眸,却在下一瞬间被戒指的驭下神妙所折服,霎时间失却了反抗的意志。 一双眸子甫闭甫张,再睁眸时已只剩下苍白的木然。 燕澄呼了口气,缓缓后退数步,背脊顶在了紧闭的门扉上。 眼看着少女再无动静,再盯向左手食指上暗光流动的戒指,忽地感觉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乌金驭尸戒压制的是尸修的心神,本质上并未曾将其化作尸傀。 而驭下神妙终有时效到了的一日,每当发觉尸修不再顺服,持戒者便得举起戒指,朝后者再来一记。 反覆下来,待得某日持戒者不再需要麾下尸修,哪怕大发善心撤了神妙。 心神经历过多次冲击的尸修,也没法恢复到开始时的模样,道途相当于是绝了。 单在绝人道途这一点上,以戒驭尸和直接把尸修炼成尸傀,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燕澄脑海中,只反覆回想起织丝女昔日所言: 休要把尸修们看作是同门,更别要存着什么同门之谊…… 来前他思量甚多,自觉已无心理负担。 可对着清醒的目标出手,还是教他感到不太好受,当即只问道: “名字?” “王晴。” 行,还是个与自己名字同音的。 燕澄袍袖飘飘,摆出如同天童一般的悠悠笑脸,若无其事般说道: “从今以后,你便在我洞府修行。” “修得的阴尸煞,我不会全取,只取我需要的便好。” “待得我修行圆满,便会放你自由,到时自去求道便可。” 王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虽然再没有半分反抗的动作,却仍是瞧得燕澄心中发毛。 他娘的,反派可真不是谁也能当的。 良久,只听这女孩儿开口说道: “我修为已然圆满,再炼煞气,气府无法容纳,必然落入你手。” “你既尽占上风,为何要说这些无稽之谈来逗弄我?莫不是占的好处尚不够吗?” 燕澄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后悔与这家伙说这么多话。 乌金驭尸戒始终只是练气层次的灵器,施加的控制也只限于让人听命行事,做不到洗脑般的夸张效果。 没瞧天童屁股下那名女修,被牵傀丝捆了这许多时日,尚且会时不时躁动发狂吗? 半晌,他才开口说道: “假若我说能助你修到中期,你还是这般想法?” 王晴眼眸一亮,随即目光便再度黯淡下来: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入殿半年,从未见过有不求好处而行善之人,你不见得会是例外。” 燕澄微微一笑: “那自是有的。” “只是你以初期尸修的眼界,没法从中期的角度来看事物,与你多说也无益处。” “我只是不想我施加在你身上的神妙稍一松动,你就给我来个自爆丹田……” “寻常人修炼到你这一步,想必不易吧?” “难道就只为出一时之气,忍将苦功尽付东流?” 他太清楚这些一心求道之人的思维方式了。 只要给出让对方在道途上继续前行的许诺,哪怕明知仙宗门下承诺犹如放屁,这些人同样会不惜一切地咬住机缘。 燕澄本人,不也是一副模样? 王晴修到了初期圆满,却始终不曾突破。 只可能是为着突破的成功率而担忧,想要尽可能多作一些准备。 燕澄却实在太需要一位听命行事的中期修士了。 只要助王晴修到中期,不但能榨取的煞气数量有所提升,必要时更是能把这家伙推出来应劫! 他位格高在练气巅峰,就算一朝王晴修到了后期,在乌金驭尸戒的神妙辖制下,一样在他控制之内。 旁人却决计无法算到这点,待得时机一至,这正是燕澄避死延生的又一着妙棋! 想到此处,先前笼罩在他心头的不安感一扫而空。 只见燕澄笑着向王晴伸出手,说道: “在这个地方,确实不会有人不求好处地行善。” “但同样地,也不会有人不求好处便背弃承诺。” “事已至此,对我多一分信任,在你的处境总是有好处的!” 王晴灰蒙蒙的眼眸现出一点清明,直勾勾地盯着他: “反正我也没得选,不是吗?” 燕澄大笑,拉起她的手便出门去。 跨过门槛的脚步,却在落地一刹停住。 十余步外,立着一道兜帽遮脸的绰约身影,光洁的白袍上未染半点尘埃。 【洞照】神妙中照见的此人气息,与燕澄曾见过的殿上任何一位修士都不一样,浑身散发着正得发邪的白光。 燕澄体内的上阴星气彷佛有所呼应,在气府里头微微起伏起来。 上回有过类似感应,还是在燕澄头一回注视一层大殿头顶那高悬的明月之时! ‘错不了……这家伙身上有太阳一道的顶级灵器,甚至她所修的就是太阳功法!’ ‘可怎么可能?’ 藏仙镜照得明白,这女修体内的白光固然澄亮无瑕,身躯本身却仍自隐泛黑气,乃至于在白光的边缘处混作一抹奇异的灰。 眼前的女子是尸修,却以阴身修持了【太阳】! 燕澄不发一言,放开王晴的手缓缓行了一礼: “见过圣女。” 随便向人行礼是自损位格的行为,一般高修誓死不为。 然而燕澄可不是什么高修,位格再高,难道还能把眼前的女修砸死不成? 如若他没曾料错,此人正是长生殿主座下第六真传弟子,放贷团伙的幕后主脑,百鸟归巢符的种符人。 长生殿的圣女大人! 镜中倒映的净白气息炽烈无比,两人身周的空气却在一点点地变冷。 直至这沉默再也难以忍受,圣女这才开口,声线柔和沉缓: “燕师弟已杀我座下四人,本座念在同门之情,始终不曾追究。” “却没想到……师弟变本加厉,连领受过本座恩惠的同门也敢加害了!” ------------ 第三十八章 圣女大人才是反派 燕澄向后退了一步,袖底双掌一手握持月轮印,另一掌则是将手头仅有的牵傀丝攫得死紧。 当日他闭关之前,曾在门后布下丝线陷阱,以防有中期修士不顾身份来打断他突破。 没料来的只是圣女麾下两名草包初期,他两拳便即打杀,早前的布置便未派上用场。 ‘怎想到……当下却要用在正主儿身上了!’ 圣女一身气息炽盛有如白昼,远超燕澄所见任何一位中期尸修,修为保底已到了练气后期。 她修持的既是阳法,很可能也像织丝女一般,对牵傀丝有着极强的抗性。 唯有动用表阴里阳,兼具两种火焰神异的上阴星焰,尽可能把这厮的气焰压制下去! ‘能赢吗?’ ‘这可是一位后期修士!’ 燕澄清楚,正如中期修士抬手便能击杀初期修士一般。 练气后期与中期间的差距,恐怕不是一两门法术能够填补的。 更何况圣女身为长生殿主真传,身上的灵器只会比天童更多,更高明。 是以在他看来,胜利从来不是一个选项,能逃掉就该庆幸了! 本来是这样子的,只不过…… 他暗暗磨挲着指间的乌金驭尸戒,心神渐渐镇定下来。 真到了生死关头,他也只好拚一拚这女尸是否已经修到了练气巅峰了。 只须她仍未修至巅峰,位格便在得到【洞照】加持的自己之下,到时候便完全可以借由戒指将她定住! 他心里暗道: ‘这是最后的选项……’ 脸上却是一片云淡风轻,淡淡说道: “圣女如何才肯放人?” 圣女那与织丝女极为类似的淡紫双唇一动: “王师妹既为你所用,往后炼出的煞气定当尽归你手。” “而你也会设法保住她的性命,好等她继续为你供给修行资粮。” “如此一来,她欠本座的债,师弟是打算一力承担吗?” 燕澄听了这话,原本强自微翘的嘴角便即沈了下去。 让我替她还尸煞贷?我看起来像是井底的大水鱼吗? 他本想过听人劝吃饱饭,放弃王晴另觅旁人作仆役。 可仔细一想,二层修到了初期圆满,却至今不敢突破的会是什么人? 不都大多是借贷修行,自知根基不稳而未敢突破的主儿! 圣女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他在二层搜索人材的希望断绝,这是燕澄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的。 新近修成的三门法诀,以及相当于练气巅峰的位格,使得燕澄此迄心中的强烈不甘骤然盖过了恐惧。 他低声说道: “假如我说不呢?” 圣女表情并无变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瞬间,四道符阵于她身后空地泛现白芒。 整整四座将近丈半长短的巨大棺材,就这般凭空浮现了出来! 四双骨肉嶙峋的手爪推开了棺盖,从棺中爬出来的,是四头血肉枯干,而又浑身散溢着阴煞气息的驼背身形。 食尸阴傀。 而且是整整四头! 燕澄心中警钟大冒: ‘这是……通灵术!’ 因着百鸟归巢符的缘故,他早就晓得放贷人在符阵一道上的造诣高明得很。 却也没有想到,此人竟然连画阵的过程均可省略,神念一动便召出了四头食尸阴傀! ‘符阵画在她的鞋上?袍底?身上?抑或是刻进了骨肉里头?’ 然而这已不重要。下一瞬间,破棺而出的四头阴傀,便如饿狼瞧见了兔崽往他猛扑过来! 燕澄虽然未曾见过这些玩意儿的实战表现,但从织丝女的前例上,也可瞧出阴傀的战力不同凡响。 织丝女是什么配置? 化身为雾的《潜雾隐元诀》、外加自产自销几乎用不完,对尸修阴身有特攻威能的牵傀丝。 毫无疑问,在中期修士之间,织丝女的实力绝对称得上名列前茅,甚至连天童也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这样的一位强者,对上两头食尸阴傀的合击,却也险些落得被穿胸破腹的收场,将养了十余日伤势方才痊可! 如今圣女为着应付他,竟是整整动用了双倍数量的阴傀,燕澄真不知道是否该感谢对方瞧得起他。 更大的问题是,燕澄藏着的绝大部份手段均是见不得光的。 上阴星焰、化形为雾、乌金驭尸戒…… 这些手段固然都能教他爆发出超乎预料的战力,但每一项都过于显眼。 若然当着圣女的面施展了出来,等着他的恐怕就不是区区几头食尸阴傀,而是来自五层以上的筑基修士了。 除非他确信能让圣女死在这儿,然后立即逃亡到雾海之外。 可此刻的雾海还未曾迸开呢,哪里有出路给他逃! 捆手捆脚,画地为牢…… 燕澄目光黯淡,继而在下一瞬间迸发出最耀眼的紫光。 既然盘外招用不得,那就唯有拚天赋了! 只见他劲贯双足,身形飘动,堪堪避过两头当先尸傀的致命爪击。 《白鹤七星步》! 此法是当今北境三清道统奉为正朔的顶尖步法,脚踏七星方位,身如清鹤翔行九霄。 食尸阴傀的爪击虽然威力强大,却全凭本能出手,远不如同境修士灵动易变,在他步法跟前登时双双落空。 见他施展出这门步法,圣女露在兜帽阴影外的双唇似乎微微颤了颤。 这步法在练气期已是堪称绝妙,然而廊道上的空间终究太过狭窄,燕澄避过双爪扑击,第三头阴傀的爪击却终难以闪躲。 当下袖底以月轮印蓄气良久的手掌五指屈曲,正面迎向了阴傀散发黑煞的毒爪! 锵! 燕澄身形腾腾后退,捏成爪形的五指却无伤势。 反倒是力道更猛,体魄更坚的食尸阴傀,在与他以爪对爪全力对拚过后,一条手臂便即软软地垂了下去! 《夺魄玄阴爪》! 食尸阴傀的幽尸爪上所附,乃是尸煞凝聚而成的尸毒。 阴傀无法修炼,尽可将全身阴煞尽化作尸毒伤人,爪击威力比之寻常施展这爪法的尸修不可同日而语。 然而当前臂的经脉尽被冻住,再猛的尸毒也传不出来了。 燕澄这手夺魄玄阴爪,上古之时乃是寒炁一道古修的肉搏杀着,阴寒之气渗入血肉,能冻人血肉,凝经阻脉! ------------ 第三十九章 跟这样的老大…… 他修行诸阴之祖的上阴功法,一身星气至阴至寒犹胜寒炁修士,又是蓄劲良久才奋起一搏。 食尸阴傀的体魄再是坚韧,却也只是相对于寻常尸修而言。 阴身对寒气的抗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煞气却本有沈滞积郁之象。 经脉一被冻住,毒煞再难前进半分! 换作是像天童,甚至是虞才颖般心思活泛的中期修士,自有化解寒气继续战斗的法门。 但食尸阴傀没有灵智,甚至连奇经八脉也没曾打通。 本质上便只是把初期尸修的肉身,用煞气和秘药强行喂到中期水平的水货,战力全然来自高人一筹的面板属性。 当下断了一臂,登时便像在猎杀途中负创的寻常野兽一般,僵在原地不再进击。 燕澄可不会和他一同僵着,脚步飞快,轻盈如鹤踏湖水般直奔第四头阴傀! 阴傀双爪腾空,黑煞狰狞,光是外散的尸毒腐臭,便教立在不远处的王晴悚然往后急退。 她虽晓得那随手便将自己制住的美貌少年,修为肯定不同凡响。 却也没想到,对方竟修到了能正面硬撼四头尸傀的地步! 而燕澄也不曾教她失望,一口气甫吞甫吐,再抬臂时,一双手臂表面已有隐隐寒霜闪动。 正是《上渺炼体玄章》中附炁于体,在短时间内加持力道和防御力的法门! 这还是他不愿此刻便暴露上阴星焰之故,否则单是焰火加身之寒,便足教食尸阴傀双爪结成寒冰。 单是这寒气,也已足够了。 双掌呈月轮印与尸爪对碰,霎时间便分出高下。 食尸阴傀双爪被燕澄一双手掌拨得高高飞起,月轮双印正中胸膛。 这肉身强横堪比中期圆满修士的恐怖阴物,一瞬间便炸裂成漫天血肉! 阴傀毒血飞溅四方,沾得燕澄身上脸上皆是黑血,一身黑袍白服像是绘上了朵朵墨萼梅花。 寒气加身的他却无所畏惧,眼神决然,朝着圣女步步走近。 在燕澄自身看来,他觉得自己素来是个很能忍的人。 屈辱也好,艰困也好,但教无阻于大道,他并不顾惜体面尊严,最多也就是暗暗将教他不快意者记在账上便是。 然而如今,是眼前这个女人要赶绝他的生路,亲身跑来逆伐他一个突破未久的中期。 既然如此,燕澄发起狠来也不会有一丝犹豫。 正是玉石俱焚之时! 望见他步步走来,圣女仍自是一副沉稳如山的模样。 别说是区区一头尸傀,哪怕是当着她面把她一家上下全都打成肉酱,似乎也不会教这女修嘴角牵动半分。 忽然只听她开口问道: “你修的是寒炁?” “师妹御下向来似宽实严,从不留一丝变数。” “却未料在她手底,竟会忽然跳出来一位寒炁尸修。” “你既未修炼阴煞,之前种种所为,想来也是为着满足师妹一众的无道榨取。” 她面无表情,语气却温和: “何不弃暗投明,自此归到我的麾下?” 换作在平时,就算燕澄对这女修没有一点信任,至少也会仔细权衡一番她的提议。 然而越是忍气吞声久矣之人,一朝杀意升起,往往便越是比旁人凶狠十倍。 当刻听了她的话,燕澄只是冷冷一笑: “你要我死,容易得很。” “想我作你的狗,却是决无可能!” 圣女不语,雪白长袖之下的手掌掌心,似有一道微弱却明亮的白芒升起。 便在这两位修士即将鼓尽全力,战决生死之际。 只听得一声铃动自后响起,随之响起的,是黄彤爽快的大笑声: “好,好得很!” “燕师弟忠肝义胆,宁死不降,真可说是我长生殿上第一干梁。” “若然人人均有你这副气度胸襟,老六麾下又怎能聚了这许多急功近利,贪生怕死之徒?” “与这样的虫豸在一起,怎能搞好长生殿呢?” 这面缠黑雾的女子顷刻现身于燕澄身后,也不见她有何动作,后首的三头尸傀只呆了一刹,便乖乖转身尾随到她背后。 燕澄清晰瞧见,在金铃晃动的那一瞬间,就连圣女手中迸涌欲现的白芒术法,也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未感欣喜,只是暗自思量: ‘这摄魂铃,确实是尸修的天敌……’ ‘难怪以这圣女一身深不可测的道行修为,却始终被黄彤压得死死的。’ ‘诸般算计事败后,也未见她设法找补回去,而是像死人般任由黄彤在殿上的影响力不断扩张……’ ‘幸亏我未曾动念投靠她。’ ‘修持太阳法光,身怀顶级灵器,麾下小弟个个术法灵物齐全又怎么样?’ ‘跟着这样的老大,还不如吃粪呢!’ 先不论圣女当老大的本领怎么样,此人明明全然受制于摄魂铃下,表现出的硬气终究是连燕澄也颇感佩服: “师妹言重了。” “你执掌殿事十年,只奉优胜劣汰四字为治务之本。” “但凡是资质稍差,进度稍慢者,动辄便被你物尽其用,炼杀魂灵。” “可世上终是资质平庸的人多,生来优秀的人少。” “先天不足之人,同样想要活下去,便只能到我处来求一丝证道机缘。” 圣女言语平静,却字字有力,不容反驳: “众人借我之力成就,我借众人之力登高,但教成事,便为仙宗之良材,师妹何以对我抱持如此深的恶意?” 黄彤啧的一声,似是不屑与她细辩,只冷眼睥睨着这在金铃声下生死尽操己手的女修: “师姐出身至微至贱,也不怪得你会跑去同情那群资质贫弱,扶不上墙的臭鱼烂虾。” “一群废物借了一个大号废物的力,也就是一大窝无药可救的废物。” “若不是你对师尊还有用,我手中金铃,早在十年前便要为你而鸣!” 她随意地一摆手: “燕师弟先回去,待本座为你出一口乌气。” 燕澄正待移步,却听圣女幽幽说道: “竖子无知!” “你既已修了寒炁,对师妹而言便是不可控的变数。” “难道还真以为此行随她回去,从此便能安心性命!” ------------ 第四十章 寒炁尸修? 燕澄没想到堂堂一个修太阳的圣女,整得像个得不到便毁掉的病娇似的,竟然连装也不装了。 不过想想也是,圣女仁善高洁的形象,本就只是为着哄骗,也只能哄骗那些眼界浅薄的下修。 无论是燕澄还是黄彤,都是深谙仙宗门风的经验人士了。 在这鬼地方会有好人?当谁是傻子呢? 既已到了图穷匕现之时,圣女也就爽快抛开初登场时的气度和体面。 兜帽下阴影中似有一双阴瞳,如未透的芒刺隐隐刺着燕澄: “师妹视殿上尸修为鸡犬牛马,寒炁修士宛如不生蛋的鸡,既产不出阴尸煞,修为再高也无用处。” “反之,一具修行寒炁的尸傀,对她而言却是稀罕得很。” 圣女幽幽说道: “师弟当真认为争一时之气,比起自身的性命前程更重要?” 燕澄双目微微眯起,却听黄彤纵声长笑: “圣女大人自己没有多少容人的肚量,却把旁人瞧得与你一样低了!” “莫说是一个修寒炁的,哪怕是修行上古尊贵无比的太阳道统之人,但教是尸修阴身,也逃不过金铃一动!” “他对我既无威胁,本座为何容不下他?” 不得不提,黄彤的论点确实有效地使得燕澄稍感安心。 一名合格的仙宗门人,是不会毫无目的地便行恶的。 相反地,只要对自身道途有益,无论是再仁善的事,都可以毫不眨眼地去干。 在燕澄看来,这个鬼地方的问题其实并不是全员恶人,而是全部人的上进之心都过份强烈了。 殿上的资源是有限的,进取的雄心却永无止境。 两者合在一起,便成了如今这副上修玩命地压榨下修,而下修则玩命地想要往上爬的生态。 燕澄晓得,此刻的自己似乎被误会成了寒炁修士。 这也合乎情理,他既未动用上阴星焰,单从呈现在外的寒气表象,与寒炁修士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寒炁在北境是显道,据说在这长生殿所在的北翳山脉各处,不乏有结茅而居的寒炁散修,甚至有筑成了仙基的大修士。 可他身为尸修,如何解释一身寒炁修为从何而来? 燕澄注视着背向自己的黄澄,心下暗道: ‘不,冷静点……’ ‘问题的关键,在于一名修行寒炁的尸修活着,在黄彤眼里是否有价值。’ ‘如若没有价值,我再是根正苗红也活不下去。’ ‘反过来看,只要我对她有用,她不见得在意我一身功法从何得来!’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回到燕澄在四层的洞府后,黄彤表现得颇为和善。 让燕澄不必客气,自行找个地方坐下,自身则同样不客气地住到了燕澄的棺盖上。 至于早就被吓出一身冷汗,浑浑噩噩地跟着两人回来的王晴。 则是被黄彤一声铃动封闭了五感,如同木偶般侍立在角落。 黄彤笑道: “你不必担心本座会逼问你功法的来历。” “你既能瞒我这许久,自然是有人盼着你能瞒过我。” “本座还不至于霸道得连大人的意思也敢无视,既见我也不曾过问,天童他们更不会多嘴多舌了。” “往后你无须多想,一如平时般安心修行即可。” 隐在黑雾后的眼眸微微弯起: “当然,每月要缴纳的阴尸煞还是得照缴的。” “好处既不是全由本座收受,本座也没法一句话便让你破例,师弟也应当明白的。” 燕澄笑了一笑,反手指向角落处呆呆立着的王晴: “这不是有一位勤修不辍的下修在?” 两人相视而笑。 只听黄彤幽幽说道: “有一些话,倒是不得不说。” “师弟对寒炁一道的修行了解多少?” 燕澄修的本就不是寒炁,自然谈不上有多少了解。 嘴上却只说道: “只略知一二,还请师姐不吝赐教。” 黄彤大笑道: “我又不是修寒炁的,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只是本座身为仙宗真传,对自古以来便为太阴之辅的寒炁一道,还是有些许理解的。” “如今传世的寒炁一道,主坚忍不拔,忍辱持节,如寒山松柏傲雪凌霜,意象多与寒松、坚冰、凝霜相关。” “殿上有一门筑基篇的寒炁功法,当代并无真传修行……” ”依法修行,能成仙基【湖上霜】!” 她弯弯的眼眸里似有异样光芒: “师弟只要勤勉修行,前程可说是无比远大。” “一位修行寒炁而成道的尸修,这可是数百年来前所未见,必然会得到师尊的重视。” “呵呵,这下子连本座也开始有点羡慕你了。” 燕澄心想得到长生殿主重视,对满身秘密的他而言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面上却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笑着应道: “若然师弟真有此日,定不忘师姐提携成道之恩。” 黄彤似乎已全然把他当作是长生殿主的暗子,谈笑之间全无架子: “殿上七位真传,修的都是不同道统,为的便是避免争抢底下人产出的资粮。” “师尊和我一样修的都是【幽冥】,底下尸修们产出的阴尸煞,绝大部份都上缴到七层去了,本座也就分口汤喝。” 她目中闪过一刹狠色: “要是没了老六那不人不鬼的家伙,分到手的还能多一些。” 燕澄只当没有听见。 与黄彤一同反对圣女是一回事,可主动蹦出来作她手中刀,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倒也晓得黄彤言下之意: “修行幽冥以外的道统,固然不会与同门间争抢资源,却也意味着在殿上难以得到相应灵物的供给。” “只不知这寒炁一道的灵物资粮,须得到何处去寻觅?” 黄彤笑道: “以阴尸煞兑换即可。你这儿不是正好有一位无偿奉献阴尸煞的好同门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方法。” “天童得了本座授意,目前正在寻觅一同探索这北麓山脉各处洞府遗迹乃至秘境的中期尸修。” “以你在法诀上的天赋本领,完全够资格参与探索队,为殿上出一分力了。” 她手中金铃叮零一响,虽未刻意针对燕澄,却也使得后者全身一僵,心底泛起十足寒意。 只听她笑道: “殿上需要的,只是阴煞一系灵物。” “要是在探索过程得了寒炁之物,你大可自个儿收着,没有哪位真传会不顾身份来跟你争夺的!” ------------ 第四十一章 且自逍遥没谁管 大人物们终究是要在下修跟前摆出一副莫测高深的形象的,除却必要之言,闲话一句不可出口。 黄彤只又说了几句劝勉的话,便即起身离去,任脸带微笑的燕澄将她一路送到门外。 待得门扉闭上,黄彤眼眸里的笑意忽然不见了。 她身形倏地散成满天黑羽,霎时间接连闪现,于长廊上掠出一道长长的漆黑轨迹,直到执法房门外方才显现真形。 执法房中,天童早已侍立恭候: “见过师姐。” 黄彤嗯了一声,视线朝向房间中央的观魂见命宝盆。 宝盆照不见那燕澄。 女修隐在黑雾后的瞳孔缓缓收缩,忽然问道: “你有没有对那燕澄用过望气术?” 天童摇头,恭谨应道: “未得师姐授意,不敢肆意妄为。” 黄彤点了点头: “那也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了。” 猛然横臂一扫,漫起云烟将四层诸红光尽数吞没。 天童立时低下头去,敛着眼眸不发一言。 只听得黄彤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中隐有轻咬银牙之声: “寒炁?开什么玩笑!” “一个生前无半点修行仙缘,死后才被幽语钟抬起来的废料,能被师尊选中修寒炁?” “我六岁便开辟下丹,活人之身,前途无限,却被推着去修了这见鬼的幽冥道!” 天童缄默不言。 寒炁在北境固然算不得是多贵重的道统,却有一门好处,便是诸般灵物易寻得很。 太阴仙宗秉乘古道正宗“服气养性道”,只要有充足的灵物资养,就算是一头猪也能喂成仙修。 因此此道又被南方那些正道蔑称为“食气吞灵道”,讽刺所谓的北境古道不重悟性,不称根骨,全凭外物滋养而成就,把修道求真弄成了比拚家底。 对于类似观点,天童素来不屑一顾。 境界就是境界,与之相随的权势地位便是权势地位。 至于当初是如何成就的,何时有人在意过? 黄彤的怨忿,却也是事出有因。 幽冥一道在当世早已不显,相关的灵物稀少之极,只比日精月华易寻上那么一点儿。 再加上她以活人之躯修幽冥道,进展缓慢无比,每一分修为的增长都似滴水穿石。 不然以她的天赋,也不至于直到不久之前,才借由吞服大量阴尸煞炼就的宝丹突破了练气后期。 “如果燕师弟修的是寒炁,那么他修行之快,突破之速便好解释了。” “能被殿主选中修行寒炁的,自然是尸修中不世出的大材,日常也不会缺灵资灵物。” “若是修得慢了,反倒不合理了。” 黄彤冷冷说道: “能把殿上特意删改过的那三道法诀修回正路上去,可不是天才二字便能够解释的。” “他背后肯定有人指点,说不定还是在师尊的授意之下,把真传限定的法诀正本教给了他。” “会是大师姐吗?还是……” 天童懂事地没有插口,一双眸子上抬,静静地凝视着她。 半晌,方才问道: “师姐想我如何对待燕师弟?” 黄彤不曾立即应他,闭目片刻,这才答道: “把他当作寻常尸修使唤即可。” “往外探索的计划,可不能为着顾忌谁家的后手而拖搁。” “你手底不是正缺能打的尸修吗?燕澄刚好顶上一个名额。” “至于新进尸修中有本事的,打发到执法队里便是。” “殿上需要擅长实战的中期尸修,却不需要每个中期尸修都擅长实战。” “精于术法而又惯于搏杀的中期尸修,有几个便已经够了。” 天童笑了一笑: “师姐思虑周全,真不愧为仙宗之栋梁。” 黄彤的心情似是有所好转,手按在铜盆边缘,眼看着被她短暂拂散的四层盆景一点点恢复原状: “燕澄的存在纵然气人,却不曾影响到我等的谋划。” “必须赶在老六突破筑基前探得成果,诱使师尊把她推出去作饵勾开秘境大门。” “若教她筑成仙基,舍了阴躯,我便再无法与她争一日之长短了!” “至于燕澄……” “一个中期修士取几分练气资粮,取的还是对我等无用的寒炁,且由得他折腾去。” 她眼角又再度泛起往常的危险笑意: “反正哪怕师尊再着力提携他,他总不能赶在我前头筑基!” …… ‘寒炁吗……那也好。’ 四层洞府之中,燕澄手捏法印静坐在蒲团上,细细思索着黄彤方才每字每句的背后含意。 比起按部就班便有所成的修炼,在这殿上无处不在的阴谋诡计,才是使得燕澄感到头痛的缘由。 杀千刀的鬼地方。 不管怎么样,黄彤既已亲自出面护住了他,他暂时用不着担心被圣女逆伐了。 接下来要做的,便是稳步提升修为,尽快修行至练气中期圆满。 那么日后再次对上圣女,或许便用不着再等黄彤现身解救。 何况,可没人能保证黄彤下回一定会出手相救。 假若圣女的修为到了练气巅峰,那就连燕澄视为保命杀着的乌金驭尸戒也没用了! 把性命寄托在他人乃至外物上,终究与赌博没两样。 唯有全心全意地修行登高,使得自身强大起来,才有资格真正与上修们在同一张棋桌上对局! 燕澄双目微睁,眸里紫光明暗: ‘古来大道只修我……’ 天童这人的人品姑且不论,所说的话却总是有点儿道理的。 这家伙浑身上下,除了卓越天资外一无所有。 却也步步走到了连黄彤也要倚重他的位置上,可说是寻常尸修的天花板了。 身怀重宝的自己,总不能混得不如天童吧? 他闭目调息,却冷不防被角落处王晴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寒炁虽是当世显道,却是出了名的门槛低成就也低。” “若然你能再得一份传说中的月桂清阴玄华,或许能够更进一步……” 话没说完,王晴的呼吸刹地中断,脖颈已然被修长优美却冰冷的五指扣住,身躯砰然撞落墙上! 燕澄近在咫尺的一双眸紫气大盛,焰光浮跃,瞧起来便像随时意欲沸腾而出的烈油锅面。 “你说‘再’,是什么意思?” ------------ 第四十二章 筑基修士的夺舍身? 王晴的瞳孔扩张至最大,她想要开口,却被燕澄的大手捏得气也喘不过来。 这具练气初期尸修的肉身,终究还是过于柔弱了。 若是无视掉那双眼眸里时欲迸涌而出的焰火,燕澄此刻的神色倒是算得平静。 捏着王晴脖颈的大手,却是没有一丝放松的迹象。 他本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乌金驭尸戒的驭下神妙在这女修身上显得过于无力,似乎一天没到便得补上几回。 考虑到两人间悬殊的位格差距,这是全然不合情理的。 除非,眼前这女修跟自己一样,有着比真实境界高一重的位格! 中期修士要越阶击杀初期太过轻易,但在弄清情况之前,燕澄没打算草率地取她性命,只轻声道: “你不打算好好交代吗?” 只此一句话,所呈现的威吓已然足够让王晴开口。 然而她开不了口。 是以待得燕澄五指微松,任得她的身躯沿着墙边软倒,这女修才艰难地张唇说道: “我只是猜测而已。” “你修的是寒炁,进境又如此迅速,一定服用过什么妙用非凡的灵物。” “这山中的寒炁灵物虽多,真正的好东西却不易寻,殿上也不见得会尽心尽力为你搜罗。” “寒炁向为上阴之嗣、太阴之辅……” “提振寒炁修为之神效最大,又能被你在此地得手的,便只有月桂清阴玄华了!” 燕澄双眼一眯,冷冷说道: “这可不是一个寻常初期尸修该有的见识。” 王晴抬起头来瞪着他,眼神一如初见举剑指向燕澄时般刚硬狠烈。 可待眼见燕澄再度举起乌戒,她的一口气登时便如泄气皮球般泄了下去,眉头深深皱起: “这重要吗?” “你有此物在手一天,我就不得不为你凝炼尸煞,将辛勤修炼得来的成果拱手奉上。” “有我为你供给煞气,你也不愁没法自黄彤处换得充足修行资粮。” “如此还不够吗?” 燕澄摇了摇头,神色微妙。 假如是黄彤在这,说不定就这样容得王晴蒙混过去了。 这阴东西目标明确,也清楚晓得她没那份时间心力,对殿上的一切变数尽皆严防死守。 燕澄身为她眼中的寒炁尸修,可说是比任何人都要大的变数,也不见黄彤随手一声铃动便将他炼化掉。 但燕澄与她不一样。 黄彤之所以可以无视看似暂时无阻她目标的变数,是因为自信实力足够强大。 但教金铃在手,圣女见她也须低眉,她自然可以放任下修们在一定范围内自行其事。 燕澄手里可没有摄魂铃,正因实力不足,更不得不加倍地谨慎小心。 当下不待王晴应话,单掌捏起法印,再次施展【洞照】神妙往她身上一扫。 确实是练气初期圆满的修为,没有异常…… 燕澄眼眸微眨,举起了乌金驭尸戒。 驭下神妙施加于王晴之身,在那烈酒似的瞳光表面歉上一层灰白。 然而便在此刻,燕澄清晰地瞧见有一道青白色的光影,自王晴眉心处一晃即逝! 燕澄目光闪烁。 或许是受限于他目前境界,现下的【洞照】只能映出事物的气息轮廊,没法深入透析其内部隐秘。 然而方才所见,却跟修士体内本命镇物施展神妙时的场景颇为相似。 一个初期尸修,眉心上丹气府也尚未开辟,哪里来的本命镇物? 他甚至没能瞧清那闪露青白之光的物事是何外形。 根据以往的经验,这意味着被【洞照】照见之物位格在他之上,仙镜为着保护他而将之屏蔽了。 可燕澄如今位格已臻练气巅峰,能比他位格更高,除非是…… 燕澄盯着王晴,一字一顿问道: “筑基修士的后手?” 听了这话,王晴的一张脸忽地垮了下来,神情活像哭丧似的。 半晌才语气苦涩地应道: “何时看出来的?” 燕澄其实并不确定,没料得这女修空有刚勇,却是这般的不经诈。 当下不动声色,只道: “你是要我把你交给黄彤呢,还是自己老实交代?” 王晴如水似的眸光一凝,随即目不转睛地盯视着他: “你若将我交出去,我便告诉她说你得过月华淬体。” “到时我最多是被做成尸傀,你却只怕得被活生生炼进丹炉里去!” 燕澄笑道: “我倒不怀疑殿上能作得出来这种事。” “可只单凭你一句话?那就难说得很了。” “黄彤不见得有多信任我,却肯定没把你这初期尸修放在心上。” “尤其是你还自圣女处借过贷……不论你如何言说,黄彤也会认定你是受了圣女指使!” 没错,经过这段日子的观察,燕澄已经摸透了黄彤的核心利益。 阴尸煞可以少收几缕,尸傀可以少炼几个,殿上的灵器灵物更是可以少占几份。 唯独反对圣女这一块,在黄彤这儿是雷打不动的核心纲领。 须得年年反月月反天天反,一刻也不容懈怠。 燕澄倒是完全理解她的心态,不趁这时斗倒圣女,难道等到对方筑基了才与她斗? 不过,当上位者显露了自己的真实诉求,便很容易被下修们顶着她的虎皮来谋求私利。 燕澄相信王晴未必怕死,却必然会怕被收进摄魂铃里! 王晴神色阴晴不定,直到眼见燕澄手臂微抬,打算再一次对她动用乌戒,才紧咬着牙关开口: “我说,我说!别再用你那玩意在我脑里乱搅了!” 见燕澄微笑着把手垂下,她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对夺舍转世之事,你了解多少?” 燕澄对此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他所修的《上阴天尸道章》,便是上古修士为着杜绝夺舍之事,而创出的修炼尸躯阴身的法门。 天尸二字在那时的含意,是指完美无瑕恰如天授的尸修肉身,原意可不是用来给旁人夺舍的。 只可惜时至今日,尸修的肉身已不再属于他们自己了。 天童根骨卓绝,进境神速,被认定为最有希望成就练气巅峰的尸修。 可这对他本人有什么好处吗? 殿中上下几乎人人认定,天童便是长生殿主未来要夺舍的肉身! 筑基修士肉身已可算作是大道的容器,是没法被夺舍的。 因此上修们想要减省夺舍后重修肉身的功夫,最好的选择,便是选定一副练气巅峰的修士身躯。 燕澄瞥着王晴,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若然真是一位筑基修士,会瞧得上一副练气初期的身躯? ------------ 第四十三章 饵咸钩直,真把人当白痴了! 王晴似乎晓得他在想什么,这具精挑细选的肉身被瞧不起,令她感到大不痛快,冷哼一声道: “道友仔细瞧瞧,这副肉身的根骨资质其实很不错,是本来就有望修成筑基的。” 燕澄听了,视线登时朝她浑身上下打量起来。 嗯,这一身根骨如何姑且不论,肉身却确实挑不出瑕疵。 王晴见他目光肆无忌惮,简直像是把自己当成了死人一般,忍不住便要发作。 可转念一想,自己原本就是死人,满胸怒火倏然间化作憋屈,轻轻叹了口气: “更何况她修为越低,越是方便我日后转修别的功法。” “阴煞一途,是太阴魔宗刻意将手头传承劣化无数遍后而得,比起近古天尸道所修尤自不如。” “你若执意要我为你炼煞,此刻的我也无力反抗。” “要我突破中期,继续修这劳什子的阴煞功法,却是不必了。” 燕澄听至此处,笑道: “怪不得你修到了初期圆满,却始终压着不突破。” “是打算乘着殿上没注意,转修别的功法?” “既是筑基仙修夺舍转世,你自然有着能重修到筑基期的功法,瞧不上《阴尸行煞诀》也是正常。” 他见王晴并未否认,微微一笑道: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般担忧,黄彤见你修了阴煞以外的功法,多半也会把你当成是殿主埋下的暗棋。” “以这鬼地方的风气,就算亲如师长门徒,彼此间的算计也多了去了。” “黄彤纵然起了疑心,也不见得会主动向殿主求证。” 王晴摇了摇头,不以为然般说道: “我修的功法,和你修的【寒炁】大路货能一样吗?” “本想着乘着殿上诸魔修把注意力都放在那养尸女身上,便暗地改修功法突破,事后再逐步化解掉体内阴气。” 她说到此处,露出切齿痛恨之色: “怎料到那修太阳的魔女,见这具身躯前途远大。” “竟是强行将一缕阴尸煞,连同那见鬼的符文塞进了我气海里头!” 燕澄没想到圣女还能强制旁人欠她的贷,只听得感慨不已。 每当他以为这鬼地方的下限已经够低,总是有人能教他刷新认知,领略到这地方压根没有下限。 圣女没对二层每位尸修也来这一套,想必是殿上规矩约束所致。 不然以这阴东西的性情,当下整座长生殿只怕无一人没欠下阴尸贷了。 只听王晴恨恨说道: “我在山中结芦两甲子,寿元既尽,本该转世投胎,再逐大道。” “未曾想……坐化之地离这魔宗冥殿太近,魂魄一脱凡胎,便被殿顶挂着的那口烂钟摄了过来!” “总算我筑基多年,魂魄尚算凝实,在那法宝施压下尚存留有一分神智。” “当下且择了一具刚被殿上魔修挑剩,没曾制成养尸女的尸身作了暂居之所。” 她握紧拳头,又是狠狠瞪了燕澄一眼: “本以为被那魔女祸害已是足够倒霉,却未料又即落到你手里了。” “我当了一辈子散修,被筑基后期的狼妖追杀过,被抱丹真人斗法的余波震伤过。” “一百多年间吃过的苦,可还不及这半年多!” 燕澄想不到该说什么,于是只好笑了一笑: “道友,凡事向好的方面瞧。” “要是你没碰到我,圣女那厮为着收割煞气,肯定会逼着你尽早突破。” “到时你岂不是在修阴尸煞的邪路上越走越远了?” “如今圣女被黄彤逐退,短时间内不会再来找你我的麻烦。” “可见你我有缘相聚,原是一件大美事……” 王晴不耐地打断了这些连燕澄本人听着,也感到有点难为情的谬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换着是我前世修为全盛时,你敢在我跟前亮出这掺人玩意儿,准连手指也被我扭掉。” 她一脸阴霾,直直地盯着燕澄: “只好在,你这人并非寻常尸修,身上同样是有秘密的。” “我不管你真是那殿主的后手也好,与我同样地是被卷进来的也好。” “如今黄彤视我为你的仆从,想必不再对我存有警惕之心。” “她不是让你随行去探索秘境吗?正是我脱身良机!” 燕澄失笑: “你要我不惜招致整座长生殿的怀疑,然后再暗地找机会放跑你?” “先不提黄彤会不会任我胡来,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王晴一张我见犹怜的俏丽脸庞阴沉得可怕,半晌方缓缓道: “我前世洞府离此不远,入口施有禁制,寻常散修破解不开。” “里头尚有不少灵物法诀,可作为道友这次助我脱身的酬劳。” “具体分你多少,全按北麓散修的惯例行事,决不会教你吃亏。” 她眼里闪过一抹痛惜: “我辈北境修士恪守古道,本是言出必行,信义名声远胜南人。” “全因出了这万恶的太阴魔宗,建宗以来多行欺诈之事,夺忠孝而丧仁义。” “致使近千年来古风荡然无存,人人见利忘命,尔虞我诈,修士间再无一丝互信可言。” “即使道友与我一般前世皆是筑基,如今也已孑然一身。” “我若得脱身,相赠为酬的资粮必然够你重登大道,再造仙基!” 她目光恳切,神色坚决,与一身柔弱娇躯形成强烈反差,更平添了几分魅力。 燕澄几可肯定,换作是除他以外的任何一位尸修,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应允她的提议。 然而他只是微微一笑,举起了乌金驭尸戒: “道友一番话说得很是动听,在这殿上待的半年不是白待的。” “只是我很忙的,若然道友始终不愿对我说真话,我可没有那份闲功夫去应酬你。” “等你愿意坦诚相待,咱们再谈罢。” 王晴泛着水光的双眸一刹那被迷蒙填满,下一刻便软倒卧进了棺木里头。 燕澄瞥了这次确实已然不省人事的女修一眼,冷冷哼了一声: “言语不尽不实,就这样也想教我与你合作……” 他心里通透,王晴绝没可能真是一位夺舍重生的筑基修士。 否则哪怕她只有魂魄具备筑基位格,本就着重针对魂魄而非肉身的乌金驭尸戒,也绝没可能对她起作用! ‘话虽如此,这家伙有古怪却是确切无误之事。’ ‘有人在她上丹里头埋了件镇物。那镇物本身,倒真可能是筑基层次,乃至于能大幅消减戒指的神妙……’ ‘像如此强行助人开辟气府,再把镇物塞进里头的手段,我只在织丝女身上见过。’ ‘这家伙,该不会也是殿上哪位的手笔吧?’ ------------ 第四十四章 三重淬体,天鹤腾空 一般而言,修士以容纳本命物之法,与位格高于自身之物相勾连,最多只能把位格提升至所在境界的巅峰。 就算有人能以容纳法之外的法门勾连性命,也没可能抬升位格至超乎自身境界,否则必然被相对而言过高的位格压垮。 在天童讲解过的道书中,将这称为配位之厄,德不配位,必遭厄难。 若然王晴的上丹气府里头,藏有的是筑基层次的镇物。 那确实可以将她的位格,抬举至与燕澄相当的练气巅峰。 只不过这位格,既未拉开大境界间的差距,在斗法时起不了半点作用便是。 ‘若谈用处,倒也不是没有的。’ ‘她没有遮蔽因果的无定雾在身,凭着练气巅峰的位格,却能防止位格较她为低的修士以术法占算她。’ ‘可在这长生殿上,真的有擅长占算的修士吗?’ 洞府蒲团之上,燕澄双眸微垂,眼底余光瞥往不远处卧于棺中的女修。 是否该剖开这家伙的上丹细看呢? 如果有此必要,燕澄可不会存着什么怜香惜玉的念头。 最多在细查过镇物之后,再替王晴把脑壳缝合完好便是。 他随即被自己的脑洞吓了一跳,看来在殿上待的这几个月,已让他的思维变得不太正常了。 都怪这杀千刀的鬼地方! 不论怎么说,王晴对他而言也是难以掌控的变数。 用乌金驭尸戒强控着她睡去,正好防止这家伙明着为他炼煞,暗地却不知有什么阴谋诡计。 ‘只可惜,这样子便少了一处阴尸煞的来源……’ 燕澄对此颇感不悦。 对于合格的仙宗门人而言,少赚了便等同亏了! 要是当时自己相中的是旁人,而不是王晴这个麻烦的家伙,事态可远不会像今日般一团乱麻…… 细想起来,留在二层的初期圆满可远不止王晴一个,为何自己偏偏便瞧中了这人? 燕澄霎时睁目,额角处冷汗汨汨而下。 难不成……自己当时作出的选择,同样是某位大人物诱导下的结果? 他位格高在练气巅峰,若说有什么能在他全然未曾察觉的前提下,操弄他的思路。 那便只可能是筑基层次的手段! 燕澄晓得,长生殿主座下共有七位真传。 撇除入门时日较短的圣女和黄彤,前五位均是成道已久的筑基修士。 这些真传素来不在下修跟前露面,但对于殿上的资源应当如何调配运用,他们同样会有自己的利益和立场。 相对于仍自停留于练气境,惯于亲自下场的二人。 这些筑基高修很可能会以更隐蔽的方式,无形中干涉殿上事态的走向! 面对这些高修的谋划,聪明算计皆属无用,光是位格二字,便足以压倒一切。 燕澄对此,自是再也清楚不过。 当下只强逼着自己不去为没法应对的事情烦恼,心思重新聚焦到自身的修行上: ‘如若我的感知无误,雾海再次迸开之期将至。’ ‘是时候接受第三次月华淬体了。’ ‘经由三重淬体,将根骨提升至新一层高度后,想来好快便能修成二丹完满!’ …… 四更天,长生殿外某座小山坡上。 月光久违地再一次完整地降临到大地之上,雾海分分合合,如封似闭,留给观月者的光阴显然不多了。 山坡上某棵不起眼的树后,燕澄凝神而立,静观明月,双手于小腹前交叠结月轮印。 他晓得这次的情况与上回不一样,既然没了织丝女这个麻烦在,殿上是不会错过采集月华的机会的。 此时此刻,或许便有一位上修正抱持灵器,在他没能察觉之地试图采气。 对方成功的机会固然很微小,至少比在采气过程中发现他的机会小得多。 是的,燕澄很清楚,若然自身能够吸纳月华,淬炼筋骨的秘密被殿上筑基所知,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结局。 甚至这还只是他所有秘密中最表面的一层。 比如,其实他就算不在月光之下,也能借着镜中的月亮倒影凝聚月华。 比如,他之所以能吸纳月华,是因为他修行了《上阴天尸道章》…… 种种秘密最终必将归于一点,指向藏于他神识深处的藏仙镜! 正如某人疑似将筑基层次的镇物,塞进了王晴眉心。 自己神识中的银镜,会不会也是某人塞进去的? 连燕澄本人也不晓得真相。 他唯一知道的,便是如若殿上诸高修有了同样想法,绝不会吝惜将他脑袋剖开细看! 然而明知凶险,燕澄还是不得不来。 不仅这次要来,日后还要再来六次。 若不如此,便无以弥补这尸修阴身与阳躯天骄的差距! 他已作好了随时化雾逃遁的准备,可在观月旅程之末,与他相逢的却不是他一直担忧的,殿上的某位筑基。 而是一头在天月下展翅翱翔的巨大白鹤。 燕澄自穿越至今,便未曾离开过这座死气沉沉的山谷,只能从天童往常的闲话里窥见世界的一角。 在这山谷之外,绵延千里的北麓山脉之中,栖息着数之不尽的奇幻生物。 凡人们或许会称它们为妖,但在修道之士眼中,这些美丽而具备灵性的奇幻物种,与只会依循嗜血本性杀伤凡类的妖族可不能同日而语。 就像眼前的这头白鹤,只要想到它这身洁白柔顺的羽毛,蕴藏着多少能够用在符阵丹器上的灵性,仙宗修士便会忍不住眼神放亮。 它的一整套血肉皮毛,可都是价值连城的良材啊! 燕澄毕竟在殿上时日未久,尚不至于像资深的众同门般焚琴煮鹤,心底仍自保留着对美丽事物的欣赏之情。 他置身于树荫的阴影之下,目光灼灼望着月下的白鹤。 直至它偏转身形,将那高居于天鹤之上,如仙人般俯视大地的渺小身影映进燕澄眼帘。 那人垂下目光,似乎瞧见了他。 这一刹那,燕澄发自内心地感受到极大的震撼。 能驾驭一头巨大天鹤御空而行,与星月比肩之人,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得道高修。 绝不是包含长生殿诸修在内,一干在这北麓山脉深处苟活求存的所谓修士能够比拟。 这刻他终于明白,头顶这片无定雾海是为着什么而存在。 他几可断定,乘鹤而来之人必然来自这山脉之外,很大机会更是来自北麓以南。 而南方,正是正道诸宗门的所在地! ------------ 第四十五章 又来这一套? “自仙朝崩塌,上古诸仙殒落,复有天子执人皇剑承煌煌帝统,涤荡六合,建号为周。” “周灭,则诸国林立,争持帝统,相互攻灭,今北麓以南一十三国,皆承周嗣。” “然天统失坠,玄道散佚,遂有外道乘势而起,曰儒、曰释、曰三清……” 传法殿上,天童放下手中书卷,一脸肃然正气: “皆为我辈道敌!” 在场诸修沉默地听着他的发言。 众人大多出身于山村小镇,粗通些文字已是难得,对天童言及的北境往事全无了解。 只有燕澄晓得,天童为何要在这当口讲起历史来。 殿上必然也注意到了昨夜那头飞鹤,被那骑乘着天鹤而来,气派如巡视领地般的仙修所震慑。 燕澄不知道是不是一众真传都被惊倒了,反正黄彤肯定是怕了。 要不然,也不会授意天童在这儿作思想工作。 明着是说给一众尸修听的,暗里却是为让黄彤本人能放下心来。 正如昔日的关才顺所言,长生殿乃是仙宗五庭十二殿中最安全的所在。 法宝坐镇,高修如云,无惧内外宵小作乱。 可惜说这番话的关才顺,没过两日便被吊死在自家洞府的屋梁上了,还劳烦不了外敌出手呢。 若非如此,无法解释雾海为何会以非比寻常的神速闭合,使得燕澄险些没赶得及完成淬体。 如今他根骨大进,快将修成中丹完满,下一步便可开始打通奇经八脉,心底却没有多少成就感。 与那高坐于天鹤之上,偕云与月同行的仙修相比,这点儿进境有什么值得欣喜的? 燕澄的心态倒是调整得甚好。 对方能够驭兽腾空,定必已不是练气修为,说不定是个修行了百年的老修了。 有这番排场气派,倒也不算得是多么逆天…… 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一想到自己连对方是男是女,相貌年龄也没瞧清,燕澄还是感到心里不是味儿。 他思绪庞杂,不觉间已错过了天童长篇大论的好一大段发言。 只听这家伙接着说道: “儒与释皆起于海峡对岸,命脉远在万里之遥,在北境的渗透尚算不得太深。” “为祸却比不得源起自北境的三清道门。” “在这山脉以南百里,有一道门名为神诰宗,向为南方三教诸道门之首。” “门下羽衣黄冠沽名钓誉,专行辟谷、炼丹、斩妖之事,自诩正道而与我道相持。” “这些正道狗亡我之心不死,数百年来在山南诸国不住扩张,使得诸国亲奸邪而弃仙真。” “只是我仙宗门下,向来一心求道,不理俗事,也懒得与这等跳梁小丑计较。” “真金不怕洪炉火,这些正道妖人若仍怙恶不悛,罔顾天恩,终有自行覆灭之日,诸位同门也不必为他们而费心了。” 燕澄差点儿听得笑出声来,心底暗暗为天童感到可怜。 以他的才智眼光,却被逼着说这些连他自己也不信的轱辘话。 哪怕天童把他口中的正道中人说得多么不堪一击,有一点却是不会变的。 人家能堂而皇之地驭鹤翔于九天,星月为伴浮云为友。 太阴仙宗长生殿中的诸位高修,却只能安安份份地藏身雾海里头。 连象征自家道统的明月,尚不敢放其光华于玄殿。 孰高孰低,其实也不必多言了。 燕澄饶有玩味地瞧着天童,眼看后者念完了黄彤要他说的话,好快便又挂起了一张标准的悠然笑脸: “殿上的一切安排一切照常,绝不会被殿外势力阴谋阻挠。” “先前得过为兄嘱咐的师弟妹们,还请留下,其余的诸位便先散去罢。” 燕澄张目四顾,发现殿中撇开自己不算,便只剩下了五个人。 天童是探索队的领头人,自然仍是留在殿上。 身下驯服温顺如忠犬的粗壮女修长发遮面,彷佛随时便要暴起撕咬旁人。 虞才颖则是侍立在天童身后不远处,这位体态修长风流的女修,在人前向来不显锋芒。 燕澄却注意到她的气息颇为深厚,修为想也并非寻常。 除此之外,还有哪几位同门有幸被选中,跟随天童师兄探索秘境遗迹? 燕澄目光首先瞥向一名长身玉立,懒洋洋地倚着殿柱而立的佩剑少年。 少年肌肤白如寒霜,一双眼眸狭长如蛇蛟,敞开的衣襟下是一身精瘦壮实的肌肉。 他手腕脚腕上都缠着布带,似乎是效仿了南方某些散修的衣着打扮,却不知这些布带具体有何作用。 天童笑着为众人介绍道: “这是邓健师弟,突破中期已有两年,通阴维、阴蹻二脉。” “一手白蛇吐信剑狠辣无比,冠绝同期,我特意邀他为我等押阵!” 这邓健的性子显然傲得可以,哪怕在天童跟前,仍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连瞧也没瞧其余尸修一眼。 天童不以为意,转向角落处一名身形矮小干瘦,形貌如猴,却刻意穿上一身宽袍大袖的尸修道: “这位黎柏师弟,突破三年,已通带脉、冲脉。” “于李才津师妹座下修习符箓之术,一手五行符法环环相扣,是为三层符室第一人。” 黎伦似乎性情木讷,听得天童夸奖,勉强挤出一个并不好看的笑容: “见过诸位师弟师妹。” 轮到第三人,却是个巧笑倩兮,腰如水蛇的娇小女修,没待天童发言,便即自顾自地向诸修团团一作揖: “小妹裴宜,突破至今已两年半,目前打通了阴维、阳维、带脉三道奇经八脉。” “我没什么过人之处,真要说的话,也就是身子生得轻盈些,练起轻功来比旁人便捷一点。” “这次出行如若遇上凶险,还望诸位师兄师姐照看着小妹了。” 邓健冷哼一声,黎柏尴尬回礼,只虞才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这莺声软语的小阴东西。 燕澄将诸修神态反应一一瞧在眼里,心下自有思量。 天童选人时,显然是有一套完整的方针的。 邓健精擅剑术,黎柏长于符法,裴宜则是以身法造诣而入选。 每个人都有独到本事,每个人都有过人本领。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人均都打通了二到三道奇经八脉,殊非新近突破的一众中期可比。 在这大前提下,燕澄实在想不到,有什么理由能说服天童容许他把初期修为的王晴带上。 也罢,反正自己本也没打算与她合作…… 他正想着自己的事,忽见天童满面堆欢地走到他面前,亲切无比地拉起他的双手: “诸位师弟妹皆是人杰,才华为我所知,由我亲选共襄盛举。” “唯有这位燕澄燕师弟,藏器于身,潜心奋发。” “入殿不到三月,便即突破中期,术法造诣得黄师姐金口嘉奖,特许加入到咱这探索队里头来。” “殿外凶险,万一有变,为兄可是对燕师弟这一身本事倚重得很呐!” ------------ 第四十六章 没有上修修为,却得了上修病 ‘这阴东西,铁定是故意的……’ 燕澄心中暗骂,脸上却只微微一笑: “师兄过奖了。” “末学后进,怎敢与诸位前辈比肩?” “我虽有为宗门尽力之心,只怕一身修为浅薄难堪大任,到时还有赖前辈们多多照看。” 听了他的话,众人反应各异。 虞才颖似乎为他的谦虚作态颇感惊讶,裴宜则是眼露碰上同类的玩味。 黎柏脸上仍是一贯紧张不安的表情,天童嘛,早就挂起招牌笑意,不置可否地盯着燕澄。 就像在说:装,继续装。 燕澄面无表情地回视着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这阴东西老想着把自己推到风口上。 嘴上怎么吹捧夸奖,那都是虚的,天童压根不看好他燕澄能活得长久。 在这个地方,太平庸是不行的,会早早便被当成低价耗材消耗掉。 然而若过于出众,则同样会遭到上修们的重点注视,决计难以活到兑现潜力的时刻。 天童,抑或说他背后的黄彤,希望自己死在这次探索中吗? 两位心思玲珑的尸修平静地对视着,却被一道大煞风景的漠然话声打断: “这人既然突破未久,那别说是打通奇经八脉,想必就连二丹也不曾修至完满。” “这样的家伙,却不是在拖我等的后腿!” 众人一看,却是邓健。 这位腰佩长剑的尸修似乎比旁人都更了解一个道理:在这长生殿上,同门之间并非合作而是竞争关系。 殿上为着利用每一份资产,严禁同门之间私斗。 乃至邓健虽然每次瞧见这干混吃等死的家伙,就生出一阵无法抑制的厌恶感,却偏偏无法宣泄之。 如今却正是出手的时机。 他虽然骠悍,心思却意外通透,晓得天童正指逞他在探索路上发挥作用,对他会抱着额外的一份容忍。 毕竟已然步进打通奇经阶段的中期尸修,无论是体魄邋是爆发力,均比突破未久者强胜得多。 再加上他邓健的长处本在剑术,比起黎柏、裴宜,打通奇经对他战力带来的增益更大,使他隐然自满是殿上中期尸修之首。 连天童尚且不太被他放在眼内,何况一个突破未久,眼看着只因着一张脸而被黄彤看重的小子? 燕澄斜斜瞥着他,没有言语。 他大概能猜到这厮的想法,都辛苦混到中期了,又练了一手好剑术,自不然便开始考虑如何在同境修士中步步争先。 要是只知埋头苦修当牛马,那不是白突破了吗? 平心而论,换作是燕澄自己在邓健的处境,也很大可能会作出同样的事情。 旁人瞧这厮像个话本里头的无脑反派,但在无脑反派的立场看来,所作的每件事其实都有逻辑可支撑。 当在上者只晓得物尽其用,不提仁义勿论友爱。 在下者自然便满脑子想着底层互害,踏着身前身后千百人的身躯步步登上高峰。 偏生,这一套在长生殿上还真能带来好处。 邓健为何能获天童礼待?还不是因着天童看重他手中长剑? 他若能当众将燕澄击败,手中长剑的价值自然便更高了。 往后也自必然会得到更多的资源,更高的地位,甚至成为被扶持着晋升练气后期的人选。 这番盘算本来是很值得赞赏的,只可惜,他挑的对手是燕澄。 对于痛打眼前这个不长眼的家伙,燕澄没有半分心理压力,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选我来亮剑,也算是你时运不济!” 说罢他不再言语,气息缓缓往外扩散,使得本来与他站得甚近的诸修都知趣退开。 他修行上阴星气,一身灵力本就至阴至寒。 纵然未曾显现星焰冷炎,单是气息自带的寒意,便足以使得境界相同的修士退避三舍。 而在他修习《上渺炼体玄章》,掌握气息外扩之法后。 更是能单凭这外放寒气,便减缓同境修士的反应和动作! 天童神色微动,心下暗忖: ‘果然是【寒炁】……而且传承还非同一般。’ ‘也难怪黄师姐有把握只要动用此人,哪怕三教修士插手到探索遗迹的事儿里头,我等也能全身而退。’ 黄彤口中的全身而退,指的自然只是天童一人,祉是最多再加上一个虞才颖能全身而退。 至于另外几人,不过是随手可以从殿上再培养起一窝的中低级耗材,折了也就折了。 这位隐然于中期尸修间独占鳖头的尸修目光闪烁。 在黄彤的计划中,燕澄的死活并不重要,只要不是折在黄彤一派修士的手底便成。 他背后的人若然要他活,那就必然有法子保住他,用不着黄彤代为操心。 说不定,这位寒炁尸修的价值便是死在遗迹里呢? 天童目光闪烁: ‘可……目前看来,这家伙恐怕不会这般轻易便死掉。’ ‘反倒是……我得开始想想,该由谁来顶替这邓健的位置了。’ 一旁的虞才颖脸上早已变色,似乎正在尝试与他心声传音,天童却不作理会。 另一边厢,修为和眼界都更低一筹的黎柏和裴宜,更是难以掩饰脸上神色震动。 黎柏深深皱起眉头: “就算是李师姐以作为顶级灵物的三阴之水,花费七七四十九日制一张寒灵符,也不见得能有这效果。’ ‘这已然超出符道能为,必然是本身修行寒炁的修士方能为之。’ ‘可大家都是尸修,为何只有他可以修寒炁,还被赐下了顶尖的功法!’ 裴宜的心思,则比黎柏直白得多: ‘这个燕澄,想来真的是殿上某位真传养的小白脸。’ ‘若非如此,如何能解释他这身功法的由来?’ ‘用阴尸煞换回来的?别笑死人了。’ ‘真正有价值的功法灵物,怎可能是凭着几缕尸煞便能换来!’ 旁观者尚且感受到如此压力,被燕澄目光凝视着的邓健,自然更是感到坐立不安。 此时此刻,他已无退缩余地,身为学剑之人的尊严也不允许他后退。 只听一声清亮剑鸣,剑锋如蛇舌吞吐,破穿寒气直点燕澄前胸! ------------ 第四十七章 仙宗的三不打原则 早在邓健进殿之初,便听师兄们提起过在这长生殿上,有三类人是绝对不可以招惹的。 哪三种人? 境界比自己高的人、打了也得不到好处的人,还有背景深厚得没人晓得他有什么背景的人。 前两者很好理解,哪怕邓健对自己的剑术自信十足,也不会劫气蒙心跑去挑战一位练气后期,或是八脉齐通的中期圆满修士。 这世上可没这么多越阶挑战,以弱胜强的事。 反过来,境界高者跑来逆伐境界低者,恃强凌弱之事,在这长生殿上倒是屡见不鲜。 人家境界高的不跑来逆伐你,你就该偷笑了,还想着倒反天罡主动去挑起事端? 第二类,打了没有好处的人。 这便更是容易理解了,无论是打人也好,被人打也好,都是需要付出时间成本的。 如果打一个人没有好处,或是成本超过了收益,那自然是以和为贵更妙。 有这么多时间拿来打打杀杀,为什么不放在好好修炼上? 第三类,便是所谓背景深厚,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类人在初期修士中近乎没有,邓健突破之后,倒是越来越常见到了。 最好的例子,便好像圣女座下那几位坐拥大量尸煞,负责为她管理放贷事务的四大护法般。 这四人修为不见得很高,术法上的造诣也不见得上乘。 手头上数不尽的阴尸煞库存,更是足以让殿上每一位尸修心动。 但谁敢向他们出手?真不怕刚与他们对上眼神,便被圣女又又又一次出面逆伐了? 至于黄彤这边,唯有天童一人几乎集齐了三大要素,邓健对他便始终是客客气气的。 本以为,这燕澄是个容易欺负的,自己才挑他来开刀…… 怎料得他的背景如此深厚! 事至此刻,邓健担心的已经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燕澄,而是打败对方后该如何善后的问题。 但在殿上多年养出的良好心理素质,使得他虽然愁绪万千,手中剑锋却不曾有一丝放慢。 剑出如龙,锋芒破长空而荡天云,正是长生殿第一剑诀《白蛇吐信》! 燕澄却只是往后退了一步,便教他的剑锋落空。 蛇舌无功,甫退即进,接连十七剑狠厉突刺。 竟均被燕澄彷如闲庭信步般尽数避过,未有一剑能及其身! ‘这是《飞鹞步》?” “不像,似乎是更高明的步法……” “黄师姐到底传了他多少好东西?” 诸修还来不及惊叹出声,身在其中的邓健已然急得冷汗直冒,汗水全然浸透了衬衣。 尸身也会流冷汗吗?时至今日,他总算是晓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燕澄至此未曾对他出过一招,空中扩散的冰寒气息,却已沿着他手中长剑渗进他的体内,教他一条手臂几乎冻僵。 尸修本属阴身,对于这类阴冷森寒的气息袭体,可素来是没什么好法子能应付的。 如此下去,自己能再刺出多少剑? 三剑?五剑? 待得燕澄出手还击,到时的自己还有余力抵挡吗? 邓健瞧着燕澄那双看似不存杀意,却深邃得教人难以摸透的眼眸,内心的防线终于霎地崩解。 他倏然回剑当胸,郑重地朝着燕澄行了一礼: “师兄授艺之德,在下铭感五内。” 至于片刻前的冲天狂意,那是半分也不见了。 黎柏与他向来亲熟,却从未见过邓健这般谦逊的神态,当下只呆在了原地。 裴宜瞥了邓健一眼,眼内浮现的却不是不屑而是欣赏。 她全然没觉得邓健前倨后恭的作为有问题,一开始出言挑衅,继而动武已是错了,难道还得蒙着头继续错下去? 及时认输,不仅将冲突淡化为师兄弟间的切磋比武,也给了燕澄下台阶,堵住了燕澄原本潜在的反击。 这儿毕竟不是每位高修都像圣女那般不要……不耻下问,会对着已经认输的对手穷追猛打。 邓健这人不错,知错能改,很有修道之士的风范。 至于燕澄便更不用提了,一个能修寒炁的尸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此人的背景,能让殿上容忍失去一个本该修行阴煞,产出煞气的生产用材。 他本身的潜力、战力,乃至资质修为根骨悟性等等,必然均是尸修中最顶尖的。 加上这背景加持,那便更顶尖了。 裴宜可比黎柏见机快得多了,当即便柔柔一弯身,为燕澄的胜利锦上添花: “师兄起于微末而有天骄之姿,今日得见,实乃小妹生平幸事。” “日后小妹在修行上有不明白的,还有赖师兄指导了。” 燕澄目光往她扫了一记,随即又定在恭谨无比的邓健身上,笑道: “两位怎么叫我师兄?折煞小弟了。” 邓健摇了摇头,诚恳至极地应道: “师兄休得过谦。” “自古学无先后,达者为师。” “师弟修为远胜于我,我称一声师兄,那是对师兄的尊重。” “师兄若是瞧得起在下,还请别要推辞了!” 这初登场时孤高冷傲,眼高于顶不知天下英豪的剑客,如今简直比南方儒家书院里头的那些士子还要谦逊: ‘此人非比寻常,日后定有一番作为。’ ‘好在我抱持着一贯骄狂作风,主动挑事与他打了这一架。’ ‘不然再过几年他飞上枝头,哪里还会记得住我?’ 想到此处,邓健登时觉得自己的行为无比正确,一言一行,都走在了有利道途的光明大道上。 至于什么学剑之人的尊严?抱着那种玩意儿,能让他的修为多涨一分吗? 眼见此情此景,又回想起往日种种在殿上所见。 燕澄不由得感慨仙宗作风害人不浅,都把修道之士们异化成什么样子了? 可面对着邓健极其柔软的姿态,燕澄不得不承认,自己感到很是受落。 唉,看来自己已经被这鬼地方祸害得越来越深了。 他娘的,这太阴仙宗怎么那么坏啊? 只听得方才整整神隐了数十息光阴的天童,像是忽然又记起了自己的职责似的,笑呵呵地说道: “燕师弟这么快便能与大家打成一片,那真是太好了。” 燕澄完全不想理会他。 为什么会打成一片,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 第四十八章 双修才是仙道正途 不待见天童归不待见天童,燕澄可没打算错过这个向他要好处的机会。 不然这场架可不是白打了? 虽说他压根儿没动手,只是凭着精妙无比的《白鹤七星步》,尽数躲过了邓健狠辣有余,精准不足的剑刺。 可动用步法也是需要耗费真气灵力的。 若不是为着在诸修跟前展现实力,他何必与邓健对碰? 当下挟着轻取邓健的余威,同时也是为着在这次探索中增添变数,打乱上修们的布局,燕澄直截了当地开口道: “天童师兄,我可否多带一人与我同去?” 天童一愣,随即会意笑道: “师弟指的是你那婢仆?” “按道理,带上一位初期修士同行,必然会成为团队的破绽,使得大伙儿身陷险境。” “一般而言,我是不会同意的。” “但我也理解师弟为何要带上她,必要之时,她体内的四十九缕阴尸煞,可是能作为许多术法的施术材料。” 言下之意,自是暗指燕澄身为寒炁而非阴煞修士,无法自行产出阴尸煞,便必须从王晴身上抽调煞气使用。 燕澄心想,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方便。 自己也用不着特地想借口,这家伙便已然代他想好了。 但见天童嘴角含笑: “我等手中虽无炼制尸傀的手段,可若真有必要,以师弟手中的乌金驭尸戒,与我的牵傀丝配合,可以起到强控尸修的作用。” “遇上危险之时,便可拿她来替劫了。” 燕澄自觉已经颇受仙宗门风沾染,却还是又一次被天童的思路震惊到。 还可以这样玩的吗? 在场诸修却是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众人原本还觉得,燕澄仗着背景修为上的优势,便提出多带一个拖油瓶,未免也太不把一行人的性命放在心上了。 但听了天童讲述,才晓得带上一名初期尸修的好处何在。 当下尽皆感慨燕澄师兄考虑周详,深得仙宗物尽其用之门风。 裴宜更是眼神灸热,紧盯着燕澄指间的乌金戒指不放。 却见天童神色一肃: “丑话先说在前头。” “若然事态真到了会被那女修扯后腿的地步,燕师弟须得谨记当断即断。” “勿要为着些许煞气和一具耗材的得失而犹豫不决,反误性命。” “分得清轻重,算得明得失,方为修真良材,成道之姿,切记,切记!” 诸修一同稽首谢道: “师兄明教,我等铭记于心。” 只燕澄心底犹在批判这仙宗团建风气堪比前世传销,正自腹诽之际,却见天童笑容玩味: “话是这样说,在舍弃掉这耗材之前,我辈作为合格的仙宗弟子,还是要狠狠地压榨干净耗材的剩余价值的。” “师弟……可曾自殿上兑换过双修法门?” 此言一出,燕澄是当真呆住了,一时竟想不到如何回应。 天童见他反应,只露出懂的便懂的笑容,悠悠说道: “师弟天赋异禀,却不知资质寻常如我等者,单凭自力修炼到了中期,便开始感到力不从心了。” “我辈既有自修自性之心,作不出自毁前程的借贷修行之事,便不乏借由双修法而助益修行者。” “师弟用不着露出这般表情,我仙宗的正宗双修传承,讲究的是互助互利,双方均有得益。” “可不是单方面损人利己的采补邪术。” “南方那些正道修士,最喜欢批判我等的驭尸养尸手段,斥之为外道邪法。” “可唯独对这双修法门,他们向来不置一词,师弟可知为何?” 天童脸上扬起一抹微妙的笑容: “那自然是因为,他们对这双修之法的倚赖,只有比我们更深呐。” 燕澄表示,自己进殿三个月来从来没听过类似的事儿。 亏自己还每月向天童缴学费呢,这般重要的大事,天童竟是提也没向他提过! 天童知他心意,语气颇存歉意: “师弟莫怪,黄师姐向来是不鼓励初期尸修双修的,只怕初期修士道心不坚,沈溺于双修之乐,反倒荒怠了修行正事。” “可如今你已是中期修士,修为每增长一分,能为殿上作出的贡献便越大。” 他微微一笑,瞥向在场众修: “在场的诸位,除燕师弟外都是对双修之法有涉猎的,不然如何能进展如此之快?” 燕澄顺着他目光望向众人,只见四位中期尸修均是一副平淡模样,全然没有被揭破行双修之事的尴尬。 不,细想的话这也是正常的。 若然双修确能有利于道途,那它就跟打坐、画符、练剑、修术并无实质区别,只是修道过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既是像吃饭喝水般正常之事,那诸修自然不会把这时常挂在嘴边。 燕澄只是感到好奇,以长生殿诸修间的疏离和不信,他们真的能安心地与彼此进行双修吗? 果然,天童的下一段话便正切中了他的疑惑: “一般而言,这双修之法需要双方对彼此抱有一定的信任,才能任得对方的气息在自身体内流动、留存。” “可叹这殿上如今世风日下,本该亲如手足的同门之间,能够彼此信任者已是寥寥无几。” 说罢,还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慨叹神情。 燕澄只在心中骂道: ‘他娘的,这鬼地方的风气是谁搞坏的,你小子心里还没数?’ 天童又道: “依照以往的惯例,殿上会为修行双方制定一份自愿双修证明。” “表示双方均承诺不会在双修过程中暗使阴招,损及对方的道途。” “若是双修后修为增长不似预期,也不得以此为由挑起事端。” 他瞟着燕澄,眼神显得有些不怀好意: “要找到一位可信的双修伴侣,在当今之世已不是容易之事。” “可对持有乌金驭尸戒的师弟而言,这一关却是轻而易举地跨过去了。” 燕澄眉头深深皱起: “你该不是想让我强修那王晴吧?那可就真是魔修所为了!” 天童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师弟误会了,我辈仙宗修士,怎可能作出强修的事情呢?” “你既已然以乌金驭尸戒驾驭了那女修,那无论以后你让她作什么,自然也能算是她自愿的了!” ------------ 第四十九章 道友,你也不想…… 同修为共行大道之友,下修为成就我道之粮。 夺众生造化,奠仙道之基,是为仙门黄冠修持业,大道唯我,勿念因果。 瞥着天童所赠《房术玄机进道萃要》经书前页的注文,燕澄心中嘀咕。 这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仙门正宗? 也是,在诸如天童般深受仙宗风气薰陶的修士眼中,“正宗”和“正道”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太阴仙宗门下自居的是正宗,而不是正道。 上修们一口一句正道狗,恰恰说明他们并没打算与南方的三教宗门争夺正道之名。 而是在仙宗弟子的眼中,正宗原本就是与正道相冲突的观念。 什么是正宗仙道? 自古大道只修我,莫谈道德,勿念因果。 北境本就是资粮贫乏的苦寒之地,上古之时帝君起自寒荒,尚且须荡平九域,席卷六合,方有仙朝鼎盛之气象。 更何况是在仙朝崩塌千年,万物荒芜的今日之北境?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本是刻进了每一个北境人骨髓中的生存法则。 唯有狠得下心肠,放得下身段,能为着更进一步而不惜一切代价的强人。 才有资格顶着这凛凛寒风,在仙道上步步行进。 仙宗既以北境修士正宗自居,自然要将这作风进一步发扬光大至极致。 可燕澄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有些事情对他而言,终究还是不太容易接受的。 他放下手中书简,面无表情盯向正盘坐棺中,垂目养气的王晴,忽然问道: “如果我说有把握把你带到殿外,条件是你必须与我双修,你会不会答应?” 这话如像一道闪电直劈在王晴头顶,只吓得这女修蓬的一声惊坐起来,瞧向燕澄手中乌戒的目光全是厌恶不安。 但见燕澄无意举起佩戒之手,她心头起伏,良久方自宁定: “你若有此心,有这戒指在手,我也抵抗不得,只能任你放肆施为。” “只是这具肉身境界尚不如你,就算双修十遍百遍,对你的修为恐怕也没什么帮助。” “到时候你自觉白白耗费光阴,一口怨气尽皆怪到我头上,那便没什么意思了。” 燕澄摇了摇头,忍不住失笑道: “你可真镇定得很。” “难道我就不能非为修行,单单就是起了色心而对你出手?” 王晴眼皮一跳,复又镇定下来,摇头说道: “若然你是这北麓山中的散修,或许还有这等可能。” “但太阴魔宗门下弟子,可作不出把肉身情欲看得比修行还要重要的事。” “若非如此……也不足以在这鬼地方修到中期。” 燕澄大笑: “听道友的语气,前世倒是没少与仙宗弟子打过交道。” 王晴哼了一声,一双柳叶眼眸狠狠瞪视着他: “我筑基之时,便被魔宗【叩幽庭】中的一名筑基中期盯上,带着一头化形犬妖追杀而来,想要把我当作炼制护庭仙傀的原材料。” “堂堂筑成了仙基的得道高修,竟被那一人一狗,不,两头老狗追了七天七夜,从山脉北部一路跑到了最南端!” 谈起“前世”之事,王晴犹自忿怒难消。 很显然,比起眼下可能被燕澄恃戒强修的险境,她还是更在意前世时以筑基之尊受辱的经历。 燕澄对此全然无感。 王晴也说了,那是仙宗侍幽殿筑基干的事情,与仙宗长生殿辖下的练气有什么关系? 燕澄干不出来强修这种事,可把强修拿来作筹码,向王晴施压的胆量他还是有的,而且还大得很。 “天童已然传下令旨,三日后的子夜,我等一行人便会在灵器【翻山鹞】的护持下踏出雾海,往此地以北数十里处一座遗迹而去。” “这座遗迹名为【养尸院】,据闻是上古天尸道邪修用作豢养阴尸,钻研生死轮回之道的据点之一。” “天尸道已在数百年前为仙宗所灭,道中的不少据点却随之隐世,这些年间始终未曾现世。” “时至今日,才被长生殿查探到其具体位置。” “道友前世洞府的所在地,不见得刚好便在这养尸院附近吧?” 他边述说着,边留意着王晴的神色变化。 方才对养尸院背景的描述,的而且确是天童的原话没错。 燕澄却有意省略了许多细节。 他几可肯定,这些隐匿了好些年头的遗迹、秘境,之所以会忽然如雨后春笋般弹出来,肯定跟织丝女的出逃有关系。 根据天童所言,这些上古道统的洞府、秘境,往往都设有相应的禁制阵法,只有符合条件的修士方能进入。 所能制定的禁制,条件也是五花八门。 好比说只有阴尸能进,只有筑基以下的修士能进,只有修寒炁的修士能进……诸如此类。 因此上,北境的大部分宗门里头,都会养着修行不同道统的修士。 为的便是在必要时,把这些修士送到秘境里头好为宗门夺宝! 燕澄毫不怀疑,这同样是黄彤放任自己这“寒炁”修士逍遥自在的原因之一。 谁晓得什么时候会用得上他呢? 能够产出煞气的尸修满殿皆是,修了寒炁的倒是只此一家。 他细细地观察着王晴的表情。 果不其然地,在听到养尸院这三字时,这家伙的瞳孔明显地扩张开来。 只见她很快便收起异样神色,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这是我自家之事,便不劳道友费心了。” “总而言之,只要我能顺利回到洞府,允诺道友的好处绝不会少半分。” “道友要做的,只是在出行时把我一同带上,到时我自有从容脱身之计。” 燕澄笑道: “我倒不是担心你脱不了身,只怕你是逍遥自在了,我却不知到哪寻你去讨酬劳。” “道友你觉得,我是不是该乘着此刻再对你用上几发神妙,好把兑现承诺的念头深植进你脑内呢?” 王晴一听他要动用乌金驭尸戒,脑门便开始隐隐作痛,惊怒交加地瞪着燕澄: “我生前好歹也是筑基修士,至于骗你一个练气?” “你当我是你们这些太阴魔修,说过的话会不算?” 燕澄慢悠悠道: “难说。” “天尸道毕竟已然隐世数百年,谁晓得此道的筑基,行事作风会不会也跟这鬼地方没两样?” ------------ 第五十章 宝藏女孩 听了燕澄言语,王晴却没有像燕澄预期般装出一副听不懂的神情。 而是只轻轻皱起了眉头: “我不是天尸道修士。” 燕澄微笑不语。 在当今之世,早就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天尸道修士了。 以仙宗行事之狠辣果决,既然决定了要灭绝天尸道,又怎么会留下半点烂摊子呢? 但天尸道的修士可以被杀绝,作为一个传承自上古的道统,其功法法诀却必然于北境各地均有流散。 若是一个散修意外得了天尸道的传承,借此修成了筑基。 她是否会以上古天尸道的传人自居呢? 燕澄之所以会猜测王晴可能是天尸道余孽,并不是没有来由的。 据他所知,北麓山脉各处的散修修行的大多是寒炁。 在这资源贫乏的冰天雪地之中,也只有寒炁一道的灵物算得上易寻,就算以一介散修之身也能搜集得到。 眼前这个王晴,“生前”却不见得是寒炁修士。 不然她既急欲转修他气,又认定自己亦修寒炁,怎不提出向他换取寒炁灵物? 当然,也可以把她早前点出他用过月华之事,当作是一次试探。 他既然表现出了如此激烈的反应,以王晴目前的初期修为,不敢再提月华二字也是自然。 但在王晴的角度,她没可能会觉得自己手头上没有别的寒炁灵物。 即便是上古的太阴练气士,在那个物资远比当今丰饶的年代,也不见得有几人能似燕澄般把月华当水喝,王晴怎可能对他有此预期? ‘这家伙,很可能并不是寒炁修士。’ 燕澄静静地凝视着她,心中暗有计算: ‘天尸道修士据说并非人人均是阴身,不少是以阳身修行幽冥功法,修行其他道统者似也为数不少。’ ‘而据天童所言,那座养尸院只有阴身能进,王晴前世若非尸修,很大机会是进不得的。’ ‘待得她修至筑基,肉身没了阴阳之别,那就更加没法进去了!’ 燕澄晓得,许多时候这类遗迹秘境,往往是限定了只有练气修士才能进入的。 前人留下这些秘境的原因,也正是为着让修行先家道统的后人得益。 秘境内的资粮功法,往往丰厚得足以让一位平庸的练气修士突破筑基! 换句话说,要是一位修士没倚靠秘境的帮助,已然成功筑基。 那么里头的物事,对其而言就没什么价值了。 一个猜测缓缓自燕澄心中成形: ‘这个王晴,该不会是特意被大钟摄走魂魄,好转生到殿中的尸修身上,从而谋求进入天尸道遗迹吧?’ ‘织丝女出逃,从而引发诸般遗迹洞府冒头之事,她事前自没可能预料得到。’ ‘但她肯定晓得,长生殿手头的幽冥传承来自昔日的天尸道。’ ‘也确信殿上这群阴东西必然会想方设法,把天尸道的遗产搜刮干净。’ ‘反正她本就要寿尽了,为何不搏这一把呢?’ 燕澄知道自己的通盘猜测,全然建立于王晴提供的讯息上,与事实或许相差十万八千里远。 但这便足够了。 ‘如果这家伙真的是天尸道的后人,那她肯定清楚养尸院里的好东西都藏在哪儿。’ ‘以我与她之间的修为差距,再加上乌金驭尸戒的压制,她得了什么宝贝,那就等若是我得到了!’ 想到此处,燕澄瞧向王晴的目光也变得和蔼可亲起来。 这可真是个宝藏女孩啊,她能带来的收益,比起双修一两次要高得太多了! 王晴却只被他的目光瞧得心下发毛,紧张不安地缩了缩身子。 忽然低声问道: “你打消双修的念头了?” 燕澄呆了一呆,这才失笑道: “怎么,我不逼着你双修,你还不乐意了不成?” 王晴摇了摇头,眼神颇为复杂,半晌方道: “我改换功法后,如欲早日恢复修为,重新筑基,便必须以大量的灵物资粮作支撑。” “可这却不是有心准备便能备齐的,那养尸院一个修幽冥的地方,也不见得有我需要的灵物。” “到了那时,如有必要……双修倒也不乏为一条可行之路。” 燕澄可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当即只笑道: “道友念头倒是通达,我还以为你是那些坚持自修自性,不愿以双修求进的老修士呢。” 王晴哼了一声,其后露出的笑意却又颇为苦涩: “自修自性?” “咱们北境修士,自古至今就没几个自修自性的。” “服食灵物,助长修为是借助外力,阴阳交合,性命双修同样是借助外力,细究起来其实也没什么分别。” “我辈修的是古法,行的是古道,双修同样也是古仙道的一环。” “只要你别以那玩意强逼我如今就跟你双修,我对此其实并无太大牴触。” 说到此处,她似是想到了什么令人不快之事,不自禁便显出厌恶的神色来: “昔日北麓山中那些筑基既老且丑,教人见了便倒胃口。” “因此我修行百年,从未钻研过双修之事。” 她眨了眨眼,一双水似眼眸明光闪灼: “换作是你的话……一张脸倒是能看,如若修为再高一点就更好了。” 燕澄不语,心下暗笑: ‘修为再高一些,那就不见得要跟你双修了,不然不就成了纯纯的扶贫吗?’ 暗笑归暗笑,可甫一想到初见王晴之时,这小姑娘举剑自绝的刚烈神态。 燕澄便深深觉得,此刻的她显得太顺服了一些。 这当中必然有诈! 他暗自抱了戒备,脸上却挂着真切无比的笑容: “恰好我在这方面倒有一些心得,待得道友事成,到时且与道友深入交流一番。” 这话确实发自内心,并无虚假。 他以藏仙镜推演《房术玄机进道萃要》,而得《阴阳补萃妙合玄经》,是为上古练气士最顶尖的双修法传承。 练气后期修士以此法诀双修,能调和二气,补全阴阳,于眉心气府凝炼先天一炁。 玄经有载,以先天一炁凝聚大道之基者,筑成仙基的成功率将提升整整三成。 这是直通筑基的证道机缘! ------------ 第五十一章 地鹞翻山,尸修出行 燕澄早在踏上修行路之初便察觉到,越是古老的功法,为境界低微时的修士准备的法诀玄妙便越少。 大概在古修们眼中,练气修士连基础中的基础也没打好,还跑去修乱七八糟的各类法诀,那不是虚耗光阴吗? 道理就跟小童学习读书识字,肯定得先学会辨字写字,然后才会去钻研不同的书法字体,绝没有反过来的道理。 在这些古功法里头,也唯有那些能有助于突破至下一境界的内容,才会被视为真正重要的要旨而不吝笔墨。 就如这《阴阳补萃妙合玄经》中的凝炼先天真炁之法。 因此当燕澄向王晴提出双修时,他其实并不是全然是在开玩笑。 这关系到的可是整整三成的筑基成功率,谁能拿这来开玩笑? 若然双修一事势在必行,比起目光柔媚,似乎随时便要开口自荐枕席的裴宜,燕澄还更情愿与王晴双修呢。 这毕竟将是这一副身躯的首次人事,他对之还是颇抱期待的。 王晴想要在改修功法,突破中期后再谈此事。 他燕澄同样希望在双修前便已修至后期,开辟出眉心气府,才好把双修带来的效益最大化。 反正他想要双修,是因为希望在修行上更进一步,又不是为着色心而双修。 自从成了尸修阴身,修行的又是上阴一系至阴至寒的功法,燕澄对于肉身情欲的掌控可说收放自如。 喜好美色之心,虽是人皆有之。 可唯有不被这人皆有之的情欲所拖累者,才是真正的修道之材,成道之姿。 燕澄双腿盘坐,眸光幽幽: ‘话是这样说……’ ‘可王晴道友啊,你是否真能活到突破练气中期,这可还难说得很呢。’ …… 三日后,子夜。 长生殿外的大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安置有一头巨大无比的机关飞鹞。 鹞身以超乎长生殿传承器艺的精巧结构打造,骨架为阳火淬炼过的精钢所铸。 巨大的双翼表面,则是一片薄如蝉翼,乍看之下隐隐生光的漆黑布皮,令人联想到某种不知名妖兽的外皮。 此物即为长生殿修士前往雾海之外时,用作隐藏踪迹的灵器【翻山鹞】。 修士藏身鹞翼之下,由掌控灵器者贯注灵力驾驭,此物便会将诸修送至持器者所指定的位置。 此器具的移动速度极快,百里之遥动辄数刻可至,乃是殿中修士出行时不可或缺的至宝。 唯一的缺点,大概便只有没法飞行。 不过,飞行本就不是练气修士应当奢想能拥有的能力。 那是筑基修士的特权,凡人和下修只配抬首仰视,对眼中所见那翱翔于高天的仙修寄予无比向往。 进而幻想他们中的某些幸运儿,某日或许也能在那高空中俯视而下,睥睨众生。 在燕澄看来,单单是没法飞行的翻山鹞,便远远不是此刻的长生殿能够独力打造出来的。 三层捣鼓符阵丹器的那群家伙,均是从尸修中提拔起来的,燕澄还不晓得他们是什么货色? ‘更何况,用作打造这鹞子双翼的用料是【影兽皮】。’ ‘从练气圆满级别影兽身上剥下来的毛皮……’ 燕澄缓缓走到翻山鹞的一侧巨翼下,视线冰冷瞧向头顶隐隐泛着碧光的黑皮。 ‘这玩意可不是长生殿足不出户的修士们能搞到手的,想来是来自宗门的馈赠。’ ‘仙宗五庭十二殿,长生殿似乎位处于北麓山脉的最南方,也就意味着它是对抗正道诸宗门的最前线。’ ‘殿上的高修们,又满脑子只想着如何算计下修,不见得会为宗门大事出几分力。’ ‘宗里若然再不赐下些好东西,那就玩也不用玩了。’ 然而甫一想到当日那道乘鹤北往的仙修身影,再瞧瞧头顶这头毫无美感的铁皮大鸟,燕澄确实很难对仙宗的未来抱持什么希望。 算了,仙宗的未来,跟他这个连刚上岸也算不上的中下层牛马有什么关系呢? 他回首一瞥,只见王晴这小姑娘近乎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全无前筑基修士的自持和气度。 似怕远离他身边一刻,便得被时而投来不怀好意目光的裴宜生吞活剥掉。 这女修与燕澄共度数日,一张脸蛋似乎是被后者修行时外散的寒气冻得白里透红。 身披轻纱的胴体,在凛冽寒风吹拂下弱如摆柳,以我见犹怜四字来形容那是绝不为过。 邓健、黎柏两名中期尸修均非好色之人,见了她这副神态,却都不由得心生感慨。 燕澄师兄的求道之心实在太坚定了。 这般娇嫩似羊羔般的佳人,他竟似全不怜惜,短短数日内便把人折腾成这副模样! 只有裴宜暗自咕哝: ‘经不起双修的雏儿。’ ‘换作是我的话,反过来修得燕澄师兄走不动路也不是难事。’ ‘奈何师兄似是受南方审美影响甚深,就喜欢这种娇嫩小花。’ 燕澄自然晓得王晴这模样是装的,只冷冷地收回了视线,不让这家伙感受到过份的关注。 不单是此刻,这女修柔弱时、刚烈时、服软时、躁动时,都无一例外地夹杂有厚重的演技成份。 比起曾为筑基修士的道行,王晴的这份演技,在燕澄看来反而才更值得学习。 自己终归道行尚浅,初时还差点便被她骗倒,以为她当真是什么刚烈不屈之人。 一介散修之身,能在北麓山脉修到筑基,怎么会是个把原则底线看得比前路更重的蠢货呢? 北境民风勇悍,鄙视擅使阴计之辈。 能活到最后,登上高位的,却往往是大众视角中极不讨喜的这些人。 这再次说明了抱持上修视角的重要性。 一个人要是按照着大众期望的模样活着,那么自然便只能停滞在大众的层次。 古往今来有所成就之人,有哪个当真是一般意义上的慷慨豪侠之辈? 燕澄不知道,这类人在仙宗以外的北境能活成怎么样。 却可肯定在殿上,他们肯定活不长的。 他沉默注视着独站在鹞头处的天童。 却见这位白氅飘飘的师兄也恰巧回望过来,嘴角带着一抹比冰雪更冷的微笑。 “诸位,时候到了。” “我等上进之望,便在此时,便在这刻。” 天童抬起眼眸,目光明亮,放肆大笑: “事关大道前程,勿效那鼠辈惜身踌躇!” ------------ 第五十二章 养尸院,囚尸狱 长生殿外的雾海似乎笼罩不广,翻山鹞起程不久,燕澄便已然感知不到雾气所在。 时刻如流沙般消逝,似乎只过了几个瞬间,鹞足便即于某座山坡上方停定。 众人自鹞翼下步出,俯首望向山坡下幽深的石砌院落,看来那便是天尸道遗留的洞府遗迹【养尸院】所在了。 ‘话虽如此,可这看起来更像是座石堡,而不是修士居住的洞府。’ 燕澄目光冷冽,复又看向正将鹞身固定在一旁高杉之下的天童时,瞳孔却在一刹那凝固。 只见那树冠遮云的高耸杉木之下,有几片黑羽飘然跌落。 雾鸦飞羽! 一时之间,燕澄脑海闪过诸多念头: ‘怎会如此……此地已然远离无定雾海所在范围……’ 随即心头便泛起一阵灸热。 得益自【隐曜】神妙带来的位格提升,他目前已将《潜雾隐元诀》修习至练气修士所能为的极限。 然而这法诀本重遁行而非瞬闪,燕澄此刻的化雾速度,面对练气后期修士的突袭时还是不够看的。 但只要取得雾鸦飞羽,将之融合于无定雾所居的气府里头,他便能修成瞬间雾化之法。 到了那时,哪怕是筑基修士出手,他想来也可以从容遁走! 燕澄心头热切,却也知晓不宜在天童面前显出异样,只定睛盯着那一地的鸦羽看。 良久,他眼底先是露出一丝诧异,接着便化为深深的失落: ‘灵性耗尽了……’ ‘是某位修习秘法之人遗留的废料吗?’ 鸦羽里头的灵性既已被榨干,他得了此物也无用处了。 只见得天童屈身拈起地上一道黑羽,侧过头来朝虞才颖笑道: “师姐果然来过。” “此地不过一座空山,谁能逼得她施展遁术?” “这是留给我们的讯号,意思是她进不去那养尸院中,活人阳身过不得禁制,只能止步于此。” 他接下来的话却是以心声传音: “她是让我们放心在里头夺宝,不必担心她会忽然现身跟我们争抢呢。” “唉,师姐还是太见外了,我等与她同门多年,怎会不清楚她的为人呢?” 天童笑意阴冷: “真碰上了连练气后期也会艳羡的好东西,就算她不来抢,难道我们就敢不往上献?” 虞才颖瞟着他,没有应话。 她自己或许没这胆量,可你天童能一样吗? 你可是殿主未来夺舍的容器,修为每长一分,上头那位大人便更欢喜一分。 黄彤又怎可能为了与你夺宝,而舍了性命不要! 只有她无凭无依,若然得了烫手至极的宝贝,还真的未必敢私自留着。 ‘可是……我真的不敢私藏宝贝吗?’ 此念一出,虞才颖登时悚然。 连她尚有这般想法,久在高位的黄彤又怎可能不抱戒心! 天童打量着她,目光颇存悯意。 下修们的性命,大抵上只在上修们的一念之间罢了。 上修们哪怕只是起了片刻疑心,为保万无一失而把底下的下修们除去,就像抹去衣袍上的一点微尘般无足挂齿! 这位尸修中的天才眼中神光闪烁。 古修遗留的洞府遗迹是机缘,也是诱杀心存异志者的绝佳陷阱。 在这些设有强大禁制的地方,上修们对下修的掌控力固然会比往常减弱。 但也正因明知这点,大人们反倒更会打醒十二分精神,以狮子搏兔般的全副心神盯紧下修。 怎能容得蝼蚁们一朝得道,便化龙虎! …… 天尸道这一据点毕竟荒废已久,当燕澄等人推开大门,步进院落时,迎接他们的是扑鼻可闻的陈腐气息。 虞才颖直皱眉头,裴宜更是立时伸掌掩住了鼻孔: “这气味是什么回事?就算是有修士死在了这儿,气味也不至于这般难闻!” 天童呵呵一笑: “若然死的是寻常修士,遗骸血肉都曾受灵力蕴养,自然不会发出如此强烈的臭气。” “可换作是一干修阴煞的修士,可便不一样了。” 众人均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黎柏问道: “师兄指的可是我等?这具肉身早已身亡已久,倒是不曾……” 天童摆了摆手,似不在意般笑著述说着: “这就是殿上让各位在死后才修炼阴煞的缘由了。” “上古之时,尸道发展尚未如今日般昌盛,天尸道的修士想要完善尸煞一道,便只能以无数下修的性命为成本试错。” “好比说,逼着一大堆被掳来的活人去修尸煞之类的。” 随着众人眼前的石阶廊道越渐昏暗,天童大袖一挥,一颗掌心大小的光球便自他袖中飞出,轻飘飘地悬在他身前。 正是太阴灵器【天溯阴月】。 