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你要供神? 盛夏的傍晚,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头顶,仿佛只要有人一伸手就能抓住。 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天际,随即轰隆隆的雷声在天空炸开,雨点如同瓢泼般倾泻而下,砸在黄泥地上溅起阵阵尘埃。 赵子平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老旧的“丹东黄海”牌客车穿梭在泥泞的土路上,车灯劈开雨幕,照出土路右侧弯曲的山壁。 “再过十分钟,就要到六眼桥了!” 赵子平面色平静,但心底早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十分钟之后,他即将要面对一件彻底颠覆他三观和认知的事情。 十分钟的时间眨眼就过去了,透过雨幕,六眼桥的轮廓逐渐显现,那是一座年代久远的石拱桥。 主要用来存放方圆几十个村子……早夭的婴孩尸体。 这个习惯从战乱那些年就开始了,等到下大雨的时候,山水经过六眼桥,会把一些腐烂的尸体冲走。 经年累月的,不知道送走多少孩子,更不知道有多少孩子还停留在那个地方。 “砰”的一声闷响,车身猛地一震,仿佛撞到了什么东西。 “这……司机师傅,听这动静是不是撞着啥了?” “哎呀,撞人了吧?” “胡说八道什么呢,这大雨天的哪个吃饱了没事儿干在大路上晃悠!” “也是也是,不过听刚才的动静,肯定是撞着什么了。” 车上为数不多的几个乘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纷纷探头望向窗外。 只不过,雨帘遮蔽了视线,窗外只有灰蒙蒙的雨雾和模糊的桥影。 赵子平猛踩刹车,车身在泥水中滑行一段才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看向身后的几个乘客,扯了扯脸皮,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大家都别慌,我下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夹杂着风雨灌进车厢,众人不禁哆嗦了一下。 似乎有一股冷风顺着车门钻进来,直往大伙儿骨头缝里钻,几个乘客嘟囔了两句,透过车门看向雨幕。 赵子平站在车屁股后面,雨水已将他浑身都淋湿,前方一米的地方,模模糊糊地飘着一团灰黑色的雾气。 雾气翻涌不定,隐约凝成孩童轮廓,眉目模糊却透着狰狞与怨毒。 他的身形还未站稳,那雾气便如同一柄利剑朝他猛扑过来,赵子平只觉刺骨寒意贯穿全身。 下一刻,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婴儿啼哭,那声音不似人间所有,尖锐得仿佛能撕裂耳膜。 赵子平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灰雾距离他的鼻尖不足一指,雾中孩童的轮廓愈发清晰。 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眶直勾勾的盯着他,嘴角的地方突然裂开一个口子,露出白森森尖厉的獠牙,直奔赵子平而来。 赵子平屏住呼吸,如同一柄标枪立在原地,眼见那森白的獠牙就要咬上他的咽喉。 下一刻,耳边突然爆出一声怒喝: “小小婴灵,岂敢放肆!” 一道黑色身影自赵子平体内暴射而出,悬浮在半空,右手已然撕裂黑雾,将那婴灵死死捏住。 婴灵发出凄厉惨叫,身形围绕着的灰黑雾气不断挣扎翻滚,但却无济于事。 赵子平身边又出现了一道人影,身着青袍,手持一把折扇,正笑吟吟看着那被制住的婴灵,语气淡然: “弟马莫怕,教主他老人家知道你今天有一劫,特命我俩过来走一趟。” 赵子平听到自己的心脏擂鼓似的跳,他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地朝两个漂浮在半空的人影鞠躬: “多谢两位仙家现身相救!” “哈哈哈,弟马莫要客气,我黄九宵去也!” “弟马言重了,我蟒天花要带这婴灵回去复命,就此告辞!” 两道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雨幕之中,只余一地水痕与未散的余威。 赵子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瞬间感觉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一样。 他扶着车身回到车上,关好车门,随口应付了几句好奇的乘客,就重新出发。 今天是1990年7月14日,同样的事情他上辈子也经历过一次。 前来救他的也是黄九宵和蟒天花两位仙家,只不过当时的他吓傻了,再加上淋了雨,回去之后就病倒了。 浑浑噩噩的烧了一个星期,家里带着去了镇医院,又去了县医院,都不愿意接收,最后只能找到镇上的阴阳先生刘半仙。 刘半仙说他经过六眼桥的时候,被婴灵煞气侵体,冲撞了阴阳,要做场大法事。 从爸妈手里拿了一百块钱,又是开坛做法,又是请神附体的折腾了大半天,然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爸妈不知道的是,刘半仙压根没请到他口中说的“神仙”,而是请了两个孤魂野鬼上了赵子平的身。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子平精神恍惚,时而大笑,时而痛哭,口中胡言乱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怪话。 直到某夜,他忽然清醒,感觉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脑海中似乎有人在催着他准备三尺三的红布,香炉、香烛、镜子、梳子等东西,尽快立堂。 但是,赵子平这些日子被吓破了胆子,死活不愿意立堂。 随后的几年,他一直在和脑子里的那个念头对抗,任凭对方如何苦口婆心劝说,他始终不立堂。 最终一堂仙家心灰意冷,悄然离去,自那之后赵子平就经常能碰见一些脏东西,身体也每况愈下,家里给找了几个看事的先生,做了几场法事也不管用,最终在四十岁的那年中元节,晚上出门一头栽进自家的茅厕,淹死了。 再一睁眼,他就回到了24岁这年夏天,他还是那个在古交镇汽车站上班的,往返古交镇和杨林县城的客车司机。 过了六眼桥,雨也慢慢小了,乌沉沉的黑云散开了一些,赵子平驾驶着客车进了古交镇汽车站,给潘会计交了钥匙,核对了油表和里程数后,就去自行车棚取出自己的二八大杠骑着回家。 他家住在距离古交镇十五里之外的赵家山村,村子依山而建,面向母亲河黄河,河对面就是陕省。 赵子平是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个大姐赵子安嫁到镇上,底下有个弟弟赵子康,今年22岁,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就等着钱攒够了就娶进门。 夜幕降临,他推开柴门进了院子停好自行车,母亲崔红英和媳妇王丽丽从厨房里端出饭菜,招呼他洗手吃饭。 赵子平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的事情说给家里人听。 90年的时候,国家出现了大批大批的“气功大师”和所谓的特异功能者,各地纷纷掀起练功热潮。 老百姓对于“神啊,仙儿啊”这些事情的接受程度稍微高了那么亿点点。 “你是说,你要供神?” 父亲赵丰年手里的旱烟袋在凳子上重重磕了两下,满脸惊愕地看向儿子。 ------------ 第二章家里头出事了? “嗯。” 赵子平喝完最后一口米汤,重重地点头。 家里的大小事情,母亲崔红英从不多嘴,只是默默地干活,见儿子吃完饭,就起身收碗。 小弟赵子康看着自己的哥哥,嘴唇嗫嚅两下,最终又把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吧嗒,吧嗒。” 赵丰年先是抽了两口旱烟,这才斟酌着开口: “子平,咱们家的日子虽然过得穷苦了点儿,不过一辈子老老实实不偷不抢不骗……” “爸,我是什么样的人您还不知道吗?放心吧,我肯定不会骗人的。” 赵子平知道,有些事情就算亲眼见过也不一定相信,只有真真切切地落在自己身上,才会明白其中的分量。 “我小时候听你太爷爷说过,走上这条路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你……” 赵丰年依旧不情愿让自己的儿子立堂供神,人对于某些未知的事情,骨子里总带着几分恐惧。 “爸,我今年24岁了,不是小孩子了,您就听我一次吧。” 上辈子没立堂的下场历历在目,重生一世,赵子平自然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供神不是个小事儿,等丽丽回来了,你跟她商量商量。” 赵丰年拗不过儿子,只好把儿媳妇搬出来。 “嗯,我这就给她娘家村打电话,让她明天带着猫蛋和狗蛋回来。” 赵子平知道,话说到这儿就算成了。 电话打完,天色已暗。 他站在院子外面,抬眼就看到了不远处的观音老母庙,想了想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心底默念: “菩萨,保佑我吧,保佑我这一世能有个好结果。” 第二天一大早,赵子平早起洗漱,吃过母亲准备的早餐,就骑着他那辆已有八年车龄的二八大杠去镇汽车站上班。 在这个农民家庭人均年收入1000块钱左右的年代,赵子平这个在汽车站当客车司机,每个月能有将近200块钱工资的工作,算是非常体面的铁饭碗。 客车早上7点从镇上发车,一路走走停停,8点30准时到达县城汽车站。 10点30从县里发车,12点回到镇上。 下午2点发车,3点30到达县城,再于5点30返程,晚上7点到镇汽车站,每日三趟往返。 这样的工作节奏他早已习惯,每趟车程都精准得如同钟表,下班回家人还没进院子,就见3岁的儿子猫蛋从院子里跑出来抱住他的双腿: “爸爸,要坐自行车,自行车!” 赵子平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小脑袋,把猫蛋抱上自行车前杠,顺手从兜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他嘴里,这才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媳妇王丽丽见他回来,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两只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子平,快去洗手,爸妈和小弟都等着你吃饭呢!” 赵子平看着眼前这个明媚温和的女人,眼前恍惚了一下。 他对妻子的记忆还停留在上辈子,他去世那一年妻子39岁,为了这个一贫如洗的家操劳多年,让她看起来比同龄人要大上四五岁。 可如今她才二十三岁,眉眼间尚有少女的鲜嫩,还未被生活的重担压弯脊梁。 他心头一紧,眼眶微微发热,要不是孩子还在,爸妈和弟弟也从屋子里出来,他恨不能快步上前狠狠将人揽入怀中。 “子平,子平?想什么呢?赶紧洗手去啊!” 王丽丽见自己男人还在发愣,眉宇间闪过几分疑惑,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哦,好,洗手,洗手。” 赵子平回过神来,三两下去洗了手,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开始吃饭。 晚饭吃汤面,面条热气腾腾,拌着自家腌的咸菜,香气扑鼻,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肉。 不是家里人不爱吃肉,主要是经济条件有限,舍不得吃。 吃饭的间隙,赵子平把自己想要立堂供神的事情又跟媳妇说了一遍,本以为媳妇会反对,没想到王丽丽却放下筷子,认真说道: “子平,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支持你!” “啊?” 赵子平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说服媳妇肯定要费一番口舌,结果…… 赵丰年深深地叹了口气,拿起旱烟装好烟丝,点了火开始吧嗒吧嗒抽起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失算了,失算了啊! 第二天早上,赵子平请了一上午假,然后开始写堂单。 上方教主写了通天教主和金花娘娘,上方仙写了白鹤仙尊,云头花姐,白马天神,药王老爷,福禄财神,其中福禄财神是他自己在睡梦中请回来的。 地仙有胡家胡威龙,胡清媚,黄家黄九霄,蟒家蟒天花,柳家柳天龙,其他都没有上堂。 写好堂单,开了光,将堂单供起来,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赵子平凝视着堂单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顿时感觉心里万分踏实。 摆好供品,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眼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起身出门上班,临走的时候和媳妇叮嘱了一句,香炉的香不能断。 下午跑了一趟车,早早回了家,赵子平先去看了香炉,见香没有断,就放心下来。 吃了饭,帮着把父亲和弟弟拉回来的柴劈了,整整齐齐地码好,又打水和媳妇一起给两个孩子洗漱完,早早睡觉。 临睡之前,他又去加了一次香,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梦见有人跟他说香没了。 赵子平睁开眼睛坐起来,下了炕去查看香炉,香马上就要灭了,便重新加了,然后继续睡觉。 新堂口三天之内香不能断,剩下就是初一十五都要摆供点香,还有写堂单、开光等各种规矩,一应事宜,他无师自通,做起来格外顺手,冥冥中自有点拨。 赵丰年本来对儿子有所怀疑,可见过他立堂供神的一系列举动之后,便不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日子,赵子平照旧白天上班,晚上做梦,很多梦有时能记得清楚,有时也记不住。 这天傍晚,他刚刚吃完饭,就见隔壁老李手里拿着个旱烟袋溜溜达达地从院子外面进来了。 “子平在家呢!” 老李家离他家也就几步路,两个儿子一个在市政府里当官,一个在县政府当官,还有个女儿也嫁到县里。 逢年过节回来一趟,满村都羡慕,就是平常过日子冷清了些。 “李叔来了?我爸在屋子里呢,您进屋说话。” 赵子平随口应了一句,又继续抱着一岁的狗蛋喂他吃饭。 老李没有进屋,在院子里搬了个小马扎坐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问: “这两天老闻着你家有香味儿,这不年不节的就点香,是家里头出事了?” ------------ 第三章你们站长来找你看事儿 赵子平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老李一眼,咧嘴一笑: “李叔,我也不瞒你,七月十五那天下午我回来经过六眼桥的时候遇着邪乎事儿了,有两位威武不凡的仙家现身救了我,回来之后让我在家立堂供神呢。” 李叔一听“遇着邪乎事儿”几个字,原本浑浊的双眼顿时亮起来了: “什么邪乎事儿,你仔细说说,仔细说说。” 赵子平也没藏着掖着,他爸和弟弟听到动静也从屋子里出来坐下听。 赵子平把那天下午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老李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真见着两位神仙了?还听到他们说名字了?” 赵子平点点头: “现在堂单上写的名字,都是他们自己报出来的,有位叫柳山龙的仙家,我给他写一二三的三,他在那儿着急忙慌地说错了错了,不是一二三的三,是大山的山。” 赵丰年和赵子康两人满脸疑惑地看向赵子平,赵子康更是迫不及待的问: “二哥,你写堂单的时候我也在呢,我怎么没听到?” 赵丰年虽然没有问出口,但脸上也露出同样的疑惑。 倒是老李重重地磕了两下烟袋锅子,轻笑一声: “神仙说话是谁想听就能听的吗?” 赵子平也顺口解释了一句: “仙家和我说话,是通过意念传达的,并不是我真的能听到这个声音。” 老李点点头,神情肃穆:“这叫心领神会,普通人听不明白。” 说到这儿,又抬头看向赵子平继续说: “我早几年走过东北那地,见过一个特别厉害的出马仙,去个人往那一坐,人家就能把他的事情说个七七八八,然后再问,你想看什么,特别神!” “哎,对了,子平你供的神仙能看事儿吗?” 赵子平点点头:“能看。” 老李在他家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赵子平知道这是听说自己的事情之后,要出去跟村子里人说去了。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 有本家兄弟长辈,也有外姓村民,都是听老李说了赵子平立堂供神的事情,特意过来看看热闹。 不过,大家都是半信半疑,没有一个是诚心过来看事的,赵子平也不在意,照常上下班,初一十五该供香供香,生活没有受到半点影响。 入秋的那天,赵子平一大早起来洗漱吃饭,骑着二八大杠去镇汽车站的路上,听到仙家嘱咐: “今天下班早点回,家里要来人!” 他随意应了一声,但也没怎么当回事。 结束一天工作,下班的时候同为司机的林晓军喊他一块儿喝两盅,赵子平本想答应的。 但是话到嘴边,不知怎么脑子里又想起早上仙家的叮嘱,就拒绝了。 回家刚刚吃了饭,就听到院子外面响起了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老李的叫喊声传进院子: “子平,子平在家吗?” 赵子平抬头朝外面看了一眼,就见老李急匆匆地朝院子里冲,他身边还跟着两男一女,年轻一些的男人还抱着一个孩子。 “子平,你们站长来找你看事儿了。” 赵子平愣了一下,站在自己面前年长的男人,正是镇汽车站的站长马国强。 “赵子平。” “马站长?” 两人同时出声,语气中都带着几分疑惑。 不过还是赵子平先反应过来,看了一眼年轻男人怀里抱着的孩子: “给小孩儿看是吧?赶紧进屋!” “哎,好好,咱先进屋。” 马站长立刻点头,赵子平把人引到偏房去,招呼他们坐下说话,老李也跟着进去看热闹。 王丽丽见来了人,就提着暖壶一人给倒了一杯水才出去了。 马站长的儿子叫马武兵,看着二十四五的样子,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孩子生得壮实,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补丁,一看就是在县城里长大的孩子。 只不过,左半边脸生了一片小孩巴掌大小的黑疮,散发着丝丝缕缕的臭气。 赵子平也没客气,直接开口: “说说孩子的情况吧。” “大师,这是我儿子叫马金宝,今年八岁,半个月前脸上开始长黑斑,刚开始看着像个痣,我们也没当回事。” “谁知道,过了两天一下子就变得手指肚那么大了,我和他妈带着去县医院看了,抹了药膏,输了几天液体非但不管用,孩子还开始发烧,吐白沫了。” “我们两口子急坏了,只能往市医院去,又是吃药、输液、抹药膏,折腾了四五天还是不管用,脸上的黑疮越长越大,孩子烧得都神志不清了。我们实在没办法,就听我妈的找了咱镇上的‘刘半仙’给看了看。” “刘半仙说我儿子是冲着脏东西了,给办了场法事,喝了符水,又说那脏东西太厉害,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七尺的汉子,说到这儿时候,双眼通红,浑身抖的不成样子。 旁边的马国强也是眼眶通红,双拳紧握。 赵子平拿出纸笔,问了孩子的出生年月日,家庭住址,然后让马武兵放下孩子去堂前上香磕头。 “我这儿的规矩,点香之前要先压钱,不拘多少,但是不能没有。” 赵子平郑重其事地说了一遍。 马武兵二话不说从兜里掏了10块钱压在堂口,赵子平取了九根香点燃,让马武兵拿着到堂前磕了三个头,然后把香插入香炉。 香火袅袅升起,赵子平引着马武兵到旁边的桌子前坐下,打了两个哈欠,抬头看向双目紧闭的孩子缓缓开口: “刘半仙说的没错,这孩子确实冲着脏东西了,不过也是他命里该有这一劫。” 马武兵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正要开口说话,就被他爸马国强按住了。 赵子平继续说: “孩子这个年纪正是调皮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抓蛤蟆,抓了之后有时候拿着鞭炮崩,有时候丢进火里烧?” 马国强父子相视一眼,满脸的惊愕,最后还是马国强开口: “这……跟这事儿有关?” 赵子平能明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这年头小孩炸老鼠炸蛤蟆的多了去了,怎么就我孙子有事儿? 赵子平笑了笑:“要不说他命里有这一劫呢,他刚好抓了一只刚开了灵智的蛤蟆,身上有道行,被丢进火里活生生的烧死,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那……那这要怎么办?” 马国强皱起了眉头,他儿媳妇跟老李的女儿都在妇联上班,也是从老李女儿口中得知赵子平供神的事情。 说实话,他其实是不想来这一趟的,觉得在镇上声名显赫的刘半仙都看不好孙子。 赵子平刚立堂,就算不是个骗子,肯定也没有刘半仙本事大。 无奈,老伴、儿子、儿媳妇轮流上阵,他只能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来一趟。 ------------ 第四章以后可要多多仰仗赵大师了! 赵子平看了一眼马国强,对于他的心思也心知肚明,却并未点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招呼马武兵抱起那个昏迷不醒的孩子: “到堂前跪下。” 马武兵依言抱着孩子跪下,马国强和老李站在旁边看着。 赵子平拿了三张黄纸点燃,绕着孩子的头顶转了三圈,然后把黄纸扔在火盆里: “磕三个头就可以了。” 马武兵愣了一下,还是抱着孩子磕了三个头。 “好了,过来坐下说话。” 赵子平招呼一声,马武兵又重新坐回桌子边,三个人六只眼睛齐刷刷的看向赵子平,一脸懵逼。 赵子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才慢慢开口: “那尊有道行的蛤蟆仙临死之前将自身的最后一点怨气和毒气附在你儿子脸上,所以他脸上才会长出这种黑疮。这一丝怨毒不除,不管输多少液也好不了。” “我堂口有位名叫蟾缠的仙家,刚才就是请他来解了你儿子身上的怨毒。” “我这儿能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剩下的病要去医院治,好好配合医生。” 三人听了这话,再次齐刷刷的愣住了。 最后,还是马国强忍不住开口问: “就……就这么简单?不用开坛做法什么的?” 老李也跟着在旁边点头: “对对对,我去东北那地儿见人家那出马仙看事儿,请神都要有二神唱神调的。” 赵子平咧嘴一笑: “李叔您懂得可真多,东北那头叫出马仙,我这是出道仙,规矩跟那边有些不一样。” “不过,依我看不管规矩是什么样儿的,只要能把事情办了就好。” 老李立刻点头:“对对对,这话说的一点不错,黑猫白猫,能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 赵子平笑了笑,没再多解释什么,转头见马国强父子还抱着孩子站在那儿,便笑着开口: “马站长,孩子现在这个情况就赶紧送医院吧。” “哦,好,去医院,去医院。” 马国强回过神来,转身就往外面走,马武兵也抱着儿子跟在自己父亲身后。 走到门口,马国强又像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子平问: “那,这个事情要多少钱?” 赵子平笑笑:“不是什么大事,凭心意给就行。” 马国强闻言一愣,随即从怀里掏出20块钱递给赵子平,正色说道: “子平,我先带孩子去医院,等孩子好了以后我再和武兵登门道谢。” 赵子平摆了摆手:“马站长,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先送孩子去医院要紧。” 马国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去。夜色如墨,很快就将他们父子三人的身影吞没在黑暗中。 老李站在赵子平身边看着他问: “子平,你这儿看事儿不用喝符水,开坛做法吗?刘半仙那儿一碗符水5块钱,开坛一次50块钱呢。” 赵子平摇摇头,正色说道: “李叔,各人有各人的手段和规矩,我这儿看病,都是仙家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不存在什么固定的流程。” 老李笑笑,拿起手里的旱烟袋“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溜溜达达的回家去了。 这边,马国强父子带着马金宝用最快的速度去了县医院,大夫给开了液体扎上,脸上也开了药膏抹上。 两个小时不到孩子就清醒过来,脸上的黑疮也不臭了,父子两人相视一眼,心底对赵子平的本事多了几分认同。 第二天下午,孩子退了烧,精神也肉眼可见的好起来,脸上的黑疮开始慢慢结痂。 从大夫那儿得知结痂之后就会慢慢脱落,一家人喜极而泣,商量着等孩子出院之后一定要亲自登门感谢赵大师。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这头,赵子平送走老李之后,回到屋子发现家里除了两个已经睡着的孩子,其他人都在等着自己呢。 “子平,这就给看好了?” 媳妇王丽丽率先开口,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喜悦。 “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赵子平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就听弟弟赵子康问: “你挣了多少钱?我听说镇上的刘半仙一碗符水都要5块钱呢,要是做场法事得50块呢。” 这个问题刚一出口,赵子平发现家里人的眼神都全都变得亮晶晶的,明显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问题。 “点香压堂给了20,治完病又给了20,一共40块钱。” 赵子平话音未落,屋里顿时炸开了锅。 王丽丽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 “一次就挣40?这要是再有三四个活儿,就顶你上班一个月的工资了!” 赵子康更是瞪大了眼睛,喃喃道: “哥,咱这门路要是走开了,你干脆不用上班了,就在家给人看事儿吧。” “你看看咱镇上的刘半仙,这些年凭着给人看事盖了五间大平房,家里彩电、洗衣机、电冰箱一样不缺,还买了台摩托车呢。” 赵子平却皱起眉头,沉声道: “钱是外物,仙家看事儿为了救人,积攒功德,不是为了敛财。”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 “往后谁再来看事儿,还是凭心意,绝不许主动要价。” 家里人见他神色严峻,不像在说笑,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再说话。 当天晚上,赵子平做了个梦,马站长家那个小孩子脸上白白净净的朝他笑。 他知道,这是仙家在告诉他,孩子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早起洗漱,吃了早餐,他骑上自己的二八大杠又去车站上班。 六点四十五去找潘会计拿了车钥匙,核对了油表、里程表等细节,然后开了客车车门,让过来候车的七八个乘客上了车,稍微等了一会儿,到七点整就开始发车。 车上跟着一个固定的售票员老张,从赵子平第一天开车,老张就一直在了。 “轰隆隆……” 客车冒了一屁股黑烟驶出车站,老张坐在副驾驶,点了两根烟递给赵子平一根,咧嘴笑道: “子平,听说七月十五那天傍晚,你经过六眼桥的时候碰上事儿了?” 赵子平有些意外的看了老张一眼,反问了一句: “你怎么知道的?” 老张“嘿嘿”一笑: “你们村王德发媳妇张翠翠是我们村的,那可是个嘴尖毛长的老娘们,专门回趟娘家,就是为了说你这事儿。” “怎么着,你小子真立堂供神了?” “嗯。” 赵子平点点头: “那天经过六眼桥的时候碰见一个婴灵,是两位仙家现身救了我,糊里糊涂的过了半个月,清醒之后就立堂了。” 老张闻言,哈哈一笑,朝他拱手: “那以后可要多多仰仗赵大师了!” 赵子平知道他是开玩笑,咧嘴笑了笑,继续开车。 接下来的时间,如同钟表一般,到点发车,往返三次之后交车下班。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赵子平把二八大杠停在院子里,就听正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媳妇王丽丽快步出来院子,拉着他的胳膊小声开口: “子平,子胜又来借钱了。” ------------ 第五章抽到你会说人话为止 赵子平一听媳妇这话,顿时就皱起了眉头。 子胜是他小叔赵丰收的独子,上头还有三个姐姐都已经嫁人了,因为这个弟弟这几年很少回娘家。 子胜从小不学好,如今结婚孩子都两个了,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喝酒赌博,欠了一屁股债,还总往家里要钱。 老话说得好,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爷爷奶奶一共四个孩子,他父亲赵丰年是长子,底下两个女儿最后生了小叔赵丰收,自然是当眼珠子似的看着。 用后世的话来说,父亲赵丰年就是那只“被温水煮熟了的青蛙”,从小就被爷爷奶奶教导着要疼爱弟弟,照顾弟弟,帮衬弟弟。 “道德”两个字已然化作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早已融进父亲的每一块血肉,每一根神经之中。 如今,小叔有了儿子,又是根独苗,在爷爷奶奶的认知中,赵子平这个当哥的,自当承担起照顾堂弟的职责。 “这次要多少?爸妈给借钱了吗?” 赵子平没有进屋,反而站在院子里小声问了媳妇一句。 “要50,咱爸说没那么多钱,给拿了20还不满意,这会儿正商量呢。” 王丽丽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是浓浓的不满。 自她嫁到老赵家,小叔隔三岔五地找公公借钱,后来等子胜结婚了,干脆父子两个一块儿过来借。 这些年不知道从公公那儿借走多少钱,一次都没还过,真是越活越不要脸! “嗯,我知道了,你回屋看着孩子。” 赵子平拍拍媳妇的肩膀,然后迈步进了最中间父母住的正屋。 前世,赵子平性情温和,又深受爷爷和父亲的“双重教育”,这个年纪的他已然是一只被煮到半熟的青蛙。 他还记得,前世因为给子胜借钱,丽丽跟自己闹了几次,最严重的一次差点过不下去了。 全家也就只有弟弟子康是“清醒”的,每次因为给小叔和子胜借钱都要在家里大闹一场。 后来,小叔和子胜学聪明了,每次借钱的时候就找人把子康支出去。 “吱呀”一声,正屋的门被推开,赵子平进来了。 屋子里所有人全都转头看过来,赵子康面红耳赤,气呼呼的明显一副不开心的模样。 见自己二哥进来之后,拼命的给他使眼色,眼角眨得跟抽筋了似的。 “二哥回来了?” 赵子胜转身看过来,带着满脸的笑容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盒红塔山,抽了一根递给赵子平。 赵子平接过香烟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 “哎呦,红塔山啊,一盒地5块钱呢,子胜这是发财了?” 村子里不少老爷们都抽烟,家境好些的抽的是块八毛的大前门,金丝猴,大部分都抽飞马牌的散花。(自己称了烟丝卷的纸烟) 5块钱一盒的红塔山,只有乡镇的领导来村里视察工作,村干部才会拿一盒来招待。 赵子胜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哈: “嗨,二哥你这话说的,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能上哪儿发财去,这不立秋了想扯几匹布给大丫做身新衣服,那丫头长得快,去年的布衫和长裤今年穿着都漏手腕和脚脖子了。” “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会来找大伯张这个口借钱,刚才说的还差30,要不二哥你给我拿了吧,我有钱了肯定先紧着还你的。” 赵子平还没说话,旁边的弟弟重重咳嗽了两声,满脸着急地朝他摆手比画着,生怕他答应给子胜借钱。 赵子平看了弟弟一眼,给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才扭头看向赵子胜: “子胜,刚才我爸给了你20块钱?” 赵子胜不明所以,不过还是点点头,咧嘴笑着说: “对对对,我这次过来是想借50块钱的,刚才大伯给了我20,这不还差30呢吗?” “听村子里人说,前几天你给马站长的孙子看病,马站长给了你不少钱呢,想来有不差这30块钱。” 赵子平点头应了一声,手伸进裤兜正准备掏钱,结果又不动了: “这样吧,你先把我爸给你的20块钱拿出来,我给你拿张50的。” 话音未落,旁边坐着的弟弟赵子康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大,差点把炕桌掀翻了。 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向自己二哥,两条胳膊挥舞着就要开口说话,却被父亲一把拉住了。 “哈哈哈,我就知道二哥最疼了。” 赵子胜满脸得意的看了赵子康一眼,嬉皮笑脸地又开口: “二哥,既然你还有50,就都给我吧,等我手头宽裕了就给你还了。” 赵子平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灼灼地看向赵子胜。 赵子胜等了一会儿,见赵子平仍不言语,只能不情不愿地掏出刚刚揣进怀里的20块钱。 赵子平等他掏出钱,一把抢过来扔给弟弟赵子康: “子康,这20块钱给你零花,这么大个小伙子了,手里没钱怎么谈对象?” 赵子康被突如其来的幸福砸中,脑瓜子“嗡嗡嗡”的,两只手却是下意识地紧紧攥着钱,咧嘴笑个不停。 “子胜,子康今年22了还没结婚,家里一直给他攒钱娶媳妇呢,实在是没有闲钱给你。” 赵子胜脸色一变,刚要开口说话就被赵子平摆手打断了: “对了,回去跟你爸说,以前借了我们家的粮食和钱,半个月之内给还回来,否则别怪我不讲一家人的情面。” “二哥,你……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赵子胜明显还有点没反应过来,呆愣愣地抬头看着赵子平,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赵子平耐着性子又解释了一句: “意思是,你们家占了我们家这么多年便宜,如今该还回来了。”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要睡觉,你赶紧滚蛋!” 赵子胜一听这话,瞬间就炸毛了,“噌”的一下子从炕上跳起来,伸手指着赵子平,浑身发抖地骂道: “赵子平!你还是不是个人?怎么着,如今供了个什么狗屁神仙就自觉高人一等,看不起自家人了?” 赵子平原本没打算把事情闹大,毕竟大晚上的都要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呢。 结果,赵子胜竟然张口就是一句“狗屁神仙”,他双目一冷,抬手就是“啪啪”两个大耳光抽过去。 这两个耳光又响又狠,赵子胜的两边脸颊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嘴里的牙齿噼里啪啦地掉出几颗,连带着还吐了一口血。 “呜呜呜……赵子平,你……你竟然敢打我!” 赵子胜捂着脸,声音颤抖,眼中满是惊愕与愤怒。 “赵子胜,这两个耳光是给你长长记性,以后说话过过脑子,你要不服气,我接着抽,抽到你会说人话为止。” 赵子平冷冷地盯着赵子胜。 赵子胜看着赵子平那双冰冷的眼睛,不知怎么浑身打了个哆嗦,连滚带爬地就往外面跑。 ------------ 第六章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哎……” 父亲赵丰年起身,还想要说点什么,但赵子胜已经出了门。 最后,他只能把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埋怨: “子平,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干什么?子胜是你弟弟,你是当哥的怎么不让着他点?” 赵子平抬头看了一眼父亲,反问了一句: “爸,子胜是我弟弟,子康就不是我弟弟了?子胜和子康年龄一样大,子胜如今孩子都两个了,子康还没娶媳妇呢。” “这些年,小叔和子胜从我们家借走的钱和粮食要是都还回来,都够给子康娶两个媳妇了。” 赵丰年听了这话,一时语塞,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与挣扎。 他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 “子平,话虽如此,可子胜毕竟是你小叔的儿子,我……” 赵子平也知道,这么多年父亲已经被爷爷奶奶教导成一尊合格的“道德天尊”,某些思想和观念早已根深蒂固,一时半会儿无法撼动。 所以,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地丢下一句: “爸,您心疼自己的亲弟弟这无可厚非,我心疼我亲弟弟,想必您应该也能理解。” “另外,我把丑话说到前头,这些年小叔和子胜借了我们家多少钱,多少粮食,年底之前必须还回来,到时候您要再拦着不让还,咱们就分家单过。” “到时候,我妈和子康跟我一块儿过,您一个人跟我爷爷奶奶过。” 赵丰年身子一晃,似突然被抽去了筋骨,软软地跌坐回炕上,两只手哆嗦着,拿着烟袋锅子半天也装不起一锅烟丝。 赵子康余光扫过二哥,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要不是碍于父亲在场,他恨不得扑上去抱住二哥狠狠亲一口。 一向沉默的母亲崔红英,这会儿也抬头看向自己二儿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里却泛着泪光。 这么多年来,这个家里终于有人看得见她的委屈,给她撑腰了。 她轻轻抿了抿嘴,终于敢在众人面前低声说一句: “我听老二的,要是分家我就收拾东西,给他和丽丽带孩子去。” “我也跟我二哥。” 赵子康的声音里是满满的兴奋,说明他内心的激动与期待。赵丰年终于点着了烟袋,他的头垂得更低,几人都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只能听见他“吧嗒,吧嗒”地抽烟。 然而,沉默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很快院子外面就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 “砰”的一声,屋门被人从外面猛的踹开,小叔赵丰收怒气冲冲地进来。 他的后面还跟着小婶马翠莲和去而复返的,两边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赵子胜。 三人刚一进门,马翠莲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着: “大哥,子胜可是你亲侄子,他就算有万般错处,子平也不能这么打他啊!” “脸肿得没个人样就不用说了,牙都掉了好几颗,以后可怎么吃饭啊?” 小叔赵丰收也铁青着一张脸,沉声开口: “大哥,今天这个事情你必须要给我和子胜一个交代,要不然就去镇上报派出所。” 赵丰年一听自己的亲弟弟竟然要去报派出所,手猛地一抖,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觉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赵子平却一步跨前,站在父亲面前,冷冰冰地开口: “报派出所?行啊,正好把你们这些年借粮不还、欠钱赖账的事一并查个清楚。” “或者小叔,你要是不怕丢人,咱们现在就去大队的喇叭上掰扯掰扯两家的事情。” 赵丰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闪躲,却仍强撑着不肯退步。 马翠莲的哭嚎戛然而止,赵子胜瘫坐在门槛上,嘴角渗血,不敢再吭一声,屋内安静得仿佛死了人一样。 偌大的屋子里,周围的空间好像被突然定住了,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小叔赵丰收才梗着脖子开口: “大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子平这么一个小辈跟我扯着嗓子吼叫?” “丰收……子平不是故意要打子胜的,是子胜他开口骂子平供的神仙,子平这才……” 赵丰年抬头看向自己的弟弟,嘴巴一张一合地试图解释。 “大哥,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子胜挨打是事实,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去把爸妈叫过来让他们做主。” 赵丰收面色阴沉,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大哥,语气中是浓浓的怒火与威胁。 赵丰年身子一僵,嘴唇哆嗦着,一张脸白得吓人。 从小到大的教育告诉他,他应该要维护自己的弟弟,而且这么多年他都是身体力行这么做的。 可子平是自己的亲儿子,血脉相连的骨肉,以后更是要给他养老送终,摔盆打碗的人。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中突然想起刚才儿子说的话: “您要维护您亲弟弟无可厚非,我要维护我的亲弟弟您也应该能理解。” 赵丰年下意识地看向自己二儿子,就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双手死死握成拳头。 再看看子康,虽然还没结婚,但这会儿也站在子平身边,瞪着眼睛,一张脸涨得通红。 赵丰年喉头一哽,眼眶突然发热,眼前的这一幕何曾相似,但又那么陌生。 年轻的时候,他护着弟弟赵丰收,跟旁人打得头破血流,可弟弟只是满脸惊恐地躲在远处,从来不会帮他,每次都是等他打完了才敢跑过来拉他。 如今再看,他也能站在自己儿子面前,为了自己的儿子跟旁人争得头破血流。 “你想要什么交代?” 赵丰年沉沉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子胜掉了几颗,以后吃饭都成问题,看在咱们兄弟一场的份上,先拿300块钱给他治牙。” “人是子平打的,以后他看事儿挣的钱全归子胜,这事儿就算完了。” 