亮白的月光将前路照亮,也让众人看清了廊道的左右两侧是何光景。 那是一座座监牢。 早已布满锈痕的钢铁牢栅后方,污水如浓浊的墨汁般流淌于大地。 枯坐在一片片污水潭中的,是面容各异,身披囚服的──干尸们。 寻常人见了这副情景,或许只会觉得惊骇。 可在场诸修均是被长生殿以秘法强行唤醒,带进玄殿里头修行尸煞一道的尸修。 见了此情此景,要说没有兔死狐悲之感那是绝无可能。 天童晞嘘说道: “在那个时代,尸煞一道的功法还没有发展到能让活人以阳身修行。” “天尸道乘着周室覆灭,诸国林立的乱局,掳来数百名凡人授以行煞功法,最终活下来的,竟然不过十指之数。” “这些可怜的家伙们,如同罪人般被关在黑牢里头,日夜忍受阴冷煞气于体内穿行,似尖刀剜脉,熔铁削骨。” “乃至身死,欲寻棺木安身尚不可得,随着天尸道放弃这座据点,这些家伙的尸身也就永远被留在这儿了。” 他幽幽地补上一句: “好好感谢这些前辈吧。” “不然,诸位恐怕等不到死后,早在生前便被拉到殿里修行尸煞法,千百人中活不了一个了。” “连修士也不是的凡人,在上面的大人物们眼中连耗材也算不上。” “无论是生是死,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 第五十三章 分头行动 听了这话,尸修们脸上神情复杂得难以述说。 只有王晴仍自摆着平素的臭脸,教人瞧不出来她心底是何想法。 至于燕澄,早在踏入养尸院之初,他便运用【洞照】神妙暗地扫过周遭,瞥见了此地的真象。 因此对比起在场的众尸修,他的反应相对平淡,只是暗暗纳罕: ‘天童这家伙,一朝不在长生殿上,是什么话都敢说了。’ 从结果而言,以活人阳身修行尸煞之法,传到长生殿诸修手上毫无疑问是已完善了。 黄彤这人的存在,便是活生生的证明。 燕澄不晓得,长生殿有没有作过逼迫活人修行尸煞之事。 但无论怎么说,此刻殿上掌有的传承,离不开天尸道诸修的“不懈探索”。 天童刚才一番言论,听在殿上诸上修耳里便是指桑骂槐,心存怨望,往重里说是足以掉脑袋的。 ‘这话也就只他能说……’ ‘一旁那个虞才颖,平时一副自高自大,诸事漫不在意的模样,现下还不是半句话也不敢接。’ 燕澄早有觉悟前路绝不轻易,没有让他多愁善感的余地。 当下只沉思着: ‘长生殿之所以能借着《阴鬼抬棺秘法》复活死者,让天然适合修行阴煞一道的活尸修尸煞,作耗材,全是得益自殿顶那座幽语钟。’ ‘王晴先前曾经说漏了嘴,提到这玩意儿属于法宝层次。’ ‘连她身为筑基修士,比我等坚实无数倍的魂魄也能招摄过来,那确实是很厉害了。’ 按燕澄早前猜测,长生殿复活活尸们的过程,乃是乘着死者新死未久,魂魄尚自残留于体内的时刻,透过秘法某程度上将肉身活化,而教魂魄得以继续存于体内。 但如今看来,就算是死后七日,脱离肉身的魂魄。 只要位处于幽语钟神妙的覆盖范围内,大钟也可将魂魄摄来,助其附着于新死的身躯上。 燕澄心底隐有冰凉: ‘幽语钟……这玩意之所以是法宝,可不是因为能够把区区几十上百个新死凡人带回人世。’ ‘辅助筑基以上的修士夺舍转世,才是它应有的用处!’ 按照修行界对器物的分类,练气层次之物被称为灵器,及后又有法器、灵宝、法宝之称。 法宝,属于是在筑基、抱丹之上的结婴修士,才能真正掌控并全然发挥其神妙的顶尖至宝! 燕澄绝不认为,长生殿上有结婴修士坐镇。 那座幽语钟,多半是宗门里赐下来的镇殿之宝。 联想到王晴曾提及到的,仙宗五庭十二殿中的【叩幽庭】,他心底隐有猜测: ‘所谓五庭十二殿,应当皆是为着替仙宗执行某类事务而区分开来。’ ‘像是长生殿,它的主要职能显然不是什么收割尸煞、培育尸修,而全然系于幽语钟这一物上!’ ‘既然长生殿中的幽冥功法传承,是仙宗讨灭天尸道后得来,这法宝很可能也同样来自天尸道。’ ‘那么在这天尸道遗留的洞府中,是否会有着消减乃至抗衡幽语钟对尸修压制的法门呢?’ 他思绪重重,一双收起了神妙的眼瞳却光芒灼灼,始终不曾自王晴身上抽离: 这家伙,最好真的如他所猜想般与天尸道有关系。 在这养尸院中寻觅秘宝,将这次探索的得益最大化的任务,可就全然落到这女修身上了! 众人在惴惴不安中走到了廊道尽头,只见两条大理石阶梯列在眼前,分别通往这座古老建筑的上层和下层。 天童微微一笑: “我等就在此地分头行动吧。” “明日此时此刻,我会在中庭处挂起明月,到时便在月光升起处集合。” 诸修等他这句话可等得太久了,当下便即点头应允,恨不得下一刻便消失在天童的视线里。 若问他们怕不怕在遗迹里碰上危险?废话,那自然是怕的。 但诸修均是在殿上待了有些年头的资深修士了,他们很清楚若与天童同行,碰到了危险,对方不见得会出手相助。 可要是找到了人人渴望的宝物,一个修了不知多少道术法,中期圆满修为,手头不缺灵器的天童,便是他们最大的危险来源! 天童瞧着众人神情,眼底浮现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嘲弄轻蔑: “老规矩,丑话先说在正头。” “原则上,殿上是不禁各位把在这次探索中取得的好东西私下留着的。” “毕竟都是练气层次的物事,殿上不缺那一两件,相比之下,还是让诸位能够顺利地成长起来重要得多。” “诸位均是殿上的重要人材,实力若能有所提升,在殿上看来也是好事。” “可是练气以上的物事吗,那就……” 他嘴角泛起教人不寒而栗的隐秘笑意: “诸位理应明白的,有些物事就像大日煌阳金精和月桂清阴玄华一般,并不是我等下修应该染指的。” “黄师姐曾在我临行前给过我一张名单,一旦我发现诸位找到了名单上的物事,还请诸位表现得合作一点,主动将宝物上缴。” “否则,我会用尽一切手段将其回收。” “就算诸位自信有通天本事,能在为兄的丝线之下从容逃去。” “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却无诸位安身之所。” “诸位切记了。” 说罢,微笑着向虞才颖投向目光。 后者随即会意,伴着他一同走上通往下层的阶梯。 留在原地的诸修你瞧我,我瞧你,一时均未有所动作。 既然天童和虞才颖到了下层,众人为着避免与二人同行,也便只好到上层了。 可在行动前,众人仍是不无警戒地往彼此打量了好一阵。 这才展动身形,没入到上升的黑暗之中。 燕澄是最不急于有所行动的,反正以他的战力与诸修间的差距,这三个家伙就算找到了什么好东西,最后还不是也得落到他的手里? 天童,乃至于他背后的黄彤,也压根不会在意那些次一等的宝物最终花落谁家。 无论最后成就的是谁,总比任由好东西留在这儿,使得长生殿修士之外的家伙有机会染指为好吧? 好比说,某位借尸还魂的天尸道余孽之类的。 他先是以【洞照】神妙观测了周遭一番,确认没法瞥见阶梯上层下层的景象,这才把目光定在一旁的王晴身上: “往上,还是往下?” 王晴似是心底早就打好了预稿一般,双唇先是微微张开,却又忍住没有开口。 半晌,才有些不耐般说道: “往上层去吧。” “与这三个家伙争抢宝贝,总比与天童二人争抢来得轻易。” 燕澄颇以为然,拍掌笑道: “倒是寻得个好理由。” “接下来的路,便请由道友先行,在下会在你身后为你作照应的!” ------------ 第五十四章 长生大道多险阻,幸得道友挡前头 虽然燕澄的言语听起来,就像打算把王晴护在身前替劫似的。 但其实他真的没有这个心思,王晴对他而言,可是不可或缺的活宝藏,能够带他找到此处所藏的死宝贝。 他怎么舍得拿她来替劫呢? 好在自己与中期三人众选择了同样的探索路线,必要时只好苦一苦这三位了。 他虽无加害王晴之心,却知仙宗名声在外,这家伙永远没可能真心相信自己。 当下也不加解释,只静静尾随着王晴前进,同时一刻不停地开着【洞照】察看四方动静。 天尸道终究是上古驰名的道统,打从仙朝崩塌,大周立国起便被各路势力所打压。 一路艰难地苟到了大周都亡了,才被图谋幽冥一道传承的太阴仙宗所灭,这道统肯定是有它的底蕴在的。 再加上从方才那座幽囚下修的监牢可见,天尸道修士的道德水平哪怕低不过仙宗,也高得相当有限。 燕澄相信,这养尸院中必然设下了无数陷阱机关,正等着狠狠坑害一波觊觎道统遗产之人! 生前疑似身为天尸道余孽的王晴,此刻表现得轻车熟路,步速之快,连燕澄见了也不禁代她担心。 他谨慎地只踏足在王晴曾行经的道路上,却见她忽地止步在一块隆起的地砖前,婉约眉头深深皱起。 地砖表面,刻有刀凿般深刻,形如诡异长蛇作蜿蜒状的一道符文,在银镜照映下现出墨黑幽光。 燕澄心中有数,嘴上却问道: “你注意到了什么?” 王晴转过头来,眼底一点亮金残光一闪即逝,似乎是某种瞳术的余光: “是天尸道用作筛选进入者的布置。” “天尸道留下这养尸院给后人,只容修炼尸煞一道的练气修士通行。” “想要继续前进,便必须将一缕阴尸煞贯注进符文里头,否则必然触发道中禁制,死得惨不可言!” 燕澄心想这些他早已知晓,脸上却故作惊叹道: “原来如此,若非道友见识广博,在下只怕便折在此地了。” “好在道友这一世修的正好是尸煞一道,能够破开禁制。” “那便有请道友速速动手,勿要耽误了在遗迹中探索取宝的光阴。” 王晴双眉一轩,狠狠地盯着他: “以我对天尸道修士作风的了解,类似的禁制在这层决计不只一处。” “倘若有十处类似的禁制,我便得合共耗费十缕阴尸煞,好不容易修到初期圆满的修为又要往下跌落。” “道友修的虽是寒炁,手头上却必然是有盈余的阴尸煞的!” 燕澄微微一笑: “若然连破解一道小小禁制,也要我耗费好不容易得来的资粮,我还要道友何用?” “道友你还是习惯一下吧,如今你是下修,我是上修。” “这世上哪有让上修为下修牺牲的道理?” “而且道友本来就打算改换道途,消耗尸煞越多,不就等同于离你心目中的正道越来越近了吗?” 王晴只听得眉眼皆竖,这次的怒火却真不像是演出来的了: “这样说来,我还得谢谢你了?” 燕澄笑道: “那倒也不必。” 眼看他佩着乌金驭尸戒的左手蠢蠢欲动,王晴气得浑身发抖,看起来随时便要扑上去撕咬他的咽喉似的。 可最后,她还是乖乖地选择了妥协,一言不发地站到石砖符文上方,将辛苦修得的阴尸煞送入大地。 前方的阴霾似是变淡了一分。 燕澄仍是很有礼貌地先请王晴起步,再跟在她的后头。 此刻的王晴与他差着整整一个小境界,按理不足以对他形成威胁。 但他习惯了事事谨慎小心,如今明知身在险地,自然更不会例外。 万一这家伙暗地藏着某种能够越阶杀伤的法术,能让他连戒指也来不及举起呢? 为此,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削弱王晴状态的机会,务求将被她逆风翻盘的机会减至最低! 放目所见,前方许多房间皆是空室,少有几间流动着灵力气息的,却均是阴郁沉浊的尸煞气息,并非燕澄想要之物。 他清楚天童不会留给他足够时间扫荡每一间空房。 仅有的光阴,必须全数耗费在值得的宝物上! 而王晴显然也与他抱着相似心思,身侧多少道刻有符文禁制,一看便知至少曾经收纳过好东西的紧闭门户,她尽皆视而不见,只顾前行。 然后她便被燕澄拉住肩头,止住了脚步。 燕澄神识之中,镜面清晰映见三道浮现尸煞黑光的气息,想也不必想,便是邓健等三人。 只见这三人停在某道门户跟前,似乎在顾虑什么未敢入内。 燕澄运起真气,凝神静听。 只听得邓健孤傲冷冽的声线于耳边响起: “这扇门也跟早前所见的那些一样,刻有需要耗费尸煞解开的禁制符文。” “往后所见之门,恐怕也是一样。” “裴道友若然再吝惜那区区几缕煞气,只怕要磋砣终日,一事无成了!” “为着些许数日便可修回来的尸煞,白白浪费掉遗迹探宝机缘,当真是愚蠢至极,贻笑后人。” 燕澄听着只暗自皱起了眉: “这几个家伙,却也晓得当中门道。” “是那学符的黎柏瞧出来的?” “还是,殿上有人暗地提点过他们什么,却不曾说与我知晓!” 只听得裴宜清脆如莺的话声相应: “道友说得轻松,却为何不自个儿出手将禁制打开?” 邓健冷哼一声: “你我三人之中,我最擅实战,自然应当养精蓄锐。” “怎晓得再往前去,会否突然便跳出几头阴傀来袭击我等?” “到时候退敌是靠我手中长剑,还是道友一身只晓得逃命的轻功?” 裴宜声线幽幽: “小妹在符术上的造诣,固然比不得黎道友,却也不是任由瞒骗的呆子。” “这门上禁制符文何其繁复,绝非是一两缕煞气便能解决的事。” “而且解符期间须得全神运气,无法移动,怎晓得不会有人乘机在后出手?” 邓健冷冷说道: “我要对你出手,也用不着等到现在。” 裴宜娇笑一声: “这可难说得很,说不定有人心中一直记恨我弃他不顾,跑去跟陈师兄双修呢?” ------------ 第五十五章 魔门歪风,寒炁遗产 邓健显然被她的话刺激到了,话声冰冷,难掩怒火: “只不知是谁人但知榻上求欢,荒怠修行为我所斥,气不过便跑去祸害陈师兄去了。” “借了师兄的本事,这才侥幸修到了我等前头,倒真的把这当成自己的本事了!” 常言道骂人不揭短,裴宜听了这话,登时被激出了真火,冷笑道: “我以双修正道求进,正合仙宗修道要旨,你又不是我的道侣,凭什么在这儿对我指手划脚!” 听两人把话越扯越远,默不作声的黎柏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打圆场,低声说道: “时间无多了,这些闲事回殿再争不迟。” “裴道友若肯应允待会分宝时少分一份,我可耗费一张破禁符,尝试破解此处禁制。” 邓健淡淡说道: “不可,你手中符箓制炼不易,万一这房间里并无宝物,岂不是教道友把脑袋割下来赔你?” 听着这三人不住的争执声,燕澄着实叹为观止,一双眼瞳睁得大大的: “都什么时候了,这些家伙不齐心合力寻宝,竟然还在这儿争闹些有的没的!” 王晴满眼不屑神色,低声说道: “你们太阴魔宗的风气就是这样子啊。” “古来大道只修我,莫谈道德,勿论因果。” “在这门风之下,每养出一位得道高修,便意味著有千百个下修受到欺瞒、敲诈、压逼、侮辱......” “从内到外一身皮肉骨血,通通被榨压殆尽。” “同门学道,共历寒暑,彼此本该亲厚如手足。” “却被这风气逼得不得不无时无刻提防彼此,稍有不慎,便要为人所害,身死道消。” “重宝在前,仙缘在即,本该同心戮力,互助互利。” “然而在太阴魔宗,同门间的信任基础早就被破坏干净了。” “比起如何将自身的效益最大化,修士们把更多心思,放在了如何防止旁人踩着自己得利上。” “宁可大家都得不到半分好处,也决不容旁人得到的好处比自己多。” “于是就成了你瞧见的这副模样了!” 此番分析确确切切地击中了燕澄的心坎。 这长发披肩的美貌少年默然不语,半晌眼中复有冷意: “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固然觉得这干人蠢得可以。” “可一旦身在其中,哪怕看得再通透,事到临头也不见得有选择的余地。” “就算有人能做到攀登仙途时不去踩着旁人身躯,也不见得能阻止旁人践踏他登高。” “大道高远,而薄命轻似蚍蜉,岂能无忌?安敢不疑!” 王晴瞥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们那个时代的仙道,可不是这副模样。” 燕澄说道: “它现下是什么模样,才是我唯一关心的。” 他轻托着王晴的后背,推着后者加快了脚步。 原本仍在争执的三人,见得燕澄二人到来登时噤声。 他们亲眼见证过燕澄的实力,邓健更是亲身体验过那不发一招,已然使剑锋凝滞的可怖。 若然燕澄有意杀人夺宝,即便他需要分出一臂来护住王晴,三人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保性命! 可燕澄甚至没往他们身上多瞥一眼,身法展动间,已然带着王晴消失于长廊的阴影里。 三人面面相覤,这才想起自己身上可仍没半点收获,怕什么杀人夺宝呢? 这边厢,燕澄无视掉这三个活宝飞掠而行,一路上未曾与王晴再有言语。 他左掌暗结手印,沿路气息钜览无遗。 偶有所见,均也是些被他把优先度排至最后的尸煞一类物事。 唯有一道散发着深寒气息的黝黑钢门,教他停住了脚步。 【洞照】神妙映照之下,门后诸般气息意象一眼可知。 他却仍是作足了表面功夫,朝向王晴说道: “此处似乎是收藏寒炁灵物之所。” “寒炁是北境显道,当年的天尸道势力甚大,门下必然有寒炁修士。” “门后藏有的灵物,很可能就是留给寒炁一道练气修士的资粮。” 王晴轻皱着眉: “我又不是天尸道的修士,又怎么知道这许多?” “你要是眼馋了,便只管进去一看,门上的禁制可就得靠你自己解开了。” 直至此刻,她沿路整整为燕澄破解了九处符文禁制,损耗了整整九缕阴尸煞。 尸修修行之慢,本就教她感到极不习惯。 此时修为大耗之下,对眼前的罪魁祸首更是没好脸色。 燕澄作势抬手,又把这家伙吓得脸有惧色。 当下也懒理王晴惧意是真是假,心满意足地把手按到大门上隐现的符文处。 他修行的【上阴】一道为极星之曜,诸阴之祖。 清贵无比的太阴明月,在这九天之极的寒星跟前,尚且不及其高渺幽远。 【寒炁】却是诸阴之辅,系出于上阴、太阴而无辅弼之功,空具阴寒而不得其尊贵。 只是上阴一道实在太过古老,当世的许多修士纵有缘得见,也只会把其错认为具像表现与其类似的寒炁。 此际燕澄以上阴星气之冰寒注入到禁符中,钢门几乎瞬间便应声而开。 他仍是先推着王晴进内,反手推上大门后,目光便霎时定格于供奉在冷室中央的三个铁盒上。 随着藏仙镜中映出无数文字,燕澄瞳孔一点点扩张开来: “算是找到好东西了!” 被他推着进来的王晴原先满脸忿忿,待见他目光转向,脸上的情绪立时抹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高高在上的冷漠,与她瞳底深处冒起的炽烈金芒相呼应,迅速占据了她脸庞的每一寸角落。 忽听燕澄问道: “道友可知此为何物?” 王晴一怔,脸容瞬间又恢复到平素的厌世模样,摇头说道: “我怎么会知道?” 却未料燕澄骤然回首,一双隐泛紫气的眸子狂极近的距离下与之对视,瞳孔之深邃霎时间教她定住。 “道友当真不晓得吗?” “那就算了。” 燕澄收回视线,双目灼灼地望向桌上的三个铁盒: “上古天尸道……光听这道统之名,本以为只是一群埋首钻研幽冥之道的阴东西。” “却没料到,他们在寒炁一道上,竟然也是有几分造诣的。” “单是这三件物事,落在一个资质寻常的寒炁练气身上,便够教他冲击筑基!” ------------ 第五十六章 寒金、雪乳、玄药 王晴眨了眨眼: “你该不是在指你自己吧?” “如若像道友这般也算资质寻常,那你未免太谦虚了。” 燕澄笑道: “自然不是在指我。” 他揭开第一个铁盒,只见盒中放有一块掌心长短的金石之物,色作幽白,表面散发冷冽寒光。 藏仙镜映照之下,相关讯息早已浮现。 燕澄却是不动声色,转向王晴笑问道: “道友可知这是何物?” 王晴瞳孔微缩,似乎是在考虑自己是应当知道还是不知道。 可待她瞧清燕澄手中那冰寒彻骨之物,双唇便即忍不住张开: “这是……寒金?” “相传上古之时,天地间有五种因矿脉所在处灵气变化,而永久改变了性质的金石。” “五金之中,以寒金诞生最早,同时在现世也最为稀缺。” 她瞟了燕澄指间的乌戒一眼: “比起五金之末,多沾阴冥的乌金,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而且还是这么大的一块!” 燕澄微微一笑: “你想不想拿在手里把玩一下?” 王晴有点心动,可瞧了瞧那寒金散发的冷彻寒霜,又即摇了摇头。 此物是寒炁一道的顶尖灵物,以她目前一个修尸煞的练气初期碰它,说不定连十根指头也得冻掉,大大有碍她后续布置。 不碰为妙,不碰为妙。 燕澄将寒金捧于掌心,爱不惜手般把玩不已。 【上阴】是【寒炁】的上上位道统,他一身真气凝实,手执寒金并不感到冰冷,只是细细思索着此物能带来的好处: ‘寒金可为器,可为甲衣,可为镇物,凝寒守阴,定炁镇煞。’ ‘若然修到中期圆满时,仍未寻获合适的【上阴】或是【太阴】镇物,大可将这寒金镇入中丹。’ ‘此金彻寒藏锐,只要成功炼化,撇开所得神妙不提,已足教一身灵力平添三分锋锐气!’ ‘长生殿上,理应是有炼化寒炁灵物为镇物的法门的,只不知得拿多少阴尸煞来换……’ 他想到此处,欣喜中登时又夹杂了一份郁闷。 昔年的天尸道或许全员恶人,却不见得会像长生殿般,功法、灵物、丹符,恨不得连吸一口灵气也要收费。 修行原本就不容易,被殿上那群虫豸一掺和,便变得更不容易了。 他娘的,终究是没把尸修当人看。 燕澄压着满心忿怒,将寒金收进袖中。 即便不把它炼作镇物,留着充当炼器的主材料,亦是不错的选择。 长生殿传承向来不以炼器为长,主理三层炼器房的林才锋,终日只知舞刀弄剑,在主业上不甚上心。 但若见了这么大的一块寒金,燕澄相信只要这家伙还有一分身为炼器师的自觉,想必会更认真些的。 他随即揭开了第二个铁盒。 但见盒中放着一块乳白色的油脂凝固物,持续不断地散发出冰霜寒气,白雾袅袅,奶香扑鼻。 王晴定睛凝视着此物,忽然间瞳孔一竖: “这该不会是雪貂脂油?” “上古之时,北麓山脉中有一种毛色雪白,体大如狼的貂类,名为松雪貂。” “此貂不食五谷荤素,独以百年寒松的树脂为食,及至十余年寿终,皮下能得三两三钱脂油。” “涂抹于人身诸窍脉,便有滋阴养寒,促进行炁之功!” 燕澄眼前一亮: “那就是辅助打通奇经八脉用的?” 王晴盯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雪貂脂油产量向来稀少,哪怕是在上古时,也只有大宗门的嫡系弟子能用此物辅助通脉。” “天尸道名气虽大,却不是能在明面上活动的宗门,此物的库存绝不会太多。” “可惜前人一片苦心,欲遗灵物以资后人,却只便宜了你们这些不要脸的魔宗修士。” 燕澄闻言大笑: “魔宗之名既已成定数,也不差在被你说上一两句。” 他瞟着王晴: “你对这脂油便没半点心思?你生前既是散修,想必手头上是没有过这等层次的资粮的。” 王晴摇了摇头: “自从太阴魔宗于北境崛起,松雪貂早就被猎杀一空了,散修别说用这脂油了,想要瞧它一眼也困难得很。” “只可惜……此物对我无用。” “我也知道你为何会这样问,别再试探了,我生前修的不是寒炁,也用不着在这与你争这些许资粮。” “只要能回到洞府,自有生前遗物助我重回筑基,到时也少不了分给你的好处。” “你还是快点搜刮完此处的物事,便往下一处去吧。” 燕澄微笑说道: “还有大半夜的时间呢,不必如此性急,先瞧瞧此物再说吧。” 说着,他一手掀开了第三个铁盒。 盒盖掀开顷刻,冷绝的寒炁之光登时自盒中绽放而出。 瞬间扩散的冰霜狂风将王晴撞飞到墙上,使得这女修的瞳孔彻底扩张开来。 眼中所见,唯有盒中那枚寒霜纷飞于其上,纹路宛如六角雪花的冷白色丹丸。 “寒雪丹?” “这是……专属于寒炁一道修士的筑基灵药!” 服食此丹后闭关,足可提升两成筑成仙基的机率。 考虑到【寒炁】一道流传之广,这一颗寒雪丹,即便在灵物充足的上古之时,亦是能惹得群修哄动争抢的灵丹! 王晴眼中的燕澄,是一众尸修中独修寒炁的异类,不一定是位人才,却必然是一位人材。 魔宗殿上的高修们让他修行寒炁,背后肯定有所图谋。 虽不知目的是否让燕澄筑基,但这现在看来已不重要了。 只要能保住这枚灵丹,燕澄未来筑成寒炁仙基,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之事! ‘更何况,这养尸院既然特意为修行寒炁的后人留下顶尖资粮,想必也存有寒炁一道的筑基功法!’ ‘也就是说,眼前此人的道途,可以说是不再受到魔宗的掌控了……’ ‘问题是,他会容许此事为旁人所知吗?’ 一阵危机感迅速在她心头升起。 这位以曾经的筑基修士自居的女修此刻如临大敌,眼神不敢有半分自燕澄身上抽离。 藏在轻纱袖底的双掌已然捏起法印,随时准备施展出她认知中手头最为精妙的法术。 然而却只见燕澄轻轻叹了口气,合上铁盒,将丹丸连着盒子收入怀中: “此物虽好,却于我无用。” “资粮已然搜刮够了,这就去瞧瞧有没有什么好用的法诀罢。” “剩下来的时间,已然不多了。” ------------ 第五十七章 织丝成网缚豪英 于你无用? 开什么玩笑! 王晴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这家伙在唬她。 一颗能够提升两成筑基机率的灵丹妙药,怎么可能无用? 身为散修的艰难往日教她深深晓得,世上不是每个修士也有那份福气,能等到作好了一切准备才尝试突破的。 甚至可以说,更多的修士连要作什么准备也不晓得,便义无反顾地叩向了通往大道的门户。 一般小门小户炼制的筑基丹,最多也就只能把成功率提高一成。 便已经是无数嫡系争破了头的宝药了! 更何况是北境正宗仙道传承的寒雪丹? 在她前筑基修士的目光看来,一颗有助于自身道途的灵丹,甚至比起无定雾般的灵物、幽语钟这般的法宝还要珍贵,可以称之为玄药了! 再好的灵物法宝,最多也就只是能让修士获取同境界无敌的位格和实力,却无法真正让修士的修为境界有所提升。 对于有志求道的修士而言,什么位格、战力皆是虚物,唯有一身修为是真! 因此自古以来,有助于修士求道破境的丹药便被称为玄药。 是为助人通玄悟道,补性全命之第一等宝药。 若不是她清楚此刻的自己争不过燕澄,早就悍然出手夺去丹药,好为自己留一条转修【寒炁】的后路了! 她眼神晦暗,瞧着燕澄,脑海中思绪万千: ‘要是这家伙说的是真话,那便只有两种可能性。’ ‘要么便是他背后有高修为他兜底,功法、资粮、灵物一应具全,自信用不着这颗寒雪丹也可突破。’ ‘要么,他修的便压根不是寒炁……’ ‘莫不是隐藏身份,装作底层尸修混迹在长生殿上的太阴修士!’ 王晴眼内的惊骇再也难以遮掩。 好在,燕澄的注意力并不在她身上。 这少年感受着室内残余的寒气低温,心下自有一番思量: ‘来时路上的禁制,需要修士灌注阴尸煞方能通过。’ ‘也就是说在天尸道前人的预期中,来到此处领受道统遗物的,应当是一位修行尸煞一道而成练气的修士。’ ‘此间的寒金、雪脂和玄药,是为着让这位修士改修寒炁正途而准备的。’ ‘难怪此地名为养尸院……’ ‘养尸二字,指的可不是养着底下那些早就死透了的干尸,而是意在供养出一位承继天尸道统的寒炁尸修!’ 他面色平淡,心思却是起伏不已: ‘若非如此,此地最多也只能称作囚尸狱罢了。’ ‘囚牢里那些干尸的存在,是用来警醒来到此地的天尸道传人,继续修行尸煞一途的惨痛下场。’ ‘凡是散修幸得传承而成气,对好不容易修得的一身修为定必颇为珍惜,未必就能当断则断地改修他途。’ ‘唯有将修行尸煞一道的惨痛后果摆在他眼前,方能叫他下定决心!’ 想到此处,燕澄不由得为天尸道古修心思之深而感慨。 换作是现今的长生殿诸修,满腹心计都放在算计下修上了。 巴不得底下所有修士都修无可修,进无可进,哪里会关心后辈的修行前程! 寒炁固然是上阴、太阴的下位道统,可对于没有雄厚背景的修士而言,却也能算是不错的选择。 流传甚广,功法易寻,修行资粮在冰天雪地的北境也算不上稀缺。 燕澄曾听天童有意无意地提起过,哪怕是在太阴仙宗宗门内部,修行寒炁的嫡系真人也不在少数。 如果不是《上阴天尸道章》本就有着筑基篇幅让他修炼,他可能也会选择寒炁的。 即便他无意转修,寒炁一道的功法、法诀,同样能成为他手头上一笔重要的资产,至少能拿来与黄彤换好处! “时不宜迟,这就起程。” …… 养尸院,三层。 此地与满布禁制的二层大为不同,燕澄、王晴登上此层后一路前行,未逢险阻。 想想也是正常,能够通过二层的禁制,某程度上便说明了,来者乃是天尸道古修正在等待的人材。 这些古修未尝预料不到在道统覆灭后,天生邪恶的太阴仙宗会把他们的传承据为己有。 并且在某日以此为凭恃叩开遗迹大门,将天尸道的遗产也搜刮殆尽。 那可是魔宗门人,有什么事情作不出来呢? 但他们仍是把遗产传下来了,抑或说,除此之外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做法。 把道统传承留贻后世,固然有资敌的风险。 可要是只为着避免资敌,便一手将本该能传下去的东西尽数毁去。 那么在百年千年过后,这世上便真没了天尸道统曾经存在的痕迹。 一座养尸院,抑或说囚尸狱,或许会使得后世记住曾经的天尸道残忍刻毒,非为善类。 但那也总比再也没人记得要好。 燕澄唯一没能想通的是,若真是一个修尸煞的修士孤身闯进了此地,怎么样去解开钢门上的寒炁禁制? 天尸道总不会期望能凑齐一个修尸煞,一个修寒炁的道统传人,然后这两人还刚好能齐心合力同来探宝吧。 身为一位优秀的仙宗弟子,燕澄很快便意识到这决无可能。 二层遗留的三件秘宝,各自也只有一份。 若然真有两名实力相当的修士联袂前来,发现了宝物,彼此间必然会争一个你死我活。 除非这正是天尸道古修们的用意,可若真是如此,何必用上三件宝物?单留一份便足够了! ‘肯定有什么方法,能够让修士避过二层地面上禁制的感知。’ ‘那些禁制,是用来拦着那些没曾掌握此法,同时也不是修行尸煞的修士的。’ ‘天尸道期望中的传人,也定然是掌握了这道法门的修士……’ 猛然之间,无数线索于他脑海之中贯通为一线: ‘瞒过禁制感知……无定雾!’ ‘能让修士将无定雾纳为己用,从而遮蔽气息,阻断感知的《潜雾隐元诀》,很可能便是长生殿从天尸道手中夺来的。’ ‘而新近被刻意自长生殿上放跑,疑似成为了殿上叩开天尸道遗产的钥匙的……’ ‘正是修行了《潜雾隐元诀》,能够在诸般禁制下通行无阻的织丝女!’ ------------ 第五十八章 钥匙,还是暗箭? 燕澄双眸微微眯起,重新整理了一番目前所掌握的情报。 养尸院对进入者设下的禁制,可以分类为大与小两个层面。 诸如“需求尸煞”“需求寒炁”这些,均是对进入者所修道统的小要求。 属于是次一等的禁制,影响的,是能否进入存放特定资粮的房间。 ‘而真正使得殿上必须派尸修进来,而不是让真传们亲自入内搜刮的,是这个。’ 燕澄抬起头来,【洞照】神妙映照之下,唯见无数扭曲蜿蜒的苍白符文盘旋于院落上空,从此地延伸至整座养尸院的每一个角落。 ‘阳身止步。’ ‘这是筑基层次的禁制,即便身怀无定雾,只要本身位格未达筑基,同样会受到限制而无法进来。’ ‘若非历经数百年岁月,符文禁制的威能已然大幅减弱,单是直视这禁制便会带来伤害。’ 当然,燕澄相信更大的可能性,是藏仙镜会直接为他屏蔽掉这对他有害的讯息。 结果便是什么也没法瞧见。 ‘如果有什么法子,能够让我的位格抬升至筑基层次,【洞照】的效用必然大大提升。’ ‘可要找到这法子,说不定比自行修至筑基层次还要艰难得多……’ 燕澄抹去眼角因着窥视位格较己为高事物而流出的血泪,无视一旁王晴见状露出的惊疑表情。 双瞳疼痛不已,未曾使得他的思路有半分窒碍: ‘如此看来,黄彤应该是真没法子绕过禁制跑进来的。’ ‘除非她暗地把位格提升到了筑基层次……’ ‘但她若有这等本事,这养尸院里头,又有什么宝物能值得她在意呢?’ ‘撇除掉那些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上修们,单看练气这一层次,织丝女已然是叩开遗迹秘境大门的最适合人选了。’ 燕澄目光冰冷: ‘她修的既非尸煞,也非寒炁,这养尸院中的遗产,对她应当是没有用处的。’ ‘应该说,就她那四不像般嫁接而成的功法配置,可能就不存在筑基的可能性。’ ‘殿上期望她安份地扮演好钥匙的角色,为大人物们打开通往天尸道遗产的大门。’ ‘可她会这般安份吗?’ ‘抑还是,此刻正埋伏在这养尸院的某处,等着把我们这群不速之客都绞杀掉!’ …… “师妹你在担心那织丝女?” 养尸院底层,似乎因着受到莫名灵物影响,而变得格外潮湿的廊道上,天童与虞才颖正并肩而行。 前者平素在殿上时,皆以座下壮硕女尸代步。 今夜一下子走了这许多路,倒也不见疲惫。 因着动用望气术而隐露黑气的双瞳里头,仍带着悠悠笑意。 反观虞才颖,从跟随天童踏入养尸院底层起,便一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戒备模样。 她双掌捏起繁复无比的手印,正是玄阶术法【尸煞阴火】的起手印。 此术几乎是殿上尸修所能修习的术法中最高明者。 将尸修煞气凝炼成阴火,吐焰而出,能焚灭诸物,滋阴压阳! 她会在这时刻准备好动用此术,目的显然是为着应对牵傀丝。 这丝线为阳火造物,但逢阴火,必遭压制! 天童目光微妙,嘴角上翘。 虞才颖想要防备的是牵傀丝,可没特定是防谁手中的牵傀丝。 结合到这家伙平素对自己抱持的戒备心,此时此刻她这番姿态,便显得有趣得很了。 但见虞才颖神色复杂地点头,天童微微一笑: “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惊慌。” “我等既已修到了练气中期,体内阴阳二气比初期时已平衡了不少。” “牵傀丝对我等的压制之能,已变得相当有限。” “更何况,若然她真要在暗地里对你出手,你阴火修得再好也是防不住的。” 虞才颖暗哼一声。 这些谁不晓得? 她摆出这副姿态,明里是为防备织丝女。 事实上防备的是谁,难道你天童还不晓得? 只不过天童的话不无道理,无论是天童还是织丝女,真要对她出手的话,不见得便需要用到牵傀丝。 可她明摆著有所防备,尚可教天童有所顾忌。 若然当真摆烂不设防,天童十成十会对她出手! 殿上让尸修们结伴前来,本就没预期诸修会齐心合力,分享宝物。 尸修们现下的风气是什么回事,旁人或许不知。 把这风气带坏的上修们,还能心中没数? 殿上的底线,是天童必须活着回来。 至于其余五人,就算死光了也无甚相干,更不会有上修在意他们是怎么死的。 而天童本人的战力,又远在同行的任何一位尸修之上,绝对有能力夺走任何一个人此行的收获! ‘要是众人结伴前行,他或许还会有所顾忌,担心我五人为保机缘联手与他对抗。’ ‘因此他才要提出让大伙分头行动。’ ‘那几个家伙最怕被他强占机缘,听了自然人人赞同。’ ‘殊不知正遂了他的意,落入任他如取如携的局面了!’ 在她看来,撇开只算是燕澄所带挂件的那女修不论。 一行五位中期尸修,只有她和燕澄能与天童过两招。 如今两人既已分散开来,她在天童跟前是半点讨价还价的能力也没有了! 虞才颖小心翼翼地掩藏起眼底疑畏之色,尽可能装作若无其事般问道: “师兄你难道就不怕?” “那厮修了雾法,来去无踪聚散无形,哪怕是黄师姐的摄魂铃也制不住她。” “偷袭暗算之下,你我只怕……” 话声未尽,已被天童微笑着打断: “师妹未免将她的实力估计得太可怕了。” “摄魂铃在她身上的效用不如对旁人强,那是因为……罢了,不提这个。” “总而言之,《潜雾隐元诀》既不是擅长攻杀的法诀,《牵丝定阳真法》更是连打通八脉的篇幅也没有。” “撇开牵傀丝不论,她绝对不是你的对手,你会连区区两具食尸阴傀也打不过吗?” 虞才颖面无表情,心中暗骂。 能这样算吗?织丝女的战力原本就主要得算在她那无限量的牵傀丝上。 撇开丝线不论,那还谈个屁? 天童手中的丝线也不少,自然不怕与织丝女斗法,可不见得到时他会把丝线分给自己! 但听天童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更何况,那厮根本不在这养尸院中。” “你会认为她在此地,只不过是因为上头的大人们希望你这样想而已。” ------------ 第五十九章 下修不动脑,一辈子也是下修 虞才颖悚然一惊: “什么意思?为什么大人们希望我这样想?” 天童一时并未回应,似乎在思索着应当透露多少。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地笑了一笑,道: “你真的不明白吗?” 虞才颖摇头。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天童没再笑话她问的问题没水准,而是摆出少见的庄重态度回应: “虞师妹,你认为织丝女是什么?” 虞才颖一怔,半晌才试探着问道: “为殿主供给牵傀丝的人材?” “我曾听黄师姐说道,织丝女们产出无定雾的产量很低,压根还不够她一个人用的。” “殿上会不惜成本地以大量魂魄养着她们,想来不是单单为着替黄师姐提供雾气。” 天童笑道: “能够想到牵傀丝的供给才是重点,你的认知已经超越了殿上的九成人。” “只是还差一点。” 虞才颖眉头深锁。 这位执法队副头领确实是尸修中的出众人材,好快便即会意过来: “牵傀丝……同样也不是重点所在。” “丝线只是她们体内过剩阳火的产物,培养这些人,是为着研究出如何让尸修阴身能修持阳法。” “《牵丝定阳真法》的要紧处,不在牵丝,而在定阳!” 从结果看来,殿上的尝试显然取得了成果。 于不知多少名织丝女中,有一人成功摆脱了耗材的宿命,以尸修之身修行太阳功法得气。 这个人,如今被长生殿诸修称为圣女,数百年来,唯此一人。 天童悠悠说道: “你已经快要摸到问题的核心了。” “为什么殿上想让尸修阴身掌握阳法?” “如果缺的只是一位太阳修士,从活人中找一位人材传法,效率不是更高吗?” “虽说在上头眼中,织丝女们的命一文不值。” “但一定有什么依据,令他们相信阴身修阳法是可行的,他们才会不惜耗费大量在他们眼中弥足珍贵的魂魄来验证。” 虞才颖如梦初醒: “天尸道遗留的功法传承!” 天童这才嘉许地点了点头,将前因后果娓娓道来: “在天尸道传世的年代,织丝女原本有另一个名字,名为养尸女。” “这些以阴身修阳法的女修,是为着辅助道统中的尸修而存在的。” “在那个时代,天尸道的古修们寿尽之后,大多会寻求一具根骨上佳的新死之躯夺舍再活第二世。” “那时幽语钟尚在他们手里,筑基修士夺舍的成功率相当高……呵,至少比殿主夺舍我的成功率高。” 虞才颖只当作什么也没听见。 天童接续说道: “可一旦夺舍,也便意味着新一世要以尸修阴身开局。” “不仅修行的道统限于【寒炁】【幽冥】等阴属道统。” “尸修阴身的修行效率,也会比这些大修士生前的身躯差上许多。” “因此便需要这些修阳法的养尸女,与他们以阴阳和合法辅修以提速,好等他们能尽快修回筑基。” 他不无嘲弄地一笑: “你以为这什么养尸院,当真是为着扶助道统后人而设立的吗?” “别笑死人了,大家都是修阴煞的,偏他们天尸道的古修有这副好心肠?” “养尸院要养的尸,由始至终都是他们自己。” “是当初那批奢想着能在夺舍转生后重回旧地,重建道统的老东西们!” 虞才颖只听得恍然大悟,妙目连眨道: “怪不得!” “我本来就觉得奇怪了,这可是在北境,怎会有愿意冒险把好东西留在无人看守处,等着对头来搜刮的愚钝之人呢?” “这些天尸道的老不死们,用心比我们仙宗修士还要毒辣。” “如今落得被屠灭满门的下场,也不亏了。” 天童以一种奇异的目光注视着她,似乎有点想笑,最终却仍是忍住了。 只见虞才颖目光放亮: “那我便明白了。” “就算那织丝女曾经到过此地,只要她在此得了传承,肯定会察觉到当初的古修们没安着好心。” “那么,她就定然不会长留于此,不然岂不成了来到此地的尸修们的耗材!” 天童说道: “打从一开始,黄师姐便没在意过那厮本人的去留和生死。” “她在意的,是天尸道遗留的养尸女传承……能够让她们变得更‘好用’的传承。” “假若那女修把传承带出去了,师姐自有法子找到她的下落。” “要是没有……找到这传承并处理掉它,便是我们的任务。” 他的声线忽然低沉起来,听起来也没笑意了: “至少,不能让圣女拿到手。” 虞才颖骤然意识到身上所负任务之沉重,此时此刻却已再无退路,手头的法印只捏得更紧了。 但听天童轻轻一笑: “不过,我们得优先处理好这一层的事儿。” “也不必担心其余的师弟妹们,会早我们一步先得到传承。” “天尸道的正统传承,均是以周代的雅言书写的。” “时至当世,已然没几个人能看明白这些文字了。” “织丝女们倒是有受过相关的教育,却也只限于能仅仅看懂……更别提这干不学无术的师弟妹们。” “况且,我太清楚这些新进殿的同门,是怎样一副行为习性了。” “不然师妹以为,我为何要给他们这般充裕的时间?” 这大氅飘飘,翩然如浊世佳公子的尸修爽朗大笑: “此时此刻,他们想来还在为着鸡毛蒜皮之事而争得你死我活呢。” “身入宝地却空手而回,说的就是这些无知无识,注定一辈子作猪羊犬马的低修了!” ...... 身处底层的二人并不晓得的是,此时此刻在这养尸院三层的某座暗室里,燕澄正在盯视着某卷蔽旧书简沉默不语。 书简以上古文字写成,他一窍不通,藏仙镜中映出的讯息,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此为何物: 《牵丝定阳真法》! 在这一刻,他终于能理解为何当夜织丝女出逃之际,会近乎本能地刹住脚步。 ‘好家伙,这玩意儿......竟然是用来培养双修鼎炉的功法!’ ------------ 第六十章 用人为材,是为仙道 《牵丝定阳真法》,天尸道传承,同时也是当代长生殿用作培养织丝女的功法。 燕澄本就晓得,织丝女们之所以能够吐出牵傀丝,正是借由这功法将体内阳火凝聚为丝线。 可他原本还以为,这只不过是一份为着保证丝线供给而创的功能性功法。 没料到还是把这群魔修想得太好了! ‘《牵丝定阳真法》……事实上是培养鼎炉的功法。’ 燕澄目光冷冽。 先以大量魂魄制成的还阳丹喂养织丝女们,让后者养成依赖阳气的体质。 只要持续供给魂魄,织丝女们能承载的阳气容量,也会随时间而增加。 有着吐丝之法将多余阳火泄出,这过程几乎没有什么风险。 唯一的弊病,也就在于织丝女们对阳气的成瘾性会随着年月变高。 最终发展至殿上无力,也不愿再以巨量魂魄喂养之的地步。 可那与殿上何干?用坏了的织丝女,抛弃掉就好了。 反正要成批地解决掉这群倒霉蛋,也费不了什么力气,只须断掉魂魄供给便是了…… ‘只是如今看来,牵傀丝只是制作织丝女过程中产生的副产品罢了。’ ‘上修们真正在意的,是整个过程中对织丝女造成的体质改变。’ ‘从而让她们成为以阴身蕴藏阳气,用作辅助尸修修炼的绝妙鼎炉。’ 天尸道遗留的功法中,清晰地说明了把织丝女们调制成鼎炉后的运用之法。 某程度上而言,它甚至补足了燕澄手头《阴阳补萃妙合玄经》的不足之处。 这玄经固然是世间第一流的双修法,内容却全然聚焦在修行者本人身上,并未涉及到如何提升双修对象的品质。 无论双修法本身的效率有多高,如若双修的对象修为寻常,体质平庸,双修的成效也高不到哪儿去。 而对修持阴法的尸修而言,最佳的双修对象,无疑是借由功法修得一身阳气蕴藏于体的织丝女们。 以天尸道的用词,该称她们为养尸女。 ‘尸修阴身修阴法,为四阴一阳,阴身修阳法,是为三阴二阳。’ ‘后者本是更贴近阴阳均平,更有利于求道的状态,却无法以常规的修行手段得之。’ ‘天尸道对此给出的解答方案,便是借由把养尸女们彻底当作耗材,成就体质更贴近阴阳均平这最佳状态的尸修。’ 燕澄放下书简,感慨不已。 叹为观止。 撇开北境修士本就不太在意的伦理道德不论,天尸道提供的解法堪称完美,甚至暗暗合乎《上阴天尸道章》提出的修行要旨。 这也是他修行至今所见,第一份不曾触发藏仙镜裨补阙漏的功法。 天尸道留给道统传人的这份遗产全无保留,已是养尸一道所能臻及的极致。 唯一的一点小代价,就是此法从根本上便捏断了养尸女们的求道之路。 它不存在筑基篇,也从未打算让养尸女们筑基。 一旦尸修以阴阳均平的完美体质成功筑基,肉身不再有生死阴阳之别,养尸女们的使命便已经完成了。 剩余的价值,也就是能成为下一批尸修的鼎炉罢。 燕澄所修的上阴功法,本身便带有修行至阴阳均平的部份,并不需要透过与养尸女双修来调整体质。 可假如他有这需求,燕澄相信自己会毫不犹豫地去做的。 就算自己不去与她们双修,修了《牵丝定阳真法》的养尸女们也没法修回来了,何不让她们尽可能展现出价值? 不知不觉间,燕澄早已成为一位有着合格的仙宗思维的修士了。 他瞥向王晴,看似随意般问道: “你对养尸女了解多少?” 王晴的反应比他意料中大得多,闻言当即警觉地盯视着他: “你为什么这样问?你想干什么?” 燕澄轻轻叹了口气: “我只是问问而已。” “道友所知显然不比我少,难道我还能骗得道友转修这《牵丝定阳真法》不成?” 王晴眼眸轻眨,显然是听过这功法的名目,盯着他手中的书简问道: “你手里这卷书简,便是《牵丝定阳真法》?” “我还以为养尸女一系的功法传承,早就被魔宗尽数收在长生殿里头了。” “幽冥一道在魔宗上层眼中的份量,要比人们预期的重得多,这数百年来,北境已然没有别家修行幽冥的宗门了。” 燕澄微微一笑,将书简抛给了她: “总有些鸟是关不住的。” “更何况,天尸道终归是能接连顶住周室和仙宗数百年追剿的大势力,没那么容易便落到传承断绝的地步。” 王晴接过书简,自然而然地翻阅了一阵子,过程中瞳孔不时扩张收小。 哪怕这动静微小得近乎难以察觉,却仍被有心算无心的燕澄瞧在了眼里。 他脸上的笑意全不见了,一双眼眸深处泛起最深沉的紫气: ‘她看得懂。’ ‘一介散修,怎可能通晓大周的雅言?’ ‘此人不一定是天尸道出身,却一定与此地有着说不清的关系。’ ‘不然眼看着天童早已远去,她怎可能沈得住气,始终不提返回洞府之事!’ 他对这女修意图的认知清晰且冰冷: ‘这家伙对养尸院中的物事定必有所求。’ ‘甚至打从一开始,她便猜到殿上肯定会派人前来此地。’ ‘什么心焦着重新筑基,允诺回到洞府后便给我好处,全是为着说服我带她同来的借口。’ ‘由始至终,她的目的也只有一个,便是到这养尸院来。’ ‘可她修的既非寒炁,又非尸煞,此地到底有什么值得她谋取的……’ 正当他决定再次举起乌金驭尸戒,逼问出王晴来此的真实意图时,忽然听见了一道轻悠悠的叹息。 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从旁伸出,若无其事般接过了王晴手中书简,捧到身前轻声诵读。 燕澄的瞳孔猛然扩张开来,眼看着那白袍如雪的身形将书简收入怀中,轻轻拍掌赞道: “善。” 兜帽之下,露在阴影之外的小半张脸庞泛起淡淡微笑。 正是魔门圣女! ------------ 第六十一章 圣女又一次逆伐下修来了! 此时此刻,燕澄对【洞照】神妙需要主动施展,方能生效这点感到无比的痛恨。 他没可能每时每刻都开着【洞照】观测一切,可在这个鬼地方,一刻不察便会出事! 他往后退出两步,平静如常的表面下早已是惊涛满布: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是了,她本来就是尸修,此地的禁制对她形同虚设。’ ‘所修的虽然不是尸煞功法,可对这家伙而言,最不缺的便是阴尸煞了!’ 在一位近在咫尺的练气后期修士所施加的无形重压下,王晴几乎全身僵硬,一动不动,只听得身旁声线沈缓响起: “道友不必再装了。” “你也不是没有修到过练气后期,当知体内诸般真气动静,皆瞒不过我的神识感知。” “况且……我无意要你的性命。” 下一瞬间,王晴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青金色的飞影急掠至门边。 这位藏着一身术法未曾动用的初期修士,在危急关头终于不再掩饰,施展出最为顶尖的遁术便欲脱离险地! 便在此时,一只手掌拦住了她的去路。 王晴刹那止步,一双瞳孔扩张至最大,双眉于霎时间高高抬起: “燕澄,你开什么玩笑?” “你自己无路可走,便要拉着我与你一同去死吗!” 燕澄神色平静,空气中飘散的寒气却逐分逐秒地变得沉重,修为境界本就不如他的王晴登时处于劣势。 他没再瞧她,而是定睛注视着圣女: “师姐既已得到想要之物,用不着把事做绝。” 圣女说道: “你晓得这是何物?” 那自是晓得的,燕澄心中暗道,不就是能让你这狗娘养的婊子,成为一个更好用的杯子的功法吗? 口中说道: “师弟才疏学浅,肉眼识不得真法。” “师姐若是想要此物,取去便是,何必大动干戈!” 他方才虽没曾瞧得分明,但圣女施展的遁术显然超乎了他的理解范围,在视觉上全然瞒过了他的双眼。 若然当时动用了【洞照】,自是能够发现圣女的靠近。 但自己身为一个中期修士,若是能够看破对方的遁术,只怕反倒会惹来更大的麻烦! 燕澄已作好了要将此行收获尽数吐出去的准备。 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总比起当场死在圣女的手底下要好。 这儿可不是长生殿,不会忽然蹦出来一个黄彤来救场! 他自问已将姿态放到了最低,然而便在此时,王晴突兀的开口却将通盘布局打破: “《浮光掠影秘法》……你已然开始为筑基作准备,修成了道基前置的秘术了!” “太阴魔宗果然有太阳一道的筑基功法……这门秘法对应的仙基,是【望光棱】?” 圣女说道: “道友的见识倒是不浅。” 王晴说道: “道友既已得妙法,仙途在望,又何必为着一门用不着的功法而杀人灭口?” 圣女说道: “这不是用不用得着的问题。” 这位在与黄彤的斗争中看似长期处于劣势的尸修,此刻表现出惊人的敏锐: “《牵丝定阳真法》本身并没有筑基篇幅,但修持此法者以别法筑基后,却能将此法的玄妙延续至筑基期。” “也就是说,成为阴属筑基修士眼中绝佳的鼎炉。” “黄彤是晓得养尸院中有此法的存在的,她固然不晓得我会否修行,可只要有这可能,她便会不顾一切地提早将我除去!” 圣女的话声很平淡,彷佛只在说着再寻常不过的道理: “既然如此,本座要做的,便是尽可能让黄彤更晚晓得功法落到了我手上。” “至少不是从你二人口中得知。” 燕澄眼眸轻眨,忽地笑道: “确实是一位合格仙宗门人该有的思维。” “怪不得师姐能在一众养尸女中脱颖而出,得了这圣女的名头。” “只是如果你能多想一层,便会发现是否灭口掉我二人,跟黄彤会否对你出手压根儿全无关系。” “但教这《牵丝定阳真法》没曾落到黄彤手里,同样身为仙宗门人的她,肯定会假定功法在你手上,到时候也是会对你出手!” 燕澄面无表情,袖底手掌暗暗结起月轮印,嘴上却仍作出想要凭藉口舌解围的姿态: “师姐当知,大道高远,关键本从不系于下修。” “何必……大动干戈?” 圣女沉默片刻。 燕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变得急促起来。 以他对仙宗门风的了解,一名合格的太阴仙宗弟子,绝不会在得不到任何好处的前提下随便出手。 养尸院中,未尝没有别的好东西让她探索。 以她的修为,不论宝物落到何人手中,还不是任她如取如携? 然而便在下一刻,圣女那淡紫色的双唇微微张开,露出雪白的银牙: “师弟说得很好。” “只不过,有一点不太准确。” “本座要解决两位,还用不着大动干戈。” 仅仅一瞬间后,她脚边便有漆黑如墨的焰火纵放开来,于焰起刹那聚敛成长蛇状,分成四道朝着燕澄二人急扑! ‘这是……天尸道嫡传的术法【黑蛇】!’ ‘就连这门术法,也落到了太阴魔宗手中了吗!’ 王晴霎时展动身形,有着两世修行记忆的她,比起任何人都更清楚练气前期和后期间战力的巨大差距。 是以纵然她身怀数门玄妙术法,在实战中足与寻常的练气中期平齐,却压根没有半分与圣女硬碰硬的念头。 一路上与燕澄同行,已然把她的步伐拖慢太多。 眼看日出时份将至,身为一众尸修中唯一一位初期,她的行动能力到时将受到极大的限制。 不能再拖下去了! 只听圣女带着些许讶异的话声响起: “金光遁法?” “道友的身份,果然不……” 乍然而起的变化教她的话声中断。 但见面对着两道黑蛇分从左右袭来,燕澄不仅没有再次后退,反倒是踏前了一步,藏于袖底的右掌挟全身真力挥出。 月轮之光升起将暗沉驱散,刹那炸开的紫焰逐退黑火,势如扑落飞鹰的巨浪,狠狠扫在圣女身上! ------------ 第六十二章 底牌尽出,真正的越阶对敌! 燕澄对眼下的形势瞧得无比通透,向圣女施展的第一击若然威力稍欠,很可能便会成为自己的最后一击。 因此他不再掩饰,经由月轮印蓄势已久的上阴星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无论如何,在对方的手底下活下来才是头等要事。 大不了事后把见证了自己出手的王晴处理掉便是! 至寒至阴的紫焰将圣女吞没,这冰寒慑人,却带着阳火本质的猛烈焰火,即便是太阳一道阳刚至极的术法,也无法将其压倒! 一片又一片白缕破碎飞散在半空里,残余物不堪冷焰摧残,霎时间便燃烧殆尽。 原地却不见人影。 燕澄原本已然抬起的佩戒左手霎地僵住,只听得圣女话声如虚似幻,辨不出声音来处: “是太阴一道的火法?” “大师姐的后手吗?” “可事已至此,我不会再有保留了。” 下一刻,浓墨似的尸煞凝聚物往上而下淌落,形同一道绞索套往燕澄脖颈! 本已逃到门边的王晴同样不好受,好不容易避过两道黑蛇进击,还没来得及再次施展金光遁法。 便被凝聚成实体的尸煞黑索卷住脚踝,全无抵抗余地被拉倒在地。 这女修心下只咒骂不已: ‘杀千刀的太阴魔宗,把修行界现下的风气都搞成什么样子了!’ 练气后期和中期、前期之间,本就有着不可逾越的修为天堑。 再加上,对方可不是熬工龄熬成后期的寻常尸修。 而是修行太阳功法,天然就压着众尸修一头的长生殿真传! 圣女甚至还没使出太阳一道的攻伐术法,单是凭着手头近乎用之不竭的阴尸煞,便够她和燕澄吃一壶的了。 王晴眼眸微微眯起: ‘更何况……她还修成了《浮光掠影秘法》。’ 这门秘法在北境算不上赫赫有名,可传承在身的王晴清楚,此法是修成太阳仙基【望光棱】不可或缺的前置秘法! ‘就算是我的瞳术,也只能依稀瞥见她的身形轮廓……’ ‘这燕澄似乎也是个有手段的,可连她身在何处也辨不清,这场架还打什么!’ 只见得燕澄脚步展动,《白鹤七星步》灵动无比地闪过黑索绞首,那煞气所化的黑索却如附骨之疽紧咬着他不放。 猛见得燕澄二指捏指成圈,其余三指并拢如刀斩出,一轮月弧骤然放亮,将那穷追猛打的黑索一刀两断。 《月轮炼华法印》中的月弧印! 此印以掌为刀,最擅杀伐,斩出气弧之锋锐犹胜神兵利器,是以又有“月弧刀”的别名。 上古之时的太阴练气士们,便是以此法印除魔卫道,威名赫赫,时至今日犹有余晖! 却不过稍稍争得一分喘息余裕。 黑索落地顷刻,却随即便一分二,二分四,化作四道嘶嘶吐信的黑蛇往着燕澄袭去。 ‘是《白蛇吐信诀》……圣女这家伙,将魔宗剑诀的精要跟【黑蛇】结合在一起运用了。’ 王晴眼内浮现出一丝绝望: ‘刀剑虽锋,终究有迹可寻,断其刃即可阻其锋。’ ‘这煞气攻势,却是全然建基于圣女堪称海量的阴尸煞库存之上的,用不着消耗她自身的半分灵力。’ ‘只须她手头上的煞气未曾枯竭,这攻势便不会平息!’ ‘除非找到她的本体,从正面将她击倒……’ 王晴飞快捏起手印,眼内金辉大放光亮,却只隐约瞧见一道身影自燕澄身后若隐若现。 《浮光掠影秘法》是操弄光影之术,借由调整照映于身形表面的光影角度,将自身完美地隐藏于修士的视野之外。 方才燕澄那超水准的一击,显然使得这位魔门圣女颇感顾忌,是以始终隐匿身形,只一味驾驭阴尸煞向二人发起进攻。 动用了瞳术的王晴,尚且没法清晰定位圣女的位置,燕澄又如何能做到? 哪怕明知相助燕澄击退圣女,对眼下的她未必是好事,王晴还是在一瞬间下了决断,决定以心声传音向燕澄示警。 然而便在下一瞬间,她便眼看着燕澄双瞳中的紫气焰光倏然放亮。 捏起不知名手印的左掌,也在霎时之间改换印法,明怏而狠绝地朝后急斩一刀。 于是衣帛破裂之声再度响起。 下一刹,令王晴无法相信的一幕映进她的眼帘。 只见眼前的魔门圣女,长生殿真传的练气后期修士,被强行自隐身状态中打回原形。 右臂的袍袖早已被打得支离破碎,一缕黑血缓缓自她苍白的臂膀上流了下来。 曾教长生殿上一众尸修无比畏惧的圣女大人,生平头一回在斗法中负伤了! 而达成这一壮举的,却只是一名进殿不足半年,只因着疑似修行了【寒炁】道统而被选中来到这养尸院的中期修士。 要说燕澄心中是否感到得意,那自然是有的。 可他不是那种会在大功告成前便提前得瑟的人。 只见他踏前一步,微笑着朝圣女举起了【乌金驭尸戒】。 一时之间,王晴只感这段时日以来始终压在识海上空的阴霾被抽去了。 这曾教她吃尽了苦头,足以支配尸修身心的驭下神妙,如今被燕澄尽数倾注于圣女身上。 按理说,燕澄身为练气中期修士,位格天然便被圣女压一头。 手中的乌金驭尸戒,理应是对圣女起不了功效的。 但在王晴看来,自己身为筑基修士的夺舍身,尚且会被燕澄凭藉戒指的威能制住。 在这燕澄身上,想来还埋藏着比这戒指更为玄妙的隐秘。 他会就此便将局势逆转吗? 纵然理智告诉王晴,燕澄的胜利对她不一定是好事,此刻的她仍然感到一阵由衷的释然。 与一名练气中期为敌,总比被一位后期修士毫不手软地追着杀为好! 至于燕澄本人,则是仍然抱持着浓重戒备,一刻不敢放松地凝视着伫立原地的圣女。 经过短暂的交手,他已可确认对方离练气巅峰尚有距离。 若只是寻常的练气后期修士,位格上被得到【隐曜】神妙加持的他全然碾压,乌金驭尸戒定必能够见功! 即便只是定住圣女一瞬间,也够他奋起全力,将这女修的头颅一手刀斩下来了! ------------ 第六十三章 斗法即豪赌 然而,世上之事总是不像人们想象般如此顺利。 往着圣女举起戒指的一刻,燕澄并没有感受到对王晴动用此戒时,那令人满足的,犹如强行往对方识海中钻了一个窟窿的感觉反馈。 但他没有犹豫,左手持续举戒同时,右手掌刀已然再度斩出。 月弧刀! 这是《月轮炼华法印》中起手最快,同时也是应对人族修士时最为方便的法印。 比起需要提前蓄气的月轮印,月弧印几乎是动念顷刻,锋刃已出。 考虑到当世的练气修士大多不以肉身见长,又多半没有什么好用的护身灵器。 单纯的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抵挡月弧之光的斩击。 假如燕澄在剑术上有所钻研,能够像圣女把《白蛇吐信诀》融入到【黑蛇】之中一般,将月弧之光运用在剑上,杀伤力必然能更上一层楼。 但即便在此刻,他斩出的月弧刀已然比裴宜的身法更快,比邓健的剑更锋利,比黎柏袖底藏着的那几张起爆符威力更强。 足以斩落圣女头颅。 可就在一眨眼间,圣女的身形便如棱镜映光般淡化褪去,映亮半室的月弧随即落空。 《浮光掠影秘法》。 燕澄骤然间意识到,这秘法并不是单纯的藏匿隐遁之术。 圣女既然能够透过调整光影将真身藏起,自然也能以同样手段,凝造出自身尚在该处的幻象。 换言之,从往前数算的不知多少个刹那起,立于他眼前的便只是圣女的残影。 这手段当然瞒不过银镜【洞照】的观测,是以燕澄前后出手两击,都是实打实地命中了的。 但他可没法在交手期间全程一手捏印,而这,就给了对方施展手段的余地。 下一息间,燕澄佩着乌戒的左手,便被一只冰凉彻骨的手掌紧扣住。 燕澄缓缓移过头去,只见圣女的身影便在他身旁显现。 头顶的兜帽已然褪落,露出了长久为阴影所遮蔽的上半张脸。 那原本该长有一双眼睛的位置──一片空白。 燕澄忽然间明白了。 乌金驭尸戒确实是上修支配下修的绝佳用具,使用简便,起效也很快。 只要双方确实存在位格差距,戒指造成的强控效果甚至能一举制胜。 它只有一点小小的缺陷:必须让对方亲眼瞧见戒指。 织丝女们始终以兜帽遮住上半张脸,自然不是为着美观之类的原因。 而是,为着将她们最大的特征隐藏起来,只为着这缺陷转化为优势的瞬间到来。 喀啦一声,燕澄左手手腕被毫不留情地折断。 圣女掌刀挟着亮白色的瑰丽明火,原物奉还般朝燕澄颈项劈去。 【明玫阳火】 这也是这位练气后期修士,首度在这场斗法中施展出【太阳】一道的手段! 《上渺炼体玄章》外散的寒气为阳火所消融,《白鹤七星步》精奇的步法苦无用武之地。 此时此刻,燕澄才真正明白到一境之差,宛如天渊之别。 好在他尚有后着。 寒冷彻骨的真气自二丹而起,旋即而至臂膀,刹那便经由圣女握持着他手腕的五指溜进她的体内。 这是世间道统中阴寒臻于极致的上阴星气,此刻燕澄不顾代价,倾尽全力地将其送入圣女体内,霎时便将这女修的半侧身躯冻住! 若只是如此,倒还不够。 在这冰寒蔓延至圣女另半侧身躯之前,她的手刀绝对来得及砍下他的头颅。 因此,燕澄打算给她来一波大的。 明暗不定的亮紫焰光,倏然间于他的手臂表面燃起,顺着真气传导直往圣女身上攀了过去! 早在出手第一击,燕澄便察觉到圣女对这上阴星焰并无抵抗之能,唯有以遁术避其锋芒。 既然晓得对方无力应对这一着,自然便得狠狠地用上! 换作在平时,圣女或许尚有别的手段能应对这焰火。 但此刻她的半身已然受制,假如坚持劈下燕澄的脑袋才撤手,那么燕澄也不介意在死前烧掉她的半身作祭! 剧痛未曾使他的思维减慢,在这生死瞬间,燕澄的思路始终如同他的眼神般冷静而镇定: ‘那么,你会怎么选呢?’ ‘要赌一波吗?赌你身中我的星焰后,能在王晴的手里活下来,然后平安无事地生离此地?’ ‘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天童定然料想到了你能够进来的。’ ‘他不会不为此作好准备,你拖着半残之身面对他的算计,就跟送死没什么两样!’ 果不其然,即便身处于如何危急的时刻里,圣女仍然保持着仙宗门人该有的算计和素养。 她果断放开燕澄的手腕,成功防止了上阴星焰顺势攀上她的肉身。 而燕澄也借此机会一低头避过手刀,脚底展开《白鹤七星步》,以前所未有的神速奔出了暗室! 便在此时,王晴的话声忽地自他心头响起: ‘带着我走!’ ‘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对此地的了解,比起长生殿上任何一人也多。’ ‘我能带你到一个不必担忧被圣女追击的地方,只要踏进该处,谅她手段再高,也奈何不了你我半分!’ 燕澄只作没有听见。 他素来很不满意修士之间这门心声传音的手段。 按天童所言,如果没有修习过额外的法门,是没法阻止旁人以心声向自己传音的。 这就像是在通讯软件上收到了别人的讯息轰炸,却没法单方面把对方拉黑或是静音一般,使得燕澄感到十分的不愉快。 这次出发前,裴宜曾尝试以此法传音于他,说是想跟他试试天童刚赠给他那本《房术玄机进道萃要》。 可当时的燕澄只想着是否要与王晴双修,全然没心思理会她。 只一记眼色,便吓得裴宜不敢再啰唣。 正当他打算以同样的方式再次拒绝对话,却见身旁遁光飞闪,却是被王晴赶在了前头。 这女修遁速稍稍放缓,一张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焦急: “道友,此时你我若不互信,便再也没有活路了!” “从你展现出太阴一道修为的一刻起,你与圣女之间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若然你成了太阴筑基,以魔宗上层对此道的偏爱之重,她这太阳修士还有什么价值?” “必与你不死不休!” ------------ 第六十四章 一念(上) 养尸院三层,放有《牵丝定阳真法》正本的暗室之内。 圣女走到门前,缓缓望向燕澄二人奔逃的方向,淡紫色的双唇似乎微微颤了一颤。 身为当年长生殿上圈养的养尸女中的一人,她和其他同类一样,从一开始便被抹去了能够瞧见前路的一双眼眸。 养尸女不需要未来,她们的存在,是为着成就另一个人的未来。 在早已覆灭的天尸道的预想中,这个人应当是以尸修之身修习【寒炁】而成就的末代传人。 为着重振已然没落的道统,以【寒炁】修成仙基。 进而怀抱金丹,向昔日的灭门大敌太阴仙宗清算旧日冤仇。 天尸道的古修们早已预见,随着仙朝崩塌,周室倾颓,昔年压在诸修头顶的严密禁制被彻底放开。 必然会有越来越多的宗门涉足【幽冥】一道,试图在这隐世已久,却也早便没有了阻道之人的大道上分一杯羹。 更多的活尸会被自死亡中唤醒,踏上修行之途步步攀登。 其中将有一人,命中便当领受天尸道遗留下来的一切传承。 在天尸道遗留的古籍中,称那命定之人为尸王。 而养尸女们,只不过是为着辅助那人登上尊位而生的耗材罢了。 圣女空白一片的上半张脸,是瞧不出来表情的。 只能从她那小巧琼鼻的微小耸动中,观察出这位女修的情绪波动。 失去了双目的她,以《我心我视秘法》注视着眼前一切。 这心眼所见的事物唯有黑白,却比绝大部份修士完好的一双眼眸瞧得更清晰。 方才燕澄动用的阴冷火焰明阴暗阳,焚杀人身,伤性损命。 威力之强,她生平从所未见。 唯有往昔有缘读过的一些上古经籍给了她线索: ‘月明琉璃火。’ ‘太阴一道的顶尖传承。’ ‘这人……背后站着的是宗里的修士。’ 自己的猜测正确吗?圣女无从核实,也无意寻根究底。 心底唯有一番盘算越发清明: ‘他是,被派来顶替黄彤的位置的?’ ‘以阴身修持阴法,进境必然会比以阳身修阴法的黄彤快得多。’ ‘师尊寿数无多,已然……等不及了。’ ‘可比起与幽冥一道相近的寒炁,太阴一道与幽冥的距离太远了,不见得就能为师尊所用。’ ‘除非……宗里并不打算让师尊成事。’ 圣女的面容上依然不起半点波澜,一颗心脏却是跳得越来越快: ‘我该把他处理掉吗?’ ‘留着此人,固然能对黄彤形成威胁。’ ‘可一位太阴一道筑基修士的成就,同样会影响到我在师尊眼中的重要性。’ ‘黄彤终究出自师尊本家,就算失却了价值,也不见得就会丢掉性命。’ ‘而我却非如此,一旦没了价值,求作一鼎炉也未尝可得!’ 似乎有某股灸热的求生意念,推动着她迅速地下了决断。 随着浑厚而浓浊的尸煞浆液在她脚边聚拢,她轻声下令: “将燕澄的头带过来。” “天童那边,理应快要完事了。” 圣女晓得,只要天童成功取得黄彤想要之物,便会提前在中庭放出天溯阴月。 到时幸存的尸修们都会往天月高挂处聚集,黄彤也会亲自前来。 而又因着这厮是阳身,进不得养尸院里头,她定必会请一位真传代她进来接收宝物。 在一位筑基修士的眼皮底下,哪怕她手段再高,也损伤不了任何一名尸修的性命了! …… 燕澄与王晴飞快地于廊道上奔驰。 前者的脚步虽快不过后者的遁光,却始终稳步前行,身形随着真气流转开来而越发顺畅。 反观王晴,以她目前练气前期的修为,施展金光遁法显然大感吃力。 每遁出一段距离,便须停歇身形朝燕澄望去。 如此反覆好几次后,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道友难道不曾从殿上兑换补足真力的益气丸?” “须知若无我指引,你不见得能拖延至天童完事之时!” 燕澄摇了摇头,脚步虽快,话声仍是沉缓而稳定: “那玩意儿是初期修士才用得着吃的。’ ‘中期修士二丹圆满,吐纳之间灵力自生,怎会无端耗费煞气去换些用不上的丹丸?” 王晴脸也气得白了: “汝此刻张狂,换作是我全盛之时,你连与我说上一句话的资格也没有!” 燕澄却未生气,反倒笑道: “我为什么非要跟一个筑基散修说上话?你能指点得了我的修行吗?” 王晴登时沉默。 如果眼前这家伙真的是修行太阴一道的人上人,魔宗看重的嫡系子弟。 哪怕是在她前世修为巅峰之时,见了这般人物,也是得客客气气的。 在背后痛骂太阴魔宗卑鄙无耻,固然是每位北境散修乐此不疲的日常爱好。 可在一位魔宗嫡系跟前贴脸输出,那就等着被几十个筑基找上门来正义群殴吧。 说实在的,虽然亲眼见过燕澄与圣女交手的场景。 但王晴仍然没法确定,对方修行的到底是不是【太阴】。 这可不是因为她道行低微,而是对于北境修士而言,太阴和太阳两大道统已然形同传说一般,将近近千年不曾显露于人前了。 能修太阴的,哪怕是在魔宗里头也是备受重视的人才,平日里决不会随便在外走动,都是被宗门悉心看护起来的。 更不会被下放到北麓最南端的长生殿,混迹在一众前途无望的尸修里头! 旁人或许不晓得,但听长生殿修士在外总以仙宗门下自诩,便以为这些人真的多受宗门看重。 她却是清楚内情的,魔宗五庭十二殿,长生殿的排名要数到最末。 真要说在宗门眼中有什么价值,也唯独是看守着那座幽语钟罢了! 王晴盯着燕澄,唯恐被后者再一次手捏脖颈,诸般疑问终究还是堵在了咽喉里。 ‘差不多到了……’ 她收回目光,凝神静念,张唇诵念一连串晦涩难明的古语符咒。 燕澄听着她的言语,当中某些发音与现今北境的语言颇为相似,似乎是上古大周的雅言。 一个北麓山脉的散修,怎么会有着如此深厚的知识储备? 然而再没有时间让他犹豫,王晴话声既落,长廊深处便有一座钢门悄然于黑墙表面浮现。 钢门之上本刻有禁制符文,却被一道自下而上划出的深痕给刮得纹路尽毁,失却神效! ------------ 第六十五章 一念(中) 燕澄定睛瞧向门上的刮痕,暗捏手印,神妙已生。 这痕迹显然已非昨日之事,然而留痕之深,出手之人修为之强,致使时至今日,犹有隐隐金气泛于刮痕深处。 以他所知,哪怕是练气巅峰的修士全力出手,也不见得能造成如此长久的灵力残留。 是筑基修士留下的痕迹! 燕澄不通器艺,没法单从刮痕便分辨出出手者当时所持的兵刃,但明显是利器一类。 该不会是在北境如凤毛麟角般的剑修吧? 他的神色迅速阴沉下来。 剑修?此地? 怎么可能! 按照他对此地禁制的认知,筑基修士理应是没法步入养尸院的。 除非对方身上,带着某种能绕过禁制的法器…… 单是一位筑基修士,便已经够令人头疼的了。 更何况是有着法器在身,本身很可能精通器艺之道的筑基高修! 别说燕澄自己,就算换作是练气后期的圣女或黄彤在此。 对上这等存在,同样挨不了一招! 这会他总算明白,为何王晴会如此笃定圣女不敢追来了。 谁家的练气修士,见了这道深痕心里不打个突啊? 问题是,这痕迹既能教圣女止步,也同样地使得燕澄不敢贸然进内。 他满怀警惕地盯着王晴,既怕对方在门后藏有什么阴谋诡计,又怕这货自个儿躲进室内,反把自己挡在外头。 千百个念头于脑海纷转间,廊道远处浮现的一道身影,却令他的思维瞬间僵住。 那是一道兜帽蒙头,长袍飘飘的身形,看似单薄的形体,却因着构成其身躯的沉滞煞气而给人沉重之感。 无论其装束形貌,皆与圣女本人如出一辙。 王晴轻声道: “阴煞分身……” “长生殿练气后期尸修必习三身术中的【分身术】!” 燕澄对这三身术,亦有些粗略的了解。 正如初期和中期的尸修们一样,殿上的后期修士也有自己的三件套。 这些术法据闻并不算十分艰深,却只有开辟了上丹气府,掌握了神识之道的后期修士方能融会贯通。 向他提及这些的天童,便曾经在他面前施展过分身术。 只是天童身为中期修士,神识并不足以维持多于一道分身,而分身的存续时间也颇为短暂。 再加上一众尸修走的是尸煞一途,想要凝聚分身,就必须消耗大量的阴尸煞。 考虑到绝大部份尸修的处境,燕澄相信当中的不少人宁可身死,也舍不得动用这阴煞分身之术。 这些限制,对圣女来说却是不存在的。 燕澄暗地里咒骂一声,只见得远处的阴煞分身转过头来,似乎已发现了他。 下一瞬间,它脚底流动不休的沉浊黑浆缓缓往外扩张,凝聚成一道又一道形貌相同的分身。 没消片刻,廊道上已然站满了圣女的分身们。 ‘见鬼了!’ 修为更低的王晴,面对眼前这分身军团时,眼底流露的不安只有在燕澄之上。 只听她心声传音,快如竹筒倒豆: “道友,不能再犹豫了!” “这些分身能够与圣女之间共享思维,圣女练气后期神识带来的感知能力,这些家伙同样具备!” “虽然施展不出阳法,但只要是圣女掌握的阴属术法,这些分身也能够施展出来。” “毫不夸张地说,它们中的每一具,都具备着中期圆满层次的战力!” “而且这些分身是阴尸煞的造物,消耗的不是圣女本人的修为灵力。” “只要她舍得多年来的积蓄一扫而空,同时幻化出数十乃至一百具分身也不是没有可能!” 她言语中隐隐流露痛恨: “单凭后期修士的神识,没可能强大到这般地步。” “她身上一定有灵器,能够放大修士神识感知范围的灵器。” “此时此刻的她,已然是筑基之下第一流的战力。” “想要压制她,便只能借助筑基层次的力量了!” 瞧着缓缓往此走近的诸多分身,燕澄当机立断,点了点头,随着王晴躲进了禁制已失的钢门后方。 然后他便感受到一股彻骨的寒意。 这长发披肩的貌美少年先是退开数步,远离门边。 随即便抬起头来,望向刻满了室内各处,自墙壁上一直延伸至天穹的,散发着寒霜气息的无数符文。 他在修行之初便已理解到,符文是和文字一样,却比后者更隐秘,更高深的功法载体。 织丝女们未曾正式修行,仅仅是因着背上被刻上了盛载功法的符阵,便无师自通地掌握了《潜雾隐元诀》。 诸如太阴仙宗、天尸道般传承悠久的宗门,大多认为文字是一种不完美的载体。 想要传承道法,便将其内容以符文形式加密后铭刻下来,能参悟多少,全瞧后人的资质悟性。 什么?这样的传承方式,若然碰上了资质平庸的后人,便有使真法失传的风险? 那是后人自己不争气,关留下传承的前人们什么事? 老祖宗们没像隔壁的太阴魔宗般在功法上动手脚,原汁原味地把真东西传下来,就已经称得上是北境修行界的道德标竿了! 对此燕澄是早就习惯了,优胜劣汰,弱肉强食,是刻在每个北境人骨髓里头的出厂配置。 只不过别的宗门尚有三分底线,不至于像仙宗一般人尽其材,不留余地罢了。 反正在有着藏仙镜的他面前,理解这些符文,就跟吃饭喝水般再也简单不过。 这暗室里头所载的功法名为《天泣神鬼诀》,修成可得寒炁仙基【孤鬼泣】。 除此根本法之外,尚有寒炁术法若干。 当中大多数以当世修行界的标准,可以被定为玄阶术法中的佼佼者。 每一道皆有相当于虞才颖手中【尸煞阴火】的威力! 随着燕澄细读镜中所映经文,瞳孔中的紫焰越发明亮。 若单是一门寒炁功法加上几门术法,还不至于让他如此欣喜。 镜中解读出的《天泣神鬼诀》,篇幅以抱丹为止。 也就是说,这是一门能够让人一路修行至怀抱金丹,成为抱丹真人的求道真经! ------------ 第六十六章 一念(下) 真要说起来,燕澄手头上其实并不是没有直达抱丹期的功法。 穿越之初,便即自《阴尸行煞诀》中推演而得的《上阴天尸道章》,便有着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抱丹篇幅。 因此,燕澄从来没为自身的道途感到担心过。 但这并不代表,一份来自其他道途的抱丹功法对他没有价值! 燕澄目光灼灼,暗自沉思: ‘从练气到抱丹,其实便是一位修士从无到有地凝聚仙基,继而将仙基升华为神通的过程。’ ‘抱得金丹,修成神通后,后续的道路便不是单一的功法能够解决的了。’ ‘因此能够修到抱丹的功法,便已是世间功法的极致了!’ 若然《天泣神鬼诀》有所残缺,或是被刻意删改过。 藏仙镜必然能将之推演补全为其最初模样。 可这功法并无可推演处──无论出于何等原因,天尸道的古修们确实把他们手中的寒炁功法传下来了,全无保留,决无花假。 燕澄不由得感慨,看来即便是在上古被公认为魔道的天尸道,至少对自己人还是不错的,比太阴仙宗强到不知哪儿去了。 虽说谁才算是真正的自己人,谁只不过自以为是自己人,那可不是轻易辨得明白的事。 他心头感触,轻声问王晴道: “道友可知此为何物?” 无人应答。 进门时仍在他身后的王晴,不知何时已然不见踪影。 他猛然转过身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所身处的暗室远比他想像宽阔。 而刻满了传法符文的墙壁和房顶,也只是占据了这座暗室的一小片角落罢了。 在这暗室的尽头,立着的是一座高耸峻冷的冰墙。 王晴便站在这冰墙的前方,听得燕澄飞快趋近的脚步响起,她始终置若罔闻。 只顾凝视着那位于厚实无比的冰墙核心处,看似修士枯坐身形的阴影。 直至燕澄霎时止住脚步,在不远处瞳光灼灼地注视着她。 这女修才缓缓地转过头来,一双水灵眼眸亮起青金之光。 燕澄倏然捏起手印,【洞照】视野所见,冰墙之中唯有一道锋锐夺目的金光闪耀。 纵为坚冰所困,亮芒仍是不减熠熠。 此地是【寒炁】一属的洞府,既铭刻有道统相关的传法符文,自然而然会使得这密封的房间受其意象影响,变得比外界最寒冷的冰原还要深寒。 却绝不足以凝结出这等规模的冰墙,更没可能长时间冻住如此强盛的金光气息! ‘唯有筑基层次的【寒炁】法力,才足以凝结出这样的一座冰墙。’ ‘而被这冰墙所固封的锋锐金气,虽然此刻极致衰弱,但显然也是同为筑基层次的气息。’ 燕澄倏然明白过来: ‘是那斩破铁门禁制的筑基!’ 他忽然间意识到,为着逃避区区几具阴煞分身追杀便贸然进入此地,很可能是他近来犯下的最大错误。 筑基修士进入此地,本来就会受到养尸院上空禁制的压制,实力必然有所衰减。 这暗室既是存放天尸道寒炁传承的重要所在,定然设有针对别道筑基的额外禁制。 那斩破铁门禁制的筑基纵然强横,在这【寒炁】的主场却也无力抗衡,就这么被封在了冰墙里头! 当然,这只不过是燕澄的一个合理猜测,毕竟他并没有在此发现相关的禁制符文。 而冰墙里这家伙是怎么落到如此田地的,对他而言也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家伙到底是死是活……’ 燕澄实在不想面对一位身份立场均不明确,而且很大机会因着被冰封多时,而满腹怒火的筑基修士。 使得他更不安的是,冰墙中那疑似筑基修士所散发的气息,竟与此刻王晴双瞳流露的青金之光如出一辙。 下一刻,他心头的疑虑便即化为真实。 随着王晴瞳中的光采明亮至最极处,原先模糊一片的冰面忽然明晰了。 冰壁透彻如清泉之水,只见盘坐其中的是一名身披金甲,神蕴英秀的女修。 深锁着的眉眼线条如剑,一如她膝上那口亮光灿灿的金剑般锋锐慑人。 虽然流露出的气质大不一样,可那张脸容,却与王晴全无二致。 燕澄眼眸微眨,连日来的疑惑一扫而空。 ‘根本没有什么洞府。’ ‘这家伙要我带她前来,目的也不是为着乘机出走。’ ‘从一开始,此地便是她的目的地!’ 他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 “所谓重回筑基,并不是指用这副身躯重新修行至筑基境界,而是回到前世的筑基道身里头吗?” 王晴微微侧起头来,那张素来不是冷若冰霜便是暗藏忿忿的漂亮脸蛋,终于头一回泛起笑颜: “你不是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吗?” “有些事情太晚才知道,就跟不知道没什么两样了!” 下一刻,青金之光终于自她的眉心气府中现出真形。 却是一枚青铜为材,亮金点睛的怒目狮首佩饰。 与此同时,与之相关的讯息文字,也在燕澄神识深处的藏仙镜面浮现: 【名称:青面金兽佩】 【类别:法器】 【描述:北境南部宗门“寒澄书院”赠予门下筑基修士的突破贺礼之一,能盛载筑基一缕残魂。】 【于特殊条件和术法、器物的配合下,有辅助残魂寄身于练气修士上丹气府之效。】 早在王晴开口瞬间,燕澄缠于腕上的牵傀丝便已挥洒而出,将这女修的四肢牢牢捆缚着。 却无阻铜佩化作青金流光,瞬间没入冰壁里头金甲女修小腹处消失不见。 下一刹,这身披金甲的英武女修张开眼眸,目中亮起冷锐无匹的金黄光芒。 厚实如巨石的冰壁,从表面开始寸寸崩解。 金甲女修握起膝上金剑,缓缓站直身形。 高高在上的威能自那双金瞳中往外倾泻,刹那间遍及全室。 这是位格差距带来的极致威压,哪怕燕澄此刻位格已在练气巅峰,在一位复甦的筑基修士跟前,仍是没有半分抵抗的余地! 他第一时间便展动身形,脚步如飞,背脊贴到了刻痕犹在的暗室钢门上。 藏仙镜中呈现的异样光彩,令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然而还不待他去验证心中所想,只听得一声巨响,暗室的一侧墙壁即被自外而来的莫名巨力所撞塌。 顶着王晴脸庞的金甲女修未曾注目燕澄,而是望向了墙壁破洞之外的无边黑暗,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 第六十七章 阴灵棺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养尸院,底层。 天童低眸望向掌心亮起净白明光的袖珍圆盘,微微一笑道: “咱们的圣女大人果真来了。” “一切正如师姐所料,她是没可能错过夺取《牵丝定阳真法》正本的机会的。” 明明在片刻之前,他尚在向虞才颖大谈决不容圣女将此间传承拿到手。 可这会儿确认圣女真的来了,他反倒显得平静,风度闲雅一如往昔。 这异常的淡定,使得虞才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 她颇存警惕地瞥着天童,试探着问道: “既是如此,我们是否应当……” 天童打断了她的问话,淡淡一笑道: “你忘了我方才的话了?” “在这养尸院底层的物事,优先度比别的什么都高。” “若无此物,师姐求道之路难免多有阻滞。” “而只要她求得大道,证就仙基……” “圣女得到真法与否,对她而言便没那么重要了。” 他的视线仍紧盯着掌中圆盆: “而且,观乎这气息的炽烈程度,咱们的圣女大人似乎正在与某人交手。” 虞才颖惊了一惊,脱口而出: “燕澄?” 天童朝她瞥了一眼,笑道: “看来你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 虞才颖默然,半晌方道: “邓健他们是什么水平,师兄晓得,我也晓得,如何能与圣女交锋?” “燕澄修为虽然最浅,修的终归是寒炁,只不晓得他暗地藏着多少手段。” 天童微笑应道: “说实在的,我手中这玩意不过是林才锋连夜赶制出来寻常货色,能瞧出来的事情不多。” “可你说与她交手的是燕澄……倒也不是没有这等可能。” “别忘了,他身边可是带着一个好用得很的初期尸修。” “只要运用得宜,也够在圣女手底下周旋好几个回合了。” 似乎是感觉到周遭的潮气越发深重,他渐渐没了闲心,双瞳绽放的墨黑光泽越发幽深。 以练气中期的修为,运使这原理近似于瞳术的望气术,终归是越了一个小境界行事的艰难举动。 天童一双眼瞳边上渐有黑血渗出,他定睛向前的目光却依然不改。 直至那逐渐变重的湿气,终于形同毒瘴般教二人不敢再行上前。 此时周遭已然一片幽暗,天童将久藏袖中的【天溯阴月】放出,虞才颖这才就着月光,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只见得十步外的地面上,刻着一幅以巨大圆形为核心的阵图。 圆阵以煌煌大日为冠,幽幽白月为履,象征五行的五颗星辰点缀在旁。 星与星间刻线勾连,似乎是意指着五行之间的生克关系。 唯独太阳与太阴这两道星辰中最尊贵者,并无刻线与之相连。 而在这圆阵的最核心处,安放着一口与成人身形等长,墨黑色的棺木。 虞才颖的呼吸声变得轻而短促,良久才开口问道: “这便是师姐想要的物事?” 天童注视着墨黑棺木的目光难掩灸热,好一阵没曾回话。 待得沉默漫长得开始教人不安,才听他笑道: “什么物事不物事的?” “对着一件筑基法器,师妹还是表现得尊重一点为好。” “这可是天尸道存放在这养尸院里的传承中,最有价值的一件宝物。” “筑基法器【阴灵棺】……” “昔日天尸道之所以能培养出诸多筑基,与我太阴仙宗一争短长,所倚仗的正是这具能够大幅提升筑基成功率的法器!” 甫闻此言,虞才颖心头浮现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设法将这法器据为己有。 大幅提升筑基成功率! 她很清楚这话自天童口中道出的含金量。 像是黄彤般的重要人物,殿上对她的成道是无比支持的。 这便意味着,她必然会获赐幽冥一道的顶尖筑基灵物,好将其筑基成功的机率尽可能地拉高。 以此为前提下,天童尚且把眼前这法器形容为能够“大幅提升”筑基成功率。 代表此物提供的增益,还要胜过长生殿上预留给黄彤的无数灵丹妙药! 虞才颖对自身的资质具备清晰认知。 没有殿上的支持,即便她能熬工龄熬到练气后期乃至巅峰,筑基的机会仍然相当渺茫。 众人所修的,毕竟是北境自古承传的“服气养性道”。 修士成就的上限,几乎全然取决于其所享用资粮的质量和数量。 只要有充足的灵物供给,一头猪也能被供成高修。 可反过来说,哪怕一个人的天份再高。 若然得不到所在势力提供足够资源,照样修不出什么成果来。 这也是北麓山脉内外的一众散修们,日子过得如此凄惨的缘由。 好东西都被太阴仙宗这庞然大物垄断了,能流到散修们手里的,那都是宗门里头挑剩的残次品。 就这,还得庆幸仙宗为散修们留了活路呢! 至于长生殿上的尸修们? 开玩笑,那是空自挂着宗门修士的名头,半点资源也分不到,还得承受殿上几近无止境的压榨,简直比散修还要惨。 因此虞才颖压榨手底下的小修时,从来没有半点的心理负担。 他们觉得自己很惨?及得上她惨吗? 要不是得满足上修们无日无之的盘剥,她用得着费尽心思来压榨下修?自个儿安心修炼不好吗? 她紧紧盯着阵图里的棺木。 只要得到此物,成就筑基,便不必再如今日般痛苦煎熬…… 可她瞧了在旁的天童一眼,理智迅速便战胜了贪婪。 天童在旁盯着,她成事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 不仅如此,她还得防备天童起了贪没宝物的念头,随手便将她灭口掉! 为着分散天童的注意力,虞才颖不得不再次化身好奇宝宝,问出很可能会被对方贬为没水准的问题: “此物既属幽冥一道,为何却会散发出如此强烈的潮热气息?” 天童嘴角微动: “问得好。” “要解答你这个问题,就先得让你亲眼瞧瞧,这阴灵里头到底放着什么。” 他侧过身来,目光中的笑意教人隐隐发寒: “不如便请师妹为我揭开棺盖,好满足一下你这份好奇心,如何?” ------------ 第六十八章 养寿土,土泥偶 凭藉着多年魔门求生锻炼出的本能,虞才颖立时便意识到天童在挖坑等着她跳。 细想起来,这玩意儿既要交到黄彤手里,总不能就这样放在这里。 但要搬也是天童来搬,关她一个道行平庸的中期尸修什么事? 她心里再也清楚不过,包括她在内的一众尸修与天童间最大的差距,不在修为战力,而在于讯息差。 无论下修们如何聪明绝顶,擅使权谋。 有些情报,只要上修们不愿让她们晓得,她们就怎么样也不会晓得。 既无情报,每一次贸然行动,都可能引致惨痛收场。 这就使得下修们事事稳健为上,不敢争抢眼前利益。 唯恐所见机缘,均是上修布下的钩子。 长此下来,下修们跟上修之间便拉开了无法跨越的鸿沟。 明知道什么都不做会使得机缘自指间溜走,长年间养成的谨慎,仍是使得虞才颖一下子退到了墙边,心怀不安地注视着棺木前的天童。 见状,天童只轻叹一声: “师妹胆子真小。” 随即却也没在虞才颖身上花费多少光阴,目光只锁定在黑漆漆的阴灵棺上。 那双无论何时都带着笑意的眼眸,霎时间变得冰寒。 ‘不对劲。’ 他让虞才颖先行触碰棺木,自然不单单是为着试探对方的反应。 来前便已自殿上获知相关情报的天童,早就察觉到当棺木当前状态不妥! 这位尸修中的魁首眼神冰冷: ‘幽冥一道的法器自带玄妙,若然不被镇压,影响便会遍及所在的一整片地区,引来无数高修的注目觊觎。’ ‘又不是每件灵器法器,也像幽语钟一般自带断感知因果的神妙!’ 按北境修行界的惯例,修士用作镇压幽冥一道器物的法门是为“五行镇法”。 利用相生相克的五行灵物形成符阵,从而最大程度上消弭幽冥气息外泄的影响。 这道法门取象自昔年北煌帝君以座下五仙压制幽冥,使仙道大昌的往事。 分掌五行的五仙境界修为相当,堪足驭使同时又不致有一行独尊。 后人以此创出五行镇阴之法,只要五份灵物间的平衡不被打破,受镇之物便无走脱之机。 然而此刻,五行间的平衡被打破了。 自此地某处为核心暴涨的金行气息,助长了用作镇压阴棺的【买命金】之气象。 由是连带着刺激得【荫龙水】气息大涨,产生出遍及养尸院底层全境的潮气! 天童目光冰冷: ‘按照殿上给予的情报,用作镇压阴棺的,乃是五份同样带有阴属,不损阴棺气象的五份筑基灵物。’ ‘水行的【荫龙水】气息受金气滋长,本应连带着影响木行的【蔽阳木】。’ ‘然则木行道统在当世本有隐遁之性,水气无处转化,这便成了如今我等感受到的这副异象。’ ‘当日的传闻是真的?有一位修行【庚金】的南方修士在北麓莫名失踪。’ ‘其时还曾引来正道的好几位筑基联袂北上,向仙宗讨一个说法……’ 他没有让自己再想下去,心神再次回到眼前的要务上: ‘水行之气既然泛滥,须以土行来压制。’ ‘然而根据黄彤先前的暗示,此地的火行灵物【销阴火】,早就落到殿上某位的手里。’ ‘那么本可用作压制阴水之气的【养寿土】便失了滋养之源,自是压不住滔滔阴水!’ 【销阴火】、【养寿土】、【买命金】、【荫龙水】、【蔽阳木】。 这五份阴属五行灵物间的平衡既已被打破,意味着阴灵棺本体已然超脱控制。 哪怕只漏出一丝威能,也不是他一个练气修士能够抵擂的! 此情此景,他根本不敢擅自触碰阴灵棺。 只欲揭开棺盖,亲眼确认五行灵物的状态。 却唯恐一有异动,便即被暴走的筑基灵物气息所吞没。 好在很快,他便用不着再为该如何举措而感烦恼。 阴灵棺的棺盖,自内而外被推开了。 …… 养尸院,三层。 燕澄的视线望穿墙上破洞往外看去,但见得一阵浓浊而沉坠的土黄之气将院落中庭占据。 在那厚重得教人窒息的气息中央,一道高如山岳的巨形身躯挺起身形,无声地朝破洞处投来视线。 那是一具身披厚鳞的土制巨偶,厚实凝重的躯干和肢体,无时无刻地向旁观者昭示着它的强横力量。 它的头部长有长大而锋锐的巨角,形状与燕澄所知此世的任何生物都不类似,倒是教他想起了前世所见的某类奇幻生灵。 ‘……龙?’ 