赵丰收说话的语气,仿佛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偶尔发了善心,对下等人施舍了那么一点。 赵丰年盯着弟弟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口一阵阵发闷,像是被大石压住。 他缓缓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颤抖着双手,拿起烟袋锅子,给自己装好烟丝点燃了,吧嗒吧嗒抽了几口。 朦胧的白雾遮住了他苍老又疲惫的面容,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答应这个条件的时候,只听赵丰年一字一句地开口: “我年龄大了,做不了家里的主,以后家里的事都听子平的。” 一句话落下,偌大的屋子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所有人都瞪着眼睛说不话来。 赵丰年的这句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弟弟以为哥哥会一如既往地妥协,毕竟都已经妥协了这么多年。 儿子以为父亲会一如既往地妥协,毕竟都已经妥协了这么多年。 ------------ 第七章有能耐生儿子,没能耐养儿子啊? 短暂的沉默过后,赵子平淡淡的开口: “小叔,今天的事情到此为止,欠我家的钱和粮,看在我爸和爷爷的份上,年前还回来。” 赵丰收听了这话,气得嘴唇哆嗦,脸都白了。 他伸手指向赵子平,好一会儿都没有说出一个字来,最后只是瞪着眼睛愤愤地点头: “好,很好,赵子平你好样的,我就不信我找不到个能治你的人!” 说罢,转身就往外面走。 赵子胜和母亲马翠莲也着急忙慌地跟着出了门。 屋门开着,天色虽然黑了下来,但是月亮当空挂着,映得周围亮堂堂的,院子外面站着不少看热闹的人。 他们伸长脖子往院子里张望着,窃窃私语声如蚊蚋般嗡嗡作响,见有人出来了,立刻噤了声。 赵子平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和老李身上。老李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硬着头皮扯了个笑脸。 “李叔,今天这个事情我小叔和子胜不会善罢甘休,一会儿要是我爷爷过来了,劳烦您和我五爷爷,六爷爷做个见证。” 老李一听能光明正大地看热闹,一张脸顿时咧到耳根子后面,不住地点头答应。 人群中另外两位六十来岁的老人也站了出来,满面凝重地应下。 赵子平干脆招呼大家都进院子来,示意弟弟子康把院子里那个50瓦的电灯泡也拉亮。 赵丰年手里拿着两盒烟出来,一边给大伙儿散烟,一边低声给大伙儿道歉: “今天的事情让大家看笑话了。” “老话说得好,儿大不由娘,子平现在能立起来了,家里的事情就让他做主。” “抽烟,实在是对不住大家了,害得大家没法睡觉了。” …… 农村人本来就没什么乐子,一件事情翻来覆去的能被说一两月,如今好容易有现成的热闹看,谁还肯睡觉。 更别说,主家还把他们请进院子里,又是拉点灯,又是给散烟的,态度好得不像话。 一圈烟散完,赵丰收带着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也就是赵子平的爷爷奶奶过来了。 爷爷和小叔在前头开路,小婶和奶奶一左一右搀扶着赵子胜跟在后面,很快进了院子。 爷爷大名叫赵福全,今年六十五岁,在几个老兄弟中排行老四,身子骨还算硬朗。 他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经过人群的时候,众人自觉地让出一条路。 赵福全径自走到大儿子赵丰年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抽过去。 赵丰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当年父亲在田梗上对自己苦口婆心的教导: “我就你和丰收两个儿子,你们兄弟要一条心拧成一股劲儿,日子才能过好了。” “丰收他比你小,是你弟弟,以后过日子你要多帮衬着他点,多照顾着点,免得咱家被外人看了笑话。” 当年那个年轻的自己,听到父亲的这些话,心头涌出阵阵强烈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以至于在往后的日子里,他始终将弟弟护在身后,哪怕自家吃苦受累,可只要看到父亲欣慰的眼神,看到他对自己满意的点头,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可如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六十五岁的父亲,话也不问一句,一巴掌抽在四十六岁的自己的脸上。 赵丰年只感觉,脸上的那点疼,远远不止心里的疼。 他突然意识到,只要自己帮扶小弟,就是父亲心里的好儿子,如果自己不帮扶小弟,那就是不孝子。 父亲不在乎自己过得好不好,不在乎子平和子胜过得好不好。 “丰年,这么多年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子平是你儿子,看看他把子胜打成什么样子?” “都是一家子骨肉相连的兄弟,我这还没死呢,你就想造反不成?” 赵福全声音高亢,眼中的怒火与失望交织,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赵子平看了看父亲,只见他低着头耷拉着双肩,浑身透着被抽空力气的颓然。 他上前一步,站在父亲面前,抬头看向爷爷,冷冷地开口: “爷爷,子胜和子康年纪一样大,他娶媳妇的钱还是从我家借的。” “这么多年,小叔从我家借了那么多钱,害得子康到现在还娶不上媳妇,我爸还要怎么帮扶小叔一家?” “把一身血肉骨头卖了贴补他们家吗?” “爷爷,我爸是小叔的大哥,不是他老子。结婚过日子,谁家也不容易,我爸帮小叔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赵福全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大孙子,举起手里的拐杖指向赵子平的鼻尖,手臂微微颤抖,语重心长地开口: “你小叔是你爸的亲弟弟,亲弟弟啊!他帮衬自己的亲兄弟不应该吗?” “我让他帮扶自己的弟弟是为了谁,难道不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赵子平直视着爷爷颤抖的拐杖,声音冷得像腊月的风: “爷爷您底下也有三个亲弟弟,怎么没见您这么帮扶他们啊?” “再说了,您可是我小叔的亲爹,要论帮扶您不得顶在最前头吗?怎么没见您把自家的粮食和钱拿出来帮自己的亲儿子?” “还是说爷爷您有能耐生儿子,没能耐养儿子啊?” 这话说得属实难听了一点,可偏偏句句属实,谁也反驳不了半分。 “你……你个孽障,你是想气死我吗?” 赵福全完全没想到,这个在自己心中一向孝顺懂事的大孙子竟会说出这么诛心的话。 赵子平嗤笑一声: “爷爷,您也甭拿这话激我,这么多年您是怎么对我们家的,村里人都看得见。” “我就不信,这赵家村这么大,还真就没个说理的地方。” 赵福全见这个大孙子不吃自己这一套,气得浑身发抖,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作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看向自己大儿子: “丰年,你就看着子平这么气死你老子?” 赵丰年终于抬起了头,他的脸色蜡黄,眼里都是红血丝: “爹,子平说了,家里的事情我要是再多说一句,他就和我分家。” “他妈和子康也说了,要跟着子平一块儿过。” 这话当着村里人的面说出来,可以说是把自己的脸面丢了个干干净净。 赵丰年可以想象,过了今天全村的男女老少,甚至其他村的也都会拿这件事当个笑话说。 但是,那一耳光抽散了他心头一直撑着的那口气。 他再无力去顾什么脸面,只觉半生委屈如潮水涌上喉头。 “你……我赵福全怎么会生出你这么窝囊的儿子?” 赵福全完全没想到,这么多年一直孝顺听话自己的大儿子,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破罐子破摔。 难不成,是自己刚才打得太重了? 想到这儿,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色也缓了几分,正要开口说几句软话,却听大孙子突然开口: “妈,您去把记着小叔和子胜这些年借咱家的钱和粮食的本子拿出来,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掰扯清楚了,让他们尽快还钱。” ------------ 第八章我就不给你还,你能把我怎么样? 崔红英听到这话,稍微愣了一下,不过很快进屋,没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发黄的小本子递给赵子平。 赵子平翻开看了两眼,上面的字只能用“鸡飞狗跳”来形容。 家里能把字写成这样的,除了子康没有别人,不过账倒是记得挺好,哪年哪月哪日,借了多少钱,多少斤粮食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更重要的是,每笔账后面还有二叔或者子胜按的手印,签的名字。 赵子平知道,这是当初父亲结婚之后,二叔第一次上门借钱,母亲答应给钱的条件。 当然,没结婚之前,父亲挣的钱都是爷爷的,二叔想花就花,不用借。 赵子平抬眸看向爷爷和小叔,淡淡地开口: “爷爷,小叔,从1968年4月18到现在,二十几年的时间,一共借了2876块9毛钱。糜子、玉米、麦子等一共借了4768斤。要我一笔一笔地念吗?” 院子里看热闹的众人听到这个数字,全都惊得到抽冷气。 从68年开始借到90年,二十多年只借不还,连钱带粮食合计合计少说能有4000块钱。 要知道,子康今年都22了还没娶媳妇呢。 村里人都知道,他早有喜欢的姑娘了,就是因为家里穷,才一直拖着没结婚。 这么多钱和粮食,要是都能要回来,别说给子康娶一个媳妇,就算娶两个三个也够了。 “这……这哪儿是兄弟啊,养个儿子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吧?” “谁说不是呢?以前只听说丰年帮衬丰收,还以为就是寻常的兄弟来往,谁能想到竟是这么帮的?” “要我说,还是福全叔会调教儿子,丰年这完全是把弟弟当儿子养了吧?” “谁说不是呢,刚才子平说福全叔有能耐生儿子,没能耐养儿子的时候,我还说这孩子说话难听呢,合着人家就是实话实说啊!” …… 听着一众村民议论纷纷,赵福全和赵丰收父子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要下雨了。 赵子胜听到赵子平说的钱数,只感觉脑子“嗡嗡”的,下意识地就吼了一句: “假的,账本是假的,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 赵子平闻言冷笑一声,将账本递给母亲,慢条斯理地开口: “账本是不是假的很简单,大伙儿都知道,我家里供了神,咱们去堂前念叨念叨?” 农村人,尤其是老一辈的人都特别迷信,别说现在是“气功大师”遍地走的年代,就算是破四旧那会儿,村里的观音庙被砸了,也有人半夜偷偷摸摸去庙外面给菩萨点香上供品。 村子里但凡有什么事情掰扯不清楚,两家闹得下不来台,支书出面都不管用的前提下,大家就约着一块儿去庙上点香,当着菩萨的面掰扯。 赵子平敢说出这话,也代表着他问心无愧。 看热闹的众人,这会儿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丰收和赵子胜父子身上,眉宇间带着几分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不屑与鄙夷。 赵福全感觉到自己在家里的威严受到了极大的挑衅,这些年村子里凡是闹到庙上点香辩是非的没几家,而且最后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结果。 当然,最重要的是,敢在观音菩萨面前胡说八道的,下场都不怎么好。 “子平,你这是想干什么?他是你亲二叔,子胜是你弟弟,就算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咱们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就行,为什么非要闹到这个地步?” 赵福全眼眶血红,痛心疾首,拄着拐杖的右手微微发抖,手背上青筋凸起。 赵子平嗤笑一声:“爷爷,要是关起门来解决,二叔也不至于这二十多年借了我们家这么多钱不还,如今还想赖账。” 赵子胜眼珠子咕噜噜的转了两圈,突然扯着嗓子喊: “赵子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说去你家的神仙面前说,你自己供的神仙,肯定是会向着你说话的。” 众人闻言皱了皱眉头,觉得这话似乎说得也有道理,可心底又觉得神仙都是公正的,不会偏心。 赵子平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点头: “子胜,既然你觉得我家供的神仙会偏向我,那咱就去观音庙,观音庙是村里所有人一起供的,总该不会偏向我吧?” “去就去,我……呜呜呜。” 赵子胜跳着脚嚷嚷了一声,结果话说到一半就被他妈伸手捂住了嘴巴。 众人一见这情况,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先前应了赵子平请求做见证的老李,五爷爷和六爷爷这会儿都皱起眉头,看向赵福全。 五爷爷率先开口: “四哥,按理说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和老六不该过多的掺和,不过先前子平这孩子当着大伙儿的面,让我和老六还有小李一块儿给做个见证,我们也不好推辞。” “事情闹到这一步,也就别东拉西扯的没意思,你就说你能不能做得了丰收的主,借了丰年家的钱数和粮数你认还是不认?” “刚才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账本上记得是真是假,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赵福全冷着脸不说话,丰收是个什么情况,他自己生的自己能不知道吗? 可他要真认下这个账,丰收要是还不上,这钱就得他自己贴补。 子平可是说了,年前就要还上,连钱带粮,少说也4000出头,他要真应下了,不但攒了半辈子的棺材本没了,还要倒欠大几百块钱。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赵福全咽了口唾沫,最终扭头看向二儿子。 这是丰收和子胜借的钱和粮,理应他们自己承担。 赵丰收一瞬间就明白父亲的意思,不过他并没有站出来,而是低下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 赵福全的眼皮颤了一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寒意顺着脊梁骨直冲脑门。 赵子平把手里的账本颠了颠,扭头看了身边的父亲一眼,咧嘴一笑,说了句杀人诛心的话: “爷爷,这么多年来我爸都是按照爷爷您的教导帮扶弟弟,如今轮到您头上了怎么连句话都不说?” 赵福全只感觉胸口的一股气“嗖”地一下子蹿到脑门,只气得双眼发黑,脑袋发晕。 “四哥,天也不早了,你好赖说句话,再这么僵下去我就让人去叫丰生了。” 赵丰生是六爷爷的二儿子,村子里的支书。 赵福全咬了咬牙,把半边身子都倚在那根枣木拐杖上,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一句话: “账是丰收和子胜和丰年借的,好赖让他们兄弟自己商量。”这话说得虽然漂亮,但是在场的村民都已经听明白了,赵福全这是不愿意给二儿子认下这个账。 赵丰收猛地抬头,嘴巴大张,满脸错愕地看向自己父亲,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赵子胜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干脆破罐子破摔,两步窜到赵子平面前,扯着嗓子吼: “赵子平,钱是我借的,粮也是我吃的,我就不给你还,你能把我怎么样?” ------------ 第九章执公正法,为民解忧。 赵子平要的就是这句话,他朝子胜竖了个大拇指: “子胜,很好,够爷们儿,既然如此今天就到这儿吧。” 说罢,又扭头看向老李、五爷爷和六爷爷,面带笑容朝他们开口: “李叔,五爷爷,六爷爷,今天的事情麻烦您三位了,改明儿有空了,我和我爸亲自上门道谢。” 老李非常高兴,满脸不在乎地摆手: “子平,咱们两家的关系,你说这个就见外了。” 五爷爷和六爷爷也朝他点点头,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外面走。 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也都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 不过,心情那是一点平静不下来,全都等着接下来赵子平的手段。 大部分人都猜测,赵子平如今家里供了仙,肯定是要请神仙出手整治赵丰收和赵子胜父子。 甚至,就连王丽丽都这么想,晚上躺被窝,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小声问: “子平,你是不是准备请咱家的仙家对付二叔和子胜?” 赵子平听了这话,哭笑不得,伸手把媳妇搂在怀里: “你胡思乱想什么呢,仙家是不会插手凡间俗事的,好了好了,不说这个,前些日子还听你胸口有点疼,我再看看还疼不……” “哎呀,你这不正经的,胡说八道什么呢!” 王丽丽满脸通红,衣服已经被自家男人撩起来了。 “大晚上的抱着老婆睡觉,要是还能正经起来,你就该哭了……” 赵子平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声,王丽丽已经面红耳赤,只哼哼不说话。 第二天清早,赵子平早早起床,依旧如同平常一般洗漱吃早餐,然后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去镇上上班。 不过,出门的时候他把子康拉到外面嘀咕了两句,子康听到之后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高兴的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村子里的人路过赵子平家门口的次数也多了,大家虽然该干活干活,该说笑说笑,眉宇、言语中却都隐隐藏着一股子期待。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赵子平接下来准备怎么收拾赵丰收父子。 足足等了一上午,所有人都心浮气躁的,连吃饭的心思都没了。 直到午后,村子里突然响起了摩托车的突突声,支书赵丰生早早就等在大队部门口迎接。 上午的时候,子康跑到他家,说今天下午派出所的民警肯定会来,让他提前准备迎接。 一辆摩托车下来镇派出所的三个民警,其中一个四十来岁,姓何,大家都叫他何主任。 另外两个一个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叫赵子恒,是支书赵丰生的小儿子,另外一个二十四五的样子,叫李强,是去年分配到镇派出所的新人。 “何主任,欢迎欢迎,欢迎来我们赵家村指导工作。” 赵丰生快走两步,满脸堆笑地伸手同何主任握手。 何主任同样伸手,笑着跟赵丰生握手。 “子恒,李同志,来来来,咱们进屋说话。” 赵丰生热情地招呼着,正要引着三人往大队部屋里走,却被何主任摆手拦住了: “赵支书,我们今天过来是因为接到村民赵子平报警,说他二叔赵丰收和堂弟赵子胜借钱不还,现在我们需要见见双方当事人了解情况。” 赵丰生脸上笑容不变,点头恭维了一句: “何主任心里头时时刻刻装着老百姓,这份责任心着实让我汗颜,咱们现在就去赵子平家里了解情况。” 说着话,几人一道往赵子平家里走。 很快到了赵子平家,赵丰生让子康把昨天的三个见证人叫来,又让他们把账本拿出来给何主任看。 最后,又把赵丰收和儿子赵子胜两个当事人也叫过来。 父子两人一听是镇派出所的警察来了,顿时吓得腿都软了,两张脸白得就跟擦屁股的草纸一样。 有见证人,账本也清清楚楚地按了手印签了名字,想抵赖也没办法,何主任公事公办,责令他们七天之内还清所有欠款和粮食。 当然,粮食可以用钱折算,按市价结算,逾期不还将依法对他们父子进行拘留。 要是还不还,赵子平有权利向县人民法院起诉,法院会根据相关证据依法判决并强制执行。 然后,赵子恒又拉着赵丰收苦口婆心,语重心长地劝说: “叔,您老是活了半辈子的体面人,从来没和人红过脸,对于法律上的一些事情不清楚,我给您仔细说说。” “现如今咱们的政策,300块钱就能立案了,你们的账本我刚才看了,涉案金额高达4000多,可不是个小数目。” “要是真的让人民法院判刑,不但钱要都还了,起码还要坐个四五年的牢,您说说您和子胜,谁去遭这个罪合适?” “我也是咱村长大的孩子,也是真心向着您和子胜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如今那账本上白纸黑字,签字画押,你们无论如何是赖不掉的。” “所以说啊,叔,这个钱您尽量能早还就早还,就算一次性还不了这么多,也跟子平好好商量商量,先还一部分,都是一个村的,千万别闹到真去蹲大牢地步。” 要说赵子恒为什么会这么热心地给赵子平要钱,主要原因是赵子平中午去报案的时候说了,他只要欠的2800块钱,剩下的全捐给镇派出所改善一线民警的办公环境。 要不然,欠钱不还这么点事情,还真不值得何主任亲自跑一趟。 赵丰收父子从赵子平家离开的时候,浑身上下的骨头仿佛被抽走了,连家也没回,径自去了父亲(爷爷)家,一进门父子双双跪地嚎哭。 “爸(爷爷),儿子(孙子)给您磕头了,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吧,我不想去坐牢啊……” 该说不说,老头子的棺材本是真不少。 第二天中午,赵丰收父子带着现金来到镇派出所,当着何主任丰面,把4125块钱交到了赵子平手中,赵子平也把手里的账本交给他们。 父子两人当即撕了账本,垂头丧气又带着满脸劫后余生的表情离开镇派出所,回家去了。 至于赵子平,按照原本约定,不但给镇派出所捐了1325块钱,还另外给送了一面锦旗。 上面写着:“执法公正,为民解忧”八个大字。 何主任接过锦旗,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特地把镇照相馆的师傅请来合影留念。 村民对于赵子平处理事情的方法,既觉得合情合理,又似乎在意料之外。 不过,对于他三天之内就能把欠款要回来,全都心服口服,敬佩不已。 当赵子平把2800块钱拿回家的时候,父亲眼眶通红,双手哆嗦,母亲已然泪流满面。 “好了,妈,既然有钱了,就赶紧找媒人去子康对象家提亲,争取今年过年把婚结了。” 赵子平看了眼激动的抓耳挠腮的弟弟,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重来一世,他终于改变了弟弟上一世打了半辈子光棍的命运。 ------------ 第十章沐水润泽,辰光璀璨 当天晚上,赵子平还是趁着吃饭的功夫给家里人解释了自己这么做的原因: “如今我立堂供神给人看事,万一要是有个看我不顺眼的去派出所一举报,说我搞封建迷信,到时候怎么办?” “老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给派出所捐了那么多钱,往后遇到什么事情也好张口。” 赵丰年听儿子这么说,脸上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用一种‘我儿子终于长大了’的语气说: “子平这话说得一点不错,提前铺路总比事到临头才烧香的好。” 说罢,又慎重叮嘱了一句: “不过,捐钱的事情咱们自家人知道就成,可别出去外面瞎咧咧。” 说到这儿,还特意看了子康一眼,赵子康满脸冤枉地举手发言: “爸,您看我干什么,我是那么不懂事的人吗?” 小小的屋子里,灯光昏黄,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时不时地有丝丝缕缕的烟雾从门窗逸散出去,裹胁着阵阵欢声笑语飘出去很远很远。 老话说得好,世上的事情有人得意,就有人失意。 赵子平一家要回了多年的欠款,高高兴兴地给子康筹备娶新媳妇的事情。 赵丰收和赵子胜父子可就是唉声叹气、愁云惨淡。 一下子出去那么多钱,不但把老头子的棺材本赔了,赵丰收两口子这些年的积蓄也都搭进去了。 并且,老头子逼着他们签了一张3800块钱的欠条,规定每个月至少还35块钱。 要是不还钱,就拿他们如今住的房子抵债,地契在拿钱的那天就已经被老头子收走了。 最令赵丰收寒心的是,他明明只从老头子那儿拿了3200,可欠条上却写着3800。 老头子表示,多出来的600是利息。 赵丰收活了四十多少年,一直觉得这世上最疼自己的就是父亲。可如今才明白,世上最疼他的,是他的亲大哥! 至于赵子胜,这会儿正在镇上的赌窑里钻着,这会儿已经输红了眼睛。 “我说子胜兄弟,你在这儿已经借了80块钱,按照咱们的约定,半个月之内要给我还150。” 赌窑是独眼三的场子,还兼着放高利贷的生意,只不过他一般都是给赌徒放贷,从不轻易借钱给外人。 “三爷您放心,半个月之内我肯定还钱。” 赵子胜红着眼睛拍着胸脯再三保证,还想要再玩两把,无奈借的80块钱已经输完了,只能悻悻离开。 …… 赵子平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白天上班,傍晚回家,有时候带着猫蛋和狗蛋满村子溜达,日子过得那叫一个休闲。 这天下午,他刚刚交了车出了汽车站,骑着二八大杠慢慢悠悠地往家走,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赶紧回,有人上门了。’ 赵子平双腿稍微用力,不自觉加快了蹬车的频率,原本十五分钟的路程,十分钟就到了村口。 回家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来人叫王万平,今年25岁,在镇上开了一家足浴店,并且是唯一的一家。 他媳妇叫林小慧,看模样23岁左右,是个温婉大气的女子,眉宇间带着几分郁结,怀里还抱着一个两岁大小的孩子。 “赵大师您好。” 王万平明显就是场面人,一开口就带着满脸的笑容,快步走过来和赵子平握手,显得十分热情。 他媳妇林小慧也跟在自家男人身后,笑着朝赵子平点头。 “王老板客气了,叫我子平就好。” 赵子平也笑着回应了一句,盯着林小慧怀里的孩子仔细看了一眼。 “那成,我以后就叫你子平,你也不用叫我什么王老板,叫我万平就行。” 王万平哈哈一笑,顺杆爬得坦坦荡荡,赵子平笑着招呼这一家三口去偏房说话。 “子平,实不相瞒,我今天和小慧过来,是想给我儿子看看,过了两个生日了还不会说话,县医院、市医院、省医院,乃至首都医院都去过,都检查不出来问题,但孩子就是不会说话。” “平常哭闹的时候能出声,笑起来也有声,可不管家里人怎么教都不会叫爸爸妈妈,一个字都不会说。” 王万平说着话,眼里不由泛起一丝无奈与焦灼,林小慧则低头抱着孩子,双眼噙着泪光。 “看事的先生我们找过不少,一个个都说孩子冲着脏东西了,办过法事,喝过符水,叫过魂,送过小鬼,还给家里布了风水阵,但都没什么用。” “前几天我媳妇回娘家的时候,正好碰见她哥,听说了马科长家小金宝的事情,那孩子脸上的黑疮已经褪得差不多,这几天就要出院了,所以我们两口子也想找您看看。” 赵子平点点头,拿出纸笔,问了孩子的姓名和出生年月日,家庭住址。 “儿子叫王沐辰……” 王万平一边说,赵子平一边记,记完之后又看了看,笑着开口: “沐水润泽,辰光璀璨,这名字也是请人取的吧?” “对对对,是请县里的风水先生取的。” 王万平听到赵子平的话,双眼顿时亮了起来。 赵子平起身,引着王万平去堂口上了香,磕了头,烧了黄纸,然后重新回到桌前坐下。 前后不到一分钟,他就张嘴打哈欠,眼角开始泛起泪花,看着那孩子缓缓开口: “这孩子之所以不能说话,是因为喉咙里被吹了口鬼气。” 说到这儿,赵子平又抬头看向王万平问: “你如今是‘一子顶双门’的情况,你还顶了谁家的香火?” 这话问得王万平一脸懵逼,仔细想了半天才摇头说: “我不知道啊,也没听我爸说起这个事情。” 赵子平又问:“你们家就你一个,你父亲那一辈应该是有兄弟两个,爷爷那一辈就一个。” 王万平听了这话,连连点头称是: “对对对,我家就我一个,我爸那一辈有个二叔,我爷爷也没有兄弟姐妹,这……这有什么影响吗?” 赵子平又继续问:“你二叔到现在也没有结婚,你父亲的话,现在也是一个人过吧?” 王万平半信半疑地看着赵子平,一个劲儿的点头。 他爸和他妈前些年离婚了,这些事情稍微打听一下都能打听到。 但是他以前跟赵子平完全没有半点交集,来这儿也是今天中午才决定的,赵子平就算想提前打听,应该也来不及啊! 赵子平继续问:“你和嫂子……应该也是经常吵架吧?” 这话一出,林小慧的脸瞬间就红了,王万平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如实点头。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你说的这个‘一子顶双门’我是真的不知道,也没听我爸和爷爷说过。” “要真有这么个事情,我爷爷肯定会跟我爸说的,这不是小事儿。” ------------ 第十一章要不说这造化弄人呢! 赵子平仔细想了想,又开口问: “这事儿应该是从你太爷爷那辈说起的,你太爷爷那一辈肯定有个无后的兄弟,家产被你们这一脉继承了。” 王万平听了这话,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半晌还是满脸迷茫地摇头: “这事儿我真不知道,不过我爷爷还在呢,要不我让他老人家过来,您问问?” “县里到这儿也有段路,打个电话问问就成。” 赵子平觉得打个电话就能问清楚的事情,没必要跑一趟。谁知道王万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不是小事儿,还是让我爷爷来一趟吧。实不相瞒,涉及他小孙子,他老人家也着急的厉害。” 林小慧也在旁边补充: “赵大师放心吧,家里头有车,不会让您等太长时间的。” 王万平听了也赶紧跟着点头: “对对对,大师放心,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的。” 赵子平摆摆手,笑着解释了一句: “不是耽误时间的事儿,我是觉得老爷子年纪大了,能不折腾尽量不要折腾。” 王万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大师放心吧,我爷爷身子骨硬朗着呢,就是脾气不好,爱骂人。” 赵子平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笑: “那就让老爷子过来跑一趟!” 王万平立刻起身从裤兜掏出一个BB机,鼓捣了两下又和赵子平问了个电话号码。 赵子平报了大队部的电话号码,然后带着王万平去大队部等电话去了。 王万平在县城开足浴,三教九流的人经常接触,按理说应该是个稳重人,但这会儿明显有些激动。 主要是,他心里头隐隐觉得,这趟估摸着没白跑。 一个半小时之后,村口进来一辆桑塔纳,那“轰隆隆”的马达声,惊动了村子里的所有人都出来看热闹。 赵子平和王万平两人在院子外面等了一阵,桑塔纳就稳稳停在院门口。 车门打开,一位六十来岁,身着藏青色中山装、拄着乌木拐杖的老人迈步下车,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黑色的中山装,下车之后立刻过来扶着老人,两人的面容有七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父子。 赵子平的视线在这对父子和王万平的脸上转了一圈,心里不由感叹着基因的强大。 这父子三人,充分展现了一个人年轻、中年和老年时的模样。 双方简单寒暄客套两句,进了屋子王丽丽又添了两杯茶水,王老爷子喝了两口茶水稍微缓了缓,这才开口说起了往事: “我爸是1925年生人,上头两个大哥,底下一个弟弟,一个妹妹,不过那个年月普通老百姓的日子是真难过啊!” “一年到头没个消停的时候,军阀,土匪,地主、恶霸,一年到头不消停,好在我家的日子勉强还能过得下去,大伯二伯和我爸都结婚了。” “本来,小叔也到了成亲的年纪,第二天就要请媒人说亲去了,结果头一天家里来了一伙土匪把钱粮都抢走了。” “小叔年轻气盛,上前理论,结果被土匪一刀砍在脖子上,人当场就没了。” “我爷爷奶奶白发人送黑发人,没熬到年底人也走了,临走的时候给我小叔分了一间屋子,算是个念想。” “再后来,家里遭了灾实在活不下去了,大伯二伯两家都去外地寻求活路,只有我爸留下来,小叔的那间屋子自然被我爸占了。” “我爸走了之后,那间屋子分给了我,前些年破败的厉害,又重新修整了一番。”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老爷子的情绪明显有些低落,“吧嗒吧嗒”一口气抽了三支烟。 “我这一辈子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和儿媳妇过不到一块儿,生了万平之后就分开单过,小儿子和儿媳妇结婚没两年,连个孩子都没有,就离婚了。” 说到这儿,老爷子夹着纸烟的手微微哆嗦着,眼眶也红得厉害。 “也不知道,我这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赵子平点点头,抬头看向王万平: “这就对上了,你太叔爷爷的那间屋子,到了你爷爷手里之后,理应就是你爸和你叔叔继承,你叔叔没有孩子,你爸又只你一个孩子,那屋子自然就落到你头上了。” 王万平坐着听故事,嘴巴张得老大,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问: “所以说,我太叔爷爷希望我能有个孩子,顶了他那一脉的香火?” 赵子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个事儿,本来也不大,谁家不生两三个孩子?可偏偏你们家子嗣凋零,你太叔爷爷等着急了,就开始折腾孩子了。”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三个大老爷们全都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王父小心翼翼的开口问: “赵大师,那这事儿可有什么化解的办法?” 说到这儿,又看了儿子和儿媳妇一眼,满是无奈的开口: “万平和小慧也不是没想过再要个孩子,可这一年也没要上,去医院检查,大夫说两人身体没问题,顺其自然。” 赵子平看了看臊眉耷眼的王万平两口子,轻轻叹了口气: “要不说这造化弄人呢!我要是没看错的话,老爷子您这辈子娶过两位夫人吧?” 王老爷子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是,头一个媳妇娶了没两年就生病走了,然后娶了万平奶奶,不过走了有三十来年了,我也没心思再娶。” 赵子平又问:“当初下葬的时候,你们是自己葬的,还是找阴阳先生给看的。” 这话出口,王老爷子皱着眉头仔细想了想: “当时家里条件不太好,就在村里找了个阴阳给看着埋了,难道……是下葬的时候出问题了?” 赵子平点点头: “可不是嘛,虽说您两位夫人都是正儿八经娶进门的正妻,但也有个先来后到,埋的时候也要分出个尊卑先后的。” “按照常理来说,您的第一位夫人应该要葬在青龙位,这是尊位,第二位夫人应该要葬在白虎位,这是次位。” “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当时下葬的时候,肯定是把头一位夫人葬在白虎位了,第二位夫人葬在青龙位了。” “现在,两位夫人谁也不服气谁,一直在下面吵架,时间长了自然也影响到了活人后辈。” “所以,老爷子您的两个儿子,还有万平两口子,家里头经常要吵架,大事吵,小事吵,不大不小的事情也吵,时间长了情分吵没了,慢慢就过不到一块儿去了。” “本来吧,到了老爷子您这一代,有了两个儿子,给您小叔那一脉顶个香火是没问题,可谁曾想中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最后只有万平这一个后辈,又只生了一个儿子。” “您小叔等了这么多年,等不急了,所以才找上您这宝贝小孙子。” ------------ 第十二章开口叫妈妈 “这……” 一家子听赵子平把事情掰扯明白了,全都呆愣愣地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彼此相视,眼中皆是震耳欲聋的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王老爷子抿了抿嘴唇,嘶哑着嗓子问: “赵大师,那这个事情……是不是要动祖坟?” 赵子平端起桌子上的茶水抿了一口,斟酌着开口: “动祖坟不是个小事,一般情况下是不建议动的。您家当务之急是解决两位吵架的夫人,她们两个只要消停了,万平和嫂子就能安生过日子。” “至于您小叔的事情怎么办,还要征求你们的意思。” 王老爷子听赵子平这口气,好像不用动祖坟也行,心里顿时松了一大截,稳了稳心神继续问: “赵大师,这些涉及阴阳的事情我们普通老百姓也不懂,具体怎么个章程,还得听你的。” 赵子平也没端着,直接开门见山地问: “老爷子,既然您这么说了,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您小叔那头的香火,您是怎么考虑的?” “如果不想顶,我就带上仙家,去祖坟把他镇了,往后他出不来,自然不会影响到你们。” “如果想给他顶,那咱就过去好好说说,商量商量,他老人家也等了这么多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老爷子满脸的为难,嘴唇蠕动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吐出一段话: “他毕竟是我小叔,房子我也占了这么多年,我自然是想给他留个香火的,可我家就一个孙子,这要是给他顶了香火,我这头……” 话说到这儿,赵子平已经明白对方的意思了: “既然这样,那老爷子您听听我的解决方法。” 老爷子点点头,示意赵子平继续说: “先说您两位夫人吵架的事情,这个事情说好解决也好解决,您带上些供品纸钱去念叨念叨。” “摆出您一家之主的派头,头前那位夫人虽然应该葬在青龙位,可她没有生下一儿半女,这也是事实。” “后头这位夫人虽然是继室,但人家也是正儿八经的正房夫人,而且还生了两个儿子,将来逢年过节,上坟烧纸都得靠人家的子嗣。” “家中的香火传承,要以现实血脉为重。两位夫人皆需敬奉,但主次分明,前夫人依情安顿,后夫人依礼承祀。” 赵子平这话,说得直白一点就是: 虽然把先来的大老婆葬在白虎位(次位),但大老婆没有孩子还想享受香火,自然得受点委屈。 这是依情安顿。 二老婆虽然是后来的,但人家也是正房太太,又生了两个儿子,葬在青龙位(主位)也能说得过去。 这是依礼承祀。 要不然,人家自己生的孩子,就算不给你个连面都没见过的女人上香烧纸,谁也说不出个子丑赢卯来。 你说什么? 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 可拉倒吧,老爷子总有不在的一天。 到时候人走茶凉,闹腾起来万一遇上个手段强硬一些的阴阳先生,直接把你从祖坟迁出去,到时候就真成孤魂野鬼了! 老爷子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安抚好您的两位夫人之后,万平和嫂子就能安生过日子了,小两口不吵架,孩子自然会有的。” “等生了孩子,管他男女,到您小叔墓前烧点纸钱,念叨念叨,也算是了了他的执念。” 王老爷子一听这话,眉宇间的愁苦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意,冲着赵子平连连点头: “好好好,好好好,这个办法好,那大师看……我们什么时候去合适?” “到时候您跟我们一块儿去祖坟看看!” 王万平父子相视一眼,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明天正好轮到我休息了,就明天吧,你们回去准备点香烛、纸钱供品什么的,都带上,去了好好说道说道。” “好好好,这就好,那明天一早我让万平开车过来接您。” 王老爷子立刻点头答应,要不是如今天黑了,他恨不得马上就出发。 “好了,这个事情说完了,咱们再说回小沐辰的问题。” 赵子平说着话,扭头看向一直安静坐着的林小慧: “嫂子,把孩子给我,我请堂口的药王老爷来给他捏捏喉骨,开了腔就会叫人了。” 林小慧一听这话,顿时激动得眼眶通红,她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赵子平: “真……真能开口说话?” 赵子平一边从她手里接过孩子,一边解释: “这个我不敢给您打包票,得看孩子的喉骨是什么情况,不过最迟一到三个月肯定能开口说话。” 一家人听到这儿,全都激动不已,满脸紧张又期待地看向赵子平和他怀里抱着的孩子。 小沐辰被赵子平抱着跪在堂口,赵子平小声念叨两句,感觉右手又麻又胀,知道药王老爷来了,于是将右手捏在孩子咽骨处,用力往上提了两下,把喉骨捏正。 “哇……” 小沐辰感觉到不舒服,立刻放声哭了起来。 “叫妈妈,叫妈妈。” 赵子平蹲在他旁边开口说话,小沐辰只是一个劲儿地哭,根本不理会赵子平。 赵子平伸手又捏了两下,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叫妈妈,开口说话,叫妈妈。” 小沐辰似乎被吓了一跳,抽噎着张了张嘴,泪眼朦胧中含糊地喊出一声“妈妈”。 林小慧瞬间呆在原地,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刹那间泪如雨下,快走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堂前抱着孩子连连磕头。 “谢谢神仙,谢谢各位神仙,谢谢各位神仙。” 说着话,又按着自己的儿子也磕了三个头,然后又把儿子搂在怀里,抱头痛哭。 自从孩子过了一岁生日之后还不会开口叫人,明里暗里她不知道承受了多少压力。 住在附近的那些长舌头,背地里说那叫一个难听,什么她们老林家上辈子造孽了这辈子生了个哑巴儿子。 什么她家万平肯定干了不少缺德事儿,如今终于报应到孩子身上了。 什么家里头有钱又怎么样,还不是生了个哑巴?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娶上媳妇? …… 那些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割在她心上,可她只能咬牙挺着。 再有就是去医院,花钱多少先不说,每一次去了医院,面对大夫,做完一系列检查,等结果的时候,那个煎熬啊! 那一句句“孩子的喉咙结构没有异常”、“孩子的喉咙没有问题”、“孩子的声带很健康”对于旁人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 但对于她来说却是如同一把把利剑,刺得她体无完肤,痛彻心扉。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如同坠入无底深渊。 深夜每每看着安静睡觉的孩子,她都被浓重的内疚包裹,甚至好几次想过要自我了断。 可是,看看怀里的孩子,她又难以割舍。 儿子本就不会说话,她这个当妈的要是再走了,儿子以后可怎么活! ------------ 第十三章厚德载物 如今孩子这一声“妈妈”破了禁,仿佛惊雷劈开阴霾,她感觉自己的肩膀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都轻松了。 王老爷子和老王(王万平的父亲)也红了眼眶,忍不住掉了几滴眼泪,赶紧转身去揉眼睛。 只不过,两边肩膀抖得怎么也停不下来。 至于王万平,反应过来之后又哭又笑地去堂口跪下,“砰砰砰”的不停磕头: “谢谢各位神仙,谢谢各位神仙,我王万平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各位神仙……” 好大一个老爷们,说着说着头磕在地上呜呜呜地哭起来了。 赵子平赶紧把人扶起来: “万平,嫂子,别哭了,孩子开了腔是好事,可别哭了。” 两口子抱着孩子不住地点头,虽然咧嘴笑,但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顺着脸颊往下落。 赵子平等他们情绪稳定了,这才继续叮嘱: “孩子开腔之后,你们也不要着急,慢慢教,尽可能地让他自己多喊叫,多说话。” “哎,好,好,不着急,只要能开口就不着急。” 王老爷子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不停地跟着点头。 说完,也快走两步,去堂口跪下,诚心诚意地磕了三个头。 老王学着父亲的样子,也跟着去满脸虔诚地跪下磕头,赵子平也没阻拦。 磕完头,王老爷子走过来,重重握住赵子平的手,声音颤抖: “赵大师,大恩不言谢,多的话我就不说了,咱们以后慢慢处。” 赵子平笑了笑:“老爷子,我和万平年龄差不多,您以后叫我子平就成,不用这么客气。” 老爷子重重点头: “好,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我家万平在县里开了个洗脚的地儿,也认识几个人,以后有用得上的地方,子平你尽管开口,可千万别见外。” “老爷子,这可是您说的,以后要真碰上事儿了,我可就不客气啊!” 赵子平笑呵呵地开了个玩笑。 “哈哈哈,不用客气,要是万平这混小子不给你办,你来找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王老爷子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子平,天也不早了,我们还要回县里,就不多留了,咱明天办完事之后,你一定要来县城,我让万平带着你玩,你们年轻人能玩到一块儿去。” 王万平听到这儿,急忙从裤兜拿出一个红包,又感觉不够,把自己裤兜的钱全都拿出来塞到赵子平手里。 王老爷子和老王还有林小慧见状,也赶紧把自己身上的钱都拿出来放到桌子上。 “子平,你们这一行的规矩我明白,不能白给人干活,今天来得匆忙就带了这么多,你别嫌少,明天再补。” 赵子平也没矫情,伸手接钱,随手放到桌子上: “万平,我这儿看事儿钱都是随心给,没什么多多少少。我也不留你们,回去的路上千万要注意安全。” 王万平点点头:“哎,那明早我来接你。” 赵子平起身把人送出门,等着桑塔纳开走了,围观的村民一窝蜂似的凑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子平,这小轿车里坐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县里的领导啊?” “也有可能是县里的有钱人家,那两人下车的时候我远远地看了一眼,好像是父子。” “子平,你如今是真能耐了,竟然能认识开得起小轿车的大人物?” ……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语气中除了浓浓的羡慕,还夹杂着几分敬畏和嫉妒。 赵子平应付了众人几句,才转身回了家。 媳妇王丽丽这会儿正在偏房收茶杯,见自己男人过来,就把桌子上整理好的钱递给他,满脸惊讶又欢喜地问: “这都是刚才那家人留下的?我数了一下,一共448块5毛钱呢。” 赵子平点点头,又把钱推回媳妇手里: “咱家的钱都是你收着,不用给我。” 王丽丽闻言,脸上露出笑容来,忍不住的抽出一张100的大票,仔仔细细地看: “哎呀,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拿100的大票!” 赵子平扭头看了一眼,这样式的大票他有好些年都没见了。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属于第四套人民币,87年开始陆陆续续地发行,后世很少能见到。 “嗯,收起来吧。” 他非常淡定地说了一句,但心底其实也激动得厉害。 他在汽车站开一个月客车,撑死也就200块钱工资,如今这一件事儿就收了448块5,相当两个多月的工资。 得亏是重来一世,要不然这会儿他还不知道飘成什么样呢! 怪不得后世很多人都说看事儿的基本没什么好下场,普通人一下子有了这么容易的来钱路子,很容易迷失自己。 随着挣的钱越来越多,心性自然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要是不加以克制,最终必定会丧了本心,被贪婪吞噬,沦为金钱的奴仆。 如此,能有个好下场才怪呢! 厚德载物,古人诚不欺我啊! 稍微感叹了两句,赵子平出了门打了一盆冷水洗了把脸,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守住本心,一定要守住本心,千万不能被钱迷了眼睛! 该挣的钱要挣,不该做的事情,就算别人给再多的钱也不能做! 把洗脸盆的水倒在院子的那点自留地里,他进了屋子,媳妇已经打好了热水,让他泡脚。 赵子平把脚泡进洗脚盆里,见媳妇在旁边等着,干脆抓着媳妇的脚腕帮她把袜子脱了,让她一块儿泡: “媳妇,我给你洗脚。” 说着话,大手覆上媳妇白嫩嫩的的脚背,轻轻抚摸着。 也不知道是洗脚水太热了,还是其他原因,王丽丽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低垂着眼不敢看自己男人。 这些天,自己男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晚上折腾自己的时候跟头牲口似的,花样还多得很,偏偏她又抗拒不了…… 害得她这几天老是腰酸腿酸的,做家务的时候有点力不从心,面对婆婆关切又担心的眼神,她真是羞得无地自容,又不敢声张。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突然感觉身子一轻,惊得她嘴巴微张正要惊呼,就感觉柔软的唇覆上了自己的唇。 再一个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被抱到了炕上放下,赵子平看着媳妇羞红的脸,在她耳边小声开口: “媳妇,你可千万不要出声,被爸妈和子康听到就不好了。” 王丽丽:“……”你个坏人! ------------ 第十四章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二天早上九点,王万平就开着桑塔纳等在赵子平家门口。 他打开后备箱拿出准备好的礼物,见只有王丽丽在家,就客气地打了声招呼,说是给叔叔婶子(赵子平父母)带的礼物。 赵子平也没多掰扯,他这会儿已经吃了早餐,上了香,该做的准备都准备好了,出了门和王万平一块儿出发。 桑塔纳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不少留在家做饭的大姑娘小媳妇都从家里出来看热闹。 很快,王丽丽就迎来家里的第一批上门的邻居,以前上门都是空手来的,这次要么带一把自家菜地里的青菜,要么带两颗西红柿,还有带南瓜的…… 来家之后,看似闲聊,但话里话外都是在打听,赵子平和那个开桑塔纳的人有什么关系。 也有人打听那个开桑塔纳的人是做什么的,看着挺有本事的,能不能给他儿子安排个活儿干。 王丽丽昨天晚上得了自家男人的指点,家里来人就笑眯眯地招呼,但是问事主身份,主打一个一问三不知。 几个大姑娘小媳妇打听了一阵,什么也没探出来,转了转眼珠子,立刻又换了个问题: “哎,丽丽,我记得咱镇上的刘半仙,一碗符水要5块钱,做一次法事要50块钱,你家子平看一次多少钱啊?” “对对对,前些日子我听我二姑说,她婆家那边有个半大小子,家里也是在找阴阳先生想给看看呢。” 王丽丽依旧笑着应付: “子平说了,他看事收钱全凭大家的心意,不会张口要。” 众人一听这话,双眼顿时亮起来了: “哎呦,这敢情好,赶明儿我也回娘家说道说道。” “对了,那昨天来你家的那个开桑塔纳的有钱人,给了你们多少钱啊?” 人群中,来旺媳妇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丽丽,笑吟吟地问了一句。 高来旺是赵家村少有的几户外姓之一,跟赵子胜臭味相投,两人经常一块儿去镇上喝酒赌钱。 几个女人听了这个问题,虽然脸上的笑容没变,但耳朵却齐刷刷竖了起来,连院子里啄食的母鸡扑棱翅膀都没她们灵醒。 “子平做这些事情,我也插不上手,帮不上忙,最多就是客人来的时候给倒杯水。” “怎么办事,怎么收钱,我不问也不听。” 王丽丽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忍不住嘀咕: 子平真是这群女人肚子里的蛔虫,连她们今天过来会问什么都猜得清清楚楚,还教自己怎么应付。 “丽丽,不是我说你,咱们当女人的可不能这样啊,家里的事你得问,家里的钱你也得管啊……” “对对对,丽丽,你家子平如今有了这看事的能耐,以后肯定不少挣钱,你要是不上点心,小心外面的狐狸精替你花……” …… 赵子平这边坐上车,桑塔纳出了村口,并上乡道的时候,王老爷子和老王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上了车,王万平摸出一盒“中华”烟抽了四根点上,递给赵子平一根,自己嘴上叼了一根,剩下两根给了父亲和爷爷。 王万平的老家王家塔也属于古交镇,但是距离镇子很远,开车走了近两个小时才到地方。 王家塔村子不大,而且大部分姓王,桑塔纳进村,很快就惊动了不少人。 这些人跟王万平一家,都是远远近近的本家,再加上这几年王万平在城里发了财,所以大家面带笑容客气地上来打招呼。 王老爷子和老王笑呵呵地跟大家寒暄两句,说明来意之后就带着赵子平往祖坟去了。 王老爷子家的祖坟在村子的后山坡上,这一块儿地本来是村里的,后来被王老爷子家买了,专门用来安葬先人。 王老爷子毕竟年龄大了,爬了一会儿山路就有些坚持不住了,中途停下来休息了一会儿,才继续走。 等到了地方,赵子平站在坟地中央,朝四周看了看,虽然不是什么上好的风水宝地,但是也没什么大问题。 普通人家,能有这么个归宿已经算不错。 那边,王老爷子三人已经摆好了供品,点燃了香烛纸钱,老王和王万平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 王老爷子站在两个坟墓中央,清了清喉咙,抬头挺胸,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月兰,当年你嫁到我家,虽然早早走了,但我自认为也没有亏待你不是?” “咱都是普通老百姓,对于阴阳这些事情不懂,当初把你埋到右边(白虎位)也不是故意的。” “你想想,这些年过时过节,香火纸钱贡品可少了你的?” “我都这把年纪了,说不准还有几年就要下去陪你了,你就安生消停地等着行吧?” 王老爷子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又看向左边那座坟: “银巧,你给我们老王家生了两个儿子,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如今机缘巧合之下把你葬到左边(青龙位),该有的体面也都给你了。” “我知道你性格一向要强,但是看在我这老头子的面子上,就不要跟月兰多计较,消停消停,别总是天天吵了。” …… 山坡上突然刮起一阵冷风,这会儿才刚刚入秋,算不得多冷,王老爷子三人只是本能的缩了缩身子。 赵子平抬头,就见两个墓堆面前缓缓浮现出两个模糊的影子来,一高一矮,依稀是女子身形。 她们刚一出现,就齐齐朝赵子平看过来,赵子平顿时感觉头疼欲裂,心里莫名的浮现出两股委屈的情绪。 然后,心里头似乎有两个女人在吵架,一个尖厉,一个哀怨,彼此纠缠不休。 “你个不下蛋的母鸡,就该埋在白虎位!” “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继室,也配和我争青龙位?” “我呸,要不是我儿子孙子年年给你上香烧纸,你能有如今的好日子过?” “我是嫡妻,他们是老王家的子孙,给我这个嫡母上香烧纸理所应当。” …… 赵子平虽然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但是头又疼又晕,心里面更是委屈、愤怒、不干、怨恨,种种情绪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正当他快要支撑不住时,心头又生出一道意念来: “闭嘴!” 这道意念如惊雷炸响,先前两股吵闹的情绪瞬间凝滞,如同被利刃斩断。 赵子平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身穿粉蓝色长裙的女子,这女子鹅蛋脸,大眼睛,眉目温婉,发髻高挽,插着一支白玉簪子。 “胡清媚见过弟马。” 胡清媚面带浅笑,朝赵子平见礼,赵子平赶紧回礼,只觉头脑清明,心绪慢慢趋于平静。 那边,老王和王万平仍跪在地上,王老爷子还在苦口婆心地劝自己的两个媳妇和平相处。 这边,胡清媚抬头看向那两个已经停止争吵的女鬼,只淡淡地问了一句: “我家弟马宅心仁厚,念着你们两个都不容易,这才让事主过来给你们说和。” “你们要是不愿意,我直接出手,将你们镇在这墓里,你们就算吵翻天也影响不了事主一家。” “这手段,轻松省事,一了百了,你们觉得怎么样?” ------------ 第十五章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两个女鬼低着头瑟瑟发抖,赵子平没有听到她们说一个字。 这个“听到她们说一个字”并不是能真的听到两个女鬼,或者胡清媚的声音,而是那种意识流的交流。 简单来说,就是你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字字句句,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清晰明了,但偏偏没有任何声音。 “既然你们都不说话,我就当你们同意了。” 胡清媚朝两个女鬼看了一眼,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 下一瞬,两个女鬼齐齐开口说话: “不要。” “不要。” 然后,赵子平看见,她们两个齐齐朝胡清媚跪下磕头: “我知道错了,求胡仙子饶过这一次。” “小的知道错了,求胡仙子饶了这次吧。” 胡清媚冷哼一声,最后朝赵子平点点头,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赵子平眼前。 就在这时,两座墓前的香火突然快速燃烧,青烟笔直地往上冲,明明周围还能感到丝丝缕缕的的山风,但那烟却没有被吹散半分。 王家三人见到这神奇的一幕,全都呆住了。 “好了,事情已经办成了,两位夫人同意和平相处,以后不吵架了。” 直至赵子平的声音响起,王家三人这才回过神来,老王和王万平这会儿还跪着,听了赵子平的话,再次磕头。 王老爷子听了这话,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再次落在两座坟墓上,心情有些复杂。 这边的事情解决完,王老爷子又拿了香烛纸钱,来到小叔的坟墓前点燃,把刚才的事情念叨了一遍。 最后又承诺,事情解决之后,万平和小慧的第二个孩子,不管男女顶了小叔这一脉的香火。 香火快速燃烧,青烟如线,直冲半空,赵子平见那座坟墓飘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在半空中朝他拱手道谢。 赵子平朝他点点头,对方的身影再次飘入墓中。 “好了,事情到这儿算是办完了,把墓地的杂草除一除,咱就能回了。” 王家三人一听赵子平这话,也都松了口气。 老爷子跪在小叔面前,给他老人家重重的磕头,老王和王万宁则开始清理坟墓的杂草。 等下了山,王家塔有两个村民在那儿等着,王老爷子和老王前去应付,王万宁则拉着赵子平走在后面,小声给他介绍: “这两人跟我们,算是没出五服的本家,比较亲近。” 王老爷子和那两人说了几句,两人面露遗憾,但也没有再坚持,转身回去了。 四人上了车,王万宁把车开出村子,这才问: “爷爷,他们过来干什么?” 王老爷子点了一根纸烟抽了两口,等长长的烟雾飘出车窗,这才轻轻叹了口气开口: “说家里准备了饭菜让我们去坐坐,让你给家里两个孩子在县里找个活儿。” 王万宁嗤笑一声: “我就知道是这样,背地里说沐辰不会说话是我开足浴遭了报应,这会儿又让我给他们找工作?” “想屁吃呢!” 车子直接开到县城,王万宁家住的是一栋二层小楼,在整个县城里也算体面。 林小慧已经做好了饭菜,等他们一进屋就赶紧端上热菜,一家人围桌而坐。 王老爷子带头举杯,郑重其事地对赵子平表示感谢。 从早上折腾到下午,老爷子也确实累了,饭后就早早休息了,王万宁则带着赵子平在客厅喝茶。 “子平,我还是那句话,大恩不言谢,咱哥两儿来日方长,你且看我表现。” 王万宁说着话,又从茶几抽屉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硬塞给赵子平: “这点心意你拿着,昨天上你那儿去,说实话,我其实没报多大希望,就是想让小慧安心。” 这是个敞亮人,一是一,二就是二。 或者说,王万宁在赵子平面前,是个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敞亮人。 赵子平把信封推回茶几上: “万平,看事的钱昨天已经给了,今天这个不合规矩,我不能要。” 他不是假客气,是真心觉得该收的钱已经收了,再拿一次就不合适了。 王万宁双眼一瞪,拿起信封又塞到赵子平手里: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兄弟?还是嫌少啊?” 赵子平:“……” 见王万宁是真要给,他想了想也没再推辞,伸手接了钱: “既然拿了你的钱,我就再多说两句。” 王万宁一听这话,双眼一亮,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这可是意外之喜啊! 赵子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才缓缓开口: “沐辰这孩子,性格温良,也不是什么念书的料,家里不用太强求,而且正缘来得早,十八九岁就能给你和我嫂子领回个媳妇来。” 王万宁一听这话,顿时着急了,不过他也知道赵子平话还没说完,就耐着性子继续听。 “你们当家长的也不要反对,两口子结婚了日子指定能过得圆圆满满的,这个媳妇要是没留住,下一个在二十六七岁,但是也过不了几年。” 王万宁不住地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还有,沐辰是个皮孩子,以后慢慢长大了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情,你们当爹妈的也不用太上心。” “总的一句话,这孩子适合糙养,养得越精细,越是害了他。” “如今你们家的事情化解了,他底下还有个弟弟,是个七杀星,厉害得很,以后是个有出息的,有他护着,别人也不敢欺负沐辰。” 王万宁听到这儿,更兴奋了: “我和小慧还能生个儿子?” 赵子平点点头:“嗯,安心等着吧。” 王万宁咧嘴直笑,刚才听到沐辰“性格温良,不是块念书的料”的低落心情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了。 他凭着媳妇的关系,在县里开了个足浴店,三教九流的人多多少少都会接触一些,自然知道“性格温良”就意味着软弱要受欺负。 说心里不着急那是假的。 结果,他还没找到机会问怎么化解呢,赵子平就把方法说出来了。 “子平,那哥哥我就借你吉言了,以后我家老二满月酒你一定要来吃。” 赵子平点点头: “没问题,到时候我肯定来。” “今天折腾一天也累了吧,咱去我那足浴店转转,我叫两个手艺好的技师,给你好好按按?” 王万宁说这话的时候,挤眉弄眼的,一副“是男人都懂”的表情。 赵子平笑了笑:“这个就不用了今天事办了,饭吃了,茶喝了,钱也收了,出去县城转转买点东西,就该回家陪老婆了。” 王万宁见他不再推辞,也不再提这茬,起身拿起车钥匙: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咱们一块儿买了东西,我送你回去。” ------------ 第十六章再见了,各位漂亮的妹妹。 从县城到赵子平家里,开车得一个半小时。 路上,王万宁也没闲着,挑了足浴店发生的几件趣事讲给赵子平听,也不算无聊。 快到镇上的时候,他突然“嘿嘿”一笑,开口问: “子平,你老实跟我说,不去我那足浴店,到底是因为你不想去,还是弟妹管得严啊?” 赵子平笑了笑: “我自己不想去,男女关系混乱,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王万宁扭头看了他一眼,腾出一只手给他递了根烟: “怎么个不好法,赵大师展开说说?我也见过几个大师,嘴上说着会影响自身福报、气运,背地里比普通人玩的还花。” “话说,这事儿真能影响自身福报和气运?” “实不相瞒,我也认识几个有钱的,他们在外头女人不少,但也没见影响什么。” 赵子平一边抽烟,一边给他解释: “男女关系混乱,对自身的气运肯定是有影响的,但是这个事情是分情况的。” “比如普通人,他自身的气运就那么多,男女关系混乱,他本来这个事情是能成的,但因为少了这一点气运,就成不了。” “他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但是不会朝男女这点事情上琢磨。又或者他认为是自己哪个环节没做到位,所以才棋差一招。” “对于身怀气运的人来说,男女关系混乱对他的影响实在有限,所以正常是看不出来的。” 赵子平抽完烟,把手里的烟蒂顺着车窗扔出去: “我简单点说,普通人有10分的气运,男女关系对他的影响有1分,如果减掉这1分,9分气运很可能就成不了事。” “身怀气运的人本身就有100分气运,男女关系对他的影响有1分,甚至2分,3分,减掉3分,他还有97分。” “但是,这种人如果遇到了生死关头过不去的事情,这损失的几分气运,很有可能就会让他永远也翻不过身来。” “有些人为什么遇到困难能东山再起,有些人为什么就是起不来,除去能力、眼界、资源这些客观的东西,自身平常的修持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老话说得好,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要是差上一分气运,谋算得再周全也没用。” 这些东西,赵子平从来没有想过,可刚才王万平问出来的时候,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 王万宁点点头,足足抽了两根烟,这才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 “看来,我以后也要好好修持自身啊!” 说罢,摇下车窗,将右手探出去摆了两下: “再见了,各位漂亮的好妹妹,以后我就只能远远地看着,单纯地欣赏你们的美了!” 赵子平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觉得王万宁这家伙,能被林小慧看上是有道理的。 林小慧的父亲是县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大哥在县委办公室当副科长,二哥在外地当兵。 王万宁没结婚以前也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祖上数到太爷爷,都是农民出身。 能娶到林小慧这样的大家闺秀,别说什么祖坟冒青烟,那完全是着了。 后世有句话说得好,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这家伙,既有好看的皮囊,又有有趣的灵魂。 到了家门口,赵子平拉着王万宁回家喝了杯水,看时间不早也没留他,毕竟天黑了路不好走。 猫蛋和狗蛋一见父亲回来,高兴地直往他怀里钻,赵子平放下手里的袋子,一手一个把俩儿子抱起来。 “爸,爸,你今天上哪儿了?” “爸爸……爸…爸。” “爸爸去县里给你们买好吃的了。” 赵子平低头,用自己胡子扎了扎两个小家伙柔软的脸蛋,喜提两个不疼也不响亮的小巴掌。 放下孩子,他把旁边的麻袋拉过来,解开扣子,一样一样地往外面拿东西。 最上面放的是两瓶麦乳精,他拿出来放在炕上,朝媳妇叮嘱: “丽丽,这麦乳精是给猫蛋和狗蛋买的,以后他们两个每天喝一碗,喝完了再买。” 王丽丽接过麦乳精,脸上是温柔的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然后是两盒红枣糕,这东西在后世都没人要,可现在却是属于“中高档”礼物,平常老百姓走亲戚都舍不得买。 “爸妈,这红枣糕软乎,你们牙口不好也能咬得动。” 母亲崔红英笑得眼眶通红,伸手接过红枣糕,略带哽咽地开口: “你这孩子,我和你爸都多大人了,买这东西完全是浪费,以后可别花这冤枉钱了。” “你妈说得对,这一盒得2块钱吧?” 父亲赵丰年抽着旱烟,插了一句嘴。 “4块5,上次我去镇上供销社见了,一盒4块5。” 子康嘴里和父亲解释着,手上动作不停,三两下拆开包装盒,拿了一块放在嘴里吃。 当然,他自己吃的同时,还不忘给两个侄子也一人拿了一块。 一来,毕竟是自己的亲侄子。 二来,万一他爸生气了,就算看在两个侄子的面上也不能动手打人吧? 主打一个感情真挚,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然而,事实证明,想象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他爸虽然没有对两个小侄子动手,但是拿着烟袋锅子在他头上敲了两下,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赵子平不管他们在旁边打闹,又拿出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五斤。 这个年代,大家都喜欢肥肉,油大,可赵子平喜欢五花肉。 没钱的时候,为了全家的营养考虑,自然要考虑性价比。 如今有了钱,只需要考虑自己的喜好就可以。 “子平,好大一块肉……这得有四五斤吧?” 王丽丽惊得捂住嘴巴,自从端午节过后,家里就再没见点荤腥了。 “嗯,五斤。” 赵子平点点头,就听媳妇用一种略带遗憾的口气说: “可惜,这要都是肥肉该多好。” 除了肉,还有粉条,干木耳,洗衣服的肥皂,洗衣粉,洗脸的香胰子,家里的两位女士,一人一盒上海牌雪花膏。 猫蛋和狗蛋一人两套衣服,两双鞋,自己媳妇里里外外一套衣服,一双皮鞋。 爸妈一人一身衣服,一双鞋,子康两身衣服,两双鞋。 得亏人家送了个大麻袋,要不然这么多东西还真不好带回来。 看着炕上摆着的这么些东西,家里人高兴是高兴,可心疼也是真的。 赵丰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袋,想要开口问两句,可又想起这会儿家里已经不是他自己做主了,实在是开不了口。 最后,还是母亲崔红英忍不住,拉着儿子的胳膊小声问: “子平,这么些东西,花了不少钱吧?” 赵子平知道母亲是心疼钱,笑着点点头: “也不是很多,不到两百。” “啥?小两百?你这出去一上午,就造了一个月的工资?” 在两个儿子印象中,一向温声细语的母亲,第一次显露出她的大嗓门。 ------------ 第十七章夜半进贼 夜色暗淡,窗外的风呼呼地刮,赵子平坐在凳子上泡脚,媳妇转身去给他拿擦脚布。 他从裤兜掏出王万平准备的那个红包,见媳妇过来就交给她: “这是今天王万宁给的,你收好了。” 王丽丽放下擦脚布顺手接了红包,感觉鼓鼓囊囊的,手上有点分量,一边拆一边问: “昨天不是给钱了吗?怎么今天又……” 话说到一半,突然就停住了,她手里抽出一叠100的大票,少说能有20张。 “这……怎么会给这么多?” 赵子平一边擦脚,一边和媳妇解释: “说是昨天来得匆忙,没带多少钱,今天给补上。” “那……那也用不着给这么多吧?” 王丽丽嘴上这么说着,已经把钱从红包里仔仔细细地数起来了。 “100,200,300,400……我的天,竟然给了2800?” 赵子平笑笑:“一共给了3000,那200我买麻袋里那些东西了。” 王丽丽看着手里的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 “他们家也太有钱了吧?” 赵子平哈哈一笑: “那可不,就上咱家开的那小轿车,少说也要16万,他家在县里开了个洗脚的店,没少挣钱。” “王万平跟我说,他们家因为儿子不会说话的事情,全国各地跑医院,多了不敢说,3到5万肯定是花了。” 王丽丽听着这些话,下意识地就反问了一句: “子平,你说那些人怎么就能挣这么多钱呢?” 赵子平把脚擦干,伸手捏了捏媳妇的脸颊: “好了,别琢磨这些了,他们钱再多也跟咱们没关系。你放心吧,咱家的日子以后也会越来越好的。” 王丽丽抬头看向自己男人,眉眼弯弯,郑重其事地点点头,然后端着洗脚盆去倒水。 两个孩子早已经呼呼大睡,外面的风越来越大,赵子平检查了门窗,确定全都关好了,这才上床睡觉。 王丽丽在地上磨蹭了一会儿,才脱了鞋上炕睡觉。 不是她不累,实在是昨天晚上被逼着答应了一系列不平等的条约,她实在是羞得不行。 至于赵子平,身为一名合格的猎人,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自己的猎物跳入陷阱。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月亮映在窗户上,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身边的媳妇脸颊通红,呼吸沉稳,已然睡了过去。 赵子平正准备起身摸一根烟,突然听到院子里传来“砰”的一声轻响,好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他稍微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响起一道带着浓浓调侃的声音: “哎呦,这可真是开眼了,偷东西竟然偷到这儿来了?” 赵子平脑海中的困意“嗖”的一下就消失了: “有人来偷东西?” “是啊,这会儿刚刚翻墙进来了。” 赵子平认真感受了一下,来的仙家不是黄九霄,也不是蟒天花,更不是胡清媚,而是一位他从未接触过的陌生仙家。 “敢问是哪位仙家,叫什么名字?” “嘿嘿嘿,我叫黄小跑,打从你小时候起就是我和萌萌守着你,他守白天,我守晚上。” 从这位仙家说话的语气,赵子平能听得出他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带着几分孩童的顽皮。 “仙家这些年辛苦了。” 赵子平不轻不重地拍了个马屁,黄小跑顿时不好意思了: “哈哈哈,弟马言重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哐当”一声轻响,赵子平听到自己的房门被推了一下,但是门在里面被关上了,没有推开。 “眼下这挡子事情你自己处理吧。” 黄小跑随意说了一句,赵子平起身下炕,借着亮堂堂的月光朝屋内扫视一圈,然后把鸡毛掸子拿在手里,静静地站在门后面。 “对了,以后叫我跑哥就行,不用一口一个仙家,生分!” 心里又想起了黄小跑的声音,赵子平从善如流地答了一声: “好的,跑哥。” 然后,他就看见门缝中间伸进来一根细长的铁丝,最尖端被弯成了一个钩子形状,开始试探着拨弄门搭子。 门搭子又叫门搭扣,一个带环扣的铁片钉在门框上,一个带挂钩,或者舌片的铁片,钉在门板上,关门的时候,将挂钩或者舌片对准环扣扣进去就可以了。 这个年代村里的庄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装了门搭扣,晚上睡觉的时候关上。 来人显然是个老手,铁丝钩子动作娴熟地拨动门搭子,一下两下,咔嗒轻响,第三下便顺利将舌片勾起。 赵子平屏住呼吸,等来人蹑手蹑脚地把门推开,然后轻手轻脚地进来,他抬脚猛踢,把门关上,手里的鸡毛掸子照着来人的脑袋招呼。 来人猝不及防,被鸡毛掸子抽得踉跄几步,狠狠撞在门板上。 刚刚张嘴“啊”字还没出口,就被赵子平一鸡毛掸子抽在嘴上,疼得“呜呜”个不停。 这动静惊醒了正在睡觉的王丽丽,她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发现屋里站着两个人,顿时吓得“啊”的大叫一声。 “媳妇别怕,家里头进贼了,被我抓住了!” 赵子平说话的功夫把电灯拉亮,突如其来的光刺了一下他的眼睛。 灯光下,那人捂着头蹲在地上,正是村里和他堂弟李子胜臭味相投的高来旺。 高来旺满脸涨红,嘴里呜呜作声,双手抱头,脸上、嘴上还能看见几道鸡毛掸子抽出来的血红印子。 眼见屋子里的灯亮了,自己也跑不了,只能顺势跪在地上朝赵子平磕头: “二哥,二哥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这一回吧,我就是喝多了鬼迷心窍,要不然怎么敢上您这儿来?” 说着话,“砰砰砰”地给赵子平磕了三个头。 赵子平一脚踹在他肩膀上,踹得高来旺一个趔趄坐在地上: “老子姓赵,你姓高,谁他妈是你二哥?老实交代,谁让你来我这儿的?” “要是交代清楚了,老子说不准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要不然你就等着进派出所吧!” 高来旺浑身一抖,额头渗出冷汗,支吾道: “没……没人让我来,就是这几天大家都在传你会给人看事,前天、昨天还来了个开小轿车的。” “我……我琢磨着,人家肯定没少给钱,再加上今天下午又喝了点酒,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 话说到这儿,他又开始“砰砰砰”的磕头: “二哥,二哥,我跟子胜那是喝过血酒,拜过关二爷的亲兄弟,您是他二哥,自然也是我二哥。” “二哥,咱这都不是外人,您就大人有大量,放我一马好不好?” “二哥,只要您放过我这一次,您以后就是我亲哥,但凡您发话,上刀山下火海,我高来旺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爹生妈养的。” ------------ 第十八章现在家里头是二哥做主 大晚上的,屋子里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隔壁的赵丰年和崔红英还有赵子康。 三人听着动静,想起儿子这两天挣了不少钱,今天回来的时候更是装了一麻袋的东西。 说不准就有那眼红的,大晚上的想来家里偷东西,这种事情在村子里经常发生。 随意披了件衣服就匆忙过来,发现地上的高来旺之后,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难看。 “高来旺,你个王八蛋,大晚上的来我们家偷东西?” 赵子康第一个沉不住气,跳着脚大骂起来。 崔红英朝炕上看了一眼,见两个孙子还在呼呼大睡,满脸责备地拉住自己小儿子: “你小点声,吵醒猫蛋狗蛋怎么办?” 子康扭头看了一眼炕上呼呼大睡的两个侄子,轻手轻脚地把门拉开,然后拉着高来旺的一条胳膊把他往院子里拽: “走,有什么话咱上院子里说去。” 高来旺见到赵丰年,崔红英和赵子康也被惊动了,心底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事儿要是赵子平办,他还真怕对方把他送派出所去。 前两天和子胜一起喝酒还说起赵子平,自从供神之后就跟换了个人一样,做事不留一点情面。 以前子胜找上门借钱,赵子平完全不管,也就一个不顶事的赵子康在那儿叫唤。 可上次,赵子平站出来,不但拦住他老子赵丰年不让借,还闹到派出所,把子胜一家以前欠他们家的钱都要回来了。 子胜和他说了,他们家赔了三千多块钱呢。 所以,高来旺本能地觉得,自己要是落在赵子平手里,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当然,就赵子胜那点花花肠子,高来旺看得一清二楚,就是想让自己去把钱偷出来。 怎么说呢,这钱他赵子胜花不了,也不能让赵子平花。 但是,高来旺不在乎这个,只要有了那三千多块钱,以后哪怕是独眼三见着自己也要叫一声“旺哥。” 但是,高来旺也不傻,赵子胜暗搓搓地“指点”他来偷钱的事情,他肯定不能说出来。 一来,赵子胜再不是个东西,上面有他爷爷压着,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再加上自己没得手,赵子平肯定不能把赵子胜怎么样,他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二来,等从赵子平这儿脱身之后,他还能转头找赵子胜再敲一笔,要是敢不给,他就去派出所举报,说是受了赵子胜指使去偷钱。 正所谓,贼不走空,就是这么个意思。 赵家人自然不知道高来旺心里头这些弯弯绕,出了院子之后,赵丰年开口让子康去支书过来。 跌坐在地上的高来旺,听到叫支书,悬着的心终于放回肚子里。 以前村子里也出过这样的事情,钱财丢了没抓到小偷,只能自己吃个哑巴亏。 要是运气好抓到小偷了,大家都会叫支书过来解决,一般就是挨顿打,赔钱了事。 毕竟,都是一个村的,大部分人又都是一个姓,总不好真因为这么点事情,把人送去坐牢。 高来旺虽然不姓赵,可好歹也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站在支书的角度,自然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 赵子康点头,快步往院子外面去,结果刚走两步又扭头看向自己二哥。 他忘记了,现在家里头是二哥做主! 赵丰年见小儿子扭头看二儿子,顿时也想起这茬,有些尴尬地抬头看向二儿子。 赵子平冲弟弟点点头,赵子康这才迈着大步去请人了。 大晚上的,村子里出了小偷,还被当场抓住了,支书立刻穿好衣服叫了几个年轻人浩浩荡荡往赵子平家来。 一些觉浅的村民也被惊动起来,披着衣服出门看热闹,没一会儿赵子平家门口就聚了不少人。 至于高来旺的父母和媳妇,刚屋门就被赵丰生派的人拦住不让过来。 这个行为倒也不是专门针对老高家,村子里但凡出事,支书站出来处理的时候,都是这么个流程。 一来,老老少少的给他下跪太难看。二来,万一事主双方情绪上头,发生冲突场面就更难收拾了。 身为支书的赵丰生,看向地上的高来旺,眉宇间明显多了几分厌恶。 要不是老高家祖辈在村子里落户五六十年,像高来旺这样的祸害,他早就把他们全家赶出村子了。 赵丰生抬头看向赵丰年,正要开口说话,就听赵子平突然开口了: “支书,我们家的情况您也知道,一直老老实实在村里过日子,从来不招惹是非。” “如今高来旺上我家偷钱,这个事情可不能轻易算了,要不然会让人觉得我们家好欺负呢。” 此话一出,高来旺心头“咯噔”一跳,一股莫名的不安自心头浮现。 他转了转眼珠子,开始疯狂地动起脑子来。 赵丰生在村子里当了小二十年干部,一听赵子平这话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如今,村里人都知道前些日子他家收回来三千多块钱欠款,要是背地里没人惦记,那肯定不可能。 正巧高来旺第一个露头,赵子平要是不拿他立威,以后上他家的偷儿只会越来越多。 “子平这话说得不错,以前村子里也出过这样的事情,我都念在一个村的份上,小惩大诫。” “结果,今天晚上竟然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看来小惩大诫非但没起到作用,反而还助长了一些人的嚣张气焰,今天这个事情必须要严惩。” 说到这儿,赵丰生满脸正气地看向赵子平,一字一句的开口: “子平,我建议直接报派出所,你的意见呢?” 赵子平非常满意地点头,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好,就听支书的。” 高来旺听到这儿,一颗心顿时沉入谷底,他反应过来了: 立威,不管是赵子平还是赵丰生,都想拿自己立威呢! 虽然自己也是赵家村的,但毕竟不姓赵,自己一家在村子里势单力薄,这会儿被推出来立威正好。 “好,今天晚上先把来旺关到大队部,明早一块儿把人送派出所。” 赵丰生说话的功夫,朝身后几个跟着自己一起过来的年轻人看了一眼。 这几人都是村子里的民兵,得了支书指示,立刻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反剪双手朝大队部押走了。 赵丰生留下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就招呼大家散了,都回去睡觉。 送走所有人之后,赵丰年和自己儿子站在院子里抽烟。 赵丰年老实巴交半辈子,觉得自家又没丢钱,犯不上因为这么个事情,就把人往派出所送。 但是,这话他没办法说出来,毕竟钱是子平要回来的。 赵子平知道父亲的想法,他抽了两口烟,开口问: “爸,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你有没有想过,现在全村人都知道咱家刚收回来三千多块钱的外债,背地里惦记的只有高来旺一个人吗?” “今天,我要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往后来咱家偷钱的只会越来越多。” ------------ 第十九章值得自己拉一把 第二天上午,支书亲自带着两个民兵去了镇派出所报案,赵子平则趁着第一趟班车返回镇汽车站的功夫,抽空去派出所把情况说了一遍。 高来旺的父母和媳妇终于见到了赵子平,老两口加起来少说也有80多岁了,这会儿跪在赵子平面前苦苦哀求。 至于来旺媳妇,这会儿正在旁边低头站着,没有人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乡镇的派出所,就是一排砖瓦房,办公室和拘留室在一排,都是一间间独立的房子。 赵子平侧身躲开高父高母,扭头看向拘留室通过窗户朝外面看的高来旺。 “爸,妈,你们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高来旺这人还有点良心,看见父母跪在赵子平这个年轻人面前,只感觉一股血流直冲脑门。 他虽然整天赌博喝酒,媳妇连个孩子都不愿意给他生,但对父母还有几分孝心,也不打媳妇。 如今见到爸妈为了他下跪,说一句心如刀绞也不为过。 高父高母不搭理儿子,只是跪在赵子平面前一个劲儿地哀求。 “子平,子平,你放过来旺吧,他就是鬼迷心窍,我们以后一定好好教他。” “子平,我们愿意赔钱,不管赔多少,只要你说个数,就算砸锅卖铁我们也一定凑出来。” 赵子平叹了口气,伸手去扶两人: “高叔,高婶,来旺不是小孩子了,是非对错他分得清楚,做错了事情就要承担责任。” “你们老两口也回去吧,看在一个村的份上,我不会把事情做得太绝。” 高父高母不起来,只是磕头哀求,没一会儿额头就磕破皮见了血。 来旺媳妇一个女人,拉不起两个老人,派出所其他人只站在旁边看,谁也不靠近。 万一这个时候,老两口一口气上不来厥过去了,最后还得算在派出所头上。 这不是派出所的民警冷血,主要是有过几次深刻的血泪教训。 