少年目光与巨人苍白无光的双目对视瞬间,狂潮般的讯息涌入燕澄脑海,述说着眼前这一奇异生物的来源: “名称:龙首巨像” “类别:灵偶” “描述:天尸道以灵物养寿土为材塑造的护法灵偶,以巨大的体形和极致的防御力闻名。” “生命力极强,只要残余一块碎片,灵偶便可吸取天地灵气为原料重塑身躯。” 燕澄暗暗把天童、虞才颖以及天尸道上下十八代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眼看此身是从地底某处破土而出的,定然与天童二人的骚操作有关。 这两个家伙乱搅一通,把自个儿玩死就算了,如今却是要把燕澄也牵连在里头! 天尸道那群老登们,更是行事不经大脑。 把这般危险的玩意儿留在养尸院里,是打算把好不容易找上门来的道统传人给一拳揍扁吗? 眼前这座龙首巨像,虽然没有筑基位格。 可浑身上下每一分,均是由筑基层次的【养寿土】构成。 练气修士的术法,打在这家伙身上,能打落一抔泥土也算是高明了! 就在他认真考虑就此逃亡,再也不管长生殿上这档破事儿时。 只听得金甲金剑的王晴忽然笑道: “天尸道的老狗们可真是心大得很,竟然敢拿巨像的碎片来镇压阴灵棺。” “也是,他们当年被你们魔宗打压得这般狠,手头怕是早就没了多余的养寿土了。” 这名女修笑意明快: “正好作我重获新生的试剑石!” ------------ 第六十九章 我辈正道从不以大欺小 便在此时,养尸院外数里处的某座山峰之上。 “哇,师兄,这回可真有好戏瞧了。” 身形娇小,青衣垂髻作道童打扮的少女放下手中的视物长筒,一张脸上难掩兴奋: “能够目睹师叔复生后与龙首巨像的全力一战,就算是被牵连而死也值回票价啊!” 在她身后,一名长袍高冠,隐隐有出尘之姿的高瘦道人闻言表情无奈: “你我可是站在数里之外的山坡上,就算是两位筑基修士在养尸院中全力争锋,也牵连不到我们这儿来。” “师妹可别兴奋过头,要是玩坏了我的观霞筒,休怪为兄按市价与你明算账。” 少女扁了扁嘴: “别那么小气嘛,不就几块灵石的玩意儿,也就在这乡下地方显得稀罕!” 道人完全无意惯着这家伙: “不希罕的话便还来,为兄还没看过呢。” “行了行了,谁不晓得师兄挂念了师叔好几十年,开口说梦话也在提师叔呢。” 道人老脸一红: “胡说八道!” 好在少女没再纠结他暗恋师叔的事情,再度把眼眸凑到观霞筒边细看,忽地又是哇了一声: “师叔出剑了,剑锋只轻轻一掠,便将那巨像的小半条腿斩了下来。” “真不愧是当年威震北境十三国的法剑【观晴】,冰封数十年,甫一出鞘犹有余威。” 道人说道: “你又在胡言乱语了,师叔这剑何来的剑鞘?” “王师叔修持的【庚金】一道,本来就是五行诸道统中最擅于杀伐的。” “再加上她筑成了仙基【凿阵锥】,锋刃一出,如铁骑凿阵,锥破青囊,那泥塑土偶如何能挡?” 他神色颇有几分沾光的傲然,可不消片刻,便又显得沉重: “只是……若不能一举将那龙首巨像斩成千百碎块,这少许损伤,终究会随着巨像的自行修复而前功尽废。” “更何况当下的师叔,终归不复生前勇锐难当了。” 少女笑道: “我瞧师兄是过虑了,哪怕是咱书院里头道行最浅的小子也晓得,这【养寿土】若无阴火滋养,便是一团打不烂的土块罢了。” “这养尸院中唯一的一份【销阴火】,却早落到了太阴魔宗的筑基修士手里。” “除非魔宗的筑基脸皮也不要了,躲在暗处以阴焰滋养巨像。” “不然这泥造的大个儿,用不着片刻便会被师叔削得灵气耗尽,连自行修复的余力也不复有!” 要是这番童言童语是由少女以外的同门道出,道人相信自己早便忍不住发笑了。 可这终究是一师所出的自家师妹,道人只耐住性子说道: “师妹可曾记得,师尊答允让你我同来北麓时,第一句嘱咐的是什么?” 少女举起手来: “记得!” 她刻意模仿师尊一贯的高冷模样,板起一张脸道: “当你等觉得太阴魔宗修士的底线不至于那么低时,千万要记住,这些魔修行事才没有底线可言!” 道人神色凝重: “那就是了。” “师尊堂堂抱丹真人之尊,尚且不敢轻视这群魔修的手段。” “你这小娃儿却在这夸夸其谈,掉以轻心,真不怕一旦出事,师尊就算有心救你也来不及了!” 少女哼了一声: “师尊刻意驾鹤而来,弄得四方皆知,便是要教这干井底之蛙晓得苍天之高,晓得神诰宗抱丹真人的仙风道骨。” “我总不信这些想来早就吓破了胆的魔修,敢对王师叔作什么!” 道人却没法像她这般乐观,摇头轻叹道: “王师叔昔年北上,何曾不是像你这般想法?” “正道各派虽然与太阴魔宗不合,可当年还没到如今般势成水火的地步。” “师叔既是寒澄书院门下,又是我神诰宗的记名弟子,自觉与魔宗筑基同行探宝,也不怕被人害了去。” “结果她现在落得什么下场?” “兵解身死,埋骨冰中,唯有一道残魂得以借助青面金兽佩遁出死地,另寻出路。” “哪怕此刻谋划得成,得以神魂归位,一缕残魂也再也难复完好,从此道途蒙尘,再难寸进。” 他缓缓握紧拳头: “即便教那钟天缨身填北海之眼,亦难赎此罪愆万一!” 一旦提及到魔宗的筑基修士,少女身上那股活泼劲儿登时不见了,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只怕她欲除后患,特意布下此局,便是为着将王师叔的残魂诱出来处理掉。” 道人神色阴沉,良久方道: “若真是如此,你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昔年王师叔伪装作北麓散修,在外不提出身宗门,为的就是避免挑起正道诸宗门与太阴魔宗的全面冲突。” “为着同样的考量,师尊是不会亲自出手的。” 他的话声里夹杂着嘲弄和无奈: “咱们终究是正道宗门,作不出来以大欺小的事情。” “师尊处处以大局为重,也只能委屈师叔了!” 少女默然无语,半晌,方道: “要是师尊也能舍得下脸面,以抱丹真人之尊威压这群筑基……” 道人打断了她: “那么他损折的就不只是自己的脸面,而是神诰宗的体面,宗门决不会允许的!” 说着,他的表情越发苦涩: “虽然你若问我,为兄倒是觉得什么宗门的体面,决不及师叔的性命来得重要!” 少女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定睛瞧着观霞筒中景象。 只见得又一道剑光冲天而起,龙首巨像力足粉碎城墙的巨拳砸落,却被法剑【观晴】如豆腐般干净利落地切成两半。 全然不在同一层次。 至今为止,王晴未曾动用仙基术法,只制出一十三剑,便将龙首巨像的肢体斩落了一十三块。 却皆为无用功。 龙首巨像那以【养寿土】打造的庞大躯体每度受损,均以超乎寻常的高速修复重塑。 这躯壳或许在剑锋之下不堪一击,但其斩之不尽,转眼间又如死灰复燃,终归使得手执金剑的筑基修士露出不耐神色。 王晴一双闪烁着青金光芒的眼眸,却是前所未有地明亮。 只顾注视着藏于龙首巨像核心处,那时刻看似快将熄灭,却又在下一刻便如烛火熠熠的点点火星。 ‘钟天缨。’ ‘果然,你在那时便为今日之事埋下了后手,分出了一部份的【销阴火】埋进【养寿土】中。’ ‘但是,如果你以为我会再一次被你算计至死……’ 下一刻,她侧身抬剑,锋锐无匹的剑光自下而上如孛星逆行,却是削往了立在三层静观变局的燕澄! ------------ 第七十章 哪里的上修都一样(上) 燕澄正在为龙首巨像的中看不中用而感慨,没度想到下一刻,剑光便劈到自己这边来了! 这可是筑基修士劈出的一剑,燕澄全无半分硬抗的打算,百忙间展开脚步,《白鹤七星步》急急往后如飞鸟避浪,才堪堪避过那险些将他斩开两半的剑光。 纵然逃出生天,燕澄犹自惊魂未定。 他身形贴到了冰壁边上,遥遥望向王晴方向的眼里惊怒交加。 从那枚青面金兽佩可知,王晴绝对不是像其所言般的北麓散修。 寒澄书院,那是北境脚鼎有名的儒家宗门,向来与神诰宗、莲花寺齐名,并称三大正道宗门。 这三大宗门的共通点,便是均有抱丹真人坐镇。 单此一点,便足以在修士普遍止步于筑基的北境十三国握持绝对的主导权! 筑基逆伐练气,这是自诩正道的修士能做出来的事情吗? 燕澄心中暗骂,他娘的,哪里的高修都一个样子! 当然他也晓得,对方似乎无意真的取自己的性命。 方才的一剑,是有意留给他闪避的余地的。 否则他连抬步也未曾来得及,便死在金光灼灼的锋锐剑气之下了! 霎时之间,念头于他脑海急转: ‘这是警告……却不是为着警告我。’ ‘在她眼中,一个练气修士能对她形成什么威胁呢?’ ‘这一剑是劈给我身后,抑或说她认为我身后站着的筑基修士瞧的。’ ‘她可不晓得,这次殿上压根儿就没出动筑基修士。’ ‘可……此刻殿上就真没有一两位筑基在旁瞧着吗?’ 燕澄渐渐从被筑基逆伐的惊恐中回过神来,目光一点点变得冷冽: ‘如果天童他们奉命去取的物事当真如此重要,乃至于惹得天尸道遗留的护法灵偶出手。’ ‘那么殿上定必在事前已能料到,这绝不是出动几个练气中期便能解决之事。’ ‘殿上的那些上修们,真的会把得到宝物的希望寄托在下修手里吗?’ 他猛然省悟: ‘此时此刻,养尸院外必然有殿上的筑基在盯着!’ ‘王晴方才那一剑,为的是要震慑他们,警告他们要是胆敢胡来,她就把此间的下修尽数诛灭掉,把殿上想要的宝物一剑毁掉!’ 如他所料般,下一刻王晴便即开口,声如金石相碰,清亮悠扬,数里可闻: “钟天缨,我知道你在瞧着。” “长生殿数百年来不曾采得月桂清阴玄华,也不曾出过一名太阴修士。” “如今这燕澄身怀太阴修为,必为殿上之所望。” “你若只敢借一具无知无识的泥偶除我,我王晴在此立誓,生机耗尽之前必将燕澄头颅斩下!” “到时不待我对你出手,你家师尊怒火一起,你自晓得自己会死得如何惨烈!” 听罢此言,燕澄原本已恢复平静的面色再一次绷不住了,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早晓得便在她残魂归位前将她灭口了!’ 他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早在瞧出王晴状态不对之时,他手中的牵傀丝便已出手。 然而练气修士的反应再快,如何能快得过筑基修士的一念! 燕澄目中阴霾渐增。 如果说一名忽然蹦出来的【寒炁】修士,还只是会引起殿上部份高修的警惕和注目。 那么一位【太阴】修士的份量,却全然不一样了! 当世之人要修太阴,能有什么合用的灵物可吃呢? 不外乎便是月桂清阴玄华罢了! 此物在现世之珍稀,那是到了堂堂长生殿主采气百年而不得其一的程度。 就连承继太阴正宗道统的太阴仙宗,据闻库存的月华也寥寥无几,宗里多少惊才绝艳的修道种子,只因着资粮不足,便被逼得去修了三阴之辅的寒炁…… 燕澄几敢肯定,待此间之事一过,自己要面对的将是来自长生殿最高层的审视,甚至可能惊动宗里! 便在此时,只听得一道善解人意的劝慰话声自门外响起: “师弟不必担心。” “炼制人丹之法在宗里早就失传了,就算你体内有着一整壶的月桂清阴玄华,也不会有人把你抓去炼成大补丹药的。” 燕澄霍然回首,只见一袭白袍幽幽站在钢门之外。 “那书院筑基既已将事情捅破,本座若杀你,反倒招来师尊猜忌。” “反过来,若然你修的真是正统的太阴传承……” “或许我还得借由与你双修,得阴阳和合之补益方能更进一步。” “师弟这便请从门后出来罢。” “难道在你眼中,师姐我比一道随时会再次斩过来的筑基剑光更危险吗?” …… 同一时间,因着龙首巨像骤然暴起,而被其巨大身躯撑破的中庭地面破洞处。 先是有一道满身散漫土黄气息的晦暗身形凭空弹射而起,重重摔落到中庭角落的颓垣败瓦中。 风将蒙在她脸上的尘土吹拂干净,露出的竟然是虞才颖的面容。 只是这位曾以姿容娇艳闻名殿上的尸修,此刻已然死得不能再死。 随着她的最后一口气散去,阴郁黑煞自她身躯表面流散,女修苍白遗容唯有深深的惊恐和绝望。 接近数十个弹指后,才有一道大氅飘飘,形如神仙出尘的少年身影自破洞中一跃而出。 他双足站定,目光先是朝向不远处虞才颖的尸身,脸上凝重神色渐渐化作释然: ‘好在我应变及时,在那玩意儿暴起的一瞬间,便即挥动丝线将师妹勾住,动用《阴傀代死秘法》互换了双方身形。’ ‘不然此刻,像一片烂破布般躺在那儿的便是我了!’ ‘受过【销阴火】滋养的【养寿土】果然厉害,一瞬间灵力爆发,师妹二十年苦修而得的煞气竟然也抗不住……’ 天童嘴角缓缓上扬,口中却叹息道: “只可惜为兄这次出行力求轻便,不曾把那母尸带来。” “否则师妹本是不必死的。” “不过,舍身为殿主未来夺舍的容器挡灾,也算是为宗门作贡献的一种方式。” “师妹你死后有灵,晓得自己死得如此有价值,想必也会感到很欣慰的!” ------------ 第七十一章 哪里的上修都一样(下) 替身术、分身术、变身术,是为长生殿练气后期修士必习的三身术。 昔年长生殿主之师,太阴仙宗【叩幽庭】的玄塘真人曾有言道,身之一道修行窍要,便在替、在分、在变。 三术合一,便得法身修行之精要,堪配筑造大道之基! 身为殿上最受重视,同时也是能把最多心力放在修行上的尸修,天童自然早就对这三门术法有所钻研。 虽然因着未曾踏入练气后期,神识的质和量有所限制,使得天童施展三身术时的效果相当有限。 然而只要有能助神识传导的牵傀丝在手,他要硬控着一位练气中期修士,再强行把其当作替死鬼还是很轻松的。 《阴傀代死秘法》,正是三身术中的替身术正法,太阴仙宗的正宗仙道传承! 天童又打量了虞才颖的遗体几眼,心道: ‘只可惜,我没获传将尸修遗体炼作尸傀之法。’ ‘不然师妹虽已身死,她死后的身躯至少还能为我再挡一次灾!’ ‘真是的,浪费了一具好身躯……’ 可这会并非是徒然惋叹之时,他迅速避到了几条较为粗大的庭柱后方,眼中神光闪烁。 方才王晴刻意将话声送出,数里之地皆可听闻,身处于这养尸院底层的天童自然也听见了: ‘不是早叫他们别信什么月华灌顶的鬼话,这会玩出火来了吧?’ ‘换作在别家宗门,上修们发现门下有弟子福缘齐天,得以容纳太阴灵气,修持正法,自必大感欣喜,视之为宗门兴起之望好好地保护着。’ ‘但这儿是北境,是太阴仙宗!你燕澄是什么背景通天的高修真传吗?’ 天童目光淡漠。 他再是清楚不过,无论太阴修士有多难得,成道后的实力有多强大,这一切价值也必须以修士活到成道之时方能显现。 而在这长生殿上,燕澄根本活不到筑基之时。 一个死人修的是太阴、寒炁还是尸煞,真的有很大的分别吗? ‘怎么也好,那筑基既然把话放出来了,燕澄便必然刹那成为上修们争斗漩涡的中心。’ ‘我应当想的,是怎么从这些家伙的争斗中觅得一丝余地,找机会把阴灵棺偷运出来。’ ‘若然棺木毁在上修们斗法的余波之下,黄彤不敢怨恨上修,却必然迁怒于我!’ 天童未尝不晓得,如果燕澄真如那筑基所言般是一位太阴修士,殿主必然会像曾经注目自己般垂青于他。 好比说,把未来夺舍的对象改成燕澄。 这固然是成就了自己的求道之路,却也意味着自己当刻面对诸真传上修时的底气荡然无存,决不能再似往昔般老神在在了! ‘可当务之急,是从这场混乱中争取保住自家性命。’ ‘好在除却燕澄,此行还带来了三位尸修可堪动用!’ 天童目光灼灼,身形随即消失于深庭的阴影处。 …… 养尸院数里外的某座山峰上。 听了王晴放话,无论是少女还是道人,此时都露出了相当精彩的表情 半晌,仍是少女先开的口: “师尊曾经说过,借助青面金兽佩完成的转世是不完整的。” “筑基修士的位格过高,铜佩最多只能承载一部分的残魂。” “残魂本身已不复筑基位格,就算成功归位,也须经过漫长光阴的休养,才有机会修补完好。” “此刻的师叔诸般行事,其实……并不能视作是师叔所为。” 她这番话着实是颇为照顾师兄的情绪了。 那时二人的师尊谈及王晴所为,用的字词可是“夺舍”而不是“转世”。 长生殿搜罗得来的肉身,各有魂魄残留未散。 王晴夺其身而为己所用,等若是以修士的魂魄以强凌弱,扼杀了原先凡人残魂的最后一线生机。 这对恪守正道的南方诸宗门而言,是没法令人接受的。 因此上,两人的师尊才没有亲身前来见这位师妹一面。 实在是王晴夺舍人身之事既成定局,这位抱丹真人能够做的,便只有尽可能与她撇清关系了。 高瘦道人沉默良久,这才说道: “师叔向来光明磊落,此番为着续命而行恶,她不会抵赖不认。” “换作是我在她的位置上,也不见得就能做到比她更好。” “更何况……” 道人的话声听着颇为阴沈: “长生殿上若真多出了一位太阴修士,师叔早日将其除去也是好的。” 少女不语。 太阴魔宗既以太阴为名,所有的道统中最高贵者,自然是传承自【太阴常幽无明仙君】的【太阴】一道! 这位仙君贵为昔年仙朝之主【北煌帝君】的次子,传至后世的功法道统自然是最顶尖的。 时至今日,没人会怀疑太阴仙宗里头,是否仍然架有仙君亲手所书的求道仙法! 不论是少女还是道人也清楚,若非当世太阴隐遁,灵物稀缺,月桂清阴玄华难以采气。 别说是南方正道三宗,就是三十宗、三百宗,也没法与阖宗上下皆修太阴的太阴魔宗相匹敌! 若然教这什么燕澄成了太阴筑基,长生殿必然声势大涨,在太阴魔宗内的地位也会水涨船高。 到了那时,就算两人的师尊再有遗世独立之心,也不得不亲身涉足到北麓的这场对局里头了! 其时哪怕只是上修们争斗掀起的一缕余波,便足以将身为练气的二人吞没! 少女开始后悔当初央求着师尊让自己跟来,她纵然爱看热闹,却也不愿意被卷入到仙魔两道的全面战争里头! 战事一起,好处没她们这些底层的份,作炮灰的机会却是多的是! “师兄,你说……真的会开战吗?” 道人没有回应,只是捏起手印,以宗门真传的《望气通玄道术》凝望往养尸院上空。 似乎有某种暗红色,如火舨炽热的汁液,正自上而下地流淌到龙首巨像头顶,为这具昔日的天尸道护法灵偶加持灵力! ‘是钟天缨……她果然藏身在暗处!’ 道人此时只觉师妹的发言可笑至极。 开战不开战,何时轮到过他们这些练气修士来决定? ------------ 第七十二章 缺乏互信的世界 养尸院三层,记有寒炁功法传承的暗室内。 燕澄对圣女一番听似恳切的言辞嗤之以鼻。 想用双修来诱我?当我是什么没碰过女人的愣头青吗? 他这一世虽然尚是处子之身,前世的经验却不少,被骗过也骗过人,在这方面的算计心术自问不弱于人。 ‘签了这张保单,就跟你来一发’‘交了入会费,就跟你睡一晚’…… 诸如此类的诱惑,燕澄早已不知碰上过多少次了。 他再也清楚不过,若然满足了对方的需求,对方便再也没有动机履行后续的承诺。 因此他从来不会在未得到好处前,便满足对方的需要。 禁不住对方往往也是同样想法,目标尚未达到,谁晓得燕澄得了甜头后不会翻面不认人? 事实上,燕澄还真的存着类似打算! 结果是双方均陷入无尽的猜疑链中,各自的目的都没法达到。 如果说此事在燕澄前世的家乡,还算不得是常态。 那么在资源贫乏,修士之间全无互信的北境,情况只会更为严重。 至于北境的风气之所以会如此恶劣,当中有没有某个知名宗门的功劳,那就是不便言说的隐秘了。 燕澄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双输好过单赢,无论在哪个世界道理也是一般。 他虽然想要借由双修凝炼先天一炁,以此提升筑基成功率。 但若真为此而信了圣女所言,说不定就连筑基的机会也没有了! 更何况,圣女早就以行动证明自己并不可信。 一个动不动便以大欺小逆伐下修的人,燕澄不觉得对方会有什么言出必行的道义。 她提出的建议虽然很动人,只不过…… 燕澄微微一笑: “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对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说不。” “还是请圣女另请高明罢。” 圣女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回答,轻轻叹了口气: “师弟受黄彤一伙祸害太深,遇事只知猜忌,早已将同门之间应有的友爱之心抛诸脑后。” “既是如此,本座也只好动用武力让你顺从了。” 圣女身旁,那浑身流动漆黑阴煞的分身登时出手,一拳接一拳地轰击在暗室的大门上! 燕澄神色不变,心中却已暗自骂了起来: ‘他娘的,又来了!’ 他本就有所预期,圣女所修习者为阳法,意味着她的阴煞分身,不见得有什么阴属术法可以施展。 然而对方根本不打算与他拚术法,只是单纯凭恃着练气后期修士的面板优势行事罢了! 燕澄手中虽有几门新得来的寒炁术法,能够以至阴至寒的上阴星气施放之。 可圣女修习的是太阳术法,寒炁遇之,怕不是如阳融白雪,刹那间溃然瓦解! 再加上,王晴显然并没有放过他的打算,下一道剑光不知何时便会劈来。 他脑内思绪急转,霎时间当机立断,自墙壁上的破洞中跃了下去! 与其被一位筑基和练气后期修士前后夹攻,倒不如单独面对王晴为好。 反正对方暂时无意取自己的性命,只是把他当成逼使殿上筑基出手的筹码。 只要王晴仍然没有打消引出殿上筑基的念头,便不会轻易对他下杀手! 没料得他身形下落之际,那本被王晴手中金剑削得惨不堪言的龙首巨像竟然骤然抬臂,一拳扫往他在半空的身影! 燕澄瞳孔刹那尖竖。 这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一直认定,龙首巨像之所以会在此时此刻被唤醒,是殿上为着将混进养尸院里头的王晴处理掉而挖的大坑。 打王晴便打王晴,空出手来打他是什么回事! 好在【隐曜】神妙带来的高位格,助他近乎只花了瞬间便将新得的寒炁法诀融会贯通。 当下百忙间手结法印,身形当即化作飞雪飘散,恰恰避过龙首巨像的重拳猛击! “寒炁术法《霜雪身》……” “是殿上给他开的小灶吗……” 已然成功砸开钢门,闯入寒炁静室里头的圣女望向破洞之外,眼看着燕澄避过重拳平稳落地,脸上神色颇为复杂。 她固然也“瞧见”了室内的传法符文。 可对寒炁一道了解不多的她,无心也无暇去钻研符文蕴含的传承。 何况在她的认知中,任一个人是万中无一的奇才,也绝没有在得到传承后,霎时便能将术法施展出来的道理。 除非,当事人有着远比所学术法为高的位格。 但燕澄修为昭昭,不过练气中期,又怎可能瞬间掌握练气层次的术法? 圣女神色晦暗。 王晴刚才喊话的对象,便是长生殿主首徒,一众真传的大师姐钟天缨。 这位筑基修士修行火行功法,筑成的仙基名为【莽盗焰】。 其神妙是为使得范围内的对象变得鲁莽行事,不顾后果。 如果圣女不曾猜错,对方此时已然亲身来到了这养尸院一带。 那么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行动,包括在燕澄跟前硫身并追击对方,看似发乎本心,实则上皆是受到【莽盗焰】仙基的影响! 她的心情前所未有地糟糕: ‘在筑基修士面前,无论是练气们的想法、行动抑或决意,均是任凭心意操弄的玩物。’ ‘我追击燕澄也好,燕澄一跃而下也好,再怎么自以为是唯一可行的决策,实际上却只遂了上修们的意愿。’ ‘这就是筑基修士的可怕之处……一日未成仙基,下修就连在上修们跟前玩弄权谋心术的余地也没有!’ 她的“视线”朝向中庭处那看似大占上风的金甲女修: ‘唯一的问题是,为何这人也似是一副被勾了的模样……’ ‘是因为位格掉落了?’ …… 燕澄落地后,第一时间便跟天童一样躲到了角落处,以【洞照】神妙旁观着中庭一人一土像的战斗。 单看表面而言,龙首巨像本身空具筑基境的战力而缺乏位格,更别谈什么术法神妙了,因此才会被王晴砍瓜切菜般碾压。 可有趣的是,王晴那边的状况,似乎也没比龙首巨像好到了哪儿去。 燕澄双目神光湛湛: ‘这家伙……难道也不是筑基位格吗?’ ------------ 第七十三章 逆伐筑基修士! 早在第一次对王晴动用乌金驭尸戒时,燕澄便已察觉到,对方的魂魄似乎并不在筑基层次。 此刻想来,若然“王晴”只不过是筑基修士寄托在青面金兽佩上的一缕残魂,残魂本身保留着筑基位格的可能性是相当低的。 残魂要是有着完整魂魄的位格和份量,那还叫什么残魂呢? 燕澄透过银镜神妙,将眼前相斗二人的气息变化尽皆看在眼内,目光一点点变得明晰: ‘筑基甲衣【明光铠】、法剑【观晴】、法器【青面金兽佩】。’ ‘这家伙全身上下,均是一位有背景,有势力修士的全副标配。’ ‘单是一身装备,便从位格上压倒了我。’ ‘然而抛开这些身外之物不论,她的魂魄本身残缺不全,其实早就不复筑基位格了。’ ‘再加上……’ 燕澄对修士气息观察最是敏感,早就看出王晴肉身隐有阴暗死气外溢。 全然不似是一位修行金行功法,一身锋锐气息本该革尽阴煞的筑基修士! 沉沉死气之中,唯见王晴下腹一道炽烈无比的亮金之光,将整具肉身的精气神撑持而起。 燕澄心中雪亮: ‘这是仙基。’ ‘【庚金】一道的仙基【凿阵锥】。’ ‘筑基肉身兵解之时,仙基本该与肉身一同崩解,化为相应道统的灵物反馈天地。’ ‘然而方才那暗室中的冰壁,将王晴的肉身连同着仙基一同封起来了。’ ‘这不但助王晴维持住了肉身的状态,给了她残魂归位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保住了她的仙基,这才是此刻她一身筑基层次力量的来源!’ 假如燕澄的猜想无误,王晴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次生命,很快便会迎来又一次终点。 而一位筑基修士,是没可能不清楚自己肉身的状态的。 若然她自觉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那名为钟天缨的殿上筑基犹未现身,临死很可能一剑带走燕澄泄愤! 燕澄绝不会把生机寄托在对方的一丝善念上,无论如何,他必须设法自救! 一个念头猛然于脑海中浮现: ‘是了……’ ‘虽然在原则上,筑基修士并无阴身阳身之别。’ ‘但像她这种特殊情况,肉身已然开始散发出死气,严格而言与尸修阴身并无分别。’ ‘再加上她的位格已然跌落……’ ‘那是否意味着,乌金驭尸戒的驭下神妙能够对她起效?’ 他微微颤抖起来,出手的念头如同钩子猛勾住心弦: ‘要一拚吗?’ ‘若不放手一搏,只要那筑基始终隐匿不出,王晴早晚会向我出剑。’ ‘已然没有犹豫的余地了!’ 【洞照】视野之中,清晰可见高空中有灼热的暗赤色浆液淌落,缓慢渗进龙首巨像被剑气割出的深痕处,源源不绝地赋予【养寿土】以生机。 情况显而易见,隐匿于某处的筑基修士,正动用著名为【销阴火】的筑基灵物滋养龙首巨像。 务求让这泥偶将王晴拖延至生机断绝为止! 而战至如今,王晴似乎也已意识到如此下去没完没了。 她决定有所行动,视线迅速往后方看去。 在月桂清阴玄华近乎绝迹的今日,长生殿对一位太阴修士的重视,绝不是钟天缨能够不当一回事的。 只要她不想被长生殿主一掌拍碎仙基,便必须出面救下燕澄! 然而便在此刻,映进她眼帘的却是燕澄紫光沉浮的双瞳。 以及他从骨折的左手处换到了右手食指上,那枚闪烁着乌黑之光的戒指。 王晴霎时间全身僵直,好不容易重获新生的身躯在麻软中失却了所有力气,青金交集的瞳孔中唯有怒火。 那本应是来自一位筑基修士的厉绝凝视,足以教任何一位练气修士跪倒在她膝下。 然而燕澄却只是坚定地高举戒指,教那乌金之光毫无保留地映进王晴的双瞳里。 下一刻,这位不甘再次被驾驭的筑基修士身化金光,如同流星飞坠猛地往燕澄撞来! 金光遁法! 在筑基层面,这本只是方便修士赶路的术法。 但甫一将筑基与练气间判若云泥的面板差距纳入考量,原本只是用作遁行的法术,便立时变得比任何的杀伤术法均要致命。 只要燕澄被这金光沾到一点半点,全身筋骨必然毫无悬念地会被撞得粉碎! 可这垂死猛扑般的金光,刹那而至撞得高墙粉碎,漫天飞尘,却也徒然撞碎几片雪花罢了。 燕澄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着,提前便强忍着左手剧痛,捏起了《霜雪身》的前置手印。 练气修士的反应速度,自然没可能比筑基修士快。 但前者若然在后者展开攻势前便已出手,后者却也不易将已然准备妥当的遁术打断! 王晴于飞灰中挺身而立,一身金甲如自带神妙般,霎时间便从满布尘灰恢复了起初的明亮。 这回她算是学乖了,双瞳紧闭,剑锋横削,务必将身前十余丈处站立之敌不由分说地切为两段! 这一剑鼓尽了她全身之力,威力哪怕与她生前巅峰时相比,也以相差无己。 哪怕燕澄能骤然施放出一道冰墙,以他练气层次的修为灵力,也断没可能阻挡得住这金光剑气的腰斩横劈! 然而剑势已尽,却不觉砍到实处。 王晴霎时睁眸。 但见得燕澄手执白丝,将自身高高悬挂在中庭边廊的横梁上。 食指上的乌金驭尸戒,却仍对准着她! 王晴怒吼一声,这次再无半分演技,而是真真切切地为滔天怒火所驱动。 剑锋如虹光贯日,又如彗星倒挂,直奔着把燕澄开胸破膛而去! 可本已开始缓慢消逝的金光,终究无力驱散盖顶的乌云。 无尽锋光在破空而出的前一刹止息于剑内,女修金剑已然抬起,满腹杀意却已被驭下神妙强行压制而沉落,不曾掀起半分涟漪。 燕澄望向她的目光,似乎带着怜悯,又夹杂有一丝不舍。 道友,走好。 下一刻,亮紫色的焰火已然当头降下,将王晴的身形吞没在焰海中! ------------ 第七十四章 天降筑基,诘问太阴 练气层次的焰火,能对筑基修士的道身造成伤害吗? 燕澄心想就算自己的上阴星焰再厉害,多半也是不能的。 事实上,若不是乌金驭尸戒把王晴身形定住,让这家伙乖乖地站在原地给自己烧。 燕澄的星焰,连碰到王晴的机会也不见得有。 可既已握住机会,哪怕此刻不遗余力的焰火倾泻,对燕澄灵力造成的负担有多么大。 他也已无退路,唯有一往无前。 明暗不定如水面浮光的亮紫星焰寒冷彻骨,相比起焰火对道身造成的伤害,更大的作用,是进一步减弱了王晴的行动能力,自内而外地将她的脏腑经脉冻住。 燕澄毫不怀疑,若然对方能够动用仙基,【凿阵锥】的伟力绝对可以破开这些许寒气。 然而已无可能了。 早在王晴肉身死去当刻,体内仙基便踏入了崩坏的倒计时。 若非那同为筑基层次的坚冰,将肉身连同仙基一同冰封保存。 王晴此刻,连维持活动的余力也不可能有! 堂堂一位筑基修士,死得如此憋屈,可惜吗? 燕澄无感,只是一味地催动灵火。 直到那冷焰中的金甲女修骤地奋起余力,再次举剑,剑锋遥指燕澄咽喉,燕澄依然无所动摇。 然后一道从天而降的暗红火焰,便从王晴后脑直穿至前颔,将她的身形刹住。 【销阴火】。 燕澄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望向那缓缓崩解的天穹禁制。 以及从那禁制破口出缓缓飞进,那满身赤红如一袭红云的娇笑身影。 钟天缨。 长生殿主的真传大弟子! 长生殿上的诸位筑基向来行事低调,燕澄等人尚未修到能教上层注视的境界,更是三五年也不见得能见上这些真传一面。 然而关系到另一位筑基的生死大事,这位真传首秩终于忍不住亲自下场了。 纵然客观而言,她的出手挽救了燕澄一命。 可燕澄眼里却并没有半分释然和感激,而是浮现起浓重的不安。 钟天缨却未曾瞧他,而是第一时间将视线放到了王晴身上。 王晴身上的甲胄确实品质上乘,哪怕遭到筑基级别焰火的持续灸烧,仍然未有被彻底烧熔的迹象。 灸热的金液自甲衣上流淌而下,触及地面瞬间登时将砖块烧熔。 燕澄注意到,目睹此情此景的钟天昕喉间微动,竟似是起了想把这满池金水生吞活剥的心思。 他整个人均已僵住,进而联想到北境传统的“服气养性道”,抑或说“食气吞灵道”,本质上便是修士透过吞食容纳灵物而求进的过程。 筑基层次的灵物,对一位筑基修士而言,想来具备着无与伦比的诱惑。 而筑基修士的道身本身,同样是灵物荟萃而成的产物…… 想到此处,燕澄不由得微微颤抖起来。 她该不会就在自己面前把王晴吃掉吧? 好在,钟天缨最后还是没有在他眼前作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举动。 只是幽幽地凝视着王晴,良久方才开口说道: “道友,可惜了。” “如果你不是想着与我算清旧怨,而是归位瞬间便即远走高飞。” “北麓广阔,我又到哪儿去寻你?” “你自觉行了夺舍之事,无颜再回正道山门,唯一的执念,便是要杀我报仇。” “可以你的状态,哪怕我站在这儿任你剑砍,难道便……” 说着,脸上满是惋惜慨叹之意。 燕澄晓得,她并不是在羞辱王晴。 五行中火本克金,再加上钟天缨的气息远比如今的王晴强盛,后者再逞匹夫之勇也难有所成。 打从一开始被钟天缨坑死,王晴手段尽出,不惜舍却正道修士的尊严不顾,行残魂夺舍之事,只是为着一雪昔日的怨仇。 用心不可谓不苦,意志不可谓不坚。 但那又如何? 面对一位筑基修士,诸般算计和决意皆属无用。 人不会在意一头向自己脚底猛冲过来的蝼蚁有多少决心,轻轻一脚将其踏死了,也不会感到半分愧疚。 但见下一刻,钟天缨便说道: “道友,一路走好。” 她并指成刀,猛然贯穿王晴小腹。 下一瞬间,盛大的庚金之气冲天而起。 法剑落地,金甲解体,女修肉身寸寸迸裂,流出的却非血肉骨髓,而是夹杂着阴气的,金黄色的汁液。 一位筑基修士就此殒落。 燕澄眼看着钟天缨手里攫住一块半熔解的金石,看似仙基【凿阵锥】的残余物。 此物受玄冰冰封,在道身死躯体内幽守良久,理应已带有阴金的一部分特性。 对于修持幽冥之道的长生殿而言,理应颇具价值。 钟天缨却只是微微发劲,使得手中金石崩解落地,露出了位于核心处的,闪烁着黑气的青面金兽佩。 锵的一声,铜佩粉碎,随即在她掌中骤起的焰火里彻底烧熔殆尽。 “好一个正道。” “嘴上义正词严,把夺舍转生之事说得有多罪大恶极,又为何将此物赠予本门筑基?” “分明存心把底下的筑基,当作是死后也能再用一遍的耗材,推着他们不顾一切除魔卫道去了。” “他们既无颜回归正道,往后也不会再消耗正道的资源,所花费的,只不过是一枚手工粗劣的铜佩罢了。” 钟天缨轻声感慨: “终究是在北境待了好几百年,所谓的正道宗门,行事也渐与我太阴仙宗无异了。” 燕澄只当作没听见。 不是,这话是你这个长生殿首徒该说的吗? 钟天缨虽未瞧他,他却终究不能没有表示,上前执弟子礼道: “燕澄见过大师姐。” 钟天缨这才瞧了他一眼: “太阴?” 燕澄只怕说多错多,干脆一言不发。 钟天缨微微一笑,一张明艳娇美的脸庞显得动人心弦: “师弟何必怕成这副样子?” “你得了机缘,有幸修持太阴正法,那是你的福份。” “此刻早已不是仙朝破灭之初那个礼崩乐坏的年代了,难道殿上会只因着猜想你服过月桂清阴玄华,就把你炼成人丹不成?” 她似是想到了什么好笑之事,嘴角微微上扬: “咱们修太阳的六师妹,可还等着与你双修一番呢。” ------------ 第七十五章 筑基二字的重量 燕澄心神稍定,半晌忽然问道: “敢问师姐,此事于我是好是坏?” 钟天缨不置可否般微笑道: “这可很难说。” “阴阳和合乃仙修正道,本该对你二人都有益处才是。” “但她此刻已是练气后期,假设这益处于你二人一般无二,她是定然要比你快一步成筑基的。” “太阳最是霸道,师妹起于微末,性情更是偏狭阴狠,到时候可能容得下你?” “除非,师弟的福缘深厚到了能快她一步成就。” 她目光闪烁,只盯着燕澄: “你明白了?” 燕澄不语,只拜谢道: “师弟受教了。” 这些道理他原也想到,可钟天缨既坦言相告,也可见得至少在此时此刻,她对他并无恶意。 一位筑基修士要对付自己,可用不着使什么阴谋手段,随手一抬袖便可打杀了。 燕澄只是讶异,他本以为钟天缨此行是应黄彤之请而来。 那就意味着在黄彤与圣女两位真传的斗争中,这位大师姐应当是稍为偏向黄彤这一侧的。 但若如圣女所言,一位倏地冒出的太阴修士,会威胁到黄彤如今在殿上的地位,钟天缨便不该留着自己的性命才是。 ‘这位……恐怕另有一番打算。” 燕澄既不晓得【太阴】【太阳】两道的筑基成就,对于长生殿主而言具体有何用处,自然便没法看透一干真传的行事和谋划。 他只是沉默地退到边上,眼看着中庭大门洞开,一道手持金铃的身影如轻风般步进,笑道: “有劳师姐解了禁制!” 此刻禁制阳身入内的符阵既已被破,这位以阳身修阴法的真传修士也再没了顾忌,闲庭信步般进了中庭。 她抬目便瞧向随着钟天缨收起阴火,而失却给养,僵在原地不动的土制巨像,登时眼前一亮: “好一座全以阴土制的土偶!二师兄见了,不知有多欢喜。” 钟天缨对这位师妹的态度,与仙宗平素对待下修的作风颇不相类,眉眼间颇有宠溺: “此物是【沉土】一道,在当今的北境已不多见,对二师弟道途确实颇有用处。” “更何况受了【销阴火】滋养多年,生机增长不少,在这点上又要胜过寻常的养寿土。” “师妹携此与二师弟换宝,该可换得一份上好资粮了。” 黄彤隐在黑雾下的笑容想必灿烂得很,此刻她志得意满,竟未向燕澄多瞧一眼,只眼内闪过一丝冷意: “只可惜不曾教这土人打杀了那厮去。” 钟天缨轻叹一声: “六师妹又不是呆立着的靶子,眼看着两名筑基层次的强者在此杀得性起,自然早就逃之夭夭了。” “况且她若死在这儿,你教师姐怎生在师尊跟前撇清关系呢?” “我仙宗门下要除去道敌,手段总得聪明些!” 黄彤笑道: “师姐说得对极,是我莽撞了。” 钟天缨微笑不语。 一旁看着的燕澄目光渐冷。 黄彤能主持殿上大局好些年,这话自然不是随便说出口的。 同为真传的她显然早便晓得,养尸院中众人诸般莽撞行事,并非出乎本心,而是钟天缨体内仙基【莽盗焰】的影响! 藏仙镜中倒映的讯息写得明明白白,此火为焚心焰,亦为蚀心蛊,仙基一成,心火便生。 教身周下修不自觉戾气大增,见利即五内如沸,不计生死;遇敌如饿虎见血,择人而噬。 而更要命的是,这仙基根本用不着钟天缨本人刻意为之,便会自然而然地影响位格较她为低者。 她本人却自然是知晓这仙基的妙用的,是以平素隐身不出,一朝出世,却是算好了仙基对下修们将有何影响才行事! 这就是筑基修士……单单是他们的存在本身,便足以影响无数人的心思意念,引领着事态随着他们的意愿发展! 燕澄心下不胜感慨,同时也了解到,为何长生殿上的诸位真传,不约而同地均不乐见圣女筑成仙基。 圣女这人的性情本已相当恶劣,倘若真修成了太阳一道的仙基,恐怕不单是跟众真传平起平坐这般简单。 太阳一道为诸阳之长,普照万物,圣女筑基后决不会安份行事,谁晓得她会搞出多大的乱事来! 燕澄随即把视线转向了黄彤。 似乎正因如此,殿上诸修才存着把黄彤扶植起来的共识,让这位【幽冥】修士筑成仙基,从而与圣女相抗衡。 换句话说,这个人是不是一定要是黄彤,却难说得很。 钟天缨似乎对黄彤很是重视,但也未曾为着替这位师妹扫除后患,而将疑似修行太阴一道的自己铲除掉。 归根究底,没人能保证黄彤定然能顺利筑基。 更何况圣女的进度,本就已走在了黄彤前头,黄彤甫一失败,圣女必然无人能制。 ‘为此,上修们需要备胎。’ 燕澄的目光显得越发冷冽: ‘一个同样是修行阴属功法,有望在短期内筑基与圣女相抗衡的备胎。’ ‘真传们固然不会为我筑基出力,但万一我有望成就,他们也不见得会扯我的后腿。’ ‘毕竟……圣女这家伙身为太阴仙宗门下却修行太阳,眼看着便要冲击筑基了。’ ‘在真传们的眼中,她肯定是宗里某位大人布置的棋子,谁晓得日后会带来什么变数!’ ‘反过来想,要是当下最接近筑基的黄彤忽然殒落……’ ‘真传们是否便会为大局所胁,将原本为黄彤准备的资源投放在我身上?’ 他默默地注视着黄彤,藏在瞳孔深处的紫焰越发幽深。 后者却仍自不以为意,只为此行的最大收获而欣喜不已,朗声大笑道: “既有阴灵棺在手,即便另无灵物相助,我也是道途有望!” “天童何在,还不快将宝物献上?” 但听得一声清朗笑声自后响起: “师姐不必性急,师弟幸不辱命!” 燕澄回头一看,险些被所见情景吓了一惊。 只见得黎柏、裴宜二人一前一后,将一具通体漆黑的棺木自地底抬了上来。 两人的手臂已被阴煞侵蚀得不似人形,却被紧缠于颈项的丝线控制,一刻也放手不得。 丝线后头,天童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脸: “恭喜大师姐,恭喜黄师姐!” ------------ 第七十六章 搜刮 养尸院外数里某山坡上。 “师叔……殒落了!” 少女缓缓放下手中的观霞筒,神色怅然,甚至没敢去看师兄的脸。 一旁的师兄话声却很平静: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 “【幽冥】果位隐世已久,我等正道对夺舍转生之法私下钻研,更是远不如魔宗多矣。” “能逼得钟天缨亲自出手将其了结,也算是遂了师叔的心愿。” 道人的声线透着股深沉的无奈: “师尊早就亲自来瞧过了……又能怎么样呢?人死如灯灭,师叔的道途早在当年便已尽了!” 少女默然。她的年岁在同辈中最为幼小,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生与死的课题。 所庆幸者,却也是她从未在王晴生前与对方有过交谊,悲伤之情远谈不上强烈罢了。 她急欲转开话题,只说道: “经此一役,长生殿诸魔修的修行资粮大增,恐怕不日将接连有人突破筑基中期,乃至后期。” “这地方一直以来只靠长生殿主一人撑起,他有幽语钟在手,诸真人奈何不得他,他独力倒也攻不出来。” “但假若殿上有了第二位抱丹……” 没待她说完,道人已然摇了摇头: “那魔头不会容许手底下多出一位抱丹的。” “师尊说过那人状态之差,随时随地也有被逼转世之虞。” “他有幽语钟在手,夺舍转世对他而言确非难事。” “可要在短期内恢复昔年实力,却也有所不能。” “更何况,就算是当年的他,若然撇开那法宝不算,在抱丹真人中也算不得出众。” 少女苦笑道: “话是这样说,可世上有几个抱丹真人能像他般掌握法宝呢?” “而且,寻常的真人们得了法宝,也只是战力猛增,无从提升本身位格。” “他却有太阴魔宗祖传的《同命定契执玄秘法》,能真正做到与法宝间性命相连,以抱丹境界坐拥结婴位格。” “雾海之内,哪位真人能是他的对手?” 道人说道: “假如他已自抱丹境上掉下来了呢?” 少女震骇地瞧着他: “你的意思是……他已然秘密转世了?” “那个天童,只不过是用作混淆视听的幌子?” 道人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把师尊临别前向他透露的一番猜测道出。 只是说道: “无论如何,殿上目前是出不了另一位抱丹的。” “我神诰宗名列北境三清诸道门之首,宗内也不过三位抱丹坐镇。” “他长生殿不过是魔宗五庭十二殿之一,胆敢再出一位抱丹,等着的就不是咱们正道的打击,而是他自家宗门的打压了!” “不过你的思虑也有其道理,这次魔门诸筑基实力大进,气焰必然增长,只不知日后会在北麓挑起多大乱事。” “他们是不会放弃找寻天尸道的遗产的,如此下去,必然与我正道这次北上的主力正面对上!” …… 燕澄本也料到按照仙宗门下的一贯作风,这次真传亲自押阵探宝,肯定得把这倒霉地方搜刮得一干二净,雁飞过也掉两轮毛。 却未曾想到钟天缨以堂堂筑基之尊,竟然会亲自领着众人,于养尸院内外上下共四层钜细无遗地搜查一遍,主打的就是一个贴地亲民。 燕澄晓得,对方必然有查探她想要之物,是否便藏在一众尸修手上的手段。 到时她甚至用不着开口,黄彤或是天童就会“友善”地请当事人乖乖将宝物奉上。 只不过,能被钟天缨看在眼内的,至少也是筑基层次的灵物法诀。 如果是灵火一类的物事,邓健等人可真没有将之私藏起来的本领。 这同样也意味着钟天缨必须亲自搜刮,确保未有宝物遗留。 眼看着这位筑基修士轻车熟路般掠过长廊,绕过弯道,黄彤不由得以心声传音天童赞叹道: “这才是真正的仙宗作风,凡事事必躬亲,思虑周全,绝不把希望全然寄托在下修手里。” “师弟在这方面终是欠些火候,若然这次没带虞才颖同来,你不就死在那泥偶拳下了吗?” 天童不以为忤,笑着以心声回应道: “古往今来,在咱们北境焉有不假外物而成道者?” “服丹练气、收纳镇物是借助外物。” “制符画阵、炼器控傀,同样是借助外物。” “当中分别,只在于师弟修为低微,倚重外力更多,看起来便没那么体面罢了。” 他的语气徐徐如轻风: “可体面二字……于求道何益?” 黄彤不答,只是大笑: “师弟向来能言善辩,倒是比这殿上碌碌庸众有趣得多了!” 三人身后不远处,燕澄视线先是沉默注视着前方,余光随即投往落后不少的三位中期尸修。 黎柏和裴宜二人的双手,此刻仍是一副如遭烈火焚烧的焦黑模样,短时间内显然没有恢复完好的迹象。 尸修阴身的恢复力本就不怎么样,再加上两人可是亲身触碰到筑基层次的尸煞。 若非他们修的也是尸煞一道,对此略有些抗性,此刻受损的早不只是一双手臂了。 反观邓健,似乎是因着与天童间的关系较好,而没被选中成为抬棺者的一员。 可这高傲的尸修全不知掩藏心意,一张脸臭得就像是自己也遭了害似的。 燕澄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归根究底,天童想要牺牲任何一名尸修之时,后者基本上是没有反抗的能力的。 邓健或许深信自己这双手,比黎柏和裴宜的四只手加起来都更有价值。 可当上修需要用他这双手来换取什么时,何曾会在意它们有什么价值? 就算他立地修成练气圆满,在黄彤等人眼中,也决计及不上关系到后者筑基机率的阴灵棺重要,这绝不是他能凭着个人努力得以改变的。 像这般一个高傲如飞鹰的少年人,在情在理也无法接受。 而燕澄呢?他的处境又比三人好上多少? 一日不成筑基,不外乎是在金铃声下挣扎求存的可怜虫。 燕澄相信若然自己有心算无心,是有把握自黄彤手里夺走摄魂铃的。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玩意儿主宰了满殿尸修的生死,却没法撼动黄彤性命半分。 打从被自棺中唤起的那一刻起,尸修们的命途便早已注定。 好不容易得来的第二条命,只为满足长生殿无止的贪欲而活。 数百年来,或许只有圣女一人,有望挣脱这宿命般的枷锁。 然而却偏偏只有她,是燕澄无论如何不愿瞧着她成道的。 ‘筑基……筑基……’ 燕澄思绪渐远,霎时间犹如神魂归位,双目只管冷冷凝视着身前不远处的黄彤。 日后的道路想要走得顺畅,无论如何总是非除去此人不可的! ------------ 第七十七章 收获 长生殿四层,传法殿。 “大伙儿将这次探索所得的收获都拿出来,让大师姐瞧一眼。” 代表着上首垂目不语的大师姐发言的,仍然是身披大氅,笑语闲适的天童。 这位尸修中的优材似乎因着献上阴灵棺之功,得了殿上不少好处。 一身气息比起往日尚且强盛不少,距离练气后期怕也只差一线。 一旁坐观的燕澄却瞧得通透,这家伙分明早就可以破境了,只是刻意停留在后期的门槛前韬光养晦罢了。 只是自然也没人会揭破,在黄彤刻意避席的如今,天童无疑便是殿上诸练气中的领头者,一言一句尽显气度堂皇: “大师姐已得灵物【销阴火】,黄师姐已得法器【阴灵棺】,均已心满意足,对养尸院中诸般物事皆无所求。” “让诸位出示收获,也绝不是因着贪图诸位所得。” 看着一众尸修,尤其是黎柏、裴宜二人脸上将信就疑的神色,天童神色不变地笑道: “天尸道中所存的五行灵物,已然为诸并真传所摊分。” “余下的若非【幽冥】便是【寒炁】,当中只有幽冥一道中关系到尸煞修行的物事,对诸位而言称得上合用。” “我却不信诸位确实如此幸运,在这短短的数个时辰内收获所得,全是有助尸煞修行之物!” 他顿了一顿,笑意明快: “更何况,我相信诸位不见得就能辨明白每件所得之物的来头用处。” “要是不知底细便胡来一番,只怕不单是得物无所用,反误了前程性命!” 此言一出,原本抱着重重疑忌之心的众人登时妥协了。 燕澄冷眼瞧着,心想天童这厮着实是有些门道的,总是能一言切中众人的要害。 尸修们与殿上真传间最大的差距,不在修为也不在法诀,而在虚无飘渺的道行二字。 道行,即为对道的理解,并不限于对自身所修道统的认知,而是包括了对这修行界中森罗万象的所知所识。 对一名修士而言,光是晓得自身所修之道,是没法子走得长的。 至少得像天童那般,能够透彻地了解阴阳五行运转的基本原理,旁人动用灵火来攻你,你晓得以灵水去挡。 就这,还只是道行最基础的一环。 想要更进一步,便得在通晓修行界的基本常识外,对自身所修道统相关事物有着全面而通透的掌握。 分辨得出常见的本道统灵物,掌握本道统灵器、法器的用法。 进而了解自身道统克制什么道统,又被何者克制…… 修士要把道行精进至这一步,少说得闭门读上数十年的道论经书,燕澄可不觉得尸修们能有这条件。 他有藏仙镜为他映照诸物讯息,等若是自带一份道行在身,却也只是能堪堪避过一些比较明显的大坑而已。 而若要像殿上真传们那般,单凭肉眼和气息便判断出一个人的道统,燕澄自问无能为力。 他心中暗道: ‘只不过,无论是圣女、王晴抑或是钟天缨,都不约而同地误把我所修的【上阴】误认为【太阴】。’ ‘虽说这两道本就有相似之处,我更是以太阴灵物修得这身修为的,可这表现也未免与她们的身份太不相称了。’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上阴】一道隐世实在太久,甚至比起长生殿创殿的年月还要古老。’ ‘这是我绝无仅有地能在众真传跟前维持的信息差,待得时机到来,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与此同时,邓健等人总算是拖拖拉拉地掏出了几件物事。 考虑到三人把大量的时间都花在了内斗上,他们的收获却是出乎燕澄意料地丰厚。 虽然说,都是些无关道途的练气层次物事就是了。 邓健自个留住一口寒炁灵剑,用一个双掌大小的暗青色葫芦,换了整整两大瓶通脉丹,足够让他一路冲击至八脉圆满了。 那葫芦按藏仙镜所示,乃是一种名为【青葫木】的【隐木】一道灵材,只会在【蔽阳木】一类筑基灵物周边生长,属于是后者的衍生品。 【隐木】灵材向来稀少,养尸院中的唯一一份隐木筑基灵物,又被殿上真传所得。 邓健这交易,在燕澄看来简直亏到家了。 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在邓健手中用也没法用,卖也卖不出,空有价值却于他无用,倒不如换作好歹有助打通八脉的通脉丹。 想到此处,燕澄望向对方的视线登时变得异样起来。 这家伙性情虽然怪僻,却似乎是三名中期里最聪明的,将来说不定还有用到他的地方。 相比之下,黎柏和裴宜所作的交易便显得极不化算了。 前者献上能收纳、释放寒炁的灵器“蕴寒瓶”,后者则奉上辅助寒炁修士行气的“寒霜燕”。 皆是练气灵器,却皆只各自换得一瓶“白玉清肌霜”。 此物是钟天缨自养尸院中某座暗室所得,可助练气修士治愈内外伤势,专治水火两道所伤。 在天尸道古修日夜与人斗法火并的年头,“白玉清肌霜”固然是不可多得的灵药。 却也完全没法与燕澄所得的寒雪丹相比。 一者只能助益于血肉,另一者却是直指大道的玄丹,珍稀程度从一开始便不在同一层次。 可两人又有什么选择呢? 若不尽快治好双臂,两人连活下来也成问题,还想什么日后道途? 两人的伤势本就是为殿上办事而起,殿上此刻给予的所谓宝药,却只是刚刚好够抵偿两人的损失罢了。 虽说两人肯定有藏起别的收获,但几件练气层次的外物,真能与两人养伤耽误的修行时光等价吗? 放在燕澄前世,长生殿的做法是要连生产队的驴也得被激得揭竿而起的。 然而此刻,这两人也只好行礼谢恩,心心念念均是大师姐还不完的恩情。 燕澄瞧得不胜感慨,却见天童目光朝己射来。 他早想好了说辞,当下只摇头道: “都教那两人给毁了!” 那两人是谁不劳他多说,自然是圣女和王晴了。 燕澄可不觉得钟天缨有本事看透他神识深处,发现藏仙镜和他收在镜中的寒炁三宝。 镜子作为他最大的外挂,要是这般轻易便能被人看破,那他还苦心算计个屁! 天童尚未回应,却见主位上的钟天缨轻轻拍了拍掌,叹道: “燕师弟毫不利己,一心只为殿上办事,如此丹心不石不赏。” 她抬足一踢堆在她脚边的金石小山,眉目含笑道: “王道友的遗物阳气过重,不合三师弟用,便都赏了师弟罢。” ------------ 第七十八章 更进一步的准备 燕澄心中一动,望向了他自踏入传法殿起便刻意不曾注目的那堆金石。 王晴生前的储物袋乃至诸多宝物,想来早就在钟天缨第一次杀掉她时被搜刮干净了。 但筑基修士的肉身本身,同样是绝佳的灵资良材! 王晴修行仙基【凿阵锥】,按藏仙镜所述是属于庚金中偏阳一属。 死后肉身化作【流金水】,甲胄烧熔而为【烙熔金】。 皆为顶尖金行灵物,在练气层次算得上名列前茅,足与燕澄在养尸院中所得寒金并驾齐驱。 若不是阳中混了寒炁之阴,品质还能更上一层楼。 至于仙基本身幻化而成的筑基灵物【凿锋金】,早就被钟天缨收起,自然是不包括在这次对燕澄的赏赐中的。 说实在的,燕澄最想要的其实是王晴那口法剑【观晴】。 哪个少年人不喜欢刀剑呢? 只是他也晓得,此物不是如今的他能够掌控的。 正如筑基层次的器物被称为法器,筑基层次的剑器则被称为法剑。 以燕澄此刻的实力,大概单是握起【观晴】便会被剑气所伤,贪图这物事全然没有意义。 更何况【庚金】一道肃杀玄霜,天然与阴属诸道统不合。 即便燕澄一朝筑基,动用此剑之时也必多有窒碍,还不如把东西卖了另觅兵器呢。 燕澄眼眸轻眨,上前行了一礼: “谢过师姐。” 钟天缨笑道: “你取了这些灵材,可到三层炼器房订制器物,费用且由殿上代付。” “林才锋那小子近来懈怠得很,手艺却是有的,且瞧他能为你炼出怎么样的器物来。” “庚金一道,善为器、为阵,不利丹符。” “要是炼器后尚有剩余,便去寻阵道房的柳才润。” “虽说这金目前是四阳一阴,想来制不成什么对你修行有益的阵法,但还是可以一试的。” 说着,她轻轻叹息一声: “毕竟这可是一位筑基修士的遗物,每一分都很珍贵!” 燕澄只听到“由殿上代付”这几字,已晓得钟天缨肯定没安好心思。 仙宗门风向来就是盘剥下修而为上修道资,怎可能放过这狠狠敲他一笔的机会? 除非钟天缨在他身上有什么谋算,急须他在短期内提升实力! 果然只听这真传悠悠说道: “诸位还须勤勉修行,以备后来之事。” “天尸道遗留在北麓的秘境遗迹,可不单只有一座养尸院而已。” “世间秘境,多的是筑基修士无法步进之地。” “到时殿上能倚重的,也就只有诸君的修为法力了。” …… 四层,燕澄洞府。 这长发披肩的少年盘坐在蒲团上,吐纳行气,总觉心神难以安定。 甫一睁眼,但见房中空荡荡的另无他人,心中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是味儿。 这次探索养尸院,真传们可说是得尽了最大的好处。 钟天缨成功收回【销阴火】,在这筑基灵火加持之下,实力必然更上一层楼。 黄彤则是夺得了【阴灵棺】,大大提升了日后筑基的成功率,道途有望前程似锦。 就连一见黄彤,便如惊弓之鸟般飞遁而去的圣女。 也自他手中夺得了完整的《牵丝定阳真法》,好在成为筑基层次鼎炉的光明大道上更进一步。 至于那四位由始至终不曾露面,却每人也分得一份筑基灵物的真传,更是教燕澄一想起便生气。 他娘的,有背景的家伙就是能坐享其成,得着的好处比自己拚了老命得到的还多! 少年目光阴沈,也静不下心来修行了。 只伸手一探自藏仙镜中取出此行收获,算是劝慰一下自己。 通体冷白,隐含辉光的寒金,是比王晴遗留的阳金灵材更为贴合燕澄道途的好东西。 燕澄打算拿着它到林才锋处,瞧瞧这位长生殿上仅有的匠师,能否为他打造出一口偏向阴寒之性的利器。 形如白皂,寒气森森的雪貂脂油,是为辅助寒炁修士打通奇经八脉的妙药。 虽说对燕澄而言,效用肯定及不上太阴一道的类似灵药。 可在一时搞不到太阴灵药的前提下,雪貂脂油也不失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足够让他大大加快打通九脉的进程! ‘话是这样说,可当务之急,还是乘着雾海迸开之时进行第四次月华淬体。’ ‘按照《上阴天尸道章》所言,练气期合共九次月华淬体,分配到前、中、后期的比例应为二、四、三。’ ‘练气中期乃是修士固本培元,为着后续境界打好根基的重要一环,修行尤以体魄为重。’ ‘若然没能完成六重淬体便突破至后期,必将影响到筑基的成功率……’ 想到此处,燕澄不由得感慨: ‘要不是生在这鬼地方!’ 他伸手拈起安静卧于铁盒里头的冷白色丹丸。 寒雪丹。 能够提升【寒炁】一道修士筑基成功率近两成的破境玄药。 如若拿出此物与钟天缨作交换,说不定能换到有助于练气后期修行,乃至于提升筑基成功率的灵丹妙药。 当然,以他对仙宗门风的了解,对方能为此给出的物事,定然是要比寒雪丹本身的价值低的。 但反正此物于他并无用处,何不趁早脱手卖个好价钱? 燕澄凝视着丹丸的眼眸紫光明暗,最终还是决定待价而沽。 以他在殿上这段时日培养出的直觉,过早地暴露手中宝物并不是什么好事。 而且,此物在殿上众真传眼中的价值,只怕并不像他预期中贵重。 昨夜在钟天缨带领之下,众人曾于养尸院底层行走一圈。 其时燕澄动用【洞照】神妙一观,险些没能藏住脸上神色波动。 底层之下,犹有一层。 自那地底的深邃中透出光亮的气息无比熟悉,正是太阴一道的顶尖灵物! 钟天缨知道地底二层的存在吗?燕澄不晓得。 这些殿上真传名为仙宗门下,对太阴一道的了解,却似乎比燕澄这个修行不到半年的外行人还浅。 再加上对方又没有像藏仙镜般的洞察宝器在身,若说确实未曾察觉,也是不足为奇。 无论如何,燕澄是绝不甘愿瞧着这宝物自眼皮底下溜走的。 但教殿上的视线自他身上抽离,他便要重回旧地,将这宝物起出! ------------ 第七十九章 阴计 长生殿,六层。 这素为殿上诸真传所居的楼层,素来没有半点光亮。 众人修行的仙基虽各有不同,却均以阴属道统成就根基,光芒在诸筑基眼中,犹似飞蝇般教人烦躁。 然而就在此刻,六层的某座暗室里亮起了一缕暗红色的火光。 焰火照亮了一袭红衣,娇艳如桃的钟天缨的身形,也照亮了立在她身周四角,四座阴沉沉的神龛。 每一座神龛,均与殿上一位真传的意识相连。 如今早已不是仙神随处可见的时代了,在如今的北境,筑基修士是被尊称为仙修的存在,举手抬足便足以震动一方。 就算是在这北麓以南,海峡对岸那广阔无垠的中土之地,那些受三教修士敕封成神的山神、河神们,实力也就在筑基层次。 而长生殿上的这些筑基们,似乎也早就把自身看作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了。 神不见神。 如果说在上古之年,这句话只不过是仙朝辖下神祇间的无形默契。 那么在当代长生殿的诸筑基间,互不相见便成了自我保护和避免相争的最佳策略。 殿主曾收进门墙的活人弟子,自然并不只当下这几位真传。 能从无数同辈中脱颖而出,成就筑基位列真传之人,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殿上的生存法则。 又怎可能会信任同样是踩着千百人成道的所谓同门? 是以,这五位筑基已有近乎十年不曾于同一场合露面。 真碰上了什么要像今日般共同商议的大事,唯教发起会面者立起神龛,互通有无而已。 钟天缨的目光无声地扫过四座神龛。 二师弟修仙基【冢中骨】,道统为【沉土】。 三师弟修仙基【岁流金】,道统为【庚金】。 四师妹修仙基【逐浪燕】,道统为【津水】。 五师妹修仙基【蔓盘缠】,道统为【隐木】。 连同修行【莽盗焰】,位属【流火】的她本人在内,五位真传弟子分属五行,是为长生殿上能够行走在外的最强战力。 莫说是在仙宗掌控多年的北麓山脉,哪怕数遍北境十三国,坐拥如此实力的势力也是屈指可数。 在北境,一个家族但凡出了一位筑基修士,便足以被称为世家。 若然身处于那些连一位抱丹真人也没有的小国,筑基修士的一句话,便能震动举国上下! 更何况这长生殿上的五位筑基仙修? 然而随着她视线所及,心声泛如涟漪,将所知诉予四位同门。 一众真传的反应,与他们素来鄙视的下修们也没什么两样: “竟然是太阴?” “长生殿上……多少年不曾出过太阴修士了?” “应当是宗里的手笔……” 议论声此起彼落,坐于四座神龛正中的钟天缨却没再开口,只静听着四位同门的反应言语。 半晌,但听得一道如金铁交响的阴冷声线响起: “师姐,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钟天缨微微一笑: “处置?” “三师弟,你也未免将你师姐我看得太有本事了。” “我回殿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我所知写入金纸鹤中寄书七层。” “七层……至今没有回应。” 众皆静默。 在仙宗,没有回应有时候也算得上是一种回应。 至少在七层未曾给出明确旨意的如今,没一位筑基敢擅自对燕澄动手。 谁晓得长生殿主对这骤然冒出来的太阴修士,抱持着什么态度? 一道飘渺如自远处而来的轻柔话声问道: “七师妹可曾晓得?” 钟天缨说道: “我不曾告知她。” “她既得了阴灵棺,此刻全副心神都放在准备筑基上。” “若是她成了,燕澄自阻不了她的路。” “倘若成不了……” 她并没有把后续的话说出口,诸修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一日不成筑基,在这长生殿上,不过是随手便可舍弃掉的耗材罢了。 这道理,无论是对看似不值一文的尸修们,还是对贵为真传的黄彤而言也是一样的。 要是那燕澄以尸修之身修持太阴得道,固然会成为影响长生殿往后局势的大变数。 可这变数再大,终究不足以危及已然筑就仙基的众人。 归根究底,谁能保证燕澄必然能筑基呢? 就算贵为南方正道三宗的宗主,也不见得要让谁成筑基便能成筑基。 一个人成道与否,看的可不单是本身的资质能耐,还要考虑到冥冥中的诸多因素。 哪怕殿上的一众筑基,均有着天选之才的傲气。 若问众人再走一遍来时路,是否能够顺遂无阻,却是没一人能发乎本心地点头。 古往今来,有多少备受看重的修道苗子都折在这关前? 比起是龙是蛇尚未分晓的燕澄,某些真传显然更在意受过他们不少投资的黄彤: “七师妹她,仍是决心要修【祭道茧】?” “她已是练气后期,若要转修功法,此刻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钟天缨静静道: “师妹道心坚定,非我所能改。” “在她心底,始终不信师尊并无将她炼作人丹之念,坚决不肯转修幽冥一道的另外四种道基。” “于她看来,唯有修了与师尊相同的【祭道茧】,才能全然免却被吃的可能。” “对她,我无能为力。” 一众筑基沉默不语。 说到底,人丹之法已然传承断绝这点,不过是长生殿主的片面之词。 真传们相信这位师尊的神通道行,却不敢相信师尊的人品。 能在太阴仙宗混成一殿之主的,如何能是温良恭俭让的正派人? 为着防止被一朝修成抱丹的师兄姐们吃掉,众人甚至刻意选修了不同道统的仙基! 最终打破沉默的,仍是那飘渺的轻柔话声: “假若七师妹要修【祭道茧】,就必须得到织丝女的辅助。” “可六师妹又怎会助她?为着防备今日之事,她甚至早就把殿上豢养的织丝女们或杀或囚。” “别说是七师妹,即便是我等,此刻要找出一个能用的织丝女也非容易之事。” 钟天缨悠悠道: “四师妹别忘了,织丝女中尚有一人,早早就被七师妹放到殿外去了。” “那女修身上,埋着炼制幽语钟时残余的一块碎片,不论身在何方,七师妹也能凭着摄魂铃感知到其位置。”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那织丝女甚至能带领我们找到【蔽月宫】。” 这三字一出,就连往常高高在上的筑基们也变得焦灼起来,本该冰冷的一座座神龛,有如烈火烹油般灸热不已。 却没人开口。 钟天缨见状,只轻轻叹了口气,主动结束了这场会谈: “就这样吧。” “七师妹的心计手段,确实比起我等当年还要更高一分。” “看似漫不经心一落子,便把她个人的筑基之事,与我等谋取太阴遗府的大业之成败联系在一起了!” ------------ 第八十章 耗材们的坚持 长生殿四层,演武场。 殿上的尸修们自突破中期后,获分配每人一座洞府后,大多终日窝在洞府里闭关修炼,活得比燕澄前世的居家族们还要低调。 原因无他,单是应付修行所须和上修盘剥,便已教大部份尸修拚尽全力了,哪里还能分心他事? 就连天童师兄屦屡鼓励诸修投放心力的法诀三件套,也不乏有疏于习练的。 要不是众人对居于同层的所谓同门们怀有深深警惕,生怕某日便被人暗地里上门劫杀,说不定许多人早便连法诀也不练了。 要是分心修炼法诀却无有所成,只白费了本该放在正经修行上的心力,在一众尸修眼里属于血亏之事,光是想到便教人冷汗直冒。 说到底,无论是修行功法还是法诀,有天赋的都是少数。 大部份修士皆是中人之资,能够熬工龄熬出些许底蕴便算幸运了。 当然,这世上总是有着比起旁人都要出众的人物。 杨浩,就自问是这样的人。 这已是他本日的第十二场比试较量,可这位中期尸修中的佼佼者出手却仍显强势。 仅在第十招上便爪破长空,五爪虚悬在裴宜的头顶上。 裴宜轻叹一声,退开数步: “小妹本就不是师兄对手,这几个月来只顾养伤,一步慢步步慢,今后怕是更追不上师兄脚步了。” 杨浩微微一笑,收回满缠黑煞的手爪: “承让,承让。” “师妹重伤初愈,为兄这场本有胜之不武之嫌。” “然则众人皆知,你是同期诸修中身法最高者。” “假若连师妹你也避不过我的幽尸爪,殿上恐怕也没人能够!” 裴宜面带微笑,目光却冷。 殿上尸修向来最是缺乏互信,会把宝贵光阴花在演武场上,透过试手演练印证所学法诀者,数来算去也就只那几个人。 而杨浩,则无疑是当中最热衷于与人斗法的一位。 一天下来除却睡觉修炼,几乎都在这演武场上,可说是把殿上战力较高的中期尸修都打了一遍。 凭着打通奇经六脉的修为,加上一手狠辣迅捷的幽尸爪,至今百战百胜,并无败迹。 裴宜每次与这家伙练手,也会为自身作为仙宗弟子的纯度不足而感慨。 自己每次战败,竟然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不服气。 觉得对方只不过胜在修为,恃着肉身速度优势胜过自己的身法,半点技术含量也没有。 可转念一想,恃强凌弱,以高压低,本来就是一位合格的仙宗门人该做的事。 难道还该反过来恃弱凌强,以低胜高不成?那也未免太不把自家性命当回事了。 何况杨浩此人在尸修中算是个有底线的,胜了也就胜了,却不会乘机落井下石坏她修为。 要是连他的五爪也应付不来,如何能避得过天童手中快如闪电的丝线! 每次想起三个月前,被天童以牵傀丝硬控着去抬那阴灵棺,结果害得双手重创的惨痛经历,裴宜心下便是一阵发寒。 正是这次经历令她明白到,埋头追赶修为并非明智之举。 自己修得再快,还能快得过身怀天溯阴月的天童? 修为上既注定会被对方压一头,自己在他眼中便如破布一般,何时用得着便往何处甩去! 真正能够帮助自己存活下去的,永远是战力,而不是单纯的修为。 邓健的修为就在自己之下,可当日天童为何没曾挑他抬棺? 不就是因着这家伙剑术厉害,不比她和黎柏两个软柿子好捏! 这女修生前只山中一民女,进殿以来无师自通般学会以一身白肉求得上进之路,却不曾有人教过她安身立命的大道理。 可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在殿上的角度,自然是希望诸修埋头苦修,不习术法。 乃至被当作耗材时,连反抗的余力也无。 待得需要卒子为殿上探索遗迹秘境时,却又一改立场,开始敦促尸修们勤修法诀起来了。 总括而言,就是殿上希望尸修们强得恰到好处,也只强得恰到好处。 ‘老娘却偏不顺你们的意……’ 裴宜瞧得分明,就算修为到了虞才颖的层次,还不是被天童随手便当作替死鬼挡了劫? 她勤修法诀,绝不是再为着替殿上出力。 只待时机一至,说不定便有脱逃之机…… 这念头光是在脑内一转便教她颤栗,她唯有尽可能收敛心念,思绪沉沉: ‘想要成事的话,至少得把自家的《影尸流云步》练好。’ ‘至于修为,也是能高一分便高一分。’ ‘下回探索,很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她心思微动,只笑道: “以师兄这身本领,想来是早已接到上头探索‘蔽月宫’的令旨了。’ ‘听闻殿上对这次探索很是看重,由八脉皆通的陈师兄亲自领军,带同合共二十余位练气中期共襄盛举。’ ‘以师兄本领之高,份量之重,想来不难把小妹也安排进这二十余人里头。’ 杨浩闻言瞟了她一眼,笑道: “我道师妹何来的闲情与我练手,却原来是为着此事!” “看来三个月前那场探索,确实教你得了不少好处,乃至于食髓知味了。” “只是此事既由陈师兄领头,你为何不让他助你一臂之力?” 裴宜毫不在意地笑道: “师兄是晓得咱这的风气的,修士之间纵有过双修之谊,也如过眼云烟般全无牵挂。” “哪像南方那些正道修士,一旦结成道侣便二人同心,同行大道?” “更何况他那位新相好可凶得很,只怕一听我要同去,二话不说便是一道阴火打过来了。” 杨浩目光微妙: “倒也不是不能助你,可你得为我作一件事。” 裴宜笑道: “是双修吗?没想到师兄今儿倒是起了兴致。” 杨浩失笑摇头,神色蓦地变得凝重: “师妹上次到那养尸院去,是与一个名叫燕澄的新人同行的,对吧?” 见裴宜点头,杨浩缓缓问道: “你……对那人的底细了解多少?” 裴宜眨了眨眼: “师兄为何有此一问?” “燕师弟虽受上头看重,但毕竟修为尚浅,理应……” 话没说完,已被杨浩冷笑着打断道: “修为尚浅?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日前此人被黄师姐亲自带来,说要指名他作为这次探索蔽月宫行动的二把手。” “你那位陈师兄循例与他试手,不比法诀,只斗修为,一瞬间便被他逼退到五步开外。” “此人在殿上向来籍籍无名,没料得却暗地里把奇经八脉都打通了!” ------------ 第八十一章 风雨将至 与此同时,长生殿三层,炼器房。 “你真的当着十几个同门面前,把那个陈翔给震出五步了?” 熔炉后方,身材高瘦,眉目阴騺如鹰鹫的炼器房主人林才锋别过头来,饶有兴味地盯着安坐在角落的燕澄。 倏地里鼓掌大笑: “妙极,妙极!” “陈翔那厮素来目中无人,仗着一身蛮牛似的体魄到处觅人双修,早早打通了奇经八脉。” “自此更是骄横自负,一副天童老大他老二的模样。” “也不想想要是天童师兄有心与他计较,他能躲得过来去无形的牵傀丝线?” “这次你以进殿不过半年的新人之身,当着众人的面大挫他的锐气,也好教他晓得天高地厚,收收那嚣张劲儿!” 外表看着与三个月前无甚分别,唯有目中神蕴更显凝实的燕澄闻言却无得意之色,只眉头一皱道: “你晓得我素来不喜人前显圣,那陈翔见我进殿未久,心存轻视,这才冷不防被我当众震退。” “倒是我这剑,已整整炼了三月不曾出炉,师兄可否专心一些?” 林才锋哈哈大笑: “莫说是那井底之蛙似的陈翔,就以我等的见识,又怎料到殿上竟有半年便能修至中期圆满之人?” “素来听闻【寒炁】一道灵物在北麓四处可见,只要有上修代为寻访,单凭灵物资养便能助你速成。” “却也没料到……你进境竟能如此之快,几乎能赶上宗门里头的嫡系了!” 目光随意往炉里一瞥,见无异状,又即说道: “这伙计可不似你般争气,寒金属阴,充当炼材时万万心急不得。” “稍稍焦躁一分,內里寒气被炉火炼得散失,这剑便与凡物无异!” 他嘿地一笑: “好不容易得来一块寒金,若是被我炼坏了,且不知你有何手段待我。” 燕澄笑意和蔼: “师兄不会想知道的。” 他嘴上虽显得强硬,心中却觉得这以行事怪异闻名的炼器房主人身上,有着一股仙宗门下少见的直率。 比起四层那干如同一个模子倒印出来的中期们,倒显得有趣得多。 至于被试出八脉齐通一事,的而且确并非燕澄所愿,全是被黄彤坑害所致。 按照殿上中期尸修人手一本的道论《炼精化气周天图解》所述,一般修士在练气前、中、后期所须花费的时间,应当为三、六、九之比例。 越是修到后头,进度越是缓慢,这也是修行界自古不变的至理。 燕澄纵已表露出无与伦比的天赋,于短短三月内便成功突破至中期。 殿上诸高修以此为标准衡量,最多也只会预期他能在半年后接近中期圆满。 事实上,考虑到尸修阴身在修行上的劣势,殿上绝大多数修士修上六年乃至更久,也不见得能修到这一步! 无奈燕澄开了挂。 自养尸院归来这三个月内,雾海合计迸开三次。 而燕澄自然没有错过每一次提升修行潜力的机会。 迄至现今,他已然完成合共六次月华淬体,将一身根骨提升到了空前绝后的层次! 六重淬体加上雪貂脂油辅助,再加上日复一日的勤勉修行,燕澄打通奇经九脉之路枯燥而又顺遂。 他修行的功法远远胜过同侪,在同等的修为下,灵力的质量和存量均形成碾压优势。 更别提他还比尸修们多打通了一脉! 是以黄彤让陈翔试他修为之际,燕澄虽然已经尽可能地留手,却仍是使得那号称天童之下第一人的八脉尸修败得狼狈不堪。 虽说此刻看来,当时留手与否其实无甚分别。 但凡燕澄与陈翔拚了个占优乃至持平,黄彤也能从中得出一个结论。 就是这个进殿还只半年的少年,已然摸到了中期圆满的门槛! 燕澄清晰地将对方眼里露出的异光收入眼底,却不敢稍有异样,形同时刻等着处决命令到来的死囚般紧张不安。 可黄彤最后仍是未有作为。 燕澄相信,钟天缨和圣女并未教黄彤晓得他疑似修行“太阴”。 不然以这阴东西的行事作风,定然早就对自己出手了! 至于为何那两人未曾泄露天机? 燕澄晓得,她们是在等七层传下来的令旨,等待着长生殿主的回应。 一个修行飞快的【太阴】修士的处境,可比同样修行迅速的【寒炁】修士要凶险太多了。 前者修炼奇速,意味着其手头上有着不只一份太阴灵物。 太阴灵物中最珍稀者,可不就是长生殿主寻求百年的月桂清阴玄华? 当众击败一位八脉齐通的成名尸修,使得满殿震动,上修注目,并没教燕澄感受到半分成功感。 说得直白点,他连筑基修士也对阵过了,陈翔与王晴比起来算是什么?提鞋也不配的货色! 炼器房中炉火长燃,却未曾驱散他心中寒意。 一层接一层的算计思虑,如同重重阴云压在燕澄心头。 以仙宗的门风,只要有一丝怀疑他手头上持有月桂清阴玄华,必然有杀错没放过地将他处理掉。 他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儿,只可能是因为上修们还没摸透他是不是宗里的布局。 这些真传们无一不是聪明绝顶之人,越是聪明之人,便往往想得越多,反倒给了燕澄在夹缝中喘息的余地。 但这西洋镜总有被拆穿的一日。 真传们修的不是【太阴】,对月桂清阴玄华没有需求,因此能够耐着性子细细谋划。 可殿主本人呢?他能有这份耐心吗? 燕澄注视着熔炉中那持续不断地受着火炼的冷白剑胚,忽然问道: “你可曾记得,当日我将这寒金交到你手上时,你对我说过些什么?” 林才锋一怔,随即笑道: “我劝你往剑里加些阳金,好教剑上的阴阳属性均衡一些。” “这样一来,剑上的寒气固然有所消减,剑身的韧性却更强,能够承受更为猛烈的冲击。” 燕澄嗯了一声,只定睛瞧着那寒金剑胚: “那时我给你的回答,此刻想来仍是对的。” “在这鬼地方,压根就不存在什么调和、折冲的余地。” “既有成剑之决意,纵然明知剑走偏锋,过刚易折,也当甘之如饴。” “焉有唯恐锋芒毕露,便自伤自弃的道理!” “灵剑无名,我当为其取名【破云】。” “当此阴云密布,不见天日之际,唯独寄望于这寒气清光穿云破雾!” ------------ 第八十二章 太阴秘境,圣女登门 在燕澄的角度,自然希望林才锋赶在探索蔽月宫前便把灵剑铸成。 好等他在这未知的秘境中,有更多的筹码可恃。 但林才锋还是那几句老话,燕澄怕他心急炼坏了剑胚,也不好催促,心事重重地返回自家洞府。 蔽月宫。 与探索养尸院时不同,这次殿上大张旗鼓,将秘境讯息广告四层,于中期尸修间展开了严格的选拔。 入选加入探索队的尸修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平均水平都在打通五脉以上。 就连借助养尸院中所得,新近打通奇经四脉的邓健,在入选者中竟也敬陪末座,仅凭剑术入选罢了。 陈翔、林渟、杨浩…… 在天童闭关修行的如今,这些离练气后期只差一线的出众人材,毫无疑问是长生殿四层的最强战力。 而殿上将这些强者聚集起来,用于一役,也绝非是大材小用。 这次被长生殿定为探索目标之地,名为【蔽月宫】。 按黄彤所言,乃是昔日曾短暂落入天尸道掌控,在其传承断绝后便隐世不出的【太阴】一道秘境! 燕澄回想起日前黄彤在传法殿上的发言: “我道承自上古【太阴常幽无明仙君】道统,凡是太阴一道的传承,均为我仙宗所有。” “天尸道的老贼们狼心狗肺,自我仙宗先辈处骗走传承。” “终于自招恶果,惹得我仙宗全面进攻,骤乎灭门之际,犹自怙恶不悛,以秘法将蔽月宫封闭起来,数百年未见其踪迹。” 说到此处时,黄彤眼内闪过一丝微妙笑意: “幸得仙君见怜,这地如今将重归我宗。” 对于黄彤的一番话,燕澄连半个字都不信。 天尸道固然是有过结婴修士的大道统,可在北境的势力,与太阴仙宗还是没法比。 更何况仙宗门下人人擅使阴计,七窍玲珑。 燕澄可不觉得天尸道有本事自仙宗处骗得什么传承,反过来说还差不多。 他也不觉得蔽月宫中所藏,当真是什么稀缺得很的太阴一道传承。 不然仙宗五庭十二殿,只怕还轮不到掌持幽冥的长生殿来处理此事。 除非…… 燕澄心中浮现一个猜测: ‘这群家伙,该不会大胆得瞒着宗里行事吧……” 这猜测是有它的道理在的。 众所周知,长生殿主一直在设法采集日精月华,此两物很可能对其道途有极大的作用。 可既已百年采不得气,为何不向宗里求取? 只可能是宗里开出的价钱,高得连长生殿主也负担不起。 而这便意味着,宗里,至少是宗里掌管着月华库藏的一撮人,并不希望成就长生殿主的道途。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必然有内斗啊……’ 燕澄心中感慨,却也觉得以太阴仙宗的门风,五庭十二殿间哪怕斗得你死我活,也是最正常不过了。 如果长生殿中当真有着太阴一道的好东西,向来不理俗事,幽居于七层的长生殿主,甚至有可能会亲自出手! 虽然这位高修已有百年不曾出手,真传们也对他的实力讳莫如深。 但众人均公认,能够执掌仙宗五庭十二殿之一的强者,必然是抱丹真人中鹤立鸡群的存在。 而且他手头尚有【幽语钟】! 刹那于燕澄脑内掠过的,却是数月前那道自长生殿上空飞过,遮天蔽月的乘鹤身影。 南方三清道统神诰宗的真人。 从王晴之事可知,南方三宗对北麓是有着利益诉求的。 不然一位出身于寒澄书院,身娇肉贵的正道筑基,也不会自降身价冒充山中野修,与钟天缨同行探宝,最后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三清门下虽今在南方,却也是北境的老牌道统了。 对于与上古北煌仙朝关系极深的太阴一道传承,他们会没有想法吗? 如此一来,表面上只是练气修士们寻求机缘的蔽月宫之旅,很可能演变为抱丹真人间的大战! 认知已然被筑基们的战力刷新了一遍的燕澄想到此处,感到隐隐期待同时,不由得怀抱着浓重的不安。 这些高修们斗法的半点余波,说不定便能震死八百里外看戏的小小练气们。 若然能够选择的话,他倒宁可放弃这次前往蔽月宫的机会,留在殿上安心突破练气后期。 可黄彤亲自点名让他前去,还促使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击退了隐然为诸修之首的陈翔。 此时此刻,他还有不去的选择吗? 他心情沉重地推开房门,却见一道身披白纱的绰约身姿已然恭候多时。 ‘他娘的!’ 燕澄再一次在心底痛骂【洞照】的主动技性质。 同时反应极快地展开《白鹤七星步》,身形已然退到门外。 但在此时,只见得圣女抬起头来,唇间有白灿灿的焰光闪烁。 一阵极强烈的危机感自燕澄心头升起,同时藏仙镜面映照出的无数讯息,也在他的眼前浮现: 【朝露晨玫金光】! 如果说早前圣女在养尸院中施展的【明玫阳火】,只不过是威力虽大,可一旦击不中对手便无用处的寻常法术。 那么此刻在她唇间将发未发的白光,则无疑是能够瞬间炸飞燕澄半身的大杀器。 燕澄预感得到,只要圣女有意,自己连结印施展《霜雪身》的时间也不会有! 这已是无比接近筑基层次的手段。 燕澄甚至相信,黄彤之所以一直没对圣女动用摄魂铃,便是怕金铃尚未晃动,已被这瞬发似飞电腾空的法术制了死命。 猛然之间,一个念头在他心湖泛起: ‘她不是来杀我的。’ ‘倘若存着杀心,她何必等我推门?隔着门扉一发明光便能取我性命!’ 想及此处,前一刻尚自存着脱身念头的燕澄霎时间止着身形,表现出生死顷刻极难得的镇定: “大人真有雅兴。” “半夜来访,所为何事?” 圣女齿间的光亮缓缓收敛,话声依然一如既往地平静: “是为着蔽月宫之事。” “大师姐亲下令旨,让我不可同行。” “因此我要你为我办一件事。” “在那秘境之中,找机会取黄彤的性命。” ------------ 第八十三章 上阴......? 燕澄第一时间,便是觉得这家伙在跟自己开玩笑。 杀黄彤?你要是有这本事早就自己上了,用得着被黄彤打压到现在? 燕澄确实有除去黄彤之意,可在他的计划中,那至少也是修到练气后期之后的事。 在这之前,他绝不觉得哪怕是此刻已然位在诸中期圆满巅峰的他,有一丝胜过黄彤的可能! 即便撇开摄魂铃不论,一名练气后期的大修士战力如何,光看圣女在养尸院时的表现便可见一斑。 不然燕澄为何急于让灵剑【破云】出炉? 还不是为着在遇到类似情况之时,能凭着手执利器杀出一条血路! 练气层次的灵剑,自然比不得当日王晴手中那口法剑【观晴】,却理应足够应付练气层次的战斗了。 想到此处,燕澄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你该不会是拿话试我的吧?” 圣女神色平淡如水: “你觉得我有这闲情逸致吗?” “我被大师姐管住,这次无法前往蔽月宫,黄彤却定然是会前去的。” “蔽月宫是被她放跑的那女修引诱而出世的,在她眼中自己立了大功,唯恐旁人夺了她该得的那份造化!” 燕澄听了这话,心思微动: ‘果然与织丝女有关……’ 他早就清楚,黄彤当日之所以刻意放跑织丝女,是为着以她为钥,得到隐藏在这北麓某处的某些物事。 早前他还以为,黄彤的图谋与养尸院相关,可此刻回看起来却又不似。 至少在养尸院中,他没注意到织丝女曾经来过的痕迹。 如若对方真的到过养尸院,必然会取走《牵丝定阳真法》。 就算她不甘把自身修成旁人的鼎炉,也不会放任别人得到这传承。 传承握在自己手中,总胜过落入他人的掌控! 可要是织丝女并非养尸院的钥匙,而是蔽月宫的钥匙,事情的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燕澄不由得抬目瞥着圣女。 假使蔽月宫当真如殿上所称般重要,那么长生殿主将这女修提拔为真传,任由她在殿上积累底蕴,隐然成势。 便只是在把一头注定要宰的猪养胖罢了! 当下蔽月宫既已现世,此人的处境便微妙得很了。 她若能以阴身证太阳,为殿上增添一位可贵的筑基战力,固然会是殿主所愿。 钟天缨在内的诸位真传,却是决不会眼瞧着这人成就的。 因此才会亲自出面,禁止圣女前往蔽月宫。 禁足既成,下一步只怕便是暗诛了。 一个已被殿上判了死缓的家伙,这是狗急跳墙跑到这儿哄骗他来了? 圣女抬头“瞧”了他一眼,似乎已料到他的心思: “你果然与那天童一样,是典型的下修思维。” “蔽月宫是黄彤的成道机缘,他们都怕投放了无数心力在黄彤身上,最后却竹篮打水。” “归根究底,他们以己之心代人,认定要是他们在我的立场,决不会容许黄彤比我快一步筑就仙基。” “干脆禁我前去,省得事态有变。” “可殿上没一人有胆量杀我,乃至阻拦我的道途。” “师尊他老人家想要的,不只是太阴,还有太阳……” “甚至真说起来,比起宗内为数不少的太阴筑基,一位以阴身成就太阳的筑基,才有足够份量让他重新赢得宗内的重视!” 她顿了一顿: “至于蔽月宫内的所谓机缘,其实对我无甚用处。” “无论是太阴也好,幽冥也好,皆与我道途相冲,哪怕让我从中捡到一件法宝也无济于事。” “我的【望光棱】,可不是单靠一两件外物便能成就的。” 言及此处,随即冷笑: “我只不过笑黄彤那厮,不知是只为哄骗你等,还是真被师兄姐们瞒过去了。” “真以为蔽月宫中,会有什么太阴一道的好东西?” “自古以来,太阴一道便为仙宗把持,这是源自仙君一级的传承,哪里是阿猫阿狗也能分一杯羹的?” “天尸道得了上古幽冥一道的些许残留,养出一位结婴真君,便以为可在北麓称王称霸。” “终于惹怒仙宗,招来一纸令旨将其覆灭。” “宗内不忍见幽冥一道就此失传,这才立下长生殿。” “可若说仙宗当真如何看重幽冥一道,却是在开玩笑了。” 圣女的神色显得颇为复杂: “就连师尊本人,尚且重视太阴太阳远胜于自身修持的幽冥。” “却为何想不透宗里瞧他,也是一副模样?” “幽冥一道自上古以来,便为【北煌帝君】所憎恶,复又为周室所打压,结婴、抱丹们殒落得比田里被收割的麦子还快。” “直到天尸道的先辈们意外闯进蔽月宫,得了古幽冥道的传承,这才支撑起足以延续数百年的大道统。” 圣女目光晦暗: “就算黄彤不晓得,她背后的人们却定然是晓得的。” “蔽月宫中的诸般灵物宝贝,皆是点缀而已。” “真正在幽冥修士眼中,重要的是延续道途的希望……抱丹后的修行法门,乃至结婴的一丝希望!” 她的声线倏地变得沈缓: “你……可曾听说过【上阴】?” 这一瞬间,燕澄确信如果圣女有着能视物的双目,自身的表情变化定必无法瞒过对方的目光。 但好在圣女是瞎子。 他尽可能以最平淡的语调回应道: “没有。” “是与幽冥相关的概念吗?” 圣女沉默了好一阵子,似乎在细细品味着燕澄的反应有否异常。 半晌她才开口说道: “可以这样说。” “上阴一道,为极星之道,太阴太阳皆为其所出。” “上阴之寒,下降凡间即为【寒炁】,沉落九泉即为【幽冥】。” “古修士称其为诸阴之祖,确实没错!” 她轻轻说道: “据闻天尸道之名,便取自上阴一道的《上阴天尸道章》,那是传说中能让阴身修得正果的至高道法……” “既然能教阴身修至二气均平,那也肯定有辅助阳身修阴法的功法。” “黄彤因着阳身之限,筑基抱丹之路注定诸多险阻。” “蔽月宫中潜在的传承,是她成道的希望!” ------------ 第八十四章 突破后期前的准备 《上阴天尸道章》。 此法既是燕澄修行之路的起点,同样也是直达抱丹层次的得道正法。 早在好些时日前,他便敏锐地意识到功法名称中的天尸两字,正与天尸道道统重名。 现在圣女的一番话,说明了这并非巧合。 天尸道的前人意外得到了【上阴】一道的部份传承,并以此为基础,创立了在北麓显赫数百年的大道统。 别看天尸道如今被灭得干干净净,一个宗门能挨过正值鼎盛的大周围剿,成功苟到周室覆灭,复又逼使太阴仙宗全力以赴将其灭绝,本身便证明了当年天尸道的含金量。 按殿上诸修的判断,天尸道之兴,源自蔽月宫中所得。 若然长生殿能自蔽月宫中获取足够好处,是不是同样能成长至昔年天尸道的高度? 想到此处,燕澄心中更是笃定: ‘这些家伙,肯定是瞒住宗里独走行事的……’ ‘谁晓得宗门是否乐见长生殿蓦然底蕴大涨?单是五庭十二殿中,只怕便有许多大人们不愿瞧见此事!’ 只听圣女说道: “宗里似乎也曾派人寻访过蔽月宫的踪迹,但在确信该处传承很大机会与太阴一道无关后,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若然只是【寒炁】、【幽冥】的传承,本不足以使宗门移目。” “至于【上阴】……在日精月华均告绝迹的现世,本就是无法修行的断头路。” 燕澄心中一动: “这是何解?” 圣女不语,半晌方道: “殿上对此道的记载稀少无比,可师尊曾经提过,上阴一道为星辰之道,而世间星辰之首,当数太阴、太阳。” “若然无法集齐这两道的意象,是没法教此道完整的。” “宗里或许尚有月桂清阴玄华可堪应用,可这大日煌阳金精……” 她淡淡一笑: “此物只能由太阳一道的筑基修士负责采气,而且修持的还必须是特定的仙基。” “好比是,殿上仅有的太阳传承【望光棱】。” 只见她身形缓缓化作无数镜面消散,轻飘飘抛下一句话: “师弟是聪明人,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满室皆寂。 燕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先是立时动用【洞照】,确认圣女确实已然离去。 这才放下心来,开始思考对方适才一番言论的深意。 圣女跟他说这么多,目的只有一个,便是要让他晓得她在殿上的份量,比起黄彤要重要得多。 只要长生殿主仍未放弃采集日精月华,就必然会推动圣女筑基成功。 相比之下,看似占尽强势的黄彤,修的却是不受宗里看重的【幽冥】。 哪怕两人都成了筑基,黄彤的重要性也必然无法与圣女相比。 但那是在假设黄彤无意转修他道的前提下。 燕澄心中雪亮: ‘她为何要向我提及【上阴】之事?’ ‘那是为着提醒我,黄彤一日未曾筑基,仍然有着转换道途的可能!’ ‘【上阴】固然显得虚无飘渺,可谁能确定蔽月宫中,没有【寒炁】乃至【太阴】的传承?’ ‘圣女既视我为太阴修士,这番话便是为着提醒我,哪怕黄彤有一丝半点的可能性改换道途,也是我和她均无法承受的风险!’ 他早就察觉到,长生殿上的真传们均在有意地避免与旁人修行同一道途。 