拘留室的高来旺看不下去了,他双手死死握拳,双眼血红,大声嘶吼着: “赵子平,赵子平,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我有话跟你说,让我爸妈起来,让我爸妈起来啊!” 赵子平扭头朝着高来旺看过去,见他面目狰狞,睚眦欲裂,对父母的几分孝心倒是做不得假。 于是,他拉起高父高母,然后径自走向拘留室门口。 “高来旺,看在你对父母的这份孝心上,我给你个说话的机会。” 高来旺见父母站起来,相互搀扶着,颤巍巍地朝这边看,强忍眼角的酸涩,用力吸了吸鼻子,缓缓开口: “赵子平,赵子胜在镇上的赌窑借了80块高利贷,半个月之内连本带利还150,我这次去你家偷钱,也是他暗中撺掇的。” “赵子胜最多还要5天就要还钱,你相信我,这150块钱他一定会从你们家想办法。” “赵子平,我先前在你家说的话是真的,只要你放过我这一次,以后我给你当牛做马,任劳任怨。” 赵子平眯着眼睛看向高来旺,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有几分聪明: “你……戒不了赌?” 高来旺听赵子平这么问,就明白自己的心思被他看透了,也不藏着掖着,当即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的情况说出来: “我年轻那会儿一时走错了路,染上赌博,这几年把家里钱都输光了,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都两三个了,我媳妇嫌我耍钱,结婚到现在碰都不给我碰一下。” “可是,独眼三那个王八蛋,隔三岔五就派人来找我,连拉带拽,软硬皆施,他们那伙人做事心黑手狠,我怕牵连到我爸妈和媳妇……” 说到这儿,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子平: “我知道,我知道昨天开车来村里接你的那个人叫王万宁,他在县里开了家足浴,是个大人物。” “独眼三这样的人物,在镇上还算个个儿,但要是跟王万宁那样的人物比,他连个屁都算不上。” “我……我想借你的势摆脱独眼三是真,给你卖命也是真的。” 高来旺一口气说完这么多,然后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赵子平。 他屏住呼吸,冥冥中感觉此刻的自己就像一条砧板上的鱼肉,除了等待属于自己的命运,再没有其他办法。 “哎呦,倒是没看出来这小子有几分脑子啊!” 赵子平心底又浮现出黄小跑略带调侃的声音。 “跑哥,你觉得这小子行不行?” “怎么说呢?我觉得这小子有心自救,你也可以适当地拉一把,这也算是你的功德。况且,你以后看事,身边也需要有个跑腿的人不是?” 黄小跑说了两句,就又不搭理赵子平了。 赵子平稍微琢磨了一下,觉得跑哥说得有道理: 有心自救的人,值得自己拉一把! “高来旺,盗窃罪起码五年起步,不过你的情况属于盗窃未遂,只要不是什么惯犯,再加上我不会深究,让你爸妈花钱跑跑关系,也关不了多长时间。” “从里面出来,要是你还愿意来给我当牛做马,那就来吧。” 赵子平仔细想了想,高来旺有心自救,自己可以拉他一把,但是犯了罪,该承担的后果也要承担。 高来旺听了赵子平的话,看向不远处的父母,眼中泛起一丝愧色,随即后退几步给赵子平跪下,重重地磕头: “大哥,以后你就是我亲大哥。” 赵子平点点头,转身进了何主任办公室,跟何主任、赵子恒和李强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去汽车站上班。 高来旺见赵子平走了,就把自己爸妈媳妇叫过来,和他们说话。 高父高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活了半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村支书就是他们见过的最大的官。 “爸,妈,媳妇,咱家灶台下面的火道里,我藏了320块钱,你们回去之后拿出来,等天黑之后去支书家,把钱都给他,让他帮忙跑跑关系。” “子平刚才说了,我这个事情关多长时间,全凭派出所的民警怎么说。” 高父高母一听儿子这话,顿时就呆住了。 “这……这能成吗?” 沉默半晌,高父缓缓开口问了一句。 “放心吧,肯定能成,这个事赵子平会给我去支书那儿说情的,你们按我说的办就成。” “赵子恒就在派出所上班,这个事情找支书准能成。” 高父高母这会儿一点主意没有,听儿子这么说自然没意见,一直虚飘飘的心,似乎也落回了实处。 来旺媳妇看着自己男人,咬着嘴唇低声说了一句: “我呆会儿回娘家找我爸妈借钱。” 高来旺硬邦邦一个男子汉,听了这句话,眼眶瞬间就红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点头。 ------------ 第二十章被领走的工资 村子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闹到了派出所,那些隐藏在背地里蠢蠢欲动的人,终于消停了不少。 倒是赵子胜,一直窝在房子里不出来,事实上从昨天晚上开始他就害怕得不行。 高来旺去赵子平家偷钱,可是自己撺掇的,如今被抓了,会不会把自己供出来? 结果,他从早上等到中午,中午等到下午,实在饿得不行了,吃晚饭的时候出了屋子。 “妈,晚上吃什么?” 赵子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 马翠莲端着两个瓷碗从外面进来,小心放到炕桌上: “汤面,你去外面看看你爸回来没有,这眼瞅着天黑了还不知道回家吃饭。” 马翠莲说着话,转身又去厨房端饭。 赵子胜满脸不耐的起身,到了院子左右看了看,皱起了眉头: “妈,燕燕呢?” 马翠莲一听这话,原本还笑吟吟的脸顿时拉得老长: “今天上午带着那两个丫头片子又回娘家去了,自家一大堆农活干不完,三天两头就回娘家。” “小胜,不是我说你,当初你就不应该娶她,你看她嫁进咱家这几年,三天两头贴补娘家不说,一肚一个赔钱货,有什么用?” 赵子胜不耐烦地摆摆手,大步出了院子,就见父亲挑着一担南瓜从地里回来了。 “爸,吃饭了。” 他开口叫了一句,然后快步进了屋子坐下吃饭,实在是饿得扛不住了。 赵丰收回了家,洗了手喝了口水,然后进屋坐下吃饭。 “哎,高来旺那事儿赵子平想怎么处理?” 马翠莲见老爷们喝完水,就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今天早上起来,小胜嚷嚷着说头疼,她就一直在家伺候着,都没出门找人说说话。 赵子胜低着头吃面,面上装作不在乎的模样,实际上两只耳朵早已经竖得高高的。 “老高两口子和来旺媳妇下午就回来了,来旺媳妇回家借钱,说是要活动活动,让高来旺少蹲几天大牢。” 赵丰收“呼噜”了两口面条,随口敷衍了两句就不再说话。 赵子胜拿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不过很快就放松下来。 想必,高来旺没把自己说出来,要不然派出所的早就找上门来。 又过了两天,高来旺的事情有了结果,原本是要判刑两年的,但是赵子恒帮着求情跑关系,最后只判了拘留三个月。 村子里最不缺的就是长舌妇,都是传高来旺的事情到底花了多少钱,老高两口子和来旺媳妇不松口。 还是来旺媳妇娘家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她和家里借了四百块钱。 但是,赵子胜已经没时间关心这些了,他的“半个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上赵子平家偷钱,他是不敢再想了,最后思来想去把主意打到镇汽车站潘会计身上。 赵子胜和潘会计的儿子潘大军认识,潘大军没什么正儿八经的工作,一天到晚就在镇上瞎混,和赵子胜喝过两次酒。 …… 九月二十号,是镇汽车站发工资的时候。 这时候还没有工资卡,每个月的工资都是用信封包着员工排队去领。 领工资的时候,顺带着把当月的出勤表核对签字。 赵子平中午回来的时候,潘会计已经回家吃饭了,他也没在意,想着傍晚交车的时候顺便领了。 结果,等下午赵子平交了车,去会计室领工资时,潘会计却说他的工资已经被领走了。 “什么?我的工资被领走了?谁领走了?” 赵子平满脸疑惑,他爸妈和媳妇还有子康,从来不会惦记他的工资,都是他领回家之后,拿出一半交给家里开销。 潘会计抬起眼皮看了赵子平一眼,拿出账本翻到领取记录,随意说了一句: “是你堂弟赵子胜领的,中午那会儿就领走了,字也是他签的。” “谁?谁领走了?” 赵子平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赵子胜,他不是你堂弟吗?” 潘会计依旧满脸不在乎,甚至还悠闲地掏出一根烟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老潘,你什么意思?” 赵子平眯着眼睛向潘会计,要是这会儿他还没反应过来,那就是真傻了。 潘会计双眼一瞪,伸手“砰”地拍了下桌子: “赵子平,你什么态度啊?” 赵子平看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心里憋着一口气,却没有直接动手。 潘会计在镇汽车站当了很多年会计,就算是马站长见了他也要礼让三分,谁让人家有个好妹妹呢? 潘会计的妹夫在县交通局上班,虽然一辈子都是科员,但罩着潘会计那也是足够了。 “潘会计,咱们汽车站虽然有代领的先例,但人家那是爸妈和媳妇代领,就算代领也轮不到他赵子胜吧?” 赵子平压着火气,声音却愈发冷静: “他既不是我爹妈,也不是我媳妇,凭什么代领我的工资?” 潘会计见赵子平说话的语气软下来了,便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赵子平,你们自家兄弟,既然赵子胜领了这钱,你找他要回来就是。行了,我要下班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说罢,也不等赵子平再说什么,收起桌上的账本,就拎着包往外面走。 赵子平深吸一口气,心里不停地告诫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 但是转身的瞬间,左手伸出一把抓住潘会计的肩膀,扯着让他面对自己,然后右手握拳,狠狠砸在潘会计的脸上。 去她妈的退一步,去她妈的忍一时,谁爱忍谁他妈的忍。 “砰”的一声闷响,潘会计踉跄着后退两步,两道鼻血顺着鼻孔流下,滴在衬衫领口。 “赵子平,你……你敢打我?” 潘会计抬手捂住鼻子,抬头看向赵子平,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他妈的不想干了是不是?” 赵子平扯着脸冷笑一声,晃了晃自己的两条胳膊: “潘主任,我自然是不敢打你的,但是胳膊有自己的想法,我也管不住。” “你……” 潘会计气得七窍生烟,胸脯一起一伏,粗重的呼吸仿佛有人在他喉咙里拉风箱。 “潘会计,我来这汽车站当司机也有两三年了,你应该不至于连我都不认识。” “今天,我的工资被人代领了,你还是想想怎么给我个交代吧!” 赵子平盯着潘会计,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潘会计闻言大怒,伸手一巴掌朝赵子平抽过来,同时嘴里还大骂着: “给你个交代?你他妈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老子给你个交代?平常见面,老子跟你客气两句,你还真当老子是怕了你了?” ------------ 第二十一章好端端的怎么还动上手了? 潘会计的年纪,和赵丰年差不多,他跟赵子平动手明显占不了上风。 手刚刚伸到一半还没碰到赵子平脸,就被赵子平一脚踹在肚子上,整个人狠狠地撞在墙 壁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办公室的桌椅板凳都颤了又颤。 潘会计背靠着墙跌坐在地上,一张脸白得跟糊窗纸一样,肚子疼得好像孙大圣正在里面打拳。 饶是如此,还是吃力的抬头看向赵子平,用尽全身的力气,开口骂了一句。 “赵……赵子平,你……你他妈的,他妈的……想造反是不是?” 汽车站的办公室都是连成一排的砖瓦房,这么大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其他人。 没一会儿,门口就呼啦啦地围了几个人。 为首的王主任一马当先闯进来,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再看看地上的潘会计,一时间也有点懵逼。 整个汽车站,谁不知道潘会计在县交通局有关系? 别说他这个当主任的,就算是站长见了潘会计也客客气气的。 他下意识抬头看向赵子平,皱着眉头在心里嘀咕: 赵子平这王八蛋该不会是疯了吧? “子平,老潘,你们这是怎么回事,都是一个单位的,这是要干什么呢?” 王主任说着话话,招呼门外看热闹的两个司机进来: “来来来,赶紧扶潘会计去卫生所看看,可别真出什么事情了。” 潘会计心底咽不下这口气,有心再跟赵子平掰扯两句,可肚子实在疼得厉害,所以只能任由人把自己架起来去卫生所。 等潘会计走了,王主任这才看向赵子平,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边弯腰捡刚才被震在地上的文件,一边问: “我说子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还动上手了?那姓潘的什么背景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招惹他?” 王主任满脸的关切,看着是真心为赵子平着想。 实际上,赵子平工资被代领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甚至他还知道,赵子平的200块钱工资,那个叫赵子胜的只拿了170,剩下的30全都进了潘大军的口袋。 王主任脑子里想着这个事情,不免对潘会计这行事风格嗤之以鼻。 担着这么大的风险出手,结果就为了30块钱? 真他妈的脑子被驴踢了,这要换做他,少说也是见面分一半。 赵子平翻出账本,找到工资表那页递给王主任: “王主任,我在咱们站上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哪个月工资不是自己签字领的?” “我今天没请假,姓潘的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他让赵子胜代领我的工资,这不是明摆着给我找不痛快吗?” “今天这口气我要是忍了,以后怕不是随便来个人都能代领我的工资了?” 赵子平实话实说,潘会计在交通局的关系和站里的处境,他一清二楚。 不管在什么单位,会计都是个肥差,潘会计自然也不例外。 按常理来说汤汤水水那点事情,肯定是一把手马站长拿大头,剩下的王主任一份,会计一份。 可这潘会计倒好,仗着自己有个在县交通局当科员的妹夫,这两年不但把王主任那份昧下了,今年开春连马站长的那份他也自己吞了一部分。 好家伙,这马站长能忍你? 可人家马站长偏偏就能忍,今年不但在工作上对潘会计格外关照,私底下还经常邀请潘会计去家里吃饭。 要不然,‘就算是马站长见了潘会计都要让他三分’,这句话是怎么传出来的? 正是应了那句:欲要让其亡,必先让其狂!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换做以前赵子平是看不明白的,也不怎么关心。 可自从立堂之后,上班开车,下班看事,晚上做梦,不是在上课,就是在上课的路上。 很多事情,倒是慢慢能看明白了。 这也是他今天敢对潘会计动手的底气所在,事情闹大了,于公于私马站长都会站自己这边。 “哎!” 王主任拍拍赵子平的肩膀,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是一副“我都懂,但是咱们惹不起人家”的表情。 “行了,多的我就不说了,你先回吧,呆会儿我给站长打个电话,让他明天抽空来一趟。” 赵子平点点头,朝王主任道了声谢,目送王主任的背影出了办公室,才暗暗骂了一句: 真他妈的“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子平出了汽车站,去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给马站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骑上二八大杠回家。 一进院子,看见猫蛋和狗蛋都穿上了自己给买的新衣服,两张小脸笑得跟花儿一样,他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来。 “子平回来了,赶紧洗手吃饭。” 媳妇王丽丽从厨房出来,弯腰抱起狗蛋,带他去洗手。 赵子平洗了手,进了屋子围着炕桌坐下。晚上吃捞面,媳妇的手艺,面条筋道,配上满是大片肉的农家菜,赵子平一口气干了两大碗。 饭后,他把工资的事情和爸妈说了,表示这钱他明天肯定要回来,让老两口不要担心。 这要是换做以前,赵丰年肯定要劝儿子,都是一家人,互相帮助是应该的,钱领了就领了,下次不给他们就成。 可是,自从他父亲赵福全把棺材本都借给丰收之后,他就只是一袋一袋地抽旱烟,涉及父亲和弟弟两家的事情,更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哼,子平你明天一定要把钱要回来,这要是开了个头,以后就敢月月领你的工资。” 以往一向沉默的母亲崔红英,这些日子话明显多了。 “对对对,妈说得对,二哥你一定要把这钱要回来,那家人太不要脸了,这次不要,以后肯定还敢这么干。” 第二天上午,赵子平开着客车从县城回来的时候,王主任招呼他去马站长办公室。 马站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等赵子平进来之后,点头示意他坐下。 “老潘,事情我都已经听老王说了,代领工资的事情你办得太草率了。” 话音未落,赵子平心底就响起了黄萌萌的声音: “这老货也不是个好东西,真是不知道你们人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赵子平抿了抿嘴角,没有说话。 潘会计的脸依旧肿得厉害,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憋了一肚子的状,就等着马站长把赵子平叫过来,他当面告状。 结果,马站长第一句话就给他干懵了。 他满脸惊愕地抬头看向马站长,甚至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赵子平见状,心底不由感慨一句: “就这么智商,怪不得干了这么多年也只是个会计。” ------------ 第二十二章工作期间请称呼我的职务 “老马,我……” 潘会计急了,“噌”的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就要张嘴解释,结果刚刚开了个头就被马站长摆手打断了: “潘会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你干了这么多年会计,应该知道咱们车站的规矩。” “代领工资这个情况,别说是赵子胜一个堂弟,只要赵子平不点头,他爸妈媳妇都没资格代领。” “根据县交通局定下的规章制度,任何代领工资的情况,必须要先询问清楚员工本人的意见,或者符合某些特殊情况,才可以签字代领。” “赵子平现在身体健康,且有自主行动能力,明显不符合规章制度中的特殊情况。而你发工资的时候,也没有询问过他本人的意见。” 马国强面无表情,言语犀利,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潘会计顿时就傻眼了,他呆愣愣地盯着马国强,嘴唇嗫嚅了好几次才慢慢开口: “老马,看在我们……” “潘会计,工作期间请称呼我的职务,马站长!” 马国强满脸严肃地看向潘会计,说话的语气明显重了几分。 余光扫过赵子平,见这家伙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那儿,眼观鼻,鼻关心,仿佛压根没听到刚才那些话。 “潘会计,介于你在工作期间犯下的严重错误,现在要求你赔偿赵子平同志一个月的工资,并且记一次过,三年之内不得评选先进个人。” 马国强显然早就决定好了,压根不在乎潘会计的态度,只是在通知他结果。 “马站长,赵子平的工资是赵子胜领走的,凭什么让我赔?” 潘会计不服气,抬头瞪着马站长,满脸的悲愤。 他想不明白,马国强明显上个月还叫自己和他一块儿喝酒,那时候两人还好得跟亲兄弟似的,怎么如今突然就翻脸了? 马国强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只是继续说: “这是车站的决定,你如果不服气,那这个钱车站会先垫上,下个月从你的工资里扣。” 说到这儿,马国强看向潘会计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凌厉: “但是,车站将对你做出降级停职停薪的处罚,你自己选。” 潘会计顿时就傻眼了。 他看着马国强,满脸的失望,那表情与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多情女在看负心汉呢! 可是,想想降级停职停薪,潘会计没办法,只能咬牙切齿地扭头看向赵子平: “行,赵子平,我给你赔行了吧?拿着这钱给自己买口好棺材!” 说罢,解开自己中山装上衣的扣子,把手伸进内衬兜里,掏出两百块钱“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赵子平冷冷一笑: “多谢潘会计了,不过我买不买棺材就不用您操心了,您有空还是多操心操心您儿子吧。” “听说您儿子一天到晚没个正经工作,带着一帮子地痞流氓捞偏门,说不准哪天就用上棺材了。” 潘会计一听这话,气得双眼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等潘会计出去了,马国强这才满脸笑容地看向赵子平: “子平,姓潘的就那点脑子,今天这个事情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有我压着,他不敢把你怎么样,可背地里的手段肯定少不了,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子平点点头:“我知道了马站长,多谢您今天替我主持公道。” 马国强摆摆手,他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有些话点到为止就行: “对了,我看了排班,你这个星期天休息?要是没事的话,我和武兵去你家给仙家磕个头。” “金宝脸上的黑疮已经好了,在医院住了这么些日子,已经完全看不出半点印记了。” 赵子平也没推辞,点头应下,又和马国强寒暄两句,就回家去了。 回家吃了饭,拿出100块钱给崔红英女士交了生活费,正给猫蛋狗蛋洗漱呢,听到外面吵吵嚷嚷的。 “子平,你听到外面吵闹了吗?” 王丽丽抬头朝外面看,脸上明晃晃地写着“我想听八卦”几个大字。 母亲崔红英也没了干活的心思,在门口叫上儿媳妇就走了。 赵子平给两个孩子洗漱完,一人给冲了一碗麦乳精喝了,漱了口,就哄着他们睡觉。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两位女士才回来,王丽丽一边洗漱一边给自己爷们说刚才的热闹。 “镇上一个叫潘大军的带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年轻人来找子胜要钱,说子胜欠了他200块钱。” “刚开始的时候,子胜还在那儿耍赖,结果人家进屋就砸,满屋子的家具砸了个稀巴烂,最后还是小叔小婶找爷爷借了200块钱给了,才把人打发走。” 赵子平笑着跟媳妇敷衍了两句,见两个儿子睡熟了,自己也去洗漱。 接下来的几天,赵子平该上班上班,该回家回家,日子过得也算舒坦。 车站的几个员工却一直在背地里打赌,赌潘会计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要等多长时间才会给赵子平穿小鞋。 有人赌半个月,有人赌一个月,王主任虽然没有参与其中,但有小道消息说,就是他撺掇几个员工打赌的。 这天下午,赵子平下班回家的路上,黄萌萌让他赶紧回家,家里来人了。 回了家,果然已经有人等在家里了,这人是和王万宁一块儿来的,三十来岁的样子,一脸的横肉,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角色。 “子平回来了?” 王万宁是熟人,这会儿正坐在院子里和赵子康说话,见赵子平回来就笑着起身打招呼。 他身边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笑着朝赵子平点头。 “王哥,你来也不说提前打个电话,我好早点回来。” 赵子平笑着寒暄,王万宁见赵子平很给面子地叫自己的“王哥”心里很是高兴。 “嗨,这不是事情着急,想着干脆跑一趟。这是我兄弟叫毛三斤,县里的黄河大酒楼就是他开的。” “三斤,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赵大师。” 毛三斤立刻笑着伸手跟赵子平打招呼: “赵大师你好,冒昧上门,还请您不要见怪。” 赵子平和他握了握手:“毛老板你好,你既然是王哥的朋友,那就不是外人,叫我子平就行。” “那什么,子平你先吃饭,吃完了咱再说事儿。” 王万宁朝他摆摆手,赵子平也没客气,进了厨房接过媳妇早已经盛好的一碗豆角肉片蒸面,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饿,是真的饿。 吃饱喝足,这才招呼王万宁和毛三斤去偏房说话。 ------------ 第二十三章眼下终于看到点希望了 毛三斤从裤兜摸出一盒华子,给王万宁和赵子平各散了一根,这才开始说起自己的情况。 “我有四个孩子,老大和小四都是儿子,小四上个月刚过了三岁生日。” 只介绍了这么一句,毛三斤的眼眶就忍不住开始泛红。 “这么小的孩子正是什么也不懂,疯玩疯闹的事情,我媳妇一个没看牢,他就从我家屋背上摔下来了。” “三米多高的屋背,掉下来孩子口鼻出血,我们赶紧送医院,在医院住了七八天,大夫说能出院了。” “孩子住院的时候,看着蔫蔫吧吧呆呆傻傻的,我们也没当回事,只以为他是受了伤,身子不舒服,精神头不足。” “结果……结果……” 毛三斤说到这儿,声音开始变得哽咽,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看赵子平: “不好意思,让赵大师看笑话了。” 赵子平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说。 “结果回家之后,小四又发起了高烧,而且开始说胡话,我们只能再次送医院。” “奇怪的是,孩子送医院就能退烧,一回家就发烧,我妈信这个,就找了个先生给做了场法事,但没什么用。” “后来又去市里找了个先生,来看了一眼说孩子的魂被扣了,他能力有限,要不回来。” “再后来,找了你们镇上的刘半仙,又做了场法事,还是不管用,孩子现在一直在医院住着,可医院如今也压不住,开始低烧了。” “我……我妈因为这个事情着急上火,连着熬了几天也病倒了,媳妇在医院照顾着,家里都乱套了。” “赵大师,您看能不能去医院看看,孩子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毛三斤说到这儿,从裤兜拿出一个红包放到桌子上,看着鼓鼓囊囊的,应该装了不少钱。 “赵大师,我知道你们这行的规矩,这是车马费,要是能看好孩子,我另外还有重谢。” 赵子平没有看那红包,只问: “孩子现在在哪家医院?” “在县医院。” “这样,我明天上午九点去县医院看看情况。” 赵子平想了想,觉得时间应该来得及。 第一趟班车八点半到县里,十点半从县里回镇上,到时候他让售票员老张在车上等着就行。 毛三斤一听赵子平答应下来,立刻站起来道谢。 赵子平把红包从桌子上拿起来塞回毛三斤手里: “这钱你先拿回去,等我明天看过孩子再说。” 毛三斤满脸诧异地看了赵子平一眼,又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王万宁。 王万宁朝他点点头: “就听子平的吧,他说等看了孩子以后再说,那就先见见孩子。” 毛三斤心底松了口气,心底万分庆幸自己拉着王万宁一块儿过来了。 这段时间,他家请了几个大师,一个个脾气怪得厉害,全他妈的跟大爷似的难伺候,一个不顺心就甩脸子要加钱。 偏偏自己儿子还指着人家,毛三斤就算再不满意,也只能小心伺候着。 来之前,王万宁跟他说赵子平这个人态度随和,没什么架子,他自己过来也行,可他就是不放心。 如今看来,本事怎么样不知道,脾气倒是比那些人好不少。 第二天上午十点,赵子平准备出现在县医院门口,毛三斤早早就在那儿等着了,见人来了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 “赵大师,您来了,吃过饭没有,要不咱们先去吃饭?” 赵子平摆摆手: “毛老板,我吃过饭了,咱们先去看看孩子吧。” 毛三斤听了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加真诚。 眼前这个赵大师,不管怎么样,这个办事的态度他很喜欢。 赵子平跟着毛三斤进了住院部二楼一个单独的病房,病房里坐着个孩子,看着无精打采的,手里拿着个小汽车在玩。 床边坐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见毛三斤带人进来,赶紧站起来招呼。 “赵大师您好。” 赵子平点头朝她笑笑:“嫂子客气了,我先看看孩子。” “哎,哎,那就麻烦您了。” 女人明显非常高兴,让出位置让赵子平坐下。 赵子平今天早上走的时候就提前点了香,跟仙家说了这个事情,因此这会儿问了孩子的出生年月日和籍贯,就座着等。 事情是黄九宵去查的,没一会儿赵子平就打了两个哈欠,眼角流出两滴生理性泪水。 “这孩子确实被吓掉魂了。” 赵子平淡淡地开口: “要是孩子出事的当天晚上,自家人拿件孩子的衣服,带点孩子爱吃的,去路口叫两声就没事儿了。” “如今,他的魂被扣了,需要去找回来。” 毛三斤两口子一听孩子的魂被扣了,顿时吓等脸都变了: “赵大师,赵大师,您可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他还这么小,以后要是一直这么痴傻,可怎么办啊?” 女人瞬间就哭起来,这些日子她被儿子折腾得心力交瘁,全凭一口气撑着。 如今得了这么个结果,身子软得站都站不住,还是毛三斤眼疾手快,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 “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 赵子平开口安抚了一句,这才看向毛三斤继续问: “孩子的爷爷还在世吗?” 毛三斤虽然不知道赵子平好端端的怎么突然问这个,不过还是摇头: “我爸在小四两岁的时候就得病走了。” “嗯。” 赵子平点点头: “这就对了,孩子的魂是被他爷爷扣了。” “什么?” 毛三斤两口子一听这话,大吃一惊,两人相视一眼,满脸的惊愕。 最后,还是毛三斤先开口: “这……这怎么可能,我爸他生前最疼小四了……怎么可能会害小四?” 赵子平坐在椅子上开口解释: “人活着的时候和死了完全是两种概念,人死了之后慢慢地就只剩下执念了,他只记得自己生前最疼爱的是小孙子,见小孙子的魂跑出来了,就想着把孩子带回去,永远陪着自己。” “当老人的这个心思是没有错,只是现在已经是人鬼殊途,有些心思虽然没错,但是真做起来就特别残忍。” 毛三斤两口子完全傻眼了,呆愣愣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那……赵大师,那这该怎么办才好?” 过了好一会儿,毛三斤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这事儿,说难也不难,你们给老爷子准备点香烛供品,金银元宝之类的,今天下午咱们去墓地找老爷子说道说道。” 这个事情,黄九宵已经给出了解决方案,赵子平也觉得靠谱。 “哎,好,好,找大师,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毛三斤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小四生病的这些日子,全家人都被折腾得够呛,眼下终于看见点希望了。 ------------ 第二十四章这世上的事情他不由我啊…… 当天下午赵子平开着客车回到镇上的时候,毛三斤和他媳妇已经等在那儿了。 孩子也遵照赵子平的意思,办了出院回了家,奶奶给看着。 眼见赵子平从汽车站出来,毛三斤两口子赶紧下车迎过来: “赵大师下班了,咱们先去吃口饭吧。” 赵子平摆摆手:“毛老板,我打个电话跟家里说一声,吃饭就不必了,正事要紧。” 毛三斤点点头,见赵子平去打电话,就赶紧跑去路口买了五个刚烤出炉的芝麻饼和一瓶矿泉水。 赵子平打完电话过来坐车的时候,毛三斤把东西递给他,略带歉意地表示: “赵大师,今天时间着急,但也不能让您饿着肚子干活,先吃口垫垫肚子。” 赵子平没有推辞,接过芝麻饼吃了三个,又喝了半瓶水,肚子里总算是舒服一点了。 毛三斤出生在一个叫毛家庄的村子,属于流裕镇,在杨林县南边,赵子平所在古交镇则在杨林县的北边。 桑塔纳足足走了三个小时才到了地方,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毛三斤明显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一进村子就有人出来招呼,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毛三斤叫他五叔。 毛五叔带着两人一起去了毛家的老坟,说是怕毛三斤有些日子没回来了,怕找不到路,实际大家都明白,主要是想过来看看。 至于毛三斤的媳妇,她留在村子里等着,帮忙做饭。 这年头,老百姓普遍迷信,尤其涉及祖坟的事情,更是慎之又慎,毛五叔就是怕毛三斤带人来祖坟乱搞一通,影响老毛家其他人。 三人到了祖坟,赵子平示意毛三斤去点香烧纸,他自己则站在周围大概看了一眼。 他刚刚出道,风水这些其实还看不大明白,只能简单地感到一个舒服,或者不舒服。 这里解释一下,出道仙和出马仙的区别。 出道仙虽然也是供仙家看事的,但是仙家来的时候,看事的整个过程,包括说了什么话,事情该怎么办,弟马是一清二楚的。 甚至于,弟马要是觉得仙家说的这个解决方案不合理,也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和仙家商量着来。 而且,供出道堂的弟马,仙家也会慢慢地教弟马一些本事,弟马的生活习惯,脾气秉性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仙家,双方算是共同学习,一起进步。 出马仙则不一样,大部分出马仙看事的时候,老仙来了之后,看事的过程弟马是完全不知情的。 简单来说,就是出道仙看事、解决事情的时候,弟马和仙家双方有商有量。 出马仙看事、解决事情的时候,完全由老仙家说了算。 所以,赵子平供的仙堂虽然有会看风水的仙家,但他本人其实不怎么会看,后期能不能看,取决于他自身悟性和仙家愿不愿教。 毛三斤摆好供品,点了香,烧了元宝纸钱,然后开始和老毛念叨小儿子的事情: “爸,我知道您生前最疼小四,您想看看孙子这无可厚非,可您毕竟已经不在人世了,再扣着小四不放,这孩子以后……” 毛三斤说到这儿,又开始哽咽了。 “爸,我知道您老人家心里头有怨气,咱家日子刚刚好起来,您就病了……当儿子的心里头也疼得厉害,可这……可这世上的事情他不由我啊……” 毛三斤跪在老父亲庙前念念叨叨,双眼含泪。 赵子平看到,老毛的坟墓前飘起一道朦胧的人影,这人影身边还有一道模糊的几乎维持不住人形的影子,小小的一个,想必就是毛小四。 老毛飘在墓上方,冷眼看着儿子跪在那儿念叨什么,他的嘴巴也开始一张一合地说话: “你个不孝子孙,我不过是想我的小孙孙,想看看他怎么就不行了?” “你竟然还带了人来对付我,毛三斤,我临了临了就这么一个心愿,让小四多陪我几天,我有什么错,你竟然还找人来对付我?” “我……” 赵子平在心里听着老毛说的义愤填膺,满腹委屈,轻轻叹了口气,心绪有些复杂。 这世上的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奇怪,明明大家都没有错,可就是要站在对立面。 “毛俊(毛三斤父亲),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一切于你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你何必如此执着?” “你若真的爱孙心切,就该放他回去好好生活,你忍心看着他小小年纪就魂归地府?” 老毛的魂影剧烈颤抖,一阵风吹过,呜呜咽咽的,似有千般不甘却不知从何说起。 毛三斤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急忙跪在地上开始“砰砰砰”的磕头: “爸,爸,我求求您了,我求求您了,放了小四吧,他还那么小……爸,爸……小四还那么小,您老人家忍心看他……看他……” 说到这儿,毛三斤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一边是他儿子,一边是他老子,他不想失去儿子,可也不忍看着老子失望。 老毛的魂影在风中晃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似乎开始动摇。 赵子平立刻趁热打铁: “毛俊,只要你把孩子放了,回头我让毛三斤给您多送点金银元宝,再让他给你送两个童男童女下去伺候,你看怎么样?” 老毛转头朝赵子平看过来,似乎有点想要讨价还价的意思。 “子平,别和这老鬼说了,真是惯得他,我抽两巴掌保准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他不敢撵鸡。” 黄九霄身影一闪,从赵子平体内出来站在老毛身边,恶狠狠地瞪着他。 老毛被吓得魂都开始飘了,是真正意义上的开始飘了,仿佛被人吹了一口的烟雾,丝丝缕缕地飘。 “好,好,金山银山,童男童女,一个都不能少。” 鬼怕恶人,一点不假! “好,您孙子我们就带回走了。” 赵子平立刻点头答应,黄九霄冷哼一声,袖袍挥动间毛小四那缕淡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魂魄便被拢入袖中。 老毛魂影一闪,立刻就钻入坟墓。 赵子平朝依旧在那儿跪着的毛三斤开口: “走吧,事情办好了,这两天你抽空去纸扎店买一座金山,一座银山,一对童男童女,给老爷子送下去。” 毛三斤还有点懵逼,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又认认真真地给老毛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 毛五叔见这两人只是点了香,烧了点纸,没有动祖坟,也彻底放下心来。 ------------ 第二十五章兜里没钱怎么哄女孩子? 毛小四丢失的魂找回来,三人下了山,一块儿去了毛二叔家里,毛三斤的媳妇早已经准备好热腾腾的饭菜。 赵子平也没客气,吃了一顿热乎的,填饱了肚子,这才上了车往毛三斤家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去了县城毛三斤家里,黄九霄把毛小四的魂送入孩子体内,睡梦中的孩子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好了,接下来多带着孩子晒晒太阳,晚上不要出门。” 赵子平叮嘱了一句,毛三斤连连点头,拿出一个早已经准备好的红包塞到赵子平手里: “赵大师,今天的事情谢谢你了,往后有用得着我毛三斤的地方,您尽管开口。” 赵子平没有推辞,收下红包放进衣兜,神色平静: “毛老板不用客气,我也是拿钱办事。” 事情办完,毛三斤开车把赵子平送回家,又说了好一通感谢的话才离开。 赵子平还是头一次回来这么晚,爸妈媳妇和弟弟都在等着,等见到人了才睡觉去了。 赵子平和媳妇进了屋子,趁着泡脚的时候把毛三斤给的红包拿出来递给媳妇: “这是今天毛老板给的钱,你收着。” 王丽丽接过红包打开一看,嘴巴再次张成了个O型,里面有零有整的,给了888。 “今天这个老板是干什么的啊,这么有钱?” “县城有个黄河大酒楼就是他开的,他家小四从屋背上摔下来,吓掉了魂,被孩子爷爷带着一块儿玩,找不回来。” “他本人是流裕镇那边的,所以来来回回得费了不少时间。” 赵子平随口解释了一句,接过媳妇递过来的擦脚巾把脚擦干净,又和媳妇叮嘱了一句: “明天偷偷给子康拿50块钱,他如今正是谈对象的年纪,兜里没钱怎么哄女孩子?” “对了,前些天爸妈不是说请媒人吗,怎么这两天又没动静了?” 王丽丽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妈托的那媒人见了面,两家谈得不痛快。” 赵子平皱了皱眉头: “因为什么不痛快?家里钱不够?” 王丽丽把钱收到柜子里,然后把洗脚水倒了,进了屋子躺在炕上,这才小声跟自己男人说: “咱们这边娶媳妇,彩礼多一点的888,一般的688,最少的488,子康和那姑娘好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初那姑娘问过她家里,彩礼要688,不高也不低。” “谁知道,前些日子你把外债要回来,现在大家都知道咱家有钱了,那姑娘家咬死了要1288的彩礼。” “爸妈心里不痛快,子康这些日子也不怎么和那姑娘接触了,那姑娘偷偷过来找了他两次,来一次子康的眼睛就红一次。” 赵子平伸手把媳妇抱在怀里问: “那姑娘,是不是有哥哥或者弟弟要结婚?” 王丽丽立刻点头: “可不是,问题就出在这儿,当初咱们结婚的时候你家给了488的彩礼,我爸妈按照咱们这边的习俗给你家退了88,然后给我陪嫁了400,实际这488我都带回来了。” “你也知道,咱们附近的这些村子,彩礼基本都是这么办的,有家里实在困难的,也会自己留个一两百办酒席,剩下的女方都带回来了。” “可子康谈的那对象,家里有个弟弟要结婚,1288的彩礼,他们家准备退88,让子康对象带回来200,那1000他们要自己留着。” 赵子平不太想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只问: “那那姑娘是怎么想的?” 王丽丽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那姑娘上次偷偷过来找子康的时候我也在呢,也是个拎不清的,非说咱家现在有钱了,她爸妈把她养这么大,就当是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了。” “我看得出来,那姑娘是真稀罕咱家子康,可她……她也是真糊涂啊,1288就算带回来888,那也是她和子康两口子安顿新家的钱。” “女人呐,从谈婚论嫁的那天起,娘家就不是家喽!” 王丽丽今天估计也累着了,一股脑儿的说了这么多,就已经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赵子平依旧早起吃饭,然后骑上二八大杠去车站上班。 和潘会计要了车钥匙,双方又检查了油耗和里程数等细节之后,签了字,赵子平打开车门上车。 售票员老张跟着他一块儿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从裤兜摸出两根自己卷的纸烟,点着了递给赵子平一根: “子平,今天开车小心着点,我估计姓潘的要憋坏水了。” 老张这个人在整个车站的存在感很低,平常不怎么说话,也不跟车站的人扎堆。 不过,根据赵子平对他的观察,这是个聪明人,车站很多事情都瞒不过他的眼睛。 “老张,你说我的车要出了什么事情,站里会怎么处理?” 赵子平一边发车,一边扭头看了老张一眼。 老张抽了两口烟,吐了几个烟圈这才开口说话: “这得看是出了什么事情,要是车损,马站长估计不会为难你,但要是其他事情他也没办法。” 老张没说是其他什么事情,但赵子平心里很清楚。 等客人上了车,赵子平开着车很快出了镇上的石子路,轰隆隆地往县城的方向。 走了十几分钟,路口有人拦车,赵子平踩了刹车减速,上来两个吊儿锒铛的年轻人。 看着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全都梳着低配版的“郭富城头”,上身统一掉皮的皮夹克,下身是一条膝盖打着补丁的牛仔裤。一个补丁打左膝盖,一个打右膝盖,脚上穿着妈妈纳的千层底布鞋,站在一块儿颇有点“哼哈二将”的意思。 两人一车上就挑了个最前面的位置坐下,然后开始抽烟。 也是自己卷的飞马烟,一次点三根塞嘴里抽,吞云吐雾的没一会儿车厢里就烟雾缭绕,跟要升仙似的。 有女人孩子被烟熏得直咳嗽,想要伸手开窗户,一个年轻人就恶狠狠地冲着对方喊: “谁他妈的敢开窗,老子就把他从窗户上扔下去,被碾死了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开窗的人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捂着孩子的鼻子安静地坐着。 “窗户都打开通通风,车上还有妇女孩子呢,呛得能行?” 老张从副驾驶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然后率先打开自己身边的窗户。 那两个青年互相对视一眼,冷笑一声,从自己位置上站起来,指着老张骂道: “你个老东西,耳朵聋了?你要是敢开窗户,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脑袋开花?” 说着话,还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出刀刃,胡乱地挥舞几下。 ------------ 第二十六章坐霸王车 老张年轻时候就在车站当售票员,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不少,事情也见了不少,自然看出这两人是冲着赵子平来的。 因此,他不再说话,而是转身看向赵子平,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赵子平找了个安全的地方把车停稳,打开中间的车门,然后朝两个“郭富城头”招招手,示意他们下车解决。 两人年轻人见状,胡乱舞着手里的弹簧刀,“嘿嘿”一笑,从中间的车门下车。 赵子平一见两人下车,一步窜上驾驶位,用最快的速度按下关门,然后一脚油门,客车发出“轰隆”一声窜出去老远。 两个“郭富城头”吃了满嘴的黑烟,看着距离他们越来越远的车屁股,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着车屁股跳脚大骂。 车上的乘客见那两个小混混终于下去了,一个个骂骂咧咧的开窗户,几个男人又开始抽烟吹牛: “这两个小逼崽子,要不是他们跑地快,我非动手抽他们不可。” “就是就是,也不知道是哪个老爷们裤裆没拴紧,漏出这么两个不是人的东西。” “嗨,这也就是我年纪大了,但凡是在两三年前碰上这种事情,非得把那两个小兔崽子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 老张听着几个乘客在那儿吹牛,扯了扯嘴角扭头看向赵子平,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你要下车跟那两个小年轻单挑呢!” 赵子平“嘿嘿”一笑:“我又不傻,开车的时候跟乘客打架,单单这一条闹到站长面前,就够让我滚蛋的。” 老张非常满意地点点头,说话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肯定: “年纪轻轻就能这么沉得住气,挺好!” 中途有了这么个小插曲,车上的乘客们开始了以“想当年……”“我年轻那会儿……”为开口的吹牛大会。 赵子平时不时地听一耳朵,最后还听到了一个玄学故事。 说是有一年下大雨,黄河涨水了,路上全是泥坑,有一辆客车陷进去出不来。 有个女人下车之后,看见沙滩冲上来一块金子,她悄默默地拿了,回家之后就开始生病,不到一个月人就死了。 死的时候也是特别的怪,明明人在炕上躺着,可身上湿漉漉的,口鼻不停的出水,就好像刚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 从古交镇到县城的路,经过高家山镇,古交镇和高山山镇中间的这些村子,大部分都在黄河边上。 每年都有不少游泳的孩子、大人被这条母亲河带走了,当然也有冲上来的尸体,棺材,等一些奇怪的东西。 关于母亲河的诡异故事,赵子平可以说从小听到大,刚才讲的“女人捡金子”的事情,他也听过其他版本。 过程什么样的不知道,反正开头就是男人、女人、孩子、我爷爷、我太爷爷等各种各样的主角,结果就是死的诡异又奇怪。 车子到了县车站,赵子平等乘客下了车,自己把窗户打开,车门打开,通风透气。 他则和老张在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一块儿抽烟,喝水,上厕所,顺便听其他车站的司机们闲聊。 慢慢悠悠,拖拖拉拉,一个半小时过去,然后就起程回镇上。 到点的时候,车上的乘客差不多已经坐满了,赵子平注意到,车上坐了三个年轻人。 三人一个梳着“郭富城头”,脚上穿着一双皮鞋。一个梳着“汉奸头”,脚上穿着一双解放鞋。还有一个寸头,脚上穿着一双千层底。 三人上车之后就近坐在一起,等车开出了县城,老张起身一个一个地收钱,轮到“皮鞋男”的时候,他在身上摸了两把,然后非常歉意的表示: “师傅,实在是不好意思,今天走得太急,忘记带钱了。” 老张抽了一口烟,眼皮也没抬地说了一句: “子平,停车、开门,这有个没带钱的。” 赵子平不是第一次碰到这种坐霸王车的,因此只是稍微踩了踩刹车,车子放满了速度,以作警示。 “师傅,我们三个是一起的,家里头出事了要着急回去,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说不准我们明天还坐这趟车呢,到时候一起给。” “解放鞋”和“千层底”也满脸真诚地开口,不过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话纯纯糊弄人的。 “没钱就下车。” 老张冷冰冰地说了一句。 “皮鞋男”一把扯开上衣扣子,腰间露出一把成人手臂长的砍刀: “朋友,我们不针对你,识相的就闭上你的嘴,滚蛋。” 老张抬头仔细看了三人一眼,顿时皱起了眉头。 眼前这三人,很明显不是早上碰见的那两个小流氓,随便忽悠一下就能了事的。 “你们想怎么样?” 他沉声开口。 “解放鞋”冷冷一笑,一把扯开自己的上衣,同样露出一把砍刀,目光阴沉地盯着赵子平的后脑勺: “朋友,我们这趟是来找赵子平的,都是混饭吃的,给你面子吧,要不然这车上的人有一个我们砍一刀。” “千层底”脸上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如同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突然吐出了蛇信子: “朋友,你放心,我们也不想被枪毙,下手很有分寸,只要见点血就成。” 老张心里猛地一缩,他记得上一次碰见这么凶的,好像还是四五年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镇汽车站刚成立,客车也没有现在多,他就碰上这么一档子事情。 那次,车上的乘客全都受了伤,虽然行凶的人最后抓住了,但是穷光蛋一个,最后还是车站拿出一笔钱安抚了乘客。 赵子平踩了刹车,等车停稳了,自己打开车门下了车,等在路旁边。 三个年轻人也笑眯眯的下了车,走到赵子平身边一个字不说,抽出腰间的砍刀就朝他身上招呼。 赵子平吓得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身子莫名闪了一下,就躲开面前的三把刀。 “放松,我要上身了,这三个家伙身上可都是背了人命的,你弄不过他们。” 黄萌萌略显焦急的声音在赵子平心中响起。 赵子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尽可能地放松心神。 下一刻,耳边响起“嗖嗖嗖”的破空声,睁眼的瞬间三把砍刀当头落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身体是他自己的,但他这会儿好像是个看热闹的人。 ------------ 第二十七章这是人能有的速度? 赵子平看着自己的身体,抬腿迈步,右臂一挥,三人的胳膊就被夹在腋下,左手握拳,“砰砰砰”三下。 三人的脑子都是懵的,只感觉胳膊突然使不上力气,肚子也好疼,然后身子就软了。 “这是人能有的速度?” 处于游离状态的赵子平,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就见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人倒在地上。 “好了,我不能长时间这么上你的身。” 黄萌萌说话的功夫,已经从赵子平身上退下来了,这一系列的动作看着有点费劲,实际发生也就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赵子平只感觉头晕眼花,身子发软,踉跄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缓一缓,你稍微缓一缓。” 或许是刚才动手的缘故,黄萌萌的心情不错,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几分欢快。 赵子平将自己半边身子都靠在车门上,深吸了两口气,感觉能站稳了。 “你这身体素质太差了,可得好好练练,要不然以后真遇到个万一,我一上身你就废。” “太极拳,八段锦,五禽戏这些地,你会什么就练什么,实在不行以后去镇上上班不要骑自行车了,跑着去……” 黄萌萌的声音在心里不停歇,但是赵子平已经没心思听这些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三人,朝老张招招手,示意他下来帮忙。 老张稍微犹豫了一下,很快从车上拿了麻绳,帮着把三人手脚捆结实了拖到车上,三把砍刀放的副驾驶座位下面。 赵子平坐回驾驶位,从裤兜摸出烟盒给老张散了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抽完了,这才开始发车。 刚才在路边的那一幕,车上的乘客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这会儿也没人敢催赵子平赶紧走。 回去的路上,平日里吵吵嚷嚷的车厢里分外的安静,有那么一两个晕车都捂着嘴不敢吐。 等到了镇汽车站,赵子平等乘客下了车,然后又开着车去了派出所,把赵子恒叫出来,让他过来抓人。 赵子恒是“人在办公室坐,功劳从天上来”。眼看着三个被制服的歹徒和三把明晃晃的砍刀,喜在一张嘴都咧到耳根子后面去了。 “好好审审,我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临走的时候,赵子平和赵子恒小声嘀咕了一句,赵子恒捣蒜似的点头。 人只要进了他们派出所,有的是手段让他们吐口。 赵子平也深知这一点,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禁止暴力执法”“嫌疑人、犯罪分子也有人权”之类的概念。 等赵子平回到车站,事情都已经传开了,马国强第一时间招呼赵子平去办公室谈话。 “你人没受伤吧?” 马国强说话的功夫,上上下下打量着赵子平,又给他倒了杯水。 赵子平坐在椅子上,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我有仙家护着,没受伤。” 马国强“嗯”了一声,给赵子平散了一根烟,这才斟酌着开口: “姓潘的是个什么人,我自忖也了解几分,他绝对没能耐搭上那种亡命徒。好好想想你最近是不是还得罪什么人了。” 赵子平抽了两口烟,等吐出一连串长长的烟圈,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开口: “回来的路上,我思前想后,实在想不出这些天得罪什么人了。” 马国强没再说什么,只叮嘱他以后开车小心点。 下午这一趟没遇到什么意外,赵子平回家的路上心事重重,最后觉得这事儿很可能跟子胜有关系。 心里是这么想的,可理智又觉得不大可能。 赵子胜毕竟是自己堂弟,就算自己真和他结仇了,他也不可能奔着自己的命来吧? 再说了,别看子胜平日里吆五喝六的,认识镇上的这个大哥,那个二哥的,实际上人家也就忽悠着让他去耍钱。 真要让人家替他去杀人? 那帮家伙一个个精的跟猴儿似乎的,就算动手打人也多挑肉厚的地方,看着血刺呼啦地吓人,实际上就是缝几针的事情。 等回了家,热腾腾的稀饭和豆角焖面端上桌的时候,赵子平便把脑子里想不明白的那些事情都清空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吃饱喝足,子康把院子扫了一遍,赵丰年同志把今天担回来的一担糜子穗平铺在院子里,拿了两把连枷开始打麦穗。 连枷是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有的脱粒农具,用途非常广泛。 打芝麻,打黄豆,打高粱,打谷子…… 连枷是由长柄和一组可旋转的木条构成的,通过挥动使木条部分旋转,砸在麦穗上使其脱粒。 这种农具只适用于家庭或者晾晒场,效率低下,劳动强度大。 猫蛋和狗蛋一见地上铺满麦穗,直接就滚上去,看得赵子平和王丽丽两口子心惊肉跳。 的亏子康和爸是用连枷的好手,要是换赵子平上去,木条绝对打在俩儿子脑袋上了。 “丽丽,锅灶放着我来收拾,你带猫蛋和狗蛋上外头玩去。” 婆婆崔红英发了话,王丽丽就带上两个儿子出了院子,去晒谷场玩。 以前吃大锅饭的时候,收回来的粮食都在晒谷场脱粒,如今的晒谷场只是大人们茶余饭后吹牛,小孩们疯跑玩耍的地方。 这些日子,赵子平会看事,并且看的还都是大老板的事情,都已经传开了。 一见王丽丽过来,不少大姑娘小媳妇围着她问这问那的。 更有那三四十岁的老娘们,一开腔就是: “丽丽,你男人会看事之后,晚上睡觉是不是更厉害了?” “我觉得肯定会,毕竟供了神仙之后,他自己也算个半仙吧,肯定比一般人能耐得多……” “那可不,你们是不知道,听说镇上的刘半仙一晚上能折腾几个好老娘们呢,那些老娘们下炕的时候腿都软了。” “啊呀,丽丽你这丫头总算是熬出头了,如今也吃上口好的了……” 王丽丽羞得脸颊通红,低着头任由这些老娘们打趣。 赵子平等父亲累了,就拿过连枷帮着干一会儿,子康知道他是个二把手,因此离得远远的,就怕伤到自己。 “子平……” 正当他汗流浃背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三个老爷们扭头一看,发现来人竟然是在镇派出所上班的赵子恒。 “子恒哥来了?进屋喝口水。” 赵子平最先反应过来,放下连枷开口招呼。 赵子恒朝赵子平点点头,又朝赵丰年叫了一声“叔”,朝子康点点头,就跟着进了屋子。 母亲崔红英提着暖水壶给赵子恒倒了杯水,赵子恒笑容满面地叫了声婶子,等屋子里就剩他和赵子平两人了,这才开口: “那三个家伙是硬茬子,我们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但就是死活不松口,一口咬死是拿了潘成栋的钱。” ------------ 第二十八章钱在车上被偷了! 赵子恒说这话的时候特意压低了声音: “我们摸过潘成栋的底,别说是他,就算是他那个在交通局上班的妹夫,也搭不上这样的人。” “我和何主任合计半天,觉得这事儿十有八九和刘半仙有点关系。” “刘半仙?” 赵子平有点意外,刘半仙的名声他自然是听说过的,但自从他立堂到现在,和刘半仙基本没什么交集。 “嗯,当然我们也是推测,没有实际的证据。” 赵子恒点到为止,就不愿意再细说: “至于那三个人,按照故意伤害罪录的口供,人证物证俱全,再加上又是在大马路上动手,判刑起码要5年起步。” “我知道了,这个事情麻烦你了,改明儿我有空了,咱们一块儿喝酒。” 赵子平知道赵子恒特地跑一趟,是想让我记住这个人情,但他一点不反感。 毕竟,现在可不流行“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了。 人家帮了你,让你记个人情不过分吧? 再说了,人和人的交情,不就是你欠我,我欠你,这么欠出来的吗? 送走赵子恒,赵子平出了门口帮着把脱壳的糜子扫起来,装到麻袋里。 等哪天有风了,还要再倒出来扬场。 猫蛋和狗蛋最喜欢扬场,扬场之后会把点个火堆,然后烤红薯,烤土豆,烤红枣,烤豆子。 每年这个时候,别说两个孩子,就算是子康也经常吃得嘴巴黢黑。 收拾完,媳妇也带着两个孩子回来了。 然后就开始给娃洗漱,哄娃睡觉,大人洗漱,睡觉。 年年月月日日,都是如此。 身边的媳妇已经睡熟,呼吸均匀而轻柔。赵子平却还醒着,脑子里想着赵子恒说的事情。 刘半仙这个人,说他没本事吧,好像也办成了几件事情。 但说他有本事吧,也有些人说他是骗子,花钱喝了符水一点不管用。 给赵子平的感觉就是……刘一手。 反正不管什么病,他就只有那一手做法事的功夫,能不能成,全看运气好坏。 要是运气好,正好对症了,那便算他有本事;要是运气不好,治不了,那就是对方命里有一劫,他只能化解到这个地步。 也就是刘半仙口中的:天意不可违! 不过,赵子恒推测的可能真没错,不管是马国强,王万平,还是毛三斤,家里出事之后都说找过刘半仙,但都没用。 如今,自己看好了这三人家里的事情,刘半仙那边坐不住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自己的出现,不但下了刘半仙的面子,还抢了他的饭碗。 第二天早上,赵子平按时上班,见到潘会计的时候,潘会计全程拉着张脸,好像自己欠了他千八百万似的。 赵子平也不在意,核对好油耗里程等一些细节之后,就和老张开车一块儿出发了。 客车开到一半,呼啦啦一下子上来五六个乘客,其中一个红脸汉子满身酒气,一上来就一脚踹在座椅上,酒气喷得老远: “你他妈眼睛瞎了,没看见老子上来了?赶紧滚蛋。” 坐位上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吓得浑身哆嗦,颤巍巍地拿好自己的包袱,赶紧往后面去了。 老张从副驾驶起身,在车厢里大声嚷嚷起来: “庙坪到了啊,睡觉的都醒醒啊,庙坪到了,可别坐过站了。” 红脸汉子骂骂咧咧地坐下,见老张过来,就从裤兜摸出五毛钱递过去: “老子的车钱。” 老张接了钱,又朝车厢后面去了。 等到了县汽车站,乘客陆陆续续下车,赵子平和老张两人把车上简单收拾了一番,然后开了车门、窗户通风。 两人才刚从厕所出来,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急匆匆的跑过来,“噗通”一声就朝赵子平跪下了: “师傅,师傅,我刚才就是坐这一趟车来的,身上带着给我男人买药的100块钱,钱在车上被偷了。” 话音未落,女人的眼眶就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赵子平赶紧拉住女人胳膊往起扶,让她别跪着。 女人虽然被赵子平拉着没办法再磕头了,可依旧哭哭啼啼地不起来。 抽抽噎噎地说,那一百块钱是家里东拼西凑借来的救命钱,求赵子平和老张帮帮她。 她听人说,车上一旦上了小偷,司机和售票员是知道的。 “两位师傅,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告诉我,偷我钱的那个小偷是哪儿的人,我上他家找他。” “我去求他,给他跪下磕头,我男人就指望着那钱买药吊着命呢……” 赵子平和老张相视一眼,同样的情况他们也不是第一次遇到,拉着女人好一通安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女人才相信他们真的不知道那个小偷是哪儿的人。 “这事儿回去了跟马站长说一声。” 老张看了赵子平一眼,赵子平也非常认同地点点头。 在客车上小偷小摸这种事情,自从马站长上台之后,就有了应对的方法。 一旦发生了这种事情,就会同镇派出所联动,找两个民警穿上便衣跟车跑几趟。 一般情况下,小偷们看见便衣民警就会下车,收敛一段时间。 当然,要是有头铁的,非要撞枪口上,便衣民警也不介意给派出所额外加点工作。 第二天早上,客车经过镇派出所的时候,赵子恒和李强上了车。 老张笑着给两人安排了两个靠前、靠窗的位置。 刚出镇上,就有四个年轻人上车了,老张朝赵子恒和李强看了一眼,两人就明白了。 四个年轻人明显是生瓜蛋子,连派出所的民警都不认识。 上车没一会儿就挤到李强身边,手里夹着一把又薄又锋利的刀片,在同伴的掩护下,划开了李强的裤兜,拿了把细长的夹子,“嗖”的一下就把李强的钱包夹出来了。 “小小年纪能有这么好的本事,不容易啊!” 赵子恒从对面的椅子上站起来,真心实意地称赞了一句。 四个年轻人脸色骤变,夹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赵子恒慢悠悠走过来,伸手从小年轻手里夺过李强的钱包塞给他: “兜儿都快被你磨穿了,还演?” 李强笑着起身,一把捏住小年轻拿着刀片的右手,稍微用力,刀片落在地上。 “派出所的。” 他随口解释了一句自己的身份,然后拿出一把手铐,铐住了拿刀片小年轻的右手,另外一头铐在旁边已经吓傻了的另一个小年轻手腕上。 赵子恒这边也没差事儿,从包里掏出一把手铐,把剩下两人也铐住了。 ------------ 第二十九章他还是低估了赵子平的能耐 客车继续前行,车厢里鸦雀无声,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有人大喝一声: “好样的!” 这三个字,像是三滴落在滚烫油锅里的水珠,瞬间炸开满车掌声。 “赵子平,小爷今儿就把话撂在这儿,只要你在这车上一天,这车就不会太平。” 临下车的时候,手里拿着刀片的青年恶狠狠地撂下这句话,眼神里满是鄙夷和不屑。 赵子平冷冷看了几个小年轻一眼,一个字也没说。 最后客车回到车站的时候,赵子平去交车钥匙的时候发现,潘会计没在,来了一位新的女会计。 姓刘,看着三十来岁,样貌周正,珠圆玉润,见人的时候总是笑眯眯,说话的时候很温柔。 等他交了车,老张也和刘会计交了钱,然后追上赵子平: “子平,姓潘的被派出所抓走了。” 赵子平点点头,对于这个他不意外,毕竟那三个人当街行凶,还一口咬死是受了潘成栋的指使。 那三人明显就是有备而来,证据准备得齐全,再加上潘成栋也确实跟他们接触过,潘成栋百口莫辩,被带走是必然的事情。 老张见赵子平不意外,心里“咯噔”跳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接下来的五天,赵子平开的客车上,经常有乘客丢钱,客车座位上也发现被划破的口子。 第六天的时候,终于有乘客去了车站找站长要求赔偿,并且那几个小偷都说了,只要有赵子平在车上,这车就不会太平。 站长皱眉良久,最终叫来赵子平,语气里带着无奈: “你先回家休息几天,工资照旧。” 带薪休假,赵子平非常痛快地交了车钥匙然后骑上二八大杠回家去了。 家里人得知他被停职了,小心翼翼地询问情况,赵子平怕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吓到家里人,随口应付了几句就不愿多说。 家里人以为他被停职心里不高兴,便不再多问,只默默给他添菜加饭。 第二天一大早,赵子平刚刚吃完饭,正准备抱着两个儿子出去玩,就见马站长带着儿子马武兵出现在院门口。 两人手里满满当当拎了不少东西,赵子平赶紧招呼人进屋坐下。 家里人见马站长竟然亲自过来了,又是惊喜又是意外,连忙端茶倒水,忙作一团。 马站长笑着摆摆手,表示他今天是带儿子过来感谢赵大师的,只是一个疼爱孙子的普通老人,不是什么车站站长。 赵子平带着马站长父子两人去堂前点了香,两人又给仙家磕了头,表示金宝已经安然无恙,今天是特地来感谢仙家的。 仙堂之上,黄九霄就站在那儿,看着马站长父子磕头跪拜,感激涕零的模样,高兴的咧嘴直笑。 送走马站长父子二人,赵子平正要往家走呢,就见隔壁的老李嘴里叼着旱烟袋慢慢悠悠地过来了。 “子平,要是我没看错,刚才来的那是你们车站的站长吧?” 赵子平点点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 “李叔,您连我们站长都认识?” 老李不置可否地点头,面上多了几分好奇: “听说你被停职了,你们站长怎么来你家了?” “哦,他孙子金宝前些日子出了事,找我给看好的,今天是特地过来感谢的。” 赵子平随口解释了一句。 老李吃了一惊,下意识的就问: “那他怎么还停你的职?” 赵子平咧嘴一笑,有些无奈地说: “李叔,公是公,私是私,不能混为一谈。” 老李“吧嗒吧嗒”抽了几口旱烟,忍不住悠悠叹了口气: “你身上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心眼的王八蛋这么折腾你。” “我说子平,你如今家里供了神仙,肯定也有手段查出到底是谁在背后害你吧?” “李叔,您可真是高看我了,我家里虽然供神了,但我还是那个我,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对付我。” 赵子平略带无奈地解释了一句。 虽然他供神了,但他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 至于给人看事,那都是仙家查,仙家办,他无非就是充当个传话筒,给仙家和事主传话罢了。 老李见从赵子平嘴里实在打听不到关于车站的事情,就转身去了晒谷场。 这个时候,晒谷场坐着的都是年纪很大,不用下地干活的老头老太太,马站长孙子被子平治好的事情,他得好好去宣传宣传。 星期天下午,赵子平叫了赵子恒、李强和何主任一块儿吃饭。 何主任和李强家住县城,上班的时候住在派出所,星期天就回家。 因此,赵子平定的是县里的饭店,菜做得地道,有独立的包间,环境也不错。 说来也巧,他们这边还没点菜,服务员就开始上了。 “这……” 赵子平有点意外,抬头看向赵子恒问: “子恒哥,你提前点菜了?” 赵子恒满脸懵逼,摇摇头看向何主任和李强,两人同样一脸懵逼地摇头。 开玩笑,今天这顿饭是赵子平请他们吃,要点菜也是人家赵子平点啊! “服务员,我们还没点菜呢,是不是上错了?” 服务员是个二十来说的姑娘,唇红齿白,身材苗条,笑起来甜甜的: “没有上错,是毛老板特意吩咐的。” “毛老板?” 赵子平重复了一遍,又仔细追问: “可是毛三斤毛老板?” 服务员点点头:“毛老板交代了,今天这一桌记在他账上,赵大师和您的朋友吃好喝好。” 赵子平脸上露出笑容来,他只知道“黄河大酒楼”是毛三斤开的,没想到这个小饭店也是毛三斤开的。 “嗯,我知道了,替我跟毛老板道声谢。” 两人对话的时候就在包厢内,等服务员走了,赵子恒三人惊愕的目光齐齐落在赵子平身上。 最后,还是赵子恒忍不住,开口问: “子平,你还认识毛老板?” 赵子平不以为意地点头: “认识,前些天他家孩子出了点事情,找到我家我给看的。” 何主任三人自然也知道赵子平“供神”的事情,但他们是派出所的,对于这种封建迷信的事情,都是半信半疑。 “我记得,前些日子是不是还有王老板也找你了?” 赵子恒之所以对赵子平的事情这么上心,一来是因为他给派出所捐钱,二来就是因为他认识王万宁。 没曾想,今天这顿饭又有新的发现,赵子平竟然还认识“黄河大酒楼”的毛老板。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赵子平的能耐。 ------------ 第三十章刚才什么情况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的门突然打开了。 赵子平四人齐齐扭头朝门口看去,就见毛三斤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子平,带朋友过来吃饭?” 赵子平起身笑着点头,给双方介绍: “毛老板,这是我堂哥赵子恒,在我们镇派出所上班。” “赵同志你好。” 毛三斤伸手与赵子恒握了握,赵子恒脸上带着笑容: “毛老板你好。” 接下来,赵子平又给介绍了何主任和李强,毛三斤全都笑眯眯地打了招呼,握了手。 最后又和赵子平寒暄几句这才转身离开,临走前还特意叮嘱服务员要照顾好这桌客人。 毛三斤走了之后,唇红齿白的服务员又给送来一瓶二十年份的老白汾酒,说是老板送的,今天有事情,招待不周,让他们多多担待。 赵子平笑着道了谢,等服务员关上门,何主任三人看他的眼神完全变了。 他不禁想到了一句话:花花轿子人抬人。 毛三斤年纪轻轻就能在县城把“黄河大酒楼”经营得红红火火,靠的不只是酒菜味道,这手“人抬人”的本事,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酒足饭饱,何主任和李强各自回家,赵子平则和赵子恒两人坐了最后一趟客车回家。 今天从下午开始,天气就阴沉沉的,晚上更是早早就黑了,赵子平到了家早早就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的赵子平突然清醒过来了,掌堂大教主胡威龙,还有黄家黄九霄,蟒家蟒天花、蟒天生,柳家柳山龙全都站在他身边。 “弟马别睡了,有人把你告了。” 黄九宵过来拍拍赵子平的身体,赵子平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就感觉自己的身体飘起来了。 眼前云遮雾绕的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赵子平发现置身于一处……县衙之中? 大堂正中,明镜高悬的匾额下坐着面容威严的……城隍爷? 城隍爷手持玉圭,目光如炬俯视下方,阶下跪着一人,面皮焦黄,身子抖得好像筛糠一样。 赵子平仔细辨认,发现这人竟是自己的堂弟赵子胜? “来人,先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 堂上的城隍爷一声令下,堂下鬼差如狼似虎扑上前,抓着赵子平和赵子胜两人就将他们按在长凳上开始打板子。 赵子平整个人都是懵的,见到赵子胜之后好容易清醒一点了,结果城隍爷一声令下,声音如同雷霆震怒,他脑子“嗡嗡”的。 直到此时,板子落在屁股上,撕心裂肺的疼痛总算是让他找回了理智。 “城隍老爷……” 他强忍疼痛,撕心裂肺地开口,结果话还没出口,耳边就响起掌堂大教主的声音: “弟马莫慌,赵子胜找城隍爷告了你一状,你初来乍到,五十‘杀威棍’肯定是免不了的,不过你放心,只是些皮肉之苦。” 赵子平扭头看向掌堂大教主,“啪啪”又是两板子打在屁股上,疼得他双眼发黑。 至于赵子胜,刚开始打板子的时候惨叫两声之后,不知道怎么就发不出声音了。 五十大板打完的时候,赵子平脑子里只一个念头:疼,真疼,太他妈疼了! 浑身上下,像是被撕碎又重组,每一寸骨头都散了架。 好在蟒天花和蟒天龙一左一右扶起他,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两条肩膀缓缓进入体内,那种难以忍受的剧痛开始逐渐消散。 城隍爷把手里的状纸放在桌前,低头看向赵子平,满目威严地开口: “赵子平,今有赵家村赵子胜状告你仗势欺人,强占其财,毁其生路,更以邪术截取其气运。你可认罪?” 赵子平只感觉脑袋被这声音震得“嗡嗡”作响,用力晃了晃,才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城隍爷,我不认罪,我没有仗势欺人,也没有强占他的财产,是他借了我家的钱,我只是用了点手段把钱要回来而已。” “至于毁其生路,以邪术截取其气运更是无稽之谈,自从我把他家欠我的钱要回来之后,就没再见过他。” 城隍爷看了一眼旁边早已经如同烂泥一样,进气多,出气少的赵子胜,皱了皱眉头,朝虚空摆摆手。 赵子平敏锐地察觉到,大堂内似乎少了两个鬼差。 没一会儿,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管是威严的大堂,还是高坐主位的城隍爷,似乎都离自己越来越远。 再然后,他浑身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嘶……” 稍微动了一下身子,后背屁股乃至大腿,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睁开眼,掌堂大教主几人还在,赵子平深吸一口气,强忍疼痛问道: “刚才……什么情况啊?” “那个叫赵子胜的去城隍爷那儿告阴状了,有人告了状,城隍爷自然要把人带过去断案的。” 黄九宵似笑非笑地解释了一句。 “那……” 赵子平有点懵:“那……最后怎么判的?” 黄九宵冷笑一声:“能怎么判?当然是赵子胜败了。” “那……” 赵子平眨了眨眼睛,龇牙咧嘴地问: “那赵子胜败了会有什么后果?” “按照阴律,告状不实者,当受反噬之罚,轻则削禄减寿,重则魂魄受损,堕入畜生道。” “赵子胜妄告,当场被勾去三成功德,等着吧,以后他的运势会越来越差,日子会越来越不好过。” 黄九宵说话的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那……那我都赢了,为什么身上还疼?” 赵子平叹了口气,他这纯属是无妄之灾。 黄九宵瞥了他一眼,满是无奈地解释了一句: “你的魂魄受了城隍爷的五十‘杀威棍’,如今魂魄回到肉身,肉身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杀威棍是阴司规矩,凡人魂魄过堂,不论有罪无罪,先打五十以正威仪。” “要不然,随便来个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去告阴状,城隍爷一天到晚不得忙死?” “好了,我们走了,今天这个事情你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吧。” 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黄九宵以及掌堂教主他们的身影就消失不见了。 这会儿外面还黑乎乎的,赵子平也不知道几点了,后背又难受得厉害,只能趴着。 缓了好一会儿,稍微感觉舒服了一点,他开始想着黄九宵最后的话。 赵子胜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忖还是了解一二的。 告阴状这种事情,就他那榆木脑袋,肯定是想不到的。 而且,告阴状是需要写表文状纸的,赵子胜有这能耐? 这背后定有人指点,甚至替他写好了表文状纸,事情才能这么顺利。 可是,对方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 ------------ 第三十一章刘半仙上门 赵子平趴在床上想了半天,感觉身上似乎又舒服了一些,就慢慢的坐起来。 抬头看向窗户外面,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尝试着下炕。 动作稍微大一点了,还是感觉后背到大腿疼得厉害。 赵子平心头一动,突然明白了背后之人撺掇赵子胜的真正目的: 对方压根不在乎赵子胜能不能胜利。 或者说,对方心里非常清楚,赵子胜压根不可能胜。 对方的目的,就是想要自己挨这五十“杀威棒”。 这手段,阳谋阴谋一块用,赵子平心服口服,只能给对方竖个大拇指。 好在,这几天他“带薪休假”,不用去上班。 想到这儿,赵子平心底又舒服不少。 又在炕上趴了好一会儿,外面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爸妈和弟弟已经起床了。 媳妇也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出门去了。 很快,厨房响起了叮叮当当的声音,赵子平感觉自己能下炕了,就穿好衣服出了屋子。 “子平起来了,过来吃饭。” 王丽丽一边说话,一边给赵子平端饭,见他走路有点不利索,赶紧凑过来问: “子平,你怎么回事?腿疼?” 赵子平摆摆手:“没事儿,应该是昨天晚上睡觉压着了。” 王丽丽听了这话,忍不住咧嘴笑起来: “都这么大个人了,睡觉还能压着腿?行了,赶紧坐那儿缓缓,我把饭给你端过去。” 早上热了馒头,冲了鸡蛋汤,外加一碟子咸菜。 赵子平坐下吃完早餐,本想着不上班就跟爸妈一块儿去地里帮着干活,但今天走路都费劲,只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早上七八点的太阳,暖洋洋的又不刺眼,赵子平眯缝着眼睛,感觉他还想睡个回笼觉。 猫蛋带着狗蛋在院子里玩,猫蛋不知道说了什么,狗蛋就在那儿“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孩子的笑声最能治愈人心,赵子平嘴角也忍不住露出笑容来。 结果,好心情没持续多长时间,院子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人进来了。 赵子平坐直身子睁开眼睛,发现来人不是别人,正是镇上声名显赫的阴阳先生“刘半仙。” 刘半仙看向赵子平,目光灼灼,面带笑容: “赵子平?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赵子平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看了“刘半仙”一眼,冷冷地问: “刘半仙,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刘半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子平竟然如此直接,随即哈哈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山羊胡子: “同为修行之人,我称呼你一声道友可好?” 赵子平摆摆手:“刘半仙,我就是个普通人,你叫我赵子平就好。如果你今天过来是看我笑话的,那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如果你还有其他事情,那我洗耳恭听。” 刘半仙见赵子平如此态度,倒也不恼,只是面上的笑意深了几分。 刚才从赵子平起身到迈步的动作中,他已经看得出对方腿脚不便,想来是“杀威棒”的余威尚在。 “赵子平,在你没顶香之前,这偌大的古交镇就我一个看事先生,家家户户有什么事情,也都上我的门。” 说到这儿,刘半仙扭头看向赵子平,眼睛微微眯着观察他的反应。 赵子平面无表情地迎上他的目光,顺手搬了个小马扎让刘半仙坐下说话。 他这么做完全是出于礼貌,只是刘半仙来者不善,他也没必要摆出热脸。 刘半仙见赵子平一副“你继续说”的表情,心下不由生出几分感慨,年纪轻轻的,倒是能沉得住气。 有个词叫“见微知著”,从他进门到现在,赵子平的言行举止,都已经说明他知道“杀威棍”是自己的手笔。 但是,对方并没有对自己恶语相向、喊打喊杀,虽然说话的语气不太好,但依旧给自己搬了个小马扎,以礼相待。 如此心性,如此气度,可以看得出来,他背后的一堂仙家定然手段不凡。 刘半仙不是本地人,而是十多年前才在古交镇落脚的,早年走南闯北的也算见过些世面。 关于出马仙、出道仙这些,也大概了解一点。 一般来说,一堂厉害的仙家,就算碰到资质差一点的弟马,也能调教的大差不差,可以顶香看事,积累功德。 如果仙家手段一般,但是弟马精明强干,悟性十足,这堂仙家大概率也能出头,积累功德,名扬四海。 还有一种情况,仙家手段一般,弟马也不咋的,这种的大概率是出不了头,弟马一辈子不顺,仙家也难有作为。 赵子平是个什么样的人,刘半仙来之前是了解过的,普普通通一个客车司机,性格甚至有几分怯懦。 可就是这么个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心性大变,自己立堂出马,行事稳重果决,显然背后仙家手段通天。 这些念头在刘半仙脑海中一闪而过,赵子平从始至终都安静在坐在那儿,等着他的下文。 刘半仙轻咳两声,缓缓道:“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情。” 赵子平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反应,抬眼直视刘半仙: “你想商量什么事情?” “如今镇上如今就咱们两个看事先生,我的意思是咱们定个章程,以后也好合作。” 赵子平有些意外,看着刘半仙问: “你想定什么章程?” 刘半仙伸手捋了捋下巴上并不存在的山羊胡子,慢条斯理地开口: “自从你立堂之后也接了几桩生意,想必也看清楚其中的一些道理了。” “一般情况下,事主要么是祖坟有问题,要么是被阴邪鬼物缠上了,要么就是丢魂了。” “当然,事主找谁办事不是咱们能做主的,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把价钱统一一二,你觉得如何?” 赵子平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问: “刘半仙,我要是猜得不错,你应该是个江湖术士吧?” 所谓江湖术士,是指那些以盈利和生存为主要目的的技艺或者手段。 有个词叫“五花八门”,正是形容江湖中各类谋生伎俩。 “五花”指的是“金菊花”卖茶女,木棉花,郎中,水仙花,酒楼歌女,火棘花,杂耍艺人,土牛花,即挑夫脚夫之流。 “八门”指的是惊、疲、飘、册、风、火、爵、要。 江湖术士的核心人群,是惊(算命先生)、疲(游方郎中)风(风水师)以及火门(炼丹)和册门(书画古董,考据鉴定)。 要是赵子平猜得没错,刘半仙应该算是风门出身,主要看风水,并且还会点算命看字的本事,甚至招鬼也学了几分。 刘半仙脸色微变,随即干笑两声:“早年是跑过几次江湖,不过如今我已经在古交镇安家了。” ------------ 第三十二章突然发飙的老娘 赵子平从裤兜摸出一盒烟,给刘半仙散了一根: “刘半仙,老话说得好,同行是冤家,要我说咱们最好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井水不犯河水。” 刘半仙接过烟点上,抽了两口,眯着眼吐出一缕烟雾,随即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轻笑一声: “中华?这可是好烟,别说普通人,就算是吃公粮的也少有人能抽得起吧?” “看来,毛老板、王老板、姓马的没少感谢你吧?” 赵子平冷冷盯着他,指尖在烟盒上轻弹两下: “刘半仙,跑江湖的最忌一个贪字,咱们道不同,不相为谋!” 刘半仙缓缓掐灭烟头,目光微冷: “道不同,不相为谋?赵子平,我只知道,断人钱财犹如杀人父母!”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子平起身送客: “慢走不送。” 刘半仙起身,转身就往院子外面去。 送走刘半仙,赵子平皱起了眉头,像刘半仙这种跑江湖的,乱七八糟的手段防不胜防。 他倒是不怕,可家里人经不起折腾,尤其是两个孩子,要真出点什么事情,他这辈子都得后悔死。 正当这时,院子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吵吵嚷嚷的叫喊声: “子平,子平你在家吗?” 跟着声音一起进来的是二叔和爷爷,二叔脸色铁青,爷爷拄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一见赵子平正站在院子里,爷爷赵福全二话不说,举起手里的枣木拐杖照着孙子脑袋上招呼: “你黑了心肝的小畜生,竟然对赵子胜下那么重的手,我打死你……” 赵子平看在这老头年事已高的份上,没有躲闪,只是伸手抓住了拐杖,面无表情地看了小叔一眼,冷冷地丢下一句: “真他妈丢人,小时候躲在大哥后面,年纪大了躲在老子后面,是不是只有死了埋到墓里面,才能靠在最前面?” 