钟天缨修【流火】,圣女修【太阳】,黄彤修【幽冥】…… 综合殿上尸修们的憋屈现状来看,在同一道途之内,下修便是任由上修如取如携的资源。 若不是尸修们刻苦耐劳地持续上供阴尸煞,黄彤这会儿只怕还在初期呢! ‘在圣女的眼中,我跟黄彤是潜在的道敌,无论是谁先筑基,另一方的处境也将大为不妙。’ ‘但若想就此便教我冒险去杀黄彤,属实是想太多了。’ 燕澄不是不打算杀黄彤,而是缓杀、慢杀、优杀,有节奏地杀。 至少也得修到练气后期,方有击败黄彤的把握。 那么,自己能在前往蔽月宫前突破至练气后期吗? 其实是可以的。 他又不像陈翔他们一般,明明早就打通奇经八脉,偏被殿上扣起突破后期所须的开辟上丹之法而不得晋升。 《上阴天尸道章》功法齐全,早就为修行者铺好通往更高境界的康庄大道。 问题在于两点。 第一,他还没曾找到适合作为中丹镇物的物事。 突破练气后期,就必须调动真气冲击眉心气府。 对二丹气府稳定性的要求,比起冲击中期时要高上不少。 如若有得选择,燕澄自然希望在容纳镇物后才尝试突破。 可他到哪去寻既与他道途相符,同时又有着对应容纳方法的镇物呢? 而且,燕澄并不希望第二件镇物的品质比无定雾差上太多。 要是得到的神妙比【隐曜】逊色得多,他晓得自己肯定会觉得亏了,大大影响他的道心。 哪怕他心里明白,事事求全最终的结果,必然是裹足不前,却也是没法抹去欲使自身道途尽善尽美的念头。 这一节,只能寄望于蔽月宫中有合适的灵物和配套的容纳法门了。 真到了无路可走之时,他也作好了把即将出炉的灵剑【破云】强行容纳进中丹的准备! ‘其次,便是有助提升筑基成功率的先天一炁。’ 燕澄盘坐棺前,心思浮动: ‘《阴阳补萃妙合玄经》。’ ‘这双修法虽是为练气后期的修士准备的,却也提到了修士若能在中期圆满时行使此法,再以凝炼于中丹的先天一炁冲击上丹。’ ‘开辟而成的上丹气府,将有着比同境修士强横得多的神识强度,这增益哪怕在筑基后也仍然有效!’ ‘只是此法对双修对象所修道统也有着要求,我本人的道统属阴,对方便必须修持阳属道统。’ ‘否则孤阴不长,孤阳不生,先天一炁必成泡影!’ 然而在这长生殿上,修行阳法的练气修士,可就只有…… 一时间,燕澄的神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娘的,自己不会真得要与圣女双修吧? ------------ 第八十五章 阴阳和合之路 燕澄不由得再一次感慨,自己确实是未曾学得仙宗思维的精髓。 换作是殿上任何一位练气修士,要是晓得只要与对应道统的修士双修,便能提升筑基时的成功率将近三成。 别说是跟异性修士双修,就算跟同性修、跟妖兽修、跟路边的猫猫狗狗修。 合格的仙宗修士照样是全无顾忌,一往无前。 在殿上看来,这是道心坚定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值得诟病的。 对此深感无法接受的燕澄,只能为自己的道心还不够坚定而感叹,改却一定不会改的。 ‘而且,正因着这《阴阳补萃妙合玄经》确实是仙道正法,才压根儿没有留给修炼者损人利己的选项。’ ‘我若凭此凝炼出先天一炁,圣女也定必能搭上顺风车,那就等若是亲手将她送上筑基之位!’ 如果说殿上有什么观念,真真切切地对燕澄造成了深厚的影响,那就无异是“双输好过单赢”。 在能够保障自身所得利益的前提下,仙宗修士自然不介意与道友同行大道。 但以仙宗修士间无限接近于零的信任感,有谁能在他们眼中被看作道友呢? 南方正道修士讲求互助、合作,是因为他们之间有着最基本的信任作基础。 可若是谁对仙宗里的某人抱持衷心信任,那就意味着这蠢蛋离死不远了。 境界低微者,往往只能以下修视角观察这个世界。 就算当事人真心相信自己所言为实,也不宜尽信。 至于因着位处较高境界,能以相对而言更真确的视角观察事物的上修们,却是境界越高,便越不愿意对下修说真话。 燕澄没法全然相信,也没法全然不信任何人的任何话,大道飘渺,唯有自我值得依靠而已。 ‘圣女筑基,于我无益。’ 他目中神光骤盛,瞳孔中的紫焰炽亮得似是要把前路都照亮: ‘除了她之外,别的织丝女们修炼的都是阳法,正可为我修行资粮。’ ‘只可惜这厮过桥抽板,把殿上自行产出的织丝女们都给处理掉了。’ ‘当今之世,恐怕便只有蔽月宫里头,或许还有着活着的织丝女了!’ …… 长生殿,六层。 “师妹的意思,是说《房术玄机进道萃要》并不完整?” 往日幽冷的室内,此刻却有温香的濡湿气息弥漫,就似是刚刚上演过一场激烈无比的大道之争似的。 赤铜色的宽阔王座之上,一名赤着精壮上身,容貌英伟如雄狮的男子横臂倚坐,闻言一笑道: “师妹成道在即,说话也大胆起来了!” 王座之下,圣女屈膝跪坐,缓缓把雪白轻纱披回一丝不挂的胴体上,神情平静得就像只是在拂去桌面上的灰尘。 “师兄说笑了。” “你我修持此法甚久,理应也察觉到了,此法对于你我的助益并不明显。” “五行之中,唯庚金受阳火之助,是故即便我境界较你为低,每回修行仍对你修行有益。” “然而反过来,你以筑基修为贯注我身,金气却无助于阳火……” 圣女一字一字地说道: “若非功法有缺,如何能够解释得了?” 男子的笑脸没有半分波动,耐心听完了她的话,这才应道: “师妹理应明白,哪怕你我贵为真传,获享殿上最好的资源,有些事情仍然是没法改变的。” “殿上的功法法诀,皆为宗里所赐,仙宗虽然传承悠久,却向来只于阴之大道深耕,对于五行无心涉猎。” “真正精深且齐全的【太阴】一道传承,却是半点也不会溜到五庭十二殿手里,只为宗内少数嫡系所掌握而已。” 男子咧开一道笑容: “道理就跟我等不会让底下的尸修们修习黄师妹的幽冥正法一样……你应该明白的!” 圣女沉默,半晌方道: “宗里轻视幽冥一道,本非这数百年之事。” “当初之所以筑起这长生殿,也只是为着觅个地方安置这【幽语钟】罢了。” “可三师兄……你我修持正法,难道也得不到宗里半分重视?” 此言一出,三师兄的笑容霎时间消失了。 肃杀气息顷刻在空气中散播开来,将残留的一丝温情尽数绞杀。 过了好久好久,他的笑容才再一次咧了开来,带着一股教人隐沁颤栗的冰寒: “师妹只不过是不得阴阳和合之门而入,凝聚不得先天一炁,筑基时的成功率低上几分罢了。” “总比为兄修这【岁流金】,修成仙基后便晓得再无后续功法,终身无望抱丹为好!” “未曾筑基时,人人只想着筑成仙基,便得解脱……” “待得成了仙基,方知卑身之微,如大海浮舟,不氢一晒。” “欲求大道,唯有抱得一颗长生丹……” 三师兄轻笑道: “筑基无悔,一旦凝聚仙基,道途便再无改变之途。” “我要再进一步,只能从正道三宗处谋求庚金传承。可殿上会支持我吗?” “师妹却不一样,每个人都希望你成就【望光棱】,好教殿上能更进一步。” 他笑了一笑: “哪怕是大师姐,也是。” “孤阴不长,孤阳不生,七师妹以幽冥成道,对你的道途本身就能带来意象上的增益。” “宗里……也不是没有让你二人自对方身上修得好处的法门。” “奈何你非要除去她,她也非要除去你不可,难道还要我们这群筑基像个乡村妇人一般,拉着你们的手劝你们和解?” 圣女的神情肉眼可见地有所变化。 良久,她的回应唯有冰冷: “和解?你不会是在说笑罢?” “师兄言道殿上有阴属修士筑基,有益于我的道途,这修士却不见得非是黄彤不可。” “在我看来,已然有适当的人选了。” 三师兄一愣,随即朗声大笑: “你该不会是在说那燕澄吧?” “别开玩笑了,那人是尸修阴身,又不似你般修了阳法,能够调和二气,如何助你证得先天一炁!” “在我看来,宗里的某人培养起此人,只是为着给师尊一个警告罢了。” “在师尊注意到他的那刻起,燕澄的作用便已经完成了。” “想要筑成仙基,证得大道……那是痴人说梦!” ------------ 第八十六章 还得是天童师兄! 燕澄自然不晓得,自己刚被长生殿的三师兄锐评了一番。 此刻的他,只是在洞府中盘腿而坐,细细思考圣女方才言语中泄露的讯息。 他清楚自己除却因着藏仙镜之故,于上阴一道上独占鳌头。 整体上的道行,其实是颇不如一众真传们的。 原因很简单,他缺乏讯息。 真传二字,是什么意思? 一位修士可以收一千位、一万位记名弟子,随便把入门功法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修行去。 这样的弟子里头,或许有个别出挑的,能凭着过人天赋修得一番成就。 可有些讯息,却不是单靠天赋和心术就能推断出来的。 好比圣女方才提到的,上阴修士需要同时满足太阴、太阳的意象,方能道途顺遂这回事。 说实在的,燕澄本来始终认为,这是圣女出于下修视角而得出的暴论。 她修过上阴吗?就在这儿大谈起上阴的修行之道起来了? 然而转念一想,长生殿诸修或许确实对绝迹已久的上阴一道缺乏了解。 但能说出这两个字,证明一些基本的知识,对真传们而言还是不缺的。 他回想起《上阴天尸道章》中的练气篇经论。 一般而言,修行某道统的修士,只能容纳该道的灵气,从而开辟气府,踏入修行之路。 好比是尸修们修行《阴尸行煞诀》,就必须以棺中阴气凝聚阴尸煞一般。 作为主极星意象,兼为诸阴之祖的道统。 《上阴天尸道章》的兼容性甚广,可以【太阴】、【太阳】,乃至【寒炁】一道灵气修行。 【寒炁】是【太阴】的下位选择,【太阳】又无气可采。 是以当时的燕澄并未犹豫,几乎立时便选择了具有无限月华供给的【太阴】。 以他对这功法的了解,既然选定了道途,便没有忽然又跑去采集【太阳】灵气容纳入体的道理! 可既是如此,这太阴太阳的意象又如何齐全? 果然所谓的阴阳皆全,只是圣女的一面之辞吗? 但从《阴阳补萃妙合玄经》所述看来,阴阳二气均平至少是凝炼先天一炁的条件。 此事对他未来筑基的成功率大有影响,燕澄没法不寻根究底,尽可能搜罗更多情报好作判断。 然而在这长生殿上,又有谁相对而言值得相信…… 燕澄脑海中只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自言自语道: “此时此刻,终究还是不能不指望他吗?” …… 长生殿四层。 在燕澄叩响执法房门户的仅仅一刻钟后,门外便响起天童欣然话声: “是燕师弟吗?” “请进,请进。” 燕澄心想果然如此。 天童对外虽然号称闭关,可在太阴仙宗,哪里有什么真正的闭关呢? 要是消息能传得众人皆知,那九成九是假闭关。 剩下的零点一成,是真闭关装作假闭关。 主打的便是一个逆向思维,晓得仙宗修士肯定不会轻易相信当事人是真闭关。 为免一头撞在陷阱上,反而不会轻举妄动。 可燕澄太清楚他这位天童师兄的思路了。 因着养尸院中立下的功劳,黄彤正式把天溯阴月的使用权转交给了天童。 同时还赐下无数尸煞一道灵药,辅助其突破练气后期。 在黄彤眼里,自己筑基在即,天童已然没有刻意压境界的必要了。 反倒是把天童催谷成后期,日后对她的作用便更大了。 至于天童会不会因此更快被殿主夺舍? 与她何干? 天童声称闭关,放弃前往蔽月宫的机缘,显然也不见得是出于自愿,而是受到了黄彤的压力。 谁晓得蔽月宫中潜在的【幽冥】一道机缘,够让几位修士筑基? 用不着殿主传下什么令旨,只要黄彤还要半点身为仙宗门下的警觉性,就肯定不会让天童前去,与自己争夺筑基机缘。 上修对下修的算计,往往就是如此地朴实无华,从始至终也把天童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天童是何其聪明之人,肯定早就察觉到,自身步向筑基之路已然被封死。 寻常尸修尚有作耗材苟活的机会,优秀如天童却别无选择,倘若无法筑基便会被夺舍! 可眼下看来,这家伙却显得比燕澄预期中淡然得多,全然不见半分被阻断道途该有的绝望惆怅。 太阴灵器冷白光芒之下,身披大氅的少年风度闲雅如故。 他盘腿坐在蒲团之上,伸手指向一旁的另一块蒲团,笑道: “师弟请坐。” 燕澄走到蒲团处坐下,视线扫过置于房间中央的【观魂见命宝盆】,瞳孔微不可见地张了张。 他也不多话,好快将心中疑虑道明,最后递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瓶子,说道: “师兄若能为我解惑,我手头上尚有二十多缕阴尸煞,便全数赠予师兄了。” 此刻所问的问题,自然是值得这个价钱的,而天童也正值急须阴尸煞的时刻。 若然不花分毫便得来解答,燕澄反倒信不过得来的答案了。 果然只听天童笑道: “师弟早就交过学费了,又何必再行破费!” 手上却老实不客气地拂动轻丝,将瓶子接到手里。 眼里的喜色这才浮现不久,再望向燕澄时,一双眼眸却已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炯炯亮光: “事至此刻,师弟也是时候向为兄坦诚相告了。” “师弟你修行的道统……当真是【寒炁】吗?” 燕澄抬起双眸,深邃眼底隐有晶莹亮光。 来前,他便预想过天童会有此一问。 这家伙所知几乎不少于真传们,以其聪明才智,怎么可能会半点蛛丝蚂迹也察觉不到? 【寒炁】虽然比尸修们走的阴煞之途看似光明不少。 放在此道盛行的北境,却也只是随处可见的道统之一。 若真只是一位【寒炁】修士,燕澄本不该受到如此程度的重视。 而在天童的认知中,世上还有哪家道统最适合披起【寒炁】修士的外衣行事呢? 自然是同样性属阴寒的【太阴】了! 尽管以燕澄身为修行者的目光看来,【寒炁】一道与【上阴】间的关系,其实要比起与【太阴】更近。 【太阴】在极星意象上与【上阴】相类,却跟只承【上阴】之寒的【寒炁】不在同一路上。 只能说是同样有着阴寒属性而已。 但天童在未曾与燕澄交手的前提下,敏锐地判断到燕澄并非寒炁修士,才智已然胜过殿上的大部份人了。 燕澄与天童对视甚久,不由得感慨一句: “倘若师兄为活人之身,此刻殿上哪还有黄彤立足之地!” ------------ 第八十七章 意象之争,筑基之秘 天童闻言只笑道: “师弟也未免太瞧得起我了!” 他的眼神霎时变得锋锐: “你认为……殿上真的缺一两个【寒炁】、【幽冥】的筑基吗?” 燕澄自然不会如此认为。 【寒炁】是北境显道,【幽冥】是殿上真传。 长生殿就算在殿上诸道统中显得再落魄,培育这两道筑基的资粮肯定是不缺的。 真传们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了,才刻意绕过殿主本人修习的【幽冥】,选了五行道统来修。 既然如此,只要找一堆不知內里的修道人材,来修这两道不就是了? 几十个、一百个人材里头,总不至于出不了几个筑基吧? 只听天童续道: “殿主想要的,可不是一般的筑基。” “殿上自大师姐以下的五位真传,修持的分别是【流火】【沉土】【庚金】【津水】【隐木】,正合五行相生之意象。” “此刻想来,应当是殿主从他们练气之初便作好了安排,好借助这五行意象补益殿上灵氛。” 他冷冷一笑: “人身五行之气生自五脏,心为火、脾为土、肺为金、肾为水、肝为木。” “尸修体内脏腑废颓,修不得五行道统,却是受不得这五行之气的增益的。” 对此燕澄不感意外,殿上何时曾把尸修当作弟子看待呢? 又听天童续道: “五位真传虽为活人,却均以阴属五行灵物成就仙基。” “这是为着把五行相生,有利仙途的意象,带到‘修行阴法的活人修士’身上。” “殿上有谁合乎这一条件,自是不消为兄多说。” 燕澄面色阴沉。 天童说道: “黄彤是殿主的血脉后人,自五行相生的意象中得尽了好处,虽然进度缓慢,却必然会成的。” “相比之下,以阴身修阳法的圣女大人便没这么幸运了。” “织丝女本就是殿主为着取丝,而按着天尸道遗篇仿造出来的残缺品,连仙基也无法凝聚,从一开始便是天生的耗材。” “原本殿主的计划,是打算在收集足够的牵傀丝后,便把她们封在棺里自生自灭的。” 但见他笑意饶有玩味: “可谁能想到,织丝女中的其中一人会忽然蒙上修赐法,修成太阳真功呢?” “如此一来,以阴身修阳法的最后一缕意象都凑齐了。” “只要七位真传皆成筑基,殿主便可借助此阴阳五行皆全的意象,在抱丹期的修行上更进一步。” “他已寿元无多,若无法更进一步,最终便只能走夺舍转世的路子了。” 说着,这位公认为长生殿主未来夺舍对象的尸修咧了咧嘴: “说到底,苦的还是下修。” 燕澄认为自己这是听明白了: “所以……在师兄看来,两人皆成最好?” 天童摇头失笑: “我怎样认为,能影响到这两位的想法吗?” “这两位之间的仇怨,可不是没有来由的。” “当年圣女登位真传之后,曾经希望将现存的织丝女们全都处理掉,好防止同类中再出一位竞争对手。” “黄彤却坚持留着她们,并对她们作了改造,好成为当下开启蔽月宫的钥匙。” “再加上,黄彤修的始终是幽冥而非太阴,若是两人同样筑基,在宗门眼中她必然及不上圣女重要。” “师弟认为以我们这位黄师姐的性情,会不会轻易教圣女成道?” “而圣女既晓得黄彤容不得她,手头上又有必要时能制她死命的摄魂铃,自然也极力防范黄彤成功筑基。” “如果为兄没猜错,她甚至提出让师弟你代她出手,在蔽月宫中找机会袭杀黄彤,是也不是?” 燕澄没为圣女作遮掩,笑道: “圣女大人着实是太瞧得起我了。” 天童不置可否,半晌方才笑道: “若然黄彤当真为你所杀,你认为殿上会转为扶持哪位同门登位真传,证道筑基?” 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燕澄,使得后者不由自主地一阵发寒。 沉默不住蔓延,好一会过后,燕澄才面无表情地应道: “师兄想必在开玩笑。” 天童说道: “事关大道,可不敢轻开玩笑。” 他的话声倏然间变得沉缓: “你晓得圣女最怕的是什么吗?” “假如黄彤按部就班成就幽冥一道的【祭道茧】,圣女大不了不顾一切,立时奔往七层寻求殿主庇护。” “只要殿主仍有意于采集月华,就至少不会眼瞧着黄彤当着他的面除去圣女。” “但要是有那么一丝可能,蔽月宫中藏有【太阴】一道的机缘,而教黄彤由此改换道途,成了太阴筑基呢?” “那么黄彤便彻底在这场较量中占尽上风,再也不会留给圣女一丝一毫的活路了!” 燕澄皱眉说道: “我还是不明白。” “在殿主的角度,座下集齐太阴太阳两位筑基,难道不是最理想的结果吗?” “就算黄彤改修了太阴,殿主也不见得就要为此放弃圣女!” 天童幽幽说道: “师弟想不透这点倒是正常,以你的出身,本没有接触殿上经书道籍的机会。” “但在许多时候,一个人想要增长道行,还是得多读些经史古籍的。” “你可知……我道传承源自仙朝哪位仙君?” 燕澄自然是晓得的。 【太阴常幽无明仙君】,即为上古执掌太阴一道的仙君。 如今的太阴仙宗,便自称是这位仙君的正宗道统传承。 天童说道: “仙君是北煌帝君次子,而当时执掌【太阳】一道的仙君,是为帝君长子,【太阳纯钧道真仙君】。” “这位太阳仙君,传说是被太阴仙君一箭射落长空而殒落的。” 他的话声犹如带着史诗般的厚重: “自此太阳失辉,天地之间阴盛阳衰,成为横压一世的北煌仙朝步向倾颓的开始。” “黄彤若然以太阴筑基之身,击杀一位同门同宗的太阳筑基,等若上应仙君昔年所为,定能乘着这意向高歌猛进,抱得金丹。” “到时候,就算殿主仍有意保住圣女,只怕宗里也得派人前来促成圣女殒落,成就黄彤的意象了!” ------------ 第八十八章 群贤毕至,资粮齐在 长生殿四层,传法殿。 “时候已至。” 黄彤高高坐在殿顶的横梁上,结实的大腿毫无保留地在众人眼前晃荡着,风采一如与燕澄初见之时。 黑雾之下,那一双妙目如蛇似蛟,不时闪烁着幽幽的寒光。 目光俯瞰所见,皆为长生殿为着探索【蔽月宫】而精挑细选的,中期尸修中的精锐! 立在大殿角落,犹如一口孤高利剑的邓健,纵然在此间修为敬陪末座,一手快剑却能教修为较其为高者也不敢小觑。 此人或许能成为与圣女座下四大护法兑子的一着,那几个不忠不孝的尸修,占着这许多阴尸煞却不为殿上效力,早就该找个由头处理掉了! 身形高瘦,手长脚长的杨浩,有着众尸修中最为丰富的斗法经验── 虽然黄彤不觉得那种毫无技术含量的近身肉搏,也能在严格意义上称为斗法就是了。 但无论如何,能把幽尸爪运用到如此地步,已经比起许多出手老是失准的废物好不少了。 身披金边玄袍,高挑瑰丽如梳翎白鹤的林渟,是大师姐亲自指导火法的优秀人材。 一手尸煞阴火火候之佳,比起昔日的虞才颖只阴不弱。 其人心性阴狡,玲珑多变,黄彤向来最欣赏这样的人材了。 唯一的一点小问题,便是有点儿太沉迷于双修了。 可瞧了瞧立于诸修之首,那背负一张长大金弓,身形如山峰英秀的高大少年,黄彤又觉得这也怪不得她。 陈翔,诸修中唯一打通奇经八脉,真正称得上练气中期圆满的修士。 此人精通与三身术齐名的瞬身术,配合一身炉火纯青的《百步天煞拳》,全力爆发之下有如龙虎之勇。 纵然日前他在比拚灵力时被燕澄震出五步,在诸修跟前折了脸面。 黄彤仍然认为一旦生死相搏,燕澄不见得能在他拳下占到上风。 只是,那是指当时的燕澄…… 阴雾之下的狭长双眸微微眯起,盯向站在诸修身后不起眼处,那背负着金黄剑匣的美貌少年。 林才锋那家伙,似乎助他把养尸院中所得炼成了兵器。 结合到他自殿上兑换了《白蛇吐信诀》,黄彤相信燕澄炼造了一口【寒炁】一道的灵剑。 修士手握意向相符的兵器,固然能使战力更上一层楼。 可器艺又怎是短短数月便能有所成的? 黄彤见过太多所谓天赋横溢的人材了,符师有符师的才能,丹师有丹师的天赋。 唯独剑术上有所成就的人材,在剑道不昌的北境却是少之又少。 圣女那厮或许算是一个?可这家伙连剑也没握过几天。 无论如何,剑刚、剑直,也因而易折,与仙宗门风大大不合。 一位修士若然是合格的仙宗弟子,就不太可能是一名优秀的剑客。 话虽如此,可即便燕澄只是担当剑架子的角色。 单凭一口寒炁灵剑的神妙,也足以成为蔽月宫一行中极好用的棋子了。 ‘而且还是一枚没有威胁的棋子。’ 黄彤清楚得很,在上古修士眼中,【寒炁】属于是下水道般的道统,是给那些全无半点靠山背景的野修修行的。 真正有背景的修士,修的都是【太阴】、【幽冥】这些前途光明的道途。 谁会去修被太阴一道压得死死的寒炁呢? 上古时代的古修,那可不同于穷途末路的天尸道野狗,门户之见重得很,才不会把传承留给后世的【寒炁】修士。 也就是到了当世,对于她这个活人阳身的修士而言,【寒炁】才翻身成了远比【幽冥】教她羡妒的选择。 可事至此刻,再谈这些已然没有意义了。 她眼中的笑意犹在,却比起以往的任何一个瞬间也显得淡漠了。 玄修在上,俯瞰满殿资粮,这满殿的英才却不曾回看着她,一个个目光四顾,各存心思。 自燕澄踏进大殿,林渟的视线便始终紧随着他。 同时以心声向陈翔传音道: “翔哥儿,你就这般任由他折了你的脸面,尚且在这装出一副高手风范?” “天童师兄突破在即,他破境后,我辈中期尸修便以你为第一。” “黄师姐命你统率诸修,在这场探索中位居主位,能得到的可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倘若不抓着这出发前的最后机会,当众把场子找回来,压下他的气焰,此人必然在秘境中与我等争利!” 陈翔神色平淡,并不应答。 倒是在旁一名身形娇小,双耳长如狐属的眯眼女修耳朵一竖,心声应道: “林师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燕澄能够震退陈师兄,虽然有陈师兄不曾全力以赴的缘故,本身也定然是个有修为的。” “你将他说得一文不值,可不是连带着使得师兄也丢份了?” 林渟不以为意,笑容甜美: “谭琪,师姐当年特许你修这《天聪广闻秘法》,不是为着让你随意插嘴大人间的谈话的。” “真传们或许用得着你这双耳朵,可若我要了你这根舌头,他们想必也不会说什么。” 谭琪吐了吐舌头,楚楚可怜般躲到陈翔身后: “师兄,她又在这吓唬我呢。” “林师姐也太过份了,她得过真传指点,我也得过真传指点,她是你的道侣,我也是你的道侣,却总是这副盛势凌人的模样。” “还是裴师姐比她好多了,至少她还肯和咱们一起三修呢。” 林渟脸上仍挂着笑,一双美艳的桃花眸子却全是冷意: “你再敢提裴宜一句,我真的会把你的舌头拔下来的。” 陈翔面无表情地注视这两人。 她们……到底有没有搞清楚现下是什么状况? 于茫茫多的中期尸修之中,林渟和谭琪无疑是称得上根正苗红的一类。 林渟资质好到了令人怀疑为何她生前不曾被选入宗门的地步,而谭淇则是有着些许狐族血脉,耳聪目明远胜同阶。 两人都因此得到过真传的倾力指点,未来是板上钉钉能成练气后期。 待得他陈翔稳步登高迈向那筑基宝座,两人将成为他左右最得力的臂膀。 陈翔自问不是好色之徒,只把双修当作是结盟的一种形式。 虽说在这个地方,莫说仅仅是道侣,就算亲如父母骨肉,利益当前也同样不值得信任便是了。 那燕澄今已修至练气中期圆满,身边却似从来没有过道侣,也是因为他无法信任任何人吗? ------------ 第八十九章 凭你也配让我拔剑? 陈翔进殿五年,有过一十七个道侣,从来不曾信任过当中任何一人,却对当中的每一人都有着充分了解。 他的性情与其豪快果决的战法颇具反差,偏向谨慎而沉着。 虽然凭着《房术玄机进道萃要》进步颇多,却不曾全然依赖双修来提升修为,也不会把上进的希望全寄托到道侣们身上。 相比起旁人,他更晓得自修自性的不易。 因而虽然被燕澄在大庭广众下折了面子,心中却无多少怨恨,只是暗暗观望着这位天才最终将有何下场。 他清楚得很,蔽月宫中的机缘,大头必然是众真传的。 陈翔甘愿只喝一口汤,可若是燕澄真要与他相争,他也已作好了全力一搏的准备。 却不该在这当口再行节外生枝。 两名道侣看似针锋相对,用意却一般无二,均是推着他与燕澄一争长短。 理由也很简单,陈翔可以不介意自己的威势受损,视之为无助于道途之物。 道侣们却是自认为与他同荣同辱,把他的威势也看成了自家的威势了,是以反而比他本人更着急挽回脸面。 谭淇倒也罢了,这丫头除却修了《天聪广闻秘法》,能够偷听旁人的心声对话外便无甚异处,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林渟却不一样。 这女修是真正的奇才,若然得到殿上点头,甚至有改修火行功法以阴火筑基,潜在的前程比陈翔本人还要远大。 以陈翔对她的了解,这家伙必然对横空出世的燕澄颇存不满,早就盘算着出手压下对方气焰。 无论有没有自己这档事,林渟也是会对燕澄出手的,这甚至可能出自她背后那位大师姐的默许! 自己要出面制止吗? 陈翔神色平静。 与他何干? 无论最终是燕澄压了林渟的气焰,还是林渟压了燕澄的气焰,对他的道途也无实质影响。 当然,要是燕澄一个手滑把林渟干掉了,自己俟少了一个好用的道侣。 但陈翔认为,事情会向这方向发展的可能性并不高。 燕澄的灵力固然浑厚得超乎他想像,但极其量也只是处于打通了八脉的层次,是无法与同样修为圆满之人拉开实质上的差距的。 而林渟同样是中期圆满,八脉齐通。 一手学自大师姐的火行术法,更非是燕澄平素可以接触到的术法能比。 这一场较量,最多便是以燕澄凭藉灵力优势略胜一筹告终,决计不至于发展至一方伤筋动骨的地步。 当然,前提是林渟没逼得燕澄动用背后那具剑匣。 同境修士间甫一动起兵刃,伤亡便难以预料了。 虽说以陈翔在殿上多年的经验判断,精于器艺之人,修为大多进展甚缓。 而专注提升修为者,又大多无法分心在器艺上。 燕澄修为进步飞快,殿上近乎无人能及。 那么他在器艺、术法上,便不见得能有多深造诣。 无论对多卓越的天才而言,时间也是公平的。 一天十二个时辰,花在修炼功法上的光阴多了,能修术法的时间便少了。 陈翔自知不是什么天才,对天才的想像,也只限于那始终高他一线的天童师兄。 在他看来,燕澄纵然天赋异禀,总不至于…… 便在此时,林渟已朗声笑道: “燕师弟近儿也是过起好日子来了!” 此言一出,在场诸修如同早有默契地纷纷退了开来,于林渟与燕澄间空出一大片空地。 燕澄缓缓抬眸瞥了她一眼: “林师姐有何指教?” 与他视线相触瞬间,林渟心头登时打了个突,就如被位格远高于自己的存在注视般惴惴不安。 如麻雀视鹰,似山猫遇虎。 ‘这小子……难道修过什么瞳术不成!’ 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压逼感教她萌生退意。 可随即,一股自心底倏然升起的焦躁,却使得她更进一步: “师弟习练器艺,不知是否已有所成?” “昔时你教翔哥儿憾输一招,满殿同门皆知你修为鼎盛,进境之快如日中天。” “可这次出行,考验的却不是单纯的修为高低。” 她那与同殿女修比起来显得轻薄的唇微翘起来: “瞧的是杀人的本事。” 众皆静默。 燕澄盯着她,紫气深沉的眼眸里忽地有了一丝笑意: “凭你也配与我谈杀人?” “你杀过人吗?” 不住蔓延的沉默,比过往的任何一刻都要冰冷。 一道道目光时而射向燕澄,时而又落到林渟身上。 但见这位中期尸修中实力前列者倏然摊掌,掌心已亮起一道带着阴冷黑气的暗红火焰! 在场诸修中不乏有修过尸煞阴火的,均瞧得出她手中这火,与诸修凝聚尸煞而成的焰火大不相似。 只可能是大师姐的亲传! 林渟眼里露出极得意的神色,满殿尸修,有谁能像她般得到大师姐青眼有加,得获传授这《暗行幽火》? 此物以她中丹镇物【灸涎香】为基,只须此镇物并无损伤,手中焰火便能源源不绝地得到阴气供给。 从而大大减轻维持焰火所须的灵力消耗! 得益于此,她能做到连当初跟在天童师兄身边那老女人虞才颖,也做不到的事情…… 只见她咧嘴一笑,抬起掌来,掌心的暗红火焰绵延出一道长线掠过半空,焰芒前端直指燕澄前胸! 此时两人整整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除却能以神识控制离体灵力的练气后期修士,根本无人能单凭灵力维持这漫长焰线的稳定。 腾飞乱溅的焰火将地砖灸烂,阴冷干燥的焰浪教旁观诸修骇然后退。 一些见识高明之士,已然从中瞧出她此术的门道: ‘与圣女的【黑蛇】颇为相像……是天尸道的遗留!’ ‘这女修……恐有筑基之姿!’ 然而眼看着这本只极微小,却在越空前袭过程中飞快壮大形体,化成长蛇的焰光。 燕澄甚至没有把手伸往背后剑匣,只是双掌交缠结月轮印。 随即平平无奇地双掌推出。 下一刹,骤地爆发的彻骨寒光,便将掠过长空的焰线全无保留地反推了回去! ------------ 第九十章 古传送阵,阴云蔽月 燕澄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十分擅长斗法的人。 在绝大多数时候,他的优势均来自于相对于同境修士全面优越的面板属性。 这世上可不像燕澄前世玩的网游,道统之间是半点平衡也没有的。 相同境界之下,【寒炁】就是铁定打不过【上阴】【太阴】,这里头可没有道理好讲。 谁叫你没福份选个好道统来修? 同样地,五行道统便是比一般的【寒炁】高上一线。 五行中犹以火行最擅斗法,林渟以幽冥阴煞驱动火法,威力为诸术法之冠! 在燕澄极致的数值面前却一概无用。 对着林渟,燕澄甚至用不着动用能够伤及筑基法身的上阴星焰。 多日来对《上渺炼体玄章》的钻研,已然教他掌握如何在不显露星焰的前提下,击发出单纯的寒气。 理论上,如此施为等若是封闭了体内阳火泄出的渠道,极有可能会导致失控。 燕澄修行的,却是稳定性原本就比尸煞一道强得多的【上阴】。 他晓得,旁观众人或许期望着一场精彩无比的对决。 但在占据了这么多的优势的前提下,要是他还不能把林渟秒掉,那么跟败了也没两样了! 蓬的一声,倒卷的焰浪已将林渟吞没。 这位练气中期尸修终于不得不当众展示她的底牌,下一刻,她的身形已出现在十步开外,圆睁的双眸里犹有余悸。 诸氛望向原处,只见得一块散发乌黑气息的硬木在暗焰中烧炼成灰。 《替身术》! 此术是长生殿练气后期修士必习的三身术之一,在受到伤害顷刻,能与预先准备好的替劫之物交换位置,从而避过致命一击。 这据传是能够一路用到筑基期的术法,除却耗气巨大以及两次施展间的空档稍长,几乎没有任何缺点。 唯一的问题,也就在于用作替劫的事物需要提前准备。 而殿上的练气后期们,手头均是有获赐牵傀丝的。 压根用不着准备什么材料,需要之时,这满殿的下修便是他们的原料! 修行之士,最贵的就是自身性命。 哪怕是平素不喜盘剥下修的所谓良善之辈,真到了生命垂危之时,也绝不会为着牺牲旁人而有半分犹豫! 像林渟这般的人物,自然早就对这脱身之法有所钻研。 只是她终究修为未到,连续施为《替身术》和《瞬身术》,对她的身躯带来极重负担。 一时之间只如万道尖锥压顶,痛不堪言。 她已无再战余力,正欲从速服软认输。 却见十步之内那身影如电闪似瞬步上前,五爪前伸便把她咽喉紧扣! 气管骤然被捏紧的危机感使她迸目欲裂,就连求饶的话也说不出口。 森森寒意自对方苍白修长的五指传来,似乎下一刹便要全力迸发,将她的脖颈彻底冻僵! 眼角余光,但见陈翔神色与自己一般的僵硬。 却只是身形一动,不曾上前,心中登时凉到了极处: ‘是了……他心中怪我莽撞行事,胜了添的也不是他的光彩,如何能出面保我的性命!’ ‘此人看似豪雄,心思却细,这些日子来对我是既敬且防,绝没有到犯险救我的地步……’ ‘苦也!’ 她心声传音,言辞恳切: ‘师弟,不,燕师兄,可以和解吗?’ 燕澄却充耳不闻,只静静地凝视着高坐在梁上那黑衣身形。 接下来的每一刹那都显得无比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梁上的黄彤轻轻拍掌笑道: “师弟好本领!” “如此修为,何必与一下修计较?” 燕澄微微一笑,放开了紧扼着林渟咽喉的手: “全凭师姐作主!” 这既是表态,更是立威。 从此刻起,在场无一位尸修心中不晓得。 过往曾默默无闻的燕澄,已隐然为在场尸修之首。 黄彤之下,他便是无容质疑的第一人! 但见黄彤瞧也不曾瞧那委顿在地的林渟一眼,话声清朗向诸修昭示道: “既然人已来齐,事不宜迟,这就出发。” “诸位,随我到殿外罢。” …… 虽然燕澄早有预期,以这次探索出动的人数之多,绝没可能像养尸院那时般依靠一头翻山鹞便容纳得下。 但当亲身来到这长生殿后的大型阵盘跟前,眼看着那刻有无数大道符文的古朴符阵,还是教他颇有大开眼界之感。 符阵一旁,立着的是一名身段丰腴,面如满月的女子。 正是符阵房的柳才润! 燕澄早前曾欲找上这位,好把手头上的阳金交给对方处理,却一直没能找到这位。 如今看来,却是正忙着殿上探索蔽月宫的大事了。 黄彤笑道: “这些日子多亏柳师妹竭尽心神,为殿上办事,不然我等只怕便要用这双腿一步步走到蔽月宫去了。” “这符阵为殿上所得已然多年,如今能为柳师妹修复,也算是上天赐予我等宝物机缘!” 骗鬼呢? 燕澄心中暗骂,无论柳才润的才能和道行有多高,极其量也只是一位练气中期尸修。 要是殿上有能力把这阵盘修好,那也肯定不是柳才润的功劳。 说是圣女作的贡献,反倒更合理些。 柳才润显然也是个有眼力见的,闻言只低首浅笑道: “全是殿上诸位高修之功,小妹适逢其事而已。” 黄彤微微一笑: “你懂得念殿上的恩情,那就很好。” “这几日来你出力不少,接下来的探索便不必去了,且在殿上待我归来。” 柳才润应声而退,一众尸修鱼贯似步上符阵。 众人怀着期待不安兼而有之的异样心情,直到一道冷白幽光将诸修吞没。 良久,燕澄睁开眼眸,却是瞬间被眼前景象冻住不知作何言语。 在一众远道而来的尸修眼前的,是一座通体为迷雾所遮掩,难见其本来面目的小山丘。 飞鸟到了雾海边上,便不见踪迹;月光映在苍茫之中,就隐敛光芒。 对于这雾气,不单是燕澄,在场一众尸修均再也熟悉不过: 无定雾! 眼见此情此景,黄彤隐在黑雾后的双眸微微眯起,笑意更浓。 彷佛打从踏上修行路之初,便在期盼着这一刻的到来! ------------ 第九十一章 人心所向 云雾遮天不见月。 原来如此,这就是蔽月宫之名的由来吗? 燕澄相信此地必然有着产生雾气的法宝,或至少存放过产生雾气的法宝。 否则,这无定雾决不至于浓厚到如此地步。 幽语钟,是幽语钟…… 如果长生殿顶的幽语钟是自天尸道处夺来,那么天尸道又是从何处得来? ‘当年的天尸道,可是有结婴真君坐镇的。’ ‘要从一早已废弃的上古遗迹中取走一件法宝,也不算得是什么难事。’ ‘可……他们遗留的传承中,却没有让养尸女们修行雾法的部份。’ ‘是因为未曾研究出相关手段?还是觉得没有必要?’ 他下意识把目光移往黄彤曾身在的位置,却发现后者早已不在。 而在这时,一众尸修也已纷纷议论起来: “真的假的……” “有这雾气在外,我等怎生进去?” “恐怕……是黄师姐想教我等为她试错开路!” 光是说出口的话便已如此大胆,众人以心声于心湖间传递的言语能有多夸张便可想而知了。 燕澄少有地觉得,这些家伙以下修视角得出的结论无比正确。 身为仙宗弟子,碰上无法理解之事时。 那自然是要第一时间,便怀疑是不是被上修坑了。 无论上修们表现得如何真切诚恳,也只能说明一件事儿,就是早已准备好了坑你一波大的。 不然以殿上高修们平素的嘴脸,能给下修们解释这么多? 可既已来到此地,众人也早没有反悔离去的路可选了。 想要等黄彤发号施令,又见对方不知所踪,自觉进不得,退不得,就只能这般呆立在原地候着。 有一些尸修的目光,不由得便往被黄彤钦点作为这次探索之首的陈翔看去。 陈翔此刻只感无比尴尬。 若是就这般任由大伙儿不进一步。黄彤事后肯定会找他的晦气。 可眼前无路,又如何教人前进?必然会演变为由他带头亲自开路的! 心中思绪渐冷,面色却是平淡如常,只盘算着能扯什么场面话忽悠过去。 便在此时,只见燕澄已然移步,穿过人群便往满是未知,危机四伏的无定雾海前去。 不是,现在的新进尸修们都这么勇的吗? 众人只瞧得暗自心惊。 若然说早前,他们还只是畏惧燕澄那强大得夸张的修为和战力。 那么这会却是着实地为他的胆气所撼,一时间数十只眼瞳睁得大大的。 燕澄本人却是闲庭信步,浑没把众人的异样目光当作一回事。 诸修的忧虑他清楚得很,不就是怕没法在无定雾海中寻觅到道路吗? 跟他下丹里头容纳的无定雾说去! 雾气之间同类相吸的牵连强而有力,这牵引甚至胜过了藏仙镜的洞照之能,助燕澄瞧清了眼前的道路。 只要依循着这感应前行,用不着多久,他便能踏入隐世数百年的蔽月宫! 众人眼见此情此景,均是震骇莫名。 便在此时,只见人群中有一道不甚起眼的身影飞掠而出。 众人定睛一看时,不少人认得她就是平素老是找人双修的裴宜。 这样的一座会走路的鼎炉,区区打通三脉的修为,若不是杨浩杨师兄瞧得起她,她根本没资格参加这次探索。 然而此刻,在这一众五脉、六脉修士迟疑不前之际。 唯有她作出了最明快的决断,断然追随燕澄的脚步而去! ‘是了,这两人都是到过养尸院,并成功活下来分到了好处的。’ ‘比起在场任何人,她肯定要更清楚燕澄有何深藏不露的本事!’ ‘如若传言无误,这燕澄是修行【寒炁】的,而寒炁又是太阴之辅,谁晓得他在此地有没有什么奇异感知!’ 心声或明或暗,此起彼落,不安在沉默中渐渐扩张开来,最终被一把名为焦虑的焰火点燃。 一时之间,许多人心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此时方才跟上,是否是晚了!’ 忽听一声剑鸣清亮如水,邓健拔剑出鞘,身形如飞鹰掠入云雾,所往的同样是燕澄所在方向! 与众人想像般不一样,他确实不晓得燕澄身上藏有什么隐秘,也不知道跟着对方前进将是福是祸。 然而有一点他瞧得无比清晰:与燕澄比起来,在场的这些空具修为,自负杀力的尸修,通通是废物! 如果一个修士能在进殿半年内,便修持至中期圆满的境地。 那么假定他这法子能对同为尸修的旁人起效,是合乎情理的猜测。 身为一位合格的仙宗弟子,邓健固然不会对燕澄的人品有过高的估计,也绝没法咬定燕澄会把这法子与他人分享。 但世界有时候便是比烂的游戏,比起已知不可依靠的黄彤或天童,至少燕澄还没曾显出过低的底线! 起初,只是他一人。 下一刻,数道原本伫立原地的身影动了,待得真正展动身形时,已是十数道身形前簇后拥般掠入雾海! 在以弱肉强食,适者生存为铁律的北境,追随强者犹如是每位修士的出厂配置。 无人会相信燕澄的人品,却同样无人敢不相信他的能耐! 于是用不着更多的压力和算计,诸修如青鲤入川,倾身入雾。 在这场彻彻底底的投机行动中,原该身先士卒的陈翔,却成了最后一批仍然立在原地的修士之一。 他的身形依然如玉山伟岸,背后金弓也如往昔般闪耀生辉。 然则,到了此时此刻,在他那双黑墨墨的眸子里绽放的,不再是晨星的亮光,而是一阵深如渊海的阴沈。 林渟和谭琪仍然围绕在他身侧,前者负伤甚重,纵仍有怨却不敢离他半步;后者则是照常地竖起双耳,为这位道侣监听着一切可疑动静。 两女眼见陈翔始终没有半分前进的意欲,心里均也焦灼起来。 唯恐行动稍慢一分,蔽月宫中宝物便会被旁人尽数争抢了去。 林渟双唇微动: “翔哥儿?” 陈翔沉默半晌,随即缓缓地点了点头。 开口之时的话声,却悠远得不像是在对身边两人言说: “我明白了。” “这便,尾随着他前去……” ------------ 第九十二章 往日种种,石棺尸海(上) 前路的雾霾幽冷而浓重,燕澄此刻修为已深,每进一步却也颇感寒冷彻骨。 难怪殿上要对这次探索的人选作严格挑选。 修为上达不到硬性要求,在此地恐怕连前行也吃力,更别提为殿上搜集宝物了。 打通更多奇经八脉者,体内真气运行的流畅度也比旁人为高,能以阴寒内气抵御外气入侵。 这会儿一想,殿上之所以安排尸修们一股脑儿都去修尸煞是有原因的。 既能供给修行【幽冥】的上修们所须资粮,进入绝大多数长生殿有意探索的秘境时又通行无阻,简直是极好用的耗材圣体。 只不过,燕澄早就过了那一段被人夸赞“好用”,便会沾沾自喜的年月了。 历来只有上修们会称赞下修好用,越是好用,便越是往死里用。 那么这好用,又于下修本人何益? ‘木隐于林,则刀戈不加,罡煞不损,潜藏受养而得持广……’ 燕澄想起天童昔日谈及【隐木】道统时的论述,心想这才应是一位有志活得长久的北境修士该走之路。 上阴为星宿之极,终究还是太过耀眼了一些。 他霍然转过头来,望向不远处快步掠近的裴宜,目光冰冷: “是谁让你跟着我的?” 他位格高在练气巅峰,此刻虽未刻意逞凶。 眼光流露出的强烈压逼感,却已教裴宜暗暗发颤。 这女修却确实是有几分胆气的,听得燕澄语气不善,神色却仍是维持着镇定: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决定跟着你的。” “师兄似有自修自性之心,不愿以双修求道……” “可小妹终究也有几分修为在身,师兄留我在身边,必要时拿我来替劫也是好的!” 这种话自然不是一位有志求道的修士应当说的。 但燕澄也不会把她的话当真,只是微微眯起眼眸,双手结印运起神妙。 并无异常。 他实在是被那些筑基修士的手段给吓怕了,单是钟天缨的一道仙基【莽盗焰】,就使得养尸院中一众练气道心浮动,行事鲁莽不顾后果。 而钟天缨甚至没刻意对诸修下手,仙基的高位格便自行作用于众人身上了! 单看目前的状况,裴宜确不像是有被仙基影响到思维的样子。 也是,筑基修士们再是高明,理应也没法隔着一层无定雾将仙基作用于诸修身上。 而燕澄,也不介意有这样一个下修在身旁听凭任用。 这家伙,肯定不知道自己手头上还留着几根牵傀丝,必要时是真能拿她来替劫的…… 想到此处,他的嘴角微微上翘: “随你的便。” 裴宜微微一笑,朝燕澄躬身行了一礼。 便在此时,只听得后方响起一道清朗话声: “师兄!” 裴宜回首,见是邓健也跟来了,脸上神色登时变得颇为微妙。 她晓得燕澄是不会拒绝对方跟着的。 多一个尸修同行,那就意味着燕澄瞧不上眼的尸煞一类物事,自己还得与对方分润。 而在燕澄需要找耗材替劫的时候,也很可能会像天童在养尸院时一般,优先把没有什么用处的自己消耗掉,而留下战力较强的邓健。 想到此处,她的脸霎时便黑了,一时却想不出该如何劝说燕澄别让邓健随行。 在这当口,邓健却展现出比她更优秀的仙宗素质。 几乎是在燕澄与其对视瞬间,便开口说道: “师兄,可曾记得你我在养尸院中同甘共苦之谊!” 若然脸皮稍稍薄上一分,还真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燕澄心想当时一进养尸院,自己和王晴便与邓健三人分头行动了,哪来的什么同甘共苦? 真要说的话,也就是那时众人都受过【莽盗焰】仙基的影响,变得莽撞易怒起来。 但邓健是个开口便跑起马车来的人物,根本不在意燕澄心中如何腹诽,只自顾自地说道: “我与裴师妹皆受师兄照拂之恩,有一些本事在身,却也远不足以对师兄形成威胁。” “接下来跟在后头的那些家伙可就不一样了。” “人均五脉、六脉的修为,更是各怀鬼胎,不知有多少人平素便与陈翔一伙亲近!” 他目光闪烁: “陈翔是三师兄的人,未来是有望转修【庚金】的,而三师兄却又是众真传中唯一与圣女亲近的。” “只怕……不知存着多少算计师兄你的阴险毒计!” 燕澄不由得感慨,眼前此人当真是上了车便把车门堵上的最佳典范,深得仙宗门风真传。 偏生一番话还说得有理有据,既隐隐将裴宜拉到同一阵线,教她开不了口阻挠他随行。 要是邓健的资质稍高一些,高低也是另一个天童。 可惜殿上不需要多一个天童,邓健便只能是邓健了。 “走罢。” 燕澄继续前行,手中月照印不曾稍松,嘴上似随意般说道: “提防点身旁两侧。” 邓健、裴宜闻言均呆了一呆。 在这雾海之中,两人要瞧清身前人的面容已然颇为吃力,就更别提注意左右两侧的异动了。 更何况在两人的感知之中,两侧根本没有异动…… 对此燕澄表示没有法子,这两人又没有藏仙镜的【洞照】神妙在身,他很难跟他们解释啊。 此刻银镜视野清晰可见,陈放在三人身处的无垠原野上的──是自南往北,数之不尽的棺材之海。 恰与织丝女出逃路上的景象相似! 燕澄的视野虽只能及百步,却也察觉得到观测范围内的每一具石棺之中,均有沉静却深厚的尸煞气息隐而未发。 显而易见,此地的每一具石棺里头,都存放着修有尸煞的阴尸! 霎时之间,无数念头于燕澄脑内闪过: ‘这地方,简直就是修行幽冥道统修士的宝地……’ ‘像黄彤般需要阴尸煞辅助修行的上修,若然接管了此地这无数石棺,哪里还用得着养着殿上这许多尸修!’ 他无暇为一众尸修的命运而担忧,只是盘算着此地诸尸体内阴煞深处那潜藏不发的气息是什么回事。 人身死后,魂魄最多只能于世上残留七日,时限一到便将魂飞魄散。 可这是对凡人而言,对算是半截身子踏入了修行之路的尸修们而言,却不见得是一样的。 若然有人手握【摄魂铃】一类的灵器,将这群置身于石棺之中的阴尸悉数唤醒,化为己用。 岂非霎时便拉起了一队尸傀大军! ------------ 第九十三章 往日种种,石棺尸海(下) 王晴之事告一段落后,燕澄整理了目前他所知晓的情报,对死者复生之事有了新的一番了解。 长生殿主手头上的【幽语钟】,至今为止还没曾表现出把死后消散的魂魄重聚回来的神妙。 想来也是,要是这钟真有如此神妙,就绝不仅仅会只被称为法宝了。 恐怕得与传说中上古的诸仙器相比肩。 每当【幽语钟】作用范围内有人死去,离体的魂魄便会被其牵引,或存于钟内待用,或化作遮天迷雾。 尸修们死于殿上时,燕澄便曾清晰瞧见其魂魄被高居殿顶的大钟牵引走。 要是死者非常幸运地被黄彤瞧上肉身,晃动摄魂铃虎口夺食,那么魂魄便会被收到金铃之内。 虽说对死者本人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分别就是了。 至于包含燕澄在内的一众尸修,其实却是不曾经历过被大钟收取魂魄这一环的。 众人身处的山村小镇,显然并不在幽语钟的作用范围内。 人身死后,七日内残魂犹在体内。 长生殿修士便乘此空档,命人将死者送到山上,再以《阴鬼抬棺秘法》,将残魂自肉身中唤醒。 是以按理而言,尸修们都是死过一次之人,事实上魂魄均是不全的。 唯有不知为何顶替了原身残魂,接管了当下这具肉身的燕澄例外。 《阴鬼抬棺秘法》肯定借助了幽语钟的神妙。 可当中的诸般细微操作,不修幽冥的燕澄莫说猜测,连想像也想不明白。 他对魂魄一道仅有的认识,也全然来自天童平素于课堂上的讲解,当下只能凭著有限的知识作出判断: ‘尸修死后,魂魄似乎会在体内残留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在殿上,上修们不会放过摆在眼前的原料,尸修一死,魂魄便会立时被收走。’ ‘可要是眼前的这些家伙,是死在蔽月宫中的幽语钟被取走后的。’ ‘它们的魂魄便会残留在尸身中,依靠着体内阴煞的滋养而长久存在。’ ‘反过来想,上古的修士们留着这些家伙的魂魄有什么好处呢?’ ‘总不能是让它们在这半死不活的状态下,继续修炼产出煞气吧……’ 燕澄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忽然觉得这可能性还当真不少。 说到底,古修们的底线就算不像如今的仙宗般低下,却终究是北境出身。 既是北境修士,骨子里那股漠视生命,残忍果决的底色便是改不掉的。 甚至可以说,仙宗今日之所以会在古道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跟这些古修立下的风气脱不了干系! ‘这些家伙的魂魄竟然没有被收走,未免也太不合乎北境修士的行事作风了。’ ‘简直就像……在引诱着后来者将魂魄收走一般!’ 燕澄虽然搞不懂眼下具体是何景况。 可在殿上半年养出的直觉,使他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一个钩子。 为踏入此地的【幽冥】修士准备的钩子! 一个念头忽地自他心中浮现: ‘织丝女……她来过此地吗?’ ‘养尸女们以魂魄阳气为食,这满地棺海,对她而言岂不相当于取之不尽的食材库!’ 他不动声色,缓步前行。 邓健、裴宜二人得了警示,更是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本就晓得,燕澄所知所见必在他俩之上。 既已决定跟随后者脚步,那自然就要相信对方的判断,不然为何要跟着他? 就算晓得,燕澄很可能在关键时刻拿他们来替劫。 这会的二人,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而走在前头的燕澄,却是没有多余心思能放在二人身上,只是目光越发阴郁: ‘皆有魂魄……’ ‘那家伙……应是不曾到此来过。’ ‘莫非这并非是前往蔽月宫的正确道路吗?’ ‘抑或说来到此地后,她得了什么机缘,乃至于能在整整半年内不食魂魄,犹可得活……’ 便在此时,只听得裴宜轻轻咦了一声,快步跑到前头来,向燕澄展示手中拈着的一片鸦羽: “师兄可记得此物?” 似乎是心里隐约有了些猜测,裴宜的面容显得有点僵硬: “养尸院外的山坡上,我们曾见过的……” 燕澄自然清楚这是何物。 雾鸦飞羽! 与养尸院外所见的鸦羽同样,此物已然失却了该有的灵性,似乎是某人施展遁法后的遗留物。 至于这某人是谁,燕澄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人选: ‘黄彤……’ ‘她早就来过此地了?’ 以他对黄彤的了解,简直无法相信对方会眼看着这许多魂魄留于棺中而不取。 要么就是她已然尽可能地作了搜刮,到了摄魂铃也无法容纳的地步。 要么,就是她晓得若然贪图此地的魂魄,只会引发更大的危机! 想到此处,燕澄反而略为放心。 如果此地的陷阱是为能够收拢、利用魂魄的幽冥修士而设,那就压根跟他没什么关系。 更何况以他所见,这周遭的石棺藏尸并未被设下什么手段。 除却在理论上有着诈尸的可能性,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眼前所见却教他霎时止步。 棺海无碑,唯有十步跟前的无棺之地立着块三丈余高的无字碑石,前后雾气萦绕,宛如香上碧烟。 彷佛在祭祀着被一剑穿心钉在碑上的织丝女身形。 此时邓健、裴宜均已看清碑下情形,霎时间止住脚步。 但见燕澄伫立原地,背对着二人的面容上不知是何表情。 良久,他倏然上前拔出长剑。 织丝女的尸身顺着碑身缓缓滑落,露出了兜帽下空白一片的上半张脸。 邓健、裴宜齐声噫了一声,联想到了同样总是兜帽遮面的圣女大人,身为仙宗门下异常发达的阴谋头脑高速运转起来。 二人对织丝女的隐秘一无所知,更不晓得为何燕澄此刻会显得如此沉默,只听燕澄轻声说道: “黄彤上回到来,想来便止步于此地。” “此刻看来,早在殿上征召我等探索蔽月宫的好一段时日前,她便已一路尾随着织丝女来到了此地。” “有着无定雾在身的她,自然能够轻易找到雾海中的道路,来到这无字碑文之下。” “却因着某种原因,不曾再接续往后探索。” “是何缘故?” ------------ 第九十四章 大道何处无丘壑(上) 无视身后二人一头雾水般的神情,燕澄注视着身前的无字碑,眼内紫光明暗起伏: ‘碑上并无异常。’ ‘问题不在于这块石碑,而是它立在此地的背后含意。’ 他目光扫向碑后那依旧数之不清的石棺尸海。 银镜视野清晰可见,大地表面浮现着肉眼不可见的幽黑符文,恰与养尸院中所见禁制符文同样! ‘只是这符文的层次,比起养尸院中符文的层次又要更高。’ ‘哪怕是筑基后期修士到来,也不见得就能把它破开……’ ‘也就是说,黄彤进不来。’ 他伸袖抹去眼角血泪,目光瞬间变得冰冷: ‘要是连进也进不来,她还谈什么筑基?’ ‘难道也像养尸院那时般,指望派进来的尸修们把宝物取出去吗?’ 说到底,那时天童之所以会乖乖奉上阴灵棺,是因为黄彤亲自到了养尸院。 而她之所以能亲身前去,是因为钟天缨为她破开了养尸院上空的禁制。 筑基层次的禁制,唯有筑基修士方能破解! 燕澄自知并不晓得这些筑基们能力的极限,他认为他们无法做到之事,兴许却是做得到的。 毕竟昔年,钟天缨和王晴不就曾以活人之身,到过养尸院里头吗? 殿上肯定有绕过禁制的方法,黄彤去而复返,很可能就是为着在这方面作准备! 他面如寒霜,沉默一时间往四方扩散。 过得半晌,只听裴宜怯生生地说道: “师兄若不介意,可由小妹搜她的身。” “得了什么宝物,自然也是由师兄先挑,小妹和邓师兄能分些许好处便已很满足了。” 对于仙宗修士而言,舔包与其说是美德,倒不如说是吃饭喝水般的常识。 要不是见燕澄明显顾虑重重,她这话还得更早开口。 她原本以为燕澄要生气,谁知后者的仙宗化程度比她预期更高,闻言只摆了摆手道: “由我来罢。” “斯人已逝,好好运用她遗留下来的物事,也算是对死者的一种尊重。” 裴宜微微一呆,邓健倒是会心一笑。 能在长生殿上混出名堂的人物,本该是这副模样! 只是这不搜还好,一番搜身过后,燕澄的脸色比一刻钟前还要冰冷百倍。 他本也没预期织丝女身上能有什么宝贝,可那出手之人狠恶得出乎他的预期,却是连女修二丹气府里头的镇物都挖走了! 瞧着兜袍底下两个血淋淋的窟窿,燕澄只喃喃说道: “可真是不当人子的阴东西。” 不必分说,织丝女背后刻有《潜雾隐元诀》的传法符文,也早就被连着人皮一整块剥去了! 他身后两人面面相覤,只见得燕澄长袖一拂,将把织丝女钉在碑上的长剑掷到邓健手里: “殿上的制式用剑,不是什么好东西,先将就着用吧。” “如若有碰上黄彤对你出手之日,在被炼作尸傀前,好歹教她吃上一剑。” 邓健无言地瞧着手中这口平平无奇的长剑,忽然说道: “我从没听过黄师姐会用剑。” 燕澄霍然回头盯着他。 似乎是下定决心与燕澄站在同一阵线,这位剑客言谈之中再也无所顾忌: “这女修身上的伤虽重,流血却不多,显然是死后才受的伤。” “真正致命的是这穿心一剑,狠辣果决,非我能及。” 他缓缓平举起剑身以目注视: “以我所知,殿上只有一个人有此剑术造诣。” “可……这个人本不该曾到过此处来!” …… 长生殿四层,执法房中。 “小弟很好奇,您当初到底是怎样做到的?” 天童的视线隔着房间中央的【观魂见命宝盆】,落到盘腿而坐,神态安详的圣女身上: “蔽月宫外的那片雾海,理应只会对容纳了无定雾的织丝女门户洞开吧?” “大人虽然是最早一批的养尸女之一,身上却应该是没有雾气的。” 这身披大氅,风度闲雅的少年目光炯炯: “哪怕说当初那名织丝女已叩开了门户,大人要在雾中寻得正确道路,也大为不易。” “更别提在雾海之中,将那能够任意化形为雾的女修斩杀了。” 圣女双唇微动: “没想到这般没水准的问题,会是由你天童口中问出来的。” 被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天童微微一笑,不曾着恼。 只听圣女说道: “你……当真以为黄彤在幽冥一道上的道行,高到了能够自创新法的地步?” “不过拾人牙慧罢了。” “只不过她参考的对象,不是天尸道的养尸女传承,而是源自更古老的,生而自带无定雾气的最初一批养尸女。” “那是比大周立国之前更早的产物,当初是谁家道统造出这群养尸女,如今已然难以追溯,只能从蛛丝鸯迹中推测出其修行之道。” 【上阴】。 圣女并未说出这两字试探天童,连她本人尚且对此所知甚少,她更不期望天童会有所了解。 她只晓得,眼前这尸修道号中的天字,来自古修称之为最佳夺舍容器的天尸。 而天尸二字,按师尊所言,则是出自一份今人只闻其名而难溯出身本末的功法: 《上阴天尸道章》。 圣女毕竟并没真正修过幽冥一道,只能凭仅有的道行和资讯作出判断: ‘上阴一道,据闻是寒炁之祖。’ ‘既然天尸道的道论认为寒炁与幽冥相关,那么上阴一道也可能与幽冥有联系……’ ‘至少,在古修们的传承犹未断绝的那个年代是如此。’ 但听天童问道: “大人的意思是,只因蔽月宫的年代比天尸道更早,反倒与身怀雾气的第一代养尸女相配?” 圣女摇了摇头: “还是典型的下修视角。” “蔽月宫存世之时的第一代养尸女,以及黄彤瞎捣鼓出来的第四代养尸女,体内均有无定雾气。” “天尸道培育的第二代,以及殿上豢养的第三代,也就是我……则是没有雾气在身的。” “你可晓得,后人明明有着让养尸女容纳雾气的手段,却为何没让所有养尸女都身怀雾气?” 天童眼前一亮: “因为叩开门户的钥匙,只要一道就足够了?” 圣女缦缓摊开掌心,里头躺着一块血淋淋的,金黄色的碎片。 炼制【幽语钟】之时所余原料的碎片! ------------ 第九十五章 大道何处无丘壑(下)  昔年的黄彤,正是借由将此物强行塞进织丝女们的气府里头,让她们得到了将体内阳气凝聚为无定雾的能力。 然而那厮对符阵之道一窍不通,把《潜雾隐元诀》的传法符文刻在织丝女们背上这一环,却不得不由圣女代劳。 因此从一开始,圣女便已看透黄彤的计划。 无论是黄彤手中的摄魂铃,还是眼前这座【观魂见命宝盆】,与织丝女们体内的碎片均是同出一源。 而炼钟原料的碎片之间,有着互相感应之能。 由是便保证了,哪怕织丝女们逃遁至天涯海角。 黄彤仍然能定位到她们的位置,尾随着她们的脚步取走树缘宝物。 而她,同样借助了相同的原理行事。 只见圣女摊开另一侧手掌,掌中赫然是干净无瑕的另一块金黄碎片! 为织丝女们刻画符阵之初,圣女自然没法未卜先知今日之事。 那时的她,就连蔽月宫三字也不曾听说过。 然而身为仙宗门人的优良素质,使得她习惯性地留了后手。 这才教她如今有了与黄彤博弈的条件! 天童目中神光闪烁,问道: “现下小弟只有一个问题要问。” “提前杀掉那个织丝女,对大人的计划到底有何益处?” 圣女神色平淡: “就你给我的那些许煞气,还不够问这个问题。” 天童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说,大笑中将一个盛满阴尸煞的小瓶扔了过去,豪爽得全不像是一位急须煞气突破后期的尸修。 圣女接过小瓶,随意地放到一旁。 对筑基在即的她而言,阴尸煞已无太大用处。 可多年来在殿上养成的思维,始终教她没法免费向旁人提供任何益处,没赚到不就是亏了? 待得收到了好处,这兜帽遮面的女修才缓缓开口: “是为着黄彤筑基之事。” “她求的是仙基【祭道茧】,这仙基与别样仙基大有不同,是上古幽冥修士修持的根本正法,对意象的要求犹胜于修为、资粮。” “突破之时,必须以牵傀丝线缠身,从而符合修士受缚于茧蛹的意象。” “筑基秘仪的优先度高于其他一切,缺了这一环,就算她准备得多么周全,透过阴灵棺补全了阳身修阴法的不足,一样要失败殒落!” 天童显然从未听说过类似隐秘,城府幽深如他,此刻神色也已一变: “可是,殿上总不会没有多余的牵傀丝供她突破吧?” “就算找不到织丝女,理应也……” 圣女打断了他: “我不是说过了?重要的是意象,而不是作为外物的丝线。” “【祭道茧】取自天尸道道书中尸王自囚茧中,三年破茧而成道的故事,而这故事又是传承自更古老的道籍遗留。” “尸王登位,必有婢妾随侍养其真阳,助其成就大道之基。” “在上古幽冥修士的设想中,这所谓的婢妾从侍,自然便是花费大量时间心力养出来的养尸女们了。” 她眼里闪过一抹冷冷嘲弄: “抱着一团丝线突破,有什么王者气象可言?比之路边的丧家犬还不如了,凭什么筑就仙基!” 天童沉默良久,方才问道: “如此一来,我辈尸修筑基之路,岂非也……” 圣女懒洋洋地应道: “当不是修这取象自尸中之王的【祭道茧】。” “别的道途不提,至少在幽冥一道上,殿上的筑基功法还是很齐全的。” “虽未必像《祭道天蚕经》般能修行至抱丹,可筑就仙基,三百年寿岁,也已是无数修士追求终生而不可得的福份了。” 她的语气倏地变得有点微妙: “更何况,黄彤既然选了【祭道茧】,师尊想来也是乐见旁人以别的仙基成就的。” 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比上一回更漫长。 天童双眸微垂,反覆斟酌过后,才问出了这场对话中最后的一句疑问: “黄彤……有法子绕过蔽月宫的禁制以阳身进内吗?” 圣女闻言,嘴角微微往上翘起: “原本是没有的。” “只是,你不是把用作绕过禁制的最佳器物亲手交给了她吗?” …… 此时此刻,蔽月宫外围雾海某处。 一名黑袍白衣,袍服与长生殿上众尸修一般无二的尸修缓步在道路上前行,逐步往着位于这雾海某处的蔽月宫前进。 此人面目平平无奇,额前一张染血黄符将阳气深锁,毫无疑问是作好了在这雾海中迷失至日出的准备。 与这尸修平凡外表相映成趣的,是他身后背负着的,一具与成人等身长短的墨黑色棺木。 筑基法器【阴灵棺】! 纵然尸修已是练气后期的修为,这棺木压在背上仍如山岳一般沉重。 外溢的尸煞无时无刻不在灸烧他背上的皮肉,阵阵阴气如同毒虫钻进他的脊椎,侵蚀他的经脉。 最终缓缓沉落到他的三丹里头,化成一缕缕冰凉却温暖的煞气。 若非切实地感受到修为上的增长,即便黄彤再怎么强调,她这些年来对他有何等恩情,尸修也肯定不会答允为她把棺木背进来。 他能在这鬼地方修行到练气后期,可不像那些新入门的菜鸟般轻易糊弄。 黄彤固然能够轻易把他炼成尸傀,尸傀却干不了他能干的事。 同为练气后期,尸修有着身为修行人的自尊心。 在确信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便更是如此了。 至于对方在此行前作的许诺,什么在她筑基后便会全力提携他筑基,尸修半个字也不信。 他宁可相信长生殿外广场上那棵树是北煌帝君转世,也不算在仙宗,会有什么先筑基带动后筑基的事情。 能修行至这一步,他的头脑无比清晰。 旁人的承诺都是不可信的,唯有自身修为的增长是真! 雾海之外的高天似乎已改换日月,一阵强烈的疲惫感压往心头。 在雾海之中难辨方位,他持续运行《我心我视秘法》,外放神识感知前方道路,对神识造成的压力更是巨大。 身为练气后期的强大精神力,却始终推动着这位尸修前行。 黄彤从未提及这趟旅程到何处是为终点,只说时候一到,他自会晓得。 但听得遥处似有黑鸦啼鸣,阴棺幽沉,大道苦痛,却不知何时方休。 ------------ 第九十六章 正道亡我之心不死 雾海,无字碑下。 织丝女之死,自然不会令燕澄等人止步。 事实上,邓健、裴宜还暗地在为自身不谙炼傀之术,错失了把这女修炼成尸傀的机缘而感到可惜呢, 而燕澄说是悲痛,其实也没有多悲痛。 可同为求道者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却始终在他心头萦绕未散。 换作是个不作人的仙宗上修,少不免得把气撒在下修身上。 燕澄却没有这般恶趣味。 他如今只想找人打一架,最好不能太弱,还得教他打得心安理得。 哪怕在无定雾气笼罩之下,【洞照】所见的景象仍然清晰。 只要是百步之内的气息,燕澄便能饱览无遗。 此地,似乎真的只是一处安放石棺的墓园,对于不修幽冥的他而言全无价值。 他想起早前圣女到他房中时的言谈,眉头微微皱起。 蔽月宫中固然可以有【幽冥】一道的传承,却不见得是以【幽冥】作为核心传承。 在仙朝犹在的上古之年,【幽冥】乃是不受重视的小道。 真正道途有望的仙道天骄,修的都是【太阴】【太阳】,至不济也修五行。 总胜过一头裁在望之不似人君的【幽冥】上。 至于【上阴】…… 燕澄不想对这抱有过高期望。 可要是真能找到一两份上阴功法法诀,或是能够充当镇物的灵物,此行也算是没白来了。 他很怀疑在现世的北境,到底还有没有上阴传承的残余。 哪怕像是《阴尸行煞诀》般残篇中的残篇,对他而言其实也已足够。 他在这半年来,却始终没再遇过第二份。 虽说上阴是诸法之祖,可像寒炁的《天泣神鬼诀》,乃至于幽冥的《祭道天蚕经》,已然是这些道统成形后千百年积累创新的成果,有着各自对应的神通,是没法凭此追溯出上阴一系功法的。 换言之,燕澄需要的是古法的残篇。 哪怕残缺得只剩一个字,也胜过已然演化出别道神通的完整功法。 能找到吗? 燕澄目光炯炯,视线倏然定格于不远处的一座墓碑下。 同样是一座无字碑,碑下的死者却是正襟危坐,宽袍大袖颇有宗师气度。 评价一个死人的气度或许有点古怪,可这却是燕澄见到这具跪坐尸首时的真实感受。 这是个头戴金蝶珠钗的女子,皮肉枯槁恰与囚尸牢中的诸干尸相似,似乎已然死去甚久。 她的发型、衣袍均与北境修士大不相似,倒是与燕澄前世的东洋女子颇为相像。 而更令燕澄目不转睛的,是横放于她膝上,那一口长近四尺的长刀。 ‘灵器【落蝶】,古蜀国打造出的修士兵刃,能养刀气于其中,拔刀时锋芒冲天,飞鸟皆惊……’ 燕澄神色古怪。 他从没听过这所谓的古蜀国在何地,只知在现今的北境并没有这个国家。 而且长刀和长剑一样,素非北境修士喜用的兵刃。 这女修……来自南方? 不论对方生前修为如何,单看此刻在她身躯深处隐伏未发的煞气之重,如若复生握起刀来,至少是练气后期的战力。 甚至不止如此。 眼前这具尸身映在镜面中的气息,比起黄彤乃至圣女也更胜一筹,或可称之为练气巅峰了! 长生殿千百尸修,至今无一人能修到这般境界,眼前的女修却悄无声息地死在了此地。 所幸衣袍佩刀犹在,尚算存留了几分体面。 燕澄目光扫视,不见女修身上有何致命伤势,随口问道: “你们可曾听说过古蜀国?” 邓健摇了摇头,却听裴宜说道: “蜀国……正道三宗里头那莲花寺,不就声称自家道统源起自蜀国?” “那似乎是海峡对岸极南之地的一国,举国为群山围绕,国中修士自成一派,不与外界交往。” “三教中的释道修士,一开始好像也是从蜀国来的。” 邓健有点意外地瞧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许多?” 裴宜微微一笑: “你以为我与旁人双修时的空档都在谈什么?” “旁人可不像你这个闷葫芦,一天到晚除了练剑什么都不在意。” 两人间的气氛登时又变得古怪起来,燕澄却不在意,只是暗自思索: ‘蜀国……释道修士……莲花寺……正道三宗。’ 上承周室血裔的北境十三国,如今早被来自南方的三教宗门渗透,对仍在太阴仙宗控制之下的北麓山脉形成合围之势。 三教宗门之中,犹以三家声势最盛,门中皆有抱丹修士坐镇。 莲花寺为释,寒澄书院为儒,神诰宗为三清。 ‘观乎这女修的死亡时长而言,他们盯上蔽月宫,恐怕不是这一两个月间的事了。’ ‘在往昔,蔽月宫的门户或许也曾被叩开过。’ ‘这古蜀女修便是那时被正道派进来的,只是她运气不好,没曾收获什么便死在了这儿。’ 一如所料,素来道貌岸然的正道修士们,对埋藏于这广大北境各处的无数宝藏也是眼馋已久。 王晴之所以会被钟天缨接连弄死两次,还不是为着贪图天尸道遗产,乃至于连与仙宗修士合作的蠢事都干得出来? 如今的北境虽已落魄,终究是上古北煌仙朝的龙兴之地。 上阴、太阴、太阳……诸道统如星辰熠熠,光照天下。 北煌帝君二子分掌太阴、太阳之时,海峡对岸的外乡佬们还在茹毛饮血呢。 燕澄心思通透: ‘蔽月宫出世这样的大事,是瞒不过早就把目光投向北麓的正道修士们的。’ ‘他们或许不晓得进入蔽月宫的手段,手底下也未必有合用的尸修可以派过来。’ ‘但在暗处守株待兔,等着我们把收获起出来,再拦路截劫的本事,他们还是有的。’ ‘正道所谋甚大,此番行动,必然有筑基。’ ‘而殿上的真传们,也未必算不到这点,想来早就在雾海外等着了!’ 燕澄想起那道乘鹤北往的身影,心下不安渐增: ‘这次探索……恐怕将演变成筑基修士间的战斗。’ ‘这些上修随手一记术法,一道仙基,余波便足以扫死一大片练气。’ ‘头顶的这片雾海,此刻反倒是成了我等的护身符吗?’ ------------ 第九十七章 相疑 蔽月宫雾海十里外的某处山头,一袭红衣悄然而立。 钟天缨垂眸注视着掌心沉浮的暗红火焰,眼看着这火光明灭,这位筑基修士眼中似有惬意。 【流火】为流转之焰,她手中这道【销阴火】先是得自养尸院封棺灵阵,及后埋入龙首巨像体内滋养【养寿土】,如今复又为她所得,正合了道统意象。 此刻焰火之盛,足可销魂夺魄。 在她身后,身披盛美金袍的高大男子似为这火光所慑,刹那低眉敛目如纯良白兔。 殿上诸真传间,本有王不见王的共识。 可面对着黄彤即将筑基这一重大事件,即便是修行庚金,仙基天然为钟天缨之流火所压制的男子,也不得不亲身前来,亲眼注视着蔽月宫一事的发展。 只听钟天缨道: “三师弟。” “你没有偷偷把六师妹放出来吧?” 听了这似乎平淡的问话,长生殿真传中的三弟子,修行【庚金】仙基【岁流金】的邓天鎏浑身一颤,半晌方道: “师弟怎敢?” “裳儿修的,可是正道三宗最是眼馋的【太阳】。” “若把她放出来,恐怕没来得及坏小师妹的好事,正道的筑基们便已忍不住出手拿下她了。” 他目光一冷: “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在咱北境待得久了,这干所谓的正道修士,近来行事是越来越不要脸了。” 钟天缨笑道: “裳儿裳儿地叫着,你与她可还真是一贯地亲热。” 邓天鎏沉默片刻: “道途所限,不得不为。” “大师姐道行高深,理应明白。” 钟天缨轻轻叹了口气: “大道无悔,一名修士的前路和敌友,自筑就仙基的一刹起便已经注定了。” “诸真传中,唯有你仙基近阳,能从六师妹的成道中得到好处。” “小师妹成就幽冥仙基,却是对真传五人皆有好处。” “二师弟修沉土,四师妹修津水,此两道均受阴冥之助,是以他们在小师妹成道一事上,作的投资也是最多的。” “至于六师妹的【太阳】……” 她低声道: “说句不好听的,好处我们分不得半点,要是惹来正道眼馋对殿上出手,我们还得挡在她前头。” “如若你是我们,会希望她能成道吗?” 邓天鎏声线低沉: “假若师妹真能采得大日煌阳金精……” 钟天缨说道: “又不是月桂清阴玄华,我等修阴,日精于我何用!” “就算没被宗里收去,也只对三师弟你一人有益。” “六师妹要成道,我等不是不许,却绝不能以小师妹失败殒落为前提。” 她的语气比先前已显得坚决。 可事关自身道途,邓天鎏却不能轻易退却,只道: “大师姐莫非认为,此刻她二人犹有共同成道之可能?” “小师妹阴狠毒辣,犹在我等之上,她若突破在先,怎能容得了裳儿突破!” 钟天缨淡然道: “到时我自会出面。” “既已筑成仙基,跻身真传之列,你我之间便是真正的同门,与殿上芸芸诸修不可混为一谈。” “同路同行,联袂共进,才是对所有真传都有益的做法。” “我忝为殿上首徒,决不容任何人为着自身利益损害大众之公利,你明白吗?” 邓天鎏尚未回应,只听一道高渺话声自遥处传来: “大师姐的话说得冠冕堂皇,却不知这大众二字,是否包含小妹在内?” 钟天缨不曾动怒,反倒笑道: “四师妹何故在这阴阳怪气?” “小师妹执持法器,越过重重禁制进了蔽月宫内,筑基一事十拿九稳。” “她仙基一成,对于以阴水成就【逐浪燕】的四师妹而言必有助益,师妹的道途必然一片大好!” 一道介乎有形与无形间的飞燕虚影遁空而至,带起水气津津,风中如有点露凝散。 这飞影好快转化为水蓝色道袍的俏丽女修,肌色白腻,体态修长而结实,一身玉似般的白肉教人遐想横生。 此刻她的双瞳中却唯有寒意: “有了阴灵棺,不过是让小师妹能装作阴身混入蔽月宫中。” “要成就法仪,却必须有要活着的织丝女在蔽月宫里头,为她缠丝作茧。” “可谁能保证这点?那女修或许死了,或许逃了,或许自蔽月宫中得了好处,等着给送上门去的小师妹来一下狠的。” “如若师姐真有意帮扶小师妹,应当把六师妹绑起来一同送进去,方是万全之策。” 此言一出,邓天鎏压抑已久的怒火刹那找到了发泄口,冷声说道: “李天宁!这样的话也说得出来,你莫不是疯了不成!” “裳儿再是对你的道途无益,却终究是师尊座下亲收的真传。” “存这暗害同门之心,你这是置殿上的规矩于何地,置真传弟子的尊严于何地!” 李天宁嗤笑一声: “不说还以为师兄加入了正道呢,什么规矩、尊严,是我仙宗门下应当说的话吗?” “小师妹若不成道,我这修【津水】的怎么进步?难道要做一辈子的筑基初期不成?” “你势孤力弱,才在这儿想用几句空口白话便架住我等,好教我等不直接对六师妹出手。” “要是反过来是你占了大势,小妹在这向你义正词严地劝说一番,师兄难道便会听在耳里!” 【津水】性本柔和,这修行水行多年的长生殿真传却是言辞尖锐,不留余地。 邓天鎏素性狂傲,对着钟天缨尚能勉强压着性情。 甫一对上这道途有异,利益相冲的四师妹,一腔怒火登时再难压制,【庚金】锋锐刚直,不容折挠的本性流露无遗,便要朝李天宁抬起手掌。 却被钟天缨一记冷绝凝视硬生生止住。 只听这【流火】筑基轻声说道: “四师妹,先谈正事。” “正道三宗……来了多少筑基?” 听了这话,李天宁的神色霎时变得凝重: “三人。” “一个是修释的,头顶烫着香疤还抱着一口刀。” “一个是头戴逍遥巾的老烟鬼,另外还有个手持拂尘的骚包道姑。” 邓天鎏冷笑一声: “骚包这两字由你口中道出,那可真是半点杀伤力也没有……” 钟天缨手掌微抬止住二人争吵: “莲花寺、寒澄书院、神诰宗……三宗各来了一人吗?” “正道之间的互不信任,似乎也没比咱们好上多少啊。” 她轻声说道: “如此一来,事情就易办了。” “让二师弟和五师妹作好开战准备。” “在小师妹成事之前,本座不容许有任何变数!” ------------ 第九十八章 争持 与此同时,蔽月宫雾海之外的另一端。 一名浑身绽放着金辉光彩的僧人抱着长刀,闭目坐在大树之下。 他的道身如同庙宇中的佛像般璀璨生辉,身上的袍服却平凡蔽旧,裤脚甚至沾满了因被雾气沾湿而软化的污泥。 僧人却不在意,只是背靠大树默想沉思。 不知多久过后,他才睁开眼眸,空洞的眼瞳中如有寒霜凝结: “有修行土德的修士窥伺在侧。” “长生殿……已然察觉到我们的到来了。” 大树之旁,头顶逍遥巾的老儒士抽了一口手中的旧烟管,漫不经心般吞云吐雾: “那又怎样?” “大师这是头一回到北麓,不晓得这些魔头的行事作风。” “这群以己之心度人的阴东西,向来是先射箭,再画靶。” “只要判断出我等正道有半分插手的可能,他们便必然会为此作好准备。” “察觉我等与否,根本无甚分别。” 这寒澄书院的老牌筑基仙修殊无半分高人风范,又狠狠抽了一口大烟,随意地拂去沾在衣袍上的烟灰。 再开口时,眼中却是掠过一抹破穿云雾的厉色: “正好为王师妹讨回公道。” 僧人不曾应答,倒是身在不远处山边,装模作样地拿着观霞筒朝雾海张望的女修闻言一声嗤笑。 老儒士淡淡问道: “妙玉,你笑什么?” “王师妹不单是我寒澄书院的王晴贤人,也是你神诰宗的妙晴道姑。” “妙鹤前辈不沾红尘,不欲以抱丹之尊屈身为她复仇。” “却不代表你身为王师妹的同门,可以不顾这份情谊。” 观霞筒只是练气修士用作远程观物的灵器,她堂堂筑基修士,筒子能瞧见的,她肉眼也能瞧见。 肉眼看不透的雾海,她用上筒子也是看不透,只是单纯地觉得这样作态很有趣罢了。 此时被老儒生扰了兴致,女修转过头来,巧笑倩兮的圆脸上少有地蒙上寒霜: “你待如何?让我去打钟天缨?” “一个筑基多年的【流火】修士,连妙晴师姐生前也敌不过她,你让我去跟她斗法?” “柏先生,贫道虽然素来晓得你们儒家喜好以大势压人。” “可也别因着我三清道人不理尘世间事,便把我们看成了呆子。” “我神诰宗不与魔宗拚命,照样为三宗之首。” “若然被你几句话就激得大动干戈,只不知最后是谁家得了便宜。” 她是正道中人,不比魔宗修士口蜜腹剑,两面三刀,言辞反而更为凌厉。 柏先生缓缓吸了一口大烟,一张老脸上尽是挂不住的怒气,却不曾与她争辩。 长生殿上五位真传筑基,据闻修的是火、土、金、水、木五德,取其五行相生之理。 只要五人齐在殿上,便能对彼此的修为形成助益,属于是长生殿主身为老魔头的道行表现。 而五行之中,最擅斗法的向来也是【流火】修士! 【流火】一道是魔道正宗,早在太阴仙宗建宗,乃至于那位帝君次子,【太阴常幽无明仙君】现世之前,便为上古魔修所握持。 火德魔修的老祖宗,更是在仙朝崩塌一役中起到了一锤定音的作用。 不然若被仙朝活到今日,三教道统想要步入北境一步,那可是比骆驼穿过绣花针的针眼还难。 得了好处归得了好处,可嘴上的场面话还是要有的,三教中人一口一个火德魔修地叫着,可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让他真与一位火德魔修正面对上,情形就全不一样了。 便在此时,只听树下的僧人说道: “钟天缨由我应付。” 听了这话,两名筑基对视一眼,不由得均松了一口气。 妙玉笑道: “南云大师不愧是莲花寺中少有精通刀术的人物,一言既出如令箭穿云,比起某些只知埋头读书之人高明多了。” “若不是听闻大师立志自修自性,不假外物,妙玉还真想择日与大师共修大道。 “好试试大师的宝杵,是否与怀中刀一般厉害。” 她是北境本地出身,素来言行无忌,南云不曾应她,倒是那柏先生气得瞠目结舌: “你好歹也是正道之士,何出这狼虎之词!” “神诰宗新收的这一代弟子,当真是越来越受本地放浪无行的歪风影响了。” “与你们这种终日只知双修的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正道呢?” 妙玉不甘示弱地回击: “可用不着你等儒修教我做事。” “你们这些南方人就是这般虚伪,关起门来与子弟后辈大修特修,不知天地为何物,开门便骂起咱们北境修士来了!” “至少贫道还不会在祖师像前双修,你们儒修倒好,在藏书阁里头便按捺不住修起来了,竟然还好意思在这儿百步笑五十步。” 柏先生登时便显得有点张皇失措,只一味神圣切割起来: “那是海峡对岸那干小崽子作的事,与我寒澄何干!” 就在两人正要展开新一轮斗嘴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南云忽然说道: “那土德魔修退回去了。” 两人齐齐望向南云,妙玉问道: “莫不是晓得惹不起大师,已然退避三舍了?” 柏先生冷哼一声: “竖子无知,也不知道当初是如何当上筑基的。” 妙玉瞥了他一眼: “贫道青春年少,三代仙修,又有良师益友护持。” “要是这般还成不得筑基,难道只有抽大烟抽得连肺也坏掉的老东西能成筑基?” 南云全然无视这两人的争执,只道: “北境的土德功法残缺不全,纵有修成【沉土】一道仙基的,也多为替参,难有成就。” “此人去留,无关重要。” “贫僧此行所虑,唯有钟天缨一人而已。” 这位莲花寺中以战力著称的僧人缓缓握起刀柄: “贫僧认为……应当抢占先机为宜。” 此言一出,两位争论不休的筑基登时默然。 南云当然可以说出这样的话,以他一身自修自性,锤炼近百年而成的坚实体魄,流火再盛也不见得就能将他性命烧熔。 可他两人能一样吗? 柏先生不安地呼出一口烟云: “还是从长计议为妙……从长计议为妙!” ------------ 第九十九章 仙途表里 雾海某处。 林渟将厚厚一层暗墨色的脂油涂上脖颈伤处,出手之重便似不要钱似的。 身在异地,原本便已经足够危险的了,若不尽快恢般至全盛实力,只怕一个不慎,连小命也得丢在这儿。 她心中恨燕澄恨得牙痒痒的,若不是这厮下手全不知怜香惜玉,几乎捏碎了她的喉骨,她用得着在这当口便用上大师姐赐予的宝药? 至于是她先向燕澄出手,后者只不过是自卫还击这事,早被她扔到九霄云外了。 仙宗门下处世的其中一个原则,便是责任不在我方。 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怪罪旁人。 毕竟只要自身的实力比对方强,就算再荒谬的言行,在实力的背书之下也会化为真理。 若是反过来,对方的实力在自己之上呢? 那就更应当怪在对方头上了,好歹也是修道之士,总不能只因拳头不及对方硬,就屈服在威势之下吧? 当然,心虽然不应屈服,一双膝盖必要时还是得屈下去的,不然别说内心如何,就连一颗心脏也不见得能保住。 有志修行【庚金】的陈翔往日便常教她,庚金是变化之金,平素显得刚直锋锐,是为着在变化无形时显得更有价值。 若然把过刚易折演成了真事,成了一口断剑,便全然是有违于修道的真谛了。 大师姐也曾言道,修行之道以意象为表,内蕴为里。 在一众修士所处的阶段,还用不着过于着重里子,只须面子上符合意象,便足够一路顺遂地走到筑基期了。 自身若想顺利改修这【流火】之道,也当晓得火无常形,因时制宜流转幻变的大学问。 若然待会再不幸地碰上了燕澄那家伙,林渟决心这次一定要保持克制,宁可心中淌血,忍辱以待天时。 只要在这场探索寻获古修遗留机缘,自己突破后期,转修火德便是水到渠成,到时如何还把小小的一个【寒炁】下修放在眼内! 紧随在为首的陈翔身后的谭琪,自入雾后便一直竖起了那双长长尖尖与狐族相似的耳朵,与林渟小心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晓得这家伙平素心高气傲,是不会真的对她这个下修出手的。 然而被燕澄当众将面子击得粉碎后,却很难说会不会随手赏她一道焰火泄愤。 谭顶虽然与那杨浩修为相若,已然打通奇经六脉,平里的心力却全都放在了《天聪广闻秘法》之上。 用授她秘法的四师姐的话说,就是所谓的感知型修士,与林渟正面冲突几与送死无异。 她本欲以秘法监听周遭有否心声响起,从而定位邻近修士的位置,却屦屡为迷雾所阻一无所获。 只能装出一副正在努力感知四方动静的样子,为陈翔提供一丝情绪价值。 她自然不会晓得,此刻的陈翔根本没心情理会这两名所谓的道侣。 ‘三师兄让我跟着燕澄,一步不可远离。’ ‘可我等迟了一刹入雾,进来之后便再也不见燕澄踪影。’ ‘这地方伸手不见五指,满地皆是废弃石棺,连活人的影子也没见着一个,又有何法子把燕澄挖出来!’ 贴在他背后的金白灵弓【狩雁】触感冷冰,就如三师兄往日教诲,时刻提醒着他【庚金】之道在变非恒,似刚如直的真谛: ‘师兄想我追上燕澄,不见得是为我道途打算,或许只为着他能得什么隐秘的好处罢了。’ ‘也说不准……是把我当成了与某位真传交换利益的兑子。’ 陈翔瞧得分明,在蔽月宫中潜藏的机缘跟前,就连筑基修士也显得渺小,他一个练气算得上什么! 昔年太阴诛太阳,天地失色,帝业倾颓,不外乎是为成就自家仙君一人的道途罢了。 如今太阳失辉,明月高挂,北境虽已不复往昔辉煌,仙君的道统却俨然成了北境第一道统。 今日境况在仙君看来,自然要比仙朝尚在,自身却被天日之光压得退居二线要更好了! 陈翔自觉并不缺乏往昔虞才颖在时,老是挂在嘴边的上修思维,所欠的也就只是情报而已。 他虽不晓得三师兄邓天鎏背后有何谋划,可先射箭,再画靶,毕竟是一位合格仙宗门人该做的事情。 既然大人希望他尾随燕澄,陈翔便决心绝不听从他的话去做,只在此地安心找寻宝物便好! 他有意修行金行,林渟意在火行,而谭琪虽修为稍弱,也有改修水德的打算。 这蔽月宫中,虽不见得有绝好的五行灵物法诀,可只要得了好东西,自有与诸真传交换利益的余地。 他三人终究与一众尸修不同,得过获许修成筑基,自盘中飧一跃上桌的许诺。 仙宗门下的许诺虽不可信,但既然能让上修开口拉拢,足以证明几人有着相对于旁人而言的天赋能力。 只要对上修而言仍有价值,就能最大限度地保着自身性命,为着长远的道途作谋划…… 他倏然止步,眼看着十余步外雾气稍稀处的一座绦字碑,以及跪坐在碑下,双膝横放长刀的金钗女修尸身。 这异常令他立时便以心声问询谭琪: “可有异状?” 谭琪摇了摇头。 陈翔瞳孔微缩,定睛瞧着那看似生机断绝多时,却不知为何仍然散发着一股强烈威压的女修尸身。 他身后的林渟却已心痒难耐,急欲将这不明来历,却显然颇有背景的女修化为修道资粮了。 换作在平日,这女修心窍玲珑,肯定会把这无缘无故跪坐在这的女尸当成是谁家的钩子,谨慎地不去触碰。 先射箭,再画靶。 但在仙宗诸多行事准则之上,有一个字永远占捡着主导地位,优先于任何一道生存法则。 贪。 仙宗门下诸多阴谋算计,不外乎出自一个贪字。 而如今林渟自觉入雾以来一无所得,心中的焦躁早已到了临界点,只盼着能多少得些好处,挽回被燕澄捏颈的成本! 这一次,她再度无视了沉默的陈翔,在燃起一道阴火护身后便缓步趋前。 然后下一刹,她便听见了一声弹指轻响。 还未及抬掌挡在身前,就已被冷绝的亮紫焰光所吞没! ------------ 第一百章 大道茫茫 上阴星焰。 这是燕澄从未在诸尸修跟前施展的杀着,林渟背后的钟天缨虽曾亲眼目睹,却不曾向其透露半分。 原因很简单,同为练气中期层次,若然林渟真能逼得燕澄动用此火。 那么除非有筑基在旁制止,否则打从焰火燃起的一刹起,她就跟死人没什么两样了。 冰冷的焰火将林渟吞没,然而在这尸修身形遭焚的前一刻,戒指的乌光却比焰光更快一分照进她的眼帘。 乌金驭尸戒! 对于位格与修为相等的一般尸修而言,这一着近乎无解。 【驭下】神妙在她意识消逝前夕下达了最后指令,驱使着她足下一动,形同炮弹般往着两名同伙飞驰而去! ‘坏了!’ 眼看着前一刹尚且温暖的道友娇躯,转眼已化作冰冷杀机,陈翔脑内千百个念头急转: ‘是燕澄……他必然在更早时便发现了我们靠近,早就作好了准备!’ ‘可在这无定雾之下,一切感知术法尽皆无效……他如何能在百步外便察觉到我等!’ ‘总不会是殿主亲自赐下了灵宝罢!’ 灵器、法器、灵宝,分别对应了修士的练气、筑基、抱丹三重境界。 底蕴深厚,道行高超的修士,或许能在秘法辅助之下越阶执持比自身高一层次的器物。 可在无定雾海之中,仅仅法器是不足以视物于百步外的。 燕澄以练气之身,又如何能动用灵宝!光是动念一刹,体内的灵力便得被抽干了! 陈翔开始后悔在殿上没有制止林渟了。 在燕澄的角度,自然是把林渟的行动看成是得了他的授意。 这儿是仙宗,可不像南方般事事讲求有理有据,光是一丝怀疑便足以动手了! 但见他身形一晃,顷刻已然使出【瞬身术】,身形急避至无字碑后方。 这被誉为三身术外的第四身术之妙术,无须步入后期亦能灵活运用。 陈翔更是在此术上深耕多年,身法之快,同期之中已是无人能及。 谭琪却不见得有这身法造诣。 蓬的一声,这女修在千钧一发间施展【替身术】,成功避开了当头撞来的林渟尸首。 然而只一息间,她那惊魂未定的脸便抬了起来,一双长长的尖耳毛孔直竖: “你……” 下一刻,剑光自后洞穿了她的脖颈,同时间有一双小巧手掌猛拍在她前胸,使得这尸修登时毙命! 陈翔眼看着自雾中施袭一击得手的邓健、裴宜二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燕澄到底身在何方。 秉承着仙宗门下先射箭,再画靶的原则,他骤然抽出袖中一口锋锐短刀,往着身后急挥! 刷得轻响,刀光将丝缕飞雪割落。 燕澄的身形于一瞬过后现身于他头顶,冷冰冰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欣赏: “有些本事。” 下一刻他再次弹指,上阴星焰劈头轰落! 此焰是为燕澄手头法术中最顶尖的一门,任何尸修所学皆难与其相比一二。 往日在长生殿上,燕澄尚会顾忌筑基们的注视,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此术。 然而此刻他既已起了杀心,自然便立时把最高效的手段搬出来了! 两人境界相若,燕澄既在灵力的质与量上碾压陈翔,所修法诀又在对方之上,这场较量本该转眼便胜负判然。 可陈翔能在长生殿这鬼地方混出头来,暗地里自然是有几分手段的。 只见他再次移步,瞬身后退瞬间执起背上金弓,弓弦一振,劲风便将即将袭体的焰火震退! 燕澄目光一凝: “灵弓……混合了风法结晶的庚金灵弓?” 【罡风】一道作为北境久已失传的道统之一,哪怕是在天童平素的讲道堂上,也只曾提及过片言只语而已。 燕澄对此道的了解也并不深,只知此道为风雨雷云之道,能制寒霜炎暑,抑朝露瑶光,悍恶凶烈,能压阴火寒炁! 而陈翔手中的金弓之上,正镶有一枚小如指甲的,表色浑茫如雾的【罡风】晶石,乃至振弓刹那便将星焰震开! 眼看本以为定能见功的星焰竟然无功,燕澄不由得感慨: “天下英雄,当真如过江之鲫……” “可惜你陈翔并不在这英雄之列,看似威风,也只是仗了三师兄以及这晶石的威风罢了。” “多借外物,焉能长久?” 说罢他指爪一伸,竟欲把陈翔手中灵弓强夺下来! 《夺魄玄阴爪》! 他修成此术已久,在实战中却向来很少动用。 原因无他,长生殿上有多少人能将他逼至需要近身肉搏的境地? 能逼得他近身肉搏的,他就算用上这爪法也无用处。 至于余子,连《上渺炼体玄章》外放的寒霜也未必抵挡得住,还谈什么让他动用爪法? 锵的一声,挟带紫焰的五爪狠狠抓击在金弓表面,若非陈翔振弓得快,焰火已然乘势扑上他的臂膀。 然则罡风虽有消振星焰寒火之效,他陈翔这条手臂却终究不是铁打的,如何能承受燕澄一爪狠胜一爪的连环进击? ‘当务之急,是拉开距离,以我所擅之弓艺与他周旋……’ 他一瞥燕澄背后未有动静的金黄剑匣: ‘不然一旦他用上兵刃,在这距离我必败无疑!’ 时至此刻,这位于长生殿四层享负盛名的尸修再无留力余地,暗自行气,一双手臂表面登时为浓浓尸煞所覆盖。 《阴身缠煞密法》! 得到煞气加持后,他的体魄、力量足比平素提升了三成以上。 对寒炁一属攻势,更是有着天然的一重抗性加持。 在此加成之下,他无所顾忌,左手仍持着金弓不放,空出来的右拳顷刻轰出百拳,黑煞阴气霎时将漫天寒气驱散! 《百步天煞拳》! 在他被三师兄看中而修习弓术之前,这门拳法便已是他苦修多年的绝学,从练气初期至中期圆满这千余日间,不曾有一夕懈怠。 陈翔心底未尝不知,他之所以能在刚进殿便获授这门拳法,由此修得一身远胜侪辈的战力,背后必然是有原因的。 好比是,在未来对某座秘境的某次探索中,挥拳拦下某位上修们想要拦阻之人。 明知必将成为棋子乃至弃子,可在至今为止的一千八百个日夜里,他始终挥拳不辍。 只为一丝求道之机。 历尽无数艰辛彷徨才走到这步,他怎能容忍燕澄将他的希望断绝! ------------ 第一百零一章 钟鸣 拳影重重,煞气腾飞。 一时之间就连满天的无定雾气,在这威猛无比的拳势之下也有退散之象。 邓健、裴宜二人在后旁观,竟不敢上前一步。 两人本也知晓凭二人的本领,根本插手不进中期圆满修士的交手里头。 能在有心算无心之下,合力击杀打通六脉的谭琪,已是二人仅有地能为燕澄作的事情。 虽说以仙宗门下的禀性,两人并没期望燕澄会为此便多留几分好处给他们。 却总是比什么都不做来得要好。 然而对眼前这一场巅峰对决,邓健、裴宜确实是只有旁观的份儿。 与陈翔间曾有过道侣之实的裴宜更是眼神复杂: ‘陈师兄能够被公认为天童师兄之下的初期第一人,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殿上传下来的尸煞一道,确实已被他修习到了极致。’ ‘随手一拳的威力,足以把任何一位同境修士打得脏腑皆碎。’ ‘一位把大量光阴消耗在双修上的修士,若单是修为比人高深却也罢了。’ ‘他却能把没有捷径可走的体术也修行至巅峰,求道心志之坚,我等皆难比肩。’ ‘燕师兄会赢吗?’ 不知为何,她本乎直觉地冒出一个念头: ‘会赢的!’ 邓健冷眼盯着战局,心思却比裴宜纯粹得多: ‘燕师兄必胜无疑。’ ‘他在未通奇经八脉之时,战力便已远在人均打通二、三脉的我等之上。’ ‘更何况如今他与陈翔境界持平?’ ‘要是陈翔有能力拉开距离,以一手三师兄亲传的弓术与他血拚到底,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他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可若说要反败为胜?真没把能在初入中期时,便越阶将我击败的燕师兄当一回事了!’ 果不其然,面对着这猛如群兽扑击的天煞神拳,燕澄只以更迅疾的爪击相应。 霎时间爪拳相碰,劲力对撼,破空风响凌厉得如千百尖针直透耳膜! 百拳过去,两人身形之间终于拉开了将近十余步的距离。 这却是陈翔以一条手臂近乎报废为代价换来的。 只见得他左拳血肉淋漓,漆黑煞气形成的护甲已然破碎。 这尸修仍紧紧攫住手中金弓,却自知全无用武之地。 ‘仍是太近了。’ 他心底浮起清晰的绝望之感。 《百步天煞拳》之所以会以百步为名,意思便是指只要与对方相距百步之内,这拳法足以轻易碾压任何修为境界相当的对手。 百步之外,拳煞难以及身,陈翔所能倚仗的,便是背上这一口金弓。 十二发灵箭在手,哪怕对上黄彤也有一战之力! 至少在今日之前,他一直是如此认为的。 ‘此战过后,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哪怕是在最荒诞的梦境中,陈翔也不曾料想过,能将他逼至如此地步的不是殿上哪位后期,也不是天童。 而是一个彷佛自石头缝中蹦出来的无名之辈! ‘若有来世,必不小覤了天下英雄……’ 眼看着燕澄掌中不知自何时起,已握起细白如银蛇的数道牵傀丝,陈翔自知再无幸理。 然而便在此刻。 一声就像是来自极遥远之地的清亮钟鸣,使得燕澄准备挥出丝线之手刹那凝固。 他霍然抬起头来,望向雾中道路所指引向的,那隐蔽宫宇所应在的方向: ‘【幽语钟】……怎么可能!’ ‘若然蔽月宫中当真还有法宝层次的物事在,长生殿主早就亲自出手了!哪里是几名筑基便能解决的事!’ ‘那钟声不是从此地发出的,而是……’ 他的目光投向南方,彷佛要看穿茫茫雾海: ‘是殿上那座钟响了。’ ‘这钟声,竟然能横越长生殿与蔽月宫间的漫长距离,对此起效吗?’ 想至此处,燕澄忽然发现,其实他并不晓得长生殿与蔽月宫间的距离具体有多远。 应该说,是黄彤让诸修透过传送阵前来蔽月宫的操作,令他下意识地认为两地间相距甚遥。 事实上,此地与长生殿间的距离,或许相比起前身所在小镇与殿上间还来得短! 随着钟声响起,宫宇前方的雾气似乎有所消散。 一道燕澄颇为眼熟的巨大身形自雾海中站直身形,宽阔的土制身躯背后,负着一具映衬得颇为渺小的漆黑棺木。 下一瞬间,棺盖自内而外地被推开了。 一道黑雾遮面,结实曼妙的身影自棺中坐起。 哪怕以燕澄与其相距之遥,仍然清晰瞧见了雾气后方,那双狭长如蛇蛟的眼眸里所绽放的精光。 在这世间的每个道统,都有着与其相应的意象。 比如【太阴】对应的意象包括月桂、玉兔,与【寒炁】对应者则有寒松、巨狼,甚至还有在上古之时便已绝迹的巨人。 而蛇蛟一类,正属【幽冥】一道的意象! 黄彤这一双狭长眼眸,恰恰昭示着她在幽冥一道的修行上,已然走出了比殿上任何尸修都要远的距离。 早在前赴蔽月宫此行前,燕澄便已暗暗抱着疑心。 黄彤明明在四个月前才堪堪突破练气后期,如何这么怏便作好了突破筑基的准备! 她在练气中期耗费的时间,可是得以年为单位计算的。 就算合殿资源尽数倾注于她一人,四个月也远远不够她修至后期圆满! ‘除非,她突破后期的时间点,要远比我等所知为早。’ 燕澄刹那明悟,长久以来覆在黄彤脸上的雾气,其中一个作用便是让人们错判她的修为,就连他的藏仙镜也不曾察觉真象! 直到这临近筑基之时,黄彤才毫无保留地展露出近乎后期圆满的修为。 无数尸修呕心沥血为殿上供献的尸煞,尽数化为她眼内彰显修为底蕴的亮光,将这以阳身修阴法的修士托举往筑就道基之路。 但见她指尖轻挥,驾驭着身下巨像奋起一拳,重重砸开了宫宇跟前的雾海! 蓬然一声巨响过后,雾海被这沉重无比的一拳砸出了一个空洞,露出雾后如若琵琶遮面的石造宫宇。 当着雾海内外数十道目光注视,一道澄白如月的光芒自破洞中升起,刹那间飞往雾海之上的重重高天。 绝大部份练气修士即便亲眼目睹了此物,大概也无法认出它是何根脚。 然而对燕澄而言,唯有此物他就算没有藏仙镜在身也不会认错: 【月桂清阴玄华】! ------------ 第一百零二章 大争之世 月桂清阴玄华。 自古至今皆为【太阴】一系仙修奠道之基,就连太阴仙宗手上也为数稀少的顶尖灵物! 别看此物在燕澄这儿,属于是多得用也用不完的玩意儿。 长生殿主何等身份?仙宗五庭十二殿中执掌一殿的高修,宗门的前二十把手。 尚且为采一缕月桂清阴玄华,而空耗百年光阴。 燕澄甚至怀疑,就算是在仙宗里头,采集月桂清阴玄华之法也早已失传。 正因再难采得,存世的每一缕月华才更显贵重! 霎时之间,在那被龙首巨像一拳打得暂时退却的雾海空洞中,五色流光同时升空而起,如像流星将尚未全明的天空划破。 五道遁光根脚分明,一一映在藏仙镜面。 正是【莽盗焰】【冢中骨】【岁流金】【逐浪燕】【蔓盘缠】。 在这重宝跟前,五位殿上真传的筑基修士顷刻摒弃前嫌,携手夺宝! 至于这月华得手后如何归属,那是事后才该考虑的事。 一名合格的仙宗修士,必然是懂得分轻重缓急的。 每位筑基均晓得要是眼瞧着此物落入外人之手,回殿后将面临何其惨酷的严惩! 果不其然,就在仅仅一瞬间过去后,另有三道流光自天空的另一侧高升而起,同样地是奔着那飞逸的月华而去! 燕澄双瞳亮光闪灼,藏仙镜神妙一运,已将三道流光的仙基及道统归属映在镜中: ‘【上座】一道的【明王铠】、【霞霄】一道的【玉微瑕】……’ ‘前者是佛门释修,后者则归属于三清中的玉清道统。’ ‘显然便是莲花寺和神诰宗派出的筑基了!’ 至于另外那道光芒最是澄澈,底蕴却显然比其余两道弱上一筹的,乃是【寒炁】一道的【轻舟去】。 ‘是寒澄书院。’ 这宗门虽然以儒家的正统传承自居,门下修的却是北境兴盛的【寒炁】,主打的便是一个入乡随俗。 身为一位以己之心度人的仙宗弟子,燕澄几可肯定,长生殿上的寒炁功法是怎生得来的,寒澄书院手中的便是如何得来。 这些南方来的外乡佬跑到北境要饭,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事儿了。 无奈形势比人强,北境诸国分而贫弱,只能任凭正道三宗骑在头顶上作威作福,将仙朝昔日的遗产逐点榨取干净。 然而此刻,五位殿上真传显然没打算任由这干正道筑基撒野。 只见得五道色彩不一的遁光,无比强势地与正道的三道流光碰撞在一处! 筑基修士交锋产生的强烈威压,使得本有重新敛合之势的雾海陡然一退,随即却又以更快的速度复闭。 雾海合拢前的最后一刻,燕澄注意到黄彤以龙首巨像之臂为桥,从容遁进了蔽月宫被砸破的破洞里头。 一阵强烈的危机感霎时揪住了他的心脏,驱使着他立时展动身形,往着蔽月宫所在方位飞驰而去! 是受了【莽盗焰】的影响吗?燕澄并不晓得。 他只知道无论如何,坐视黄彤尽取蔽月宫中恤藏,也绝对不符合自身的利益。 重宝当前,人心的贪欲之火,有时候可用不着仙基来助燃。 燕澄再一次无视了身后邓健、裴宜二人是否能够跟上,步履飞快赶往石制宫宇! 至于陈翔? 若非恰好发现对方三人已然接近,担心他们奉了真传命令来坏他大事,燕澄本没有非除去三人不可的理由。 虽说依照仙宗门下的行事准则,要不便不干,干了便得把事情做绝,不留半分翻盘余地。 可蔽月宫开放的机缘便在眼前,陈翔之患却终究只是后患。 孰轻孰重,燕澄自是晓得分辨! 某个人却不像他般识得大体。 嗤的轻响,劲矢破空,刹那震碎燕澄散于体外的寒霜冻气,在他脖颈之侧掠出一道深如长槽的血痕! 燕澄霍然转身,伸手抓起钉入一旁无字碑中的金箭,反手便朝着陈翔所在处飞掷过去! 陈翔自没料到他负创之余,反应竟能如此飞快,一掷之威更能及百步之遥。 他的左手本已受创,无力挽弓,方才的一箭甚至是以足代手拉弓射出的,百忙之间只能举弓相应。 锵的一声,火花飞溅。 倒飞而来的金箭被金弓震飞,却同样把陈翔的身形震得往后飞了出去! 邓健、裴宜二人相顾一眼,均怕这家伙在使诱敌之计,不约而同地打消了补刀的念头,身形飞闪皆往燕澄趋去。 但见这长发披肩的美貌少年神色冷绝,伸掌抚过颈边伤痕,阵阵冷霜强行将伤处凝固。 他低声说道: “有点本事。” “是我小覤你了。” 话声刚落,已不停留,身形似飞鹤急往蔽月宫处去了。 只教两位尸修竭尽全力在后奔驰,还只仅仅瞧见燕澄的背影。 那边厢,被撞飞得连带身后石棺棺盖也不见踪影的陈翔调息了整整半晌,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 脸上既有苦涩,也不由得带有好不容易捡回性命的几分庆幸。 随着空中众筑基的大战打响,透过他中丹镇物【传声金】千里传音而至的话声已然不见。 也就代表,此刻的他全然断绝了与三师兄间的联系。 若说陈翔此人心底本来尚有几分残存的锐气,也早被燕澄那反手一箭杀尽。 此际他已无半分要与燕澄较劲的念头,心中只浮现出一个念头: ‘要逃吗?’ 平心而论,他不觉得再留在雾海之中,能为自己寻到任何足以弥补此行损失的好处。 但三师兄的反应,同样值得他担忧。 以他对对方的了解,若然自己就这样回去,对方很可能会认定这些年在他身上的投资全都打水漂了。 当此进退难决之时,他身后忽然有一声响动。 一阵阴冷气息蔓延开来,陈翔回过头去,只见一道身形自棺门大开的石棺中缓缓坐起身来。 不只是它,在近处,在远处,还有十道、百道尸身自行推开棺盖,于晨雾下展露形体。 纵然自身同样身为死人,陈翔仍然感觉到了十足的不安。 他动身想要逃离,身形却在睹见某道身影时霎地僵住。 那一直被相斗甚烈的二人所无视的,跪坐在无字碑下的金钗宽袍女子已然站起身来,手中长刀出鞘,雪亮凛冽如月。 一如她那双重燃生机的眼眸中的厉光。 ------------ 第一百零三章 弃子 同时。 黄彤驾驭龙首巨像,将宫宇砸开之地的不远处。 无名尸修挣扎着从地面爬起,兀自没从棺中巨大灵压爆发的冲击中回过神来。 这是无限接近筑基层次的力量,以无名尸修的道行,甚至没能看懂黄彤当时到底有何操作。 只有一点他无比清晰: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似乎是因着片刻前【幽语钟】的鸣动引起的异变,沉静的石棺之海开始暴动起来。 一具具活尸推开棺盖而起,在遮天蔽日的迷雾笼罩下重获新生。 无名尸修也是修习过望气术的老牌后期修士。 就这么约略一看,这些活尸至少均是中期以上的气息水平,甚至不乏有持平后期者! 他心头警号狂冒,清楚这将是他修道生涯上遇过的最大危机。 活尸和尸傀不同之处,便是在于前者体内尚有魂魄残余,却又没强盛到能够维持思考能力的地步。 它们介乎于已死未死之间,不遵他人号令,只凭本能行事,与长生殿上的食尸阴傀可说是同类,气息之盛却比后者高出一大截。 无名尸修进殿多年,后期修士必修的三身术都修齐了,诸般实战法诀都也颇为熟练。 交起手来,他自问不惧三名以上中期尸修的联手合击。 对付仅凭本能行事,全无战术配合可言的活尸们起来,只会比应对相同数量的尸修更为轻松。 可问题是眼前不只有三具活尸,而是有三十具,三百具! 三身术保命之能再是高超,他又能施展几回? 练气修士的灵力终究是有极限的,用一分就少一分。 可不像筑基们般只要体内仙基完好,吐纳几回便能恢复元气。 三身术作为涉及到空间层面的术法,复杂程度并不是别的杀伤性术法可比,更别提它对神识的消耗了。 若然是据传修成了先天一炁,眉心气府比今修强盛数倍以上的古修们,或许能有余力反覆动用三身术,顺利自眼前这片尸海中脱身。 可在凝聚先天一炁之法已然失传的现世,练气后期修士的能耐已受到极大限制,意义只剩下作为通往凝聚仙基前的过渡了。 在长生殿上,绝大多数的筑基修士却是毕生也无望筑基的。 ‘也就成了纯粹的耗材。’ 道途无望。 这四个字,是古往今来无数修士自修道之初便即蒙在心头的乌云。 偏生在长生殿上,这四字并不只是悬而未决的命运,而是实打实地压在诸修身上的沉重巨石。 此时此刻,尚且存留在无名尸修念头中的,唯有苟全性命的强烈执念。 他开始发足狂奔。 便在此时,一名身穿长生殿尸修黑袍白服的男修自活尸堆中杀出。 满是黑血的双爪迅猛进击,却抵不住活尸们疯狂袭来。 就如长生殿上的食尸阴傀,以及圣女过去豢养的织丝女们一般,魂魄有缺的活尸们,天然会被活人魂魄的阳气吸引。 如饿狼噬肉,见了血气,反增三分骄狂。 无名尸修认得眼前这个尸修名叫杨浩,在中期尸修中战力算得上高强。 一手幽尸爪法凌厉无比,正是眼前破局所能倚仗者。 换作在平时,他素来不屑以下修为材。 中期尸修们再是才赋出众,能够助他在大道上前进多少? 然而此刻,他手里已悄然握起了一根银白色的丝线。 正是黄彤作为这次行动酬劳,给到他手里的牵傀丝。 就在这刻,杨浩眼角余光也已瞥见无名尸修。 他并不晓得这人是何方神圣,可仙宗门下的优良素养,令他敏锐地察觉到在秘境中遇上同门,绝对不是什么庆幸的事情。 然而还不待他拔足飞驰,无名尸修手中的银丝已然飞向他的后颈! …… “他娘的,真是见了鬼了!” 雾海某角落,一名身披道袍的少女身形如飞,急急如漏网之鱼。 好不容易逃逸至石棺分布较疏处,这才稍稍平静心神,有了张口吐槽的余地。 这一场急奔,险些使得钉在她胸前背后九大窍穴的长针飞脱,窍穴中的阳气几欲沸腾而出,吓得她连忙伸掌将诸针加固。 少女名为凌巧,寒澄书院出身,修行的是书院正宗的《白树凌寒诀》,正是【寒炁】一道修士。 她是活人之身,原本进不得这只容尸修步入的禁制里头。 可寒澄书院好不容易等得蔽月宫现世百年,总不能什么都不干吧? 于是,凌巧便成了寒澄书院山主派往北麓的一着闲子。 寒炁一道,原与幽冥有着玄之又玄的牵连,按照儒修们的道行推算,寒炁修士本就有被此地禁制误认为尸修的可能! 但凌巧本人终归是阳身,于是便有了这《九针锁阳法》,镇在她周身九大窍穴上,将阳气深锁体内,从而瞒过此地禁制。 这本是九死一生的举动,连书院的诸筑基也明吝只是一试,凌巧绝对有着甫一踏入禁制范围,便当场暴毙的可能! 结果她赌赢了。 纵然甫一踏进禁制范围,便被霎时蹦出来的一众活尸追杀得狼狈不堪,凌巧的心情仍然不错: ‘事情还没到最糟……终究是混进来了。’ ‘若非这些长针锁住了我体内的阳气,使得许多法术施展不出来。’ ‘我好歹也是练气后期,会怕这些连走路也一碰一磕的家伙?’ 对于自身的修为法术,凌巧向来颇具自信,不然也不会大著胆子,自动请缨与师尊、师兄一同前往北麓了。 如果说自居儒家正宗的寒澄书院,曾有过一段不将“太阴魔修”们放在眼内的高傲岁月。 在师叔王澄无声无息地死在北麓之际,也早醒觉了。 只是没有师尊师兄在旁,终究使得这向来心大的少女颇感不安,不由得借由自言自语自我劝慰: “那黄彤方才已然示范过一次了,只要步进蔽月宫中,就不会再受到尸修与否的禁制束缚。” “到时恰可拔掉这几口劳什子钢针,与这干魔修大干一场,也当是为王师叔出一口气。” “只盼……这宫中当真有【太阴】一道的机缘才好!” ------------ 第一百零四章 守宫戟卫 【太阴】。 在修行寒炁的寒澄书院诸修眼中,这两字恰如九天之明月,无时无刻不在焦灼地期盼着,却又深知难求一二。 虽然在正统的道论之中,【太阴】和【寒炁】之间并没有自上而下的传承关系,但这两者的确存在互相转化的可能。 【寒炁】虽是北境显道,却也只有在北境才是显道。 若然没了环境灵氛对此道修士的加成,到了海峡以南,【寒炁】在正统儒修眼中,便是全然上不得台面的下水道道统。 即便侥幸修成了抱丹,道途和实力也没法与修行主流道统的修士相比。 但诸位大人把寒澄书院的山门立在北境的初衷,便是让他们入乡随俗去修【寒炁】的。 若是哪位自命天才的下修心有不甘,为着自身的利益想要改换道途,那就等着被上宗请回去喝茶吧。 凌巧虽然自幼便被保护得很好,可身为抱丹真人之徒,她的地位足够高。 对上层的大人们有多心狠手辣,还是有所耳闻的: ‘唯有一个例外,是上层能够容忍甚至乐见的。’ 她的目光移向惊鸿一现后,便再次隐匿的蔽月宫: ‘上古寒炁一道的洞府,早就被北煌帝君清扫一空了。’ ‘剩下来的都是散修们遗留的歪瓜裂枣,大人们哪能瞧得上眼?’ ‘他们要我们修寒炁,为的是透过寒炁与太阴间的连系叩问太阴机缘。’ ‘若能凭此仙缘转修太阴,不仅我本人的道途从此将一片光明,大人们也决不会反对的!’ 凌巧唯一的担忧,只在于比她更早一步进入到蔽月宫中的黄彤: ‘那魔修……虽说已然为着凝聚幽冥仙基而作好了准备,看似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可要是她在蔽月宫中,觅得能直达抱丹境的太阴功法和配套灵物,谁晓得她会不会动心转修太阴!’ ‘就算她不转修,这些宝贝中的宝具也必然会被她带走,到时候长生殿上便得多出一位太阴筑基了!’ 她晓得因着某位大人物的落子,目前长生殿中已有一位修行【太阳】的尸修,是被魔修们冠以圣女之名,寄托着复兴长生殿之宏愿的存在。 ‘【望光棱】是太阳一道的下位仙基,理应抱不得金丹,成不得神通。’ ‘何况魔宗怎会让一位太阳抱丹在宗内成就,损及太阴的意象?’ ‘极其量是要她筑基,好采集大日煌阳金精罢了……’ ‘一位道途齐全的太阴抱丹,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听得身后活尸步声渐近,凌巧不敢再犹豫。 如今的她被九道银针封锁窍穴,倒不是没法动手施法,只是灵力稍一流转,便有激得银针飞脱之虞。 到时候她以活人阳身置身于此地禁制之上,只怕立时便要暴毙! …… 蔽月宫前。 邓健、裴宜为着追上燕澄的脚步,当真是使尽了洪荒之力。 好不容易跟上了燕澄,却见对方止步于一座以大理石筑成的拱门前。 门后但见迷雾重重,不知是何番光景。 雾门左右,均是高近十丈的石墙,以练气修士之能难以飞跃而过。 二人见状均明白到燕澄停步的原因,谁晓得这雾门后方,会藏着什么足以致死的陷阱? 但在此停留同样不是办法。 活尸们的脚步声越渐逼近,此刻每在此地耽误一分光阴,形同为众人的生命作倒计时。 二人并非不相信燕澄的实力,可此地活尸的数量实在太多。 更不乏有气息远远凌驾于三人,足可力敌练气后期的存在。 不能再拖延了! 两人对视一眼,却均没有抢在燕澄前头闯入雾门的胆量。 却听燕澄感慨一声: “不愧是抱丹层次的产物。” 藏仙镜看不透眼前的迷雾,可……这难道不是他从一开始便有所预期之事? 修行之道,历来便没有十拿九稳的道理。 如果燕澄这一世是生在神诰宗,生在寒澄书院这些所谓的正道宗门,或许能更从容地为自身筑基之事作安排。 但奈何他生在长生殿上,往上攀登的机会,打从开始便被挤压得近乎没有。 想要破局,也就只有豁出一条性命,去搏那一丝机缘! 他洒然步入雾门。 邓健、裴宜二人再次对望一眼。 短暂的犹豫过后,终究还是想要寻获机缘的渴望占了上风,猛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但见雾门后方,别无他物,唯有一座与长生殿外空旷广场类似的大理石广场。 燕澄早就有所预料,长生殿对于蔽月宫的状况是有着了解的。 这了解不见得深入,但也足以让殿上模仿蔽月宫内外的景状,仿造出类近的建筑和场景。 好比当日织丝女出逃路上,那埋有无数白骨的废弃墓园,便显然是模仿此地的石棺尸海而成的。 恰如长生殿外的那片广场,与此地的广场间的关系。 燕澄目光扫过广场边上的巨石,随即定格于单膝跪坐于场中的巍峨身形。 那是一名浑身上下均为漆黑甲胄所包裹的巨人。 这巨人身高足有三丈,在上古之世或许算不得高大。 放在巨人一族早已绝迹的现今,却是相当瞩目。 他身上的黑甲朴素而沉重,并无大道符文铭刻其上,给人的感觉唯有极致的严酷、冷冽。 在北煌仙朝治世的年代,巨人一族被打为北境修行界中的最底层,禁止穿戴法袍和诸般华美衣甲。 即便贵如真人、真君亦不容犯禁。 于是在巨人之中,便生出反以朴素坚韧为美的风尚。 以寒铁铸成甲胄,在无数场恶战中缔造无比功勋的巨人们,同时争取到了世人的重视和厌恶。 在他跪地的单膝之旁,放着一口比这巨人的身形还要长大,墨黑色的长戟。 同样是以寒铁铸造,不以锋锐见称,却坚韧无比,不惧水火侵攻。 随着藏仙镜中倒映出无数讯息,燕澄眸中紫光明暗起伏: ‘守宫戟卫……’ ‘自上古之年便被制成尸傀,用作镇守蔽月宫门的巨人卫士。’ ‘纵然已然身死千年以上,这家伙体内的气息……竟然仍在筑基层次!’ ------------ 第一百零五章 残剑 前往蔽月宫前,燕澄曾经花时间读过许多关系到上古隐秘的书籍──当然是耗费大量尸煞向天童换取的。 原因无他,在这个世界,知识确实便代表着力量。 一名修士对历史的了解越深,道行便越发增长。 带来的好处,可不只局限于在这次探索中能够派上用场。 虽说长生殿能让他读的书籍,肯定是经过重重筛选审查。 确保每字每句,都与仙宗和殿上的立场相符。 但哪里的历史不是如此呢?能够了解多一分资讯,总比什么都不晓得为好。 以燕澄所知,上古之时的机关术比现世还要昌盛。 仙朝上下,更是大规模运用机关甲人镇守各处要地,好教嫡系的诸位真君、真人们能够不理俗务,安心修行。 至于若是问到为何今人在机关术上的造诣,始终无法与古修相比? 那答案也很简单,除却传承散佚这人尽皆知的一点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原因。 上古的机关甲士里头,放的可都是被炼作了尸傀的修士啊。 北煌仙朝对钻研幽冥之道的“野修”们重拳出击,可不代表他们用起尸傀之术时会有所顾忌。 与之相反,在那个符阵丹器传承远超当世的年代,仙朝内部能捣鼓的手段只会更快更杂。 燕澄目光冰冷地瞧着眼前的披甲巨人: ‘即便是在那个抱丹不如狗,结婴满地走的昌盛年代,底层修士们的数量,仍然不足以满足各地对甲士的庞大需求。’ ‘生来便带着【寒炁】属性和强韧体魄,又处于仙寓鄙视链最底层的巨人们,自然便成了炼制甲士的最佳原料。’ ‘他娘的,太阴仙宗这把下修当耗材的思维,可真是颇有仙朝古风!’ 巨人是妖,燕澄是人,是以他对前者倒没抱持多少同情之心。 他只是深刻地意识到,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上修们眼中,自己和眼前这家伙并没有什么区别,还远远及不上对方好用。 ‘这家伙……并没在【幽语钟】的钟声刺激下诈尸,体内的生机看来是被消耗殆尽了。’ ‘就算是魂魄被摄魂铃收走了的食尸阴傀们,仍然会依循渴求魂魄的本能行动。’ ‘这家伙的状态,想来比我想像中还要更差……’ ‘是因着失却了主人的缘故吗?’ 燕澄晓得尸傀之所以是尸傀,便是因着体内没有魂魄残存。 没有魂魄,便没有灵智,这促使它们只能如同样没有灵智的动物般行事。 虎豹见了活物要吃,尸傀们见了魂魄阳气要吞,如此简单直接而已。 这也使得在没有修士在后驾驭的前提下,它们所能造成的危害,其实要比起保留了更多残魂的活尸们微小得多。 却也意味着一旦变故横生,燕澄没法像对付王晴时一般,以乌金驭尸戒压制住对方的心智。 魂魄残缺,也分三六九等。 人死一次,魂魄便缺三分,头七过后又缺六分。 只余一分魂魄而肉身被唤起者,在修行界被称为活尸。 到这一步,死者其实也已没有正常行事的灵智了。 上修们炼制尸傀,将这仅存的一分魂魄也收走。 可肉身作为魂魄曾经寄存之所,仍有一缕残念在,即为尸傀仍有自发行动猎食之能的背后缘由。 燕澄手中戒指能制魂魄尚存的尸修,对活尸、尸傀却无甚应对之道。 这也是殿上当初安心赐戒于他的因由,不怕他转眼便夺了殿上存储的尸傀去。 ‘当下只能指望这家伙安安份份,别闹出什么乱子来……’ 燕澄掌间捏好《霜雪身》遁术手印,小心翼翼地走到守宫戟卫身前。 却霎时被其胸前的景象抓住了注意力。 只见戟卫胸前铁甲处,赫然有一口长剑深深插进其中,剑刃直没,唯有暗紫色的剑柄露于甲胄之外。 燕澄的另一手仍捏着月照印,藏仙镜面清晰可见,这剑无疑是一口筑基层次的法剑! “名称:青萍” “类别:法剑” “描述:仿照上古仙剑【浮萍】而铸造的周代名剑之一,曾为散仙【丹澄】筑基时的用剑。” “通体以天外殒铁打造而成,暗合【上阴】之意象,是为施展相应术法之术剑中最上选。” 【上阴】法剑! 此物对燕澄而言的诱惑力,比起世间的任何功法法诀还要大。 当今之世,哪里还有【上阴】一道的灵物? 连他修行《上阴天尸道章》之时,也只能触类旁通地用上月桂清阴玄华来凝聚上阴星焰。 更别提是一口明晃晃的,与【上阴】意象相合的法剑了! 虽然以燕澄当下的修为,尚远远不足以驾驭此物。 想要将其镇入气府,更是形同找死。 可此物日后必然能大派用场,哪怕他未来再也找不到适合以此剑施长的术法,单是手执一口与自身道统相符的剑器,便足以让他的战力提升一个层次。 正好收进藏仙镜里头去! 燕澄目光灸热。 藏仙镜的位格,毫无疑问不是一口法剑能比的。 连抱丹层次的无定雾尚且能够容纳,更别提只是筑基层次的【青萍】了! 而且以邓健、裴宜的眼力,根本没可能判断得出这法剑的价值,自己连杀人灭口的功夫也省了! 哪怕藏仙镜中所映出的,于戟卫胸膛蓄而不及的猛烈气息,教他对拔出法剑后潜在的后果抱有一丝迟疑。 可这诱惑之巨大,已然远远压过了任何对风险的厌恶。 此时此刻,燕澄才真正体会到无论他平日如何腹诽仙宗门下的作风,自己骨子里终究是个不折不扣的仙宗人。 阴谋算计,用人唯材……这些只是仙宗行事风格的表象。 仙宗思维最根本的内核,在于贪之一字,在于对利益永无止境的追求! 燕澄伸出手去,握起剑柄,奋力将之拔出。 铿锵声响,巨人戟卫胸前的甲片碎落满地,显然是在中剑顷刻便已破碎,却又被法剑和甲冑共同产生的寒霜凝结起来。 燕澄望向手中法剑,却见剑柄前方,只剩下了小半截剑身。 眼前这具有着筑基战力的巨人戟卫,竟然是被半截断剑捅杀在此地的! ------------ 第一百零六章 剑经 虽然形容一具尸傀被捅死了有点奇怪,但事实便是如此。 燕澄自己,便曾经打死过好几具食尸阴傀。 要使这些家伙失去行动能力,唯一的方法,便只有将它们体内的脏器、经脉打得彻底报废。 至少在如今这个时代,尸傀们是没有自主修复的能力的。 眼前的巨人戟卫,显然便是因为受损过重而失却了生机。 却也使得出手之人将法剑留在此地,透过上阴法剑散发的凛冽寒气把这家伙冻住。 由此看来,守宫戟卫的生命力,显然要比燕澄所曾见过的尸傀们都强得多。 对于出手洞穿戟卫的修士而言,一口早已断折的法剑反正也用不长久,留在这便留在这了。 可……事实真只如此简单? 此时邓健、裴宜二人已然跟了上来,眼望巨人身躯的眼瞳中充满震怖之感。 邓健却很快便转开目光,把视线定格在燕澄的半截断上。 身为学剑之人的直觉,令他刹那间便意识到这剑的价值,至少是灵剑中最顶尖的存在! ‘只可惜断了。’ 两人见燕澄凝视半截剑身,眼神恍惚,还以为他是为着宝剑断折而失落。 而燕澄注意到两人的反应,越发确认了一点: ‘果然如此。’ ‘旁人瞧不见这半截剑身上的符文。’ 没错,在他将这断剑拔出后,一瞬间便被剑身上那亮光起伏的传道符文抓住了注意力。 唯有上阴修士方能瞧见的符文! 因着剑身残缺的缘故,所载的符文也已然残缺,却仍无阻藏仙镜发动推演之能,将符文盛载的法诀残篇载入燕澄脑海: 《青萍残剑篇》! 精简有力的一段文字于镜面中浮现,向燕澄简介了一位北境剑士的一生。 在周代,曾有一个出身于小康之家的少年,自幼便畅想着能步出荒凉陈旧的小镇,不顾父母的反对投身军伍。 少年在军中得了奇遇,成了修士,也从海峡以车的败军身上第一次瞧见了名为“剑”的兵刃。 自此他开始着迷。 剑并不是北境的传统兵器,自古而今,也没曾出现过几位以剑成名的人物,更别提当时在南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剑修们了。 他却听闻大周皇室手里,有着二十四口仿照上古仙剑铸成的法剑。 于是他开始步步攀登。 对于由结婴真君掌控的周室而言,二十四口法剑本就只是收藏品般的存在,拿来奖赏功臣似也无伤大雅。 然当这少年真正步入帝国统治者的视野之中,其【上阴】筑基的身份被看破,皇室中竟无一人肯点头将法剑赐给他。 既然正规途径没法得偿所愿,少年决定铤而走险。 燕澄实在想不透,一位筑基修士哪怕再是高明,到底是怎么从有着真君坐镇,真人之数长期达到双位数字的周室手中夺去法剑的。 不过转念一想,上修们总是要面子的,难道还真为了一口筑基层次的法剑,越阶逆伐下修不成? 就算是太阴仙宗,在没有利益为前提下也不会这样做。 当时阻拦在少年跟前的,理应只是周室中同为筑基的年青子弟。 而在筑基层面,当时尚未夺得趁手兵刃的少年已是无人能敌。 后来,北境人把这深夜携剑杀出大周皇城,连败皇室十三子的少年称为青萍剑仙。 他是那个时代屈指可数,被公认在剑道上技艺超群的存在。 北境没有剑道传承,青萍却从剑身的符文中参透了上阴之妙,是为《青萍残剑篇》。 藏仙镜推演补全之下,即为上古仙朝遗法《八叶浮萍剑经》。 仙朝治世时代的上阴修士们所研习的剑经! 燕澄简直无法相信,这等根脚的存在,竟然会在蔽月宫前一具巨人尸身胸前的残剑上轻易觅得。 【隐曜】神妙加持之下,他以练气巅峰的位格,足以快速掌握任何练气层次的法诀。 然而眼前剑经字字珠玑,竟非他所能通晓。 自必然是上限远超练气乃至筑基层次的传承! ‘哪怕这是一口法剑,这传承也显得过份地贵重……’ 燕澄第一时间便冒出一个念头: ‘这青萍剑仙把剑留在此地,该不会又是钩子罢?’ 转念之间,他却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 ‘不,单论当日剑仙所得,确实只是筑基层次的剑诀而已,’ ‘对他而言,并没有刻意算计同为筑基的修士的必要。’ ‘只是在这之后,如果他意识到剑经的其余传承,说不定就在另外的二十三口残剑之上,继而设法将仿剑集齐,所得便可怕得很了……’ 燕澄不禁庆幸自己有着藏仙镜辅助,不但用不着自行参悟符文到猴年马月,更是单凭《青萍残剑篇》便补全了剑经全文。 这样想来,当初不像自己般有挂可开的青萍剑仙,能以散修之身悟出剑上传承,在北境打出剑仙名号,确实是一位不世出的奇才。 ‘如今长生殿中一众筑基,啃着前人的遗产而成道,与之相比,几可说得上一句尸位素餐了……’ 想到此处,燕澄不由得慌了一慌: ‘这样的天才人物,却曾闯进过蔽月宫……’ ‘他该不会早就把里头的传承搬空了吧!’ 邓健、裴宜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也不敢问。 便在此时,只见得眼前单膝跪坐的巨人身形忽然动了。 燕澄瞬间捏印闪现。 下一瞬间,便见这巨人以超乎想像的神速握起脚边长戟,瞬间洞穿了燕澄原本所在处的虚空! 黑戟劲风将修为低微的邓健、裴宜直接掀飞,《霜雪身》凝结的飞霜尽数震散。 燕澄似早有所料般望向眼前的守宫戟卫。 但见脱离法剑压制后重获生机的巨人眼中泛起红光,妖异、狠厉,浑不似人间之物。 这不对劲,他忽然意识到,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家伙。 一头单凭本能进攻的尸傀,与在高修神识控制下活动自如的尸傀,战力可全然不在同一档次! 下一瞬,巨人再一次挥动长戟,以无与伦比的高速往他头顶斩落! ------------ 第一百零七章 秘闻 蔽月宫雾海外近十里处。 此地与雾海相距之遥,已然超出了观霞筒所能观测的范围,即便以筑基修士的眼力也难有作为。 虽说明知就算身在更近处,也无法对雾海中的师妹加以援手。 身形高瘦的道人仍是禁不住的忧虑,在大树之下不住来回踱步。 他不时望向空中以极高速不断纠结碰撞的流光们,试着安慰自己: ‘妙玉师叔在呢,当不至于任由师妹出事。’ 话是这样说,可要是师妹真在雾海中出了事,难道筑基修士便真有隔着一重雾海遥距相救的本领? ‘更何况……蔽月宫中肯定有无比贵重之物出世,才会惹得他们亲自下场。’ ‘师叔又不是我师兄妹的亲娘,难道还能为着师妹的安危,舍却重宝机缘不成!’ 道人望向不远处山岗之上,那负手而立,观云见雾如见岁月之平淡的白衣身形,犹豫再三才开口道: ‘师叔……可有出手打算?’ 那白衣身形闻言不曾回首,仍是以满满高人气概的背影朝向着他。 心声于心湖泛起,平淡得像是在述说着与自家全无相干之事: “洞明师侄,你总是这个模样。” “瞻前顾后,得失心重……要是此性子不改,筑就仙基之路怕是遥遥无期。” “若然贫道少年时也像你这般脾性,早就死了九百遍了。” 洞明暗地腹诽,这又不是你的师妹,你妙才道人倒是说得轻松。 却唯恐这道人修的是什么能察知内心的仙基,腹诽尚不敢过份,只道: “师妹虽然与当年的王晴师叔一样,名号仍挂在寒澄书院,不曾入我神诰宗祖师堂。” “却终归是我师尊座下真传,才情之佳,在同辈中无人能及。” “若然损折于此,对宗里而言终究是大损失。” 妙才道人问道: “你拿你师尊来压我?” 话声平淡如常,却吓得洞明把头压得更低了: “师侄不敢。” 妙才道人仍旧是那副高高在上,一览群山的派头,视线始终只凝望着十里外的云海: “那柏老狗也是寒澄书院之人,是他们要求太阴,又不是我等要求太阴,出手也该是他出手才是!” 洞明虽然对师叔、师妹感情深厚,听了寒澄书院四字,却是没有半分好面色,只恨恨道: “一个终日只知抽大烟的老东西,哪会为师妹作什么?不反过来夺师妹的机缘便该偷笑了!’ 那寒澄书院的柏先生,修的也是【寒炁】,理论上也是存在转修【太阴】的可能的。 而这太阴灵物,在当世可说是用一份少一份。 洞明决不相信,那柏先生会念着所谓同门之情而强忍心思! 这次北麓之行,看似对【太阴】仙缘不似寒澄书院般重视的神诰宗,出动的力量却是最雄厚的。 师尊固然有他的事要办,绝不会以真人之尊插手到此间的事儿里头。 可当日乘鹤北行,刻意闹得声势浩大,本身已是对正魔两道的一种宣示。 若然下修们真敢闹得太过份,神诰宗的真人是真有可能出手的! 在这重保险之下,神诰宗出动的筑基也比另外两家多一位。 为的,就是防止书院来人夺了凌巧的机缘。 书院不是不能出一位太阴修士,可这修士只能是有着神诰宗背景的凌巧。 ‘可从另一个角度说,只要未曾确定师妹当真夺得了仙缘,她在宗门诸长辈眼中,便始终是信不过的外人……’ ‘甚至要是这机缘过份诱人,妙玉、妙才这两位明知师尊在上,恐怕也是要有无数小动作的!’ 洞明神色阴郁,只听妙才道人悠悠说道: “以凌巧这小姑娘的本领,宫外那些无灵无智的活尸是伤不了她的。” “唯一可虑者,也就是这些上古宫宇门前,必然会有那么一两具的守宫甲卫。” “虽说蔽月宫不见得是仙朝直辖的诸宫之一,但上古死了那么多巨人,凡是会过日子的修士,也不会白白浪费掉这些大好的肉身的。” “何况宫中本就有幽冥修士,顺手为之,那是再也容易不过。” 洞明问道: “守宫甲卫?那不是早被青萍剑仙给解决了吗?” “宗里可是曾得过这位前辈遗留的手记的,他在手中提过,当时他甚至为着解决那甲卫而折了随身佩剑!” 妙才不屑地摇头道: “下修思维!” “青萍当时早已筑基,连尸修阴身也不是,蔽月宫的门户更不曾为他而开放,你觉得他能对宫中情形了解多少?” “宫外不见得只有一具甲卫,青萍也不见得真便彻底解决了对方。” “他能以筑基之身步入雾海,却又在击杀甲卫后被瞬间逐出,背后只有一个可能,便是有高修要让他把手中剑留在雾海里。” 洞明的神色登时变得凝重: “师叔说的,是那口当时早就断折了的【青萍】?” 【上阴】一道的法剑。 在大周覆灭后数百年的今日,这两字无论是在正道还是魔修间都彷如禁忌。 现代的修士们对此道了解极少,一如当年北煌仙朝御世之日,竟无一位修行此道的仙修留名于史。 而唯一将此道堂堂正正地立为帝王之征,不加遮掩地让皇室子弟修行此道的周室,则是从立国起便厄难不断,终至覆灭。 昔日天子嗣裔,今已无拳无勇剩穷寇。 若非如此,正道三宗又怎可能如此顺利地在北境十三国站稳脚跟? 只聪妙才道人说道: “【上阴】犯了大人们的大忌,青萍虽为人杰,却也不能例外。” “恰逢当时,尚在大人门下的丹澄前辈想要一口趁手兵刃,那便正好让青萍把佩剑留下好了。” 这秘闻只听得洞明瞳孔扩张到了极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方问道: “那么宫中机缘,岂不是已被丹澄前辈……” 妙才摇了摇头: “她何必去取?” “别把我道前辈,瞧得像那群不成器的儒修一般。” “我辈三清正道,自有大道可走。” “天地虽高,日月虽贵,不比我金丹道重!” ------------ 第一百零八章 亮剑 蔽月宫广场上。 黑甲执戟,攻如狂风扫叶,将以霜雪之身闪现难继的练气修士逼入绝境。 广场边上,好不容易捡回性命的邓健、裴宜对视一眼,一步也不敢上前。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两人深知凭自己那丁点微末本领,早已没有插手的资格。 若然换作是黎柏在这,他的符箓本领或许还能起到三分作用。 只可惜这小子修为太低,这会儿还待在自家洞府里疗伤呢。 时至此刻,二人对燕澄的信心再也不像早前般绝对了。 如果对手只是一位练气后期,只要不是像黄彤般天克尸修的存在,两人也会相信燕澄有取胜的机会。 但眼前这玩意,带给众人的压逼感完完全全是筑基级别的。 世上可曾有过以练气修为,成功逆伐筑基的先例? ‘不见得没有。’ 燕澄脑海掠过这念头的下一刻,黑戟便自头顶仅仅三寸上空削过,几乎将他小半个脑袋削落。 他的《霜雪身》尚在冷却期间,全凭脚下精研至臻极《白鹤七星步》,险至极处地避过守宫戟卫的每一次致命打击。 燕澄清楚得很,对方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完完全全跻身到了筑基层次。 所差者,唯独是没有仙基而已。 如此一来,这守宫戟卫的战力与当初养尸院中的王晴大致相当。 只要没有仙基,双方间在数值上的巨大差距,或可透过足够高明的术法来弥补。 而唯独在术法上,燕澄有着在任何尸修之上的强烈信心。 下一刹那,凛冽的亮紫焰光顷刻绽放,将手执长戟的巨人逼得后退至两丈外。 上阴星焰有阴火之表,而兼具阳火之实。 戟卫身上的寒铁甲胄纵然坚不可摧,却抗不住这火的持续烧灼,本着战士的本能顷刻后退。 随着寒铁长戟挟着强烈猛风凌空一挥,空中的紫焰霎地破灭。 却也为燕澄争取到了取出背后剑器的时间。 他手中冷白长剑寒芒闪灼,如同下一刻便要破空而去。 灵剑【破云】! 此剑为炼器房林才锋炼制三月而得的力作,通体以寒金铸炼而成。 牺牲了坚韧而换取的,是无比纯粹的锋锐和冷冽。 剑身于空中带起紫焰幻化而成的长线。 早在铸剑之初,燕澄便已计划好将上阴星焰加持于剑锋上,从而最大化手中灵剑威力的应用法门。 长生殿上没几个精通器艺的修士,无论是虞才颖卜还是林渟,均是直接把手中的焰火拿来斗法。 但在燕澄看来,练气中期的灵力存量,压根儿支撑不起这样的消耗。 相比之下,将灵焰用在加持剑锋威力上,才是更具性价比的做法。 紫焰剑光疾刺而出,如大蛇一口猛噬在长戟表面! 寒气和焰火于一息间盖过黑铁,使得守宫戟卫复苏以来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头一回稍缓。 黑铁本是寒炁一属灵物,天然有着抵御寒意之能。 但当上阴星焰远胜寻常寒气的冷冽气息贯入铁中,寒铁本身作为纯寒之物,反倒失却了消解这寒意的能力! 在旁的邓健只瞧得瞠目结舌,学剑多年的他,从未想到一式《白蛇吐信》竟能在燕澄手中发挥出如此威力,直教人惊呼慨叹毕生难及一二。 ‘即便是上古之时的剑仙们,练气时也不见得能与筑基修士相抗衡……’ ‘燕师兄从未在人前动过剑,怎料得只一出手,威势竟是如此惊人!’ 裴宜对剑的了解几近于无,却瞧不出燕澄这一剑为何教身旁同门惊叹至此,只是敏锐地察觉到形势的变化罢了。 然而一息过后,就算是她也能注意到燕澄剑势已变。 随着冷白剑光吞吐,燕澄的身形逐渐变得飘渺而难以捉摸。 脚步与剑势混而为一,犹如在巨人身周流转不定的小小星辰,却绽放出无与伦比的亮光。 寒气随着每一剑削出而不住扩散,那不曾命中守宫戟卫本体的一剑剑,彷佛形成了围捕这巨人的一道织网。 紧接着,二人开始听见了剑光削在寒铁护甲之上响起的交碰声。 守宫戟卫的动作和反应,在这寒气侵袭之下越发减缓,已然无法单以手中长戟应对燕澄进攻! 《八叶浮萍剑经》。 凭着位格将这剑经强行掌握至小成的燕澄清楚晓得,这剑经中的绝大部份篇幅,都不是为着练气修士准备的。 古法大多都有类似的问题,在上古修士眼中,练气仔便该老老实实在家里把基础打好。 至于斗法?那是至少得到了筑成仙基后才该考虑之事,一个练气仔掺和些什么? 哪怕是当年的青萍剑仙,也是在筑成了仙基之后,才掌握了《青萍残剑篇》的运用而声名鹊起。 燕澄可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被埋没多时的剑道奇才,能够不讲道理地施展出筑基层次的剑术来。 眼看着形势在表面上似乎有所逆转,燕澄却晓得事实并非如此。 ‘这剑,破不了它的防。’ 无论再怎么说,燕澄本人的灵力终究只在练气层次,而灵剑【破云】同样如是。 守宫戟卫却是能与筑基剑修正面交锋的存在,若然上的甲胄没到筑基级别,早就被青萍剑仙随手几剑砍成碎块了。 哪还有在这耀武扬威的机会! 上阴执太阴之“藏”,凭着这高明至极的身法和剑术配合,燕澄或许能短暂地与守宫戟卫相持。 然而他的灵力终究会耗盎,对方却不见得会有感到疲累的时刻。 ‘能够破开这厮防御的,怕便只有筑基层次的法剑。’ ‘可……难道要我手中握持一口断剑,与这厮力战至找到它的破绽不成?’ 道理燕澄心里都明白,可要实践起来,便全然不是那样的一回事。 单是把这【青萍】握在手中,他浑身的法力只怕便得被抽干,还谈什么执之与守宫戟卫对敌? ‘最多只有刺出一剑的机会。’ ‘那就是说,我得先把这家伙打得无力反抗,然后再抽出法剑来捅穿它的胸膛。’ ‘真把我当成是那筑就了仙基的青萍剑仙不成!’ ------------ 第一百零九章 刀与戟 广场边上,对眼前景状不求甚解,只是无望地祈求着燕澄扭转颓势的裴宜,忽然接到身旁同门的心声传音: “我瞧形势不对。” 裴宜倏然一惊: “为何有此一说?你不见燕师兄与这厮正斗得旗鼓相当?” 邓健摇了摇头: “燕师兄的剑术固然精妙绝伦,灵焰与剑光同时作用,威力更是凌厉无匹。” “如果他已是练气巅峰修为,全力一剑,要破开这厮身上甲胄问题不大。” “我辈学剑之人,以弱胜强之事向来并不少见……” “但前提是本来便有取胜的可能。” 他斗法经验比裴宜多出不少,一番分析简明有力: “向来修士相斗,首瞧境界,二瞧法诀,三瞧装备。” “那些大宗门的嫡系们,为何是同境散修们碰也碰不得的存在?” “只因法诀既胜,装备又齐全,哪怕散修们境界占优,也没法子弥补在这二者上天堑般的差距。” 这位尸修眼内浮现一丝冷冰冰的亮光: “然而反过来说,境界上看似微小的差距,是需要法诀、装备两者共同发力方能追上的。” “更何况,如今燕师兄与这厮差的不是一个小境界,而是练气与筑基间天与地般的差距!” “三者之中,师兄只有在法诀上完胜对方。” “至于装备,这大个儿一身行货或许不起眼……可你见过一身练气装备的筑基修士吗?” “即便只是筑基装备中最平庸的一批,那也是筑基层次。” “灵剑虽锋,难破彻寒之铁胄!” 裴宜轻声说道: “那怎么办?” “要在燕师兄把我二人抓去替劫前先行逃走吗?还是……” 邓健冷着脸: “逃走?” “事至此刻,你该不是在说笑吧?” 他的眼神骤然流露出灼人的狂热: “换作是在平时,我可以抛开尊严,卑躬屈膝地为上修们奔走,只求不被当作耗材消耗掉,毫无讹义地终此一生……” “然而此刻在你我眼前的,是有生之年也未必能再见证一次的巅峰对决!” “能够见证一位剑士持剑逆伐筑基的对决,哪怕是死了也值回票价啊!” 裴宜赫然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神就像在瞧着一个疯子一般。 她全然无法理解这份不知从何而来的狂热,更不觉得有什么是即便死了也“值回票价”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好个剑疯子!这还能算是仙宗门下吗?’ ‘不,旁人践行仙宗门风,贪的是命,是前路,是长生。’ ‘这家伙贪的却是对剑的热爱,并且这贪念还盖过了本能的求生欲!’ ‘贪欲大到了这样的地步,仙宗门风这几个字已然不足以形容他了。’ ‘我从前却未曾发现他竟颠狂至此!’ 虽说对邓健的动机有了一定的理解,可裴宜也有着自己的坚持。 身为仙宗门下,深信世情万般不比自家性命重的执着,使得她立时便把目光投向了雾门方向。 即便在此刻才抛弃燕澄,无异于前功尽废。 却总比起把性命填进去眼前的乱局里头要好! 然而便在她想要动身的前一刻,忽然有一道身形穿过雾门,踏足广场之上。 金钗宽袍的女子袍袖飘飘,似有御风之姿,与其一具枯槁如朽木的肉身形成鲜明对比。 倒不如说正因这死者之躯阴气浓重,更显得女子此刻姿态之高缈绝俗,竟与鬼神相类了。 她一手握持长刀闪亮,另一手则握持着一枚众人并不陌生的尸修头颅。 正是陈翔的首级! 邓健、裴宜同时噫了一声。 陈翔是什么水平? 八脉齐通,精擅弓艺,连燕澄以远胜于其的修为法力,尚且被这尸修寻到空隙险些一箭破喉。 哪怕燕澄压着这人如打狗般打,却也不代表他没有与其名声相应的战力修为。 恰恰相反,陈翔身旁两位道侣在燕澄手底如同纸糊舨的不堪表现,越发衬托出这位四层尸修之首的强大。 即便邓健、裴宜联手合击,也定然敌不过陈翔一双铁拳! 然而此刻,这尸修却被女子随意地将头颅远远丢开,死得比路边的野狗还要撩草。 二人并无像天童般的望气之术在身。 同为阴身的感应,却教他们对眼前女子的强大有着深入骨髓的认知…… ‘练气后期?不,不止。’ ‘犹在圣女之上的气势和灵力外放……已然称得上是练气巅峰了!’ 练气巅峰修士! 这对长生殿上一众尸修而言,是什么样的份量? 他们都没见过前五位真传们练气时的情形,生活中唯一能够接触到的练气后期,便是圣女和黄彤二人。 然而前者修行阳法,后者则是手执摄魂铃,两人在一众尸修眼中的强大压逼感,其实并非完全来自修为上的差距。 但眼前此人截然不同,是以单纯的修为便将二人慑服! 她甚至没有把半分目光放在二人身上,而是紧紧地凝视着与燕澄相斗正酣的守宫戟卫,缓缓举起手中长刀。 但见她一手握刀,另一掌则是按在了刀柄后方。 浑身气息凝练守一,如一座能承风雨吹撼而不动分毫的沉重山岳。 下一瞬,这如山般厚重的身形便一转化为风火似的攻势,锋刃划破长空疾刺巨人后心! 与此同时,燕澄眼角余光也瞧见了那一刹刀芒,思绪运转如风似飞快: ‘并非奔着我来……也好。’ 他晓得金钗女子并非尸傀,而是活尸一类的存在。 活尸没有魂魄,抑或说没有足以再度被抽取离体的魂魄,唯独倚靠依存于体内残留灵力之上的精神力而行动。 也就是说,在没人掌控的情形下,活尸们只会依循本能而行事。 燕澄身有魂魄,阳气本可为尸修饲食,原该成为金钗女子的头号目标。 但女子却不曾针对他,而是把守宫戟卫定为了刀尖所向的对象。 那便意味着,这家伙想要步进蔽月宫的残念无比坚强,乃至胜过了活尸猎食魂魄的本能。 燕澄目中亮起一道异光: ‘合该为我所用!’ ------------ 第一百一十章 穿心 天下之大,各地自有各地风行的兵刃器艺。 剑是南方自古喜用的兵刃,儒教兴起后以此为礼器,连带着三清道统中也多了习剑之人。 与以枪、斧、锤等硬桥硬马的杀器为尚的北境不是一个模样。 蜀地却长年奉释修为主,古释讲究修心正意,求道于己,古蜀时期已然面世的单刃长刀到了今日,仍受正统释修所推崇。 金钗女子持刀突刺,使的似是剑技。 却暗含着挥刃上挑改为逆劈的后着,属实是长刀方会用到的招数。 燕澄瞧这一刀很有水准,快狠准兼备不提,身形如猛蜂飞刺的身法更是完美无瑕。 如果不是奔着把守宫戟卫与自己一同刺穿,那就真的是他理想中的一刀了。 他脚步轻渺,《八叶浮萍剑经》中的进退步法显露,冷不防已绕到巨人身侧,手中剑锋轻巧避过长戟的沉重横扫。 剑戟对碰十余回,已对本不以坚韧见长的灵剑【破云】震颤不已。 若然为着与这傻大个对撼而教灵剑给磕坏了,燕澄怕自己会忍不住冲上去把这厮撕咬粉碎,暂且先避大戟锋芒。 守宫戟卫意识到后方杀意腾腾,顷刻回转黑戟。 在连番寒气渗透下已显窒碍的动作,却跟不上快疾如风的刀光。 嚓的一声,刀锋透穿守宫戟卫背甲,利落干脆如锐箭穿缟,恰恰自青萍剑仙昔日透穿其胸处穿出。 这刀将近四尺长,洞穿巨人身躯后犹有三寸在外。 若然燕澄不曾早早避开,这三寸锋芒或已顺带着将他的咽喉一并割断! 燕澄目光冰冷地望向女尸墨黑无光的瞳子。 这家伙,果然打算连他也做掉! 活尸的行动往往直来直往,有其可以理解的脉络。 如果女尸确如燕澄所想,是释修为着争抢蔽月宫中机缘而放入雾海,含恨葬身于此地。 除她以外想要图谋机缘的修士,自然也会被她本能地视为敌人! 也就是这家伙的残念尚算有几分大局观,把守宫戟卫而非他燕澄当作头号目标。 不然在这两名劲敌夹攻之下,燕澄就算立时越阶掌握了《八叶浮萍剑经》的筑基篇幅,肯定也要毙命当场! 当此关头,他始终灵台清明,心下计较清晰无比: ‘若真被逼至绝境,尚有《潜雾隐元诀》可以一用。’ ‘这一缕无定雾早被我炼作本命镇物,化形为雾所须的前置时间虽长,持续时间却胜过了《霜雪身》,消耗的灵力也较少。’ ‘可我又没有自产雾气的本领,这无定雾用一分便少一分,难道还能当着这两大强者的面临时采气不成?’ ‘一旦雾气耗尽,【隐曜】神妙失效,我连手头上这几门术法也不见得能使得顺畅!’ 燕澄不禁开始后悔,不该任得邓健和裴宜二人跟在他后头了。 这《潜雾隐元诀》关系到幽语钟,比起二人无论如何也认不出来的上阴星焰更不便当众施展。 若然自己被逼得动用雾法,事后是必然要将这二人灭口的。 虽说他与这两人说不上有甚同门情谊,可毕竟不是天生的杀人狂,更不喜对全无反抗之力的人动手。 换作是一个合格的仙宗门人,在他这处境肯定不会犹豫,恐怕在施展雾法远遁前,还会先动手把两位倒霉同门做掉呢。 也只有到了这种时刻,燕澄才明白到直至此时此刻,他与殿上那群不作人的家伙,终究不是同一路上的。 他盯着眼前交叠为一的女子与巨人,满心怒意化作瞳中盛焰: ‘他娘的,要不是你们这些家伙非要挡我的路,我用得着为这种事烦心?’ 如果说什么样的时刻会教燕澄真心动起杀机,那便是自觉被逼入穷巷,无路可退之时。 唯有此刻,求生欲将尽数转化为狠恶的焰火,将眼前阻道之敌一举肃清! 只见他将灵剑刺入大地,双手握起自藏仙镜中召出的法剑【青萍】,奋尽全身灵力刺往戟卫胸膛。 十指握往剑柄的瞬间,燕澄体内灵力已如川流入海般飞快消逝,使得这数百年不曾现世的法剑再度绽放焰光。 也唯独在以这上阴法剑为载体的前提下,星光焰火才呈现出了比过往璀璨千百倍的亮丽光华。 如流星飞过夜空直没入黑夜,将守宫戟卫露在甲外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八叶浮萍剑经》中的【流星赶月】。 这剑经作为周室血裔们世代相传的剑道传承,似乎是在撰写之初,便考虑到了北境剑道不昌的现况,对修行者的剑道天赋并无太大要求。 它看重的,是持剑者在【上阴】一道上的修为和道行。 极星隐曜,是为在重光之时更显炽盛。 唯有对这道理有着深刻了解之人,才有本事将这【流星赶月】剑势中的精微处发挥得淋漓尽致! 相隔数百年,断剑重回旧地,再度将眼前这身披重甲的巨人开膛破腹。 猛烈如陨星曜光的紫焰刹那炸开,刻骨般的凛冽意顷刻扩散,再一次将这肩负守宫重任的巨人送入安眠。 燕澄的心脏几乎停止跃动。 直待得黑戟落地之声响起,他抬起头来,确认眼前巨人再无动静,这才竭尽最后一分力气将残剑拔出,送回似无边界的藏仙镜面之内。 下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一股凌厉无比的杀气已然锁定了他。 燕澄缓缓抬眸,冷冷望向那在法剑穿透巨人身躯瞬间,便如本能般施展瞬身术退到数丈后的女子。 金钗宽袍的女子横起长刀,非握刀手的掌心仍自贴在刀柄后头,显然是为新一轮突刺作好了准备。 刚把一位筑基层次存在击倒的燕澄,此刻心底波澜不惊,只是暗暗握紧了紧揪在手里的牵傀丝线。 ‘来。’ 果不其然,女尸将任何想要与其争夺蔽月宫中宝物的存在都视为敌人。 刹那间便再度飞趋上前,刀芒如电闪飞驰! 而终于能缓出手来结月照印,直视眼前女尸的燕澄,也在窥见意料之外的收获后眼前一亮。 下一刻他振腕牵丝,灵剑【破云】在手,成流星赶月势直刺女尸咽喉! ------------ 第一百一十一章 镇府百物通解 刀剑声相争。 长刀擦出的火花与利剑削出的寒芒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可两人在修为上的差距,却注定了这会是一场由燕澄采取守势的战斗。 邓健、裴宜既已为燕澄击杀守宫戟卫的战绩所震撼,便不再为他的安危而感到担忧。 只是等待着此战告终的一刻到来。 事实上,活尸作为无法透过吐纳来恢复灵力的残缺存在,根本没有与活人修士作持久战的能力。 已死之人既无灵智,更是不知留力。 狂风骤雨般般的猛攻越是不留余地,同样也是一点点抹杀着自身胜利的可能。 而燕澄,虽已在握起法剑刹那便耗掉了一大半的灵力。 对无意与女尸硬碰的他而言,却无足轻重。 女尸生前的道行确实高超,几乎是完整地保留杀意的感知。 这是练气后期圆满,神识强盛到触及肉身极限方能有的表现。 可惜一个没有魂魄的人,是没法保留多少神识的。 而她仅余的直觉,在压根不带杀意的丝浆之网下也无用武之地。 在第二十三记刀剑相交过后,燕澄手头仅余的丝已然以女尸为中心织起网罗。 随着他深深吸进一口气,全身灵力贯注到丝线中,燃起紫焰的丝网顷刻便将女尸紧紧束缚住! 如此手段,已非邓健、裴宜所能想像。 看呆了的两人,只是眼瞧着燕澄步向那被焰火焚得再无余力稍动的女尸,一脚挑飞对方手中长刀。 名为【落蝶】的长刀在灵器中算得极品,燕澄暂时虽然用不上,但留着日后与别人作交换也是极好的。 且先收进藏仙镜中。 燕澄默默凝视着本已干枯得不成样子,如今更是星焰烧得再无人形的女尸。 眼中所见,却唯有倒映在镜面中的,那随着女尸复苏而于她三丹表面再现光芒的符阵符文。 《上座部外纳物妙诀》 【上座】是南方释修的道统,不在阴阳五行之内。 与其对应的灵物,也几乎只产在道统兴盛的蜀地,在北境的稀缺程度堪比日精月华。 燕澄此前一直很好奇,同为上座道统的莲花寺立于北境也数百年了,寺内的释修到底是怎生修炼的? 原本,这不该成为困扰释修们的问题。 这些家伙修行的是“铸脉凝轮道”,透过勤修苦练凝聚七大脉轮,以脉轮而非三丹气府为基础奠造仙基,也就用不着镇府灵物。 可因着此道对心性要求过高,莲花寺立足于北境十三国,多收本地民间子弟,这些家伙哪里受得住十年如一日的苦修煎熬? 北境人的性子,自古而今也是这样,若是叫他们到战场上冲锋陷阵,舍生忘死,以北境人的血勇绝对能够做到。 但换作是要求他们长时间忍受煎熬,那便超出血气之勇所能为的范围,比杀了他们的头还要难受。 燕澄记得天童曾提过,如今莲花寺中修行古道的人已经很少了。 绝大部份都改修了北境的古道“服气养性道”,从而生出了对镇府灵物的需求。 问题这便来了,蜀地离此何止万里之遥,难道莲花寺中每位弟子练气,也得乖乖等着灵物从老家运来? 偏生北境本就灵物稀缺,只五行灵物中的【津水】【流火】尚算易寻些。 以莲花寺贵为正道三宗的势力,也不难搜罗得到。 于是,为着更有效率地利用北境的资源,某位缺了大德的前辈高僧便创出了这《上座部外纳物妙诀》。 其功用所在,便是使得五行灵物能与释修们所修的【上座】道统相容,从而得以作为练气修士们的本命镇物! 燕澄心中不由得暗骂起来,这群杀千刀的秃驴,为着榨干北境本已不多的资源,是连脸也不要了…… 还假惺惺地在法诀名称中加上“部外”两字,就像是在提醒下修们,此法终非释修正道。 大伙儿有条件的话,还是应当修行铸脉凝轮正法为佳。 若真这样想,何不干脆别把这法诀创出来? 他娘的,天童师兄平素言论再是夹带私货,对这干自命正道之人的点评倒是一语中的。 儒喜以大义压人,三清好矫饰作伪。 至于释修,最爱的便是边当婊子边立牌坊。 ‘还是咱们仙宗公平,对上对下一律视人为材……’ 燕澄心中暗地嘲弄了一句,要是在这鬼地方再待几年,他觉得自己快变成怨妇了。 释修不修五德,自然没可能自行创造出使五行灵物与上座道统适配的法诀。 这所谓的《上座部外纳物妙诀》,不出意料地也是自上古仙朝遗留的残篇中抄来的。 藏仙镜推演功成,原版名为《镇府百物通解》。 此法之妙处,不只是让修士省却了为特定灵物找寻相对应的容纳法门,免除了对修士道行和门路的要求。 所能应用的范围,更是从五行灵物,延伸到了近乎所有在仙朝崩塌之前存在于世的道统! 燕澄双目放亮: ‘也就是说,除了本就极难搞到手的三教道统灵物外。’ ‘只要是在这北境天生地养的各类灵物,绝大多数都在这《镇府百物通解》涵盖的范围之内。’ ‘而《上阴天尸道章》并未限定修行者以何物镇府。’ ‘也就是说,只要我能把对应的物事搞到手,便能任意组合出最合乎自身需要的镇物组合!’ 这无疑是将燕澄连月来的烦恼一扫而空的大喜讯。 要知道他手中本不缺灵物,单是自王晴处得来的阳金,便是有助他调和阴阳的妙物。 比起自带锋锐之气的灵剑【破云】,更适合镇入气府。 先前所虑,只不过是怕下丹的无定雾压不住这金中阳气,影响到自身踏入后期后的修行罢了…… 而如今,借由着这《镇府百物通解》,他完全可以在无视阴阳二气配比的前提下,组合出最合心意的镇物配搭! ‘比方我若将阳金镇入中丹,这金中阳气便自然被我体内的上阴功法所浸染,转化为阴阳均平之物。’ ‘与此同时,我却能得到把筑基层次灵物镇入气府而得的顶尖玄妙。’ ‘练气时三丹气府各自的镇物神妙,在筑基之时均是会被融合到仙基里头的!’ ‘这直与赢在起跑线没有半点分别……只要我能顺利筑基,在成道顷刻,我便足可在筑基初期中位居前列!’ ------------ 第一百一十二章 善后 接下来,又到了喜闻乐见的收获盘点环节。 在燕澄目前的收获中,价值最高的自然是《八叶浮萍剑经》这能一直运用至抱丹期的剑法。 而《镇府百物通解》虽然作用局限于练气期,却是通往筑就完美仙基之路的钥匙,对燕澄的作用绝不下于前者。 至于实物收获,为首者是半口筑基法剑【青萍】,紧随其后者则是练气灵器【落蝶】。 也算是足以弥补他在这场恶战中耗尽了手头牵傀丝的损失了。 可还不只这些…… 他回首凝视着跪地不动的守宫戟卫,盘算着如何把这大个儿扒得光溜溜的。 这次他没把【青萍】留在巨人胸前,为免这厮再一次站起身来,进宫前是必然要把这家伙用上阴星焰烧一遍的。 可先不提焰火能否隔着重重甲胄,烧毁这厮的肉身。 一套除却胸甲部份外大致完好的筑基甲胄,如此便毁掉也实在太可惜了。 当日在养尸院中,钟天缨处理王晴前没曾把对方身上的金甲扒下来,任由金甲烧成了一团半熔的金料,可绝不是为着要为这老对手留几分体面。 堂堂长生殿真传首徒,会为着这种事而放弃脉前的收益? 别逗你大师姐笑了。 极其量是因着金甲乃阳金一属,钟天缨自个用不着,又不愿与圣女亲近的三师兄得到完整金甲罢了。 燕澄虽不知殿上筑基们的装备,都是在哪儿打造的。 可长生殿铸炼新甲胄的技术,肯定是及不上神诰宗的。 这是削弱持异见者的算计,而且三师兄知道了还不能说什么。 ‘比起儒修以大势压人,还是咱们仙宗以大势压人来得光明磊落。’ ‘被上修算计后感到不满了?那就想方设法去成为上修,把今日的场子找回来吧。’ ‘反正只要你的成道对殿上有利,就算贵如真传们,也不敢在殿主的眼皮底下直接把你抹杀。’ ‘从这一个角度看来,仙宗还真不算是把下修们的道途全然扼杀了,最多也就是把成道的希望压缩到了最小。’ ‘好在,我的成就却用不着依赖他们的恩赐。’ 仙宗门风昭昭,上修就是可以明目张胆地把自身的利益放在下修们的生死之上。 燕澄一朝成为上修,或许也同样会如此做的。 然而至少如今,他却不愿做得太过份,影响到自身心境的顺遂。 眼看着方才退避到几百步外的邓健、裴宜,此刻又大著胆子跑了回来,既惊且喜捡拾着地面的寒铁碎片。 这些大小不一的甲胄碎片,均是以品质上乘的寒铁铸成,对于两位尸修而言,是上佳的镇物材料! 燕澄眼目微眨,忽然说道: “你们助我把这厮身上的甲胄扒下来。” “事后各分他一条手臂上的臂甲,也不教你们空手而回。” 两位尸修先是对视了一眼,随即以快要哭出来的惊喜眼神瞧着燕澄。 燕师兄不会是在跟他们开玩笑吧? 仙宗门下,倒不见得是半点好处也不分给下修的作风。 当日探索养尸院,众人各自也得了或多或少的好处,虽然确不算多,却也胜过了白来一趟。 然而这是在钟天缨身为【流火】筑基,养尸院中练气灵物对她全无价值的前提下。 哪怕这些灵物中有【流火】一属的,钟天缨肯定早已据为己有,最多扔给他们几粒寻常丹药作补偿。 但燕师兄本领再高,终究与二人一样是练气境。 两人眼馋得要命的寒铁甲胄,燕师兄会瞧不上眼? 二人自己晓得,要真说他们在这次探索中有着什么功劳,也就是协力击杀了谭琪而已。 可那厮本就除却修为高些,战力一无可取。 击杀她,在燕师兄眼中能是什么功劳? 邓健、裴宜平素思维南辕北辙,偏偏在这当口想到了一处去: ‘师兄的牵傀丝或是全用完了……这是怕我们随时跑路,才拿些好处稳住我们的心?’ ‘反正等到他以我二人替劫过后,给出去的好处还是能收回来的!’ 两人在殿上待的时日也不短了,绝不相信会有上修毫无算计地行善。 若是看不出对方行事背后的算计,那必然是自身的经验还不够深,眼力还不够尖锐。 看破不说破,两人心中自有思量。 表现出来的态度,却是谦恭到了极处: “师兄厚赐,邓健今生纵是做牛做马,也难报恩情之一二!” “大恩不言谢,日后师兄想找小妹双修,小妹自必不取师兄半分修为法力,毫不利己,只为师兄修行出力。” 燕澄听得啼笑皆非: “这些没相干的话就别说了,快快办事吧。” 两人手脚奇快,转眼间已把守宫戟卫身上衣甲剥光,露出那魁伟雄奇得教人赞叹的巨人身躯。 燕澄注视着这巨大躯体表面泛露的冷白寒光,不由得感慨: “换作是殿上诸真传在此,肯定有更好地利用这副肉身的法子,不至于似我等般买椟还珠。” “可惜我等下修修为不足,只能含泪送前辈肉身上路了。” 说罢只一弹指,巨人的肉身旋即为紫焰所吞没。 这一幕只瞧得刚踏进雾门的凌巧险些把脚又缩了回去,一颗心怦怦直跳: ‘不是吧。’ ‘这几个家伙,真的是练气吗?’ ‘竟然把守宫戟卫也收拾掉了!’ 凌巧曾经读过神诰宗内的典籍,知道蔽月宫外的守宫戟卫,是以巨人肉身所制。 虽然没有仙基和法术,一身肉身战力却绝对是筑基中排得上号的。 这玩意在筑基修士眼中不算什么,却绝对不是练气们凭着数量优势能够解决的! 凌巧事前便曾预想过,要是被青萍剑仙一剑重创后僵立至今的戟卫突然复苏。 自己除了飞快奔进蔽月宫,也没别的法子。 什么?让她与戟卫硬碰硬? 该不会是开玩笑吧? 瞧着巨人身上冷冷燃烧的亮紫光焰,凌巧的一口气卡在喉管中不上不下: ‘月明琉璃火……不,若是此火,不该是这般颜色。’ ‘是太阴一道中某种名声不显的灵火吗?’ 她几乎不敢直视火边那黑袍白服的披发少年: ‘这家伙,该不会是太阴魔宗里出来的嫡系吧?’ ‘也只有这般大宗门嫡系中的嫡系,才有以练气修为解决一具守宫戟卫的通天手段!’ ------------ 第一百一十三章 旧时光景 凌巧此时已然全力运转师门秘传的《隐息藏炁密法》,只望那身在数百步以外的燕澄别要注意到她。 她在这门术法上造诣不高,好在这会窍穴皆被《九针锁阳法》封住,气息原本就被深锁于体内,倒是减省了许多收敛气息的功夫。 ‘要是这会儿被这家伙发现,我能在窍穴被锁的前提下全身而退吗?’ 凌巧想也不用想便知道答案。 身为真人弟子,她头一回感到如此不安,自觉一身性命均在对方一念之间,顷刻便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门外的活尸们,此刻理应已被入雾的魔宗尸修们清除了七七八八,跑出去也非没有逃命之机……’ ‘不,我在想什么呢?’ ‘这些家伙最是惜身,怎可能会全心全意地与这杀之不尽的尸海硬拚?’ ‘只怕一个个也正亡命飞奔,顺便将身旁的同门都搬出来替劫吧?’ 洞明师兄在这些日子以来的耳提面命,令凌巧对魔宗修士的作风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 这些家伙,只会在有利可图时装得人模人样,其余时候一律绝情绝义,唯以自身道途为重。 ‘倒是与我三清门下有相像之处。’ ‘师尊与王师叔亦有同门之谊,可明知后者会死在养尸院,还不是不理不睬的,只为全我道统出尘意象!’ 这光是想想便教她自觉罪恶的念头只一闪而过,便即被她不由分说地抹去,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 ‘定是被筑基给勾了!’ ‘我道是正道,是正道!’ 凌巧自幼在寒澄书院受教,又在神诰宗精修道法多年,长年以来被灌输的正道思想,早在她心底发芽生根。 正道修士之所以为正道,是因为心中有比自身成道与否更重要的事情。 若非如此,如今的正道三宗皆为三教正宗,大可在海峡对岸安心修道。 何必冒着覆亡之危,披霜斩棘前赴北境教化生灵? ‘只为弘扬正道大义而已!’ 如果燕澄能够听见她这番心底话,肯定会嗤笑一声,心想又是一个被宏大敍事腌入味的没救东西。 凌巧却绝不会自行生出如此想法。 修道数十载,身旁从不会有人对她逐渐成形的思想形成冲击,是以更是根深蒂固。 当下心中只存一个念头: ‘如若我能得【太阴】,无异是为正道在北境的一局作出了一大贡献。’ ‘宗里修行【玉清】正道,对太阴太阳无甚兴趣。’ ‘书院却不一样,手头上根本没有儒家诸道统的正宗传承,只【寒炁】一道尚算齐全。’ ‘若然始终难成【太阴】,难道要修千百载的寒炁不成!’ 想到此处,凌巧登时觉得自己当刻的冒险充满意义,即便身死于此也是无畏无惧。 眼瞧得燕澄三人的身形已然隐入雾海,她心中一紧,连忙跟在后头。 …… 门廊重重。 终于步进蔽月宫门后,满目的雾气便为之一散。 只如层层阴云盖于头顶,不曾掩蔽身前身后那似无穷尽处,不知何去来兮的长廊光景。 燕澄回过头来,已不见邓健、裴宜二人,心中倒未惊惶,只是暗暗坐实了先前的判断: ‘宫中果然另有高修手段……’ 此地是北麓最受瞩目的上古遗迹蔽月宫,不是燕澄前世所读那些三流仙侠小说中的秘境,会莫名奇妙地只容低境修士进入,好等主角得尽所有机缘。 无定雾海也好,尸修禁制也好,拦不住真有心谋夺宝物的抱丹修士。 燕澄相信在或许数百年前,此地上一次现世之时,北麓的高修们已然围绕此地的宝物展开过争夺,将最是贵重的那些物事据为己有。 此刻挂在长生殿顶上的幽语钟,想来便是天尸道古修于该役中所得。 一个当年至少有着复数抱丹真人,有资格争夺法宝最终还成功了的道统,如今竟沦落到了连一个正牌传人也找不出来的地步,不禁令人感慨仙宗手段之绝。 要知道就算是上古的北煌仙朝,近古的大周皇室,均对【幽冥】修士厉行打压,却始终不曾使得天尸道统灭绝,这壮举倒是在太阴仙宗手里完成了。 该说是魔修最懂如何对付魔修吗? 燕澄晒然一笑。 他倒没为邓健和裴宜的安危而感到担心。这两人既然自愿跟进蔽月宫中,是生是死也是他们的缘法。 若是他们撞了大运得了宝贝,燕澄也最多会以【洞照】扫视一番他们得了何种宝物,若无必要并不会出手强夺。 当然,要是得的是【上阴】【太阴】的宝物,而两人又坚决不肯上交。 那他也不介意发扬一下魔门作风,代两位同门看管一下探宝所得。 长廊幽深,燕澄本以为此地会是诸如迷宫般的所在,无穷无尽不知所通往处,走两步还会有不下于守宫戟卫的野怪跳出来。 但前路远比他想像中顺遂,没消一刻,他便在一座宽阔得超乎想像的殿堂前停步。 殿堂穹顶之高,以他目前身为练气中期圆满修士的眼力,尚且无法瞧清那遥遥不可见的暗沈处是何景象。 此地与其说是为修士所建的,倒更像是为体型更巨大的巨人一族而设。 可这是蔽月宫! 藏有上古传承的隐秘之地,巨人在这最多也就配被炼成尸傀后充当守门卒,怎会获许踏足这石宫核心处的殿堂! 燕澄紧捏手印,以【洞照】神妙开道缓缓前行。 殿堂之上,立着九座空无神像的巨大神坛。 当中的八座如众星拱月,映衬得位处正中,也是最为巨大的那座神坛巍峨夺目。 九自古为诸数之极,乃是上古仙朝所奉之圣数,一直为北境修士所沿用。 直到太阳殒落,太阴隐世的当代,今修才将圣数减省其二,而以七为尊。 也就是说,这座殿堂的历史,很可能比燕澄先前预想中还要长久,乃是来自两仪现世的仙朝鼎盛之时! 燕澄的目光猛然定格在居中处三座神坛第一座前方的篆文上: 【太阴常幽无明仙君】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古仙 太阴仙君。 帝君次子,太阴之主,一箭将亲兄弟【太阳纯钧道真仙君】射落大地,乃至太阳失辉,仙朝崩坠的狠人。 纵然这位仙君隐世已久,就连承续其道统的太阴仙宗也不知其生死,却仍无阻燕澄在祂的神坛跟前肃然起敬。 以他一介练气的道行,自然摸不清这位仙君那寥寥载于青史的举动是为何意。 为着成全某些意向?为着谋取某些利益? 无论如何,这位恐怕是有史以来头一个被明文纪录宰掉了亲兄弟的狠人。 造成的影响,更是延续至今。 【太阴】一道由是多了压制【太阳】,乃至于必须压制【太阳】的意象。 哪怕仙朝覆亡至今已一千八百年,祂所留下的意象,却仍推动着黄彤跟圣女互为仇雠,展开无可调和的道争。 上修一念,对下修的影响竟致于兹。 仙朝覆灭,日月无光,北境从此不再是世间的中心。 于海峡对岸的万里沃土上空,新的星辰冉冉升起。 儒、释、三清……新的力量主导了这个时代,将旧年月的残党打为邪魔。 在自诩正道的三教中人眼中,弑杀兄长,自坏家业,自必然是不折不扣的魔道行径。 但若这能有益于道途,这些所谓正道,难道就敢保证自己不会作出相同的行为? 这终究是一位仙君,无论正邪善恶,均非下修所能任意褒贬。 燕澄的目光缓缓扫过诸神坛。 既然太阴仙君的神坛在此,另外的八座神坛,理应同样属于上古北煌仙朝的诸仙。 神坛空无神像,坛前铭文又都不见一字。 燕澄却是无法认出,哪一座对应着哪位仙人、仙君。 太阴仙宗唯以自家仙君为尊,对仙朝其余仙人的态度颇为微妙,向来是极少在道籍中提及祂们的尊号的。 从太阴击杀太阳这一事看来,太阴仙君与仙朝的其余诸仙,不见得便是同一阵线。 后者们更不会乐见祂把仙朝搞垮,害得诸仙落到如今连传承也不存于世的境地。 这些上古年间的纠葛,哪怕是殿上的史书对之也讳莫如深,燕澄同样无意细究。 此刻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唯有太阴坛前铭文显现……这是意味着九位古仙,唯有这一位仍然在世吗?’ ‘这对我等而言倒是好事,至少能教正道行事时布所顾忌,不至于某日便倾巢而出把长生殿挑了。’ ‘仙宗本身或许不惧正道围剿,却很难说会为长生殿一殿的存亡出几分力。’ ‘在大人们的眼中,大概便只有【幽语钟】算得是不能碰的底线。’ ‘至于殿上小修们的生死,谁会在意?’ 他目光冰冷,缓缓移向主位之右的神坛。 既然主位左首是为太阴仙君所居,右首这神坛显然便是昔日的太阳之主,那位被太阴击杀的【太阳纯钧道真仙君】了。 北境自古以右为尊,单从神坛的布置便可瞧出,这位太阳仙君在仙朝在日,其地位是要在太阴之上的。 ‘祂是帝君长子,尊荣再重,也不足奇。’ ‘被太阳压制将近数千年,且往后很大机会尚要被继续压制下去,想必也是太阴仙君狠下杀手的原因之一。’ ‘大家都是仙君,凭什么你就该压我一世?只因你掌的是太阳?’ 换作是对别的哪位,燕澄或许会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但这位可是太阴仙宗的老祖宗,要是把对方想得心善三分,燕澄也觉得是在逗太阴仙君笑。 如今两仪离世,风云往事,空留喟叹。 燕澄转而把视线投放在位处中央,同样也是最为巨大的那座神坛之上。 日月景从,诸仙拱卫,这神坛毫无疑问,乃是属于那位统治北境三千余年的仙朝之主。 在北境,就连没曾修行的小孩儿也晓得祂的名号。 每一位北境人追忆往昔年华,为今日北境四分五裂的现状而哀叹时,脑海中也必然会闪过这位帝君在世之时的风光。 【北煌御世峻极帝君】 燕澄虽然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境人,对北煌仙朝抑或及后的大周也没什么认同感。 可在这巍峨神坛的无言注视下,还是生出了一股被触动般的奇妙感觉,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为北境昔日之辉煌而感慨万分: ‘这位统御两仪的帝君,修的该不会便是象征着极星的【上阴】吧?’ ‘若然真是如此,倒可算是我的老前辈了……’ 燕澄缓缓伸出手去,想要触碰一下眼前的崇高神坛。 他也说不出为何要这样做,只觉此情此景再难复见,本能地想要为这段经历留下更多值得记忆的点滴。 便在此时,他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柔和而低沉的嗓音: “公子请自重。” 燕澄霍然回身,手中握紧了冷白色的灵剑【破云】,目不转睛地盯着从渐渐聚敛的薄雾中步出的身影。 那是一道身披黑纱的曼妙身形,赤着一双白玉小足。 结实柔润的臀腿曲线之上,是盈盈可握的纤腰,以及丰饶得足教任何人春心萌动的壮阔峰峦。 她的肌肤却是冷白色的,比燕澄手中的寒金灵剑更冷、更白。 燕澄的视线自下而上,最终定格于那张覆盖着女修上半张脸的金鸦面具处。 熟悉的感觉令他脱口而出: “养尸女?” 女修的“视线”隔着金黄面具瞧了过来,使得燕澄感到一阵莫名的冷意。 以燕澄对养尸女们的了解,这群女修似乎均是没有可以用作视物的器官的。 只不知炼制出养尸女的修士,是透过什么手段将她们的上半脸抹平,就像是从来没有过任何器官似的。 这手艺越是巧夺天工,越发显得下手之人行事之恶劣。 若然说有什么原因,非得剥夺养尸女们的视觉不可,燕澄还会觉得情有可原,反之便只是纯粹的恶意宣泄了。 这会细想之下,仙宗门下行事固然阴狠毒辣。 可至今为止,燕澄可真没印象,有谁是单单只因着想要作恶而作恶的。 归根究底,为作恶而作恶全然不合乎仙宗利益至上的门风。 之所以要夺走养尸女们的视力,肯定有什么目的在…… 他思绪纷纭之际,对方已然开口: “公子……修行的是【上阴】?” ------------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宓娘 霎时之间,燕澄浑身上下的毛孔都直竖了起来。 修行至今,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能看破他所修的道统! 哪怕以太阴仙宗承自仙君,存世千年积累下来的底蕴。 身为堂堂长生殿真传的圣女,对【上阴】的了解,也就只限于晓得道统名字而已。 王晴和钟天缨这对苦命鸳鸯,啊不,老对头均是筑基修士。 以其远高于练气仔们的道行,尚且皆把燕澄看作是【太阴】修士,可见常人本是极难分辨出【太阴】与【上阴】间的分别的。 也就是燕澄自身修了上阴,不然以他的道行,在这些道统间的细微歧异同样分辨不清。 ‘眼前这女子理应是养尸女。’ ‘而养尸女应该是筑不了基的,她却能一眼看出我修行的道统,莫不是修的都是上阴一路?’ 他下意识地捏起手印。 一如意料地,眼前女修体内气象为无定雾所遮盖,境界、道统、功法,一切处于未知状态,连藏仙镜也无法窥见真象。 燕澄目光明暗不定: ‘此人的背景来历,恐怕远远超乎我的想像……’ ‘但观她并无敌意,如若能为我所用,必然大大有助于我日后道途!’ 想到此处,他决定不再遮掩,只平淡地应了一句: “没料时至今日,竟然会在此情此景下与同道相逢。” 女修听闻此言,却是缓缓朝他行了一礼,语调轻缓道: “不敢与公子称同道。” “妾身是这蔽月宫中看顾诸仙神坛之人,平日里作些祭扫、梵香的杂活,公子唤我宓娘即可。” 燕澄本以为,养尸女们都是没有名字的。 这会听她报上名字,心中更确定这位并不像以往所见的同类们般,是连名字也用不著有的低级耗材。 莫听这女修言语中显得低调,上古时能为太阴、太阳这几位充当庙祝的角色,再寻常能寻常到哪儿去? 要不是燕澄确信对方是养尸女,几乎要把这家伙当作是某位隐敛气息的抱丹真人了。 也只有一位抱丹真人,才有资格看管原在蔽月宫中的【幽语钟】! 即便对方不是抱丹真人,道行和见识显然均非燕澄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位高修所能比拟。 她虽然不曾显露出碾压自己的位格,燕澄却绝不会把对方视作等闲。 果然,这自称宓娘的女修下一番话便已惊心动魄: “妾身在此地守候已逾千年,今日方有幸与公子相会。” “这一千年来,此地合共开启七次。” “除却周时有一位持剑道友所修尚算正宗,得到此地响应之外,就只有公子有缘踏入这殿堂。” 她的声线压得甚低,却也不难听出话里带着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妾身在此,早已恭候公子多时了。” 燕澄只听得眼皮一跳。 千年? 这家伙活得也未免太长了吧? 天童曾在课堂上提及到,修持古法“服气养性道”的修士,寿数要比南方那群自命正道的家伙长得多。 却也只是练气寿百五,筑基三百,抱丹六百,结婴一千二百而已。 尸修们的处境更糟,得在这寿数上另减掉生前的命寿。 好在原身不过活了十六七年,不然命寿都被原身活去了,燕澄求道路上的压力便大了。 若是眼前这位真能活到千年以上,莫不是哪里蹦出来的结婴老怪! 燕澄霎时间便把视线移开,唯恐多瞧这结婴老怪的一刹那,便会被对方的位格压成一池血水。 宓娘似乎料到他在想些什么,只轻轻叹了口气: “妾身并非结婴修士。” “之所以能够活这么多,是因着与此地性命勾连之故。” “只要蔽月宫尚在人间,我便无寿数之虞。” “除非……这地方彻底落入外人手里。” 燕澄怔了一怔,他还挺好奇宓娘对外间的局势到底了解多少,试探着问道: “以我所知,天尸道修士曾在几百年前尝试渗透此地,还把【幽语钟】给取去了。” “当时的天尸道不缺抱丹修士,即便为无定雾所阻,想必也有着强行破开雾气的手段。” “只好在……不曾对此地造成损伤。” 宓娘闻言却是摇了摇头: “公子方才所提及的,乃是数百年前的旧事。” “那几位【幽冥】修士当时确实闹出了好大阵仗,连宫外针对阳身修士的符文禁制,也被他们折腾得反覆重修了好几遍。” “只不过以他们的手段,还不足以强行突破到这上古众仙的殿堂里头。” “除了妾身之外,此地唯有修行【上阴】正道的修士方能踏足。” “旁人即便进了宫门,也会在百绕千重的长廊中迷失方向,极其量能在各处的大小宫室中得些好处罢了。” “与公子一同进宫的那两位,此刻也是同样处境。” “宫中倒是没有什么致命的陷阱,各处的雾气均与妾身相连,公子却不必为你两位同伴担心。” 燕澄一笑: “那两位并不是贪心的人,有幸得到些许好处,便当欢喜不尽了。” “要是一无所获,也是他们的缘法,我何必为他们操心?” 他此刻只想到了使尽浑身解数才混进来,却注定没法如愿找到养尸女助她筑基的黄彤,险些儿便绷不住要笑出来了。 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燕澄好不容易收起嘴角笑意,正颜敛色地说道: “依道友说来,此地的禁制即便以抱丹真人之尊也无法破解。” “那么当日取走【幽语钟】的,乃是修行【上阴】一道,能够步入这座殿堂的人物了。” 谈到修行【上阴】的古修,他只晓得青萍剑仙一人。 可无论如何,若说一位筑基修士有能力把法宝整庭移走,也实在太不合乎燕澄修行至今累积的常识了。 除非那位有着远超于境界的位格,能使法宝任凭驱使…… 可这样的人物,还用得着跟区区一具守宫戟卫拚得连兵刃也丢了? 在殿上修行半年养出的非凡直觉,令燕澄敏锐地抓到了问题的关键点。 宓娘却摇了摇头: “那人不曾被放进这殿堂里头。” “妾身不晓得那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更不清楚他是如何隔着此地的禁制,把原本高悬于这殿堂天穹的幽语钟取走的。” “只是凭着与此地间的性命勾连,妾身约略感应得到,对方是借用了【太阴】与【上阴】间的牵连,透过某种秘法夺取了法宝。” “当时处于雾海上空的抱丹们,也非全是同一路人。” “在那人得手之时,妾身只隐约听得有真人唤他宗主……” “理应……是太阴道统的人。”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性命勾连之法(上) 燕澄眼眸轻眨,表面看来无甚反应,眸里紫焰却是沉浮不定: ‘原来如此……’ ‘难怪明知蔽月宫中必有超越筑基层次的宝物,宗里却对此毫不在意。’ ‘在上回蔽月宫开启之时,宗里的真人已然来过此地,将能瞧上眼又能拿来的宝物都搜刮走了。’ ‘太阴仙宗的宗主也曾来过……而且,当初正是他取走了【幽语钟】!’ 【幽冥】一道,并非是太阴仙宗的传统道途。 仙宗应当是在得了幽语钟后,才立起长生殿来修幽冥的。 既把幽冥视作了自家之物,同在北境又是修幽冥的天尸道,自然便成了仙宗必除的对象。 这些历史可不会记在宗门的史书上,燕澄自觉推论出了仙宗不愿提起的往事,心中有股莫名的满足感。 当刻只顺势问道: “如此说来,蔽月宫中的传承,确实是以幽冥一遁为主了?” 方才被黄彤驾驭巨像一拳砸烂宫墙,继而飞出宫外为诸筑基所争夺的月桂清阴玄华,大概便是宓娘提到的“些许好处”之一了。 此物在当世,固然是值得上修们争得头破血流的宝物。 可放在宓娘的时代,恐怕并没有那么希奇,自然也不会被她视为宫中的核心机缘。 宓娘说道: “上阴一道主极星之寒,表相为日月两仪,现世则为寒炁,沉坠则为幽冥。” “建造此地的那位大人,恰在幽冥一道上钻研极深。” “遂以【幽语钟】为核心镇守这座殿堂,并由是延伸出雾海、阳身禁制和迷雾回廊这三重障碍。” “可在命中应当踏足此地的公子跟前,这些障碍并不存在。” 燕澄闻言不由得笑了笑: “命中?” 他可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得到天命眷顾的人物。 对,他是一穿越便身怀仙镜,步步顺遂地修到了练气中期。 可沿路的险阻困难一个不少,单是圣女一人,便让他整整三次感受到了生死危机。 他之所以能感知到雾海中的道路所在,是因着早前自织丝女处得了《潜雾隐元诀》。 这却不是必然发生的事情,假如当日织丝女不曾闯进自己的房间里头,往后诸事必然会步上全然不一样的走向。 ‘还是说,看似只是偶然的当日之事,事实上也在上修的盘算内……’ 燕澄霎时间惊出一身冷汗。 莫不是早在他当初只是个默默无名的练气初期之时,便已有上修把目光放在他身上了! 宓娘见他神色有异,只轻声道: “【上阴】本合阴寂之象,即便公子不是尸修,宫外的禁制其实也无法对你起作用。” “只是……当日建宫的那位大人,早已想到【上阴】一道在后世必遭打压。” “踏入此地的上阴修士,很可能同时会是一位尸修。” “是以妾身才会在这里。” 她伸出一手,长袖黑纱之上如有流光闪烁: “只为扶助公子与此地秘宝性命勾连,成为蔽月宫新主光大上阴道途。” 燕澄眼眸微垂,长长的睫毛不时轻眨着。 他觉得自己的悟性着实不算低了,好歹连像《上阴天尸道章》一般艰深的古法,他也是靠自己硬生生修成的。 嗯,没错,藏仙镜中取之不竭的月桂清阴玄华,在这当中最多只算是发挥了辅助作用。 可他还是没能听明白宓娘言下之意,低声问道: “你在这等了一千年,只为着把蔽月宫交到来到此地的上阴修士手里?” “可你方才还曾提过,你之所以得享如此寿数,是因着与蔽月宫性命相连。” “若然将此地交到了他人手里,岂不是会立时暴毙?” 他绝不相信世上会有人为着把传承转交他人,便甘愿舍弃形同长生的漫长寿数。 别说是在仙宗了,哪怕放眼北境全域,也不见得有这般毫不利己,专门为人的大善人。 如果真的有,那肯定是圈套! 宓娘的回答却出乎他意料: “不会的。” “妾身之所以能掌控此地,得享无边寿数,是因着性命与蔽月宫勾连在了一起。” “代价则是余生无法踏出此地一步,只要步出石宫,躯体便会崩溃朽坏。” “这却绝不是公子这样的人物该走的道路。” “妾身之计,是让公子与妾身性命相连,从而以妾身为媒介掌控此地。” “如此一来既于妾身无损,公子也能借由与此地间的勾连,得到大人遗赠给此地新主的宝物。” “那是只有上阴修士,才有资格得到的仙缘……” 她顿了一顿: “只是如此一来,公子对此地的掌控既只停留于间接层面。” “那就无法似妾身一般,倚靠此地而长生,只怕公子会为此而感不悦。” 燕澄笑了: “若然你顾虑的便是此事,那倒是大可不必。” “长生有道,我自得之。” “出不得宫门一步,画地为牢般的长生,却从来非我所求。” 宓娘微微欠了欠身: “是妾身过虑了。” “公子大气,不愧为上阴传人。” 燕澄说道: “我只不解你提及了这许多遍的所谓性命勾连,到底是什么一回事。” 