这句话虽然说得不带一个脏字,但赵丰收却感觉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 “你……子平,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赵丰收气得脸红脖子粗,但是对上大哥和父亲时利索的嘴皮子,不知道怎么对上这个侄子就不好使了。 就好比上一刻还磨得锋利的刀刃,见到这个侄子就突然生锈了。 赵子平松开拐杖,目光冰冷地逼视着一碗水端不平的爷爷: “爷爷,我之所以到现在还能叫你一声爷爷,那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识相的就赶紧滚蛋,要不然我去报派出所,告你们私闯民宅,行凶杀人,抢劫未遂。” 赵福全气得浑身发抖,拐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好啊,你个小白眼狼,翅膀硬了是吧?敢这么跟爷爷说话?你爹呢,把你爹叫回来。” 老头子满院子嚷嚷,这会儿已经快到饭点了,下地的女人们三三两两的相跟着回家做饭,一听这动静全都迈不动步子了。 一个个站在赵子平家院子外面,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赵子平没有搭理老头子的话,而是把目光落在小叔身上,冷冷的开口问: “你们到底来干什么?有事说事,没事儿就赶紧滚蛋。” 赵丰收被逼得后退半步,支吾着说: “子胜……子胜他出事了。” 赵子平闻言心头“咯噔”一跳,想起了今天凌晨黄九宵和自己说过的话,城隍爷当场削了赵子平三成气运。 “他怎么了?” 赵子平不是想帮忙,他纯粹就是好奇。 “他……他今天早上出门摔了一跤,把脚扭了,送到镇上医院给看了看,就被几个朋友叫去喝酒了。” “不知道怎么的,在酒桌上突然口吐白沫,嘴歪眼斜,半边身子都僵了……” 说到这儿,赵丰收忍不住开始抹眼泪,他这一辈子三个女儿好容易盼来一个儿子,可不能就这么废了啊! 赵子平冷笑一声:“他喝酒喝成那个样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有这功夫还不赶紧带人去县医院,省医院?” 这话,他没有半分奚落的意思,而是真心的建议。 “我……我和他妈也商量着要去县医院,可是子胜死活不去,他说就是你害的,说只有你能帮他化解,你……” 赵丰收说到这儿,身子一软,直直地就朝赵子平跪下。 赵子平被吓了一跳,赶紧闪身躲开了: “小叔,你这是干什么?想折我的寿啊?” 正当这时候,王丽丽和自己的婆婆崔红英女士也回来了,两个女人一见赵丰收给自己男人(儿子)跪下了,顿时气脸都白了。 王丽丽毕竟是晚辈,不好对赵丰收这个当叔叔的说什么,崔红英身为赵丰收的嫂子可就没那么多讲究了。 她两步上前,一脚踹在赵丰收背上,嘴里也叫骂着: “赵丰收,你个黑心肝的王八蛋,坏得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畜生,你敢朝儿子跪?你想干什么?” “你个不要脸的没卵子玩意儿,从小到大就会躲在你哥屁股后面吃屎喝尿,就算他结婚了也要趴在他身上吸血。” “老天没让你断子绝孙那都是格外开眼了,你如今倒好,竟然还跑来我家干这丧良心的事儿?” “怎么,是觉得自家遭的报应还不够,还想让你儿子缺胳膊断腿?” 崔红英越骂越气,抄起门边的扫帚就往赵丰收身上招呼。 至于围观的众人,这会儿早已经目瞪口呆,包括赵子平在内,也是满脸惊愕地看向自己老娘。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见人就笑,温顺沉默的崔红英竟有这般雷霆怒火,一口气骂了这么多还能不重样。 真是厉害! 赵福全站在小儿子身边,感觉自己的一张老脸都丢尽了。 大儿媳妇虽然没骂他,可他怎么觉得这比直接骂他都难受百倍、千倍。 “妈,妈,别打了,别打了……” 王丽丽这个儿媳妇当得是真合格,嘴上在劝架,实际上抓着婆婆手里的扫帚用力朝小叔头上、身上招呼,深怕婆婆刚从地里干活回来力气不够。 赵子平看了一会儿热闹,见闹得差不多了,这才上前拦住老娘和媳妇: “妈,妈,别打了,我小叔年纪大了,再打要出事了。” 崔红英被儿子和儿媳妇拉了半天,终于消停下来,最终气不过,朝赵丰收啐了一口唾沫才作罢。 “小叔,既然子胜说他喝酒喝成现在这个样子是我害的,那你不妨把人叫过来,我和他当面对峙。” 赵子平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见赵丰收脸上被老娘打得又红又肿,不少地方都渗出血丝,强咬着腮帮子不让自己笑出来。 ------------ 第三十三章我家现在我做主 赵子平话音落下,小叔赵丰年干脆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爷爷赵福全手里的拐杖“砰砰砰”地敲击地面,瞪着眼睛看了赵子平好一会儿,最终怒吼了一句: “丰年呢?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见他人?” 赵子平知道,爷爷是想拿捏父亲从而逼着自己妥协,所以他一句话就打发了: “爷爷,您也不用考虑我爸,我家现在我做主,也不用扯东扯西的,这几天秋收大家都挺忙的,有事儿就说,没事儿回吧。” 赵福全气得双眼发黑,有心想用拐杖砸过去,却见赵子平面带鄙夷,毫无惧色,反倒像在看一场好戏。 “子平,我可是你……”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试图摆出长辈的谱儿和这个大孙子讲讲道理。 但是,一道尖锐的哀嚎声蓦地刺破小院僵持的气氛: “当家的,当家的,你和子平说了没有啊,赶紧让子平过去看看啊,小胜他……” 说到这儿,马翠莲已泣不成声,身子踉跄着扑进院子,直挺挺地跪在赵子平面前。 然后,不管不顾的“砰砰砰”的磕头: “子平,子平,婶子求求你了,救救小胜,救救小胜好不好?婶子错了,婶子给你磕头了……” 赵子平冷眼望着马翠莲,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波动。 母亲崔红英和媳妇王丽丽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赵子平身上,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子平给了母亲和媳妇一个安抚的眼神,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婶子,我还是刚才那句话,既然赵子胜说他现在这样是我害的,就让他来我家和我当面对峙。” 马翠莲还想说什么,但是被赵子平摆手打断了: “他自己来不了,你们就把他抬过来。” 马翠莲立刻转身看向自己男人: “当家的,赶紧的,赶紧去把子胜背过来让子平给他看看……” 赵丰收的脑子这会儿早就成一团浆糊了,听媳妇让他回家背儿子,他木然地点了点头,跌跌撞撞往家跑。 赵福全见儿子如此没出息,气得七窍都要冒烟了,但也不好对儿媳妇说什么,只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没一会儿,赵丰收背着儿子进了院子,看热闹的村民越来越多,这会儿有几家和赵子平家关系好的,已经站到院子里来了。 赵子胜坐在椅子上,脸色蜡黄,额头不停冒着冷汗,半边身子完全瘫在椅子里,看着像是完全动不了。 看见赵子平的时候,他的瞳孔中明显多了几分恐惧与怨恨,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发出声音。 赵子平站在他对面,冷冷地开口: “赵子胜,你说你如今这样是我害的你,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你仔细说说,我怎么害你了?” 赵子胜浑身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闪着不敢与赵子平对视,牙关打战,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我……赵子平,都是我的错,你救救我好不好?” 赵福全一听这话,顿时暴跳如雷,指着赵子平的鼻子骂: “子平,都是一家人,你害小胜就不用说了,现在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难堪,你非要把这个家搅散了才高兴?” 赵子平神色未动,只是随意站在原地,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马翠莲一见赵子平的态度,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你们既然想在这儿扯淡,那就随便,反正难受的不是我! 她立刻伸手推了自己男人一把,示意他别让自己公公扯犊子了,救儿子要紧。 “爹……你……你少说两句好不好,让子平先给小胜看看。” 赵福全见自己巴巴地给二儿子过来撑腰,结果二儿子竟然直接“背刺”自己,顿时气得头脑发昏,眼前发黑。 赵丰收见自己爹终于消停了,这才颤巍巍的转身看向赵子平,满脸的小心翼翼: “子平,以前的事情,是我和你小婶的错,我们给你道歉,叔求你给子胜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了。” 赵子平轻笑一声,略带嘲讽地反问了一句: “小叔,子胜到底怎么了,他自己心里清楚的很,这个事情你们找我没用。” “除非是十殿阎王亲自来了,或许才能有转圜。” 赵丰收一听这话,腿一软又跪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子平,叔给你认错,你要打要骂都行,可小胜还年轻,不能就这么瘫了啊!” 马翠莲也扑通一声跟着跪下,撕心裂肺地哭喊: “子平,以前是我们瞎了眼做了混账事,我们给你磕头认错,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都行,想要多少钱你说个数,砸锅卖铁我们都给你凑,求求你救救小胜吧!” “子平,婶子给你磕头了,你发发慈悲,救救子胜吧……” 赵子平似笑非笑地看向椅子上的赵子胜: “赵子胜,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就这么看着你爸妈给我一个小辈下跪磕头?” “我要是你,就当着大伙儿的面,把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以后安生过日子。” 赵子胜浑身一颤,额头冷汗直冒,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赵丰收和马翠莲两口子见儿子这反应,赶紧扑到他身边拼命的哀求: “小胜,你说话啊,你知道什么就都说出来,让子平给你看看啊……” 赵子胜喉头滚动,双目赤红,他知道赵子平是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丢脸。 可是他更清楚,若不说出真相,自己这辈子可能真的就废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如裂帛: “是我……是我去城隍庙去找城隍爷告状,城隍爷判了我诬告赵子平。” 这话虽然说得磕磕巴巴的,但是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赵丰收和马翠莲两口子更是惊得瞠目结舌: “什么?小胜你说什么?你……你找城隍爷告状?你……” 老话说得好,破罐子破摔,赵子胜刚开始说的时候还怕人唾骂,可既然开了个头,剩下的就没那么难为情了。 “是刘半仙教我的,他说我现在正是鸿运当头的时候,去赌窑赌钱不可能会输。” “我前些天输了钱,肯定是赵子平用了一些手段偷了我的气运,他帮我写了表文和状纸,让我去城隍庙告阴状。” 说到这儿,赵子平浑身都开始哆嗦起来: “明明我们两个人都挨了五十板子,为什么他生龙活虎地,我就半身不遂?”‘ “为什么?赵子平,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 赵子平猛地抬头看向赵子平,声音尖厉刺耳,仿佛一只夜枭在哀鸣。 ------------ 第三十四章爷爷,家里没做你的饭 赵子平满脸平静地看着赵子胜,好一会儿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子胜,你该不会以为城隍爷判了你个诬告之罪,这事儿就过去了吧?” 赵子胜浑身一个激灵,满脸惊恐地问: “你……你什么意思?” 赵子平嗤笑一声,从裤兜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两口等吐出长长的烟圈才施施然开口: “今天凌晨的时候,我问过仙家,阴状可不是那么好告的,到了城隍爷那儿,不管是非对错,先打五十‘杀威棍’,这个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城隍爷让鬼差查明真相,判了你个诬告之罪……自然是要有惩罚的。” 赵子平本想说,城隍爷当场削了你三成气运,但是不知怎么,话到嘴边又绕了个弯。 他本能地察觉到,自己不应该跟赵子胜说这个。 “什……什么惩罚?” 赵子胜的脸色白得吓人,额头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浑身不停地打寒战。 “什么惩罚你不是已经心知肚明了吗?” 赵子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是城隍爷亲自判的,除非你能请到十殿阎王给你说情,要不然谁来也没办法。” “我要是你,就回家安生过日子,而不是在这儿撺掇着自己爸妈,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豁出脸皮求人。” 院子里面,院子外面看热闹的人,听到这儿也算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看向赵子胜一家三口,指指点点,满脸鄙夷,说话更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可是,赵丰收两口子明显已经没精力注意这些,他们这会儿一左一右的蹲在儿子面前,脸上的表情太多复杂。 惊讶、错愕、难以置信? “小胜,你……你真的……你……” “小胜啊,你……你糊涂啊……” 赵子胜对于这个结果其实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不过事关自己的后半辈子,还是想让父母过来试试赵子平口风。 赵丰收脑子“嗡嗡”的,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理智,转身又看向赵子平: “子平,子平……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吗?” 马翠莲也赶紧过来抓着赵子平的胳膊,满脸地哀求: “子平,子平,看在咱们都是一家人的份上,你再想想办法好不好?婶子求你了,你家的神仙神通广大,肯定能有办法的对不对?” 赵子平叹了口气,用力把自己的胳膊从婶子手里抽出来: “婶子,刚才子胜自己说了,这是城隍爷判的,我无能为力。” “如果你们实在想做点什么,就买点金银供品,带上子胜好好去城隍爷那儿认错磕头,说不准城隍老爷心情好了会大发慈悲。” 话说这么说,但赵子平心里知道,城隍爷既然已经判了罪,就不会再轻易更改。 赵丰收两口子听了这话,慌慌张张地拉着赵子胜走了。 他们得赶紧去准备金银供品,然后带上儿子去城隍庙磕头认罪。 赵丰收一家三口走了之后,赵子平又把目光落在爷爷赵福全身上,开口问: “爷爷,家里没做你的饭,就不留你了。” 这话说完,院里院外的村民全都哄堂大笑。 赵福全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被这么明目张胆地赶人,只气得头晕眼花,差点连气都喘不上气来了,只能气呼呼地走了。 众人见没了热闹可看,一个个着急忙慌地想起自家还没有做饭呢,赶紧回家去了。 等院子里的人呼呼啦啦的走了,老娘和媳妇这才满脸关切地过来询问城隍爷的事情。 尤其是王丽丽,上上下下地仔细着赵子平,满脸担忧地问: “子平,你身上是不是还疼,怪不得我今早看你走路不利索,这会儿是不是还疼得厉害,赶紧进屋躺着吧!” 赵子平笑着安抚媳妇和老娘: “妈,丽丽,你们不用担心,我没事儿,毕竟犯错的不是我,过了今天就没事。” …… 县公安局 马站长满脸忧虑地坐在林主任办公室跟他诉苦: “老林,咱们这么多年的关系,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会找到你这儿来。” 林主任虽然年过五十,但保养得挺好,看起来也就四十五六岁的样子。 他端起茶壶给马站长倒了一杯茶,坐在这位老战友面前笑得满脸温和: “国强,是交通局那边给你施压了?” 马站长摇摇头:“不是那会儿事,我家金宝的情况你也知道,前些日子脸上长了黑疮……” 马站长从大孙子生病开始,把他找赵子平给孙子看病,赵子平被潘会计针对,然后开客车被地痞流氓骚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子平帮了我家这么大的忙,如今遇到这么个事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才厚着脸皮找上你。” “我去镇派出所找老何说过这个事情,他说这个事情可能是镇上的刘半仙在搞鬼。” “刘半仙那个人你也知道,跟县里不少有头有脸的人物有交情,又没有切实的证据,实在是不好动。” 林主任听完老战友的话,皱着眉头仔细想“赵子平”这三个字,他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行,我知道了,这个事情我帮你办了,你安心在家等着吧。” 马站长一听林主任满口答应下来,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 “行,那等事情办完了,找个时间上我家喝两盅。” 林主任“哈哈”一笑:“怎么,事情没办完,我这都登不了你家的门?” 马站长起身笑笑,摆摆手往外面走。 林主任下班回家,见女儿小慧正抱着孩子在客厅玩呢,突然开口问: “小慧,我记得你上次说,给小辰看病的那个先生是不是姓赵啊?” 林小慧满脸意外地看了父亲一眼,不过还是随口答道: “他叫赵子平,爸,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林主任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拿起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两口才开口: “今天,你马叔来找我,说那位赵子平赵大师最近遇到了点困难,他实在是没办法,只能求到我这儿来帮着想想办法。” 林小慧一听赵子平遇到困难了,立刻放开孩子,看着父亲正色开口: “爸,赵大师他遇到什么问题了,要不是有他出手,沐辰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他如今遇到困难了,我和万宁也想尽点心意。” 林父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事儿或许交给女婿办更好一点,就三言两语地把赵子平的情况说出来。 林小慧听父亲说完,也顾不得在家吃饭了,赶紧带着儿子回家找老公去了。 ------------ 第三十五章我叫蔡刀,是来自首的。 星期一上午,赵子恒刚刚坐在工位上,派出所就来了一个陌生男人,看着二十七八岁的模样,满脸横肉。 何主任这会儿正端着个保温杯悠哉游哉地进来和赵子恒说话,结果见到来人顿时就愣住了。 “蔡刀?” 李强跟在何主任后面,见到这人也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的戒备。 “主任,你说什么?” 赵子恒有点疑惑,他怎么刚才听到何主任说……菜刀? 蔡刀见到何主任和李强,赶紧弯腰鞠躬,小心翼翼地陪着笑脸开口: “领导,领导,我叫蔡刀,是来自首的。” 赵子恒一听“蔡刀”这个名字,顿时明白了来人的身份。 蔡刀,外号“蔡一刀”,认识他的人都叫一声“刀哥”,是县里有名的大混子。 在县城聚集了一帮子年轻人,组了个“一刀帮”,干的是收保护费和小偷小摸的勾当。 不过,这帮人很有眼力界,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因此这几年也没闹出太大乱子。 再加上逢年过节,相关部门该打点的一点不少,所以一直平安无事。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来……自首的? 何主任看了蔡刀一眼,沉声开口: “既然是来自首的,那就去审讯室交代情况。” 蔡刀脸上堆着笑,却掩饰不住眼底的慌乱与惊恐,双手不停搓着裤缝,跟着李强进了审讯室。 赵子恒也有点好奇,不知道这位在县城大名鼎鼎的“蔡一刀”要来自首什么事情。 蔡刀坐在审讯椅上,双手死死握拳,咳嗽一声,开始一五一十交代自己的情况。 李强坐在他对面,翻开记录本准备记录。 何主任和赵子恒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蔡刀,等着他交代。 他们都明白,蔡刀身上的事情不少,突然来自首,十有八九是受了什么胁迫。 所以,交代的事情也只是背后之人让他交代的,肯定不可能把自己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全都倒出来。 果不其然,蔡刀痛痛快快交代了他指使手下人为难赵家山村民,赵子平的事情。 从派人去赵子平开的客车坐霸王车,闹事偷钱,划座椅,再到手底下三个兄弟喝醉之后冲动行事,拿刀去和赵子平拼命等事情。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具体情节,相关人员,全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赔偿方案都主动提出,愿意个人出资补偿赵子平这些天被停职在家的损失。 也愿意登报道歉,还赵子平一个清白,并且表示以后肯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何主任三人听完,彼此相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有些复杂。 这个赵子平,比他们想象中的更加有能量。 那些地痞流氓在客车上闹事的事情,就连他们镇派出所也没办法,逼得马站长只能停赵子平的职。 没曾想,这才过了几天,蔡刀竟会亲自登门道歉,还把事情原委交代得一清二楚。 因为涉及县里的一刀帮,做完笔录之后,何主任联系了所长,然后和赵子平、李强一块儿去了县公安局。 接下来,该抓人抓人,该判刑判刑,该赔偿赔偿,一刀帮就此解散。 两天之后的县城日报上,对于古交镇派出所和县公安局相互配合,一举捣毁以“蔡刀”为首的“一刀帮”犯罪团伙予以专题报道。 据调查,该犯罪团伙,长期活跃于县城通往各乡镇的客运线路上,偷盗来往乘客的钱财,并且有敲诈、勒索、行凶伤人的违法犯罪行为,严重扰乱社会治安,影响极为恶劣。 公安局的黄局长对于参与此次办案的公安同志给予了高度肯定,称其行动迅速、办案缜密,彰显了法律的威严与公正。 这篇专题报道后面,紧跟着一篇致受害者赵子平先生的公开道歉信,字里行间流露出深切悔意,道歉人正是蔡刀本人。 县城的老百姓得知“一刀帮”被连根拔起,高兴不已,纷纷拍手称快,表示公安局为民除害,总算还了县里一片清朗天地。 自此,“客车事件”就以这样一种出人意料且又本该如此的方式结束。 赵子平重新回到镇汽车站上班,车站对于他勇于同犯罪分子斗争,保护老百姓的行为给予表彰,并且恢复其职位。 来往乘客不关心这些“国家大事”,他们只知道,经过这次整顿之后,客车上安全了,自己的钱包不会再被偷了。 重新上班的第一天,赵子平骑着二八大杠去了车站,不管是一块儿出车的司机,还是车站的几个售票员,刘会计、王主任进了他,全都笑得满脸热情。 马站长把他叫到办公室,亲自递给他一个红本本,是县里颁发的“见义勇为先进个人”荣誉证书。 随后说了两句鼓励的话,又不经意地提了两句,这次整顿“一刀帮”的工作,得到了县公安局办公室林主任的大力支持。 赵子平听明白这意思了,当即表示自己和林主任的女婿王万宁关系不错,以后有机会一定上门拜访。 马站长见他听明白自己的意思了,非常满意地点点头,就让他出去了。 “轰隆隆,轰隆隆……” 客车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驶出车站,沿着熟悉的老路向镇外驶去。 售票员老张坐在副驾驶,熟练地点了两根烟,给赵子平散了一根,狠狠抽了两口,开扭头看向赵子平,笑着开口: “子平,我说你小子可以啊,还得了个先进个人。” 赵子平吐了一串长长的烟圈,只笑着说了一句: “也就运气不错,正好赶上了。” 老张笑笑不再说话,客车出了镇子,经过六眼桥的时候上来一个中年女人。 老张一见这女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笑容来: “王嫂子,您怎么在这儿上车了?” 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车站王主任的媳妇,大家见了她都叫一声王嫂子,一个月能去车站三四次。 美其名曰给自家男人送饭,实际上就是来查岗的。 王主任这个人,虽然一把年纪了但是心思多得很,和车站附近住的几个女人不清不楚的,传出不少花花趣事。 王婶子笑笑:“嗨,这不想着回娘家一趟,结果找了个车半路有事,我说就把我放这儿等车了。” 老张也没细问,只给她找了个座位又问: “去了县城今天下午还回吗?” 张婶点点头:“回,今天下午坐咱们最后一趟车回。” ------------ 第三十六章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 中午的时候,天气突然阴沉,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回程的途中车速慢了许多,乘客也很少。 等到下午的时候,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压得极低,仿佛触手可及,远处雷声隐隐滚动,像是闷在厚布里的鼓点。 最后一趟车下午五点半出发,雨点瓢泼似的往下砸,客车的发动机发出“轰隆隆”的声音,客车上只坐了零星三五个客人。 赵子平坐在驾驶位,老张朝外面看了看,摸出两根烟点上,顺手递给赵子平一根: “等一会儿吧,现在雨下得太大路上不好走。” “嗯。” 赵子平点头应了一声,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心里不由又想起他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仙家的那个傍晚。 也是这样的暴雨,六眼桥,婴灵,他第一次见到了黄九宵和蟒天花两位仙家。 “开门,开门。” 雨哗啦啦地下,有人在外面敲车门,赵子平开了车门,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赶紧上了车。 “哎呀,这雨真是太大了,我就走这几步路就淋湿了。” 上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车站王主任的媳妇王婶子。 她收起雨伞,站在车门口用力甩了甩伞上的雨水,就近找了个地方坐下。 赵子平赶紧关了车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一支烟抽完,已经五点四十了,雨势丝毫未减,只是风小了一些。赵子平透过车窗朝外面看了一眼,天色看着亮了一些,就开始发车。 出了县城,天色更亮了一些,雨也小了,赵子平将车速缓缓提升,雨刷有节奏地摆动着,刮开挡风玻璃上层层叠叠的水痕。 客车在路上匀速行驶,几乎没什么客人,经过六眼桥的时候,他还特意点了一下刹车,扭头朝桥上看了看。 透过雨幕,外面阴沉沉的看不太真切。 又走了十多分钟,客车经过三岔口的时候,发动机“呜咽”一声,车身猛地一抖,熄火了。 “怎么了?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好端端的怎么停了?” 几个乘客纷纷起身,满是慌张地开口询问。 赵子平看了老张一眼,沉声说道: “轮胎陷到泥坑了。” 老张转身朝车厢看了一眼,开口安抚: “大家不用着急,路上下雨不好走,轮胎陷到泥坑了,大家都下车,老爷们帮忙去推车。” 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遇到,几个乘客倒也不抱怨,虽然外面下着雨,但还是都陆陆续续下车了。 四个女人站在路边,三个男人再加上老张一起推车,赵子平在车上挂档踩油门,发动机轰鸣着挣扎向前。 四个女人站在路边,转身看向着眼前的母亲河,浑浊的河水裹胁着树枝和碎石奔涌而下,发出一阵阵的怒吼。 上游估计山洪暴发了,河水比平日凶猛数倍,河水早已漫过河岸,一点点涌上路面。 “哎呦,这水都漫到我脚边了。” 王婶子惊叫一声,往后退了几步,身边的三个女人也慌忙后退,可脚下泥泞湿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王婶子脚下一滑,整个人跌坐在泥水里,雨伞甩出去老远。 “哎呦……” 她惊叫一声,浑身泥水,手忙脚乱地想爬起来,结果手掌撑着地面的时候,像是被什么东西磕到了。 王婶子本能地捏了捏,慌忙拿起看了一眼,金灿灿的一片,脸上顿时被狂喜覆盖,本能地左右看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连忙将那东西揣到怀里去。 “王婶子,你没事吧?能站起来吗?” 旁边一个女人问了站稳之后,开口问了一句。 王婶子慌忙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着头悄悄攥紧怀里的东西,心跳得厉害。 这边,四个老爷们吭哧瘪肚的,终于把车推出了泥坑,赵子平重新发车,招呼大家上车。 王婶子低着头匆匆上车,浑身湿透却掩不住指尖微微发颤。 她缩在最后一排角落,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浸湿了衣领。怀里那东西硌着胸口,像揣着一团火,烫得她喘不过气。 但是,车上的人淋了雨,这会儿全都缩着身子哆嗦,没人留意她异样的神情。 等车进了车站,乘客们纷纷下车,快步往家去了。 赵子平交了车钥匙,和老张一起收拾车上的卫生,见王婶子面色苍白地哆嗦着进了王主任办公室。 赵子平骑着他的二八大杠回了家,把湿衣服换下,媳妇王丽丽给他打了一盆热水,让他洗漱一番,这才开始吃饭。 晚饭是肉片汤面,热腾腾的一大碗下肚,赵子平赶紧冷冰冰的身子多了几分温度。 下雨天什么都干不了,吃完饭收拾了锅灶,又给猫蛋和狗蛋洗漱完,王丽丽哄着两个孩子去睡觉。 赵子平则去了弟弟赵子康的屋子,刚才吃饭的时候他就发现子康闷闷不乐的。 “二哥,你来了?” 赵子康自己住一间屋子,这会儿已经洗漱完了,正准备睡觉呢。 “子康,这么早就睡了?” 赵子平坐在炕边,随口问了一句。 赵子康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怎么,和你对象还没个结果?” 这倒不是赵子平能掐会算,主要现在能让子康烦心的也只有这个事情了。 赵子康闻言,脸上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二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先说说现在是什么情况。” “二哥,她说她看上我了,也等了我两年,让我拿1288块彩礼,就当是还了她爸妈对她的养育之恩。” 说到这儿,赵子康脸上的表情快哭出来了。 “那你怎么想的?” 赵子平虽然没见过弟弟的那个对象,但听了这话心里对她没有半分好感。 我家虽然有钱,但也不欠你的吧? 什么叫还了她爸妈的养育之恩? 怎么着,这是结婚还是卖女儿啊? 还了她爸妈的养育之恩,她以后是不是就不认娘家人了? 赵子平康重重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自己二哥,满脸的苦涩: “二哥,其实我都明白,她就是想替她爸妈要1000块钱给她弟弟结婚。” “可是,这钱我不想给……她爸妈还在,她弟弟结婚是她爸妈的责任,凭什么要我掏这个钱?” “如果说我和她已经结婚了,她弟弟结婚家里钱不趁手,我就算砸锅卖铁也应该去想办法,可如今……” 赵子平拍拍弟弟的肩膀: “行,还不算太糊涂,既然谈不拢就算了吧,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女人到处都是。” “你如今还年轻,等开年我给家里盖了新房,多的是好姑娘愿意嫁给你。” 赵子康苦笑一声,低声道:“二哥,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有些难受,毕竟也两年了。” “子康,这个二哥帮不了你,人一辈子有些事情,有些路,一定要自己经历,自己去走。” ------------ 第三十七章投诉扣工资 转眼又到了领工资的时间,赵子平中午回了车站,停好车去找刘会计签字领工资。 结果,上个月197块的工资,这个月只有172块钱,扣了25。 赵子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揉揉眼睛发现还是172,他满脸疑惑地抬头看向刘会计: “刘会计,我这工资怎么比上个月少了25?” 刘会计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容,翻出考勤本给他看: “上个月,有顾客投诉你车内卫生差,安全没有保障,并且行车途中也不稳,所以扣了25块钱。” 赵子平愣了一下,又看了刘会计一眼,随即点点头,签字走了。 刘会计虽然来车站没多长时间,但是为人总是一副和气模样,见人也是笑脸相迎,让人挑不出毛病。 当然,赵子平还知道,刘会计虽然结婚了,但是跟马站长的关系不清不楚的,私底下来往比较多。 于公于私,她和赵子平无冤无仇,甚至要不是因为赵子平的原因,把原先的潘会计搞下去了,她也当不了这个会计,所以不可能刻意针对赵子平。 赵子平正是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没有跟她掰扯,签字拿钱走人。 扣工资这种事情,除了会计暗中捣鬼,整个车站就只剩下两个人有这个权利了: 王主任和马站长。 别说赵子平和马站长私底下关系不错,就算以前两人只是单纯的上下级,马站长也不会扣工资。 他不单不扣赵子平的工资,凡他在职期间,没有扣过任何员工的工资。 就算有员工做错事情了,他也只是叫到办公室批评几句,就算记过也不会降级,或者扣工资。 那么,决定扣赵子平工资的这个人,只能是王主任。 赵子平拿着装钱的信封,心里琢磨着他应该没得罪王主任,这老登为什么要扣他的工资? 想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正好老张端着个饭碗从旁边的小饭馆出来了,见他过来就招呼: “哎,子平,赶紧过来,肉炒面刚出锅。” 以前赵子平中午都是自己带饭,后来立堂看事之后,经济条件好一些了,就跟着老张他们一块下馆子。 好赖不说,起码能吃口热乎的! 赵子平进了饭馆,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炒面地坐到老张对面问: “老张,领多少工资啊?” 老张是售票员,一个月工资也就120左右。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问: “咋了?你这个月工资不对?” 赵子平呼噜一口面条:“说是乘客投诉,车里卫生没搞好,开车也不稳当,扣了我25。” 老张一听这话顿时就急了: “放他娘的屁,哪儿卫生没搞好了?哪儿不稳当了?” 赵子平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工资只扣了自己的,要不然老张早就在车站骂娘了。 “我心里有数。” 赵子平点点头,随口说了一句就继续吃面。 王主任一直坐在办公室等着赵子平找自己,但是直到下班赵子平也没有过来,他心里不免有些生气。 本来,他对赵子平凭关系得了个“先进个人”就心有不甘,这次借机扣工资也是想逼他闹事,好找个由头整治一番。 可赵子平偏偏沉住气,不吵不闹,这让王主任的算盘落了空。 “哼,赵子平,这个月不来,我下个月继续扣,倒是要看看你能沉多久的气!” 愤愤地嘀咕一句,王主任简单收拾一番,就下班回家。 说起来他这段时间也是倒霉,工作上不顺利,媳妇又看得紧,导致他想出去放松放松都找不到机会。 昨天晚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睡梦中的媳妇突然大喊大叫,说梦里有鬼掐她脖子。 王主任本来睡眠就浅,这么折腾了一下,后半夜再没睡着。 他想着,这两天有时间了,要去刘半仙那儿请道平安福。 回了家,发现厨房冷锅冷灶的,王主任心里更加烦躁,开门进屋看见媳妇正躺在炕上,盖着厚厚的被子睡觉。 “哎,这都几点了你还在睡觉?我回家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王主任把公文包摔在桌上,声音震得窗户嗡嗡响。 王婶子缓缓掀开被子坐起来,脸色白得吓人,头也“嗡嗡”地疼,哑着嗓子问: “你自己对付一口,我今天身子不舒服。” 王主任憋了一肚子火,本想发作,可瞧见她这副模样,到底没再开口。 他自己闷头去厨房煮了碗挂面,清汤寡水,吃得满屋冷清。 半夜,王主任睡得正香,突然被一声惊叫吵醒,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媳妇直挺挺坐在炕上,双眼紧闭,脸色铁青。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媳妇的脸上,白得仿佛新死的鬼一样。 “啊!” 王主任吓得浑身出了一身冷汗,皱着眉头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却见他媳妇直挺挺的坐起来之后,什么也没说,又直挺挺地躺下,然后转过身继续睡觉。 王主任盯着媳妇的背影看,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媳妇身上好像有些水渍? 后半夜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王主任总感觉自己好像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但是仔细听好像又听不到。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王主任看了一眼身边的媳妇,还在睡觉。 “哎,哎,起来做饭了。” 他伸手推了推女人,发现她身上滚烫得厉害,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发烧了?赶紧起来吃药。” 王婶子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身继续睡。 王主任见她脸红得厉害,起身拿了点扑息热倒了杯水冲好了: “起来喝药,再烧把脑子烧坏了。” 王婶子挣扎着坐起身,伸手接水杯的时候碰到王主任的手,王主任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他感觉到一阵黏腻,阴冷,浑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感觉自己好像被一条毒蛇伸出蛇信子舔了一下。 不过,见媳妇喝了药,他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出门上班去了。 赵子平找刘会计拿钥匙的时候,正好经过王主任办公室,本能地扭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随即,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王主任身上缠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怨气,脸色也不好看,一看就是跟脏东西近距离接触过。 不过,那脏东西好像……不在他身上? 不过,赵子平可不是什么烂好人,只要事情没找上门,他也不会多管闲事,只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等乘客上了车,赵子平关门发车,发动机“轰隆隆”地冲出站台,行驶在乡镇的土路上。 ------------ 第三十八章假钞 一路上,乘客上上下下,客车走走停停,等到县城的时候,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卡得刚刚好。 “子平,我去县医院买点药,一会儿就回来了。” 老张简单收拾了一下车上的卫生,朝赵子平招呼一声,就离开了。 赵子平打开车门下了车,太阳虽然出来了,但是有风,吹在人身上凉飕飕的。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抽烟,旁边是跑其他乡镇的客运司机,一个叫大江,一个叫王冲。 两人见赵子平过来,就给他让了个位置,大江脸上带着几分猥琐的笑容问: “赵子平,听说你们车站的王主任和我们村的江晓月不清不楚的,有人看见他们两个在县里的宾馆开房,你知道吗?” 王冲听到这话也凑过来听,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赵子平摇摇头:“我一般下班就回家,不知道这些,况且我们车站的人也不敢胡说八道。” 这话说得倒也中肯,毕竟王主任上班就在车站,谁敢在车站传他闲话? 大江啧了一声,压低声音道: “听说不止一次了,王主任的老婆都听着风声抓了两次,不过她每次都来迟一步。” 王冲这会儿也来了兴致,叼着烟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的黄牙: “赵子平,我记得你们车站的王主任我记得五十来岁的吧?” “嗯,具体五十几不知道,但是肯定过了五十。” 赵子平点点头,他知道这些个司机的嘴,那是比寡妇裤腰带都松,所以不能说的,他一个字也不说。 但是,比如王主任多少岁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他也是可以捧场的。 “哎呦我的娘,五十多岁了腰子还好使吗?这也是个怪事,按说一个车站主任一个月收入有限,他怎么能有那么多钱养几个女人呢?” “你们说他上哪儿搞那么多钱?” 王冲这最后一句话问出来,大江嘴唇动了动,明显想说什么,但是碍于赵子平在场。 赵子平抽完一根烟,起身去了厕所,刚刚走了几步耳边就响起大江和王冲的声音: “就咱们这几个镇汽车站的主任啊,站长什么的,手里哪有几个干净的,要是会计配合得好,一年到头能捞不少呢!” 老张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子药,赵子平见时间差不多了,就招呼他上车,准备出发。 