宓娘轻轻叹了口气: “没料得时至今日,修行界竟已衰落到了如此地步,连性命勾连之法也已失传了。” “妾身本不应非议上仙所为,可若是当日太阴仙君不曾射落太阳,使仙朝失辉,今日的北境当不至如此。” “姬氏是北煌帝君的血脉后裔,自某处不知名的秘境中得了【上阴】的旁门传承,由是立国,这才有了昔日的大周王朝。” “他们虽是帝君的血脉,却不见得有帝君的心胸格局。” “周室八百年,尽收天下道法于一家一姓,这些传承也随着姬氏的败亡而散失。” “除却始终与周室划清界限的太阴道统,北境诸家手里……怕是没剩下多少古法传承了。” 燕澄对她晓得大周之事倒是不感奇怪。 周室既修了【上阴】,昔年肯定曾有子弟到过这蔽月宫。 只是因着所修依宓娘所言“不是正宗”,才无缘踏足这殿堂罢了。 但听宓娘续道: “蔽月宫建成之初,周室方兴未艾,性命勾连之法其时于各地尚有流传。” “这些法门,后来似乎演变成了今人喜用的镇物法。” “以灵物镇压三丹气府,内定诸气,外显神妙,确实也算得上在仙道上踏前了一步。” “只是创出此法之人似乎并不明白,我等古修之所以不用镇物,单凭自身修为道行稳定三丹,是有其缘由在的。” ------------ 第一百一十七章 性命勾连之法(下) 燕澄心中一紧,问道: “却是为何?” 宓娘说道: “容纳镇物之法,在仙朝存世之时便已有了雏形。” “当时此法是为着辅助先天不足之人稳定三丹而创的,没有什么神妙外显的法门。” “那是为了避免诱得那些本不必动用此法之人,为求神妙而容纳镇物,反倒耽误了自身修行。” 燕澄问道: “却为何说镇物会耽误修行?” 宓娘说道: “将镇物容纳到三丹之内的过程,本质上是教外物与自身性命相适配。” “然而修士本身的性命修为,是无法在这过程中得到提升的。” “为着防止被外物压垮,几乎世间所有容纳镇物的法门,均是在把镇物本身的层次压低至自身水平。” “如此一来,修士的性命固然会随着容纳镇物而增长。” “其增长潜力,却也被镇物本身所限制。” “而练气期容纳的三丹镇物,是会被融入到仙基里头的。” “也就是说,修士一旦容纳了镇物,不单是练气期的性命修为有了上限。” “筑成的仙基也将如被重物捆锁,后续修行举步为艰。” “修士本人的性命修为,终究是要随着修行逐步提升的,镇物却无法与之同步提升。” “因而容纳镇物之举,形同提前消耗了未来的潜力。” “或许有利于步过练气、筑基阶段,却必然会影响到抱得金丹的成功率。” 宓娘轻声说道: “如若公子有过容纳位格较己为高之镇物的经历,想来不难理解妾身的意思。” 燕澄一双眸子眨得更频繁了。 眼前这位女修的道行,显然比自己高到不知哪儿去了。 光是想要理解对方的言语,便足教燕澄感到十分头痛。 好在他确实有过容纳高位格镇物的经历,倒是可以用作参考。 无定雾作为法宝吞吐魂魄后释出的造物,本身无疑是要远远超过练气层次的。 燕澄修行《潜雾隐元诀》,将这一缕雾气容纳后,自身位格却不曾因此而提升至超越练气的层次。 究其原因,是因着不论无定雾的本质有多高。 也已在他将之容纳的过程中,被压低至练气层次了。 而位格,乃是性与命共同凝聚之果。 自身的性命修为是练气层次,位格便最多只能提升至练气巅峰。 至少透过这镇物之法,是没有改变这局面的法子了。 燕澄面色阴沉,朝宓娘道: “依道友所言,我却是不该容纳这第二件镇物了。” “可不瞒道友,我先前已然容纳了【幽冥】一道的一份镇物。” “若然任由中丹、上丹空置,恐有阴阳失衡之虞。” 他本是死者阴身,所修功法属阴,现下体内唯一的镇物又为阴属。 即便【上阴】功法本不似众尸修修行的阴煞一路功法般容易失控,燕澄此刻的处境也颇为严峻。 突破之时,随时面临阳火失控之虞! 抱丹前程固然重要,可第一步还是得保全性命。 宓娘的目光自他身上扫过,声线甚轻: “果然是无定雾……公子机缘非浅。” “这雾气是古幽冥之物,阴郁之气不比今人喜用的尸煞一类物事浓重,对道途的影响倒不甚重。” “如若公子手头有阳属灵物,可以置入中丹里头与之相衡。” “此物宜轻不宜重,宣淡不宜浓,尤以薄暮、朝露、阳金之属为佳。” 燕澄不晓得前两者是什么玩意儿,阳金手头上却是有的,只默默点了点头。 只听宓娘说道: “至于上丹……若能效仿古修以先天一炁坐镇眉心,均衡二气,自是极佳。” “只是妾身不知公子功法路数,若无这先天一炁的炼法,空着上丹不纳镇物也无妨。” 这话却只听得燕澄眉头一跳。 《上阴天尸道章》里头,确实没有先天一炁的炼法。 这功法本是给肉身意外死亡的高修重修用的,能在上古被视为高修之人,那必然老早便修成了先天一炁,哪里用得着死过一次后才来修? 先天一炁甫一修成,便与修士性灵混为一体,是练气修士性功修至臻极的体现。 就算肉身死过一次,只要魂魄本身无损,便用不着再修一次先天一炁。 反过来理解,没曾修成先天一炁的修士,便很难在夺舍转世时尚且保留魂魄完整。 对此,某位被打得连残魂也从筑基掉到了练气层次的【庚金】修士是很有发言权的。 那么燕澄手中,是不是就没有修成先天一炁的法门呢? 他可没忘了《阴阳补萃妙合玄经》! 这因着苦无同修对象,而险些被燕澄忘却的双修妙法,正是调和二气,补全阴阳,凝炼出先天一炁的不二法门! 只是让燕澄自行向宓娘提出双修,一时之间却不是这般容易开口的。 然而要他放弃凝聚先天一炁,白白眼看着筑基成功率下降三成,更是无论如何难以做到。 他正组织着言语,宓娘已然言归正传: “正统的性命勾连之法,因着明确地将修士本人与勾连之物分隔开来,反而能够保全二者的位格,并使位格低者有假持高者位格之可能。” “上古之时,有不少真人均是透过此法与所镇守的洞天福地乃至法宝所勾连,从而在一定范围内以真君位格行事。” “勾连之法有三:自上而下者曰契,次第相当者名约,自下而上者为誓。” 这位存世已逾千年的养尸女赫然在燕澄跟前缓缓跪坐,语气淡然得宛如谈论别家之事: “妾身欲与公子定约。” “甫一定下命约,双方从此性命相连,荣辱与共,公子的修为长一分,妾身的法力便涨一分。” “随着妾身实力上涨,在这蔽月宫中所能动用的神妙也会变多,连带着公子对此地的掌控也会变得更深。” “唯一所虑者,也就是如若妾身被打得魂魄具散,公子的魂魄也会遭受重创。” 说到此处,燕澄瞧见宓娘嘴角泛起了这场对谈至今的第一抹微笑: “只是……公子对此大可安心。” “在这蔽月宫中,即便有真君亲身前来,亦难伤得妾身分毫。” ------------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容纳阳金,镇庙神妙! 真君亲至也难伤你分毫? 燕澄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心想眼前的女修可真能吹的。 你见过真君吗? 不过细细一想,宓娘可是活了一千年的修士界活化石了,说不定还真的见过近古不算少见的结婴真君。 单是她口中那位建造此地的大人,便显然不单是真君层次的。 燕澄决不信宓娘能够正面打过一位结婴修士。 但凭藉着她对此地玄妙的掌控,想要暂时拖住对方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今他的顾虑,只剩下了与这来历不明的女修贸然定约,会不会带来什么无法逆转的后果。 只不过依对方所言,要是自己坚拒与她定约,那就与此地潜藏的仙缘无缘了。 能被一位自近古存活至今的修士称为仙缘,那绝对不只是局限于真人、真君一层的机缘! 想到此处,他缓缓开口: “道友,可否直言此地所藏的仙缘乃是何物?” 宓娘却摇头道: “妾身并不晓得。” “妾身虽承大人恩泽,立下与这蔽月宫性命与共的命誓而得享无边寿数,获取了掌控宫中诸般玄妙的权限。” “可那仙缘本身却非蔽月宫的一部份,只是暂被寄存于此地而已。” “妾身并非【上阴】修士,却是不曾亲眼见过那仙缘……恐怕得等公子自行去发现当中的奥秘了。” 宓娘的说辞合情合理,即便是被殿上毒害得疑心极重的燕澄,一时间也听不出什么破绽。 甚至这样想来才合乎情理: 建造蔽月宫的那位大人,难道不会提防宓娘监守自盗,把祂遗留给后人的仙缘据为己有? ‘正因如此,才会安排一个没有道途可言的养尸女在此看守。’ ‘【上阴】并非只有尸修能够修行的道统,那位虽然在宫外设下了阳身禁制,却也不见得非要祂的传人是尸修之身不可。’ ‘养尸女是没法自行修炼的,想要更进一步,便只能全心辅助被殿堂认可的幸运儿。’ ‘如此一来,宓娘与仙缘传人间便形成了利益共同体。’ 燕澄不禁为此地旧主的安排而感到惊叹。 身为仙宗门人,他很清楚盟约、承诺、约誓……这些建基于双方信义之上的玩意儿通通都不可靠。 唯有共同的利益立场,才是人与人之间真正紧密的互信枢带。 如此看来,北境的风气可还真是今古如一的恶劣。 连真君之上的存在,在安排下修时也得埋好几个心眼。 只听宓娘说道: “命约系于修士神识,非修至练气后期不能为之。” “只不知,公子是否已然踏入后期了?” 燕澄摇了摇头。 宓娘的那张面具将她的所有表情尽数遮盖,沉默不住蔓延开去,直至这位养尸女再次开口: “如若公子需要,妾身可以取出宫中所藏的月桂清阴玄华助公子快速突破。” “宫外诸修对蔽月宫重新现世一事颇为重视,诸筑基盘桓不去,想来不会过份逼迫,时间足够让公子突破了。” 燕澄笑了笑: “倒用不着多久。” “我只需要些时间来容纳中丹镇物……嗯,大概一刻钟便够了。” 宓娘微微欠身: “妾身且在殿外守候。” 这位养尸女身形化雾,缓缓自门缝处溜了出去。 燕澄盘坐在地,抬起头来,九座空无一物的神坛似无言地注视着他。 而他也同样无言地注视着它们,直到不知多少光阴飞快流逝,燕澄才闭起双眸,掌中现出一座金澄澄的庙宇。 【庚阳庙】 此物是为燕澄请林才锋炼制灵剑【破云】同时,出于有备无患心态而让其打造之物。 庚金在天,为罡风冰霜,肃杀万物;在地受炽阳沸灼,刚直不折,是为阳金。 在太阴盖过太阳的当世,金行也是五行中最为亲近阳属的道统。 北境阳金的产量,甚至要多于阴金,殿上也有太阳提点金行之说,成了三师兄邓天鎏与圣女双修的理论基础。 燕澄得到的阳金份量甚多,自然不能像蛮牛嚼草般胡乱塞进气府里头。 因此便分出一小部份,让林才锋自由发挥,最终成就了这件质量堪比中游灵器的【庚阳庙】。 据闻在仙朝在世之时,五行之中同样是执掌金行的某位真仙与【太阳纯钧道真仙君】走得最近。 甚至甘以侍臣礼,于对方的道统中作陪祀。 只是林才锋毕竟没曾亲眼见过古时的神庙,此物依着他想像而建,诸般细节固然美轮美焕,与当初的实物只怕却无太大关系。 燕澄已然通读《镇府百物通解》,又有过容纳无定雾气的经验,这一次顺风顺水,水到渠成。 随着莫名的充实感将气府填满,燕澄心中已有所感。 容纳【庚阳庙】而得的神妙,名为【镇庙】,有着控摄水火,辟邪慑魔之妙用! 辟邪慑魔这节倒可略过不提,谁晓得自己以上古修士的标准看来,是不是也属于是不得不除的邪魔之列。 控摄水火之意,即为提升修士动用水、火二法时的精准度和灵活性。 哪怕不刻意以神识驭之,凭着这天眷般的触觉,仍能随手施展出寻常修士苦修半世也难掌握的巧妙变化。 放在旁人身上,这被称为施法天赋。 燕澄自知在这方面,没有什么过人的天份。 至今为止,他有哪一场斗法不是凭着面板优势压制对手的? 也就对阵王晴那场不算,可那也是因着上阴星焰的超模属性,能够越阶伤损筑基修士的道身。 ‘今日之后,却是再不一样了……’ 燕澄眼内如有星光闪灼: ‘我手握星焰,又有这神妙加持火法,哪怕正面对上圣女、黄彤之流,也有一战的能力!’ 便在此时,他忽然听见了一阵金铃声。 唯有这道声响,燕澄是绝不会认错的。 正是黄彤手中的摄魂铃的响声! 燕澄霎时间站起身来,握起被他随意放在一旁的【破云】。 只觉额角处的冷汗已然大如黄豆,随时便要沿着两鬓淌落。 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怎么可能?” “她修的又不是【上阴】!”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斟酌 纵然燕澄自知已不再是初进殿时那个毫无反抗余力的小修士了,黄彤在他弱小之时留下的阴影,却仍然如阴云般压在他的心头。 黄彤本人身为殿上真传,练气后期修士,于后期修士必修的三身术上必然造诣甚深。 至于瞬身术,燕澄怀疑这家伙连学也不用学。 她有鸦羽在身,《潜雾隐元诀》中的闪现之法,必然已被她修到了极致! 《飞雾藏鸦》。 作为织丝女们化形为雾法门的彻底升华,此术发动只在一念之间。 身形化作鸦羽飞散复又重聚,疾速绝非是织丝女慢吞吞的雾法可比,绝对是能够碾压燕澄所修《霜雪身》的顶级遁术。 即便到了此时此刻,燕澄仍未想到克制飞雾藏鸦的有效手段。 掌握了这【镇庙】神妙后,在他心头倒是冒出一个可行的方案,但…… 燕澄心中雪亮: ‘只要她手中犹有摄魂铃,诸般算计也是枉然!’ 以炼制【幽语钟】之时剩余的碎片炼成的灵器【摄魂铃】,是为黄彤对殿上诸尸修形成碾压优势的立身之本。 圣女同为真传,出身何其高贵,修的又是隐隐然压制【幽冥】的太阳道统。 可只要她一日未曾筑基,犹是尸修阴身,面对一瞬便能将尸修魂魄抽去的摄魂铃却也是徒呼奈何! 按燕澄原本的计划,自己本是没有正面与黄彤对上的机会的。 对方既无法在蔽月宫中找到织丝女为其“作茧”,又被迷雾回廊所困,眼看着便是一辈子困死于此地的命。 可……方才的铃声为何如此之近! 便在此时,守在殿外的宓娘也已归来,雾气凝聚成曼妙身形: “公子,事情起了些变化。” “那修幽冥的女修,似乎是把与雾气勾连的雾鸦鸦羽作成了上丹镇物。” “鸦羽甫与雾气相合,便对后者形成主导之势,而她自带的雾气,又与此地妾物治下的雾气相连接。” “殿堂虽不曾向她敞开,她却凭着这雾气间的牵连,一步步向此地接近。” 燕澄万料不到黄彤还有这一着。 看来长生殿主当初让她修习雾法,又为她寻得稀缺无比的鸦羽作为镇物。 却是早早为着今日之事作好了准备! ‘这也不奇怪……当日仙宗宗主能隔空取走宫里的【幽语钟】,对此地隐秘的了解肯定超乎想像。’ ‘大人们肯定早便算准了蔽月宫重启的时刻,他们已取走了瞧得上眼的宝物,那些瞧不上的,尚且要交由下修之手榨得干干净净!’ 他轻声说道: “你能把广散于这宫中各处的雾气收回来吗?” “既然她是凭着雾气感知此地位置,那只要你把雾气收回,想来便……” 却见宓姬摇了摇头: “若在平时,自是如此。” “但那女修手中有【幽语钟】的碎片,雾气本是法宝造物,即便妾身将雾气收回,她也能透过碎片定位到妾身的位置!” “若是收回雾气,反倒使得妾身没法感知到她身在何方,便全然落入被动了。” 燕澄阴沉着脸。 最大的问题,果然在于摄魂铃上。 他是没可能要求宓娘避到殿外来引走黄彤的。 宓娘再是神通广大,既身为养尸女,便是尸修的一员,对上摄魂铃同样不堪一击! 燕澄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来了,猛然间省起一事: “即便她能定位到道友的位置,这殿堂也不会为她开放罢?” “那么就算她到了门前,也同样是进不来的,压根儿没法形成什么威胁。” 宓娘低声说道: “按理而言原该如此。” “只是妾身担心单是找到殿门,对她而言却已经吹够了。” “以公子所知……此人是否有着化形为雾的能力?” 燕澄心中一紧: “有又如何?” 宓娘说道: “不瞒公子,大人当初筑起这蔽月宫时,原是为著有上修强行攻入殿堂的可能性作了预案。” “只要有人能成功找到殿门,又有化身为雾之能,便能自门缝处进入此地。” “此法本是为着让妾身一旦被隔断与蔽月宫间的连系,尚可遁回殿中而设的机制,即便是妾身本人也无法更改。” “毕竟……就连大人当初,也不曾料到【幽语钟】会被如此轻易地取走,连带着本该只传承于一脉间的雾法也外流了出去。” 听了此言,燕澄相信自己的脸色已然阴沈得超乎想像。 这少年握着灵剑,长发如瀑流洒披肩,一身黑袍白服风姿状若出尘,静静说道: “既然别无他法,那便唯有一战。” “道友……可有制她雾法之法?” 宓娘说道: “妾身不擅斗法,却唯独在驭使雾气上有些经验。” “真斗起来,至少能够牵制她的遁术。” 燕澄笑了起来: “那便足够了。” 此刻他既被逼入绝境,心思反而果决,深沉眼眸之中紫光隐现: “摄魂铃虽然可怕,却也需要她晃动金铃方能起效。” “只要你我配合得宜,她却不见得有出手的机会。” …… 回廊之上。 面带黑雾的女子悠悠前行,每行数步,便轻轻一晃手中金铃,四面八方却无一丝动静。 自步入石宫至今,画于她履底之上的通灵符文,已然被她尝试催动整整十三次。 全无半分动静。 ‘果然,没法在此地把食尸阴傀们通灵出来。’ ‘他娘的无定雾,倒是逼得本座不得不靠自己的本领行事了。’ 在北境,从来没有什么自修自性的狗屁说法。 人人修行食气吞灵道,自修行之初便须不断服食天材地宝以求晋升。 有哪个修士敢说单靠自身才华天赋,不靠外物便能得道? 黄彤自踏入修行之路,殿上资粮为助力,殿主师尊为助力,姓氏本身更是最大的助力。 像如今般孤立无援,只能凭自身走出一条筑基之路的境况,对她而言绝无仅有。 黄彤的心情却依然尚算轻松: “这毕竟是筑基……难度高一些也是正常的。” 殿上已然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只要靠着手中金铃抓获藏身此地的某位织丝女,她便能轻而易举地将对方制成尸傀,吐出丝线成就她的【祭道茧】。 至于修为上的不足?这雾海中的许多尸修,可不是白白唤来分润机缘的。 现下,摆在她眼前的只剩最后一个问题: 她真的要选【祭道茧】吗? ------------ 第一百二十章 天机莫测(上) “修士修阴神、灌煞身,受困逢厄,如虫在茧中,历三夏三冬破茧遗锐,遂合道真。” 此乃仙宗传承《祭道天茧经》中的原文。 修士成就仙基,自身的道行修为固然必不可少。 最重要的,却是举行使自身更符合道基意象的秘仪。 黄彤自幼修行此法,自问平生都在奉行【祭道茧】中的“祭道”二字。 何为祭? 以人为牲,奉予道途为祭。 她自一众尸修身上盘剥尸煞,用作增长自身修为,同样是以诸修为牲,祭予自身道途,正合仙基之意象。 至于“茧”之一字,从丝,为蚕衣。 蚕虫吐丝织茧,化蛹成蛾,所意味的正是修士筑成仙基,由凡胎转化为道身的过程。 长生殿主当年便是修行此道,殿上养着这许多织丝女,以魂魄为食吐出丝线,既是助他神通意象,同样也是为着黄彤未来的筑基作准备。 ‘只可惜……从中走出了一个白裳。’ 六师姐白裳的冒起,全然出乎殿上任何一位真传的意料。 阴身修阳法本是九死一生,在她成就的背后,必然存在高人授意。 殿主重视白裳,亲执其手唤为圣女,却忌惮着殿中其余的织丝女们。 焉知道她们若是得了功法,是否霎时便能修成【祭道茧】? 长年受困的她们,甚至用不着额外作什么来贴合意象! 织丝女们数量的日渐减少,是殿上诸修共同期望的结果。 固然不是人人都愿绝了黄彤的成道路,却也无法容忍养着这许多随时可能筑基的变数。 待得黄彤意识过来,步进蔽月宫,将殿上已知的最后一位织丝女纳入掌控,便成了眼前唯一可行的道路。 这位练气后期修士目光幽冷: ‘这既是算计,也是指予我的机缘。’ ‘我击穿宫墙之时,飞往高空的那份【月桂清阴玄华】便是明证!’ ‘殿上缺的可不是太阴法诀,而是自从仙君隐世后用一份便少一份的太阴灵物。’ ‘而这蔽月宫中既然能有一份月华,自然也能有第二份!’ 黑雾后方的双眸微微眯起,狭长的眸子形如蛇蛟: ‘师尊理应早就为今日之事作好了谋划。’ ‘下修们或许不知,可……【幽冥】修士只要未成仙基,其实是有着改修【太阴】的可能的。’ 【太阴常幽无明仙君】尊号中的“常幽”二字,昭示的正是这位仙君昔年统摄诸幽的赫赫威仪! 黄彤脑内闪过多年修行累积得来的无数点滴,心中已有明断: ‘【幽冥】一道长年为仙朝打压,在北煌帝君的计划中,此道原该交由祂的次子,也即太阴仙君所代掌。’ ‘早在仙朝覆亡,诸果位隐世之前,【幽冥】与【太阴】间已然建立起形同【寒炁】之于【太阴】的从属关系。’ ‘虽非祖嗣,却为臣佐。’ ‘在师尊的预期中,白裳是他采集日精的工具,那是必然要成的。’ ‘孤阴不长,孤阳不生,殿上必须多一位太阴修士的话,也只有我成就,能得师尊欢心。’ ‘安排着我来到此地,相当于对我作出再一次提醒。’ ‘筑基无悔……如若我下定了决心改修他途,这是唯一的机会了!’ …… 雾海之外。 “眼瞧着”天上的八道彩光争持正烈,圣女隐在兜帽下的面容平静如水,只是暗暗为着诸筑基所争夺之物所散发的深厚清气而惊叹。 月桂清阴玄华。 此物的正宗采气法是仙宗的不传之秘,而且并不似昔时般易得了。 不然,宗内也不会有这许多天赋高明,最后却因着灵物不足而改修【寒炁】的真人。 这固然可以以一句这些真人均不是嫡系作解释。 可如此一来,难道孤悬在南方的长生殿便算是嫡系了? ‘并非没有月华,便修不得太阴。’ ‘但在没有此物的辅助下,哪怕以黄彤的资粮和功法,筑就仙基的成功率也会显著降低,至少比她修【幽冥】时低得多。’ ‘在这前提下,殿主根本没有动机去为她花费资源,向宗里换取太阴功法。’ ‘这一份月华,如若它真就是殿上于此行中所得的唯一一份月华,是决计没可能落在黄彤的手里的。’ ‘时至今日,它的贵重只怕还在一位未知是否能成的筑基之上,用在助她功成显得过于浪费,连师尊也不会点头!’ ‘除非她能自行再夺一份月华,以她手段心计,这倒不见得是不可为之事。’ ‘可……她真的会就此改修吗?’ 圣女沉默不言。 她自问已然作好了任何有助保全自身的准备,情报的欠缺和视角的局限,却令她惴惴不安,几乎只剩下了用作维持表面冷静的理智。 是以击杀那出逃的织丝女时,她手段尽出,不留余地。 当中也不好说,是否有着借此发泄内心忧惧的动机在。 蔽月宫中,却不见得便再没有了另一位能助黄彤成道的织丝女。 良久,她才转向身后披着兜帽披风,将一身存在感尽数掩藏于阴影中的身形,恭恭敬敬地开口问道: ‘师娘。’ ‘依您看来……黄彤会否改修【太阴】?’ 被她称作师娘的女子比她矮上将近半个头,在北境女子中算是矮小身材。 此人的身段隐在袍服之下,却仍能依稀看出体态之风流健美。 梨形的腰臀弧度处处展现着成熟之美,绝对是能勾起每位北境男修心底欲念的绝代佳人。 她的手臂露在袍袖之外,泛着北境少见的古铜色泽。 道道符文铭刻其上,时而给人如活物般游走蠕动的错觉。 世人只知长生殿有五位真传筑基,却少有人晓得这位深居简出的殿主夫人,同样是筑就了仙基的高修! 圣女一身符道皆是自她处学来,自晓得师娘修行的是当世少见的【梦演】一道,属于古符箓道的一种。 不擅实战,却有未卜先知,料算天机之玄妙。 也唯有蔽月宫再度出世般的大事,能让这位殿主夫人亲身出殿一睹其风光!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天机莫测(下) 听了圣女所言,夫人只是微微一笑: “我又不曾见过宫中情形,如何能够说得准?” “殿主安排让彤儿在蔽月宫突破,原便是为她留了转修的道路。” “如若她真有缘法,殿上不会阻拦。” 圣女的沉默更冷了,不知多久后才吐出一句话: “夫人不如算一算……” 话刚出口,便见夫人脸上泛起淡淡微笑: “裳儿,你也太瞧得起我了。” “我只是个年老力弱的老筑基,有幸学了几手平平无奇的巫术,又怎有本事隔着一层无定雾去推算宫中的情形呢?” “何况就算抛开无定雾不谈,蔽月宫作为大人安置法宝机缘之所,本身也至少接近了法宝层次。” “若是我成神通,倒是能试着一算。” 圣女无言以对。 夫人每次把话带到这上,意思便相当于明确的拒绝了。 长生殿上并无古巫箓道的功法,夫人的一身功法和巫术,都是她自家之物,本没有筑基以后的篇幅。 此道在当世传承散失,几无补全的可能,梳当于道途断绝了。 这就是修行冷门道统的坏处,何曾听过修炼【寒炁】的修士,会因着功法残缺而止步不前的? 圣女却与她面临着同样的处境,【望光棱】进无可进,是以更不愿教前程远大的黄彤成事。 只听她说道: “如若弟子换个问法呢?” “不提黄彤是否会在蔽月宫中成功寻获机缘,转修太阴。” “而是在假设条件充足的前提下,算她是否会改换道途。” “如此一来,便能最大程度绕过蔽月宫和无定雾对推算的干扰了。” 从她提问之熟练看来,这显然不是她第一次向夫人求算了。 将自身存续的希望,寄托在上修会对自己完全诚实上,固然是蠢得没法再蠢的做法。 但在没有别的可行之路为前提下,求诸于夫人的仙基演算,总胜过毫无半点情报,立于此地空等命运裁决。 圣女修行一生,自觉一路走来,不外乎是如履薄冰四字, 关乎到生死的时刻既已到来,她已然没有顾忌了。 夫人闻言,笑意似乎显得苦涩: “彤儿终究不是我的血脉传人。” 这话高明得很,霎时间便能延伸出好几种解读: 巫箓道的推演之术多以血脉为媒介,黄彤是殿主的亲属,却与夫人之间并无血脉牵连。 即便夫人已属筑基之尊,要准确地算出黄彤的行动走向,却仍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同时,这句话也是尝试在向圣女喂定心丸。 黄彤是殿主本家,是以殿主更多时候会为这弟子考虑更多,与其无亲无故的夫人却不会如此。 她与圣女之间虽无师徒之名,却早已形同师徒之实,自然也不会袖手旁观眼看着圣女被害。 此时此刻的圣女,却已然不是这种模棱两可的言语足以抚慰得了的。 在仙宗,别说是只有师徒之实,就算真是师徒、父子、道侣……同样不值得信任。 唯一可以信任的,唯有利益。 你对上修有用,上修们便能容你活着; 你的进步能助上修们进步,上修们便教你前程无阻。 正因如此,圣女方能以一介尸修耗材之身,一跃而成殿上最受重视的数人之列。 然而也正是这利益为先的思维,此刻使得她无可避免地为未来感到不安。 她之所以能存活至今,稳步修至练气后期,甚至有了突破筑基的可能,是因为师尊需要她的【望光棱】。 日精月华既是身为太阴传人的象征,同样也是长生殿主更进一步的基石。 为此,她从来没曾担心过会走不到最后。 如果无法更进一步,限制着她的也只可能是她的天赋,而不是对殿上任何人而言都堪称恶毒无比的机遇。 毕竟,生在长生殿上本来就是最恶劣的机遇了。 但若黄彤改修太阴,这一切可就不一样了! 师尊是否会眼看着自己死在黄彤手中,从而成就后者的意象,好教殿上多出一位板上钉钉的太阴真人? 日精月华固然对殿主很重要,但只要黄彤前途在望,长生殿也必然会得到宗里更多的重视,殿主不见得就得不到想要之物! 当然,圣女很怀疑即便是在宗内,到底能否掏出大日煌阳金精这全然与太阴相冲,在一定意义上比月华更为珍稀的玩意儿。 但她不敢赌仙宗能否赐下日精,更不敢赌殿主会如何取舍! 长期以来的压抑和恐惧,终于使得她心底的防线颓然崩塌。 但见她霍然转过头来,空无一物的上半张脸如同常人睁目时般皮肉皱动,教人看着便心下发寒: “夫人这般一说,倒是轻易不过。” “可……却教弟子如何能以此自安!” “弟子不是奢求您会为我的性命,不惜违逆师尊意旨。“ “更没想着求您让我踏进蔽月宫中,与黄彤一决高下生死。” “弟子只是想要活着……只是想要活着而已!” 说到最后时,她的话声听起来几乎已形同于野兽的狂嚎。 平素压抑越深之人,一夕爆发之时,往往也是更为狂烈。 夫人却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缓缓伸出手来,轻轻揭下她的兜帽抚往她的头顶: “活着,可从来不是想要活着,便能如愿的。” “即便如我等般成了仙基,凭虚御风,在世人眼中风光无限,却仍是没法掌控自身的命运。” “连自家之事尚且作不得准,更何况要为旁人的生死前程作谋算?” “彤儿是否能成,她成了你又当如何,便只天知晓而已。” 她声线轻缓: “只是,我倒也有一些话要提醒你。” “彤儿若能成道太阴,对殿上来说自然是好事。” “可对殿主而言,也是如此吗?” “裳儿……须得切记在这个地方,家族、血缘、情义,这些东西没一样是可信的。” “你怪我等待你无情,可我等待彤儿却也不见得好上多少。” “莫忘了……” 说到此处,夫人的声线变得更轻了: “说是她与殿主是本家,这亲缘也已然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迟疑 蔽月宫内。 黑袍黑发的女子行走于回廊之上,手中金铃震颤,铃声于无边幽黯中回荡。 此刻的她全然依循着雾气间的牵连感应前行,一双狭长眼眸低垂。 时而抬眸,便绽放出刺骨的寒光。 平素对尸修们敲骨剥髓得来的阴尸煞,并非毫无用处。 此时此刻,随着她不停地将尸煞吸纳入体,一身后期修为正无止境地往圆满迈进! 练气后期圆满,事实上便是修士筑基前能够达到的最高境界,也即常人所称的练气巅峰。 正如中期的修行比前期艰难一倍,后期的修行比起中期,同样是难度倍增。 加上黄彤以阳身修阴法,效率原本便大打折扣。 好在尸修们尚算勤勉修行,为她上进之路添砖建瓦。 黄彤自然也不会亏待他们。 待得自身筑成仙基,对阴尸煞没有需求了,她将放开让有资质筑基的尸修突破。 这就叫先筑基带动后筑基,在某种意义上,黄彤的突破,也是在为殿上的一众后辈开辟前路。 至少换作是白裳的话,肯定会这样子替自己脸上贴金。 每次想起圣女那家伙,黄彤总是忍不住想要笑出声来。 一个道途断绝的可怜虫,在她跟前何以自安? ‘她想要我死,是因着她晓得我能轻易地把她除去。’ ‘当真是小人之见……但教我筑成仙基,道途便是畅通无阻,还跟一个修了断头路的筑基较个什么劲?’ ‘这些出身至微至贱之人,便是改不了疑心重的老毛病。’ 黄彤自觉也是疑心甚重之人。 只是在她看来,她的猜疑心自然是敏锐的表现,旁人的疑心却是庸人自扰,不值一晒。 谁为耗材,谁能求道,难道是凭着后天的算计心术能够改变的? 一个人的命运,早在降生于世的一刻起便已经注定了。 生在北麓山脉内外诸山村小镇的凡人们,连当耗材也要等到身死之后,才有资格被送到殿上作活尸。 其中的绝大多数人,还不见得能修出煞气来。 生来便能修行的人,跟连尸修也当不明白的人,难道应当有着同样光明的前程吗? 她是殿主本家,仙宗真传,道途便当比世上绝大多数修士还要顺遂,不然这身世靠山有何用处? 只是,这世上却总是有着不甘上进无门的出身卑贱之人。 比如说,那个叫燕澄的家伙。 黄彤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她向来很不喜欢那少年眼里的傲气。 是,那厮有修行【寒炁】的缘法,前路确实是比无数同类都要光明。 可即便教他成了,又能如何? 寒炁在当世为显道,却不是什么强力的道统,更不能与殿上传承齐全的幽冥相比。 更何况,幕后之人不见得有意让他更进一步。 黄彤见过太多像如此般高傲而短视的少年人了,天童入殿之初,不也是一个模样? 时间终究会将这锐气磨蚀殆尽,燕澄进境太快,在殿上待的年月尚不够久。 待他进无可进,其时的绝望只会更深。 反正这不会是这几年内的事了。 黄彤的脚步停在了一道古朴沉实的巨石大门跟前。 摄魂铃和眉心雾羽共同造就的感知,教她确定雾气的源头便来自这门后,来自某位潜藏于这蔽月宫中的织丝女。 她并不关心对方是何背景来历,只要是个能吐丝的便可。 至于一名藏身于此的织丝女背后,能够牵扯出多少贵重难言的机缘? 只要把对方炼成尸傀,这机缘不就落到自己手里了吗? 黄彤的思维素来直接,行事由是横行无忌。 她的身形顷刻化为雾气,自石门的夹缝里钻了进去。 殿上一片阴暗。 高渺的穹顶,巍峨的神坛……这些当世修士终生也未必能得睹一次的壮观奇景,本该一刹那便将她的注意力抓住。 然而此刻,黄彤的目光却全然定格在九座神坛正中散发的亮光之上。 【月桂清阴玄华】 ‘在这蔽月宫中,果然不只一份月华……’ 那双蛇蛟般阴森可怖的眼眸里头,当下剩下的唯有灸热。 那份在她驾驭龙首巨像砸穿宫墙之际,飞往天际诱发诸筑基争夺的月华,黄彤自知无缘染指。 大师姐钟天缨可说是众真传中对她支持力道最大的一位。 可即便是这位得了月华,也绝不可能拱手让出。 真传们期望她成就【幽冥】仙修,可不代表同样会支持她改修太阴! 黄彤太清楚成为太阴筑基背后的意义了。 但须五庭十二殿中有门人用不着耗费宗内资源,独力成就太阴仙基,宗里绝对不会吝惜把区区一份筑基功法赐下来。 对于承继了仙君传承的一座千年大宗而言,稀缺的从来不是功法,而是资源! 只要黄彤能成功保住手头这份月华,成就太阴筑基的大门便将为她敞开。 唯一可虑者,便是自家师尊的态度。 他是否会乐见自己未来抱得金丹,成为一位在宗门眼中份量远较【幽冥】真人为重的【太阴】真人? 黄彤的眼神骤然变得阴沉,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她终归是决断明快之人,很快便下了判断: ‘先把月华取到手里,改修与否大可再行思量。’ ‘大不了也就是被逼着把东西吐出来……好处握在手里了总是筹码!’ 心思既动,左手便即往着那闪烁着亮白神光的玄华摘去。 事实上,自她注目月华,思绪纷纷乃至决心出手为止,只是短短数个呼息间的事。 然而在某些时候,哪怕只是一瞬之间的迟疑,也会化为足以将人性命压垮的沉重。 那自她进殿之初,便始终似远实近地在她身周荡漾的雾气已有异动。 一道形体在她身后重聚,冷白色的剑刃闪耀。 换作在平时,黄彤必然会借由摄魂铃的感应发现这异常。 然而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月华之上,却是无心也无暇细细感知所处环境的异状。 而那暗中出手之人,也并没有给她反应过来的机会。 待得她察觉身后灵力波动,燕澄手中剑光已如白虹破雾,径直削往她手执金铃的右腕! ------------ 第一百二十三章 断腕 按理而言,燕澄身为一位练气中期修士。 无论是反应还是速度,也没可能比黄彤更快。 黄彤的《飞雾藏鸦》甚至用不着结印,心念一动即可化作漫天飞羽。 到时只须金铃一动,燕澄必然再无生机! 然而燕澄修习了《八叶浮萍剑经》。 这部【上阴】一道的剑经,在练气部份的内容确可算是乏善可陈。 毕竟在上修眼中,练气仔们就该老老实实打好基础,满脑子好勇斗狠算什么回事? 燕澄此刻施展出的剑术,也着实没有什么超乎想像的神异。 唯有极致的高渺,轻快。 如同夜空中一闪而过的璀璨星芒。 而黄彤,虽然已有许多年不曾与人斗法,反应之快却仍超出了燕澄的预期。 只见她眼中雾气沉浮,下个瞬间身形便要化作黑羽消散! 然而便在此刻。 那笼罩着她狭长眼眸的黑雾霎时间被打散了,她的瞳孔骤地扩张,显然没曾料到竟有人能干扰她施放遁术! 见状,燕澄眼里闪过一刹得色。 黄彤手里终究握着摄魂铃,至少对于自身体内的雾气,她的控制确实是颇为稳固的。 宓娘纵然占据地利,能够掌控蔽月宫中流散的无定雾气,对黄彤体内雾气的掌控力却也相当有限。 极其量,也只能将她的遁术延迟一瞬。 这一瞬,对燕澄而言似乎却已足够。 黑雾既自黄彤的眸前退散,这位女修眼前一亮,来袭者的身形形貌便即映入眼帘。 ‘燕澄?’ ‘怎么可能!’ 她眼内掠过一刹的惊诧,手腕却已抬起,便要晃动金铃。 下一刻血光飞溅。 黄彤身形化作黑羽飞散,下一刹便于神坛前重聚身形。 这位长生殿真传的面色前所未有地惨白,双目只盯着断落在地的右掌── 以及仍自吊在她手中的,明灿灿的金铃。 剑光断腕的震撼过于强烈,乃至于当黄彤凝聚神识,试图隔空驭使金铃晃动时,一切已然太迟。 燕澄几乎是在她断手落地的一瞬间,便即飞趋上前,将其连同金铃收进了镜中。 仙镜内外隔绝神识,犹甚于雾海阻断感知之奇。 哪怕黄彤立地抱得金丹,以真人层次的神识来感应金铃,也注定一无所获! 倏然失去一掌和最大倚仗的黄彤,这次再无一丝犹豫,几乎是转瞬间便再次发动了遁术,身形直奔殿门而去。 面对一位境界已知不如自己的尸修,她甚至连一丝试着与对方正面斗法的心思也未生出,一瞬间便已沿着进殿时算好的逃跑路线亡命飞驰。 身为殿主手把手教养成人的真传弟子,黄彤的思路直至此刻,仍是无比清晰: 燕澄既然能够削断自己一只手,手头上肯定有压制自己的底牌。 焉知这小子在此地得了多少机缘?多了多少手段? 摄魂铃既失,哪怕她比对方高出整整一个小境界,也已没有了在斗法中轻言取胜的把握! ‘更何况,此地不见得只有他一人在。’ 黄彤目光冷如寒霜。 这些卑贱之辈侥幸得了些许机缘,便斗胆断她一掌,逼得堂堂真传仓皇逃窜。 若然是在平时,她自是没法容忍如此羞辱。 然而…… 她瞥向左手里紧握着的冷冷光华。 月桂清阴玄华已然到手,接下来无论是转修太阴,还是按照原先计划筑就【祭道茧】,也全然有了可实践的土壤! 没能抓获织丝女,确实于筑基之事影响颇大,但黄彤本来也作好了预案。 殿上不是正有位不曾筑基的养尸女在吗? 在正常情况下,师尊当然不会容许自己把白裳直接当作耗材耗掉。 但她现下又不是要白裳的命,只是想要对方乖乖吐丝协助自己突破而已。 这样做既合乎师尊的利益,师尊决不会反对的! 至于白裳,大势在前,她纵心怀怨怼又能如何? 这里是仙宗,没有什么比上修们的利益更重要! 黄彤的身形显露而出,正要再一次化成飞羽遁走。 便在此时,她的瞳孔倏然放大。 在她眼前的沉沉迷雾之中,倏然间织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大网,银白色的丝线将她的去路尽数封锁。 ‘牵傀丝……’ ‘此地果然有织丝女!’ 黄彤眼中亮光绽放,目底深藏的阴霾反倒变薄了几分。 这丝线是压制尸修的神物,却对身为活人的她全无用处。 既然碍了她的路,那便尽数烧净就好! 她掌里仍握着月华,也未结印,只双唇微张,便要灼灼幽火于唇齿间流动。 【天尸幽火】! 此乃尸修们即便掏空家底,也注定连瞧一眼封面的资格也没有的地阶术法,只容殿上真传参阅的无上杀伐手段。 单是修成此法所须的灵物之一【天尸煞】,就是只有练气巅峰尸修方能凝聚的奇珍! 这才是黄彤身为殿上真传的压箱底手段,全然凌驾于殿上任何一位练气之上。 即便是圣女白裳上应太阳灵妙的【明玫阳火】,尚不足以与这焰火比拼猛烈之威势。 唯有同样以唇齿作为施放媒介的【朝露晨玫金光】,或能以施展时的奇速压过此术一筹。 却也快不过黄彤的《飞雾藏鸦》! 便在此时,忽听燕澄话声自后响起,言语间满是感慨: “如此手段,当真无愧殿上真传身份。” “可惜了。” 下一刻,只听弹指声响。 一道澄澈至极的紫光明焰越过黄彤头顶,霎时间将整座丝线织成的大网点燃。 寒霜与星光占据了天与地,极星的紫芒倒映进黄彤眼里,连带着让那向来只有阴暗的眸子也显得明亮了。 黑袍女子身形刹那炸开,故技重施化作飞羽流散。 然而这一次,鸦羽的轨迹前方并非畅通无阻,而是被骤地收紧的网罗将去路扼杀。 黄彤闪现于焰火光网之侧,身上寥寥落落的鸦羽既为冷焰所灼,亮紫焰光便顺势攀到了她的黑袍上。 而焰网收紧之势未曾稍缓,势将她逼得退往燕澄所在的方向! 黄彤脑内霎时转过千百个念头。 只是下一刻,万千思路便为透体而进的寒光阻断。 她霍然回首,却只瞧见了一双因着相距太近,唯有两道亮光灼灼生辉的瞳孔。 灵剑穿胸而过,将她的半边肺部捅了个对穿! ------------ 第一百二十四章 茧中蚕 血洒满地。 黄彤身形再次化作飞羽散开,于神坛后方重聚身形,染上流火的黑羽在半空中烧尽。 她身上的法袍确实质量上佳,受了这许多次上阴星焰烧灸,竟然还只是略有破洞。 只是燕澄晓得,这家伙的状态决不像看起来般若无其事。 练气修士终究是血肉之躯,不是像筑基修士般只要作几回吐纳,大不了吃几口灵物,就能重塑道身,断肢重生的狠人。 断了一只手的伤势说重不重,说轻却也不轻。 尤其是,这会儿的黄彤可没有服丹疗伤的余裕。 与此同时,上阴星焰虽然未曾攀附上她的肢体。 其中蕴含的冷彻寒意,却必然已渗进了黄彤体内,凝固脏腑经脉,减缓灵力流转。 再加上刺穿她肺叶的一剑…… 毫无疑问,黄彤施展《飞雾藏鸦》的速度之快,间隔之短,着实超出了燕澄的预期。 可在这种种负面因素的影响下,她还能再化成黑羽多少次呢? 燕澄目光冷冽。 练气修士的灵力再厚,终究是有极限的。 若然黄彤离此极限尚远,他也不介意往她背上多推一把。 下一瞬,他脚步已然展开。 浮萍天剑步! 与用作守势腾挪的白鹤七星步不同,这门出自《八叶浮萍剑经》的步法与剑势环环相扣,有助益剑势神速之功。 霎时之间,白茫茫的剑影将黄彤去路封死。 亮紫色的焰光随即于那白矩之上升起,将不断尝试外逃遁去的飞羽焚烧殆尽。 便在此刻,唯见一点幽黑焰光于漫天飞羽间亮起。 不到一刹,这焰火便自再度现形的黄彤唇间飞吐而出,倏然里破穿剑影,掠碎寒霜! 【天尸幽火】! 她既非尸修,修至巅峰亦难成天尸。 此法既是她将殿上过往练气巅峰尸修价值榨尽的明证,同时也是她修持多年掌握的最强术法。 燕澄早料到她有此一着,手中捏好法印,焰火迸现瞬间,他的身形已化作飞雪飘散。 《霜雪身》! 这门自养尸院得来的天尸道传承,已然屡次救燕澄得脱危难。 需要结印方能施展,是《霜雪身》最大的缺点。 可对于比任何修士都更要谨慎小心,时刻空着一手,以待施展术法的燕澄而言,这却算不得是致命的缺陷。 火光止息的一瞬间,他猛然掷出手中灵剑,在黄彤肩头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黄彤一声不哼。 此时的她似乎已晓得自身退无可退,身形疾闪反冲至燕澄跟前,一记鞭腿自上而下地重重扫落! 燕澄双臂架于头顶抗着这一击,《上渺炼体玄章》凝聚的寒霜冻气,尽被黄彤腿上的猛力踢得粉碎。 若非此法有内护筋骨之能,光是这一腿便足以踢断他双臂! 时至此刻,凭藉境界优势压制燕澄成了黄彤眼前的最佳选择。 她体内的灵力既比燕澄深厚,身体素质也非后者能及。 一旦局面化为近身搏斗,她的优势其实是极为明显的。 单是一记无甚出奇的鞭腿,便使得燕澄用尽全力方能勉强抗衡! 黄彤的眼瞳中,此时只余下了纯粹的平静和轻蔑: ‘愚不可及。’ ‘你若有剑在手,我还须避你锋芒。’ ‘却自行弃了趁手兵器不用,不乘着此刻杀你,更待何时?’ 听着双臂臂骨响起的格格响声,燕澄眸里却有笑意。 他刻意卖这破绽,只是为着诱使黄彤近身而已。 不然这厮闪现来闪现去,什么时候是个尽头? 黄彤的实力确实很强,心计谋略也非一般尸修可比。 但正如燕澄先前所预想的一般,她有着一个致命的缺点。 那便是缺乏与势均力敌的对手之间生死相搏的经验! 她身为殿主真传,练气后期,殿上本没哪位练气能是她一合之敌。 圣女倒是大机率在她之上,然而以这厮的行事作风,肯定是一见圣女便即掏出金铃,哪里会有与对方公平对阵的机会? 人的行为是由性格决定的,预测了人的行为,便能预见其命运。 正因着缺乏生死相搏的经验,黄彤不曾注意到燕澄指间勾连的丝线,不曾注意到丝线另一端系着的灵剑剑柄。 当两人间的距离拉近到如此地步,这看似微小的疏漏便决定了胜负。 燕澄猛然将丝线回扯! 意识到剑锋及背的一刻,黄彤故技重施,再次想耍化羽遁走。 然而这一次,一只从旁伸出的苍白手掌握住了她仅余的手腕,将她的身形定住。 黄彤霍然侧目,宓娘面具上的金鸦轮廓映进她的眼里。 这位女修着实没想到当此生死关头,为她的命运一锤定音的,竟然会是一个从不曾被她瞧在眼内的养尸女。 那双永远隐在黑雾后方,如蛇蛟般的眼瞳刹那尖竖。 可还不待她有何举措,【破云】已然回转,自她的心脏处穿透而过。 燕澄自然不会留给她绝境翻盘的机会。 双爪紫焰流淌,如同早已预演过千百次般一爪断喉,一爪破腹! 胜负判然。 黄彤跌跌撞撞地倚坐到背后无名的神坛上。 冷白色的剑刃自她前胸穿出,比起常人鲜血显得黯淡的血水缓缓淌落在地。 【幽冥】修士的生命力,在诸道统中算得是不弱了。 可黄彤不过一介练气,还没修到心脏被穿透了也能若无其事的地步。 以冷白剑刃为起点,彻骨的寒气渗进她的经脉,将她的五脏六腑冻僵。 三丹之中虽犹有灵气沉浮,却再无复起余力。 更要命的,是那虽带着冷意,阳火本质却不断地损伤着她体内阴煞之力的亮紫焰光。 她缦缓抬目,望向燕澄的眼神一时暴怒徬徨惊恐惆怅皆有。 却霎时化作尽显仙宗门人底色的一句问话,于燕澄心湖中泛起: “尚有和解可能吗?” 燕澄闻言,再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和解?” “此时此刻,这样的玩笑可不有趣!” 黄彤眼神一僵。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藏在那双眼眸深处的不甘,却渐渐释然了。 能够把她算计至死的人杰,怎可能会被几句低水准的花言巧语瞒骗过去? 她也没有什么利益,足以在这时候搬出来换她一条性命…… 不,并非没有。 只见她摊开手掌,净白如天上月的明亮光华闪烁生辉。 却换来燕澄一句深得仙宗门风三昧的笑语回应: “这可不是我的月华吗?何时落到了道友的手里的?” “道友该不会是想用我的物事,来换自己的性命吧?” ------------ 第一百二十五章 黄彤跌倒,燕澄吃饱 黄彤毫无悬念地殒落了。 平心而论,这位临死前的一系列举动看似有失身份。 可换作是燕澄在她的处境,不见得就不会作出类似的事情来。 如果说仙宗门下,会把身为高修的尊严当回事,那也唯有是在这尊严能够换取什么的情形下。 人若死了,体面值得几文? 仙宗盛产为着求道不惜一切的人材,而这恰恰是无论燕澄有多不喜仙宗作风,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深表认同的一点。 难得在这世上活一场,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呢? 若然说有什么值得燕澄豁出性命,也就只有道途而已! 黄彤既死,三丹镇物即被燕澄持剑剜出。 她贵为殿上真传,一身镇物自然均是【幽冥】一道中最顶级的灵物。 下丹镇物【硫火灵墟】、中丹镇物【濡秋蝉】。 皆是品质上乘,能让幽冥修士稳定突破至后期的良材妙物。 燕澄的注意力,却自然而然地主要放在了她的上丹镇物处。 【雾鸦飞羽】。 将近半年的等待终有所成,他眼中亮起喜悦之光,小心翼翼地将鸦羽置于掌心。 也不理一旁宓娘目光,自顾自地盘腿而坐,开始将鸦羽容纳到下丹里头。 顷刻炼化! 《潜雾隐元诀》中,本就有着将鸦羽与雾气一同炼化的法门。 燕澄此番将两物合而为一,镇于一府,镇物主体亦从无定雾转为鸦羽本身。 因着镇物之变,下丹气府所得的镇物神妙,也因而在【隐曜】的基础上生出蜕变! 燕澄双目微睁,眸光澄澈: ‘这崭新的神妙名为【承影】,继承了【隐曜】提升位格的能力。’ ‘同时添加了控御光影,提升光、影术法道行威力,以及加快所有法诀施展速度的能力。’ ‘倒是不无小补!’ 控御光影,这四字说得甚玄,其实与【镇庙】赋予之控摄水火的玄妙类似。 燕澄手中没什么光影相关的法诀,至少没有适合练气期修行的。 只能期望日后得到合适术法后,再使这神妙加持于术法之上了。 提起光影相关法诀,让燕澄留下最深印象的,当然便是圣女大人的《浮光掠影秘法》和《朝露晨玫金光》! 前者是修成太阳仙基【望光棱】的前置法诀,既与仙基高度相关,燕澄很怀疑自己能否修成。 后者却不一样,只要能找到合适的灵物为材,他完全可以借由【上阴】与【太阳】间的关联试上一试! ‘只可惜,太阴一道的光影之法,肯定都被仙宗监看得死死的……’ 至于【上阴】一道的正宗法诀? 燕澄可没打算对这抱有多大期望,反正最后很大机会是要失望的。 能自断剑【青萍】之上悟得《八叶浮萍剑经》,对他而言已是意外之喜。 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比起控御光影,真正使得燕澄感到不虚此行的,却是【承影】对施法速度的增益。 要知道按理而言,每一门术法的施法速度都是有着上限的。 修士的术法造诣、灵力水平、经脉质量,固然能够尽可能地将这速度提升,却无法使之超越本身的速度上限。 就算燕澄有【隐曜】在身,对练气期术法的理解和造诣均至臻极,也同样受限于这隐形的天花板。 一般而言,练气修士的施法速度也就那样,还得被某些术法所属的道统扯后腿。 例如五行术法之中,火、金术法的施放速度就最快,水、木次之,土行最慢。 而【承影】却是把这无形的天花板强行拔高一截,这意味着几乎在任何同境斗法之中,燕澄也能稳稳地抢占先手! “先发制人”这四字的重要性,黄彤已然用自身的性命为燕澄说明了。 ‘神妙升级后,凝聚成形的仙基也将更强。’ ‘这是足以影响往后数十年,乃至百年修行路的提升。’ ‘依着长生殿主与众真传的谋算,走上这顺遂无比的修行路之人,原本应该是黄彤才是。’ 燕澄眼目微敛: ‘不曾想是我活下来了。’ ‘既是我活下来了,黄彤道友遗留的仙道资粮,就自然当归我所有。’ ‘我若没能成功筑基,可不是害黄道友白死了吗?’ 要知道黄彤遗留的修道资粮,可远远不只是这几件镇物! 他转向侍立在旁,不发一言的宓娘道: “道友可否助我把她的法袍解下来?” 饶是宓娘面色素如古井无波,乍然听闻这话,嘴角也是不甚自然地抽动了一下。 正当燕澄开始反思,自己是否不应在宓娘跟前表现得太有今修作风时。 宓娘的回应,却更是教人震撼: “公子……莫非没打算留着此人肉身?” “只要将其炼作尸傀,收于蔽月宫中。” “为这迷雾所隔,即便是【天算】【梦演】两道的抱丹真人亲自施展神通,也没法算出此人身死前后的因果。” “若是如此,倒是不必心急将她身上法袍剥去。” 好家伙。 燕澄瞥着宓娘,这才想起身为纯正古修的这位,思路只会比历经千年演变的仙宗今修更为简单粗暴! 在那个年代,别说什么用人为材了,大周的王侯们一句话便能把耗材们开除人籍。 既然也开除人籍了,用起来也只会比今修们用人庶材时更直接,更凶残! 今人都说古修纯朴重义,慷慨豪侠,远非今人之可比。 可古修们的优良品质,那是用来待人的。 现代的练气仔们乃至筑基小儿,在古修们眼里那算是人吗? 他觉得太阴仙宗不当人事,可要换作是经历过上古、近古时代的老东西们,说不定反倒把仙宗看成是文明先锋了! 燕澄轻轻叹息一声: “道友的提议确实很好。” “只可惜,我却不曾学过这炼制尸傀之法。“ ”要不然,不只是黄道友遗留的资粮将为我所用,这肉身也有用武之地呐!” 宓娘把正脸对着他,似乎思考着是否应当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思量半晌,方才说道: “公子……你不是得了她手里那座金铃吗?” ------------ 第一百二十六章 双修一次?不够 这句话恰如平地惊雷,点得燕澄欢喜万分,一抖袖便将摄魂铃取在手中,还连带着黄彤的一只断手: “道友思虑当真周全!” 他倒不是想不到此物玄妙,只是长久以来,他均把摄魂铃看作是黄彤手中的利器严防死守。 一时倒是忘了,此物也能为己所用! ‘如今既得了此物,殿上再无尸修能够危及到我的性命。’ ‘哪怕是圣女对上此物,也只有自叹倒霉的份儿!’ 至于炼尸成傀,驾驭尸傀之能,燕澄倒是没感到有太大用处。 长生殿上没听说有几位练气后期的尸修,一群中期的家伙,在连他也需要借助外力来对付的强敌前,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燕澄亮灼灼的眸子里似有感慨: ‘我还是太晚得到此物了,如果是在初期时掌握此物,也不至于终日提心吊胆……’ 他清楚得很,此物是绝不能公然拿出来的。 殿上有多少年没折过真传弟子了?这次黄彤既死,诸位大人们的怒火可想而知。 对着这些筑基高修,摄魂铃便只是块破铜烂铁而已。 其尴尬的定位,使得燕澄原先的欢喜此刻颇打折扣。 ‘无妨,至少这会儿还能派上用场……’ 只听燕澄说道: “还请道友先行回避。” 摄魂铃的驭尸妙效确有其指向,然而听闻此铃声,仍然会对尸修的神识造成震荡。 宓娘的修为道行固然莫测高深,不能以寻常尸修度之。 燕澄却有必要作此一问,以表现自身关心对方安危的态度,也好避免她受铃声影响后生出怨念。 果然,宓娘闻言便即缓缓往后退开。 但见得燕澄抬起手腕,轻轻一晃。 叮。 黄彤的身形倏然站直,原本已然浑没见半点神光的双瞳显得更麻木了。 结实丰润的身姿,也在霎时间变得僵硬。 一道淡白色的雾气自她七窍飘出,缓缓被收进燕澄手中的摄魂铃里。 正是这位练气女修遗留的残魂。 练气后期修士的神魂比常人强大得多,死后在体内残留的时间也更长。 如果黄彤持有如同【青面金兽佩】般的至宝,或能凭此寻求转世之机。 只是即便她身为殿上真传,类似的器物,仍然不是一位练气修士所能奢求的。 那可是书院发给筑基修士的法器,就算是人手一件的标配法器,也胜过像摄魂铃般最顶尖的灵器。 当然,从这点也能看出长生殿的资源并比不得一般的大宗门充裕。 不然以黄彤在殿上的身份地位,一件防身法器终归是要有的。 燕澄也从未听过,史上有过练气修士能够夺舍转世的。 纵然开辟了上丹,神识有所增强,魂魄的强度终究为境界所限。 如此看来,能使修士越阶得到位格加持的性命相连之法,就更是显得贵重了。 他望向宓娘,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搏杀的眼神显得决断: “我中丹圆满,随时便可开辟上丹,使先天一炁入主其中。” “我曾得《阴阳补萃妙合玄经》,为上古双修法门传承,唯有此法能得先天一炁。” “只不知……道友可愿助我修行?” 燕澄前世的经验算不上浅,可像这般直球进击还是第一次。 以他个人的经验,在毫无感情基础的前提下如此直接,多半会把事情搞黄。 然而他已经没有时间去与宓娘培养感情了。 对方的话说得很明白,想要定下命约,领取此地仙缘,就必须先突破至后期。 而突破后期总是有风险的。 在燕澄的角度看来,先行借由双修凝聚出先天一炁,以此炁冲击上丹。 自然比起先突破,再凝炁更为理想! 眼看宓娘沉默下来,燕澄看似平静,心思却是起伊不定: ‘在情在理,假如这人真有与我性命相连之心,本是不该拒绝的。’ ‘我的修为道行越深,她所能共享的益处也就越大。’ ‘在某种层面上说来,助我就是助她自己,怎有人嫌自身的修行进展得太顺畅?’ 话是这样说,如果宓娘无意顺从,燕澄也就只能就地突破,往后再去寻觅用作凝聚先天一炁的双修对象了。 单从修行的角度看来,圣女倒不失为一个好选择,至少她在双修上的经验肯定丰富得很…… 便在此时,宓娘终于开口问道: “依公子所见,要修行此法须得双修几回?” 燕澄说道: “如若一切顺利,一回理应便足以凝聚出先天一炁。” “可我事前毕竟未曾有过经验,若然一回不成,只怕还得再试上两三回。” 事实上,以他对《阴阳补萃妙合玄经》的理解之深,是不存在一次不成的可能的。 但话总是不能说得太满,万一真的事败了呢? 听宓娘的语气,对这双修一事只怕也不太感兴趣。 有些话还是事前说清道明为好,胜过事至半途,又为此争执起来。 以燕澄对北境修士的理解,越是道行高深,道心坚定之人,双修往往便只是单纯地为着修行而已。 像是裴宜般仍然会在双修中感到欢愉,为双修而双修之人,其实是很难修行至高深的境界的。 因此燕澄也不愿被宓娘视为是贪恋双修之乐的人。 话既已说在前头,无论最后须得双修多少次,那也是为着修行,绝对不是为着从双修中找到乐趣! 虽然说,宓娘这一具肉身摆在眼前,要是说燕澄对与其双修半分期待也没有,连他自己也不会信就是了。 却未曾料宓娘说道: “一次不够。” 她抬起头来,面具下原本该长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正与燕澄双目相对: “上古定约之法有九,上阴既为诸法之祖,当取初始之法,以阴阳和合之道将定约双方牵连。” “此为《两仪相生玄约妙术》,乃建立此地的那位大人亲授妾身之道。” “然则妾身只知其法,却从未有过实践经验,修行起来只怕会生涩得教公子见笑。” “在妾身看来,最少需要九次双修,方能使得这命约完整铭刻于神魂之上。” 她“瞥着”脸上神色唯有震惊的燕澄,语气平淡得教人更震惊了: “要是公子已然准备好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 第一百二十七章 鏖战求道,突破后期!  一个人能够在一晚内连续双修九次吗? 若是这夜之前的燕澄,肯定会摇头说这是没可能的事。 练气修士固然有着远超凡人的体质,生理上存在连战九次的条件。 可死者阴身,欲望本就不像活人般强烈。 心理上的倦怠,必然会影响到实战的表现。 尸修之中,像是裴宜般衷心热爱着双修的人材,其实并没有外人想像般这么多。 直到宓娘解下身上那一件轻纱,燕澄方才顿悟,有时候某些听着便不可能之事,其实并不是绝对不可能的。 关键还是在于对手是哪一位。 宓娘修习过所谓的媚术吗?燕澄不这么认为。 眼前的女子含苞未放,举止动静也确如她所言般略带生涩。 但在绝对的数值跟前,机制如何,有时候便没那么重要了。 有句说话是怎样说的? 偶遇数值怪,拚尽全力无法战胜。 唯一的分别,便是燕澄觉得自己这次勉强还算是战胜了的。 他扶着太阴仙君的神坛,缓缓坐倒在那行刻有仙君尊名的篆字跟前。 脚边的宓娘已然沉沉睡去,薄如蝉翼的黑纱披在冷玉似的身躯表面,女修的一身玲珑曲线表露无遗。 这侍奉诸仙千年的女子,丝毫不曾因着身在神坛跟前而有所顾忌。 反倒表现出十二分的卖力,好教诸仙晓得她对自身所肩负的使命是何其忠诚。 从这个角度看来,燕澄觉得古修思维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 是处便已不无小补,可取二字更是核心。 燕澄轻缓吐出肚腹间一口浊气,不由得感慨一声: “《两仪相生玄约妙术》……当真是妙处无穷!” 神识澄照之下,无论是他本人还是宓娘的上丹之中,均有繁复无比的无尽符文显现,形同一朵银华盖顶的莲花。 这就是【两仪相生玄约】,【上阴】一道的双修定约之法。 如果创造此法的是一位当代乃至近古修士,燕澄肯定会认为,对方是刻意把定约的方式设定为双修的。 典型的老色批神棍操作了。 但这既是古法,燕澄便相信创设此法之人并无此意。 先不提古修的求道之心,比今人还要纯粹。 以北境上古时代比现在还要开放的风气,光是想要双修,何必多此一举! 古修或许比今修更冷酷刻毒,却也比今修更磊落爽快。 以今人之心度古人之腹,作出的判断通常是会有偏差的。 ‘无论如何,这会儿我总算是突破到后期了。’ 燕澄凝神内观,只见眉心气府深处,有一道如同焰火般跃动不已的白芒灼灼闪耀。 正是他念念不忘,如今终于凝聚成形的先天一炁! 古修称之为“祖炁”,又或谓之为“真铅”。 《阴阳补萃妙合玄经》中,言及此炁“无生无灭,并性真一,至清至微为大丹种”。 一般修士既不是三教中的苦修士,心湖时有七情六欲,波澜暗涌难有定时,如何修得这并性真一之妙? ‘也就只有在交合事了,万念具空的一瞬间,方能得那灵台的一刹清明……’ 燕澄这般一想,忽然又觉得先天一炁得自双修法门,当中是有其理论基础在的,深感自身的道行又增长了几分。 ‘至清至微为大丹种……说的是不得此炁,欲抱金丹,修证长生之业便难上加难。’ ‘难怪北境当代抱丹修士比起上古如此之少,却是因着失传了这凝炼先天一炁的法门!’ 此刻的燕澄已然明悟,自己凝炼这先天一炁功成,提升的不只是筑基时的成功率,更是于未来抱丹之事大大有益! 狂喜之光于他的眼眸中绽放,这少年仅仅披着一件薄袍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唇间轻语细不可闻: “金丹……” “古书中常有言道,抱得金丹客,方为我辈人。” “这一世,我能走到那一步吗?” 他作了几番深呼吸,好不容易才将满胸激荡心思暂且压下。 抱丹之事,终究过于遥远,眼前的得着才是实打实的。 他以先天一炁开辟气府,连带将其送入气府,视之等同上丹镇物,果不其然地得到了第三道神妙: 【临渊】 对比起妙效神奇,涵盖全面的【承影】和【镇庙】,这道神妙只有一个简单粗暴的效果: 扩阔气海容量! 燕澄双瞳一亮: ‘修士修行快慢,既取决于功法,亦为根骨所限。’ ‘即便人人资粮充足,传承齐全,也必然有修行一生仍碰不到突破门槛的。’ ‘当中大部份人的失败,均是根骨之故。’ ‘月华淬体之法能振筋骨、辟气脉,却无力改变生有定数的气海容量。’ ‘气海容量越大,能够积累的修为法力便越深,突破境界时所能调用的力量也更多!’ ‘不只如此,平素也用不着担心会在斗法中耗尽灵力,可说是大幅提升了我在持久战中的潜力。’ ‘往后鏖战整夜这类词语,倒不见得只能用于床笫之上了……’ 这神妙对于本身修行缓慢之人,可说是完全无用。 池子挖阔了,却没有足够的水源流进其中,那有什么用处? 燕澄却是从来用不着为修行速度担心的,满镜子的月华等着他吞纳呢! ‘再加上先天一炁自带的不生不灭之能,力竭之时只须略作吐纳,余气自生……’ ‘哪怕对上手执法器的练气巅峰修士,只须对方不曾一举将我格毙,我也能斗上一斗!’ 至于筑基修士,那自然仍是没法碰的,人家的位格在那儿摆着呢。 与他性命相连的是宓娘,又不是蔽月宫,他想要借取位格也无从借去。 想到此处,要说他没半点想法那肯定是假的。 却也没到会想着为与此地勾连,而甘心活囚于此的地步。 也罢,世上本来就没有两全之法。 燕澄瞧着地上的宓娘缓缓睁开眼眸,淡淡一笑道: “道友醒了?” “可欲,再战一场?” 身形微晃着坐了起来,莫名地显得有点可爱的宓娘摇了摇头: “公子莫怪。” “此地……隐世的时间似乎又要到了。” ------------ 第一百二十八章 藏叶 燕澄眼眸轻眨,这才想起蔽月宫每次现世,似乎都是因着与外界的养尸女生出勾连而起。 而触发蔽月宫现世的那位织丝女,早就被钉死在无字碑上了。 ‘也就是说,此地即将关闭。’ 燕澄低声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与道友间已然定下命约,却始终不曾发现你所提及的仙缘在何处。” “难道是单单定下命约还不够吗?还是……” 此时的宓娘已然披好黑纱,撇开脸上尚未消退的绯霞不论,大体上倒是恢复了平素那副凛然难犯的模样。 “妾身并无可以视物之目,纵然已与此地勾连,也极其量能以心眼瞥见比自身高一层次的存在。” “那仙缘,非妾身所能见。” 宓娘轻声说道: “但是,公子既然是得到了这殿堂认可的天选之人,理应能够见到前人的遗留才是。” “纵使,并非透过肉体凡胎的一双眼目……” 燕澄倏然间明白过来,喃喃说道: “该不会……” 他捏起月照印,抬头望向殿堂之天。 突破练气后期后,随着他的神识得到极大强化。 【洞照】神妙的范围,也自百步提升到了五百步左右。 同时,因着与宓娘间的命约牵连,使他部份分享到蔽月宫此地本身的位格。 以往只要一睹筑基层次事物真貌,便即遭逢的巨大反噬,今后也能借由宓娘为媒介转嫁至蔽月宫上。 考虑到蔽月宫的超凡位格,这伤害与不存在也没什么两样。 这等若是极大地补强了燕澄料敌先机的能力。 虽说以此地穹顶之高,区区五百步视野,理应还不足以得睹穹顶真象才是…… 然而此时此刻,燕澄却瞧见那暗沉杳远的幽黑化作了一汪深潭,一滴水自那处滴落。 然后那水滴便绽放出直透神识深处的银光。 那是一片银叶。 殿堂上的光阴彷佛停滞了。 那叶片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被这阴水放落,在历经无数瞬息后才落到燕澄掌心,随即幻化作一道银光消失不见。 而与此同时,那始终躺卧于燕澄神识深处的藏仙镜首,八道叶片凹槽终被填上一道。 千年苦待,终得相逢。 燕澄双眸之中银光与紫焰相互交织,神芒璀璨至极,无穷无尽的讯息洪流灌进脑海。 不知多久过后,他才望向离自身最近的那座神坛。 但见得写有【太阴常幽无明仙君】的那行铭篆,在一瞬黯淡后辉光已臻极致。 ‘原来如此……’ ‘藏仙镜首的八片凹槽,对应的是八位仙君相应的权能。’ ‘而深藏于这蔽月宫中,等着身怀藏仙镜的有缘人前来摘取的那片银叶,对应的是【太阴】。’ ‘故而只有这一座神坛闪耀!’ 他闭起双眸,无声地感受着银镜收回【太阴】权能后新得的神妙。 【太阴】一道,即为【太阴常幽无明性】,自上古至今就为仙君次子,也即如今被太阴仙宗奉为祖师的那位仙君所把持。 仙朝崩塌后,太阴仙君隐世,如今生死不知,却是太阴仙宗宗门之名中这个“仙”字的来源。 正道三宗如今在北境声势大得吓人,尤以三清道统的神诰宗声势最大,据闻宗门还有真君坐镇,真人不下五指之数。 仍旧不敢在名号中加这“仙”之一字,却是为何? 只因并非仙人嫡传! ‘太阴为缺、为藏,月色隐而不见为幽,其相不显,而尚有驭使诸幽之能,太阳不出,无与争锋。’ ‘在太阴仙君亲手射落太阳后,这被太阳所压的特性隐隐然也已逆转过来了。’ ‘如今太阴仙裔尚存,修太阳的高修又有几位?’ 待得燕澄再睁目时,瞳中光华已然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幽色的深沉: ‘藏仙镜位属【上阴】,本已有着凝聚日精月华的妙用。’ ‘得这【太阴】叶片之后,神妙更胜一筹,不再需要月光照映,也能自主凝聚月华,且月华成形的速度更快。’ ‘月华于镜内囤积至一定数量,更会自发衍化为诸般灵物,如月桂、金枝、宫蟾、寒玉……可为丹、为材,为符为器,点化玄妙!’ 身为练气,银镜的许多玄妙非他所能驾驭。 这叶片目前对他而言的最大好处,还是能在上阴一系的修为上,完美无缺地覆上一层太阴的外衣! 燕澄摊开一掌,掌上的星光紫焰随着神念变化而镀上了一层银白。 肉眼可见的微小霜片,于焰火之邻闪动。 ‘这……想必就是圣女提及的月明琉璃火。’ ‘以我目前的道行,还只能模拟出太阴的表象。’ ‘可随着我修行日进,这焰火终究能修至于太阴与上阴之间自如转换……’ 他眼里闪过一刹亮光: ‘就连抱丹们也不见得能看出端倪!’ 太阴隐世,威能终究不如现世之时。 更别提无数玄妙,在他境界未到的现今根本无法明悟。 然而凭藉【上阴】对【太阴】的辖制之能,燕澄终归是将自身能够掌握的收获都握在了手里。 正是世间练气修士毕生难求,独立于三丹镇物神妙之外的第四道神妙! 【化劫】 燕澄望向空无一物的另一侧手掌,银白色的月华闪亮,却在一刹那转化为漆黑如墨的浓稠浆液。 太阴主避走灾劫意象,阴象类水,月桂清阴玄华化为水相,即为【太阴真水】! 哪怕是上古那些修行正统太阴之道的得道真修,以自身神通法力凝炼此水,也会被其所须的巨大消耗压得喘不过气。 连抱丹真人凝炼此水也要迟疑,更何况是灵力量还及不上真人们千分之一的燕澄! 好在燕澄凝炼此水,压根用不着耗费自身灵力,动用的全是藏仙镜中藏储的月华库存。 ‘再加上【镇庙】控摄水火的加持,我最多能维持太阴真水数息光阴,份量也只限于这一滴。’ ‘然而作为不必耗费自身灵力便能施展的保命杀着,这一滴已然足够了!’ 他收回五指,使真水回归镜中重新化为月华。 再看向宓娘时,只见她静静地伫立在原地,似乎不曾意识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变故。 就在燕澄思虑着该如何开口时,却见这女修素手抚额,凝冰般的双唇微动: “太阴垂目?” “怎可能……即便是当初那位大人,也不见得就能勾动隐世己久的太阴果位。” 她抬起头来: “公子……所得的到底是何物?” ------------ 第一百二十九章 难言 燕澄瞧了宓娘一眼,却未曾开口。 藏仙镜是他最大的倚仗,同时也是绝不能泄露的隐秘。 哪怕在性命相连的对象跟前,亦不容轻易开口。 是以他只说道: “是【太阴】相关的机缘……这【上阴】一道与【太阴】之间的牵连,比我想像中还要更深一些。” 宓娘说道: “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上阴一道掌御日月两仪,两仪之一的太阳果位上的那位,却已殒落得干干净净。” “若然不是南方据说有某位真仙另辟蹊径,证了与太阳相邻的【清阳】果位,怕不是连天上的太阳也不见踪影了。” “太阴虽然隐世,好歹犹有月桂清阴玄华可寻。” “与之相对的大日煌阳金精,却是遍寻北境也难得一份,这也是太阳一道衰落到了极致的表现了。” 燕澄从来没听过什么相邻果位,却晓得此刻不是细问的好时机。 只觉笼罩殿堂的暗沉幽远气息越发深重,似乎确实是越发接近蔽月宫隐世的时刻了,且问道: “此地隐世之后,道友将何去何从?” 宓娘低声说道: “将随此地一同隐世。” 燕澄对此早有预料,正斟酌着开口言辞,便听宓娘说道: “不过,公子既与妾身定下了命约,那么一些以命约为基础的时空间法诀,也就有了施展的余地。” “妾身这里有一门《如影随形遁法》,在上古之时曾是连筑基、练气小修也能人手一份的传送法术。” “只是时至今日,外界已然没有定立命约的法门了,此法也就只能用在你我身上。” “修行此法后,只须公子心念一动,妾身便能应唤传送至公子身边。” “只要公子不是身在真君亲驻的诸法禁辖之地,哪怕是法宝一属,也无法追溯到定约双方透过此法进行的传送踪迹。” 燕澄心中一动: ‘也就是说,即便在长生殿上亦能动用,而不必担心被幽语钟察觉异常……’ 这念头一起,便听宓娘说道: “只是,妾身并不建议公子在幽语钟作用的范围内召唤妾身。” “幽语钟与妾身体内的碎片出于同源,一旦妾身现身于范围之内,目前执掌法宝之人必然会有所察觉。” 燕澄嗯了一声: “我明白了。” 宓娘点了点头,随即在燕澄微微张开的眼瞳跟前再一次解下黑纱,露出了一身如美玉晶莹的胴体: “此法唯有透过双修,方能深植于定约双方的命约之上。” “剩下来的时间已然不多了,公子……还请从速。” …… 邓健不明白,他只不过是被眼前难寻去路的重重回廊困得再无他法,不得不挥剑斩向墙壁而己。 为什么便被蔽月宫轰出来了呢? 他站在浓浓未散的雾海之中,面色阴沈地盯向眼前若隐若现的石造宫宇。 不久前众人凭之步进石宫的大门,如今已然不见踪影。 邓健并不是个以道行见长的修士,花在器艺上的时间多了,修道学法的光阴自然便少。 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处世之道,不曾为之感到后悔。 然而书到用时方恨少,面对着眼前被蔽月宫蛮横逐出的现状,他不免落入了不知所措的境地。 ‘好在,此行并非一无所获……’ 他紧揣着怀中冰冷得灼痛肌肤的白玉小盒。 此物或许在蔽月宫潜藏的诸多宝物中算不得什么,然而既是他唯一所得,对他而言便是无可取替的宝物! 凭着此物,或许他尚有转修【寒炁】的机会…… 便在此时,忽见一人自迷雾中跌撞着出来,却是裴宜。 这位向来穿着颇为清凉的女修,不知从何处觅得一件上好的冷白貂裘。 邓健虽然瞧不出此物跟脚,却晓得定然是绝佳的宝物! 两人甫一对视,肃杀的氛围便即蔓延开来。 就连半空中的雾气,也彷佛不再流动。 裴宜警惕地注视着邓健: “道友这是想干什么?把剑收回鞘里头去!” 邓健摇了摇头。 此时此刻,已不是他是否贪图裴宜身上貂裘的问题。 裴宜既然得了宝物出来,那就肯定也能想到邓健身上同样有收获。 即便这家伙畏惧自己的剑术,不敢撕破面皮,邓健又如何容忍她待在自己身边,随时也可能给他来一记狠的? 同样地,裴宜也没法晓得邓健会否对己出手。 结果是必然会先发制人向邓健先出手,最大程度地保障自身的安全。 仙宗门下相互猜疑的门风,在这当口显现得淋漓尽致。 最后是必然演变为双方之间的血腥火并的! 如果燕澄在场,两人或许能对彼此抱有一丝信任,相信燕澄能压制住一切可能的变数。 但当头顶上的仲裁者不见踪影,底下的小修们登时就会为着自保而互害,这也是北境修士的常态了。 裴宜自然是没有与邓健硬拚的把握的。 只见她双足一动,便要展动身法迅速逃离此地! 而邓健自然不会眼睁睁瞧着她逃跑,好藏身暗处再对自己下手。 长剑微微一晃,便要提前将裴宜的去路封死! 忽然之间,一道翩若惊鸿的白影自两人之间飞掠而过,身法快得肉眼难以看清。 纵然是以身法见长的裴宜,自问全力飞驰亦难有此神速。 只可能是练气后期的修士施展了遁术,方有如此犹如电闪的疾速! 然而,这雾海深处到底有何存在,能逼得一位练气后期修士亡命般飞驰而去? 在这骤然降临的生死危机面前,两位本已火并在即的尸修顷刻收起了所有成见,睁目瞧向雾海中缓缓走近的身影。 却是燕澄。 眼看着这位师兄一身比往昔犹要强盛的气息,两人先是僵在原地。 紧接着便即反应过来发生何事,齐齐朝燕澄行礼道: “恭喜师兄突破后期!” 燕澄微微一笑,深邃不见光亮的双眸波澜不惊: “两位不必如此。” “突破练气后期,只不过是每位有志求道之士必然会跨过的一小步而已。” “待我筑成仙基,你们再来为我庆贺不迟。” ------------ 第一百三十章 残局 如果邓健和裴宜跟燕澄一样是穿越的,肯定会直呼燕澄此刻的发言也太凡尔赛了。 什么叫有志求道的修士,就必然跨过的一小步? 两人是有没有志求道的问题吗? 那是天赋问题、资质问题、所修功法的问题,无论如何就不是有没有求道之志的问题。 他们晓得燕师兄在这趟对蔽月宫的探索中所得,必然比二人所得均要丰盛许多。 可对着一位练气后期修士,二人自然不会生出抢夺机缘的作死念头。 连问一问燕澄有何得着的言语,也不敢出口。 在这种情况下,裴宜的反应终究是要比邓健快的,好快便极自然地转移了话题: “方才我等瞥见有一位练气后期修士飞快跑过,似是为师兄的神威所慑?” “观那人的衣装,不似是咱们殿上的人物……” 燕澄笑了一笑: “你说那连跟我动手也不敢的小丫头?” “身穿道袍而又修【寒炁】,若不是神诰宗便是寒澄书院的人。” “这些正道修士平素架子倒是大得很,却竟然连与我同境交锋的胆量也无,可见本领相当有限。” 邓健、裴宜识趣地笑了起来。 至于那正道修士假如不逃的话,是否能打得过燕师兄? 两人觉得这压根就不是事儿。 这些傲得没边儿的正道修士,要是有一丁点打得过燕师兄的把握早就动手了,会弄得没曾动手便仓皇而逃? 他们可不像仙宗修士般为人务实,知晓进退。 哪怕自觉打起来有五六成胜算,那也肯定是要打的,主打的就是不见棺材不流眼泪。 从另一个角度看,对方身为眼力更敏锐的练气后期修士,只会比两人更清楚燕师兄的恐怖。 裴宜不由得感慨说道: “听天童师兄言道,这些正道的练气们总是看不起我们尸修。” “认定我等是生前没能被选中修行的废料,死后更不见得能有何作为。” “他们都瞧不起我等,偏生我等也不争气……” “只好在有师兄在!” 她向来自问是不太对长生殿有什么认同感的,殿上相对上也很少搞集体荣誉感这套。 但凡是能修出成色的,大多是头脑清醒之人。 既是头脑清醒之人,肯定就不会轻易被集体敍事影响,轻易便把上修和下修们看成是一个整体。 反过来说,在这种事情上拎不清的家伙,往往修不出什么成色来。 然而此刻,裴宜却是真心真意地为燕澄的成就而感到自傲。 说白了事至此刻,两人早就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竞争对手了。 她既只晓得燕澄是寒炁修士,那么即便自己能借由这次探索所得的机缘改修【寒炁】,极其量也只是站到了燕澄的起点上而已。 既然彼此间不存在竞争关系,她何必抱有嫉妒之心? 非但不嫉妒,今后她哪怕是在正在双修之时,每当想起燕澄师兄的道行和成就,还会忍不住挺起胸膛呢。 邓健这个人,相对没那么爱说好听话。 该说话时却比裴宜更有火候,每句话也带着非问不可的果决: “此地方才将我与裴师妹逐出来了,似是又到了即将隐世的时刻。” “虽然上头不曾正式言说,可世人皆知这次探索,是为着让黄师姐筑基。” “如今我等对她动向一无所知,却不知……是否应当贸然退去!” 裴宜听了这话,只惊得心头直跳: ‘不是,这也是能提的?’ 在她看来,黄彤在众目睽睽下破开雾海进宫,事后却半点水花没闹出来,本身便已经细思极恐得不容言说了。 燕澄忽然自练气中期突破至后期,不见得就没从黄彤身上得到好处,这事儿是她们俩该提的吗? 邓健却坚持有此一问,只见他目光炯炯地盯着燕澄,一副不得对方表态便不干休的姿态: 要是没得句准话,教他日后如何能死心塌地跟随燕澄? 只见燕澄微微一笑,似不在意: “放心好了。” “咱们的黄师姐……往后怕是用不着再让任何人为她担惊受怕了。” …… 雾海上空。 筑基间的战斗虽为笼罩天地的迷雾所扰,可双方间的实力差距着实太过明显。 战至此时此刻,已然胜负分明。 长生殿五位真传化作五色流光悬停半空,当中只土黄、澄水两道显得较早前衰弱,另外三道却是气势如虹。 尤其是位处正中的赤红流光,此刻辉光之盛,直如灼灼大日烧沸天地。 钟天缨。 上古仙朝在世之时,北煌帝君欲收天下五行,座下五位真仙分掌五德,声威之大,远及中洲。 唯有火行果位始终为【南藏太离晦焰魔君】所把持,终其一生与北煌仙朝相抗衡,并在最终亲手为仙朝的统治划上句号,无愧于上古第一魔之名。 因着这位魔君遗留意向的影响,【流火】之道在五行之中,素有斗法第一之实! 然而真正使得三位正道筑基一败涂地的,还不是钟天缨所修的道统,而是…… “魔头藏得好深!” 此刻已被打得半身袍袖俱碎,手臂更是断去半截露出玉质脉胳的妙玉霍然骂道: “你……竟已暗地成就了筑基后期……” “当真阴险至极,难怪当初妙晴师妹会为你所杀!” 钟天缨闻言,缓缓把视线投向这位开战前多脸上犹有惧色,真个战败后反倒放胆骂起来的神诰宗仙修,神色似笑非笑: “喔?” “本座突破后期,就得落上你们一句阴险至极。” “你神诰宗的修士进展迟缓,便来偷采我北麓玉石充作炼丹之资,倒是显得光明正大得很了!” 妙玉冷哼一声,她所受的皮肉伤是三人中最重的,说起话来反倒硬气: “我辈既为正道,所行所为自然皆是正道,哪里轮到你们这些魔修在这说三道四?” “你有胆便把姑奶奶碎了仙基,点了魂灯,且看妙鹤师兄会如何对付你等!” 钟天缨对她视若无睹,微微一笑,月华的光芒在她掌中闪耀。 城府深沉如她,见了这月白之光尚且难掩喜色。 半晌才转向一旁摇摇晃晃地悬在半空,手里烟管也早被折成两截的柏先生,道: “妙玉道友有真人撑腰,说话硬气得很,却不知柏道友是否也是一般。”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天光破云 听闻此言,柏先生心中早已骂起娘来。 他娘的,是他不想在这干魔修跟前显得硬气吗? 人家妙玉在神诰宗是什么身份?他柏某人在寒澄书院又是什么身份? 妙晴之死,虽然使得正道里头多有议论之声。 都说那妙鹤真人徐真鹤,修忘尘道修得没了人心,连自家师妹的仇都抛诸脑后了。 柏先生却是清楚内情的。 王晴身为书院山主拉下面皮让神诰宗收下的双料门人,本就不被神诰宗诸修视为自家人。 也就在晚辈中有些美名,压根配不上一位真人为她出手报仇。 再加上那位在身死时行了残魂夺舍之事,犯了正道大忌。 这会儿书院不仅不会出手为她复仇,连能用作压着神诰宗行事的大义也没有了。 可妙玉却是根正苗红的道宗仙修,将来是有望抱丹的,与妙鹤间的关系更是深厚许多。 钟天缨着实不见得敢杀她! 他柏某人却不一样。 且不提寒澄书院便只山主一位抱丹坐镇,在北境的势力,远及不上据闻有真君的神诰宗。 柏先生本人也不过是书院中一个空有资历,无望抱丹的老贤人。 不知多少人正盯着他的位置呢! 他又不是山主的挚爱亲朋,想要山主在他死后出山为他复仇,门儿也没有! 最多也就是在诸国发些文章,谴责一下罢了。 但太阴魔宗要是是会畏惧人言的,那就不是太阴魔宗了! 读书人的自尊和求生的本能在他脑中极力交战,教这位老练的两面三刀之徒激烈挣扎,半晌方道: “成王败寇,道友要杀便杀,却是不必折辱老夫了。” 这话听着刚烈,其实远没有妙玉的言辞重。 放在人人重脸皮的海峡对岸,对手只要与自己没有深仇大恨,哈哈两声便当无事发生了。 可惜他忘了,此地不是他一生也从未到过的海峡以南。 儒修在北麓的势力,更远远及不上南朝。 只听得面色苍白的李天宁冷冷哼了一声,嗤笑道: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修寒炁的老废物,拿你炼丹也怕污了炉子!” “我等却偏不杀你,偏要辱你,不然岂不是被你等白叫了这许多声魔修!” 柏先生暗地叫苦,骂魔修的明明是妙玉,关他这老人什么事? 这干欺软皆硬的魔修不敢真宰掉妙玉,却把气全撒在他头上! 钟天缨却道: “四妹,不得胡闹。” “这人修的可是【轻舟去】,若不杀他,哪来的【海天渺白玉】供你修行呢?” “自近古以来,【津水】一道与【寒炁】越走越远,恰巧碰上个仙基与你相性不错的,你舍得不碎他仙基吗?” 眼看着面如死灰的柏先生,李天宁嘴角上翘: “师姐这可别是算准了彤儿成不了,便拿这家伙来敷衍我为好。” 钟天缨笑道: “你这话是把师姐我当外人了,难道彤儿成了,你就不要这家伙的仙基碎片不成?” 说罢,众真传一同大笑。 没人再瞧柏先生一眼,竟是把这堂堂【寒炁】筑基当成了砧板上的肉,生死也不值一顾了。 这一刻,五位真传的目光都聚焦在金身持刀的和尚身上。 这出身莲花寺的南云法师,此刻手中法刀已然被阴火烧去了前半截,一身金黄道身尽是藤蔓盘出的鞭痕。 三位正道筑基之中,唯有他身上所受的内伤最重,到了危及仙基的地步,他也是唯一一个被藤蔓绑缚得死死的。 释修本来就是三教中最不受待见的,正道中人多有厌恶释修,认为其借取他人之力修行之理念迹近魔道者。 而在太阴仙宗等的“真魔道”看来,释修这群臭外地,就是到北境来抢自家的饭碗的! 南云这人的修行路线颇有古风,走的是古释的铸脉融轮道。 筑基之时,体内并无一件镇物,在正道眼中相对还算人模人样。 但在长生殿上一众魔修看来,你一个释修,摆出一副修持正道的模样想干什么? 这不是在为一众释修同门养望吗? 每多一个走正道的释修,走旁门歪道的释修们的行事空间便越大。 既然前者没打算除魔卫道,将后者诛灭。 那就别怪对头们不理你古释今释,正道邪道,一并解决了。 开玩笑的,碰上今释这些真抢饭碗的,仙宗门人下手更狠。 钟天缨根本不打算给这位法师搬出靠山的机会,并指成刀,一眨眼便到了南云跟前。 谁也晓得莲花寺中内斗,犹胜于寒澄书院。 寺内古释与今释,修西蜀古法、修北境古法的、修密乘的,甚至还有修香火神道的。 诸般派系早就乱作一团糟,诸金身人人立起一座山头,终日里不是论道便是物理论道。 谁管得上一个修古法的老和尚生死? 只是出于对一位筑基修士的尊重,钟天缨并无立时出手,而是问道: “道友可有遗言?” 南云闭目不语,半晌方道: “雾海中有一位我家长辈,此刻想已寿尽多时。” “道友见了她,还请别要将她炼作尸傀,送她安心上路即可。” 钟天缨说道: “道友既修持古道,难道尚有家室之念?” 南云说道: “人皆父母所生,若无此身骨血,连求道也是不能,如何能无家室之念!” 诸真传中登时有人面露冷笑。 却听钟天缨道: “小师妹若是成了,我答允你。” 说着,掌边便即亮起幽黑焰火,如行云流水一刀削出。 筑基殒落! 仙基【明王铠】破碎成万千白金碎片洒往雾海之底,宛如下了一场亮灼灼的雨。 邓天鎏见状,暗暗记下了碎片的落点。 只盼薇月宫连同这雾海一同隐世时,不至于把地面上的碎片一同刮走。 算着时刻,陈翔一行人也差不多时候该被雾海逐出来来,也不知他此行能有多少收获为己所用。 钟天缨转向呆若木鸡,仙修气派早已荡然无存的柏先生,掌缘刀芒闪灼。 眼看着这书院筑基下一刻便要体面尽失,开口求饶。 忽见得一道月白天光自上而下地映落,将诸修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去! 这一瞬间,沉沉雾海皆被这天光驱散,诸修终于瞧清了那久藏雾霭之中,那石制宫宇古朴而厚重的全貌。 满月倾洒于这石宫之上,淡白色的华光将整座宫殿笼罩,一道道目光先是定格于那形如圆盘的宫顶之上,继而移目仰视着破穿云雾的天上月轮。 一时之间,复数道心声同时于诸筑基心湖泛起: “这是什么回事,古籍中不曾记载……” “莫不是……宫内有人的命数得到了太阴感应?” “怎么可能!师尊当年吞服月华成道,抱丹之时尚无如此异象!” “这不是异象,是真正的天上月……至少得是真正修行太阴的修士筑成了道基,方能引来明月注目!” “是彤儿吗?她改修道途成功了?” 钟天缨却始终背对着诸真传,沉默不曾发一言。 诸修霎时间不再言语。 一个看似荒诞莫名,细想起来却似乎真有其可能性的猜测蓦然浮现于众真传心头: “那名叫燕澄的小修,修的似乎也是太阴……” “总不会是他成道了!” ------------ 第一百三十二章 太阴星照,蔽月宫藏 这念头只在一众筑基脑内停留不过一刹,随即便被理智压制了下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燕澄进殿前,不过是中期修为。’ ‘要是这蔽月宫中的机缘,能让修士瞬间跨过一个小境界跻身筑基,早就惹来真人们出手争夺了!’ 谁家抱丹真人没有几个血脉亲近,修为却不争气的子弟门人? 众筑基沉默不言,半晌只听得四师妹李天宁以心声传音: “也许是彤儿突破了。” “她若是在宫中得了机缘,成功转修了太阴。” “筑基之时引来太阴注目,也非说不过去之事。” “此地毕竟特殊,在这成道,与寻常筑基突破不可一概而论。” 她这话骤听起来有点道理,可听在众真传耳里,却晓得她只是在自我安慰而已。 【幽冥】修士虽有改修【太阴】的可能,这两大道统间的关系,却也没亲近到能够不散气便直接改修的程度。 还是那句老话,要是蔽月宫中真有能让修士瞬间完成散功重修过程的宝物,早就被真人们取走了,哪轮得到一群筑基在这争抢剩菜残羹。 众真传心下分明: ‘这修行太阴而得天月感应之人,多半不是小师妹。’ ‘那么小师妹此刻就算没死,也是完全失败了,却不知师尊对她的态度会有何转变。’ ‘反观六师妹修为已至练气巅峰,成道的希望更大,今后的风向很可能转为对她有利。’ ‘假如她抢先一步成了,小师妹便必不能成,我等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诸修心思纷纭,均为着自身在殿中的前程筹谋,当真关心黄彤本人生死的却是一个也无。 只听钟天缨说道: “诸位师弟妹稍安无躁。” “如今此地即将隐入太虚,地面上的那些练气们倒没事儿,我等身怀仙基,一旦被卷入太虚却是十死无生。” “先行退至雾海之外罢。” 在这变故横生的时刻,她竟然还没忘记两位正道道友,令人暖心地嘱咐道: “四师妹,临行记得先把柏道友的仙基打碎。” “我不想瞧见一位筑基修士为求活命,便在这儿对着咱们摇尾乞怜。” “这对同为筑基的我们而言,也是一种羞辱。” 她的声线放得甚轻: “便当是为彤儿折在宫里对你的补偿了。” …… 远处,兜帽遮面的殿主夫人收回视线,捏起不知名手印多时的手掌也放松了: “彤儿折了。” 一旁的圣女却不曾如想像般如释重负,面上的阴霾反倒更浓重了: “夫人是说,此刻得到太阴响应的并非是黄彤。” “莫非是那燕澄骤然便筑基了!” 夫人摇了摇头: “太阴星照,不见得便是有此道中人筑基。” “反过来说,古往今来有这许多太阴修士筑基,有几人是能引得果位侧目的?” “你们自幼修行食气吞灵道,在性之一字上的道行是有了,却终不如符箓道修士通晓命数。” “筑成太阴仙基者,不一定有太阴星命;有太阴星命之人,不必筑成仙基,也能引来果位注目。” 她轻轻地喟叹一声: “哪怕只是注目一瞬间,也已是世间无数修士求不得的成就了。” “身负太阴命数之人,要抱得金丹,成就太阴神通,那几乎可以说是必成的!” 圣女身躯一颤: “夫人是说……那燕澄是身负命数之人?” “那岂不是必然会遵循太阴一道的意向,以太阳修士的性命祭他道途!” 夫人摇了摇头: “这世上,哪来的这么多太阳修士供修太阴的杀呢?” “仙君已隐世多年,后人总是有自己的路要走的。” “事事依循所谓的命中意象行事,也称不上是正道。” “至少,你我头顶的大人们,不见得乐见有人走上仙君旧路。” “更何况死过一次的人,本不该尚有什么命数残留才是。” “除非,有大人在他魂魄归位之时作了手脚。” 接下来的话,哪怕以她堂堂殿主夫人之尊也不敢说下去了。 渗人的沉默蔓延开来,圣女指腹磨擦袍袖的沙沙细声,成了此地唯一的声响。 待得圣女再开口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夫人可有方法确认?” 夫人默然,良久方道: “此间之事了后,把燕澄带到我房中。” “即便他真有太阴眷顾,口衔命数而生。” “只要不曾筑成仙基,便瞒不过【同床梦】的当面推算!” …… ‘完全失败了!’ 这是洞明在眼看着师叔妙玉化作一道流光歪歪斜斜地飞回来时,脑内的唯一念头。 他太清楚师门这干长辈的为人了,若是成功夺得月华,独揽了最大的好处,或许尚会顺手帮扶后辈一把。 现下连妙玉自己也负伤而回,哪会顾及凌巧师妹的性命? 身前的妙才道人仍是不动如山,瞧向远处将散雾海的双目眯成了两道细缝。 却听他忽然叫了一声好: “妙极!柏老鬼折了!” 洞明吃了一惊: “师叔真能隔着这重重雾海,瞥见诸位高修相斗的情景?” 妙才冷哼一声: “这有什么难的?” “此间雾气没了宫里的幽语钟撑持,每是现世一分,遮断内外的灵妙便减一分。” “若是再在这待上一天半日,别说是我,就是你这小娃儿也能瞧得清清楚楚。” 洞明心中一紧,忙问道: “只不知师妹眼下……” 却见妙才道人伸出食指,在唇间比出禁声手势,洞明登时缄默不言。 不知多久,只见得一道身形飞快自山下奔来,一身灵力衰弱得似乎眨眼便要燃尽。 正是师妹凌巧。 洞明目有喜色,正要奔上迎接,却被妙才道人一拂袖卷出十七八丈远。 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只见师妹呆呆立在原地,袖中白光澄澈,犹胜寒泉之玉。 妙才道人低声说道: “月桂清阴玄华!” “这孩子,也不枉咱宗里养她到如今……” 下一刹那,他身形已如飞箭朝凌巧弹射而去。 便在这位筑基修士眼看着便要逆伐自家下修功成之际,整座山峰都听见了一声蓬然风响。 白鹤从天而降。 在蔽月宫隐世的同一日,神诰宗的抱丹真人,道号妙鹤的徐真鹤乘鹤现身于北麓。 ------------ 第一百三十三章 时移世易 多少年不曾有正道三宗的真人现身于北麓了? 纵然徐真鹤未曾有何动作,惊鸿一现后便再无痕迹。 然而单是一位抱丹真人,选择于北麓露面这事实本身。 所传达出的讯息,便甚至要比他具体有何作为来得重要。 近年来,正道三宗在北境诸国固然兴旺得快,却始终不曾轻犯自古作为太阴仙宗根据地的北麓山脉。 须知道口头上批判太阴魔宗,那是不可不为的政治正确。 但若真的一脚踩进魔宗治下的一亩三分地里头,可是真会出人命的。 魔宗五庭十二殿,双位数的抱丹真人,就算三宗加起来也远远不及! 是以哪怕身份清贵如徐真鹤,也没有真在北麓有何举措。 他的骤然现身,更像是神诰宗对太阴仙宗的一次试探。 而宗里并无回应。 事情既已演变成抱丹层次的博弈,与长生殿上的诸修便没太大关系了。 众人依然埋首干着自己的事情,该盘剥下修继续盘剥下修,该安心作牛马便继续作牛马。 仅仅数日之前,对蔽月宫发起的艰难探索,竟似从来不曾发生过。 当日被黄彤选中作为煞气储备而入雾的二十余位尸修之中,生还归来者竟只六人,死亡率高达七成以上。 不过随着对阴尸煞有着最大需求的黄彤之死,这损失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而有幸活着的人,自然也不会为死人哀悼。 说到底,撇除众人均曾在这殿上修行这一点外,尸修们之间有什么同门情谊呢? 寻常尸修可以死得悄无声息,黄彤身为堂堂真传,死后却不得不享尽哀荣。 蔽月宫隐世三日后,殿上宣布了黄彤的死讯。 又过四日,盛大的丧仪于殿上举行,甚至连二层的初期仔们也被“邀请”出席。 眼看着六位真传于殿外的广场上火化空棺,送别黄彤最后一程。 燕澄自然也立在人群之中,一脸真切得令人动容的哀色。 在场这千百人中,恐怕没有谁比他更希望黄彤的残魂得以安息,可别在摄魂铃中跟他玩起诈尸来。 说实在的,黄彤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燕澄着实挺怀疑,殿上是透过什么手段确定她已经死透的。 卜算?推演? 绝无可能。 就算殿上有能力隔着无定雾,占算黄彤的生死。 在这厮肉身连同残魂,都被收到了藏仙镜里的如今,殿上若真仍能算出什么来,那就真是见了鬼了。 注视着清一色换上了白袍丧服的真传们,燕澄冷冽的目光中不由得有了笑意: ‘他们最多也就是算得黄彤生死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反正今后殿上的资源肯定会向圣女倾斜,黄彤就算再回来,那也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他悠然自得地瞧着钟天缨,只见这真传一脸哀戚,也不知当中有几分真假。 身后立着的邓健、裴宜二人,此时似乎是因着自觉与燕澄站在了同一阵线,胆子变得大胆起来,心声议论一句接一句的: “听说诸位真传甚至没能找到黄师姐的尸首,那岂不是连摄魂铃也失落了……” “那也不过是一件灵器,值得这几位把命拚上吗?” “天童师兄曾说过,秘境隐世之时,会把周遭的事物一同牵扯进太虚里头。” “我等修行低微,不够份量被秘境牵引进去,可诸位真传既有仙基在身,身上盛载着大道的一部份。” “哪怕只是在秘境外停留多半刻,也有身死道消之虞!” 燕澄听着听着,渐渐觉得不对劲儿。 这些话可不是两人的道行能说得出来的。 细辨之下,才察觉自身突破后期之后,神识在先天一炁的加持下长进极大,竟是能听见在场所有以心声对话之人的声音了。 只听议论声此起彼落: “太虚?那是什么?” “据说是连筑基修士也没法进出的险地中的险地……” “不会吧?以诸位筑基的道行修为,世上哪有去不得的地方?” 对于长生殿上的诸修而言,筑基便是他们一生所求的终点,因着遥不可及而更显瑰丽。 在他们眼中,筑基修士就不该有做不到的事情。 那可是筑基! 只有真正与一位半残筑基对阵过的燕澄,才真正晓得那伟力同样是有局限的。 历经千辛万苦筑成大道之基,也只是另一趟苦旅的起始而已。 他的求道之心却不曾稍减。 千百修士怀着千百股心思,直至一道熟悉至极的话声自众修心湖悠悠泛起: “太虚者,为气也。” “天人合一为太,聚散无形曰虚,或浮沉,或升降,动静相感,氤氲相荡无生灭处。” “气浮为天,气沉成土,是故这太虚,便在天与地之间,唯修得真丹,神与形合者能与之相应。” 一位身披白氅,笑意闲适,似乎天崩地陷也无法教其动容的少年往着人群靠近。 座下巨如小山的母尸长发散乱,形容狼狈,更显他仙人之姿。 这少年的视线扫过无数尸修既惊且疑的面容,唯独在与燕澄的目光相对一刻停住,嘴角缓缓上扬。 而燕澄也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位会朝自己看来一般,毫不心慌地予以回视,心声传音清朗中带着笑意: “天童师兄突破了后期,倒是连性子也变得大方起来了。” “放在往日,你可决计不会免费就让诸修听闻这般道论!” 天童慢悠悠地应道: “师弟早知我突破在即,又何必在这故作姿态?” “倒是师弟你……这身修为,这身道行,黄师姐若然尚在人间,见了师弟定然惊喜不已!” 两人相顾一笑,心中却是不约而同地骂了一句: “阴东西!” 燕澄晓得天童苦等黄彤殒落,也不是这一天两天的事了。 黄彤有着真传身份,又是殿上修行幽冥一道的修士中当之无愧的魁首,此人不死,天童哪有出头之日? 话是这样说,可眼下对方在黄彤丧礼上高调现身的举动,仍然教燕澄直呼好家伙。 真不怕触怒与黄彤交好的真传们,随手一记耳光便把他送去作伴? 却见天童骑行至离众真传尚有一段距离时,便即双足落地,恭恭谨谨地行了一礼: “见过诸位师姐、师兄!” 钟天缨嫣然道: “天童师弟倒是来得及时。” “不……自今日起,我等得改口称你为七师弟了。” ------------ 第一百三十四章 一代新人胜旧人 此言一出,众皆静默。 每个人均晓得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天童将取代黄彤的位置,成为殿上的第七位真传! 这绝不是钟天缨一人便能决定的事情,必然是长生殿主的意思! 燕澄只听得诸修心声回荡: “殿主……这是打消了夺舍天童师兄的念头了?” “若然他筑基成功,那么就没有任何人能把他夺舍了!” “黄师姐这一死,倒是教他过起好日子来。” “也只他过上好日子了,我等还不是要照样把阴尸煞上缴到他手里,不外乎是头上换了个人坐着。” “禁声,这话也是能说的?” 众说纷纭,望向天童的目光中羡慕嫉妒皆有。 燕澄却早已料到会有此变故,目光平淡瞧向天童。 殿上是肯定不会让圣女在黄彤死后一家独大的。 火速将众尸修中的最强者天童提拔起来,是长生殿主的制衡法。 天童一日未曾筑基,殿主便仍有着夺舍他的可能,主动权全然在殿主的手里。 ‘而且,真传们也需要一位阴行筑基成道,来辅助他们自身的修行。’ ‘至少除了三师兄的【岁流金】外,另外四位真传所修的仙基,也是需要阴属意象补足的。’ ‘这自然是殿主在他们筑就仙基之前便计算好的,为的是以利益捆绑他们,好教真传们真心支持一位阴属筑基成就。’ ‘只是在他原本的谋划中,这位置是为黄彤留着的,眼下却是不得不教天童顶上了……’ 一位修士修到了筑基层次,可就不像练气仔们般能以虚言假语哄服了。 得拿出实打实的利益,方能稳住这些举足轻重的棋子。 燕澄相信如无意外的话,天童至少有七成筑基的可能。 那三成失败机率,可不是因着圣女的缘故,而是得视乎长生殿主的余寿和状态。 但这就不是燕澄能够判断的了。 ‘阴灵棺似乎是失陷到雾海里头,与蔽月宫一同隐世了。’ ‘他不见得会修【祭道茧】……是打算让他修行幽冥一道的其余仙基吗?’ 想至此处,燕澄嘴角微不可见地上扬: ‘要是他不是必然被长生殿主盯得死死的,我倒是能用《天泣神鬼诀》的筑基篇,与他交换天溯阴月。’ ‘虽说【寒炁】的前路,不见得就比【幽冥】要好。’ ‘可能够跳出殿主的谋划,总是比事事听任摆布来得理想。 ‘罢了,是他自己没这福份。’ 他顾着想自家之事,没注意真传们又说了些什么。 再抬头时,只见得钟天缨弹指间流火挥洒,已将广场正中的黑棺点燃。 北境的丧葬风俗,传统上是把死者的遗体置于小舟之上,配以诸般陪葬物事。 待小舟随着洋流飘至远处后,再以火矢将之点燃,以合上古仙朝水火为尊的风尚。 像燕澄原身般的乡野小民,自然是没法享受这等在上古也只有显贵之人方能消受的仪式的。 死后有具棺材可躺,便得庆幸了。 在殿上看来,黄彤的身份自然配享最高规格的礼节,不然显不出真传的体面呐! 奈何长生殿这地理位置,附近连条像样些的河川也不易找到,离西南二海更是十万八千里远。 在棺上添一把火,也算是一种心意的表达。 就这样,黄彤的青春版丧礼好快便在众人的心事中落幕了。 见人群逐渐散去,燕澄本想快步回房修行,却见天童骑着女尸过来,嘴角泛着一股不当人子的笑意: “燕师弟羡慕吗?” 燕澄笑了: “我若说不羡慕,你肯定不满意,说是羡慕了你又不见得信,那你想我怎样答你呢?” 时至今日,殿上诸尸修中怕是也只有他能以如此不卑不亢的语气与天童对谈。 而刚刚跻身殿上真传的天童,也并未摆出什么架子,只微微一笑道: “师弟未免将我的气量也瞧得太小了!” 开玩笑,燕澄心里暗道,要是你这家伙也算得有气量,这世上是再没有称得上小气的人了。 嘴上却道: “师兄既蒙殿主看重,今后定必前程无限,何必自师弟身上寻一份优越感?” 果然,听他提及到殿主,天童眼里的笑意瞬间便荡然无存。 可他城府极深,脸上笑容竟无丝毫变化,只轻声道: “言归正传。” “师弟既已突破后期,殿上早已为你在五层备好新洞府,好为你日后修行增添助力。” “师弟若无别的要事,此刻便请随我前往。” 燕澄晓得长生殿上对于突破成功的修士向来待遇优厚。 为的是要激励下修勤勉修炼,更努力地为殿上产出资源。 提供与境界相配衬的新洞府,便是用不着耗费多少资源,而又能让修士本人和殿上均能获益的手段之一。 平白得来的好处,燕澄自然不会拒绝: “那么便请师兄带路。” 天童微笑说道: “却得再等几位师弟妹。” 燕澄一愣,便见人群中又有几人步出,面目却不识得,并不在当日黄彤点将探索蔽月宫的名单之内。 ‘还有高手?’ 只听天童笑道: “这几位师弟师妹,均是入殿五年以上的老资历了。” “论实战经验,他们或许并不如别的同门深厚。” “可师弟是过来人,理应晓得境高一级压死人的道理。” “凭这几位练气后期的坚实境界,想来用不着多久,便能将后期修士必修的三身术融会贯通。” 他嘴角一咧: “到了那时,就算与三宗嫡系的后期修士正面交锋,诸位同门也不惧了!” 不是,燕澄心中想道,你这是真把殿上同门都当成白痴了? 能被称为三宗嫡系的修士,那至少是圣女层次的存在。 手头上没有一两门地阶术法,也不好意思以嫡系二字自居。 燕澄不觉得殿上有哪位练气后期,能凭着三身术避过【朝露晨玫金光】的正面照射。 然而眼前这几个家伙,听了天童所言,竟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彷佛便真觉得自己能与圣女相提并论了。 他娘的,哪来这许多抽象的家伙! ------------ 第一百三十五章 没有最抽象,只有更抽象 就当燕澄以为这几位已然是殿上智力堪忧的代表时,忽有一人大笑着走来: “师兄怎便忘了在下!” 众人的目光均顺着话声瞧了过去。 只见那发话之人在诸修注目之前,便即捏准时刻般转过身去,双手负后,把一道瘦长而不失伟岸的背影留给众人。 天童笑道: “这是胡敬修胡师弟。” 单从名字上看来,已可看出这位师弟似乎是一位古风犹存的修士。 至少燕澄是没有见过现今的修士,会像这位胡敬修师弟般以背影示人的,他怀疑对方生前是仙侠话本读得太多了。 只听天童说道: “这位胡师弟与我等可不一样,他是生前便被殿上选中,特意重生一遍好修道求真的。” “幽冥之道属阴,死者阴身修持更显其益。” “胡师弟为遂求道之志,不惜自戕来求殿上接纳,道心之坚着实为我等楷模。” 如果说燕澄本来还只是觉得胡敬修装逼过度,听了对方的背景故事后,便是真心认为这家伙病得不轻了。 【幽冥】是适合阴身修行没错,可成为尸修后肉身朽坏,对修行能力的削弱同样不容忽视。 归根究底,此道只有像黄彤般,有权力踩在满殿尸修头顶,合诸修的劳动成果成全一人修行之人才玩得转。 你胡敬修算什么玩意?连把同门当作人材消耗的能力也没有,还学人修什么幽冥? 只见这修士仍是背对着众人,倒是教燕澄想起了黄彤在世时,始终笼罩于其脸上的漆黑浓雾。 黄彤眉心镇物被挖出之后,长久将其脸容遮盖的雾气彻底散去。 映进燕澄眼帘的,是一张长着些许小麻子,并不很出众的少女脸庞。 这些自高自大的家伙,再怎么样故弄玄虚,本质上也只是个无甚特异之处的凡人罢了。 平素装得越疯,摔下来时也必然越重。 对于这位,天童显然也没抱什么好心思,清朗脸上皮笑肉不笑: “我辈修道之人,自有傲气。” “待会到了五层,诸位所见的同门只会一位比一位更特立独行。” “这也是执着于求道之人应有的模样……若是事事皆与庸众相类,我等也用不着修行了!” …… 长生殿,五层。 燕澄甫一踏进此地,便感受到一阵寒冷气息扑面而来。 也亏他修的是【上阴】,早就习惯了寒息冷意于体内穿行,不然单是这袭体寒气,便足教一位练气修士裹足不前。 旁人却不似他般道统相宜,在这寒气跟前面色均变,只强运体内灵力相抗衡。 幽深长廊似有无数暗室在前,众人沿着唯一的道路前行,时有见得空中有凝结成细小霜花的冰雪闪亮。 燕澄每走一步,眼里的紫光越是炽盛: ‘此地灵氛阴而不浊,比起修行阴煞之地,倒更像是寒炁修士的修道之所。’ 他暗地起了疑心,却听身前响起一道幽幽话声: “此地的灵氛寒冷彻骨,与我等所修似乎不是一路,倒像是为寒炁一系修士而备。” “燕师弟修的据闻也是【寒炁】,不知对此可有头绪?” 正是为着不以正面朝向众人,明明不知道路,却非得走在天童跟前的胡敬修开口。 燕澄完全不想理他。 师弟?在这个地方,师兄师弟可不是以进殿资历来排的,而是以修为高低来排的。 修为分不清高低,算的就是手底下修为战力。 在相互摸不清根底的前提下,以前辈自居。 那就是认定了自身的修为道行较对方为高,简直傲到没边儿了! 为着避免触动同门的敏感神经,尸修们初相识时要么自居晚辈,至不济也称对方为一声道友。 像胡敬修般欠揍的家伙,那真是少见得很,使得燕澄登时生出让这位好好学习一下礼仪的念头。 胡敬修没等到燕澄回话,霍然间停下脚步,却始终没肯把头转过来,给众人得睹其真容的机会。 只嘴上淡淡道: “燕师弟少年得志,想必自以为天赋才具无人能比,已不将我等同门放在眼内了。” “你得了机缘,受大人看重,福份自是有的,却不见得是你自身的本事。” “我修行多年,虽然极少与人交手切磋,自问也晓得几手克敌制胜的术法,只待燕师弟不日指教了。” 他别的本事不说,激怒人的本领却着实是第一等,使得燕澄立时便想要教训他了。 什么叫不见得是我自身的本事? 我生来便有藏仙镜在身,这若不算是我的本事,难道得算是你的本事不成? 他娘的,闹麻了。 这一刹,燕澄忽然很怀念动辄便是金铃一晃,把尸修炼成尸傀的黄彤。 黄彤对这几个家伙下手,至少不必顾虑后果! 只是燕澄还没开口,便听得同行的一位高挑女修话声森冷: “姓胡的,谁不晓得你那几手三脚猫的玄阶术法?” “对着中期的小修们或许有点用处,可在我等跟前显摆?” “就是我等不笑你,路边的野狗听了也得绷不住。” 其言辞之狠厉,语气之毒辣,直使燕澄以为是前世的嘴臭吧友穿越过来了。 更使燕澄感慨的,是这位转换心态之丝滑顺畅。 突破后期还没几天,谈起中期修士们时已是一口一个小修,不禁令人感叹屁股决定脑袋。 胡敬修却未动怒,只淡淡道: “林雪,你一个欲改修【寒炁】而不成,只能靠着四师姐提携突破后期的废料,也敢对我的术法说三道四?” “凭你那几手半生不熟的阴水伎俩,给我挽鞋也不配,就别要在这贻笑大方了。” 林雪冷笑说道: “好极了,我刚好有把剑带在身边,且看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土法水法,能在姑奶奶的《三阴停水剑》跟前走上几个回合。” 燕澄听得面色越发古怪,心想这些在天童口中不擅斗法之人,言语争锋起来却是句句均要夸示自身的勇武。 是缺哪样便非谈哪样不可的道理吗?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后悔没及时把金钗女尸弄成尸傀,就这么任凭对方留在了雾海里。 不然也好教这几位晓得,练气后期尸修的战力该是怎么样的。 免得他们在这儿大言炎炎,全不知地广天高! ------------ 第一百三十六章 明为修行处,读作疯人院  天童一直面带微笑地听着尸修们的争执。 在他看来,这些新晋升的小修之间的矛盾越大越好。 只要不闹得有人身死道消,这些矛盾皆可成为修士进步的动力。 要是这几位抱团取暖,他反倒要担心了。 这位刚被拔擢为真传弟子的尸修向来见事极明。 如今随着他得到的情报更多,视角也随之更高一线: ‘探索遗迹秘境是殿上的长远之计,即便黄彤折在了蔽月宫,也不会使得殿主改弦易辙。’ ‘随着殿上筑基修士数量的增加,现有的利益已然不足以分配,必然要往外求取……’ ‘在仙宗五庭十二殿中,长生殿底蕴最浅,反而可以从各殿瞧不上的秘境遗迹中得到充足的利益。’ ‘只不过……妙鹤真人在蔽月宫外这一露面,代表正道三宗北扩之意已然无可抑止。’ ‘今后殿上与正道间的冲突,只会比往昔更为激烈无数倍。’ 他瞥了身周诸修一眼,目光淡然: ‘就凭这几块料的斗法水平,能与三宗嫡系的练气后期们比?’ ‘也就燕小子到了三宗嫡系的层次,甚至略胜一筹……可也就是能打打修【寒炁】的了。’ 人是不会在意一群蛐蛐之间谁强谁弱的,对于获传成道真经的天童而言,与他竞争的对手,已不再是殿上的一众后期了。 众人往空置的洞府走去,随着前路越发森寒,诸修也就越发地显得沉默。 直到一声堪称凄厉的狂喜叫声将这沉默打破: “妙极!道爷我成了!” 诸修瞠目结舌地望向发出一声成道宣言后,便即再无动静的某座洞府。 天童却毫不在意地说道: “五层的师兄弟们是这样的。” “本门的《阴尸行煞诀》中并无修炼奇经第九脉,提前锤炼眉心玄窍的法门。” “因此包括我等在内,绝大部分尸修在八脉修全,引气自中丹冲击上丹之时,或多或少会对眉心造成损伤。” “一般而言,这损伤会随着我等上丹修为日深而逐渐修复。” “但也有些当初操之过急的可怜人,受到的损伤过大,无论怎么精进修行也没法全然痊可。” 天童轻飘飘地说道: “对于资质不足之人而言,痴狂便是往前一步的代价了。” 此言一出,同样是修行《阴尸行煞诀》突破至后期的诸修尽皆不语,开始反思自身是不是也在突破期间落了什么疯病。 唯独燕澄用不着担心这个问题,眼中掠过一抹悠然自得的笑意。 上丹受损的风险?那是什么? 对着一群连《上阴天尸道章》也不晓得的小修,他很难跟他们解释啊。 那洞府中人听了天童之言,霎时间暴怒不已: “谁说道爷疯了?道爷清醒得很!” “哪来的黄口小儿,有胆就与道爷大战一百八十回合!” 下一刻,一道强而有力的神识便自洞府里头探予出来,将天童的身形直接扯了过去! 噗的一声,天童真身显现于燕澄身后,饶有兴味地瞧着与他身形交换位置,在神识重压下碎成了千百块的一块朽木。 三身术中的《替身术》。 洞府中人一击不中,却也没再追击,粗重的喘息声听得诸修心底发寒。 天童感慨说道: “这位道友火气真大。” “往后你们在五层修行,可别要像为兄般任意锐评同门,不然这块烂木头便是榜样了。” 燕澄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容越来越难绷了。 这都什么玩意儿? 只听同行尸修中有一位女修惊讶说道: “这是隔空取物法?” “我等虽已修出神识,能够隔空驭物,却也最多只能以神识驭使手掌大小的事物翔空而已。” “这位却连天童师兄的身形也能够拉动,怕不是离练气巅峰也只差一步了!” 天童微微一笑: “不愧是号称三年读尽殿上经的曾静师妹,眼力着实敏锐。” “能够以神识隔空定位一个大活人,灵力又足将我的身形扯动,这位师兄的修为确实相当了得。” “只可惜在术法上造诣全无,却是浪费了一身深厚的修为法力。” 话声刚落,便听一道幽幽话声自另一座洞府中响起: “此言差矣!” “我辈修的是长生法,求的是通玄道,杀人技修得再多,于大道何益?” 天童闻言,朗声大笑: “若是如此,殿上何必给我等修习法诀的机会?” “大伙儿一同闭起大门,打坐苦修到寿尽,岂不是人人都有筑基之望?” “法诀乃道行之基,不修法诀,道行便无从长进。” “待得凝聚仙基之时,道友才惊觉自身连自家修行之道是怎么一回事也不甚晓得,到时想要临阵恶补也悔之不及了!” 平心而论,虽然燕澄认为殿上之所以向尸修们开放诸般法诀,只不过是想要搜刮阴尸煞而已,绝对不会是为助益尸修们的筑基路。 但天童的话听起来着实有其道理,世上何曾听过有单靠打坐练气,便能得道成真之人? 就连以修行练气为主体,花费极少笔墨于法诀上的《上阴天尸道章》,也载有筑成仙基前必须修习的对应妙法呢。 情形就跟圣女想要筑成仙基【望光棱】,便必须先修习《浮光掠影秘法》一样。 修习秘法的过程本身,便是增长对仙基理解之路。 只不过与跟仙基直接相关的秘法比起来,三身术这种大路货,倒是可修可不修。 虽说,这些心思也不必与天童言明便是了。 只听那幽冷话声应道: “笑话!” “你当殿上这些法诀,是什么有利道途的绝妙玄法吗?” “哄骗下修不要紧,可别连自己也骗了。” “什么三身术,在上古之时从来没有这些乱七八糟的法门。” “那都是你们这些家伙为了把修行复杂化,坑害脑子不清楚的下修而编造出来的。” “就真到了生死相搏时,哪里用得着这些花里胡俏的术法?” 一道身形推开洞府大门,沉沉走到燕澄一行人跟前,丹凤长眸里头唯有冷冽: “凭我双手足矣。” ------------ 第一百三十七章 程霜 诸修齐向这发话之人望去,但见眼前是一位身形娇小,体格丰健的女子。 白袍下的一身肌肤滑如羊脂,与其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形成强烈对比。 毫无疑问,这是位极其贴合北境男修审美的女修。 唯一的缺点,也就是个头稍矮了一些。 燕澄想要吐槽这一点很久了,北境本是盛产高大壮健女子之地,长生殿上的女修们,却普遍更贴近南方审美。 身形高挑的便没肌肉,有肌肉的大多长不高。 ‘如今看来,理应也有殿上人人以修习术法为主,对炼体并不着重的缘故。’ ‘传说中,上古仙朝并不缺乏浑身肌肉的神仙,太阴仙君却显然跟祂们不是同一条赛道上的。’ ‘祂所遗留的意向,自然也会对宗内的修士有所影响。’ 不论如何,能够见到像眼前女修般壮美的肉身,还是让燕澄颇有心旷神怡之感。 女修注意到燕澄目光,一双满是凶煞之气的眼眸微微眯起,却不曾说话。 下一刻,在她身周有薄如蝉翼的冰霜碎片缓缓浮现。 这下子,不单是除却天童以外的诸修面上均变了色,燕澄的瞳孔也是缓缓收缩。 眼前这位幽居于五层洞府的女修,赫然是一位【寒炁】修士! 只听天童悠悠说道: “程霜,入殿五年,练气后期,修行功法为《湖上霜雪诀》。” “依法修行,可成仙基【湖上霜】!” “与咱们身后这位燕师弟不一样,程师姐是从进殿之初,便在殿主的授意下隐匿形迹,修行【寒炁】的。” “就连黄师姐生前,也不晓得你的存在。” “在下天童,如今虽然忝居殿上真传之位,在师姐面前却也是个后辈,师姐不必将一身修为朝我显摆。” 程霜冷哼一声,视线却在下一瞬已盯住了燕澄: “这便是你口中的燕师弟?” “倒是生得人模狗样,不像身旁这几个满身煞气腥臭。” “若能跟着我修行,日后想来也能有些作为。” 燕澄微微一笑,心中只道: ‘殿上的炼体法门,可及不上《上渺炼体玄章》般精妙。’ ‘这人外放的寒气之所以能强盛至如此地步,全然是靠着本身过硬的灵力修为。’ ‘在不动用上阴星焰的前提下,若是被这家伙近身可真不好斗……’ 见他沉默不言,程霜倒是生出了几分兴趣。 满是厉光的眼眸,渐渐地变得柔和起来: “不是殿上安排的,却仍然把寒炁修到了练气后期,而且还没被宰掉吗?” “小子瞧著有些门道,比起往日里到这五层来的臭鱼烂虾们强得多了。” 她自身同样也只是练气后期修为,可修的毕竟是【寒炁】,自觉无论如何,也是有资格瞧不起修阴煞的尸修的。 如若黄彤在世,程霜自要避她锋芒。 可眼前这群修《阴尸行煞诀》的小儿辈,也配跟黄彤比? 诸修却也是自认为天赋绝伦之人,见她高傲至此,当下便有了与她分个高下的念头,却又晓得大机率打不过。 一个个的面色,难看得像被灌了苦药似的。 最尴尬的自然是胡敬修,这位立志要以背影对着殿上诸修的修士此刻特意走到了一侧,好同时背对着程霜与天童等人。 诸修之中,他是最不希望形势真发展至得动手的地步的。 真动起手来了,还怎么背对众人? 诸修不明白他的执着和坚持。 应当说,能够在长生殿这鬼地方顺利修至后期的,大多是把道途看得比一切还要重要之辈,求道之外的执着是不多的。 林雪便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这位刚烈自矜的女修,向来对一手剑术极为自信。 如今修到了后期,更是自觉真传最大她老二,压根没打算惯着程霜在这儿耀武扬威。 她缓缓握起剑柄。 霎时之间,程霜的身形便如劲箭飞至她身前,无视掉她即将拔剑的右手,抬掌便是一记耳光,把林雪一百斤重的身躯刮得飞了出去! 诸修只瞧得瞳孔猛张,但见得林雪正要将一座洞府的大门砸穿,天童袍袖一晃,丝线已然后发先至,硬生生将她的身形定在了半空。 这位素被公认为中期尸修第一人的披氅少年,突破后期后风采仍是不减。 一手牵扯住已然失去知觉的女修身形,望向程霜时目光颇存惊叹: “并非瞬身术,而是单凭自身速度,便快到了同境修士反应不过来的地步。” “也不枉殿上花费这许多资源成就道友了!” 程霜别过头来,神色倨傲: “资源?” “当初殿主于我等同期中抽选二十三人,自练气之初便修习寒炁。” “供给众人的日常用度、功法、资源……均是一般无二。” “最终二十三人之中,却唯有我一人修到了后期,这难道算得是殿上的功劳?” 天童的笑意顷刻淡了下来: “道友这话未免也太犯忌了。” “若无殿上赐你《湖上霜雪诀》,自你无知无识之时,便教你步上这康庄大道。” “道友天赋再高十倍,也难有今日成就。” 程霜瞥着他,目光阴冷: “你言下之意,倒是说若然当初你也有机会修【寒炁】,今日的成就必然在我之上了。” “若是真如此想,何不当下便散功重修?” “堂堂殿上真传,要求一份《湖上霜雪诀》,想来也算不上什么难事。” 如果说早前的言语交锋,并未曾被天童真正放在心上。 这绝杀般的一句,无疑却是要让他破防了。 燕澄瞥着天童脸上彻底僵住的笑容,心中暗道什么胡敬修,什么林雪,与这程霜比起来简直差得远了。 天童那是不想散功改修吗? 殿上任何一位尸修,在理论上也有改换功法的自由──只要有本事把功法搞到手就是。 唯独天童,没法也断不可能改修,他是殿主预定的容器,必然要修行【幽冥】的! ‘还谈什么身为真传,不至于连一本功法也搞不到……’ ‘正是因为他修的是【幽冥】,身为殿主夺舍之身,他才有资格当真传!’ ------------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这个地方太阴了! 燕澄其实是希望天童与程霜打起来的。 正如天童所言,程霜能够瞬秒林雪这事本身,或许还不算什么。 难得的是她完全没有动用任何法诀,单是凭着自身优秀的数值便做到了这点。 这令燕澄想起一生所见的练气修士中最强者,那位来自蜀地的金钗女尸。 对方的刀术高明吗?也就那样,在高深难测的《八叶浮萍剑经》面前,今人的器艺显得像是小孩儿的打闹。 然而凭着极致的速度,金钗女尸就是能够压着燕澄打。 若非燕澄有着在数值超模这赛道上一驰绝尘的上阴星焰,就算突破后期也斗不过她。 归根究底,此刻燕澄身上的三重神妙【承影】、【镇庙】、【临渊】,均不是直接用来对敌的神妙,而是对自身数值的加持。 能幻化出太阴真水的【化劫】另算。 神妙本身是顶尖的神妙,可平时根本不敢动用啊。 燕澄心中暗道: ‘往后尚有无数要在人前交手的机会。’ ‘我手头诸般法诀虽妙,却不能见光,到时想来也是要像从前一般,单靠数值把这些不长眼的家伙打发的。’ ‘这程霜走的似也是同一条路子,旁观她与人相斗,对我日后行事也是很有好处的。’ 没错,就是这样,绝对不是因为他想要见到天童师兄被暴打的场景。 燕澄自问并不是个恶趣味的人,他向来锄强扶弱,只喜瞧着自命不凡之人摔跟斗。 这程霜很可能是整层长生殿五层中,唯一一位能希望战胜天童的尸修,燕澄很看好她的表现。 然而天童的下一段话,却是霎时间便把诸修的注意力转移掉了: “前辈说笑了。” “【寒炁】不见得就比【幽冥】优胜,近古以来,北境尚且出过几位修幽冥道的真君,却未曾听闻有修寒炁而结婴的。” “这世上多的是易走的道路,不知事的看着,以为浅易的路便是好路。” “待见前路断绝,进无可进时,可没有后悔药可吃!” 虽然在口语中时常混搭著称呼,可在像天童般姑且也可算得上是一派嫡系,传承有序的修士口中。 上古与近古,是有明确的界线之分的。 严格而言,近古是自大周立国为起端的这一千八百年光阴。 周室修【上阴】,以【寒炁】为辅臣,而对【幽冥】一道严加打压。 哪怕是像天尸道般有真君坐镇的宗门级道统,尚且要缩在北麓避其锋芒。 尽管如此,此道毕竟是仍能出好几位真君的m 反观寒炁一道,千百年来虽然在北境兴盛如故,能修出成果来的高修却屈指可数。 燕澄这些时日心计有所长进,自是晓得个中缘由,以及天童提起这话的背后含意: ‘【幽冥】之于长生殿,便如【上阴】之于周室,是只容嫡系修行的道统。’ ‘如若天童如今只是一介尸修,固然是道途无望。’ ‘但既有了成道的可能,一旦他筑就仙基,他就是长生殿上名符其实的嫡系,比起修五行的诸真传更有望再进一步!’ ‘相反,寒炁为阴行之辅,在长生殿上看似矜贵,只是因着稀少罢了。’ ‘程霜若是有那份机缘筑基,殿上固然不见得会阻她,但要说会给予多少助力,也不太可能。’ ‘归根究底,寒炁一道自北煌在世之时就不怎么样。’ ‘唯一的优势,却也只是在灵物稀缺的现今显得好修而已……’ 燕澄暗暗感慨。 天童师兄言辞素来不以诡辩取胜,字字句句有理有据,如同剜心尖刀,怕不是能激得这性情暴烈的程霜顷刻出手。 程霜的反应,却比众人预期的均要冷静,只是沉沉地瞧了天童一眼。 只听天童说道: “更何况,以我所知除了前辈之外,这些年来在五层修行的寒炁修士也为数不少。” “《湖上霜雪诀》修至高深境界,吐一口气也冷似冰雪……也难怪此地的灵氛会阴寒至如此地步。” 他回头望向燕澄,言笑晏晏: “倒是正合师弟修行。” 燕澄心中不以为然,嘴上仍是笑道: “师兄时时刻刻为我的修行操心,师弟着实无以为报。” 天童笑道: “这倒不难。” “待会在洞府中稍作安顿过后,便来寻我,随我一同前赴六层。” “圣女有令,夫人……想要见你。〝 燕澄的笑意霎时间僵住了。 再瞧向程霜时,只见这自登场起便眉眼凶厉的女修,神色骤然间变得怪异起来。 下一刻,那狠厉的丹凤眸子里便只剩下了玩味: “原来如此。” “难怪要激我与你等相见来着……” “非是这小子要来拜我山头,却是我得拜他山头呐!” …… 长生殿,六层。 一处点着檀香,白烟袅袅的殿阁之中,兜帽遮脸的白袍身影来回踱步,双唇已被咬得微微见血。 香炉后,一道和缓话声响起: “为何要让天童为你传话?” “听你先前描述,那燕澄并非是心直愚鲁之人,可不会因此便恨上了天童。” “倒是给了天童与他相议备案的机会,这一着,原不像是你会下的。” 圣女轻声说道: “师娘向来不理殿中事宜,却不知这天童是何成色。” “他确有些小聪明,求道的心志也坚决,奈何距离我等所在的位置实在太远。” “好些你我认为是常识之事,他七窍玲珑,反倒看不透。” “殿上是一定不会让他代黄彤成道的,阴灵棺毁了,先前积累的尸煞也被黄彤耗光了。” “他想要成道,只能靠自己。” “可一朝既被提拔为真传,此人定必以为这就是殿上默许他成道的讯号,挖空了心思要修到练气巅峰,哪里还有心思去筹谋我等的事情呢?” “而这,恰恰也是师尊他老人家所期望的。” “一具止步于练气后期的肉身,自然及不上练气巅峰的容器来得好用。” “师尊不见得真要夺舍他,却需要他兢兢业业地修至巅峰,好作后手。” “如果徒儿是他,修至巅峰后就当不作突破尝试,安安份份地享尽一百五十寿数,总胜于没过几年便草草被除去。” 她望向香炉后方倚榻而卧的美妇身形,轻声说道: “他始终没曾明白,下修们的道途如何,是由上修们的需求来决定的。” “何曾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何为命 夫人斜倚榻上。 这位修行【梦演】一道的古巫箓修士在自家寝殿一改在外低调作风,衣装简约尽显玲珑身段,看起来倒像是位新婚未久的少妇。 白烟后方的那双眼眸,却是沉静而成熟的,瞧向殿上后辈的目光也显得柔和: “换作是你,你会甘心不为眼前的求道之机搏一把吗?” 圣女沉默,半晌方道: “那怎么能一样?” “【望光棱】是师尊所欲,无此不得以采集日精。” “我勤勉修持,行至今日,眼前道途明晰,不曾有所动摇。” “为著有希望成就的目标而努力,跟为镜花水月虚耗一生,两者的意义本就是不一样的。”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我年少之时,也曾与你一般想法。” “我出身那地方小,连能成练气的苗子也不多,村子里头虽有筑成仙基的妙法,却是几百年不曾有人成就了。” “巫箓道的修行,比起你等所修更是看重命数,成不了的人注定便成不了。” “可既已没了筑基修士,谁有本事算得了一个孩子有没有成筑基的命数呢?” “于是同辈孩童无不自幼便战战兢兢,每日服那鹿血泡成的秘药,壮气血,修神识。” “唯恐有一日贪懒,吃的苦头少了,便是自个儿砸了命中成就的命数。” “巫道先修神识,再及肉身,修行以上丹为始,开辟眉心气府之时,体质仍与凡人无异。” “诸般秘药伤经损脉,苦不堪言,十个孩童之中,往往只有一两个能成功开辟上丹的。” “众人在苦痛中求道,对于历遍千苦万难却不能成的恐惧,比起肉身遭受的折磨更要煎熬百倍。” “唯有我,受尽苦楚同时始终道心如铁,只因我自幼便常有异梦,有神人伸指点我眉心,说我能成。” 神人报梦? 身为一位合格的仙宗弟子,圣女闻言的第一反应便是当中铁定有坑。 世上哪里有过如此关心下修道途的神人? 关心下修、境界高深、真实存在。 这在仙宗乃至是自古至今的北境,属于是不可能同时存在的三角。 夫人自然也知道她在想什么,微微笑道: “就是你想的那样。” “筑就仙基过程中最重要的一环,便是修士必须真心相信自身能成,才有足够的精神力撑过三丹合一之路。” “相信自己能成的,最后固然不一定能成。” “可不相信自己能成的,十之有九必定殒落。” “我那时年少识浅,自觉得了神人报梦,没有突破失败的道理,故而勇猛精进,不曾有半分畏缩。” “结果果然一举功成。” 她轻轻一笑,笑声中却没有几分欢悦之意: “当我睁开眼眸,便见得眼前确实来了一位仙风道骨,脑后有神光照耀的真人,正满脸笑意地盯着我。” “那就是你的师祖,仙宗叩幽庭的玄塘真人……” “宗里需要修【梦演】的筑基修士,却不愿花费心力去培养修巫箓道的苗子。” “于是真人一念,便教我成了仙基!” 言罢,她恢复沉默,长眸静敛,似乎是在等着圣女的回应。 圣女斟酌良久,方才应道: “若然徒儿筑就仙基之事,同样也得真人授意,一举功成,自是天幸……” “师娘口中常言天意,可时至今日,哪里还有一个‘天’来划定常人的命数?” “高修的心意便是天意,便是凡人苦求一生而不可得的命数!” 夫人美目微眨,目光中似乎有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如果这就是你的回答的话……” 她轻叹一声: “也罢。” “让燕澄进来吧。” …… 当燕澄进殿时,他的视线霎时间便定格在殿中榻上正坐起来的人影上。 一般而言,以他的修为境界,是不应当直视一位筑基修士的。 这不单是身份地位上的问题,而是真正会影响到自身安危的。 筑基仙修体内既成仙基,等同于大道一小部份的载体。 即便是最弱小无力的筑基,位格也足以压垮最强大的练气! 然而眼前的这位筑基女修,不但气息内敛得几与凡人无异,就连位格本身似乎也隐敛了。 ‘此人所修道统,只怕特异得很……’ 不,不单是道统,那看似平凡的檀香同样并非凡物。 如果燕澄没有料错,它是为着让筑基修士能与练气修士正常交流而设的,妙用在于消减位格差距造成的影响。 可在这世道,筑基修士在什么时候会有与练气们交流的需要? 只可能是为着坑后者一记狠的! 燕澄望向檀香烟雾后方模糊未明的身影,忍住了当着对方眼皮子下捏印洞照的念头,屈身下拜: “见过夫人。” 夫人的话声听起来颇为柔和: “你就是燕澄?” “果真是一表人材,英俊年少,修为扎实,气概不凡。” “本座向来潜心修道,极少见人,若非裳儿坚持要我见你一面,本座尚不知殿上有英材如此。” 燕澄心中早把圣女那臭娘儿骂了一个遍,口中却道: “得蒙圣女看好,弟子不胜惶恐。” 夫人轻声说道: “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既然你能得太阴功法,那自必然是得到过殿上的默许的。” “无论你自身是否晓得什么,本座也好,裳儿也好,也不会再对你出手。” 只听她低声说道: “对上修心意的顺从,既是仙宗门下安身立命之本,同样也是修道之人对长生大道的尊重。” “维护高境修士的体面和利益,就是在维护他日自身同样跻身到高位后的尊严地位。” “下修不敬上修,则修行无意义……你进殿也已半年有余,这些浅显道理你应当明白。” 不管燕澄此刻心中是如何想的,他给出的答覆也堪称完美: “师娘教诲,弟子不敢有忘。” 夫人说道: “很好。” 她缓缓靠前身形,茫茫昏烟之中亮起了一双外形柔美,神光却慑人的炯炯双眸: “如今,跟我谈谈彤儿的事。” “你在蔽月宫中……可曾见到她的身影?” ------------ 第一百四十章 面见 燕澄不禁庆幸,自己多日以来在这蔽月宫中并不是白待的。 精湛的演技和稳定的情绪,使他自信哪怕是在一位筑基修士的注视跟前,仍不会露出破绽。 对方显然没有直接搜查他记忆的手段,不然也用不著有此一问。 既然如此,且道出先前早已编好的说辞便是。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 “弟子不曾在蔽月宫中见过黄师姐,自不知她是遭了什么厄难。” “夫人慈爱,关怀弟子如视骨肉,弟子对此只有景仰敬重。” “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本非人力所能改。” 夫人沉默。 燕澄的一颗心跳动渐快。 他既未敢当着夫人面前结印,其实并不晓得对方所修仙基,是否有着测别言语真伪的能力。 不过还是那句老话,对方要是有这本领,他压根防无可防,只作好自己应当做的事情就好。 如今的燕澄既已修成《如影随形秘法》,随时可以透过与宓娘间的命约牵连将对方召过来。 那么反过来,只要宓娘配合得宜,把燕澄转移到蔽月宫中也不是难事。 这退路使得他心中有定气,只要眼前人不瞬间将他格杀,一切也好办。 虽然他未尝不知,如此一来形同把自身的性命,交托到对方的一念之上了。 ‘听天童道,【梦演】并非是擅长斗法的道统,至少及不上五行修士有诸般杀伐手段。’ ‘古巫箓道的奇异巫法,也是偏向功能性的居多,并非直接用于攻杀对手。’ ‘然而境界和位格之差终究放在那儿,眼下又是在她的地盘上,她真下了心杀我,我未必来得及脱逃!’ 燕澄心中念头明晰: ‘这也是没办法之事,她是筑基,理所当然便能支配筑基以下修士的生死。’ ‘如若换作是我成了,自然也能一念掌控下修们的命运,不然修行是为何事?’ 如果说不择手段地提升自身,是为太阴仙宗的门风精粹。 那么孕育出这门风的,便是北境自古而今实力为尊的尚武思维。 强者理应支配弱者,唯有天生的弱者,才会感到难以接受。 而燕澄不会永远是弱者的。 但听夫人说道: “澄儿的意思,是说彤儿并没有成道筑基的命数了。” 燕澄说道: “弟子道行低微,不敢妄言。” 夫人说道: “汝等修行食气吞灵道,广纳天地灵物而增自身伟力,境界一至,位格便生,命数随之而来。” “因此你们的思维,是以结果决定一切:一个人既已修成了筑基,自然便是有着成为筑基的命,不然怎么解释他的成就呢?” “然而在本座修行的巫箓道中,命数是可以测算出来的事物。” “命数的厚薄,决定了一个人成道机率的高低。” 她轻轻叹了口气: “至少在本座算来,彤儿并无特殊命数。” 燕澄心中一动,又听她说道: “不过这本也不足以为道阻,世上有几人生来便自带命数呢?” “身具命数的人少,成就筑基之人却多。” “一个人只要有天赋根骨,又有充足的机遇,要筑成仙基,享寿三百,原本还用不着非得有命数加持不可。” “最重要的,还是身后得有大人们的支持,至少是默许你成就。”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有神起来,如同一双明星朝燕澄身上射去: “就像你……” “即便生来没有太阴命数加身,可既得蒙传法,受了大人看重。” “将来的道途却也与命数子般无异,兴许还犹有胜之。” 燕澄神色一凛,晓得对方是疑心当日太阴显现的异象与他相关,当下只低眉敛目道: “弟子只知勤勉修持,不教诸大人失望。” 夫人嗯了一声: “懂得这样想,是你的优点。” “可世上哪里有不争不抢,仙气飘飘便能成诡之事呢?” “你师尊当年贵为玄塘真人首徒,阳身得阴,天资卓越无与伦比,尚且求不得宗里赐下一份月桂清阴玄华。” “结果还是等到数百年后的今日,天缨这孩子手段出众,才为他争得一份。” “天下本是大争之世,既有道心,便是父母妻儿皆可舍割,区区同门名份,如何能算得障碍?” 说到此处,她的话声里似乎透着一股沉重的无奈: “也就像本座般早早便断了道途的,才有闲心顾念后辈几分。” “你去吧。” “本座会让裳儿别再跟你为难。如今彤儿既死,她也该专注在自身筑基之事上,别要再纠结从前与你那些恩怨了。” 燕澄却未曾稍动,而是把握机会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弟子曾听天童师兄言道,太阴仙君曾有射落太阳之往事。” “致使后世太阳修士,皆惧太阴修士屠戮其身以成就意象。” “弟子纵无此心,亦难取信于圣女,更不敢把生死前程赌在她一念之上。” “等到她成就筑基,只怕容不得我活着。” 夫人笑了: “你休要小覤了一位太阴筑基的份量。” “从前是她不晓得你是否能成,自然想着出手毁你道途,绝了日后祸患。” “可你既已修到了后期,那就是真有机会成的。” “在你师尊眼中,你的作用极其珍贵,甚至比一位修行太阳的尸修还要珍贵……” “他当年拜入宗门,苦求修行太阴一道而不可得。” “后来虽也抱得金丹,成就一身神通法力,可对太阴二字,终归是有执念的。” “还有一事,也许不该由本座来说,可……” 夫人双唇微张: “他修的是幽冥道,大日煌阳金精虽然珍贵,却非他所能用。” “不外乎是为着献给宗门,再换些别的物事回来。” “在他眼中,一位能采日精的筑基,是否便真及得上一位单是坐在殿上,便能教他欢喜不已的太阴筑基矜贵呢?” 燕澄不再多言,行礼而去。 临行时,自是不忘在袖底暗捏手印,瞧了眼前的筑基女修一眼。 下一刻,他的眼目中透出深深的震撼。 好在夫人似乎已闭起眼目,没再瞧他,也不曾留意到他神色有异。 恰似一尊安眠的神像观音。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梦演 待得燕澄远去多时,圣女的身形方自殿上显现,兜帽下的神情颇为复杂。 方才夫人在燕澄临行时的一番话,显然也是对她的提点。 师尊似乎已然认定,燕澄有成就太阴筑基的机会。 她此刻若对燕澄下手,必然触怒师尊。 到时候便轮到她要赌,师尊会不会为着保住一个【望光棱】筑基能带来的收益,而默认燕澄已死的既定事实了! 圣女见事明白得很: ‘殿上多的是驭人神智的手段,他要我采气,不见得需要保留我的神智。’ ‘更何况死过一次的人,魂魄天然有缺,就算成了筑基,焕然一新的是道身却不是魂魄。’ ‘殿上有幽语钟在,配合一二秘法,压制我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难道就只能等着燕澄修成,前来杀我全他意象?’ 圣女神色阴晴不定。那种晓得即便筑成了仙基,仍然难求安身立命的感觉令她大不好受。 却也晓得除却顺着大人们指引的道路前行,眼前已无别路可选。 当下只道: “师娘让他离去,想来是已得了演算所须的材料了。” 夫人微微一笑,轻结一印,掌背有古老符文现形呈露黑光。 一团烟雾般的物事在她榻前凝聚成小鬼模样,恭恭敬敬地将手中一根发丝奉上。 《五鬼扶巫秘法》 此巫法并非鬼道,而是以自身神念凝聚出小鬼行事。 巫术施展,大多需要目标的血肉发肤作为媒介,这些东西却不是那么轻易能在一位上修身上搞到的。 巫箓修士偏又不擅实战,便有无数秘术辅助,好等施展巫术之时能一举功成。 夫人接过小鬼自燕澄身上采得的发丝,朝圣女说道: “秘药都准备好了吗?” 圣女点头,双手奉上一盏犹自冒着热气的墨绿汁液。 古巫箓道是早在北煌仙朝建立之前,便已风行于北境大地的大道统,传承之渊深可谓浩如烟海。 虽说时至今日,许多功法和高深的大巫术也已然失传了,可这熬制秘药,从而辅助巫术施展的手艺却是没丢。 圣女从夫人处学得了巫箓道的秘法,自然也早便熬制过许多遍秘药。 为着助夫人真从燕澄身上算出什么隐秘,好借殿上之手除去燕澄,这盏秘药更是落足重料,药力惊人。 夫人接过药盏,轻轻一闻,笑道: “你加了四倍份量的忘忧草?” “这是想本座成瘾君子了。” 圣女笑道: “师娘堂堂筑基修士,这些许忘忧草算得上什么?” “听说在南方,那干正道筑基们天天不是在抽忘忧草烟,便是在大啖忘忧草蛋糕。” “何曾听过有筑基修士,会因着忘忧草服多了而耽误道途的?” 夫人微微笑道: “那些人磕得虽狠,却也没听过有直接把这东西熬成药吞服的。” “我原也不喜此物,无奈修了这【同床梦】仙基,诸般玄妙不在梦中,终归难以施展。” 与符合常人对卜算之士印象的【天算】一道修士不同,【梦演】修士的演算是以梦境为媒介。 施展玄妙时的限制较多,却也没那么容易招来严重反噬。 只不过,这次夫人倒是没为反噬的潜在风险而忧心。 历来只有位格低者算位格高者,才会招致反噬,轻则颠狂重则丧命。 她堂堂筑基修士,算一个小小的练气修士,最多也就是因着无定雾和蔽月宫对因果的遮掩无功而还而已。 却万万没有遭反噬的道理! 就算燕澄真有太阴命数在身,位格也仍然是练气期的位格。 除非他的神识与什么灵宝、法宝相牵连,能在必要时借取器物本身的高位格,或是将她的演算目标转移至器物上。 ‘可,这并不是一位练气修士所能有的道行,与他有什么器物在身亦无关系。’ ‘借取位格,谈何容易?上古的三种性命勾连之法,在外界早就失传了,就是宗里也没几位真人晓得。’ ‘除非他燕澄是宗主的亲儿子,不然绝不致以练气之身,便掌握这般层次的秘法。’ 夫人手里灵火闪灼,将燕澄发丝燃成灰烬倾进药盏之中,眼眸中的神色越发深邃: ‘至于器物。’ ‘一个人手里或是体内有灵宝、法宝,跟他本人的位格是何层次可不是一回事。’ ‘在没有性命勾连之法加持的前提下,哪怕燕澄身上有灵宝,位格也不会自动提升至抱丹层次。’ ‘除非是传说之中,那些位格犹在法宝之上的器物,据闻才有着自主加持受眷者位格的神妙。’ ‘可仙朝都毁了两千年了,就连昔日的大周皇室,恐怕也没有这等层次的器物。’ ‘如何能跟北麓山村之中的一个平民扯上关系!’ 想到此处,夫人不由得笑了一笑,心想自己还是一如既往地过于谨慎小心了。 她缓缓饮下秘药,卧于榻上,无数光怪陆离的幻象在她眼前显现。 这是忘忧草的效果,能强化感知,提速思维,使服用者心神迷乱同时,却又潜力焕发,玄妙无限。 四倍份量的忘忧草原液熬成秘药,一口下去,贵为筑基修士也不可能不受影响。 她却早已习惯,只是把心神专注在这次入梦想要推演出的讯息上: “燕澄与黄彤之死的关系。” 然后便任由识海之中这狂乱无序的暴风雨,将她的神念送往高位。 床榻之旁,圣女沉默地守候着入睡的夫人。 她晓得梦演推算需时甚久,所得的讯息,也比【天算】修士捏指一算所得全面得多,没有两三个时辰怕是醒不过来。 然而此事关乎到她日后的道途,圣女无法不表现出充足的耐心。 仅过了不到半刻钟。 她便“瞧见”两道璀璨如同宝石的深红血泪,自夫人的两眸中流淌而下。 这一刻,圣女心底的震撼已然无法以言语形容: “这是反噬之象……怎会如此!” “算的只不过是燕澄……一个练气修士而已!” “莫不是,莫不是……那厮真得了太阴星命眷顾,师娘演算于他,却被他牵引到算计果位头上了!” ------------ 第一百四十二章 牵引 时间回到稍早之前。 燕澄坐于洞府之中,凝神静念,细细思索着方才所得资讯。 说实在的,殿上为燕澄在五层安排的洞府,着实很够意思了。 不仅占地比四层时的洞府大上一半,房间中央还置有一块巨如人身的千年寒玉,大利【寒炁】一道修士修行。 燕澄修行【上阴】,也是能吃到针对【寒炁】的修炼速度加成的,虽然这加成并不怎么亮眼就是了。 ‘总是一份心意……虽说不见得是好心。’ 他背靠着冰凉彻骨的寒玉块,心中思绪起伏: ‘仙基【同床梦】……’ ‘果然是有着推演之能的道基吗?’ 巫箓道的仙基向来不以实战为长,殿主夫人的【同床梦】同样如是。 ‘肢体相触或相距十步之内时,可将人拉入梦中,作交流、审讯、传息、共享体悟之用。’ ‘配合巫术,又有借由对方发肤为媒介,于自身梦中推算因果之法。’ ‘眼下殿主夫人所使的,显然便是这法门了。’ 按理而言,燕澄身怀无定雾,就算放任夫人推算,也不见得能算出什么来。 可什么也算不出来,比真的算出来什么要可疑太多了。 ‘无论她会把这解读为我修过雾法也好,认为我身上带着什么阻隔推算的器物也罢……’ ‘均将是是惊动殿主的大事!’ 燕澄心中其实明白得很,自己之所以能安然活到如今,始终没被上修们越阶逆伐,还是有赖了仙宗门人一贯的谨慎小心。 ‘他们认定我既修了太阴,必然是宗里某位大人的子。’ ‘若是毁了我的道途,便是误了背后大人的事。’ ‘可真传们怕我背后的大人,身为抱丹真人的殿主却不见得怕了。’ ‘无论如何,任由事情进展到惹得殿主注视,对我而言也不是好事。’ ‘要是他发现我身后根本没有什么大人,却有上阴功法和数不清的月华在身,到时只怕连求一死也是奢望!’ ‘必须让事情在夫人这一层止步……只是又当如何……’ 便在此时,下丹处的无定雾气忽然有所异动。 一道枣红色的光彩缓慢却坚定地突破云雾,直升至燕澄的上丹气府门前,光芒与气府中的先天一炁争相辉映。 燕澄心中通透: ‘是那女人的巫术!’ 此时他既没有将这枣红光彩强行逐出体外的手段,又觉驭使雾气将之掩没只会更招怀疑。 正是进退两难之际,忽感神识深处,藏仙镜首明珠似有明光灼动。 就像是只须神念一动,便能将那枣红之光引往明珠,使其沉入深不见底的镜中世界。 燕澄并不晓得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 然而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趁着这联系尚在放手一搏! 下一刻,随着他放开心念,那枣红色的推算之力便被藏仙镜彻底吞噬,化作镜面上一点朱红。 …… 叶盛兰迷迷糊糊地醒转过来,只感浑身灼痛不已,晓得是遭了巫术反噬,一颗心登时往下沈。 自从当年不知好歹地推算玄塘真人尝尽了苦头,她已经很久不曾遭过巫术反噬了…… 这会哪还不晓得是遇上了高人,忙乱间一运灵力,却觉半点气息也提不上来。 才发觉此刻自身乃是神魂凝聚之躯,被人顺藤摸瓜拉进了这莫名所在,心神越发惊惶。 ‘哪怕是抱丹真人,也最多叫我吐几口血,不见得便有把我神魂摄去的能耐。’ ‘莫不是算到法宝头上了!’ 好不容易强自镇定下来,她才注意到自身正身处于一座宏大无硍的石造宫殿之中。 大殿之上,九座无主神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堂堂一位筑基仙修,竟被衬托得如浮尘般渺小。 叶盛兰一张脸白得像纸,缓步于这殿上前行。 却在瞥见正中神坛上端坐的身形一刻戛然止步。 只见最高处的神坛之上,坐着一位长发披肩的少年。 身上白袍如雪,无数符文于其上若隐若现,单是放眼直视,便教叶盛兰双目剧痛欲裂。 那一张此刻散发着仙神般的高渺气象的脸庞,教这位历练丰富的筑基修士瞬间呆住: “……燕澄?” 燕澄闻言,只是缓缓垂目注视着她,神光隐敛的双眸中唯有深沉。 ‘没料到这藏仙镜还有如此妙用……’ 他早便有所感应,自从突破后期,神识大涨之后,他与藏仙镜间的连结比往昔里更为紧密了。 镜子并非他的镇物,也不在上丹里头,却时刻与他的神识相勾连。 殿主夫人欲以巫术算他与黄彤间的因果,必须渗透进他的神识。 却反被他顺水推舟,把她的神识拉扯进了这由仙镜营造的幻境里头! 至于这幻境中的陈设,为何会与蔽月宫中神殿一般无二? 无他,只因此地是燕澄平生所见景观最为壮阔之地而已。 他冷眼凝视着面如金纸的女修,暗叹自身的修为终究过于弱小。 即便已成功把对方的神魂拉扯到镜中,仍是无法一举将之灭杀,最多也就是仗着镜子的高位格威压对方罢了。 然而光是这份威压,似乎便已足够了。 作为本身便是被仙宗算计入门的受害者之一,叶盛兰比长生殿上的任何一位修士,都更具备仙宗思维。 什么是仙宗思维?对应在谋算上,不外乎是先射箭,后画靶这六字。 时刻假定上修们想要坑害自己,固然不一定俟能避过坑害,却总比事到临头才知悔恨为好。 殿上的练气小修们,均视筑就仙基为人生目标。 彷佛只要一夕筑基,便是人中龙凤,从此逍遥自在,不受拘束。 唯有自家便有一位抱丹真人夫君的她晓得,筑基根本算不得什么。 别说是筑基,哪怕抱了丹、结了婴,难道世上诸事便能称心如意? 叶盛兰今年已经一百二十二岁,并不信世上会有这样的好事。 也正因着心底并无什么贵为筑基的骄傲,她在反应过来眼下发生何事后,反应简直快得连燕澄也感到吃惊。 只见她拜伏在地,不敢稍稍抬头: “下修无知,未知大人竟是上修转世……” “斗胆冒犯,乞恕性命!” ------------ 第一百四十三章 表态 上修转世? 燕澄听了先是一愣,随即险些儿笑出声来。 与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他压根用不着费神去编能骗得过对方的说辞,对方便会自行脑补出完整且合理的真相。 此时无声胜有声,他只沉默地注视着底下的殿主夫人。 同时细细打量着这个上回相见之时,身形被檀香白烟遮蔽难见的女修。 古法筑基寿数三百,这位百岁出头的殿主夫人毫无疑问仍值女子的盛年,容貌身段在燕澄看来属于是一等一的。 ‘只是瞧这肤色,倒不像是本地人……’ ‘看来这数百年来,随着海峡对岸势力对北方的扩张,北麓一带已夹杂有不少外乡人的血脉了。’ ‘我还以为今时今日还在修巫箓道的,都是些与世隔绝的保守部落……’ 燕澄是个务实的人,只知欣赏殿主夫人的古铜肌肤,并不在意它的由来,心中暗道: ‘殿主那老家伙福气可真不浅,一个寿元无多,开始得为夺舍之事筹谋的抱丹修士,少说也得有四五百岁了。’ ‘夫人却是如花美眷,整整比他年轻了几百岁,当真是……’ 他心里感慨,面色却仍是冷如寒冰,以防叶盛兰这百年的人精瞧出不对来。 事实上这却全然是他过虑了。 叶盛兰光是瞧了他的脸一眼,便已急忙低下头唯恐遭受更重反噬,怎敢再去细查他的面色变化? 此时此刻,这位素来以谨慎自诩的筑基仙修肚中唯有悔意: ‘早知他极有可能便是得了太阴星照之人,绝不该为着一时的好奇心便推算于他。’ ‘他既未立时将我神魂打散,又不曾放我回去,大抵是被我的妄撞行为惹得心烦,要好好给我教训?’ 畏惧归畏惧,可当她敏锐地判断出燕澄并无意立时取她性命,思考登时变得清晰起来: ‘此人既能得太阴果位垂目,想必是在蔽月宫中得了极大的好处,本身命数由此升华,乃至再也掩藏不住。’ ‘彤儿……这孩子向来骄横跋扈,偏生又聪明机敏,定然是在宫中与他起了冲突,轻而易举地便被解决掉了!’ 至于为黄彤报仇的想法,叶盛兰倒真不是不敢有,而是本来便一分也没有。 正如她对白裳所言,黄彤本来就不是她的血脉后人,与自家夫君间的亲缘也已隔得甚远。 黄氏人丁凋零,黄彤在其中算是个有资质的,才得了夫君收为真传,重点培养,好教长生殿上有一位能继大统的幽冥真人。 可黄彤既死,这些也再就不必谈起了。 叶盛兰之所以应允白裳推算燕澄因果,可不是真想为黄彤报仇,只是想要摸清燕澄的底细而已! ‘如今看来,却是我小覤他了。’ 叶盛兰相信,燕澄应当是宗门里头某位真人的转世。 不论这位真人前世修的是何道统,这一世无疑也是打算修【太阴】的。 蔽月宫中的机缘,从一开始便被大人们预留给这位了! 至于那机缘为何,如今的叶盛兰倒是也有所猜测: ‘理应是命数。’ ‘时至今日,即便是在宗门里头,能够供给一位太阴真人修行的资粮也很难得了。’ ‘后一辈成道的真人,哪怕再是惊才绝艳,也不见得能从那些高高在上了无数年的上修手里把资源接过来。’ ‘除非他背景通天……可若是如此,何须把算盘打到咱长生殿来呢?’ 此时她心下已有了定论,这燕澄应当是某位在宗门里身份不高不低的真人,转世来求太阴机缘。 之所以会选在长生殿,降生于一名寻常尸修之身,为的是要顺理成章地接管蔽月宫中的物事: 一缕未曾被取走的太阴命数! ‘听闻数百年前,宗里曾经与天尸道争夺过蔽月宫中的机缘,十多位真人出手,甚至还有真君遥望。’ ‘真正称得上顶尖的机缘,肯定在那时候便被瓜分掉了。’ ‘只是那时果位尚未如今日般隐而不现,诸般太阴灵物不似今日般稀缺,大人们瞧不上小小一缕命数也是正常。’ ‘如今北境灵氛越发稀薄,昔日里不被宗门人放在眼内的机缘,此刻也到了被物尽其用的时候了。’ 自觉一番推测前后相扣,叶盛兰所见者不再是纯粹的风险,而是随之而来的机遇: ‘这位大人所求,不外乎是低调二字,否则怎会以真人之尊,表现出一副连裳儿也忌惮的模样?’ ‘他摄我神魂,也是为着小惩大诫,要殿上别再作多余的试探。’ ‘若然误了他的事,后果恐怕就不是把我抓过来吓唬一番这般简单了……’ ‘反过来说,只要事事顺着这位的意,好教他功成筛宗,此人日后便是殿上在宗里的助力!’ ‘夫君对此定然心里有数,不然无法解释他近日来为何沉默至此,终日只把自身关在七层洞府里头。’ ‘这是对这位真人的尊重,更是对他以长生殿为跳板,求取太阴一事的默许!’ 相比起各怀心思的真传们,道途明确已然断绝的叶盛兰的心思更为纯粹。 在夫君寿元无多,将行夺舍之事的这当口,得罪宗内任何一位真人均非明智之事。 玄塘殒落多年,昔时在宗里累积的情谊早已耗尽。 若能乘机与眼前这位潜力无限,却须盟友的真人联合起来,无疑大大有利于夫君下一世的发展! 她比起任何人都更希望长生殿主能够再活一世,今日之清贵,岂是寻常筑基初期修士能得之? 全因着她是真人之妻而已! ‘为着成就大事,无论这位对我等有何要求,也当竭尽全力来满足他。’ ‘奈何当中因由,却不便与裳儿说明白。’ ‘若然她冥顽不灵,即便真让她证了【望光棱】,我等也是不得不坚定地与她切割了……’ 随着心意已决,叶盛兰的目光变得坚定,鼓起勇气抬目望向神坛之上,那道远较一般抱丹真人更为渊深难测的身影。 “盛兰才疏学浅,唯望能以这老朽之身,为真人分忧。” “但求真人乃念同门之谊,齐心戮力,合而同赢。” 前一句在仙宗属于是没人会信的鬼话,后一句从利益出发,方能打动人心。 却只得了坛上真人轻飘飘的回话: “长生若有道,岂是汝能有勋?” “且自求安好罢!” ------------ 第一百四十四章 自行其事(上) 在一位筑基修士面前装上修,是什么样的体验? 这会儿燕澄总算是晓得了。 回想起当日初见钟天缨时的震撼彷徨,再瞧着眼前殿主夫人的恭谨敬畏,他心中感慨难言: ‘原来……诸修视之为进身之阶的筑基修士,在上修跟前竟也如此渺小……’ 难怪长生殿始终与宗内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 对殿上的一众筑基而言,宗里的真人们个个是得捧在心头的大人物。 有事时不见得会出手相助,平素架子倒是十足! ‘只可惜,现下的我还无法主动把人拉进幻境。’ ‘只能等着被人以法术针对神魂时,才有借势还击的能……’ ‘若非如此,就算得花些代价,少说也得把那邓天鎏拉进来折磨一番!’ 邓天鎏,【庚金】筑基修士,在真传弟子中行三。 燕澄只在黄彤的丧礼上见过他一面,两人间从未有过对话。 高高在上的筑基修士,怎么会与一个练气小修说话呢? 然而燕澄晓得,真传们对自己的存在并不是一无所知。 丧礼之上,他至少察觉到了除去天童和圣女之外,有三位真传的目光瞧向了自己。 毫无疑问地,以仙宗门下先射箭再画靶的作风,当中肯定有人怀疑,自己与蔽月宫上空的太阴异象相关。 可那又如何? ‘至少,他们还没胆量亲自对我出手。’ ‘如若是像眼下这殿主夫人般动用占算之法,那正合了我的意!’ 众真传之中,若说燕澄真对哪位抱持着深深的敌意,那无疑就是邓天鎏了。 这人修行金行,是五位真传筑基中唯一能自圣女的故破中得到好处的。 圣女若非有他作靠山,也不至于像今日般狂悖行事,屡次要取自己性命。 如若说圣女的恶意,还可说是为着存亡和道途不得不为。 那么仅是为着更进一步而给予圣女助力的邓天鎏,却更为燕澄所恨。 他冷眼望向被他回话震慑得不敢再有言语的殿主夫人: ‘这女修……同样也是圣女背后的助力。’ ‘只好在是个精乖的。’ 如果有这本事,燕澄就算不至于当场将她神魂灭杀。 至少也得在她的魂魄上作些手脚,添些禁制。 只可惜他在符道上全无钻研。 就算有钻研,也没可能以练气之身撼动眼前坚实无比的筑基魂魄。 更何况,随着对方所施巫术时效已至,燕澄这是不得不把她放回去了…… 下一刻,殿主夫人的神魂之身便化为枣红流光,当场消散。 只留燕澄一人在这殿堂之上。 燕澄沉默地步下神坛,长袖轻拂,身周冰冷无物的石宫景貌登时换了一副模样。 一池银白之水于殿堂中央成形,满池月华如皓玉之白,其上凝结有白金色的桂枝。 这是他即便想要最大程度地威慑殿主夫人,也深感不宜让对方瞧见的景象。 满满一池的月桂清阴玄华! 放眼此世,大概便只有太阴仙宗里头或能得见此番景象。 在灵物稀缺至极的现世,单是一份月华,便足以将中人之资者送上抱丹之位。 更稀缺的,是月华满盈凝聚出的白金桂枝。 燕澄伸出手来,拈起其中一根。 耀眼夺目的金桂之光在他掌中闪烁,彷佛要灼伤这神魂之躯。 藏仙镜得了【太阴】藏叶归位,掌握太阴一道的部份权能,自发将月华凝聚成更高层次的浓缩物。 是为【月白金枝】! 源源不绝的讯息涌进燕澄脑海,使得他明悟了此物的珍贵之处: ‘此物是最高层次的太阴灵资,若然用作炼丹,,出炉的丹药足以将抱丹的成功率提升至接近十成。’ ‘假如仙宗也能有我这自产金枝之能,早便量产出一窝太阴真人一统北境了!’ ‘要是殿主夫人见了这番景象,怕不是得当场吓得魂也散了。’ 别说只是一位转世重生的宗内真人,就算是仙宗宗主亲临,也不见得能掏出这种程度的太阴一系灵物! ‘可惜我修的不是太阴……’ 随着筑基之期渐近,燕澄日夜钻研《上阴天尸道章》,对上阴一道的筑基法门理解渐深。 此道虽然偏向太阴一道,可这也是因着当世太阳失辉的缘故。 若然真的一味往着纯阴的路线上去修,反倒会有反效果。 是以在选择第二道镇物时,燕澄才会挑选带着阳气的阳金造物,为的便是要平衡体内阴阳二气。 然而按目前的情形瞧来,自家一身修为太过精纯,乃至于对用作平衡二气的阳属灵物之需求也增加了。 可藏仙镜又没有采集日精的本事,他要阳属灵物,又该往何处求去…… 便在此时,一道灵光忽然自他脑内升起,使得燕澄的嘴角渐渐上扬起来: ‘也就是在这种时候,你这臭小娘还有那么一丁点的作用。’ ‘修行太阳,有志筑基的修士,手头总不会连一份太阳灵物也没有!’ …… 长生殿六层。 圣女久候夫人醒转的身形几乎僵如死人。 该当说,本来就是死人的她,这还是头一回陷入到如此犹如身堕深潭的冰冷之中。 ‘该不会是殒落了……该不会是殒落了!’ 圣女一张脸已然惨白如纸: ‘怎可能……那燕澄背后,总不会站着一位抱丹真人为他撑腰!’ 她晓得要是师娘当真遭了变故,师尊必然震怒出关。 这也是少有地能让寿元将尽的长生殿主出关之事了。 一位抱丹真人丧妻,燃起的怒火绝不只要将燕澄化作飞灰,她白裳身为始作俑者,下场绝不会比燕澄更好! 一时之间,这位自觉事事谋算至极,从不后悔的女修,头一回生出悔不当初的想法来。 换作是黄彤在此,恐怕是不会非逼着夫人推算燕澄不可的。 只要他暂时无阻我的道途,何苦去理会呢?他便成了筑基也不干我的事! 偏偏因着圣女防微杜渐,凡事追求防患于未然的天性,使得她惹上了无法对抗的大敌。 往日里教她自诩比黄彤更为优势的特质,此刻反倒是成了她的催命符了。 ------------ 第一百四十五章 自行其事(下) 要逃吗? 圣女心头千百思绪急转,身躯缓缓颤抖起来。 她向来并不以急智著称,只因着事事在事前便筹谋妥当,行事起来便自从容,少有人能把她逼至需要临阵应变的地步。 与她相比,黄彤少有布局深远的谋划。 瞬间的判断却比她更明快,更准确。 在圣女看来,这也正合长生殿主对座下两位真传弟子的期许。 也正如昔日,北煌仙君对太阴、太阳两位仙君的期望一般。 相辅相成,却又相互制衡,能为上位者安居尊位之凭恃…… 可这些大人物们,终究是太不在意下修的想法了。 太阴久居太阳之下,甫得良机,必然反扑。 便正如黄彤一夕改修太阴道成,为全意象,必然要取她白裳的性命一般! 既将下修视为任凭驱使的棋子,就必然要承受被独走的下修打乱全盘布署的后果。 分别只在于太阴射落太阳后,北煌帝君无处去觅一个代为坐上太阳尊位的子嗣。 然而黄彤虽死,长生殿主却有无数可以替代的大选。 每一任新人上位,也如新铸利剑悬在圣女头顶! 圣女晓得事至此刻,所谓的道侣邓天鎏根本指望不上。 两人之间无名无份,别说是在仙宗了,就算身在相对起来较念情谊的正道三宗,道侣之实也不足以教人将大道弃之不顾。 更何况这儿可是仙宗,邓天鎏不带头把她卖了就算好了! 师尊和师娘却不一样,乃是明媒正妻的夫妻。 即便是素以无情著称的北煌帝君当年,在正妻仙后跟前,也是会念及几分情谊的。 不然身为两仙亲子的【太阳纯钧道真仙君】,何至于一降生便位列八仙之首,列座帝君尊位之左? 子凭母贵,自古皆然。 黄彤的那个黄姓,则是子凭祖贵的极致体现。 以那家伙的天资根骨,若不是师尊本家,如何能得真传身份,殿上资源倾力培养? ‘倘若我非是尸修,倘若我修行的不是太阳……’ 诸般思绪于她脑内交缠如乱麻。 直至下一刻,《我心我视秘法》呈现的黑白景象之中,殿主夫人的身形缓缓坐起身来。 ‘师娘没死……’ 圣女轻轻舒了口气,心神既已平缓,一开口便是情商极高的关心言语: “师娘无事,真为太阴所眷!” 这话本是太阴仙宗门下常言的祝贺语,哪晓得夫人听了,神色越发怪异,一双美眸只是眼睁睁地盯着她。 圣女何等敏锐,登时收起了计划好的言语,也不去问她梦中所得,只是上前搀扶起夫人身形。 这会她才发现,对方贵为筑基修士,此刻一副肉身竟是轻薄如纸,就如被抽空了里头的魂魄似了。 圣女霎时间冷汗直冒。 她道行甚深,所读典籍也足够广博。 刹那间便想起道书上无数巫箓修士妄撞推演,结果惨被上修坑害得身死道消的事例。 这推演之事,本来就不是下修能对上修作的。 真当这北境的上修们,都是脾气好得不会与下修计较这等冒犯的大善人不成? 早在上古之时,巫箓修士便早就被现实锤打得贴贴服服,只敢把巫术用在越阶算计下修身上了。 若非如此,这道统也不会落魄至今日的境地,实在僧是对上修而言过于无用,偏又惹厌的缘故。 圣女甚至不确定,眼前的殿主夫人是否仍还是本来的殿主夫人! 她神色阴晴不定,一张嘴却始终忍住没曾开口。 只听得夫人缓缓说道: “彤儿一事,就此作结。” “明日你到燕澄府上拜伏谢罪,说是已痛改前非,往后绝不会再对他动手。” “必要之时,甚至可以立下命誓。” “他开口问你取什么,就给他什么,勿要因小失大,反误了自家前程!” 圣女全没想到夫人会有此回应,一张脸更是煞白。 命誓? 这可是自上古便流传至今的性命勾连法之一,如若她对燕澄立下命誓,那便是自承终此一生,也将身居燕澄之下,再没有翻身的余地了! 寻常的誓言,仙宗门下违背起来就如吃饭喝水,压根不足以取信燕澄。 也唯有这没法违背的命誓能有效了…… 与此同时,以命立定的誓约是双向的。 只要圣女不曾背誓,燕澄如若出手将她除去,神魂必遭重大创伤,几乎可说是一辈子与突破无缘! 沉默良久,她才应道: “夫人,是否还有别路可选?” “命誓一事关连太大,那燕澄纵然来头再大,也不至于……” 话至半途,已听得殿主夫人淡淡一笑: “怎么?你还嫌弃他配不得让你立命誓了!” “若非我身为筑基,位格在他之上,我早就亲自提出向他立命誓了。” “太阴所眷,命中要抱丹的人物,你向他立誓,他还不见得肯受呢!” 这话说得直白,教圣女霎时间便反应过来: “师娘的意思,是说让我提出要向他发命誓,好试探他的态度。” “他若是决心除去我来全他的意象,那必然不肯让我对他立命誓。” “可若是如此,我又当如何?” 殿主夫人轻轻叹了口气: “殿上将有北往之行,寻一件隐世而久的【寒炁】法器。” “此事本不至于劳动你,但若你跟去了,燕澄也没法说什么。” “且在殿外成了筑基,好等你师尊有理由开口保你罢。” 她自问言语已然相当明显,若然白裳这孩子如此尚不识趣,那么她也只能忍痛瞧着她死在燕澄手里了。 这里是太阴仙宗……在无碍道途的前提下,师徒之情或可有几分存续余地。 却也只能有几分了。 圣女不再言语,只低首朝夫人行了一礼,便即缓缓退出殿去。 瞧着再度恢复流动的室内烟霞,叶盛兰缓缓坐直身形。 脑内掠过的,却是当日玄塘真人来接自己到仙宗时的简短对话: “真人言道今后便为我师,然我道基已成,真人欲传我大道,传的是何道?” 玄塘真人闻言,只是失笑: “谁说要传你大道?” “师徒之谊,不过在时日到来时扶你一把,教你不致生机断绝,便是仁至义尽了!” ------------ 第一百四十六章 筑基之路 长生殿五层,燕澄洞府。 “和解?” 燕澄盯着恭谨跪坐在前的圣女大人,一时间只感啼笑皆非: “道友当日在养尸院中欲取我性命时,可曾想到有今日?” 圣女竟是脸不红心不跳,淡然应道: “时移世易,多提过往又有何益?” “在仙宗,敌友之分全然取决于利益二字。” “你我都是有志筑基之人,若然再是纠结于往日怨仇,反误了大道进程,便是得不偿失了。” 燕澄真的很想朝她脸上来一记巴掌。 什么叫纠结于往日怨仇? 换作是她被燕澄追杀,她会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他又开始怀念英年早逝的黄彤师姐了,黄彤或许比圣女更狠更恶,却至少不像她般虚伪。 ‘罢了,且瞧在你师娘份上……’ 燕澄不想与眼前这个惹厌至极的女修多说一句话,只单刀直入说道: “道友修行太阳一道,不知所用的是何等灵物?” “若能给我一份,前事倒是大可不论。” 这却霎时使得圣女脸上闪过极不自在的神色。 她虽得了师娘嘱咐,要尽可能满足燕澄提出的一切要求,甚至已作好了不求回报地与燕澄双修的准备。 在她看来,燕澄既修了太阴,与她双修的话终归是有损太阳的意象的。 只不过,这损失仍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便是。 然而甫一想到要白给燕澄灵物,简直比起与对方双修更让她难受,一时之间只咬唇不语。 燕澄见状,心中感慨: ‘只重蝇头小利,置大道于不顾……这等心性焉能成器?’ ‘也难怪殿上始终看重黄彤胜过看重她,这女修若不是侥幸得了太阳传承,如何能入高修眼里!’ 圣女自然不晓得燕澄正在心中对她锐评一番,心底里反覆交战,终于说道: “道友可曾听过【清阳元炁】?” “此物为朝露蒸发为水雾后凝聚之气,为修行【望光棱】必不可缺之灵物。” “此物产量极少,又是我成道所依,即便道友亲自开口问及……” 她似乎斟酌着后续言辞,半晌方道: “最多也只能给道友一份。” 燕澄微微一笑: “无碍,一份就足够了。” ──此乃谎言。 开玩笑,他可是把月华当水喝的主儿,一份远远及不上大日煌阳金精珍贵,在太阳灵物中排不上号的什么元炁,就够让他忘却与圣女间的过节冲突? ‘更何况,我与这厮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过去的仇怨。’ 燕澄目光炯炯: ‘她认定我修的是【太阴】,认定我为全意象必然对她不利。’ ‘我既信不过她,她也信不过我,两人之间的冲突根本无法调和。’ ‘只是早与晚的分别而已!’ 问题的征结,在于仙宗内部人人缺乏互信的大环境。 而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要是谁想要改变此风气,带头开始对同门抱有信任,十成十连怎样死也不知道的。 燕澄也无意去作什么改风易俗的圣人,只是沉默地盯着圣女。 直至后者磨磨蹭蹭地取出一个白玉小盒,盒缝似有清光闪灼,柔和暖意将室内寒气驱散。 正是【清阳元炁】。 燕澄接过玉盒,想起宓娘曾经提及,南方有仙人证了所谓的【清阳】果位,是为【太阳】的相邻道途。 如此说来,圣女所修的【望光棱】,似乎也并非是【太阳纯钧道真仙君】一脉的正宗传承,而更偏向于【清阳】之道。 也就是说,长生殿上大机率是没有【望光棱】的后续功法的。 燕澄注视着圣女,目光之中带有一股冷漠怜悯具有的复杂情感。 他收起玉盒,淡然说道: “就这样吧。” “在下还要修行,便不与道友多言了。” 圣女无声离去。 直至最后,她仍是没有提起订立命誓之事。 或许是因着她终究心有不甘,又或是因着燕澄的态度,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且以灵物换一份暂时的安稳。’ ‘待我突破筑基……’ 这位修行太阳清光之道的女修怀着无数阴霾离去。 待得她身形远离银镜洞照范围,燕澄闭目凝神,长长呼出一口浊气,璀璨臻极的紫焰在他瞳中浮现。 下一刻,一道与他形貌相同,全身散发着月白炮璃之光的分身,便于他的身后显现。 【月明琉璃身】 此为《上阴天尸道章》中载有的分身法门,以日精月华凝聚分身形体,与本体同时修炼,修行成果将全数回馈本体。 本体与分身同时修行,无疑使得燕澄的修炼速度往上翻了一倍! ‘只可惜此法必须到了练气后期,上丹凝聚出神识之后方可修炼。’ ‘不然我早就修至练气巅峰了,何至于使尽了手段才把黄彤做掉!’ ‘这分身消耗的并非我体内灵力,而是藏仙镜中用之不竭的月桂清阴玄华。’ ‘以我目前的神识强度,还能多显现出一道分身。’ ‘如今得了圣女那厮的【清阳元炁】,且将其用作凝聚【日曜清露身】。’ ‘虽然凝聚而成的分身及不上月华这具,单单用作修炼却也已足够了!’ 燕澄心里通透,随着仙镜凝聚月华之速度变快,加上九重月华淬体对根骨的加成,他要修到练气巅峰只是时间快与更快的问题。 之所以要耗费灵资凝聚日月两道分身,主要还是为着满足《上阴天尸道章》中载有的筑基秘法所须。 就如圣女想要凝聚仙基【望光棱】,就必须先伤成《浮光掠影秘法》一般。 燕澄若有志筑就仙基,也必须在三丹圆满的基础之上,修成《日月分仪玄法》这一前置秘法。 此法功成,便是闭关突破之时,可成仙基【镜中人】! ‘筑基吗……’ 燕澄勉强压下心中无数畅想,将注意力集中到当下的行气修行上: ‘若能跨过这步,即便是长生殿上高高在上的真传们,也不得不高看我一眼。’ ‘唯有凝聚大道之基,才算是有了被视为一号人物的资格,能够真正参与到北麓各方的博弈里头!’ ------------ 第一百四十七章 北麓秘境,狩猎太阴 与此同时,长生殿往北五百里外,北麓山脉中某处废弃洞府。 此地曾是某位寒炁散修的隐居之地,原主已然殒落多年,化为筑基层次灵物【霜松叶】,乃是炼制寒炁一道辅助筑基丹药的好材料。 此时此刻,洞明正把这松叶形貌的灵物捏在手中把玩,口中赞叹道: “虽是出自散修遗锐,成色倒是极佳。” “即便是在宗门里头,这等品质的好物也不多见。” “只可惜柏贤人已死,不然此物若然卖给寒澄书院,倒是能换个好价钱。” 洞府深处,一道基调甜腻,辞锋却显得刻薄的话声响起: “你小小一个练气,还真以为柏老狗会跟你作什么公平交易?” “以儒家那干伪君子的做法,肯定是明里先给你大量资粮交换,转头便让你神秘失踪了。” “这些修建府筑宫道的儒修,得了灵资灵材自身用不上,却也见不得旁人得了好处。” “太阴魔修纵然可恨,宰了这老狗倒是大快人心。” 洞明不敢与这位伤势未愈,脾气正值极恶劣时的师叔争辩,只应道: “师叔说得甚是。” “其实以我神诰宗的身份地位,本不应与儒、释这等小人为伍。” “如今师尊既已在北麓露面,正魔两道望风辟易,北方那机缘倒是不必与两家分润了。” 妙玉轻轻一笑,贵为筑基仙修,声线却颇有中气不足的虚弱之象: “这话说得倒是有我玄门正宗的风范。” “只可惜你先天不足,修行了这好些年月,始终未曾修至练气巅峰。” “不然你我联起手来,以两位筑基修士的战力,在这北麓谁能相抗?” 洞明心中可不似她般乐观,这不是还有长生殿在? 在太阴魔宗五庭十二殿中,这长生殿向来是最热衷于探索北地诸秘境的。 根据宗里掌握的情报,长生殿主身为殿上唯一的抱丹真人,状态并不理想,已然多年不曾出过殿门。 这位乃是勾连法宝的人物,在自家地界战力据闻堪比结婴。 可考虑到他寿元将尽的传闻,尚有多少战力犹是未知之数。 虽说对于此事,洞明一直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 按理而言,长生殿主身为古法抱丹,寿数在理论上可是能够达到六百有余的。 而这位不过是最近数百年才崭露头角的人物,若说如今便已到了寿元将尽之时,也未免太早了一些。 该不会是为着引诱正道大举北进,而放出的假讯息吧? 洞明摇了摇头。 即便抛开状况不明的长生殿主不论,长生殿上也至少有五位状态完好的筑基修士,胜过北境十三国任何一国所能动用的势力。 钟天缨更是筑基后期,战力无双。 别说是妙玉师叔一人,就算自己立地便成了筑基,二人联手,恐怕也不是这【流火】魔修之敌。 他晓得妙玉不喜听这些丧气话,只挤出一张笑脸说道: “我虽不才,师妹却是资质卓越,非庸众可比。” “她既在那蔽月宫中得了月华,又获师尊下赐《真骨玉骸书》,成功改修太阴一道。” “时候一至,她便是太阴筑基,风光无限!” 知道更多内情的妙玉,却显然不像洞明般乐观,声线低沉: “《真骨玉骸书》吗?” “妙鹤师兄对那孩子当真偏爱,竟是为她往西海跑了一趟,把这功法换回来了。” “只是若教她成了这【白玉鳞】仙基……对宗里却不见得是好事。” “只怕成不了真,却沦为困潭蛇蛟。” 洞明并不晓得她这话是何意味,但听妙玉语气阴郁,却也不敢细问。 但听妙玉说道: “即便凌巧能成,也决计赶不及在【寒铁城】开启前成就的。” “如若我伤势未愈,到时还指望着你去一趟。” 洞明对此早有所料,并不意外,只低声道: “弟子却不明白……那地方的传闻在燕、凉诸国已然传开,只不过是某位寒炁筑基的成道地而已。” “宗里对此地的重视,相比于蔽月宫之时却似乎犹有过之……” “弟子曾就此问过师尊,他始终不作回应,只不知……” 妙玉笑了: “我本还感到希奇,你好歹也是真人弟子,怎么还会相信坊间那些野修们的传言?” “看来咱们这位师兄是又当了一回谜语人了,他可真是心大得很,便不怕你没头没脑地折在寒铁城中吗?” 她的话声骤然变得低沉: “听好了。” “什么寒炁散修的成道地,只不过是宗里为着迷惑太阴魔宗,而刻意在诸国散播的谣言。” “北麓有秘境现世,是肯定瞒不过魔宗的耳目的。” “魔修们虽然贪婪,却没可能每一座秘境现世都去探索一番,极其量是派几名可有可无的尸修前去而已。” “长生殿诸修修行幽冥百年,并不重视寒炁一道,绝不会派出筑基修士前往寒铁城。” 说到此处,妙玉微微一笑: “你身为堂堂神诰宗高功,总不会连几个练气期的尸修也应付不了吧?” 洞明苦笑说道: “弟子虽然不擅斗法,可滞留在练气后期这好些年,尚算有些底蕴的。” 却听妙玉说道: “这次前往寒铁城,问题本不在于太阴魔宗,而在……” 她话声一顿: “你听过韩家吗?” 洞明一怔: “韩家?” 妙玉说道: “你自小长在宗门里头,不曾听过也是正常。” “然而在数百年前,北麓韩氏可是连太阴魔宗也须避其锋芒的真君仙族。” 她的语气里不无感慨之意: “那时候……【寒炁】一道可不像如今般柔弱无能。” “韩氏自承三清嫡系,又有真君在世,修行这北境显道,当年威势,甚至不在我神诰宗之下。” 洞明只听得又惊又疑: “这样的大家族,哪怕真君殒落,血脉流散,总也不至于连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可为何……弟子就连这韩氏之名也不曾听过?” 妙玉轻笑道: “原因很简单。” “当年覆灭韩氏的可是太阴魔宗……这干魔头行事素来不留余地,我等之所以今日还晓得韩氏之名,已是因着姑且同为三清传承的缘故了!” “魔宗族灭韩氏三百年,得尽【寒炁】传承,韩氏的真君也被当场围杀。” “然而却有一道遗脉,远走至北麓以东的秘境中苟延殘喘,只等着真君殒落前封存起来的另一处遗产开放之日。” 洞明霍然明悟: “然则那寒铁城……” 妙玉轻声说道: “正是韩氏真君遗存所在,韩氏的子弟们只要尚有一口气在,必然会出手争夺。” “当年的那支遗脉可不是什么疏远支脉,而是真君的直系血裔。” “即便这秘境也与别的秘境一般,只容练气修士进入。” “韩氏的练气身为真君血裔,也不是寻常同境修士可以比拟的!” 这位筑基仙修言及此处,冷冷一笑: “只好在……你不是修行太阴的。” “韩氏身负百年血仇,最恨太阴修士。” “若然魔宗敢把修行太阴的嫡系练气派到寒铁城,那下场……必然是被送去与他家的太阴仙君作伴了!” ------------ 上架感言 发书至今两个多月,本书也将在明日零点开始上架了。 在此要感谢我的编辑贞观老师,对于将近一年不曾发书的我,他给予的指导清晰而详尽,给我的助力是很大的,也为我处理了不少技术上的问题。 至于各位追读至今的书友,我心中唯有感激。 这段时日家中出了许多事,亲人一位接一位地离去,使得前阵子的更新一直不太稳定。在此,只能对各位的耐心和包容表达衷心谢意。 本书虽然在十月才与各位见面,可相关的设定和故事大纲,其实我从一月便开始筹备了,后续情节的发展,也有着明确的方向。 说来惭愧,我从未像此刻般强烈地感受到生命是如此脆弱,此身凋零之际,也唯有留下的作品,会永远记在读过它们的人们心里。 人或许会成为耗材,但作品不会,至少这次,我不容许它草草作结。 正因如此,纵然本书的成绩未如我的预期,我仍然决定把这个故事完整地呈现在各位面前,不会烂尾,也不会太监。 从明日的章节开始,情节会开始加速,燕澄也是时候迎来筑基前的最大考验了。这是他的一小步,却是长生殿上所有尸修,乃至于你与我的一大步。 曾经被当作耗材,被轻视被嘲弄的人们,终究不会一辈子是耗材的。 首订的数据,对本书后续的发展极其重要,还请想要养书的书友们,在章节出来时先订阅一下,也可以开通一下本书的自动订阅功能。 另外,为着答谢各位的支持,1月5日本书将举行第一次大型书友活动,当日会有神秘书友打赏白银盟助阵,保底五更,上不封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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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热脸贴了冷屁股,陈泽远心里也十分不爽,这火没法对老婆发,正好陈佳明撞到他枪口上。 即使这亮光刺目,却又格外吸引人,让人忍不住去跟随,去追寻。 他自己圆乎乎的,身边的人却叫方方正正,只因他喜欢别人对他规规矩矩,方方正正的。 周围的几个秘武师境界的仆人,在这意念压迫之下,更是面色苍白,根本就无法近身。 陈飞不禁点头。中州之地,举世无双,力压天下,而这万神仙国又是如今整个中州最君临天下的第一强大势力,自然是配得上姬逢远的这番说辞。 毕竟这事情说起来,还是因为谢太后引起的,要不是因为太后让皇上去夏皇后的凤仪宫,后来哪里会发生夏清娆被宠幸的事,还因此惹得皇上大怒。 在家时,父亲最是疼她,不说些关心她的话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说出这么绝情的话。 见面后,黄嬷嬷就说玉芙宫那边一切安好,也没她什么事了,皇上心孝,就放她回来伺候的事情说了。 酒徒伸手摆过自己面前的三杯酒,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春忍又点了下头表示恭敬,举起左边第一个酒杯,那杯酒晶莹剔透就像是水晶,迎头就灌了下去。 他沉默很久,混蛋窝外晴空如洗,海鸥翱翔,层层惊浪拍在破碎的海岸线上,也拍在了白雪的心里,一声声,一阵阵的拷问着白雪。 秦容华一回永宁宫,就让殿内值守的几个宫人都出去了,只留了初夏一人。 话音没落,张大山的拳头便已经到了宋远的面前。宋远却是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抬起一脚便踹向张大山的腹部。没有等自己挨了拳,张大山已经被他踹的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安聪琳双眼之中充满恐惧,她不能让自己的家族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是另外一边,就是属于她自己的万丈深渊,她真的难以抉择。进,遍地荆棘;退,无底深渊,这一刻,进退两难。 苏若瑶回头看着他,平日里的阔步昂扬,现在却是个驼背哭泣的男人。 而今猛然醒悟,自己从不在这情局之内,一切都是作茧自缚、自迷其中,仅此而已。 还没等他说完,天生上前一把推开了房门,探头一看,屋内果然空空如也,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外,再无他物。 ------------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不见得斗不过他! 他们没有想到这一点,东方冷羽则是没有想到,裴东来居然会和周涛有过节,当下用一种惊讶的目光望着裴东来。 经历了今晚的事情,裴东来确实有很多疑问,可是……他也不傻,在他看来,裴武夫既然隐瞒了他十八年,自然是有理由的。 起初道童们如临大敌,担心师叔祖整来这么一个吃货会吃穷了道观,平常的香火钱原本就紧紧巴巴,师傅师叔们连轴转跑出去做法事,也仅仅维持个收支平衡,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蜀军虽说是数百人冲上前来,但这枪阵,已经将前路堵得死死的,能上前交锋的,不过就是数十人而已。这些蜀军刚冲到切近,侍卫前军的军士齐声大吼,长枪已经急吐而出。顿时戳反了十几个。 “好好,爸爸永远都陪在琳琳的身边,永远不离开好不好?”叶东城连忙答应道。 “唉!柳玉轩太强了,怕是晨风也不是对手喽!”说着,龙雨灵眯着眼睛看向擂台。随着龙雨灵的话语,铁木云再次看向擂台,擂台之上柳玉轩确实占了上风,而晨风在苦苦支撑。 用的速度和秒杀的都差不多。我舔了舔嘴唇,像其余正在向我攻击的烈焰元素冲去。