车厢里坐了十几个乘客,基本没什么空位,车子缓缓启动,颠簸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 老张从副驾驶起身,从后到前挨个开始收车费,乘客的目的地不一样,价钱自然也不一样。 等收到车门口的一个乘客时,那人递过一张百元钞票,老张接过低头仔细查验真伪,随即皱起了眉头: “有零钱吗?我就收这么多钱,找不开。” 说着话,他把手里的钱递还给乘客。 赵子平透过中央后视镜看了一眼,老张不是第一天上班,不可能会有这种找不开大票的情况。 之所以这么说,估计是看出那钞票有问题,随便找个理由把假钞退回去而已。 他们车站跟派出所是有过备案的,收到假币必须要配合把人带钱送到派出所上报。 但是老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售票员为了避免麻烦,一般情况下遇到假币,都是换个委婉的说法,让乘客自己换一张,既不得罪人,也不用走繁琐的报备程序。 “我只有这一百,找不开你自己想办法。”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格子衬衫,说话的时候拧了拧眉头,把手里的烟蒂顺着窗户丢了出去。 老张脸色微沉,他本来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白,但眼前这人明显不识好歹。 “爷们,你这钱我摸着不对劲,要不你给我换一张?” 男人冷笑一声,“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手摸进裤兜掏出烟盒捏扁了狠狠扔在脚下,抬头看向老张: “我这钱是刚从银行取的,你敢说假的?”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这年头,假钞相对泛滥,尤其是在偏远乡镇,银行网点少,监管松散,老百姓要是收到一张假钞往往只能自认倒霉。 像老张这样的售票员,要是一个不小心收进假钞,只能自己贴补,一个不小心,白干一个月。 “爷们,镇派出所给我们车站出过文件,一旦碰到假币必须要上报。” 老张说完这句话,朝驾驶位看了一眼,见赵子平朝他点点头,便收起那张百元钞票,转身向其他乘客继续收钱。 中年男人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拽住老张的胳膊: “你……你想干什么?我的钱是真的,我的钱没问题。” 老张挣开手臂,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 “钱真不真咱们到了派出所,过了验钞机自然会有结果。” 说话的同时,他还把手里那张唯一的百元大钞举起来给车上的乘客们看: “大伙儿可得给我作证,从上车到现在,我就只收了这么一张大票。” 车厢里有人低声附和,更多人沉默观望。 中年男人嘴唇颤抖,额角渗出冷汗,双手握拳,怒气冲冲地瞪着老张,一副随时想动手的模样。 老张冷笑一声:“怎么,你想跟我动手?” 中年男人看了看这满车厢的人,最终铁青着脸坐回座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真他妈倒霉!” 老张权当没听到,继续去其他座位收钱。 客车经过三岔口的时候有两个乘客要下车,中年男人想要借机下车溜走,刚起身就被老张伸手拉住: “爷们,还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去派出所把情况说明白了。” 中年男人愤愤不平瞪了老张一眼,正要重新坐回原位,结果老张把他往后推了一把: “后面有个位,爷们你坐那儿吧。” 话音未落,不等中年男人开口说什么,他就一屁股坐在对方的位置上。 赵子平虽然一直在开车,但从中央后视镜里将一切尽收眼底。 他脚下微微用力,油门轻送,车速悄然提升,轮胎碾过石子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又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镇汽车站。 等所有乘客下车后,赵子平又把车门关上,和老张一块儿拉着中年男人往派出所去了。 中年男人双拳紧握,浑身都有点哆嗦,眉眼中带着几分慌乱与戾气。 但是,人在车上,又有老张看着,他也没办法逃脱。 赵子恒正坐在派出所值班室里写材料,听见有车进了派出所院子,就放下笔出来查看情况。 见是赵子平开着客车进来,就知道有情况,立马迎上前去,老张把手里的百元钞票递过去: “赵同志,这个人今天坐车的时候,给了我一张假钞,我们严格遵守派出所下发的文件,一旦发现假钞就上报。” ------------ 第三十九章我是听你的,还是听派出所的? 假钞对于派出所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几乎每个月都会接到几起相关报案。 但是,派出所能接到的报案,几乎都是假钞流出后的末端案件。 即有人在消费时被发现使用假币,也都是受害者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到假钞后又无意中支付给他人。 这种情况,钱经过太多人的手,派出所也查不出什么情况,只能安慰几句受害者,把人打发走。 赵子恒本以为今天碰到的又是这种情况,招呼李强给赵子平和老张了解情况。 他自己则带着中年人去了审讯室,先是给对方倒了杯水,又给散了根烟,等李强那边完事了,才一块儿开始询问。 “姓名。” “张大发。” “年龄。” “36。” “做什么工作的,哪儿的人?” “康家沟的,没什么工作,在家务农。” “去县城干什么?” “我……我没干什么,就是随便溜达溜达。” 赵子恒听到这个回答,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强,见李强也同样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这个叫张大发的中年人。 这年头,在家务农一年的收入都是有限的,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从康家沟到县城坐班车要五块钱,谁没事花钱坐车去县里溜达? “我去叫何主任。” 李强起身很快出了审讯室,没一会儿就带着何主任进来了。 身为基层民警,两人同时意识到,眼前这个叫张大发的中年人应该不是普通的受害人。 要是他们运气不错,应该是抓到一个假钞制造链条中的底层散货人员。 这些事情跟赵子平和老张没什么关系,两人开着车回了车站,一块儿进了王主任办公室,把这个情况说了说。 顺带着,老张把手里拎着的药袋子递给王主任。 赵子平这才知道,原来老张的药是给王主任买的。 赵子平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一遍,王主任听完点点头: “子平,老张,这个事情从原则上来说你们做的一点问题没有,但是往后遇到了还是要谨慎一些。” “派出所那边咱们要配合,但也要注意尺度,不能给咱们车站惹事。” 说到这儿,特地抬头看了一眼赵子平,再次开口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 “子平,上次咱们车站的麻烦虽然得到了圆满的解决,并且你也因此获得了个先进个人,但事情的起因咱们都心知肚明。” “子平,你是车站的司机,有时候也要多为车站考虑,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明白吗?” 赵子平听到这儿,不由嗤笑一声。 他就说嘛,王主任好端端的突然扣他工资干什么,原来究其原因还是那个“先进个人”的小本本。 “王主任,那你说我是听你的,还是听派出所的?” 赵子平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脸皮,开口反问了一句。 “你……” 王主任气结,一时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老张见这两人三言两语就呛棒子,赶紧拉着赵子平一边往外走,一边跟王主任笑着解释: “那什么……王主任,事情说完了,我们这时间也差不多了,准备准备的发车了。” 一句话说完,人已经出了办公室。 他拉着赵子平上了客车,摸了两根烟给赵子平递了一根,嘿嘿笑到: “我说呢,王主任好端端地扣你工资干嘛,原来是眼红你那‘先进个人’啊!”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在主任这位置上坐了快十年,要是能有个‘先进个人’说不准还能再往上走一走呢。” 赵子平抽了两口烟,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行了,他羡慕归羡慕,咱们该干的活儿还要干,不要因为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老张说着话,坐在副驾驶上,双腿伸直,把脚放在前台,一口一口地抽烟。 “再跑一趟回来就能下班了,管他好与坏,反正今天的四十块钱马上就要到手喽。” 丝丝缕缕的烟雾顺着副驾驶的窗户飘散到外面,下午的太阳斜照在车窗上,晒在老张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懒洋洋的。 赵子平心底的那点不快也随着烟雾一同消散了,他整个人跟着放松下来,感受着温暖的阳光撒在身上,开始一口一口地抽烟。 下午去县城的人不多,到点发车的时候也就座了六七个,车子缓缓驶出站台,将站台远远地抛在后面。 心烦意乱的王主任带着药回到家,发现媳妇烧得更厉害了,脸色蜡黄蜡黄的,嘴里开始吐白沫了。 “媳妇,媳妇……” 他吓了一跳,赶紧张罗着把人扶起来,往卫生院送。 不扶不知道,一扶吓一跳。 他媳妇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寒意,而且头上,脸上冷汗一层又一层地往外面渗。 就连两只手也湿腻腻的,好像刚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王主任心里咯噔一下,腿都软了半截,扶着媳妇一路小跑往卫生院赶。 镇卫生院只有一个赤脚大夫,五十七八岁的模样,瘸着一条腿,精瘦精瘦的。 以前没有卫生院的时候,他是镇上的赤脚医生,谁家有个头疼感冒的,都来找他开药。 后来镇上建了卫生院,他也便成了里面唯一的大夫。 “老高,老高,赶紧给我媳妇看看,她这是怎么了?” 王主任扶着媳妇刚刚进了卫生院的门就大声嚷嚷起来,老高这儿正在院子里抽烟,见他来了就起身往屋子里去: “来来来,坐这儿我给看看。” 王主任把媳妇扶到椅子上坐好,他媳妇身子软趴趴的都立不住,只能靠在王主任身上。 老高接过病人的手腕搭了搭脉,又盯着她的面色仔细看了又看,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 “这病……我这儿看不了。” “什么?” 王主任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随即就反应过来,眼睛瞬间瞪得跟铜铃一样: “老高,你的意思是我媳妇她……她这是冲着了?” 老高摇摇头:“具体什么情况我说不上来,但这是邪病,你赶紧找个明白人给看看,不用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王主任脑子里“嗡”的一声,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稍微缓了一会儿才和老高道了谢,然后扶着自己媳妇回家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琢磨了一下,如今镇上会看事的就只有刘半仙和赵子平。 他中午刚刚跟赵子平闹得不愉快,如今去求他,怕是自讨没趣。 所以,回家安置好媳妇之后,他就拿了五十块钱去找刘半仙了。 媳妇这个情况,喝符水肯定是不管用的,起码得让刘半仙做场法事才能完事。 ------------ 第四十章子平,婶子来找你说点事 赵子平下班回家,经过菩萨庙的时候碰见了小婶马翠莲正担着一担红枣从地里回来。 “子平回来了?” 小婶客气地打了个声招呼,赵子平也点头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几步路,眼瞅着小婶就要到家门口了,她突然又开口了: “子平,我……” 扁担两边挑着的柳条筐里,放着至少五十斤红枣,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赵子平停下脚步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子平,今天晚上你有空吗?” 赵子平没说什么有空没空的,只问: “小婶,你有事儿吗?” 马翠莲抬头看了赵子平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开口: “要是没事儿的话,婶子想去你家坐坐。” “没事,你来吧!” 赵子平应了一声,就继续推着自行车往家走。 马翠莲听了赵子平的话,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轻松,然后继续担着红枣往自家院子里去了。 赵子平回了家,把自行车停好了,洗手吃饭。 晚上蒸了一锅大葱猪肉馅的包子,熬了浓浓的小米粥,里面还加了红糖枸杞和红枣,甜丝丝的大人小孩都喜欢喝。 自从赵子平开始看事之后,家里的伙食条件呈直线上升,面条馒头都是白面的,一点豆面、玉米面也不掺了。 而且,顿顿饭都有肉,就连平日里舍不得买的水果点心,如今也隔三岔五地能见到。 猫蛋和狗蛋的小脸肉眼可见地圆润了不少,媳妇和老娘的精神也看着比以前强多了。 变化最明显的就是赵子康,这小伙子吃了两个月细粮,竟然还长个了。 母亲看着他新买的衣服,脚脖子和手腕子都露出来了,心疼得不得了,念叨着要给他拿块布头接一截继续穿。 她当天晚上翻出布头,准备第二天抽空补衣服,结果第二天晚上,赵子平回来的时候拿了个袋子,里面是两套新买的卡其布衣服。 “妈,咱家现在也不差这点钱,子康如今是大小伙子了,成天穿得破衣烂衫的,怎么谈对象呢?” 母亲崔红英虽然不赞同二儿子铺张浪费的行为,但是最后一句“成天穿得破衣烂衫的怎么谈对象”戳中了老母亲的心,只能作罢。 得了新衣服的赵子康,兴奋得跟只发疯的二哈一样,一个劲儿地抱着赵子平的胳膊,说这才是他亲哥。 “妈,我刚才回来的时候碰见小婶了,她说要来咱家坐坐,我估计要说子胜的事情。” 赵子平一边喝小米粥,一边跟母亲说话: “子胜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不得崔红英开口说什么,赵子康率先憋不住了,三两口把嘴里的包子咽下肚,迫不及待地开口: “那天他们从咱们走了之后,去了城隍庙拜了城隍老爷,然后子胜身上慢慢不疼了。” “不过,他的左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弹,如今一天到晚只能在椅子上坐着。” “他媳妇见他这样,也带着大丫和小草回娘家去了,据说这段时间正闹离婚呢。” 赵子平听完,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一家之主赵丰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媳妇的脸色,这才迟疑着开口问: “子平,子胜他这个毛病,真的没办法治吗?” 赵子平苦笑一声:“爸,那是城隍爷判的,谁能治得了?要我说,这也不见得是坏事。” “子胜以前什么样子你们也都知道,要是没有这一遭,说不准这会儿还在赌博呢。” “到时候家底败光,要债得追上门,如今住的那屋子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呢。现在这样,至少能安生过日子。” 吃完饭,王丽丽带着猫蛋和狗蛋去晒谷场和其他孩子一块儿玩,崔红英女士系好围裙开始收拾锅灶,赵丰年带和子康蹲在院子里捡枣。 红枣已经完全熟了,前些天下了一场雨,不少都被雨水泡得开了裂口,要是不及时挑拣,烂枣会越来越多。 赵子平闲人一个,正想跟着父亲和弟弟一块儿忙活,就见小婶马翠莲佝偻着背从大门进来了。 “大哥,子康,捡枣呢。” 她满脸皱纹里夹着小心翼翼地讨好,再不复从前那个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样子。 赵丰年朝她点点头,子康虽然心里不待见这个小婶,但还是招呼了一句: “小婶来了。” “哎,哎,子康这孩子真是长大了。” 马翠莲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夸了一句之后才把目光落在赵子平身上: “子平,婶子来找你说点事。” 赵子平招呼她进屋坐下,又提起暖水瓶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马翠莲双手接过水杯,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受宠若惊的意思,她低着头明显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赵子平也不着急,就那么坐在炕沿上,点了根烟,等着她开口。 马翠莲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杯子喝了两口热水,才缓缓抬头看向赵子平,浑浊的眼神中透出一丝难以启齿的哀求。 “子平,婶子今天过来是想问问子胜的情况……他,他这辈子难不成就……就……” 说到这儿,马翠莲眼眶通红,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赵子平掐灭了烟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斟酌着开口: “婶子,老话说得好,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咱都不是外人,我就实话实说。” 马翠莲一听这话,眉宇间多了几分喜意,不停点头的同时,看向赵子平的脸上多了几分期盼。 “子胜这个情况,就相当于现实中法官给他判了刑,该坐几年牢就得坐几年牢。” “至于说能不能提前放出来,在于他自己能不能真心悔过,积德行善。” “咱们现实中,法官判了刑,你想托关系讲情面,只要有心问,说不准还真能找到点门路。” “可他这是城隍老爷判的,就算有心想要求情,咱们也没这个门路。” 马翠莲听了这话,嘴唇动了动,看向赵子平满脸的哀求。 赵子平苦笑一声:“婶子,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觉得我既然供了仙家,一定能和城隍爷说上话?” 马翠莲点点头,随即又赶紧补充道: “子平,这个事情只要你能帮忙,不管要多少钱,婶子就算砸锅卖铁……”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赵子平开口打断了: “婶子,我现在告诉你县长家住哪儿,你上门求人家办事,人家能给你办吗?” ------------ 第四十一章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马翠莲虽然不知道好端端的怎么又扯到“县长”身上了,但还是诚实的摇摇头。 开玩笑,人家县长认识她是老几啊? 怎么可能帮她办事? 赵子平点点头:“婶子,道理是一样的,我现在就相当于是能找到人家城隍爷在哪儿。” “但是,这世上干我这行的人多了去了,人家城隍爷认识我是谁啊?” 这么一说,马翠莲懂了。 可是,她那双浑浊的眼里,突然亮了一点的光也没有了。 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开始一点点往下塌,然后慢慢地开始哆嗦。 泪水从她指缝间滑落,滴在褪色的衣襟上。屋内一时寂静,只有炉火偶尔噼啪作响。 赵子平沉默着,他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换做其他人,可能会说一些安慰人的话,可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一点点崩溃的小婶,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如果非要问他,这个时候应该说点什么,那么……他恐怕会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赵子胜能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路是他自己一步步走的,没有人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逼他。 而小叔、小婶甚至爷爷奶奶,都是他走上这条路的帮手。 “小婶,时间不早了,我要给猫蛋和狗蛋洗漱去了。” 赵子平一根烟抽完,淡淡地说了一句,然后把烟头捻进烟灰缸里,转身往屋子外面走。 马翠莲慌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急急地跟在赵子平后面出了屋门。 这个时候,院子里的电灯已经拉亮了,收拾完锅灶的崔红英女士也蹲在那儿一块儿捡枣。 见马翠莲出来之后,起身打了个招呼,把人送出院门,顺手就把大门关上了。 赵子康见人走了,就赶紧招呼二哥过来蹲在他旁边,一边忙活一边问: “二哥,小婶找你来干什么?” 前一家之主赵丰年同志听到这个问题,也抬头看向自己儿子。 其实,他也想问这个问题,但是又清楚自己的家庭地位,就一直憋着。 “想问问我能不能找城隍爷给赵子胜求求情。” 赵子平一边扒拉地上的枣,把破口地挑出来,一边说: “她真是高看我了,我自己几斤几两,能在城隍爷那儿有那么大的面子?” 赵子康哼哼了两声,义愤填膺地点头: “就是,别说二哥你办不了这个事情,就算能办了也不给她办。” 母亲崔红英似乎有点于心不忍,不过也只是看了二儿子一眼,低着头继续捡枣。 这件事情,仿佛一滴水滴在河里,只溅起了三两圈涟漪,河水就重新归于平静。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老张坐上副驾驶,点了根烟,神秘兮兮地说: “王主任请假了,你知道吗?” 赵子平摇摇头,又想起了昨天老张给他买药的事情,一边发动车,一边随口问: “你昨天给他买的什么药?看他不像生病的样子啊!” 老张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说: “扑热息痛、青霉素和止疼片,说是他媳妇那天回去之后就发烧了,退不下来。” 赵子平想了想问,问:“下雨那天?” 老张点点头:“估计这两天严重了,老张今早请假了。哎呀不说这个了,这眼瞅着要过冬了,咱到县里去菜市场割二斤肉。” “好,正好我家的肉也吃完了。” 赵子平嘴上这么应付着,心里想着老王身上的怨气,想必是他媳妇出问题了。 不过还是那句话,只要没找到他头上,他也不会主动伸手去管。 人都有自己的命,过得去过不去,得看自己的造化,无端介入他人的因果,对他也没什么好处。 “嗨,你小子可是跟以前不一样了,这两个月割了多少肉了?不光肉,还有水果,点心,麦乳精,奶糖,粉条、干山货不知道买了多少了。” “大家都说你立堂之后挣了不少钱啊,你家一下子从贫农翻身到地主了。” 老张这话说的,半是开玩笑,半是试探。 赵子平权当没听懂,扯了扯嘴角开口解释: “什么贫农翻身到地主了,我立堂之后确实看了几件事情,也挣了点钱,但我家如今吃好穿好,那是因为我立堂之后做了家里的主,不再贴补我小叔一家了。” “啊?贴补你小叔一家?你小叔的儿子我记得都结婚了吧,怎么还要你家贴补?” 老张满脸的意外,这次一点装的意思都没有。 赵子平苦笑一声,见到路边有人拦车,就踩了刹车,等车停稳了,开了车门,一个背着竹篓的男人上了车。 赵子平等他坐稳了,然后缓缓启动车子,继续解释: “我爷爷就我爸和我小叔两个儿子,从小教育我爸要爱护弟弟,我小叔从结婚到他儿子结婚,断断续续一直和我家借钱借粮。” “我当时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懂,只是偷偷看见我妈偷偷掉眼泪,后来子康长大了一些,就找了个本子让我妈记着。” “什么时候,借了多少钱,借了多少粮食,一笔一笔地记下来,让我小叔或者他儿子签字画押。” “后来我立堂,人也开窍了,就想办法把这些年小叔家借了我家的钱要回来,十多年断断续续地借了两千七百块钱,和一千多斤粮食。” 说到这儿,赵子平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 “子康前两年就谈了个对象,说好要688彩礼,我家一直拿不出来……” “就算我没有立堂,只要不贴补我小叔一家,家里也能过上好日子。” 老张听到这儿,也跟着叹了口气: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啊!” 赵子平没再说话,他知道老张家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外嫁,两个儿子娶了媳妇,全都惦记他的那点工资,三天两头地上门要钱。 家里头也是三天一大架,两天一小架的吵。 车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形形色色的乘客上上下下,有的脸带笑容,有的愁苦满面。 人生百态,尽在这一路颠簸的行程中。 中午十二点,客车准时回到车站,赵子平和老张简单打扫了卫生,然后去了车站的小饭馆去吃饭。 中午依旧吃面,老张吃了肉炒面,赵子平要了一碗捞面,烧了西红柿鸡蛋和农家菜两样,简单却实在,正合他的胃口。 来小饭馆吃饭的要么是车站的司机,要么是黄河边上采沙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坐在一块儿,就着大蒜吃面。 “王主任今早带着嫂子去镇医院找老高看病,老高说他媳妇冲着了,这会儿刘半仙正在他家做饭呢!” 老张旁边是镇上的电工沈明,十里八村的电路有问题都找他,谁家发生点什么事情,他都是最先知道的。 ------------ 第四十二章人各有命,唯有自渡。 老张一听“冲着了”“刘半仙”等字眼,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赵子平。 赵子平神色自如,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吃面。 沈明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再加上他这些年一直在周围几个村镇转悠,修电路,经常坐班车,和赵子平也算熟稔,就开口问: “子平,我听他们说你如今也会看事了,王主任这两天在车站,你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就没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话问得,就连旁边几个采沙的工人也都竖起耳朵听。 赵子平吃完最后一口面,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等吐出第一口烟圈才缓缓开口: “我要说没看出来那是骗人的,但是干我们这一行的,只要事主不找上门,我们也不能随便开口说什么。” “这就好比,人生病了都要去医院找大夫,不是大夫挨家挨户地上门问,你家有没有人生病,是一个道理。” 沈明一听这话,也放下碗点头: “这个规矩我懂,早年跟着我爸修电路的时候,我爸也说过差不多的话。” “我想想啊……他说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师不顺路,医不叩门,法不轻传,道不贱卖,我们干电工的也一样,要有人找上门才能去干活。” 赵子平吐了口烟圈,脸上露出几分笑容来: “对,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就算我看出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只要他不上门,我也不会多说。” 老张是个明白人,听了这话,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自家的糟心事来,心里蓦地冒出一个念头来。 他看了赵子平一眼,有心想要问点什么,却又碍于沈明也在,就把话咽了回去,只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 吃了面条,两人回了车站,去了储物间的高低床上休息。 等到两点继续发车,开始了今天的最后一趟行程。 下午去县城的人不多,客车从车站驶出的时候车厢空空荡荡的,一个乘客也没有。 老张坐在副驾驶,摸出两根烟递给赵子平一根,自己点上一根,用力吸了两口,烟雾随着车窗钻进来的冷风飘散,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子平,我家那些糟心事儿你也知道,你说是不是也有这方面的说道?” 赵子平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张会突然提起这个,不过还是稍微想了想才开口: “我只能说,祖坟要是有问题,确实会有家宅不宁的问题,但不是所有的家宅不宁,都是因为祖坟的问题。” 老张点点头,又吸了两口烟,才问: “那……上你那儿看一回事儿要多少钱?” “我那儿的规矩,点香问事之前要香火钱,具体多少全凭事主意愿。” 赵子平扭头看了老张一眼,明白他估计是被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破事折腾的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病急乱投医。 老张点点头:“那成,今天下班了,我跟你去你家里点香问问。” “嗯。” 赵子平应了一声,正当这时候路边有人招手,他踩下刹车把车停稳,一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上了车。 那孩子脸色潮红,精神不济,一看就是生病了。 中年女人上车后,见车内就她一个乘客,就满脸哀求地看向赵子平: “师傅,我孩子发烧咳嗽,能不能麻烦您稍微开快一点儿?” “好,我尽量快一点。” 赵子平答应了一声,脚下油门轻踩,车速渐渐提了上来。 老张扭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又凑到赵子平面前,小声问: “子平,你看看那孩子……” 赵子平忍不住笑起来,稍微压低声音: “老张,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朝这方面想,人家孩子就是实病。” 老张讪笑一声,不再说话。 “不过,孩子发烧了尽可能多喝水,老张你不是带了个水壶吗?可以给那孩子喝点。” 赵子平又补充了一句,老张立刻眉开眼笑,拿着自己的大水壶走到那中年女人身边: “大姐,孩子发烧了多给喝点水。” 中年女人抱着发烧的儿子,这会儿早已经心急如焚,六神无主,压根想不到其他。听到老张的提议,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道谢。 一见老张递过来的水壶,这才想起自己连个水壶都没带,于是满脸感激地接过水壶给小孩喂。 小孩虽然双眼紧闭,眼睫毛还挂着点点泪珠,但嘴巴干得厉害,感觉到嘴唇被送了个水壶,本能地张嘴喝起来。 咕嘟咕嘟喝了一会儿,又闭上嘴巴了。 老张见孩子喝了水,收回自己的水壶,又坐回副驾驶。 中途断断续续上来三四个人,有要抽烟的,老张提醒了一句有孩子发烧了,就都笑呵呵地把烟收了起来。 等汽车到站了,车子还没停稳那女人就抱着孩子匆匆下车往县医院去了。 “认识?” 赵子平见老张盯着那女人的背景看,就开口问了一句。 老张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说不上认识,只是见过两三次,康家沟的,男人不务正业,成天跟附近几个村子的寡妇厮混。” “有两次在咱们常吃的小馆子吃饭,这女人哭哭啼啼找过来,说孩子生病了要买药,跟她男人要钱来着。” 赵子平没再说什么,还是那句话,人各有命,唯有自渡。 傍晚的最后一趟客车,乘客坐得满满当当,半路上走走停停,到了终点站时天已全黑。 老张说好要跟着赵子平一块儿去家里点香,非要拉着去隔壁的饭馆吃顿饭。 赵子平推托不开,只能跟他一块儿吃了饭,骑上自己的二八大杠驮着老张往家赶。 回了家,锅里还留着饭,得知赵子平已经吃了,崔红英女士就把饭菜端出来。 老张和赵子平家里人打了个招呼,就被赵子平带着去了偏房点香。 老张从裤兜摸出5块钱放到供桌上,点了三炷香认真地拜了拜,然后磕了三个头。 赵子平和老张要了出生年月日,和家庭住址。 这次来的是胡清媚,她依旧是那身粉白色的衣裙,眉眼如画,轻轻拂袖间似有暗香浮动。 胡清媚出了门,前后不到两分钟就回来了。 赵子平打了两个哈欠,眼皮跳了几下,开口问: “老张,你家坟前是不是正对着一条河?河水还挺急的?” “啊?”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捣蒜似的点头: “对对对,是黄河分出来第一条小河,平常就浇浇地什么的,这水有问题?” 赵子平摇摇头:“水没问题,坟前有水犯了水煞,这种格局叫‘水路反背’,这水叫“无情水”,象征家庭财富和人际关系流失,家里人也经常会因为经济利益争吵。” ------------ 第四十三章这一杆子还真打着了? “啊?这……” 老张整个人都呆住了,他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来的。 谁曾想,这一杆子还真打着了? 要说赵子平是胡说八道,他一个字也不信。 赵子平从来没去过他家祖坟,怎么会知道他家祖坟正对面有一条小河? “那……那这要怎么化解,还是要,要迁坟?” 老张一句话问得结结巴巴的,脑子里已经开始疯狂计算,迁坟的话得花多少钱? 而且,他家不只他一个,上头有哥哥,底下有弟弟,到时候肯定要跳出来阻拦。 赵子平摆摆手:“不用迁坟,只要种一排树就好了,松柏常青,最好种这两样。” “树木可以阻挡水煞的直冲之气,吸收不良气场,树木的生机也能缓和无情水冲射。” “要特别注意的是,树不要离坟太近,免得树根破坏坟墓,也不要种得太稀。” “就……就这么简单?” 老张有点不太敢相信,主要是刚才什么“水煞”“无情水”的,听着有点吓人。 “嗯,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家里应该不止你一个吧?其他兄弟姐妹也有这方面的困扰吧?” “最好是你们兄弟几个一块儿去办这个事情,对了,种树的时候一定要种双数,可不能5颗7颗9颗”地种。” “哎,哎,我知道了,我今天晚上回去就找大哥他们商量。” 老张脸上顿时露出笑容来,又从裤兜摸出十块钱,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到桌子上: “你别嫌少,今天这事儿来得突然,我没带多少钱。” 赵子平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多少。” “成,成,天色也不早了,那我就不多留了,改明儿我再好好感谢你。” 老张从椅子上起身,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许多,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好,那你早点回,这会儿外面不太黑,还能看见路。” 正事办完,赵子平也不多留人,起身把老张送出门。 前一家之主赵丰年同志,等老张走了之后,先是朝屋子里看了一眼,见自己媳妇没在,这才放心地凑到儿子面前,小声问: “子平,你说咱家祖坟有没有可能也犯什么煞?要不然你小叔和子胜……” 赵子平哭笑不得,伸手用力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爸,您想多了,要真有问题我早就说了,还用等到现在?我小叔和子胜,就是从小到大被我爷爷奶奶惯坏了。” “老话不是说了吗,惯子如杀子。” 前一家之主赵丰年:“……” 第二天上班,老张请了假,王主任也没来上班,所以售票员的工作只能刘会计顶上。 刘会计自从来了镇汽车站上班,还是头一次顶售票员的工作,难免有些紧张。 再加上早上去县里办事的人也不少,赵子平让她一上车就收钱,剩下的上一个收一个。 这个点进城办事的,大多都是周围几个村子的老爷们,一见今天来的不是老张,而是个样貌周正的女人,顿时起了玩笑的心思: “哎呀,妹子,老张咋没来啊?” “妹子,你长得真不赖,结婚了没有啊,以后你接替老张这活儿了?” “妹子,今天车上人不少啊,我看连你坐的位置都没了,要不你跟我们挤挤?” 刘会计虽然跟马站长不清不楚的,但真正相处起来就会发现,这是个性格温和的女人。 一下子被几个老爷们这么调戏,顿时脸红脖子粗,有点吃不消。 赵子平一边开车,一边透过中央后视镜看车厢的情况,一看那几个老爷们越来越过分,甚至有个人还伸手去拉刘会计的手,他顿时黑了脸: “哎,我说哥几个你们干什么呢?这是我们车站的会计,今天顶一天老张,你们别欺负人啊!” 这话要是换其他司机说,几个老爷们还真不会放在心上。 可赵子平不一样,前些天他在路边“一打三”的战绩早就被那天车上的乘客传开了。 并且,大家都知道,那三人当天手里的是带刀的。 所以,听赵子平喊了这么一嗓子,几人讪笑两声,开始给自己找补: “哎呀,刘会计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大家也就是开开玩笑。” “刘会计别介意啊,咱们都是些大老粗,你可别跟我们计较。” 刘会计没说什么,只问了他们的目的地,然后收了钱重新坐回副驾驶位。 赵子平看了她一眼,见她脸色有些不好看,就开口宽慰: “不用把他们当回事,都是些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子,嘴上没个把门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刘会计朝他笑了笑,道了声谢开始专心数钱。 以前老张在的时候,两个人说说笑笑,不觉得时间慢,今天老张没在,刘会计话又少,赵子平头一次觉得从镇上到县城的这条路真是好长。 到了县车站,赵子平等乘客都下了车,拿着扫把和簸箕简单收拾了一下车上的卫生,然后开车开窗通风。 他自己则拿着烟盒和火柴,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抽烟。 刘会计则找了个小卖部进去,好长时间都没出来。 赵子平刚一过来,大江和王冲就凑过来了,两人身后还跟着一个干巴瘦的小姑娘,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肤色黝黑,一双眼睛倒是圆溜溜的,笑起来脸上带着两个酒窝。 “赵子平,听说你们车站王主任他媳妇撞邪了?” 王冲人还没站稳呢,声音就砸进赵子平耳朵里了。 赵子平给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两口这才笑着开口: “你消息可真灵,我也是这两天才知道的。” “切,就咱这几个镇子的一亩三分地,我王冲想知道什么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 王冲很是不屑地看了赵子平一眼,吐了一口烟圈,伸出一条胳膊搭在那小姑娘肩膀上,稍微用力,将小姑娘整个人都搂在怀里: “她叫钱笑笑,我车上的售票员,怎么样?” 钱笑笑面色涨红,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身子不停地挣扎,想要离王冲远一点。 王冲不以为然地嘿嘿笑了两声,胳膊再次用力,直接把钱笑笑搂得紧紧的,还朝她脸上吐了口烟雾: “我说笑笑,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可别在我怀里扭,再扭我就要硬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几个大老爷们全都哈哈笑起来。 钱笑笑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了,但也真不敢再动。 ------------ 第四十四章我不是什么烂好人 王冲见她不动了,心里更得意,搂着她的胳膊放下,顺势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下: “好了,自个儿玩一会儿吧,呆会儿爷们带你回家。” 明明只是一个司机,一个售票员,一起回车站,却被王冲说得这么暧昧。 这话逗得几个男人又是哈哈大笑,钱笑笑一个人背过身在那儿抹眼泪。 赵子平很看不惯王冲这样的人,烟还没抽完就转身离开。 “哎呦呦,毕竟还是个没破身的小姑娘,你看看开两句玩笑就掉眼泪,这要是哪天被男人破了身子,还不得……” 王冲满口的污言秽语,再加上满脸猥琐的笑容,听得赵子平拳头都硬了。 不过,他这个人向来只是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性格。 虽然看不惯,但是钱笑笑要是自己不反抗,也没有求到他头上,他自然不会出手帮忙。 本以为,这姑娘会一直忍气吞声的,结果刚走出没两步,就听到王冲“啊”的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赵子平猛地转身,就见钱笑笑手里拿着一块砖头,满脸泪水地弯下腰,手里板砖照着已经倒在地上的王冲脑袋上,一下又一下地砸。 原本那双黑黝黝的大眼睛,这会儿已经被浓浓的惊恐和怨恨填满,黄黑的脸颊这会儿一片蜡黄,但是板砖砸人的动作却越来越狠。 王冲满头满脸都是血,浑身抽抽,人都开始翻白眼了。 周围的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赵子平眼见再这么打下去要出事,三两步过去拉开钱笑笑,沉声说道: “别打了,再打下去就出事了。” 钱笑笑挣扎了两下,发现自己挣脱不了,满脸泪痕地看向赵子平,哽咽着开口: “他……他欺负我,他该打!” “嗯,他确实该打!” 赵子平点头附和一声,觉得自己刚才看走眼了,这是个敢于反抗的好姑娘,值得自己出手帮一把: “不过,你还年轻,要是真把他打死了,以后可得坐牢了。” “你放心,经过这一遭,我敢肯定王冲以后肯定不会再欺负你了!” 钱笑笑一听“坐牢”两个字,身子缩了一下,手一松,砖头掉在地上。 周围几个男人见状,全都暗暗松了口气。 “看什么看,赶紧把人送医院啊!” 赵子平怒吼了一声,大江第一个反应过来,赶紧去扶王冲,但他一个人实在有点费劲。 周围看了一眼,大家齐刷刷地往后退,全他妈是看热闹的。 赵子平见状,帮着大江一块儿把王冲扶起来往医院送。 “谢了,兄弟。等这王八蛋醒了,我一定让他上你家登门道谢。” 赵子平冷哼一声:“不用,我是怕他死了,人家姑娘吃官司。” 大江闻言,也是苦笑一声摇摇头不再说话。 要他说,这王冲也该挨这一顿打,平日里嚣张跋扈惯了,总以为没人敢惹他。 把人送到医院,赵子平忙着返程,只留大江一个人在医院守着,回到车站的时候,就剩钱笑笑一个人惊慌失措地站在那儿。 见到赵子平回来的时候,她赶紧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迎过来。 不等他说话,赵子平便摆摆手:“放心,人已经送到医院了,应该没事儿。” 钱笑笑嘴唇颤抖了一下,低声道:“谢谢您,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最后会怎么样。” 赵子平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下来:“举手之劳,我到点了,先走了。” 钱笑笑站在原地,看着赵子平上了客车,没一会儿刘会计也回来了,乘客上车,车门关闭,客车轰隆隆地驶离了站台。 刘主任看向赵子平,欲言又止,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才缓缓开口:“赵子平,你是个好人!” 赵子平笑着摇摇头:“刘会计,我不是什么烂好人,要是钱笑笑自己不反抗,我也不会出手帮她。” 刘会计看了他一眼,笑笑不再说话,起身去车厢收钱。 第二天早上,老张一来就兴致勃勃地凑过来: “子平,前天晚上我回去和大哥老三商量了一下,我们三个出钱准备买六棵松树。” “你可真是神了,我回去和大哥、老三仔细说了这个事情,这才知道我那五个侄子也经常因为钱吵架。” “只不过,我大哥和老三家里条件比我好,爱面子,这些事情都不往外说。” 老张说话的时候眉开眼笑,看得出来是真的高兴。 赵子平点点头:“放心吧,不是什么大问题,等树栽好了,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老张又开口问:“树苗下周就到,你有空来帮忙看看怎么种。” “嗯,我休息那天去看看。” 赵子平一口答应下来,老张咧嘴笑起来: “昨天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小子真是这个!” 他说着话,给赵子平竖了个大拇指。 赵子平笑笑,余光瞥见路边有人招手,便踩了刹车等车停稳了,开了车门让人上来。 老张起身去了车厢,等人坐稳了,开始一个个收钱。 等到了县城车站,赵子平和老张一块儿下车,发现大江正和一个生面孔蹲在一块儿抽烟。 两人身边,远远地站着一个干瘦的人影,竟然是……钱笑笑? 赵子平有点意外,他以为经过昨天的事情,这姑娘的工作应该泡汤了。 没想到…… 大江见赵子平和老张过来了,摆手招呼两人,主动给他们递烟: “老张,子平,来,抽烟。” 等两人接了烟,大江才笑着介绍道: “这是我表弟陈光明,暂时接替王冲的活儿,以后这趟线就归他跑。” “光明,这是老张,赵子平,跑古交镇的。” 陈光明看着二十岁出头,皮肤微黑,眉眼间与大江有几分相似,笑起来一脸憨厚: “张叔好,赵哥你好。” 两人朝陈光明点点头,蹲在那儿一块儿吞云吐雾。 “王冲人醒了,不过要在医院住一段时间,短时间内是没办法回来上班了。” 大江抽了两口烟,余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钱笑笑,压低声音道:“这姑娘是真了不起,这情况还能上班,也不知道家里头什么关系。” 说到这儿,又伸手拍了拍表弟陈光明的肩膀: “我说你小子,以后跟她一块儿干活,稍微长点心眼,能帮的尽量帮一把,就算帮不了也千万别落井下石。” “放心吧,哥,我知道的。” 陈光明重重地点头。 ------------ 第四十五章人命关天的大事 晚上七点,赵子平开着客车回到车站,等乘客下了车,他刚拿起扫把准备和老张一块儿收拾车厢卫生,就见王主任不知道从哪个旮瘩角落冲过来,一把拽住他: “子平,子平,人命关天的大事,赶紧去看看。” 说罢,拉着赵子平的胳膊就往车站外面跑,边走还朝老张大吼了一句: “老张,今天辛苦你一个人忙活了。” 刚开始的时候,赵子平有点没反应过来,不过走了没几步就明白,应该是王主任媳妇的问题。 他胳膊稍微用力,挣脱王主任的手站在原地,淡淡地开口: “王主任,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啊?” 王主任满脸着急,扭头看站在原地的赵子平,顿时皱起了眉头: “子平,我媳妇冲着脏东西了,你赶紧跟我去看看啊!” 赵子平看着王主任这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直接被气笑了,看向王主任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玩味: “王主任,我是你什么人啊?你有人命关天的大事,我就一定要帮忙?” “啊?” 王主任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焦急瞬间凝固,仿佛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赵子平冷眼看着王主任,语气平静却不带丝毫温度: “王主任,我得去收拾车上卫生,还要去找刘会计交车,就先走了。” 说罢,不等王主任再开口,转身就走。 老张拿着个扫把,一把打扫车厢,一边抬头朝这边看,见王主任吃瘪了,“嘿嘿”一笑: “哼,真他妈以为天老大,你老二啊?前脚扣人家25块钱工资,后脚就拉人帮忙?” “我呸,真他妈好大一张脸!” 赵子平上车的时候,老张已经打扫得差不多,挤眉弄眼地把手里的垃圾桶递给赵子平。 赵子平权当没看见,拿着垃圾桶去倒了垃圾,然后去找刘会计过来核对油耗、里程等数据。 深秋的季节,晚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王主任足足在原地站了半分钟,一股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浑身一个激灵才回过神来。 “子平,赵子平……” 他叫喊着,赶紧折返回来找赵子平。 “子平,我媳妇人快不行了,你……你看在咱们一块儿在车站上班的份上,救救她好不好?” 王主任这会儿脑子里都是她媳妇那张灰白的脸,压根想不起其他事情。 赵子平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王主任,人病了就送医院,找我有什么用?” 刘会计核对好数据,做好记录,从赵子平手里接过车钥匙,往自己办公室走的时候胳膊轻轻撞了一下王主任: “王主任,忘记你自己干过什么事情了?” 她这声音不大,却让王主任浑身一僵,脸色骤然煞白。 他想起来了,上个月他因为嫉妒赵子平得了“先进个人”扣了人家25块钱工资。 前两天说话的时候,又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冷嘲热讽。 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王主任浑身出了一层冷汗。 “子平,子平,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给你磕头认错,扣你的……” 王主任说着话,“噗通”一声就跪在赵子平背后,话说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改口道: “是我王保平有眼不识泰山,您是大师,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的真大师,求您发发慈悲,救我媳妇一命。” 他说话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司机、售票员都探头探脑地朝这边看,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赵子平不是菩萨圣人,王主任利用职务之便扣他工资,要说他心里没点怨气肯定不可能。 可他心里也清楚,人命关天的大事,王主任没找上他他可以装作不知道,可既然开了口,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换句话说,就算他心里一万个不想管,仙家也不同意,除非是寿元将近的。 不过,他是真没想到,王主任竟然会在车站跪下求他,心里的那点怨气也散了。 看来,这人虽然玩得花,但对自己老婆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王主任。” 赵子平走过来,伸手扶起王主任: “你媳妇现在能走吗?能走的话就去我家看看,要是走不了我得先回去点香,请仙家过来看看。” 王主任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子平竟然答应得如此痛快,不过很快就摇头: “她走不了,人现在昏迷不醒,一会儿身上烧得烫人,一会儿又冷得像冰块。” “那……” 赵子平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马站长从办公室出来: “这会儿已经下班了,子平你开上一辆车直接把人接过去。” 说到这儿,又扭头看了一眼王主任: “完事你记得把油钱补上。” 王主任听了这话,连忙点头如捣蒜,嘴唇哆嗦着就差给马站长跪下了。 王主任就住在这附近,赵子平把客车开出车站的时候,王主任和老张已经带着王嫂子等在路边。 赵子平一脚油门踩下去,客车呼啸着冲了出去。 八九分钟就到了赵子平家里,村子里突然进了一趟客车,惊得所有村民都出来看热闹。 好些个小孩子跟在客车后面奔跑嬉闹,狗也跟着汪汪直叫。 赵子平顾不得这些,把车停在院子外面,开了车门让王主任背着媳妇进了偏屋。 王主任媳妇一路上都昏迷不醒,身上一会儿烧得快着了,一会儿又冷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可一进偏屋,眼皮轻轻颤了颤,体温也开始慢慢稳定。 王主任点香的时候,把她安置在椅子上,她竟然也能勉强坐住了。 老张在旁边看着眼前这一幕,啧啧称奇。 要知道,一路上王主任媳妇的状态,他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王主任点香的时候,直接掏出50块钱押堂口。 赵子平坐在王嫂子对面等了没两分钟,就开始打哈欠,流眼泪。 来的是胡威龙胡教主,他先是抬头朝院门口看了一眼,这才开始说话: “上次下雨的时候,你媳妇坐客车回家,客车半路陷到泥坑里,你媳妇在黄河边上捡了一个金元宝。” “啊?” 王主任听了这话,当场就愣住了。 他没听媳妇说什么金元宝的事情啊! 老张在旁边仔细想了想,好像还真有这事儿,当时老爷们都在帮忙推车,四个女人在旁边站着。 他还记得,河水冲上来,王嫂子跌了一跤,上车之后一个人躲在车厢最后面。 现在想想,王嫂子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那会儿却一句话都不说,浑身湿透地缩在角落,确实反常。 “黄河底下有多少冤魂厉鬼谁也说不清楚,那金元宝就是买命钱,你媳妇既然拿了人家的买命钱,自然是要赔命的!” ------------ 第四十六章那个鬼就在外面等着我呢! 王主任一听要赔命,顿时吓的六神无主,面如土色,只能呆呆的看向赵子平,嘴巴一张一合的开口: “这……这……我,我完全不知道啊,那现在怎么办啊?我媳妇才五十出头,这么些年跟着我也不容易……” 就在这时候,一直昏迷的王嫂子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老王……” 她有气无力的叫了一声。 王主任一见自己媳妇醒了,顿时激动的手足无措,赶紧抓住媳妇的手: “媳妇,媳妇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 王嫂子一听这话,眼泪“唰”的就流出来了,脸上满是惊恐: “老王,有个鬼要害我,他的身子在水里泡的浮囊了,天天抓着我把我按在水里,他要淹死我啊……” 王嫂子说到这儿,身体开始剧烈的哆嗦: “老王,我害怕,我害怕啊……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王主任抓住媳妇的两只手,声音颤抖的安慰: “媳妇,你别怕,我带你来找赵大师了,赵大师家里供着神仙,神仙一定能救你。” “他……他就在外面等着我呢,老王……那个鬼就在外面等着我呢……” 王嫂子哆哆嗦嗦的又说了一句,然后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媳妇,媳妇……” 老王急的浑身冒汗,一边扶着媳妇一边又看向赵子平: “神仙,神仙,现在怎么办啊?” 赵子平看着王嫂子,沉沉的开口: (实际上这个时候是胡教主在借着赵子平的身体说话,只不过,赵子平的意识也是清醒的,能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如果是出马仙的话,这个时候弟马是没有任何知觉、记忆的。) “不用担心,人暂时没事,就是被折腾的时间长了,脱力了。” “既然拿了人家的金元宝,就给人家还回去,再买些香烛纸钱什么的送一送。” 王主任听了这话,下意识的扭头朝院子外面看了一眼,却感觉浑身一个激灵,一股子寒意顺着脊梁骨往骨头缝里钻。 赵子平的目光落在王主任身边那张空着的椅子上,刚才王嫂子进来的时候,那个水鬼被堂口的护法拦在外面,如今被请了进来。 门窗紧关的偏房,蓦地刮起一阵阴风,呜呜咽咽的仿佛有人在哀嚎哭泣。 赵子平的心底响起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她收了我的金子,就要去陪着我!她收了我的金子,就要去陪着我……” 这声音冰冷刺骨,像是从深水底下渗上来的寒气,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 赵子平浑身打了个激灵,额角沁出一层密密匝匝的冷汗。 “放肆!” 掌堂教主胡威龙一声怒吼,赵子平只感觉浑身上下的寒意如同潮水般褪去。 “我家弟马一片善心渡你,你竟敢将自身的鬼蜮伎俩用在他身上?” 胡教主说话的功夫,抬手轻轻一挥,一个金色的巴掌印重重扇在水鬼脸上。 原本就浮囊的脸,像烂透的泡发木耳般一片片往下掉,这些血肉脱离肉身的瞬间,化作一缕缕黑气消失不见。 赵子平在旁边看得肠胃翻滚,喉咙都开始冒酸水了。 这个时候,他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是个出马仙,是不是就不用看见这么恶心的画面了? 那水鬼被打得一个趔趄,从椅子上跌落在地,却也不敢再有丝毫举动。 其实这世间的道理是通用的,谁的拳头硬,谁的道行高,就谁说了算! 胡教主见他安静下来,这才放缓语气开口: “你在水底沉了近百年,就算抓再多的替身也无法去轮回,何必要多给自己加一层罪孽?” 水鬼浮囊的不成样子,口鼻耳朵不停的往外面流水,如同一只巨大蛆虫的身子剧烈颤抖着,呜咽了好一会儿,赵子平才又听到他的声音: “我……我想去轮回,可刚死那两三年,一个替身都抓不到,等我有了点道行,能抓替身的时候,已经不管用了。” 赵子平知道这水鬼说的是实话,一般的水鬼刚死的两三年抓个替身,是可以代替自己呆在水里,然后他自己去轮回的。 但是,如果过了一定的时间没抓到替身,以后就不好再去轮回了,抓替身也只是为了有个鬼陪着自己罢了。 “我困在河底九十多年,日日夜夜被阴气蚀骨,连个说话的都没有……她收了我的金子,就是答应了我的条件……” “行了!” 胡教主摆摆手打断这水鬼的话,沉声说道: “你说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求个轮回的机会,我让事主给你买两身衣服,再烧些金银元宝带着,等这个月十五,请五道将军带你去地府,怎么样?” 五道将军一般只在初一十五出来,他们在阴司的权柄极大,稽查亡灵,擒拿恶鬼,维护阴阳秩序,甚至在一些传说中,还可以修改生死簿。 水鬼一听这话,浑身一颤,原本浑浊的眼珠竟泛起一滴鬼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多谢大仙,多谢大仙成全。” “既然你答应了,就不要再来找事主的麻烦了,把你留在她身上的灾病一并带走,不要再让她承担这些因果。” “明天让他们准备好东西,晚上给你烧了,你带好东西等着五道将军来带你走。” 胡教主叮嘱两句,等水鬼点头应下,这才离开。 赵子平见水鬼走了,去地上把那滴鬼泪捡起来仔细看,泪珠冰凉刺骨,入手竟像一颗小小的黑冰。 不过,他很快收起来,看向旁边发呆的王主任和老张。 至于王嫂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 “王主任,你明天准备两套纸扎的衣服鞋子,再买些金银元宝什么的,我和你们一块儿去河边烧了。” “当然,那个金元宝也记得还给人家,东西再金贵,也得有命拿!” 王主任连连点头,不过脸色依旧白的吓人: “就……就这样,就成了?” 赵子平“嗯”了一声: “咱们能做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事情就要让仙家去跑了。” “至于嫂子,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最好还是去医院看看,虚病时间长了也能转成实病,实病还是要去医院看。” 王主任抹了把脸,还是不停的点头。 至于老张,如同一个透明人一样站在旁边一动不动,要是仔细看的话,能发现他两只手死死握拳,两条腿筛糠似的抖。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屋子里突然起的阴风,呜呜咽咽,那冰冷刺骨的寒意,他感受的清清楚楚。 看完事情,王主任又从裤兜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红票子,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硬塞到赵子平手里: “子平,你先…先拿着,我今天出来的着急,没带多少钱,明天……明天再给你补上。” 赵子平也没客气,直接收了钱,然后起身出门: “走吧,我开车把你们送回镇上。” 王主任和老张一左一右扶着还在昏迷的王嫂子上了车,发动机“轰隆隆”的响,车子很快驶离村子,消失在夜色里。 ------------ 第四十七章王嫂子出院饿了吧? 赵子平开着客车,先是把老张送回家,又把王主任两口子送到县医院住院。 等他骑着二八大杠回家的时候,已经到晚上十点半了。 推开家门时,屋里漆黑一片,媳妇听到动静,从炕上起身拉亮点灯: “子平回来了?肚子饿不饿?” 赵子平摆摆手:“媳妇你不用起来,我不饿,把王主任两口子送到县里之后吃了一碗面。” 王丽丽没听他的,起身拿了个洗脚盆,去厨房把锅里温的水舀了半盆,端到赵子平跟前,轻声说: “泡泡脚,折腾一天了解解乏。” 赵子平脱了鞋袜把脚泡在水盆里,见媳妇站在旁边拿着擦脚布等着,便伸手握着媳妇的胳膊,稍微用力,媳妇就跌坐在他腿上: “媳妇,你怎么这么好?” 赵子平看着怀里的媳妇,忍不住低头在她莹润的唇上亲了一口。 “哎呀……” 王丽丽顿时羞得地把脸埋进他肩窝里。 赵子平看着媳妇耳朵都红了,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一边轻笑: “都老夫老妻了,怎么还这么害羞啊?” 泡完脚,浑身的疲累仿佛被温水一并带走了,抱着又香又软的媳妇一块儿上炕睡觉。 县医院 王主任带着自己媳妇办了住院,输了两瓶葡萄糖,脸色明显缓过来了。 第二天上午,王嫂子醒来的时候,看见自己床边趴着睡觉的男人,眼泪“唰”的就下来了。 “老王……” 她轻轻叫了一声,王主任本来睡得不舒服,立刻醒了,抬起头揉了揉脖子问: “媳妇,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王嫂子见他满脸着急的模样,伸手擦了擦眼泪说: “没有不舒服,就是口渴,想喝点水。” “我去给你倒啊,你等等。” 王主任赶紧起身去给媳妇倒水,上午又打了两瓶葡萄糖,大夫宣布可以出院了。 王主任高兴地手舞足蹈,赶紧带着媳妇办了出院手续。 两口子搀扶着走到医院大门口,正巧碰见得知消息匆忙跑到医院的儿子、儿媳妇,女儿女婿。 “爸,妈,你们怎么在这儿?” “爸,妈怎么样了,你们这是准备出院吗?” “妈,你脸色看着不大好,是不是钱没带够啊,你放心啊,我这就去交钱,咱再住两天,等大好了再出院。” 一伙人站在医院大门口,围着王主任两口子七嘴八舌,问长问短。 王嫂子这会儿虽然虚弱,但是看着儿子、儿媳妇,女儿女婿满脸的关心和担忧,心里头是真高兴。 王主任则在旁边解释: “没事儿没事儿,你妈这不是实病,我找了我们车站的赵子平看了,今天准备点东西给烧了就好了。” 两个儿子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都是读过书,有正儿八经工作的,自然不信这些。 无奈,兄弟两个娶了两个媳妇,一个比一个信,再加上妹妹也深受老妈影响,对于这种事情深信不疑,因此只能闭嘴。 “爸,你前两天不是找了刘半仙看了吗?” 女儿王佳佳皱着眉头问了一句。 王主任正想解释两句,结果大儿子王佳阳在旁边开口: “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既然妈没事儿了,就先回家。” 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两个儿媳妇一左一右扶着婆婆前面走,两个儿子和妹夫跟在中间。 小女儿王佳佳拉着老父亲走在最后面: “爸,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个事儿?我记得咱镇上不是就只有刘半仙会看事吗?怎么又出了个赵子平?” 王主任一听女儿提起“刘半仙”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你妈这病我去卫生所找了老高,他说不是实病,我就去找了刘半仙。” “三碗符水花了十五块钱,又拿了五十块钱给做了场法事,再加上吃吃喝喝,花了一百来块钱。” “结果,你妈没好不说,反而连觉都睡不稳,一个劲儿地大喊大叫说胡话。” “我又去找了刘半仙说了你妈这情况,他说是正常的,天上的神仙正在和你妈身上的脏东西打架,缓缓就好了。” “这一缓就是两天,那天早上我起来,发现你妈脸都黄了,进气多出气少,又去找了一次刘半仙,他说人各有命,让我认命就好!” “我真是……我真是……” 王主任说到这儿,眼眶通红,右手握拳,狠狠朝虚空捶了一下。 “我去了车站,脑子里全是你妈的情况,走路差点撞在门框上,正好碰见我们站长,他说让我等着赵子平下班,让他看看。” “我这才知道,马站长的孙子前段时间也生了怪病,找刘半仙看了不管用,最后还是赵子平给办的。” “你是不知道,你妈身上一会儿烧得滚烫,一会儿冷得跟寒冰似的,可一进赵子平家就慢慢稳定下来……” 王主任一路上絮絮叨叨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跟女儿说了一遍,王佳佳听得火冒三丈,眼睛都红了: “这个刘半仙真是害人不浅,他自己看不了就看不了,竟然胡乱治,差点就让我妈没了。” 王主任拍拍女儿的手: “别想这么多了,不管怎么样你妈现在也没事儿了,这两天让你妈在你家呆两天,我回去把金银元宝准备好,等赵子平下班了,一块儿给烧了,就算完事了。” 王佳佳点点头:“爸你放心吧,我一定好好照顾我妈,你安心办事。” 父女两个走了一路,说了一路,王佳阳、王佳伟两兄弟还有妹夫周志刚也竖起耳朵听了一路,脸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安顿好自己媳妇,王主任又在女儿家吃了饭,买了金银元宝,纸扎衣服、鞋子,提了满满一大袋子,掐着点去车站坐上回去的班车。 老张见到王主任提着大包小包上来,笑了一声问: “王主任,嫂子怎么样了?” 王主任长出一口气,把袋子放在脚边,一屁股坐在座位上: “昨天晚上到现在,挂了几瓶葡萄糖水就出院了,不过还是有点虚,在佳佳家里住两天。” 说到这儿,王主任又扭头看向赵子平,眼里满是感激: “子平,这个事情真是谢谢你了,漂亮话我就不多说了,等你休息了一定来家里吃顿饭。” 赵子平笑笑:“王主任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结果,老张在旁边急得摆手: “可不行可不行,他休息的时候答应去我家了,得去我家祖坟看看。” 王主任一听这两人还有事儿,顿时来了兴致,拉着老张询问来龙去脉。 ” ------------ 第四十八章谁跟你说刘半仙他没本事的? 傍晚七点,客车准时回到镇车站,王主任帮着一块儿把车厢卫生清理干净,又等着赵子平和刘会计交了车钥匙。 最后,王主任找了镇上唯一的一家“黄河大酒楼”请赵子平和老张吃了饭。 吃饱喝足,老张抹抹嘴巴回家去了,赵子平则和老张一起去了河滩边。 已经过了冬至的天气,又是在河边,风呼呼地刮着,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白天还温柔的母亲河这会儿慢慢变得暴躁,浊浪排空,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沉闷的咆哮。 赵子平站在河滩上,点了三炷香,插在河边的泥地里,月光洒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香火在夜风中摇曳。 浑身湿漉漉的水鬼,慢慢从河水里飘出来。 王主任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本能地打了个哆嗦,感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 他把自己准备好的金银元宝和纸扎衣服鞋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堆在河滩上,然后跪下拿出三张黄纸点燃,再用黄纸引燃金银元宝等东西。 赵子平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水鬼,低沉的声音和伴随着母亲河的咆哮,在王主任耳边响起: “今天是十月十三,后天五道将军回来,你的事情我会如实禀告,你穿好衣服鞋子,拿好金银等着就行。” 水鬼呜呜咽咽地应了一声,等金银元宝和衣服鞋子全部烧完了,他带好东西,缓缓沉入河中。 王主任依旧跪在那儿,看着火光一点点变得暗淡,直至最后完全熄灭。 “走吧,咱们能办的事情都办完了,剩下的就得麻烦仙家跑腿了。” 赵子平说着话,伸手扶了王主任一把,王主任跪得腿有点麻,起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两人回到路上,王主任又从裤兜摸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子平,赵子平也没说什么,收了之后骑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回家去了。 停好自行车,进了屋子,爸妈和子康已经睡了,唯有媳妇还在等着他。 见他回来又要起来,赵子平伸手将她按在炕上,顺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给她枕头底下压了个信封: “好了,别起来了,我简单洗洗就睡,晚上冷,再把你吹感冒了。枕头底下的信封是王主任给的,你收着。” 王丽丽脸上露出笑容来,心里甜丝丝的就像吃了蜜一样。 第二天上午十二点,赵子平开着客车准备回到镇车站,和老张收拾完车厢卫生,去隔壁小饭馆吃饭。 刚刚端起碗,就听到几个采沙的工人在旁边议论: “你们听说了没有,今天上午刘半仙可丢了大脸了。” “嗨,一屁崩开的个镇子,发生点什么事情谁能不知道?不过要我说这事儿也怨不得那几个老娘们。” “就是就是,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能看就看,不能看就说不能看,为了挣钱,真是连良心都没了。” “嗐。这年头说什么良心不良心的,不都是有钱就行吗?” 几个人正七嘴八舌的说着,正好一个人回过头来拿大蒜要就着吃面,抬眼就看见了赵子平和老张。 “哎,赵司机,老张,这事儿你们不知道?” 两个埋头吃面的人懵了,抬头看了这人一眼,老张开口问: “什么事儿啊?” “哎呀,来来来,赶紧过来坐,坐一块儿给你俩儿仔细说说。” 一张不大的桌子围了五个大老爷们,但还是挤了又挤,硬是给两人腾出两个位置。 赵子平对这些事情没什么兴趣,但是老张却来了精神,端起饭碗就座过去,起身的时候还拉了一把赵子平。 等两人坐好了,年纪最大的那个采沙工人才开口: “你们站的王主任他老婆,前几天是不是冲着脏东西了?” 这话可算是问到老张心坎里了,他“砰”的一声把面碗放到桌子上,然后开始唾沫横飞地说起王嫂子的事情。 这件事情,前前后后他也亲历了不少,说的时候还经过二次的艺术加工,讲得那叫一个绘声绘色,惟妙惟肖,仿佛事情就发现在几人眼前。 赵子平还是头一次发现,原来老张的口才这么好? 等老张讲完了,其中一个采沙工人才继续补充: “我就说嘛,中间还夹了这么档子事儿呢。就是你们王主任的闺女和两个儿媳妇,带着三个老娘们去刘半仙家堵着门骂了一早上呢。” “就是,不止骂了,还给他家门口泼大粪了,那味道……” “闭嘴!” “你他妈的闭嘴!” “我草你个二娃子,看不见大家正吃饭呢,胡说八道什么?” 距离二娃子最近的一个工人说话的功夫,一巴掌拍在二娃子后脑勺。 二娃子也知道自己理亏,伸手摸了摸后脑勺,讪笑了两声就不说话了。 赵子平一听王主任的女儿,儿媳妇竟然敢去刘半仙家里闹事,心里顿时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 从刘半仙怂恿子胜告阴状这个事情来看,他对于阴阳这些事情不是一窍不通,只是没有那么精通罢了。 而且,“一刀帮”找自己麻烦,也是刘半仙在最后撺掇的。 还有那三个拿刀找自己麻烦的亡命之徒,虽然最后一口咬死是受了潘会计指使。 但赵子平就是觉得,这个事情刘半仙也参与了。 王主任的女儿和儿媳妇直接堵在他家门口骂他,怕是要遭报复。 要知道,县里可不止一个“一刀帮”,虽然“一刀帮”的事情过去之后,大家都消停了不少,但背地里想要干点什么,那是易如反掌。 二娃子那几个采沙工人还在滔滔不绝的说着今天上午,刘半仙被骂得如何如何惨,那几个老娘们是如何如何的盛气凌人。 但是,赵子平已经没有心思再听下去了。 他三两口吃完面,放下碗结了账就起身回车站去了。 老张见他走了,也三两口吃完剩下的面,快步追了出去。上去,边走边喊:“小赵,等等我!”见赵子平脚步不停, 两人出了小饭馆,等到那群人听不见了,老张才压低声音说: “子平,你害怕刘半仙会使阴招?” 赵子平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老张满脸的不在乎:“刘半仙他屁的本事没有,能怎么报复?” “你可能不知道,老王的那两个儿子在县里可是很有能耐的……” 赵子平扭头看向老张问: “谁跟你说刘半仙他没本事的?” “啊?” 老张愣了一下,嘴巴开开合合了几次,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那他怎么看不好王嫂子呢?我记得马站长的孙子也找过他,他也没看好。” 等进了车站,老张才重新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 第四十九章你女儿?出事了? “老张,有句话叫术业有专攻,就像你卖票比我厉害,但是不怎么会开车,我虽然开车比你厉害,但是卖票不如你。” 赵子平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之所以能解决那么多事情,是因为供奉了一堂仙家,很多问题这个仙家不擅长,那个仙家擅长。” “刘半仙他只是一个人,难免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但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骗子。” “你好好想想,他要真是骗子,能在咱们镇子呆这么多年吗?这些年经他手看的阳宅、阴宅风水,有多少出过问题的?” 老张听赵子平说了这么一大堆,似懂非懂地问了一句: “你这意思就是,刘半仙看风水厉害,但是抓鬼什么的就差了那么一点儿?” 赵子平再次摇头: “我跟他打交道不多,不知道他擅长什么,但肯定不是个什么都不懂的骗子。” “那可糟了,咱赶紧去找王主任提醒提醒。” 老张说着话,拉着赵子平的胳膊大步朝王主任办公室去了。 王主任这会儿正在办公室抽烟,见着赵子平的时候就跟看见救星一样,三两步过来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哭丧着脸说: “子平,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佳佳和我两个儿媳妇不懂事,闹到刘半仙那儿,要真出什么事了,你一定要救救他们。” 老张一听这话,撇撇嘴,站在旁边在心里嘀咕: 得,怪不得人家能当主任呢,心里跟明镜似的。 “王主任,我和刘半仙也不怎么熟悉,而且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要是真出事了你再来找我。” 赵子平只能这么说。 王主任满脸担忧,看着赵子平有心想再说点什么,可也知道不合适,只能悻悻地闭上嘴巴。 赵子平知道王主任的意思,希望自己可以帮忙去找刘半仙说项,防患于未然。 但是,这事他真不好插手。 虽然刘半仙上次借着“告阴状”的事情阴了自己一把,他说不想收拾这老东西是不可能的。 但是,教主教导过他,不要逞一时之勇,要做就要抓住机会,一击必中。 总之就是一句话,让他静下心来等待合适的时机。 否则,原本有理到最后也成了没理,去了城隍爷那儿又是一笔糊涂账,说不准还会有因果找上门。 赵子平虽说立堂时间不长,但他真是怕了这个因果。 没别的原因,胃疼! 晚上出去做梦和别人打架,他也不知道什么原因,第二天胃疼。 教主说,出去打架因果找上门,就会胃疼。 事情办不利索也会胃疼。 事实上,刘半仙比赵子平想象中的更能沉得住气。 足足过了一个星期,这是一个阴沉沉的中午,赵子平和老张两人刚刚把客车开进车站准备去吃饭,王主任就气喘吁吁地找过来了: “子平,下午我找了林晓军给你顶着,佳佳出事了,你赶紧给看看。” “你女儿?出事了?” 赵子平抬头看向王主任,眉宇间带着几分疑惑。 “嗯,有两三天了吧,一天到晚头疼头晕,睡不醒,好容易醒来就发脾气,要么就自个儿坐在那儿掉眼泪。” “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做噩梦,说有个男人在欺负她,她想动动不了,想醒又醒不来。” “头发大把大把地掉,而且白得也特别快,我女婿这两天请假在家照顾她,见她今早竟然偷偷去厨房拿了把菜刀。” 王主任说到这儿,眼眶都红了,声音开始哽咽: “要不是……要不是我女婿看得紧,她可能就……她可能就……” “子平,这肯定是刘半仙搞的鬼,你发发慈悲救救她吧,她还那么年轻,我不能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王主任说到这儿,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 这些日子媳妇出了事,折腾得他心力交瘁,好容易看好了,如今又是女儿出事了。 甚至,他心底暗暗想着,女儿要真出事了,接下来是不是就轮到两个儿媳妇了? 要真是这样,这一家子以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王主任,你先别着急,我先去找晓军把车钥匙给他。” 赵子平没有推辞,眼见林晓军从旁边跑过来,就把车钥匙递过去。 赵子平跑县城这条路线,林晓军是跑石溪镇这条路线的,本来今天休息的,被王主任临时打电话找过来。 不过,他也不是白帮忙的,就下午跑一趟,王主任答应给他一天的工资。 “我女婿开了车,这会儿在外头等着呢,咱赶紧走。” 王主任明显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中午赵子平回来呢。 赵子平也没推辞,跟着王主任出了车站,直奔停在路边的黑色夏利。 赵子平坐在副驾驶指路,王主任在后面扶着女儿王佳佳,发动机轰鸣着启动,夏利很快冲出乡道,直奔土路。 王佳佳的丈夫叫周志刚,土生土长的县城人,在县里的菜市场当管理员,话不是很多。 一脚油门进了赵家村,夏利稳稳地停在赵子平家院子外面,周志刚立刻下车打开车门,把王佳佳从后车厢抱出来。 赵子平在前面带路,王主任跟在后面小跑着进了院子。 家里对于这种“突然上门”的情况也算见怪不怪了,赶紧开了偏房的门,让人进去说话。 王主任显然提前和女婿说过规矩,周志刚抱着王佳佳进屋后,把人放到椅子上,立刻从兜里掏出20块钱押堂。 然后,点香磕头,一套小动作行云流水,毫不迟疑。 赵子平坐在王佳佳对面,等了不到两分钟仙家就来了。 这次来的是堂口的老碑王施公。 这位老碑王说是赵子平家的先祖,但是他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姓施。 而且,赵子平非常清楚地记得,这位老碑王是他晚上做梦的时候跑出去,手里拿着三炷香给对方敬香磕头请回来的。 老碑王来了之后,朝外面招了招手,赵子平就见一个长相猥琐的男鬼从外面进来了。 他一进来就上了王佳佳的身,然后“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就要磕头。 赵子平(实际上这个时候已经是老碑王)摆摆手,温和地开口: “坐下说话。” 王佳佳浑身哆嗦着,冷汗一层又一层地顺着鬓角往下落。 “你叫什么名字?和王佳佳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缠着她?” 赵子平坐姿端正,双手搭在椅子两边的扶手上,看着平静温和,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气度来。 ------------ 第五十章弟弟又谈对象了! “我……我叫马奎,我没想害她,只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虽然看着是王佳佳在说话,但声音确是一个粗哑的男人,一双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着猥琐至极。 王主任和周志刚一听这声音,猛地扭头看向椅子上坐着的女儿(媳妇),吓得脸都白了。 赵子平心里有数,知道这肯定是刘半仙搞的鬼: “这个事情我管了,明天晚上让他们给你烧点金银元宝,你就不要再来了。” 王佳佳(实际是马奎)闻言,疯狂地点头: “行……行,既然大人要管这个事情,那再有人差遣小的,小的肯定不会答应。” 赵子平点点头,“嗯”了一声便继续补充: “附近的这些大鬼小鬼你都熟悉吧?” 马奎再次捣蒜似的点头: “熟悉,熟悉,都认识呢。” “你回去之后和他们说一声,王家这点事情我管了,让他们都安分点,等到十五晚上,我给你们烧点金银,自己过来取。” 赵子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马奎哆嗦得更厉害,不停的点头答应,然后离开王佳佳的身体,跪在地上给施公磕了三个头,一溜烟儿飘走了。 王佳佳在椅子上稍微缓了一会儿就清醒过来了,她满脸迷茫地看着周围的情况,下意识的问: “爸,志刚,我这是在哪儿啊?” 王主任和周志刚一见女儿(媳妇)清醒过来,顿时激动得眼眶通红,差点落泪。 王主任一把拽住女儿的胳膊,满脸心疼的抱怨: “你个死汝子,说了让你不要去找刘半仙的麻烦你偏不听,咱家不差那百八十块钱的。如今可倒好,惹了这么大的祸事,幸亏子平有本能帮你化解。” 王佳佳嘴巴一扁,本能地想要反驳两句,可又想想自己这两天的遭遇,终归是说不出话来,只能抽噎着点头。 周志刚在旁边劝了两句: “爸,经过这么一糟,佳佳肯定长记性,她这刚刚清醒过来,先让她好好歇两天。” 王主任见女婿护着女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瞪了女儿一眼扭头看向赵子平时,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子平,事情算是解决了?” 赵子平点点头:“王主任,我和刘半仙没怎么打交道,不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手段,只能说以后这附近的大鬼小鬼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 “哎,哎,我明白了,大不了我舍了这张老脸给他备一份厚礼,上门赔罪。” 王主任心里也明白,事到如今,这是唯一的办法。 赵子平的自行车还在车站,所以王主任一家回去的时候,赵子平也坐车一块儿去了镇上。 王主任带着他去纸扎店买了三百金银元宝,一沓黄纸,一把香,赵子平仔细叮嘱了两句烧纸时候注意的事项,就回家了。 平常七点下班,交车回家怎么着也七点半了,今天四点半就到家了。 爸妈和子康还在地里没回来,猫蛋不知道上哪儿疯玩去了,媳妇带着狗蛋在收拾屋背后面的那点自留地。 地里种了白菜,媳妇拿着把小锄头正在锄杂草,狗蛋坐在地笼上,手里抓着一把草不停地捏。 “丽丽,狗蛋。” 赵子平叫了一声,迈着步子进了自留地,把锄头接过来,蹲下身帮着锄草。 王丽丽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笑容来: “子平?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王主任找了林晓军代我的班,我看完事就回来了,你带狗蛋去晒谷场玩吧,我来锄地,等会儿完了去做饭。” 赵子平一边说着话,一手锄地,一手顺便捏了捏狗蛋的小脸,狗蛋“咯咯”笑了两声。 王丽丽看了看旁边蹲着锄地的赵子平,又低头瞧了瞧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狗蛋,心里一暖: “家里还有锄头,我去找来和你一起锄,也能快点。” 赵子平看了看回头看了媳妇一眼,也没反对。 不是有那么句话吗?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自留地本来就不大,两人忙活一个小时就已经完事,赵子平抱着狗蛋,媳妇扛着两把锄头一块儿回了家。 “晚上吃什么?” 赵子平放下狗蛋,拿了块湿毛巾给他把脸和手擦干净。 “中午吃了馒头稀饭,下午就吃面?” 王丽丽说着话,麻利地洗了手,围上围裙准备和面。 “今天我做饭,吃大米,你去蒸大米,我来炒菜。” 赵子平虽然是地道的北方人,但是偶尔也会想念白花花的大米饭,如今家里条件好了,吃顿米饭是没问题的。 王丽丽点点头,去蒸了米饭,赵子平已经开始配菜。 酸辣土豆丝,一等一的下饭神器,肯定要有一个。 干蘑菇粉条炖肉,小孩的下饭神器,再来一个辣白菜炒肉,一个蒸南瓜,加点蜂蜜甜滋滋,老少皆宜。 王丽丽见自家男人在备菜,也没去插手,拿了一颗西红柿,去皮切碎翻炒出汁,然后加水煮沸,简单调了个味,又打了三个鸡蛋液搅散倒入锅里,轻轻一推,就成了滑嫩的蛋花。 最后一滴香油滴在蛋花汤上,香气一下子窜了出来。 赵子平闻着香味探头看了一眼,笑着说: “媳妇,你这手艺都能去开饭馆了。” 王丽丽的脸颊一下子就红了,小声嘀咕了四个字: “就会贫嘴!” 晚上六点,天色已然暗淡下来,爸妈和子康下地回来了。 两个男人拖着两捆柴火,崔红英女士拿着下地的铁耙子,铁钎,满脸的疲累。 倒是子康精神头还挺足,一进院子就狠狠吸了吸鼻子,大声嚷嚷起来: “嫂子,今天吃什么?好香啊!” 赵子平见人回来了,就把菜端到正屋的炕桌上: “今天吃大米,赶紧洗手吃饭。” 王丽丽打了一盆水让爸妈和子康洗手,自己则出了院子开启大嗓门模式: 猫蛋~~~猫蛋~~~吃饭了~~~~~ 很快,晒谷场就响起了猫蛋的回应: “妈,马上回~~~~~” 子康看着满满一桌子的菜和白花花的大米饭,馋得直流口水,抬头看见自己二哥,喜得眉开眼笑: “二哥,今天这是什么好日子啊?竟然吃四个菜?” 赵子平笑笑:“没什么好日子,就是想吃顿大米,你吃完饭出去不?” 赵子康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那必须的啊,呆在家里多没意思啊?” 赵子平知道,弟弟又谈对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