一个烈焰元素的攻击刚好攻击到我的身上“啪擦”201。 “不过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而已,我现在已经是元开境界的高手了,应该无事……”李珲在心中安慰自己。 随着时间的拉长,参战的干警们也渐渐失了锐气,雪上加霜的是两天前六十里外的茅家坪传来的坏消息,严重挫伤了所有参战人员的信心,老肖也是顶着重重压力在坚持,因为他坚信李天畤还在山里。 就这样,萧岳再次寻到了十数个世间顶尖的体质,授予指导或者帮助,结下了“因”,只待他日成“果”。 这是叶晨和安德烈之间的暗号,确认无误后,叶晨走过去和对方交谈了一会,然后二人便一块进了厕所。 万化可以降低敌人对自己的伤害,而镜像更是可以反弹敌人的攻击,令其攻击造成镜像,反攻敌人自己。 “始祖的战魂回归了!”夜叉王和仅剩三十五位黄金夜叉大喜,命魂不回归不要紧,只要战魂回归就可以了。 老江湖的南重楼自然是反应迅速,独锏刷的翻出,和麟嘉相接的时候,一转手想要一个绕指柔就朝向了李麟昊的手。 过安检的时候,澹台子衿又打了个电话过来,这次的情绪明显没有之前稳定了,声音有些颤抖,打电话也就是一件事情,问叶飞出发了没有。 好在伊尔莱斯特应该是也了解这一点,并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让富兰克林难堪,只是眉头紧锁地盯着门口,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才让表情舒展开来。 黑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准备往肖毅的近身来进行移动,但却被肖毅各种密集的法术压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外,但他的动作也非常灵活,肖毅的法术基本上也很少有能真正命中目标的。 太上老君一手栽培真武大帝,在他的步步引导下,真武大帝舍弃一切,武道大成。 阵法对症下药才有意义,也不是随便选什么些人就是有用的,魔教教主下的这盘大棋,并不能说是多好,但是确实有效。 冥解释,这就是为什么天剑山每隔五百年才开启一次的原因,大部分武者,即使寿命超过五百年,也因为一些原因陨落。 慕容秋枫是基本不怎么吃,云嫒也是意思意思的吃些,就算凑个热闹,反正他们也好久沒围着一起吃东西,以后机会可能会更少,毕竟他们都不需要吃东西。 双手一合,强悍的气势带着一股青色的雷电在其身前形成了一道坚实的雷电防护罩,这几乎是他目前最强的防御力量。 “她…不提也罢,这位兄台,你不是不认识人家么?云姐姐要死要活与你何关?”苏离故意一惊一乍道。 想事情让他觉得无比地头疼,这个时候,只有疯狂地杀戮,只有看到了周围都是一片尸山血海,才能缓解这种几乎让人崩溃的焦躁之感。 他因要做这不速之客,提前走了,偏偏他又没留下口信,两下里错开,竟没碰上。 他没想到刘晓芒敢在学校公然对他动手,结果现在就这样落在刘晓芒手里了。 往日疾飞如箭的朱雀异兽,此时受到了强大军魂的威压,身形开始变得迟缓,燃烧着的火翼煽动五六下,才飘飞千米,不过在这并不十分开阔的山谷中,上千米的距离,已经足够。 “我……”柳岚手里按着剑,紧咬着嘴唇,看着痛苦不堪、浑身颤抖着的苏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在他看来,刘晓芒今天已经完了。那天的耻辱自己一定要报仇,他仿佛已经看见刘晓芒跪倒在自己面前哭着向自己求饶的情景。 他不喜欢傅妍初,也对她没有哪方面的想法,哪怕是之前她一脸羞怯的主动,也都被他拒绝。 更有甚者,身强力壮的凡人偶尔也能够获得上天眷顾,捞个百岁老人来当上一当,每每想到此处,普天之下的修真者便气不打一处来,却又无可奈何。 听着周信明慷慨激昂的话语,众人都开始设想起了以后这片洞天福地被开发好了后,遍布着灵药,支撑着整个东联丹药原材料的供应。 许管事想了想,也许是还用的着林风,和他说,介入这事不可能,他们来这的任务,只是监督灵矿的进度,保证灵矿不出大事即可。 ------------ 第一百五十章 一道分身,足矣 当即在王队长的依依惜别下,江寒再次坐上山方怡的车,向S市进发。 。。去我不会玩请拨打和五点半喝的扥我看你的想请假一周,钱包却不允许,真是没有。 低喝一声,呼的一下,陈潇的身影直接就变味了一朵红色的火炎,和地狱炎界的火炎融为了一体,根本就看不出来半点不同。 季铁军眯着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陆山民,这次不同以往,以前是没有证据拿你没办法,但这一次你铁定死翘翘了”。 剧烈的爆炸声在这一刻传遍了整个峡谷,陈潇爆发出的血色魂元力量在这些怨气之狼的风刃和黑衣骷髅的剑光下炸裂了一部分,只是这种炸裂,却没有让陈潇有半点的慌张。 “手还伸的够长的!”屠明冷哼一声,明明落月国皇家已经警告各方势力,这萧家公子竟还我行我素,任意妄为,实在是嚣张的很。 ——那就,用尽全力地活着。死啦死啦最终还是死了,方法依旧怪诞不经。 “可恶!”五位天尊齐声怒喝,尤其是申屠家的两位天尊,还朝着屠明走了两步,眼中满是杀机。 众人此时无辜躺枪,要知道城卫军的校场一圈可是有三十里距离的,二十圈下来可不好受,要是让众人知道这是燕云城弄出来的,恐怕活剥了他的心都有。 两人朝着北海公园的北边处走去,那一带树木环绕,十分隐蔽。而且这个时间点上,几乎没有人会在那里。 淡淡的话语此刻却是极大的压迫,能够轻松跳上剑门的人岂是一般人,那几名剑侍没有丝毫办法,只能向下面出开门的信号。 皇后呢?皇后会不会想到是他干的?杨毅心里没底,不管皇后能不能想到是他干的,都会袒护他,对于这点杨毅很有信心,可皇后要是看出来了,那就很有必要加倍的提防皇后。 龙飞见到一击不中,也不气馁,他早已料到不可能这么简单,在井上退后的同时,龙飞退步猛地一用力,继续朝井上追赶而去。 此时距离日出还只剩下不到半柱香的时间而已,这位曾经大燕修真国年青一代的第一人出现了,有一些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荒古圣体”的真面目,却也不由得赞叹连连,果然是一代天骄,乎他们的想象。 在元婴破碎的一刹那,天玄子身边突然出现无数树根缠绕而来,可是却被那蓝光击碎。 可惜恰逢周良进入道王三层境界,神通增长,身体生了质变,周围再无视觉和感知盲点,所以第一时间就察觉了袭击的到来,在那一道白色电光距离身体一寸之时,心念一动,一道“春剑天道”透体而出。 夕阳如血,染红天际,萧瑟的清风拂动着轻扬的羽帐柔柔飘逸,吹起的衣角就像是一双巨大的比翼雨蝶,自由的翩然飞舞。 如果自己没有猜错的话,所谓的“六道仙门”,应该指的就是那六个石门了。 “来得好”便见他手一甩,便是平地而起一阵旋风,那旋风向这闪电而去,两者撞在一起,只见那闪电在旋风里,不断地分散开来闪烁着,击打着。 桑塔纳在自己的年代已经算不上什么豪车了,但是在这个年代陆涛还是知道的,要二十多万一辆,而且不单单有钱就可以买的到的。 这更是让木子溪感动的一塌糊涂,哪有老板会这样子,很多人恨不得跟艺人签订终身的合同。 印天眼皮沉重,毒素随时有可能把他昏死过去,毫不犹疑拿出传送符。 莫宿面色有些难看,他生性孤僻,并不习惯和人搭讪,更别说主动邀请人组队同行,这种事情实乃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他有心退走,但是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又咬牙坚持留了下来。 先前李恒之所以会和观音菩萨对话,也是因为要等他们布阵完成。 慕容雅也就看到了夏岚,本来还和客人交流着什么,立刻抱歉离开,朝夏岚跑了过去。 程咬金本来想喊停没让他们以平局收场,但是看到众人都瞧的那么投入,程咬金也不忍心打扰。 程母莫氏说两家清贫,没有多余的资材让两个孩子都上私塾,就让太平郎一人先上私塾就行。 迫不及待地求证之后,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挤到老柳家,甚至连隔开三家的篱笆都挤塌了。 翟让明白了伍云召的意思,两人大战了三十六个回合,翟让虚晃一枪自动与伍云召拉开距离就要开口认输。 众人听罢,纷纷转眼看向四周的风景和迷雾,不再去理会这些怪声,怪声带来的负面效果也稍稍减轻了许多。 住的方面,肖林暂时还没有买什么。帐篷的话,那些殖民者和雄鹰部落的人都会自己搭建,只是材料不行,肖林就卖了很多帆布,质量很好,就是颜色不行,也没什么人买。 陆羽不禁叹气,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没想到这血流沙组织竟然还有这么恐怖的东西,陆羽非常地肯定,上一次对方弄的那个爆炸威力,简直可以至少和大乘级别天合境的高手全力一击有得一比了。 像是九天惊雷在这里接连炸响,只见天空之中灼目金色,妖艳血红不断迸溅侵蚀,各自占据了半边天际,无与伦比的能量风暴席卷高空,把天上的云朵都撕成一片一片的。 到那里敲开了一户人家,一脸可怜相的乞讨,哎,这家大哥,能给点吃的吗我这一天多没怎么吃东西了,是躲避水匪到了这里,能行行好吗我给您做工出苦力。 应该说武铮,真的就是个天生的武痴,不是为武学痴迷,而是武中痴汉,武痴子。 “咳咳,你放心吧,等我规划好了,一切都步入正轨,自然不会忘了你,我也只是说说而已,哪能单独让你去发展凌霄天。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摆脱光杆司令的尴尬地位了。”雷羽差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干笑了两声。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唏,可以和解吗? 令狐十七心下一默,暗想,莫非只有他才看的着?这东西稀罕!刚好拿去给柳妹妹赏玩。 陆凡一瞬间的爆发,令观战的众多弟子心惊不已,目光都紧紧盯在双臂护脸,保持前进姿势一动未动的离木身上。 其实,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鬼王冥刑自找的,所谓自作孽不可活。 几名侍卫对刘枫一阵拳打脚踢之后,见他居然还能够顶住,站在原地死扛居然没有倒下,索性几名侍卫就搬起一边的木凳子往刘枫的身上狠狠地砸了去。 “陆兄弟,你起来了吗?”屋外传来咕噜的声音,陆凡压下心中疑惑,起身将房门打开,屋外咕噜穿戴整齐,从头到脚焕然一新。 何况她四婶才告诉她,这张琴是那位韦皇后用过的,韦皇后身旁可是有李邺侯这个活神仙。而十四郎那管箫则直接是另一个好事的活神仙罗公远所留。 ——回去可就要跟郑氏宅斗了呀!并且她基本上还处于打不能还手,骂不能还口的地位上。 “我自己来,我难道也矫情的不会穿衣服不成?”我佯装生气,嘟唇看着温非钰,温非钰已经笑了,点点头,将托盘已经送到了外面,不多久,这托盘中的折子就会让人给拿走的。 我感觉身体轻盈起来,那种体验再次出现了,这是第三类接触,我却早已经习以为常,我们顺着记忆去回溯,不很久,已经到了之前的那一段岁月。 李云虽然瘸了,但她的魅力仍存。不少男人还对她有幻想。倒是李云的态度坚决,说是为了弟弟,她现在不嫁。就算这样,每天还有不少男人吃她烧烤,为的就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韩春喜故意拖延了半分钟,会让尼日利亚球员们的心跳下降百分之二十,会让他们的兴奋指数稍稍回落。而且有了这半分钟的缓冲,香港队球员能够及时做出阵形调整,让新上场的杨锐和姜旭更好的融入球队的防守。 “玄冰盾!”没有片刻迟疑,八尊六品巅峰蛟龙卫同时出手,凝聚出一面硕大的玄冰之盾。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部手机往李素琴跟前凑了凑,让她的声音能更加清晰地传递到陈兰兰的耳里。 经历了半天的战斗,从下午战到傍晚,直到夜色悄然的爬山天空,三方联军惧于对方人马族夜晚的视力而放弃了进攻。 再说桂玲在这个时间里,又买回一趟东西了。她看时间不早了,就没有再继续出去,而是决定先布置一下房间,等发现缺少什么,再记录下来,明天继续购买。 还不知道名字的、老眼湿润的全身镜怒斥熊孩子槐笑笑,“我是你的长辈哎!孩子!对一个老人家你怎么下得去手哎!还动手动脚的哎……”哎呦,我的老心脏哎,现在的孩子都这么不尊老爱幼吗? 灾厄世界因为天外时代和他们暂时断绝交流,他们在听说了天外时代结束,立刻就凑过来毫不犹豫的跪舔,就是因为担心害怕灾厄世界不再选中他们而去别找别的世界。 不少的华夏富商已经开始暗自下注赌刘展这一次会活过多久,但是已经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所以还是有不少人赌刘展将会杀出重围的。 香港队迅速组成三个进攻梯次,大举反攻过半场。尼日利亚突然由攻转守,球员之间的速度和反应差异造成防线并不齐整。 听过此话,娄胜豪显然一惊,然后故作镇定,笑的十分尴尬:“以我的身份,本不必同你解释这一切的。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不是这个意思,最起码不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你问这个更是废话,现在海石林和灌木森林内除了我们和神风敢死队,谁还有本事弄出这么恐怖的爆炸?”有时候七号还真有点为这些队员的智商感到担忧。 毕竟,夭夜之前派人抢过他的麒麟戒,这让他对夭夜的信任感无形中大大降低。 正如云轩想的那样,他带澹台婉儿进入大厅的时候,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就齐刷刷的转了过来,在看到打扮得无比美丽的澹台婉儿后,那些人的眼里不由闪过一抹惊艳。 静安居士说到这,忽然也意识到什么,她在问一条时,也觉得这个杀手有点奇怪。 杜悔脸上淡然,伸手摸去,道:“乖!别吵!”三只巨兽便慢慢镇静下来,只是仍有些噪动。 早在昨天晚上,云轩就吩咐敖蛇提前赶往西川,毕竟敖蛇这大家伙太引人注目,让它待在都市里,必定会引起人们的恐慌。 弯道处程言的“白龙马”像是打了鸡血,轻盈如燕般扭动着身子,宝马s1000rr过弯时特别能感觉到她的轻巧,轻轻一放便能感觉到车身顺着入弯。 这时雨水渐歇,时过正午,还未登台比试的弟子只剩最后四人,琼岛弟子两人,璞山弟子两人。就在秋儿还没心没肺的享受着午餐的红烧肉时,却被替下了林瑶在演武场上执法的云雀一嗓子吼到了场上。 而且从与黄梅雨的谈话中,对方好像只是将自己当做是一名化劲武者,至于吴家恐怕也只是把他定义为巅峰武者。 这一下子,“大将”动容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眼前这一刻像极了数年前的一幕。 这个时候,荷塘里的孩子们已经打闹得累了,水面早已恢复了原有的平静。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分身之异,次第之别 “好呀好呀!那可说好了。”封含笑原本憨憨的面容因为提到美食双眸莹亮,可爱的面容上多了股聪明劲。 大老远的跑来是买衣裳的吗?帝京是买不到衣裳吗?还特意跑到扬州来买?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 这种能量恢复液价格不贵,单支只要两个初级晶核,团购价是一个初级晶核一支,一次性必须购买一百支及以上。 “威尔逊,你他妈干了什么!?古丽克怎么死了?”费里也看见了尸体,质问威尔逊道。 还有一些国家也将目标放在了自己国内的居民身上,鼓励现在的育龄人员,让她们拼命生孩子,甚至拿出了现金奖励!他们做这一切,就是想要在变革之前拥有更多的人力资源。 宋域气得在槐树底下踹树,这动静显然还是被人注意到了。对方是个大众脸NPC,见了宋域就跟见了鬼一样往回跑。但宋域这儿正情绪上头,也没去管NPC的事,疯狂地在客服框里输入。 “我们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而异体共振——我们对这个世界太认真了。 他们心里一下就觉得不对了。先跑回镖局报了信,再跑过来这边汇报。 与此同时,这个大新闻一往网上传开,荆棘频道的收视率就开始飙升。 “圣姑,就按他的要求,把那个经过告诉他,看他到底有什么能耐!”雪雅哈道,她最近在吴用的影响下,对香香娜说话不再那么毕恭毕敬的了,近墨者黑、遇人不淑就是这样子,有什么办法呢? “不过,你现在冲上去,帮助苏毅拖住那沙皮熊,说不定还能够获得一丝生机。”周鹜天说道。 玉香罕一直在一旁暗暗观察陈林,很奇怪的是,陈林给他的印象完全不像要到这里来谈生意、入货什么的,反而像是在观光旅游。这让她无法理解。 他虽然在音乐上并不怎么在行,只是单纯的觉得秦明的创作的歌曲好听而已。 他在整条繁华的商业大街上走着,看着出双入对的情侣,看着人头涌涌的店铺、广场,听着喧闹的欢声笑语,竟有一种无比落幕的感觉。 附近的人们全都静悄悄的,黄蓉气的脸色涨红,她已经认定齐浩是在戏耍她。 秦明了解了具体的情况之后向导演组道了谢之后才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 自从秦明这个家伙出现,自己是处处不顺,处处受到无情的打击。 现在是下班时间,只能看到一部分,陈林觉得还不错,至于晚上,需要再观察一下。 神奈子接过水杯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后直接将水杯扔进垃圾桶里面,一边舔着嘴唇一边逼近泽特,那模样像极了封建社会里面地主老财的傻儿子。 “艮为山,属土,我有泥胎一座,可做阵眼!”随着九叔的施法,八卦锁魔阵逐渐成型。 我拿捏不准怎么回事,于是掏出几十泰铢放在一个流浪汉的碗里,让他仔细回想班尼失踪前有没有什么异样。 最后介绍的则是一个年约二十多的青年。这人生的是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虽然留的是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如同温润如玉的古代贵公子。 看到孙清柔如此可怕的样子,顾娇娇脚下不受控制的后退了两步。 “那如果赵阳那边有什么消息,你能不能提前和我和李主任提个醒呢?”刘玲花不死心,说道。 秦扬再也坐不住了,倘若师傅有个三长两短,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按理说,一个18岁的高中生是不可能有五岁大的儿子,除非不是亲生的……那他的亲生母亲又会是谁呢? “大叔,他们假扮僵尸吓我们,还想抢我们的钱。”西瓜皮大声道。 “不是你,你竟敢说不是你,我,那我身上的衣服怎么解释!”蝉姐抓着被子坐起,还没忘记掩盖曼妙的身体,手中的qiang指着秦扬,一张瓜子脸羞愤难当。 李二龙赶紧稍微挪动了一下身体,藏的更加隐秘了一些,毕竟要是这俩人往村子里面走的话会路过他藏身的地方,还是很容易就可能会暴露的,这要是真的暴露了的话还真是可能会挺麻烦的。 既然两人互有好感,那就干脆挑明了,趁早组成一个家庭,也省得这样不清不白的,被人说闲话。 刘山梁就不一样了,爹娘都不是啥好货色,他要是走了歪路,刘栓根和刘张氏压根儿就不纠正他,随着他的性子长,爱长成啥样就长成啥样的人。 所以李二龙也知道,赵翠霞不愿意接受自己的帮衬就是因为她强烈的自尊心,她的自尊心不让她这么做,既然这样,李二龙就知道了,自己就算是再怎么说,赵翠霞也还是不会同意色。 “你妹的!”林海心头暗骂一声,这要是慢一点,自己可就挂彩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过去,对于陈凡来说,他早就已经无限接近空蝉境了,所差的,仅仅只是临门一脚,这些日子,陈凡也一直在寻找着这个契机。 这样的雄浑五行灵力形成的护甲,在五行灵力的深处,还有一层仙力凝聚而成的防护层。 在阳翟县不管是乡野人家,还是城内居民都蚁集蜂拥的往一处为刘凡送行,形成了万人空巷情景。 “帝国太子,扶苏。”陈凡微笑着回答,这个身份对于他接下来的谈判有很大的意义,所以他必须告诉焱妃。 刚回到了家中,秦奋的电话便是响了起来,听着电话中焦急的声音,秦奋感觉相当的暖心。 看到叶安妮的反应,约翰暗忖,这里面肯定也有不少,不为人知的狗血故事。 去年冬天,有次从健身房出来发现忘带了手机,于是回公司去取。 既然是一夜戏龙鱼的任务,那么她们一定是大宋某个地方等着我去发现。 龙崖奇特的气息扑鼻而来,它果然是圣地,气息竟然是温暖潮湿的,仿佛这里有水池一样。 ------------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牌后期尸修的圈子 “上次莉亚公主和我不是杀死了边外城塞的首领嘛,莉亚准备趁胜追击,一举端掉那个毒瘤要塞,这次我也会去参加这次行动,只不过。”我尴尬的笑了一下,从身后拔出了我的梦雪剑。 接着一队手持盾牌、长枪的士兵组成的盾墙,紧随其后而至。盾墙之后搭弓挽箭,随时准备激发的弓弩兵分布两旁。 “没有万一,我相信天儿一定会成功。这也是为什么我让你离开的原因,我怕你心疼孩子不肯让孩子受苦。”老爷子坚定的说道。 美国人也慌了,要知道太阳国人屈服在他们的淫威下已经几十年了,虽然这些年对方的胆子越来越大,而且时不时的搞点事情出来,但是像现在这中做法还从没出现过呢。 秦少不由自主的沾沾自喜起来,但他马上感觉到浑身上下都很疼,肯定是刚才的爆炸造成的,抹了一把脸,手掌上竟然都是黑灰。 代冬一边吃着一边点头,宋齐果然是大商人,这一定的确觉得学习,如果能学习宋齐半点儿能耐,相信自己的云蒙湖旅游项目一定会大获成功。 我双手搭在眼前,轻轻点了下头,将今天早上的事情说了出来,这一下让几个MM都急了起来。 “灾民们难道没有怨气吗?”他当时气得暴跳如雷,恨不得立刻枪毙了负责此片区域赈济工作的官员和工作人员,不过他还是决定先打探明白再动手不迟。 所以说现在这一刻,心里面确实有些好奇,甚至没有更好的办法,不管怎么说,也确实应该考虑一下,没有这个样子,才能够真正的去解决问题。 至于因为自己重要的人死掉而爆种,嘛,慕容辰表示这种事情还是少来吧,最好永远都没有。 走廊里突然莫名的挂起一阵阴风,莫辰上前一步,把李放三人挡在身后。 慕容雪压根没将唐明的要求放在眼里,也不想让这件事被人知道,换一身劲装,亲自前往古城处理此事。 对于林越,沧海生有崇拜之心,敬他如此年轻便已是举世强者,更是闯下诺大的基业。而他也掺杂了一丝愤恨之情,名做了同样的事,人生际遇却大有不同。 莫辰趁着郑义攻击许宾的机会,偷眼瞥向乌拉诺斯的胸口,只见在乌拉诺斯心脏的位置,一块能量石若隐若现。 不过这种激动的情绪也只是持续了短短的时间,待到回过神后,银狐愤怒焦躁的内心便瞬间冷却了下来。 这里是皇宫,自然事事不需他亲自出手,早有人接到指示,飞身上了屋顶,将郭怒解救了下来。 “刺杀?”黄龙一怔,可是莫辰分明看到他目光中的淡定,他只是故作吃惊的瞪了瞪了眼睛。这与刘助理突然身亡的事儿相比,远没有后者令他吃惊的样子,令人信服。 唐明反应过来,连忙盘膝打坐,双手放在两腿中间,彼此按着脉门。 林毅心中暗自一惊,莫非真如那位老懒前辈所言,这座魔兽塔中难道放入了真正的魔将? 风千寻闭了一下眼,深呼吸然后再睁开:“后娘娘,是本王逾越了,对不起,本王这就告退!”这个时候不能在逼迫她了,不让真的只会让她讨厌自己。 但片刻后,他又坚定了自己的理念,这种数十年沉积形成的价值观并不是能这么轻易改变的。 就在其他人,都在紧锣密鼓的调试着剂量,精细掌控着火候的时候。秦焱却是打了个哈欠,然后躺在了地上,专心致志的看着其他人炼丹。 镇西王立马叫人拿来地图,然后给杨菲儿众人解说了一番邻国,附属国和地形,以及军队的布置。 宫漠离才不管外界有多少人在暗中诅咒自己,反正自己在她们的眼中本來就不是善类,既然自己已经被传成妖姬狐狸之类的,那就好好地做个妖姬,当然要做成绝世妖姬。 杨菲儿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头晕,开始摇摇晃晃的,幸亏李公公搀扶着才不至于变成了落汤鸡了。 这一年多易水寒都有和对方保持联系,粱易辉闲聊时还说起期待和易水寒再演一部戏。 苍灿王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他的拳头紧握了起来,双眸之中,光芒闪烁不定。 接着,他的双眼猛地一亮,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我怎么把她给忘了?”秦焱想起的自然便是自己的未婚妻唐妍。 “你要知道,洗澡了如果再把所有的脏衣服都穿上,那不等于白洗了!我阿牛怎么能干这种蠢事呢!”阿牛开始说到点子上了。 童乖乖看云泽面无表情的挂掉电话,有些好奇,云泽的那个电话,公司里不是大事一般不会响的。 “你想走?可没这么容易!先跟我保证,你今后再也不踏进天玄学院半步,否则我以后见你一次就揍你一次!”洛克恶狠狠地说道。 “真奇怪这里怎么会有那么多妖物,难道他们都是作为看守宫殿的?”姜海明疑‘惑’着。 王湘生觉得一见钟情钟的是脸或者是钱,根本就沒有感情可言,他不允许自己对这么刚认识才见过三次的人钟情,做朋友可以,做情人的话,还需要观察一段时间。 而八姨太自从嫁进了张府以后,也再没有踏出过张府一步。也再未回来看过老父一眼。 不过说起来白银武器实际上也不值这么多钱,顶多也就一千三四百金币的样子,虽然说是这么说,但是由于白银武器的铸造实在太过困难,而且需要级别很高的铁匠,所以十分稀少,也就造成了有价无市的情况。 吸血鬼们抗议的心声是不会得到R县复国军和前来援助的圣教军的怜悯的,痛打落水狗谁不喜欢? 涂宝宝心里也很高兴,她和徐雅然的性子其实是很像的,那就是不记仇,生气的时候可以闹的天翻地覆,不过只要一点点的甜头都会让她们所生的气化为乌有。 ------------ 第一百五十四章 神魂有缺 我抓住她拿刀的手,用力一拧,她立刻半跪倒在地,我借此机会将她的整条右臂转了过来,她也直接被我擒拿住。 “我身体素质好吧,医生,你给我说说,我这手臂有没有什么问题,为什么我感觉全身已经基本没有了知觉。”叶振现在就想狠狠给自己扇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看看疼不疼。 到回到自己房间时,他松开搭阿诚哥肩膀的手,一头趴在床上,他昏睡过去,只知道阿诚哥帮他盖好被子,他就进去梦乡了。。。。 离开明月酒店,他给方经理打了电话,感谢她安排得如此周到。然后穿过两条街,步行仅十多分钟就到了御景实业,直接去邵总的办公室。 “不好,拉鲁撑不住了。”明人很想赶紧解决掉楚天然后去替下拉鲁,只可惜战斗到达了这么一步谁都不能先撒手,否则死的那个就肯定是自己。 “准的话我也不能保证,但是近距离一看,是眼睛出毛病的几率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估计会很严重,您不是他的亲属吧?”医生看了一眼车是的士,所以估计叶振则和司机没有多大关系。 叶振找了好几个地方,但是不合适。叶振本来还打算用地图册的,但是地图册只有城市,去了那边又不知道怎么走的话,那不就迷茫了么。 吃完午饭,我又回到山脉口,蹲坐在入口大石上,除了看守外,我剩余时间全用来看那本无相剑法。 一个盗儿将坐在塌上的句菊花拉起来,句菊花迟迟疑疑离了盗头儿的房间。 崔老鬼索性闭上了嘴巴,然后抱着膀子站在了一边,就等着看戏。 双头蛟的尾巴不断的拍击地面,地面上已经裂出了好几道口子,苏铮感觉越来越吃力,困山阵的力量也在不断的减弱。 “如不出本将意料,今日土暴子仍将从对面南龛山、金榜山袭来。”王祥微笑道。 忐忑不安的陆仪心里一阵狂喜。为了不引起巡警的注意,他谦卑地一躬腰,向中年巡警致谢。 所以就算是来寻仇抓人,林江龙也是让大家用的棒球棍,而不是刀枪之类的杀伤性武器。 我与沮授相视一眼,对此表示了沉默。刘浑点头,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下去。 萧雨也达到了26级,又多了几个技能点,果断把萨尔的视界术给加到了满级,然后他又学了一个老牛的野蛮冲撞,学了一个玛维的闪现。 尽管这一幕周悦他们早就了然,但在此刻,还是忍不住感慨不已。 “好,我们会保密的,但是,这个血咒,难道没有办法解除吗?”龙辉担忧的说道。 陈田田也怕打起来,虽然她也生气,但她毕竟不希望在公司门前出现什么事故,这对星月佣兵协会的发展很不利。 所以秋孟敏的讽刺跟恐吓,秋曳澜根本就不在乎——反正她昨天在泰时殿已经把谷太后彻底得罪了,多得罪少得罪一点有什么要紧的? 叶天从五岁时起就开始把玩铜人,对人身的穴道熟悉无比,闭着眼睛都不会摸错的。 毕竟是老爸的店里用人,这还是要让他过来把把关的,叶天给周母倒杯水之后,就准备出去打电话。 而这几日中余震又发生了两次,但一次比一次微弱,最后一次甚至只是把桌上的水晃出一圈涟漪就停止了。 既然这么多的人反对,陈光的这个演戏的计划当然也就行不通了。 这样也就把狮猫的事情丢开,思考着怎么去找康丽章“谈心”了。 “高楞先生,您看到那边的那栋大楼了吗?正在建造的那个。”葛莱史东说。 哪怕是现在,秋曳澜已经出嫁,他也无法想象这个妹妹当初是如何活下来的?兴许秋家先祖真有在天之灵?又或者是上天的怜悯? “我们都是自愿上前线的,不许你这样说他!”薇欧拉轻轻拍着桌子。 莫翎顿时怒发冲冠,那是他的战友,可是他知道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他们不是蚩尤的对手,他们的当务之急应该是撤退,吸引蚩尤。 廖兮看着一地木屑,终于是平静下来了,叹了口气,挥舞了手中的九天龙魂贯,走了进去营帐之中,看着目瞪口呆的王一,和略有吃惊的吕布,廖兮微微笑了笑。 “凤凤!”阳旭一听玉随凤不行了,欻的一声站起来,一个大跨步就出去了。 徐紫煌等人乘坐的是星罗帝国的一艘商船,从月枢岛最北方的港口登陆。 离世锦赛开幕还有不到2个月的时间,这是苏炳天在世锦赛前的最后一场比赛,估计这些选手中的大部分人都会成为燕京世锦赛上的对手,这次比赛既能检验自己的训练成果也能观察对手的状态。 ------------ 第一百五十五章 授汝玄经,续汝道途 随后他命人把姜宁抬到了他的车上,带回了自己的私家别墅里面。 初柒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只可惜现在的时间已经不足以让她再去琢磨了。 就在秦乐凯忙于准备春晚演出的同时,白薇在华茂老板钟总的办公室里感受着来自公司高层的低气压。 一边的江宏忠听到要给自己找妻子,脸上忍不住升起了欢喜的消融。 她无聊的四处转了转,等到李峰导演回来,正式开始拍摄时才从别的地方晃悠到摄影棚里。 敖星辰盘坐在树后认认真真的听,听完之后他起身走到冰姑的面前。 初柒便被安排在了其中一间,顾幽南的意思,在韩非寒答应分割一座城池给他之前,她就只能待在这里了。 难道自己真能做梦预知未来,梦境很真实,她还记得,狸猫换太子。 柳天河怜香惜玉的语气说着,一只手向衣袖掏去,拿出了珍藏已久的宝贝,“紫凝愈疤露”。 眼看岸边有人往我们的方向跑来,我和屁屁宝迅速的隐入在夜色的海水中。 虽然感觉听上去很玄妙,但他又觉得自己听懂了,更觉得这个道理实际上很简单,而且是存在的。 可我却相信星陨的话,因为当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看见了一种从未在他眼神里浮现的光芒,那种光芒因深信而充满坚定的力量。 不过绝大多数人也明白,想要达到张天峤的刀枪不入的境界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偌大的中国武林之中,最近几百年来也只出了一个张天峤而已。 “阿弥陀佛,三位施主,你们为何冒着必死危机,前来雷渊?”陡然,一名年轻俊美的和尚,走了过来。 于是,我喜欢的人,只能无奈的目送我启程,从此天各一方,也许会重逢,也许不会。 其实说起来,陈顾龙露出第一个破绽的时候,是老抽入狱那天。当我说要走时,他居然都不挽留,那时就觉得奇怪了。后来想想,这混蛋早在我来之前,就盼着我不要出现。 “什么人?”我轻声冷喝,左手急忙从包里掏出一张符,如果是邪祟,见了符肯定就会躲开的。 本来见到自己两个手下,虎天便是一脸的愤怒了。毕竟,他可是派自己的两个手下在天狼蛮身边说是保护,但是实质是监视着天狼蛮的一举一动。 何至于这么害怕?想当初杀害姑姑,取她之心,害本王兄弟时,染尽满手血腥,怎么不见你这么害怕? 终于抓住可以理论要钱的人,老鸨怎能善罢甘休?于是本来就夹杂着怒气,就把一切过错都推到了乌珏的身上。 四位祭司想了想,相互对视了几眼,意思是不知道谁能究竟是这里面最弱的。 沈若凭着服饰和腰间无香囊的识别认出了她是林悠然,当然了,即便她的身份是林成月,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态度。 林悠然,“……”虽然她极不承认此事与林成月有关,但是君莫离说得没有错,如今林成月确实最有嫌疑,究竟她该不该继续查下去。 果然,本来弯着唇角的魅斐然听到藏轻轻的这一句话,静好的神态轰然坍塌,他的脸色瞬间不好了起来。 更加不用说,龙腾和白麟等人,多次奋勇杀敌,建立不朽功名了。如果龙腾等人没有嚣张的资本的话,那想来也就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资本了。 说不定只是自己这一次看错了呢?说不定这并不是什么凶兆,只是一个普通的形状呢?她这样安慰着自己,可是她清楚的明白。 “娘,如果可以的话,跟我讲讲以前的事,好吗?”梵雪依轻声问道。 “你不必多说了,你我命中必要纠结,我已算过,若不是命所相克,必是命所相生!”无为子长吁短叹,一副痛心疾首到了极点的样子,看不出半点高兴的感情。张嘉铭感觉自己没有戏了。 这把云泽吓了一跳,赶紧拉紧牵引绳,免得狗太兴奋而冲了过去。 当童乖乖跟云泽从二楼的房间,慢慢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人们爆发了一阵掌声。刘天明撇撇嘴,跟着鼓掌。 “不错,而另外一个说是击败了纯阳‘门’长老的晚辈,修为最少也是化明期了。”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与张凡几人一起前往宫殿,最后还击杀风灵道人夺取仙剑的姜海明。 但是毕竟帝国主力军队不在,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现在只能依靠端木明火的魔法禁咒牵制对方,等待援军到来。 “我是挺忙的,可是如果我不把你照顾好,万一你的脚一直好不了,那我会一直都愧疚的。”南宫宇寒说完,他拉开车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对涂宝宝道。 ------------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玄法易得,仙槛难度 第六张靖,第七冉闵,第八徐载道,第九拥有太初阴字决的尤千殛和第十嫣字决的余未央。 虽然神通被通天灵宝挡下,但是里面的张徕却是被震的口吐鲜血。 我不知道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感觉到那些落在地上的人影有些熟悉,至少,他们身上的装备看起来好像不久之前在哪里遇到过。 薛混心中很忌惮,神主的身份地位和他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薛混在荒域的地位就相当于凡人国家的将军,统帅兵士,身份高贵。 “这……”东阳顿时是满脸黑线,这长乐楼主的话,不单单是威胁,更是耍无赖般的威胁。 想着想着,白瑾就看向了吕洞宾,那眼神内的微光,让吕洞宾顿时一个哆嗦。 打出一拳后,苏琼脚下爆出一股巨大的反冲力,大地硬生生被他踩出几十道裂痕,几乎与那具飞出去的身体同时落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凉意,夹杂着酸麻,从头顶到尾椎,我的身体猛烈颤抖着,一下瘫软在许新新的身上。 注1:黄氏的名字,正史没有记载。黄月英这个名字我不喜欢,就起了一个单字的名。 说到青州的大家族, 第一就是皇室刘家。青州境内多封国,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土地与刘家的封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而在刘家之下,就轮到孔家了。 八月底夏税粮草运到京师,王师亦结束整齐。齐王不顾亲王之尊,与一众将领同样穿着锦衣御甲,辞别了前来郊送的天使,策马疾驰出京。 失忆症这种东西本就不容易查到缘由,而且也从来没什么诊治的办法,他正想说话,就看到姜云卿朝着他轻飘飘的送过来个眼神。 不同于当初她对熊绍元太多要求和耍太多脾气,也不同于她对陆勤太过讨好和太迁就,现在她跟李铁的相处方式,才是她觉得舒服合适的。 这京里的经济园偏又是完全比着汉中经济园造的,每日吞吐原料数是有标准的。 但还是有很多人觉得这事是真的。上面的钢印和日期都清清楚楚。 踩着初春新发的草芽,以及青石上新出的苔藓,穿过坞堡高墙下散落的黄泥土块,就可以望见前往兰园的大路。丁氏已经在路上等着了,看见卞氏出来,就大大方方任她搀扶,一起往前走。 显影剂则是用回收的煤焦油中提取苯制成的对苯二酚,倒是又循环利用了一回污染物。 那两架阿帕奇,无疑是最有价值的线索,可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自己是幕后黑手,既然如此大张旗鼓的亮出牌来,肯定做好了一切可能,想顺藤摸瓜,也肯定不是一件太过容易的事情。 似乎是手碰到了他的下巴,宫溟夜的眉心蹙了蹙,条件反应般的抓起了她的手。 这陈国和陈支虽然是城主府的供奉,但是修为乃是仙帝,即便是对待自己,也不会如此恭敬。今天,怎么会如此恭敬的对待两个年轻人呢?自己,不是说过,要将他们抓回来,而不是请回来吗? 宫溟夜见着那打个招呼便是坐下留给自己一个背影的男人略微有些不满。 潘虎立马不敢再开口,因为对方是拳猜旺,是给他货的那个势力老大的头号手下,实力比黑豹还强。 空度禅师定定心神,如此境界还失神当真是对不住这么多年的修炼,对不住这一身的修为了。 这次宋李二氏继承人大婚,其婚房是坐落在天空花园的一栋豪宅,耗资两个多亿,极尽奢华,堪比皇宫。 像飘渺仙尊,若不是因为他是仙殿的人,和仙殿的这位中位神是同脉相承,想要靠近中位神,基本不可能的。因而,飘渺仙尊让玄天婉清停下脚步,这不是危言耸听。 从苏妍心下车到进入唐家,脚下踩的都是柔软的红地毯,两旁分别有粉色和白色的玫瑰做引路花。 管你什么隆指导,还是郎指导,用这种方式对待自己,唐龙绝不会服软认怂。 此时酒馆之中还有三三两两的客人在喝酒,酒馆的中年老板闻言严重闪过一抹怒色,暗骂之前那些人蠢货,竟然让镇魔司的人找到了这里。 也要怪他平时不常在阴间行走,也不参与鬼神们的聚会,独来独往到在阴间半个朋友都没能交到,以至于都不好意思开口了。 林逸太强大了,不说他那些让人防不胜防的本事。光瘟神技能,就能让人头皮发麻了。谁会想到,这么一个年轻人,看似不显山不露水,可一身本事,却已强大到逆天呢? 宫毅和曹风赶到了莲花盛兴超市外面,曹风摁了摁门铃,刚要回头,让宫毅稍等。 然后,他就看见花觅从雨衣里,拿出一个脸盘子大的,新鲜深紫色灵芝。 “锦鲤现在怎样了?”袋鼠和玉龙一把推开他,冲入房间,看着陷入昏睡的林逸,一只手摸鼻息,一只手摸脖子,一只手摸脉。 王天现在已经看开了这个事情,虽然实在是有一点尴尬,但是在这个事情上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如今想想,要是母亲病情恶化的话……以后真的忘了我也好。她也不必深陷过去的回忆,再让自己如此难过地度过剩下年岁。 “娇娇姐,等等。”他扒住了我的手臂弯,被我瞪一眼又即刻收回。 而厉天,在被一股奇异的血芒包裹住他身子时,手中鯊齿刀也平凡无奇地朝陆不弃劈砍了过去。 只是让亚列没想到的是,原本已经被遗忘的“种子”在千年后竟再次出现。而且还落在了这个叫索欧·德根的人类身上,生根发芽。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真君秘境,寒炁传承 只见海域之中的海水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慕容清和见到这样,顿时松了口气。 而他终于在不起眼的信息里看见,这家公司居然还拍摄了另一款网络短剧。 不少人也醒悟过来,这个时候得拖,沈玉京的元婴遁走了,外面的至尊肯定知道了这里面的情况。 而且最关键的是渡劫失败了还没死,还有力气到处跑,这样的人又有多强? 年幼时家族覆灭,她被天蛇府主救走,后来嫁给了天蛇府主的儿子,她成为了新的天蛇府主,他成为了天蛇帝国的皇帝。 “你再观察一下,以七星连月烛布置的阵法不是这么容易被破的。他们要破阵就能看得出来。”电话那头声音再度响起。 他没有感觉到这位仙王的恶意,也或者说是自己境界太低感觉不到。 主持人的一席话,顿时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观众席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身后的房子的门这时候也打开了,黑黝黝的门洞像是一张血盆大口一样,要把他们吞噬进去。 八岁的江源,虽然还不是很阴白死是什么意思,但也阴白他父亲这会没事了。 圣母皇太后这般说,再推辞下去就不合适了,四贞和孙延龄连忙跪下谢恩,虽然不关明月什么事,但他俩都跪下了,她也只好跟着一块恭恭敬敬行礼。 我伸手挡住了他,拒绝了他的名片,“我有你的联系方式,会找你的!”说着我站起身离开。 要说是因为长相太过清秀美好了,可是也不至于说话那么扭扭捏捏的还软绵绵的,乔寒烟身上甚至起了一些鸡皮疙瘩,那叫一个浑身的不自在。 良辰美景,也只不过是转眼的功夫就已经在眼前了,新婚燕尔,双双站在堂前,这堂前的椅子上坐着的,是江稷漓的父亲老江王。 这句话萧羽怎么听怎么耳熟,当初萧羽发现丽琳有魔法天赋是她就是这么应付萧羽的。 “没用的东西,真是白养你了,说!”米洛克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怒声道。 别墅很大,一共有三层,各式各样的豪华家具都整齐的摆放在此,盏盏华丽的魔法灯在别墅大门关上的那一刻时都同时亮起,刺眼夺目的亮光便映射在萧羽的眼球中。 三人闻言,顿时沉声下去,没有想到秦扬的回答是这样的,不过,如此直接,没有丝毫隐瞒的回答,使得三人对秦扬的好感进一步的加强了,这个秦扬说的对,勤奋加灵感,果然是成功的关键。 今天陈宇处处针对杨天,这非常明显的举动,任谁都能看到。在座众人都在猜想,是不是陈宇把杨天当成情敌了? 只要一想到,有一天这个恩宠不喜、冷落不忧的义妹,会匍匐在他的脚下,痛哭流涕,诉说这些年来对他的相思之情,福临就不能自抑。 “不是问我,是我们。她不放心我们,我让她先回去她不肯,现在还在沪视大厦门外进不来,说就在那里等我们。”辰星回答顾恋。 “搞宴会也不至于要把这些胭脂水粉和金银珠宝带上吧!”禁军头头问了起来。 “没错了,就是你。你就是当年父亲送走的孩子,也是叶家第三代的唯一正宗传人。”叶星笑着说,笑容很灿烂,显然很开心。 当顾萌的手落入那一双熟悉而温柔的大掌之中时,她倒是表现的一点也不别扭,大大方方的牵住了关宸极的手。 璃雾昕一怔,看着镜中已成型的蝶翼桩发式,知道是自己误会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眼看君焰火龙狮拖着一条受了重伤,几乎断裂的兽腿一路朝山洞深处飞奔而逃,苏园清和古中德两人大喝一声,飞身追了上去。 仰头,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不让眼泪流出,心中,却是丝丝的酸涩。 于智信还是坐在那里,内心一片黯然烦躁,屁股磨磨蹭蹭着不肯挪窝。 而且叶修竹本人也是一个非常有素质的,优雅的人,特别是对沈初,对陆元那是另外一回事,其中还纠缠了其他的事情,不做参考。 这话,把颜悠冉给问住了,那肚子里早就想了许久的想法却一句也不敢说出。因为,这样的关宸极,冷静的让人害怕。 因为,苏正西纯粹是个累赘,还不如让他摔个半死,老老实实呆在山脚,省的呆在空中碍事。 在密信中,杨广除了陈述血脉同源的亲情之外,还对义成公主讲明了利害关系,义成公主虽然已经远嫁突厥,但如果隋王朝越强盛,她在那边的地位也越稳固。 王赢目光平静,根本没有想着去辩解,因为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辩解,毫无意义,对方是真武院的一院之长,这个时候,他无论说什么,在他人看来,都是错的。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燕澄除三害 但是话到嘴边,想起了谢希仁平日里的手段,背脊抖了抖,最终还是不敢挑战谢希仁的底线,变成了这个问题。 还真是听话,若不是确信白泽没法承受时空乱流的暴动,她还当真认不出这人的身份。 “这也怪不得爹爹,那日爹爹若不这么做,万驸马要惩治哥哥的话,恐怕不比爹爹下手轻,爹爹也是要保哥哥的。”薛昭蕴摇头道。 看来这一次发生的事情对他的还是造成了很大的影响,元嘉庆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道了一句对不起。 接过李进忠的圣旨,张璟连忙示意身边的赵进教,拿些银子给李进忠和随他前来传旨的锦衣卫。 且不说在这个临时队伍中,她家的符师君止还不是奶妈这种为了dps的血量和输出操碎了心的存在。 说完,众人抬眼望向那玄衣青年,又看了看完好的和氏璧,这一看下去,心不禁剧烈抽动了几分。 看到这只强壮的鹰一直盯着她看,钱宝宝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恐惧。 再加上她的身上本就叠加着有好几个持续掉血dot,再次被BOSS的喷火攻击技能砸中时,也会引起那些持续掉血dot同时会心暴击。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就是说,那块赤心岩和那株幽萤草还没有反应过来,进入任何防御或警戒的状态,就被陆芷筠得手,顺利地采集成功了。 汪婷和周琦当即表示不想参加了,如果随机,那不就表示,她们要和别的男人做了。 随着领头修士的提醒,那四十多位还在不断寻找的修士,一怔下,紧随其后,向苏木所在的方向冲去。 月无涯虽然没继承兵甲武经,但本身会,便有绝对的压制能力。而为了以防万一,也准备要过来废之卷修习即可。至于全本,本身都会,若是自己也学习,难免有些重复浪费的感觉,不如修习此界儒门武学。 从茶楼出来时,街道上已经没有一盏亮起的灯了,见状,他当即皱起了眉头。 因为桌子有垂下来的桌布,所以大家并不知道,而且,外人也就只有在一个很难被人看到的特殊角才能够看到。 “张兄弟,我保证以后你就是我的偶像了,你今天真是把我老王给打服了,那三分真是投得刷刷的,就跟长眼睛似得,”一个北京天正的球员,攀着张云泽的肩膀说道,显得非常的兴奋。 洛无笙便屁颠屁颠得跟了上去,沿途她好奇无比,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虽然因为是夜里,但是借着爱凑热闹的月亮的光芒,还是能看到些景象的。原来墨城除了白房子和绿树林还有这么好看的地方呢。 光头青年本想继u 说接下来的话,心神中蓦然间出现一股如临深谷的暴虐之气,几乎是在他双眼显出迷茫的一瞬间,那股暴虐之气突然凝聚,形成大锤,猛的砸在心神之中。 “这些帝国为什么支持印帝国,而不支持不丹、老挝、越南那些帝国?还不是打铁需要自身硬?只要我们一次性把印帝国给打残了,打怕了,那么他们所谓的拖延战,自然而然的就会不攻而破!”老九信心十足的说道。 这时,封离的声音从二楼传来,如银铃般清脆悦耳,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这个威,就让顾尘来想办法,至于所谓的恩,这是楚婉秋所擅长的是。 当山顶战斗打响之时,那些驻扎在山腰上的军队立即联系山顶,要求放下索道上山支援。 只可惜,那场战斗也让江老爷子身受重伤,即使勉强活过来,一身修为也尽数丧失,只得退隐……即便如此,也是帝都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何时如此狼狈? 虽然傅夜寒那边还咬不死她是鬼医这件事情,可叶锦欢依旧不打算继续在京城行医。 叶锦欢感觉心口沉闷不已,但事已到此,看着面色冷若冰霜的男人,她不想过多争辩,正要准备赶人时,一道苍老尖锐的声音响起。 过往十年届的毕业生,哪怕已经在钢琴界闯出成绩的前辈们,跟江洛比起来都逊色几分。 只有顾尘自己知道,叶天体内的这道诡异的纹路正是异族的气运,代表着异族的天道。 滂臭的牛粪出卖了他,即便有【白刃专家】技能的加持,也让他隐藏不住身形。 林天没有感觉出来,龙老却能够感觉出来,而且还不能够确定,龙老说的话,林天并没有质疑,只是有点不敢相信。 夏天赶忙运气真气吹散了地下的沙石,露出了被沙石掩盖的下面。 夏天眉头一皱,吞天桶跟自己心神相连,或许这正是那股无言的沉重感的来源,顿时祭出了坎水鼎。 两张照片不相伯仲,我才不会蠢到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地步,看来还要从长计议。 她一脸疑惑的望着冷厉天,只见他冷若冰霜的望着自己,差点把她都给冻死了。 大家有些兴奋半天没睡,好在入夜的十分就已经开始犯困,哪怕他们精力旺盛,可干了一天的活,时间到了自然就顶不住了。 ------------ 第一百五十九章 小夜山城来了个年轻人(上) 这正是来自益州的张松,本来刘章打算用他,只是张松觉得刘章没前途,听说孙暠开了秋闱,就过来看看,主要是好奇秋闱考的是什么。 暗月狐发出一声惨叫,不仅身上出现了数条可怖的伤口,后腿腿骨还被利爪切断,已然受了重伤。 薛嫣嫣对她这般热情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薛嫣嫣这人原本就是个虽然刁蛮任性、但本质不坏的人,对她看得上眼的人一直都不错。 她吓的直接将卡牌扔掉,瞪着大眼看着男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除此之外,传承玉简中还包含了许多与炼器、炼药、法阵有关的知识。 自两百年前魔童出,局势骤然剧变,三门派各有真人镇压,方才压住嚣张气焰,谁知前些日子,‘天魔窟’溢出大量魔气,有真人前去查看,身陷其中不知死活。 “哈哈…不当人子,他们遁入空门,剃发改姓,断绝六亲,自然是不当人子…”钟七轻笑不已道,只是心中悲伤沉重,缅怀一代高僧大德的逝去。 三人愣愣的从腰间掏出手枪对准太阳穴,然后毫不犹豫的扣下了扳机。 而她在那么多人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满月挑起了唇角。 身为手合会的高层人物,她经历过太多的生死时刻了,都习惯了。 太后一边说, 一边示意李嬷嬷将萧鸣凤与宋妈妈已经按下手印画押后的供词呈给乾隆御览。 刚才用出最后一招之后,他因为爆发过猛,又受到爆炸星辰力的反噬,陆羽全身的经脉也碎裂了三成,受了重伤,现在的战斗力已经所剩无几了,如果赤战云还有余力,那他就只能认输了。 他们只知道,牛大力被打倒了,然后天都变了颜色。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狐狸一族难道就没任何安置?我听说,你们当初可是因为跟灵宫那些人有矛盾才退出的。”金蝉将话题推到了狐狸一族这边。 梦境能量会是神梦天尊创造的么?她是基于她所发现的神梦法则,创造了一个全新的体系? 师父如此的狠毒,要将他直接抹杀,他此刻就相当于一个充满仇恨的人。 虽然萧燕从前便知道这些事情, 然而刚才听见乾隆提起这些事情,还是觉得惊心动魄。 但是那个无尘却嘿嘿一笑,完全不在意她说了什么,似乎还一脸羞涩。 萧燕与琉璃告了退,不过片刻便换好了冰嬉的服装重新出现于众人面前。 她真是入魔邪了。每次见到身高、背影、神态相似的人,她总想探个明白。 “我都没说他撕了符,你怎么知道的?你还不承认这件事情是你指使的吗?”我冷笑道。 所有人一致同意,压在心头的阴霾已经散去似乎也感觉不到疲累了,多走点路又算得了什么?香喷喷的食物、热腾腾的洗澡水,以及柔软舒适的床铺,一切的一切驱使他们走向战歌城。 柯镶宝看了看身边的男人,这个跟舅舅年纪一般的大男人,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有些担心,就像怕她嫌弃一样。 临战之际,未必能够参破时间为何变慢的奥妙,不过也不是就全无反抗之力,封天大阵里斩杀神族的古赫的套路倒可以一试。 越想,安如初心里就越是期待和紧张,更加坐不住了,扫了周围一眼,忍不住站了起来,就要去找莫琛和墨墨。 对了,秦正刚走出两步,突然想起晚上睡哪的问题,回头问起李元化。 另一张写着:志行万里者,不中道而辍足;图四海者,非怀细以害大。 由于这几天来,鸢儿已经是将展邢所教授的剑术,全都记了下来,并且经过自己的感悟,深深地刻在了脑海中。 不过话虽如此,看着柯镶宝有几分憔悴的面孔,她还是要忍不住斥责儿子几句,就当是敲打敲打他,以后遇到这样的事情要早点发现。 “老八,皇阿玛让咱们不吵茉儿的。”老七该说的还得说,当然他也想见见夏茉,看夏茉回头了,笑着跟她使劲的挥手。 乔夏烟被推开的时候,后腰撞了撞桌角,有一点疼,但并无大碍。 “那个蠢货,果然3个点都去查了!”收到了虫分身被击散的信息,眼中带着笑意。 林沐曦倒是最为平静的一个,对于这种搭讪,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廖家四杰,四代宗师,说的就是他们廖家四兄弟,而且他们的实力一个比一个高,寻常人是根本威胁不到他们的。 但是相较于其他道宫甚至四极秘境的修士来说,他内的法力也算是浩瀚了。 ------------ 第一百六十章 小夜山城来了个年轻人(下) 魏晓东现在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他这是太关心何老先生才这样的,但是他也知道的,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些俗话说的都是非常正确的。 时间渐渐的流逝,花园中的孩童们玩累了,纷纷散去,珊瑚丛后面的那双眼睛便盯上了一位可爱的娜迦公主。她大概有十一二岁的年龄。 听了黄来福地话后,那些朝鲜人都是精神一振,说实在,朝鲜人是一个报复心极重的民族,以前是没有办法,眼下有大明军队在前,他们是乐得报仇了。如果能攻入日本本土,他们将会比日本人更残暴。 几在吸魔剑劈临莱弗尔头顶的同时,智伯也已卷至他的眼前。就在这时,莱弗尔脚下大团物质突然翻起覆盖在他体外,同时一丝极细有如钓鱼线的物质则无声无息的射向对面大楼,钉入墙壁之中。 而后。剩下的。那是细节问题。李民只需听李纲他们商议一个结果出来批准同意也就是了。 刘闻听,当即就是一咧嘴。就刚才那一下。刘虽然使了巧劲接下来了,可那也是震的双手发麻。几乎是与碰上未变身的鲁智深对打一般。这种高强度的力量打击,别说是三百禅杖了,就是三十禅杖,他刘估计就拿不住枪了。 故此,高俅一点没有怀疑李民。可问题也就是在这了。既然李民没接触过林冲,李民更不会骗他高俅。那金龙珠显灵,那更肯定是真的了。而能被金龙珠显灵感应出的林冲,可见对李民有多重要,来历有多大了。 现在,她跟在谁的身边,谁就会死,这一点,无论是任何环境,都没法改变这个事实。 “巴蛸”一听,再不耽搁,掉头就重新扑向海里,他要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三戗子”。 原地只留下仨老娘们轮流往车上搬筐装货。而那俩三轮车工,完全已经看呆了。再等一回过神来,就都变了碎嘴喜鹊了。 “我有个办法,只是不知道夫君如何看。”吕雉等刘季着急了,这才不紧不慢的说道。 等周成陵看到的时候,就是一个巨大的汤碗热腾腾地放在哪里,杨茉抿着嘴唇不说话,只是向汤碗努嘴。 咸阳武家,已经远远过了当年陈县武家的声望。她虽然不是万户侯,可是她的地位和财富,并不比哪一个万户侯差,甚至直逼十万户。 从慈宁宫里出来,杨茉在前面走,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杨辰虽然是借用副掌教的名头唬人,可是梦冰瑶却丝毫没有怀疑。 遗玉对这头一眼像极他大哥的男人,很难生出恶感,但也没有向对方解释她药术过人的本领,不置可否地一笑,便转头将眼前的尸首盖好。 红袖的腿也一软坐倒在椅子上,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也紧紧的看向了沈二爷,不自觉的把呼吸都屏住了。 柳生但马守权当是没听见,他很讨厌斜对面的这个年轻人,嗜酒好色,放浪形骸,这跟他的作风可谓是恰恰相反,他喜欢像苦行僧一般的生活,铁血、杀伐,这才是他憧憬的东西。 张阳面对这种大家都要摸骨测试的情况,只好用求助的眼光看向自己的母亲王芸和梨花。一是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出来帮忙说两句,二是希望梨花能答应。 四面八方的霸气席卷而来,凝聚成了能量屏障,屏障内尽是密密麻麻的咒印。 而长歌月那边不过刻钟的时间,宗政白原本干渴的皮肤恍若被注入了新鲜的水分一般。 像有蚂蚁爬上她的脸,想挠;又像有什么轻手轻脚的虫子,嗖地从她耳边爬过,落在脖颈。 谁都知道司徒族的心法阴险,雪婧没学过医术,怎么敢胡乱救治呢?难道她就不怕被吸了真元,性命不保? 他之前虽然要挟威胁妘兮,但是却没有触到她的底线,最多让她反感。 其实,打从昨晚见到他使刀,冷沐真便已经佩服不已。即便他出口炫耀,她也觉得理所应当。 她还是决定自己先跨出一步,放开一部分的自已,来试验他这个看着挺赏心悦目的“产品”,内里到底合不合格? “好了,都进去!”说着,两个老者同时双手掐印诀,两人的身后出现一道门户。 “逃得了吗?“叶苍天嘴角上浮现出了一丝邪异的微笑,天剑术又岂会是这么简单,若是让古林逃了,那也不配为玄宗第一剑招了。 刚踏进院子,苏玉卿便直奔里屋,看得院中的汤庸之和阴阳鬼医莫名其妙。不多时,又见她抱了个包袱出来,接着又抱个包袱出来。 金色的利芒便若泼墨一般飞掠迎上,哗啦……直接将那巨大的星辰暗影撕碎。 郑家榆没招惹我,怕我在车里动手动脚,要是出了车祸就倒霉了。专心的开车,回到了那家旅店之后,我发现鬼娘子已经跑了。 随即跳出数十米之高,从高空霸气无比的坠落入两军中场,在地面重重砸出一个巨坑。 之前洛昊锋每次来,提前通知司机去接的,今天下午洛昊锋给他打的电话。 神界已经平静了太久太久了,而创造了这平静环境的却是他们,神界中的太平是他们打拼出来的,当初他们推翻了神界第一人的统治从而建立了神界中如今的局面,这是他们所骄傲的,然而神界的现在却是已经平静了太久了。 欢欢与他也是玩熟了的,轻车熟路的揪出他脖子里佩戴的玉佩玩,玩一会儿腻了又去扯花瑞轩的头上束着头发的玉钗,弄得花瑞轩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偏偏他还不生气,由着她闹,不时爽朗的大笑出声。 ------------ 睡前更新 当然,贾琏知道,北静王这样不是为了他贾家,而是为了让皇帝少损失一条臂膀。 可是,一大家子十来口子人,可不好安置。这个年头家家孩子多屋子少,哪里有空房子给他们暂住呀。 他知道,邢夫人是因为自己没顾忌窦嬷嬷是她的陪房,而不满;而王夫人,虽然后面会间接逼死金钏儿和晴雯,而且都是无辜逼死,但明面上,她一向爱充仁善名的。 虽然不能使用魔法的能力,但是在古一的角度,郝腕是可以解决的。 林晚澄再三叮嘱麻烦他照看好白羽一家,六皇子拍着胸脯而她保证。 贾赦叫贾琏来,亦如原著里一样,是要他传鸳鸯的父亲来京,贾琏自然如实回道。 魏青草格格格笑起来,脑补着赵建庆看她骂街时的神情越笑越想笑,直到笑趴在架车子里,笑得气喘吁吁。 “草儿,你不是肚子疼吗,还疼不,咋不好好在家歇着又跑来了?”妈回过神关切的问。 但临死前,他还是希望五皇子能如愿上位,也希望林晚澄能如愿。 只要他不靠近,不给张云清近身偷袭的机会,那再拖延一点时间,也是对王辰有优势。 徐萌此刻弹唱的曲谱正是她自己编曲创作的,配上她空灵般的优美嗓音,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颇有几分爆炸效果,她才唱了几句,围观的众人中就有不少人隐隐沉迷其中。 “大哥,你怎么也不理我了!”看着直接越过自己的凤玄墨,凤麟郁闷了。 他整个身体的神经都要炸开了,倒不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一只手,而是这股腐臭味让他恶心得要死。 此前,他的想法只是打败他,到这里,他的想法已经变了,当兵的把枪丢了还打什么仗? 接着,童天笑又变回塞木可汗的模样,伸手拍了一下严蕊的肩膀,让严蕊双腿能够走路,便和张扩一起押着她朝外面走去。 楚寒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捂着他肩膀,狠狠地向后退了五步才看看停住。 徐萌微微有些诧异,因为妈妈话语中特意加了“你的”两个字,虽然看起来很是无意,但是微微一品味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保安大队长想到其中的可能,心中不禁大沉,若是正如他所猜想那他可是犯下了大错误,刚才他可是气势汹汹在林东阳几人面前耀武扬威呢。 狼人说自己叫枫,还表明自己已经结婚,由于新婚妻子不好意思见到人类,就没让妻子跟着过来。 听到梁个同伴的大喊,老者停手疑‘惑’的看着两人,不明白两人为何如此的焦急,而天越也趁老者停止攻击的时间做出最后的。 而且,饱汉不知饿汉饥是这么用的?北辰桓分明是在故意制造暧昧。 夜更深了,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此刻正是最冷的时节,冷风一起,人就忍不住发出一阵哆嗦。 然后嘱咐田广,赶紧前去拦截齐王田荣的军队,让他们悄悄的回齐国。 “嫣儿,九王殿下来了,你准备下出去迎接一下。”因为长歌语嫣已经不是处子之身了,所以他以男人的心态将心比心一下,总是觉得有点说不出的范膈应和心虚。 比如说,她的的特殊能力精神力,等级有高级,所以能对她本身的48点精神力有精神加成,具体世界不知道。再比如说,特殊能力的几种功夫,会让她60点的武力比本身的60点还高出不少。 沈含烟如果真的有如此‘阴’险的话,那么,她有什么手段使不出来? 当初从黑龙那里拿到的紫金币,足够阳岚儿平常使用,可是要拍碎片,那远远不够的。 这一次天越可没有刚刚那么轻松了,刚刚进入劫云中就遭受了重创,进入劫云中还不到十息的时间天越就被劫云打了出来,而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天越已经浑身皮开肉绽,鲜血横流了。 陆离突然震惊自己的财力了,若将两把灵器卖掉,脑海内的那功法也买掉,恐怕就算是林家家主都没有他那般财力吧。 李子雄心里“咣当”一下,他很了解自己这个大儿子,虽然做事不够自己老练狠辣,却也是个心情沉稳的人,如今神色惊慌,想必是出了大事。 被刘八爷突然的一席话说起来,刘春来本来就反应迟钝的大脑突然就宕了机。 追究起来,就算天蓬也担不起这责任。更何况,如今天蓬几日未归天河元帅府,不知所踪。 紧跟着其身后的岳锦瑟发现了,这个狩猎点内有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胃里面开始翻滚。 站在门口的方天听到里面谢庆的声音,知道已经醒了,自己应该不算打扰。 看着观音菩萨远去,秦广王心中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观音出面插手轮回一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九叔打造齐门山,完是按照军营的模式来的,不光配套齐,更是模拟各种攻山方式和退敌策略,在各个险要地方,都做了相应的部署。 李欣,陈乐一起聚拢了过去,连黄琳琳也走了过来,不满的望着韩梦辰。 只是洛黎没有说出来,如果到最后一定要从赵锌和她两者中的丹药选一个,那必定是赵锌的。 ------------ 第一百六十一章 献图 “去钓鱼了?” 高坐于大殿主位之上的燕澄听了容恩所言,不由得笑出声来: “他可真有闲情逸致……就不怕不在城里的当口会有人攻进来?” 此时容恩早已命人将宅子收拾干净,重新奉上了美酒佳肴,甚至还暗暗唤人到城中备好了几个美娇娘。 听了这话,只躬身道: “师兄如此神通,哪怕是他 她们还好,家里人纵着,要是嫁了人,没有丈夫和婆婆的允许,可是要一辈子呆在后院的。 李夫人见她眼巴巴的样,乐得不行:“就没见过你这么财迷的。”说着,将手中的田契递给了她。 招宁想起早上刚刚过来公司时,招云雪幸灾乐祸的模样,就知道这件事情绝对和她脱不了关系。 不过好在,虽然包饺子的技术可以差点,但只要肉馅调的好吃,就不会影响到吃饺子的体验。 喊完这些话的冷立林,傲然立于廊阶之上,李杳杳都有些恍然,好像她现在面对的不是冷立林,而是戏台上一个大义凛然,和权贵作斗争的青天大老爷。 陈浩点了点头,叶子默的数据他还亲自处理过,对于叶子默,他早已经熟悉,不过,他此时打量着叶子默时,心里却是极其意外。 佳蓓行尸走肉一般地回到家中,把包往床头一丢,像是丢了魂儿一样栽倒下去。 杜凝云声音听起来仍旧柔柔的,但底下的丫鬟婆子们被她冰冷的眼神弄的心里发虚,又因大夫人就在旁边坐着,也没胆子应付了事,赶忙出去请人。 后来长大之后,因为霍亦尘一直送她项链,所以她就把这个吊坠收了起来。 却又忽然想起曹玉琳派发给自己的采访任务,她痛苦而又纠结地将十指插/入发丝,抓着自己的头皮,希望能转移一些内心的苦楚。 耶律宗真醒来后,疯了一般的要找王妃,得知王妃死去的消息,耶律宗真当众喷出一大口血,昏迷了七天。黄太医说耶律宗真是因为气血攻心所致,修养一些时日便好。 “把这个带着吧!想我们了就看看这画!”紫涵将画撕下来,折好给了黄依。 一道人影冲出,正是前两天被洛家兄弟偷袭,并被抢了储物戒指、上品魔石的杰伦。 花千离陪沈逸风洗澡去了,苏雅俊也洗澡去了,柳惊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欧阳洛为自己晚上的福利哄轻寒去了。于是这里就只剩了星月、洛水漪、柳如月还有站在远处忍着心疼看着洛水漪的花凌钰。 穿透力已经达到了顶峰的能量光束直接冲进挡在母船前面的战斗飞船和大型飞船,枯木拉朽的穿透了一艘艘的飞船,丝毫没有一点停留的意思。 “师傅。”花凌钰提着两坛酒走过来,一副“我就知道你在这里”的表情。 “你只要是安全的,我自己的事情反而更加容易应付。”李云昊道。 施杰仰头一口气喝下了大半罐啤酒,酒精的后劲让他觉得胃口特别不舒服。 墨子离的目光骤然冷冽,楼兰杀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李天辰初时有些惊讶,这种场合应该是各大古族领袖或者太上长老等前来才对,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天才弟子都是各古族精心培养的,几乎都是下一任领袖。 “他比很多的富家子弟强一些,但是还是欠缺磨练。脾气太烈像头野马,他父亲放养他也就罢了,偏偏还非要圈养。这大概是所有富二代的悲哀吧,空有大片草原,却只能被牵着原地转悠。”刑风缓缓说道。 ------------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奉宝 过不多时,容恩便将三件物事奉上,一一陈列在燕澄座前。 吕威、孙铭、江岩三人有一个共通点,就是像殿上其余的【寒炁】修士一般,身上并没有太多的资粮。 要是有好的资粮,早就被他们吃掉好尽可能增长修为了。 哪里会留在身上,等着被殿上一众如狼似虎的同门盯上。 被燕澄格杀的吕威、江岩二人 手上赫然留有一丝血迹,不就是她让他摇个床吗,怎么能就把床都要塌了了? 刘嬷嬷看着柳瑞儿憔悴的样子和屋子里浓浓的药味,不似有假,便告辞回去了。 尚羽陷入沉思,大伯说的没错,一切还是等过完年订婚宴以后再说吧!只要有一线希望,父母亲就必须要救出来。 慕容和既然能查出孩子不是他的,也不可能是他的,想必已经知道那孩子亲生父亲是谁。 她心疼得厉害,伸手去抚摸他的脸,男人本来线条流利的下巴是极为光洁的,如今竟冒出了胡渣,摸着有些扎手。 傅悦君了疯一般狂笑,原以为她和靳霆枭真的能够冲破天命求这一世夫妻之情,可世事兜兜转转到了现在,还是这个模样。 莫子骞微微动了动脚丫子,还好,她脚下留了情,没有踩他的右脚,要不然他的那个指甲估计又要翻过来了。 其实是赵果果对昨晚事情一直过意不去,缠着沈梓问,想为连昕做点什么。 拯救了银河系的元瑾尘训练回来,打开电视,选择付费,只关注儿子和老婆的直播。这样在电视上看老婆,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加斯帕已经高速逼近,像所有遇见过的有经验的边卫那样,一面侧身做好阻断内切的准备,加斯帕一面迅速抢占身位。 正统皇帝点点头,又转过身,看向景泰帝,顿时眼中闪出泪光,哽咽道:“贤弟——”说话时已泣不成声。 银眼祖僵,这就是百里泉生出灵智后,黑眸中银星锁定空间的能量。 铲屎的,要不要本喵帮你想一个酷炫的密码,保证没人猜得出来。 “呦~”高亢的鹰鸣声破空而出,乌鸦的身形骤然变幻,瞬间暴涨了数倍。一对仓健有力的大翅膀包裹着瘦削的身躯,硕大的头颅高高昂起,头顶之上赫然生着四根粗壮的独角。 大殿正中铺着猩红地毯,虽然铺得平直,但是也被刀剑划开了几个口子,缺失了几块,除此之外,地上还有斑斑血迹。 “铃铛妹子,你疯了吧,那大鱼王是十四级妖鱼!”罗大刀大声提醒铃铛。 三人在附近的街道上步行,维兰看了几家酒店的装潢,都觉得不满意,她想要住稍微高档和安全些的。 廖雅芝没再说话了,她似乎要走了。我赶紧溜上三楼,等了一会儿廖雅芝抹着眼泪上来了。 “你这家伙为什么跑到这里了!!”沐风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众人还是看着沐风,随即转回头去继续笑着谈话,完全没有理会沐风。 随着一束死光瞬间出现,大范围的星际空间内,狩猎者舰队损失惨重,核心区域,至少五分之一的战舰被重创,丧失了战斗力。 杜宇与万佛生二人平日里私交最好,离开李承乾办公室,二人告别其他人,一起向自己家方向走去。 只,谢鸾因虽然已坦然接受了谢琰的事,却也不可能不伤心,哪怕是顾及着肚子里的孩子,逼着自己吃、逼着自己睡,还是瘦了一大圈儿,面色也不太好。 ------------ 第一百六十三章 问计 数个时辰过后,位于太虚无定向处的蔽月宫中。 “于是我就给了那家伙一记重拳,也好教他那个被南方腐败思想污染的脑袋清醒些。” “我好歹也是个练气后期的修士了,他却仍打算拿些凡人来敷衍我,换作是个脾气不好的,当场便把他打死了。” “你怎么不动了?” “……公子说得是。” “修 周通只是摇摇头,沉默不语,他也不清楚这道虚影到底是何方神圣。 对方是第四生命等级的大佬,望京城的幕后主宰,一举一动间肯定有所深意,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在这里。 反正机器又不会坏,随便搞一下,袁毅飞心一横,几下“啪啪”声打开了所有他还记得的开关。 这兵器铺的名称,叫做“天一法器铺”。方布衣和江柳儿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这算是阴差阳错么,放弃之后,反而获得了更好的奖励,李闻握起腰间的神之眼。 刚还在这儿谈论培养后代的事儿,希望白家村多出几个能干出众的,眼下不就有了一个? 当然,所选择的游戏并不是很复杂,都是类似‘超级水管工’、‘拳王’这类比较容易操作的。 灵石珠含在他的嘴里,竟真的变成了糖果,只能尝个味儿,却不能让他的修炼更进一步了。 但万民堂是老牌店,每天都有很多顾客,有时位置都都是坐满的,只好打包外带。 虽然被日本人动用大军从东三省撵到了热河,但他,绝对是这个时代最顽强的军人之一。 “状元词我要去,我要救他二人!”火儿下定了决心要救回这两个可怜的朋友,毕竟他们是无辜的。 任务上只有照料美人松的任务,并没有说美人松是什么,林风怕搞错了,所以得先确认一下。 这一条线索断了,白青松很是苦恼,因为时间实在太短了,仅仅调查如归庄园,并不能掌握到有关蒋鹏、游威的丑闻,他需要深入游家别墅,但是又不能打草惊蛇。 其余认识颜如玉这个身份的选手也纷纷表达了自己对她的支持,而陆游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任何话,这样的比赛,他完全不需要担心。 剩余的五名红色教官,却是去了另外三个步兵营担任连副,和警备营的同僚一样,全部被授予中尉军衔。而原来的人员不是被调走到安防团担任连级主官,就是调任基地守备营连级作战单位担任主官,皆算高升了。 神兵冥殿,焰色照人。李锦天感觉过了许久许久,都未见人归,心中不禁升起浓浓地担忧。 一场酒宴以后,大家终于散了,官兵们休息,苏专员带着部分士兵去履新,苏雄现在成了本地的县长,好多士绅们都来祝贺纠缠,倒是张逸在团长办公室里显得很悠闲了。 不,也许是新娘子在厨房还给你准备早餐,被你突然背后偷袭来了一发……画面太美,不忍直视了鸟。 相对的,他也用头槌过职业保镖,打裂过人家的眼眶。算起来半斤八两,谁都不是什么好鸟。 她都能看出刘洋他们摆明了是冲他来的,她不信郁少漠看不出来。 有情有义,有血有肉,有勇有谋,于司马荼兰而言这才是真正的男人。 而现在,钱冰明显是曾经被人欺负过的一元,而他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所以只能给钱冰递纸巾,希望她可以不要那么伤心了。 ------------ 第一百六十四章 近古隐秘,真君残魂? 燕澄怔了一怔: “难道不是【寒炁】?” 宓娘说道: “确是寒炁不假。” “可……公子可知此人是何来历,如何成了真君?” 燕澄说道: “只曾听说此人出身三清一系,成道于周时,殒于周亡后……” 他渐渐理解了宓娘言下之意: “天羽真君……在今日的我等看来,固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人们虽然都议论纷纷,但一时间,却再也没人敢随便出价了。 可惜,邱国华也是终日打雁,终被雁啄瞎了眼,那些造假药的,为了节省成本,他们就不会想办法以次充好了? 得益于冼氏与岭南其他俚人部族的良好关系,只要冼夫人一声令下一月之内便可以建立一支十余万人的大军,哪怕只要十天动员出来五万军队也不在话下,光是冼夫人亲自率领的鹿愿军便有至少五千精锐。 “也许是‘私’人债务,不走银行的账户。”凯瑞想了一下说道,现在‘私’人借债很普遍,不走银行是为了省手续费,胡雪查不到也是可能的。 可银老的笑容,让他很是不安,余光处,却见那如傀儡一般的罗魔,竟然又从金老那拿起一根人参,狼吞虎咽起来。 但他们只是做无用功罢了,李阳都找不到那个放置炸弹的人,单凭警方的实力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上午他接到江天的命令,刚才用独门的手法收取了灵舟,特意给江天送来。 “是吗,那我说以前星天白就是你天星派的弟子,你信不信?”云天语出惊人,不仅于南天,就连柳云三人都是一惊。 明白四人的意图后,陈帆并没有放松警惕,也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 张志国走进审讯室就坐在了寇磊的面前,这还是二人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见面,还真是很新奇呢。 “也好,先去拜会拜会乌拉,打探下这家伙有什么企图!”滕毅想到这里,手机一合,走出了办公室。 可是她忘了,身边的男人比她多活了二十年,多行了二十年的路,也多看了二十年的人。 幸好孟达虽然人缘差,但还是有一两个真心朋友的,杜仲就是他的好朋友,更是为了帮他,把自己的店给关了,前来这龙城重新开始。 丁一皱着眉头喷吐着烟圈,一副老农民的模样,与跟前一派成功人士模样的张兴简直就天差地别。 接着,丁一也不管络腮胡大汉等一众雇佣兵们异样的脸色,就这样大摇大摆离开。 胡献看着这两个眼睛,从那里感受到了一种特别宁静祥和的气息,这让担惊受怕了好几天的他慢慢放松下来,最后意识陷入一片混沌。 “这个我也不知道,当年太古即将结束,准备迎接上古的时候,他们都凭空消失了。”主神也很苦恼。 他这一走必定是长年累月,而人心难测,谁又能保证他手下这帮人不会有人起异心。 沈跃的笑容扩大,选个杯子,还就要他用过的,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勾阵不知道为何青龙突然如此着急,只能到洞窟外面去寻找慕容夕夜,看到慕容夕夜在洞窟不远处的树下发呆,便告诉了慕容夕夜,青龙要见她。 她看过身份卡,知道她从加州过来,便问她这里的水果和加州比怎么样。 漫天星光被拢入掌心。导/弹发射井的金属墙壁泛出激烈的光泽, 减震平台不断摇晃、双排焰道中像是有星点火光流窜如彗星。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夜山湖畔,少女乘狮 “夺舍容器……” 燕澄轻声呢喃,说实在的,他并不太确定真君残念一头撞进他的神识之中会是什么一副结果。 在他看来,藏仙镜是位格犹在法宝之上的存在。 天羽真君如欲夺舍自己,神念必然要进入自身的识海,那就很可能会像倒霉的殿主夫人般被拉进镜中。 但他不敢赌,就像他不敢因著有藏仙镜坐镇 “扰乱比赛秩序,还想一走了之吗?”听到这个声音,我风骚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转身看了看面前的楚雅琪,旁边的林千雪冲我伸了伸舌头,一副你完了的样子。我摸了摸鼻子。 叶浩川再也忍不住,一手勇攀高峰,一手下探幽谷,高的技巧顿时将怀里人儿弄得湿哒哒的。 这次进攻衡州,不仅是朱思勍第一次独自担任重任,军中更是有着杨隆演、杨濛、刘仁赡以及程宗这四人前来观战。 不过他在成为枢密使的时候,就已经被册封为国公了,这也是如今吴国外姓之人的最高爵位,所以李承嗣心中虽然羡慕,但也不至于为此而患得患失。 十几分钟后,菜上桌,王辰本来想让崔敏也一起入座,不过被崔敏拒绝了,她觉得不适应今天的场合。 一个修仙者如果没有得罪自己,便妄杀一通,自己与修魔者又有何差别? 高安那边楚军攻势猛烈,不知道能坚守多久;若是高安失守,楚军就会直扑洪州城下,或者转道东进截断周本的退路,到时候周本也只能撤回洪州去了,这一次杨渥布置下这么大的阵仗也就成了白费力气。 其实严格来说,王辰似乎也有点紧张,如果他不紧张,怎么会忘记可以开启透视之眼,只要开启透视之眼,瞬间能将周围的环境都看的一清二楚,自然而然也就清楚的知道了床在什么位置。 然伏逍遥惨胜秦亦不至赤炼劫怀疑,姜阳同样怀疑,但双方势成水火无法明目张胆上门试探,便让姜城出面勾搭龟柌扯闲篇,以探讨阵道为由旁敲侧击,那么提前埋在密室的传音火符就成了瞒天过海的救命稻草,效果极佳。 说着,拎起诡八尺的脖子腾空而去。他心愤诡八尺骂他是邪教妖孽,因此抓得特别重一些,疼得诡八尺连连叫苦。 林母进来时看到她求救的目光晒然一笑。留下个分明是说她活该被管管的眼神又走了。 笑容在他脸上稍纵即逝,下一刻,他手也不知怎么一番,便将那黄符拿在手中,随意一晃,火便熄灭了。 “不就是干点儿活嘛?至于吗?你要是敢保证以后永远都不跟我说话,那我就服你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坐我的出租车!”刘星看着对方说道。 那次你用‘逼人还债’那个计策迷惑我,可是嫣红却伤了我,那时候你也是自责的。 “不是吧!”刘啸的下巴壳就掉到了地上,惊讶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一个超级企业如果离开了计算机和网络信息系统,将要如何进行运转。 他的话语虽平淡,兄弟情谊却尽在其中。戚天佑心中明白,终只是报以淡然的微笑。 卫刚上前只是稍微一瞄,道:“完全修复了!”,不过他心里倒是狐疑不已,这个刘啸刚才还说剔除的方法会有所不同,现在直接拉出工具就把病毒剔除了干净,难道他还能未卜先知,来之前就把工具给预备好了?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韩嫣 膳毕,两人漱口后散步消食,卫离墨神色始终如常,看不出什么。 显示屏里,一个灯光幽暗的偌大房间里,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被吊在房梁上,汗水已经将他的衬衫浸透了,可是看他身上,似乎没有半点伤痕,只是他神色痛苦,脸色苍白,着实像受过一番酷刑的样子。 叶天雨的意思很明显,就是告诉成语真,不管将来罗乙做出什么事情,都有他来负责。 翰飞接过信封,心里好似被雷震到一般。自从次回了帝都,他发现主子变了。以前无论太子再怎么做,他家主子也不会主动去针对太子。如今,主子这是要着手对付太子殿下了吗? 宁斯年也是出身大族,自然明白赵景清话中之意,不由得心下一凛,似乎理解了赵景清为何愁眉不展。 落珠一愣,刚想问这“你们”是否包含她,就被穆钦钦一个犀利的眼神,示意的没了声音。 唯有白帆淡淡的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任何的惊讶,在他看来,这是一个天才炼丹师应有的尊重。 一瞬间,齐秀发现整件事,越是往里面想,就越是超出他们最初的设想。 “还是夫人这诗想的妙。楚楚不过是取巧罢了。”花楚楚的头又低了低,不敢居功。 他有着底蕴没有使用,他有着无数的手段没有使用,甚至哪怕就是在燃烧献祭生命,似乎都要比起现在来好很多。 不过妖兽的体积还是太大了,哪怕楚易提前闪躲,可那些锐利的风刃还是割在了楚易的周围。 谢把总心底里真把叔叔谢同知骂了一遍,不是说不会来吗,自己这么倒霉,没办法先挡一挡吧。跑回去朝廷饶不了自己,六七十个营兵,前面装备五杆抬枪,后面的每人一把红缨枪,谢把总就指着抬枪可以把乱贼吓跑。 母亲之前来信提起过,说她父亲这一阵子像是回到了以前考取功名的时候,废寝忘食的,就差头悬梁锥刺股了,刚开始她还不知为什么,后来慢慢才了解他是在为西边的战事出谋划策。 虽然这种痛苦有可能永远走不出来,可是至少要让她随着时间的推移,记住的那些痛苦的回忆少一些,淡一些,她也许才能学会放下。 “这样,先去御药局,核查一下那里所收药材是否与账上相符,蒋院使也一块过去瞧瞧吧。”朱雄英又道。 此刻的她穿着一见藕荷色的及膝连衣裙,窈窕的身段足有一米六八左右,满头的青丝用一根鹅黄色的丝带扎成了马尾。 不管怎么说,这次冬季出击算是圆满完成任务,甚至可以说超出了预期,让吐谷浑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目前,他已经在魔法森林和蜘蛛森林都激战过,对这片森林有了一定的了解。 新任的CEO哈利奥斯本正坐在办公桌上,一只手在办公桌的屏幕上不断的划动着,看上去一副焦虑的模样。 怒斥了一声之后,冷芊芊发现自己被脱得只剩下最后的两道屏障。 或许是畏惧叶家叶老爷子的威势,龙虎山的人并没有对关桐下什么狠手,仅仅只是让他失去了战斗力,受了一点轻伤,修养一段时间就行了。 要知道,棱皮龟板块的冷清是众所周知的,除了水帖之外,上面大多数的,都是些关于棱皮龟知识的普及帖,还有一些比较有深度的讨论帖,有时一天都不一定有一篇新帖子,没想到自己一上来就碰到一篇。 没想到大家的烤肉水平这么高,这味道比起很多烤肉店里的都不差。 不过楚峰也无所谓,反正炼制七截剑,是合力炼制,谁有实力谁就上,既然大仙卿乐郑宏已经分配好,他自然是无所谓的。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把我的木盒送给他了?”史密斯气的脸都绿了,发出一声咆哮。 叶辰很好奇,泰坦一族到底还有什么宝贝,能够让盖亚之心复苏。 我说完,陈识就抬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我也不是故意的,就那么一刻心里有点儿想报复陈识,我知道这么说会让他不好受,谁知道说完了自己也特郁闷呢。 虽然还没有定论,但很多人,已经把路青在摩天轮展现的突进技巧,称呼为轻功了。 刀盾兵在前,形成一道铜墙铁壁般的盾阵,梁山军纵然想反抗,手中的兵器也只能攻击到那坚硬的铁盾,偶尔有悍勇者冲向前的,又被从盾缝中伸出的如林的长枪刺杀,再往后则是连绵不绝的箭雨,肆意的向敌军倾泻。 林区里数米腰围的大树比比皆是,而前方的草区也尽是高达数米甚至数丈的各种杂草。 我去!~这货怕是脑子有洞!问他是谁,他却拿他师兄出来显摆!~我特么哪知道你师兄是谁? 她三十三岁了,可是想要今晚要发生的事情,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悸动。 幸好她在集团里打理过一年,大部分人脉和业务还是比较清楚,很多员工也很信任她,她决定扛起家里事务,转让所有资产,还清外债,整合资金,带着一些公司里业务熟练,又可靠的员工,来到云都,准备从头开始。 “林致,你给我滚下来!”李母把形象都抛到了脑后,她是绝对不会允许林致和李安澜在一起的。 等大块头发完火走回家用力把门摔上后,得意喘口气的王萍心疼的搂住儿子,恶狠狠的瞪了眼看戏的众人,嘴里尽是些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