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章 强夺 “孟夫人,陛下在乾德宫里等着您呢,快快进去罢。” 公公嗓音带着诱哄,把人领到乾德宫前,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棘手的任务,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殷勤劲。 孟沅眼皮子一颤,朝公公颔首,一言不发的进了殿里。 上首年轻的皇帝正埋头奏折之间,见她进来,眉眼立刻攀上一抹笑意。 女子款步而来,几日不见,她每一步都似踩在他心尖上。 他想她想的厉害。 “陛下。” 女子仪态规矩,端端正正于龙案前行跪拜大礼。 “免礼,沅沅行此大礼,朕可不适应。” 谢临渊起身,浑身都透着松快,笑着到她面前捉了她的手腕欲拉她起身,却不防女子并未有起身的打算,依旧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年轻的帝王脸色慢慢沉下来,阴沉如水般,蹲下身窥向她的脸,“做这副丧了夫的模样给谁看?” 女子不答话,眼底有清润泪光,神色分明倔强又不愿。 谢临渊掰住她下颌,迫使她的视线看着他,见她眼眶薄红,嗓音沙哑几分,“哭过了?” “是恨朕夺你入宫,还是担心他会没命?” 他的尾音带着摄人的冷,孟沅心一慌,怕他出尔反尔,即刻红着眼求他,“求陛下高抬贵手,放我夫君一命!” 青年不满抵腮,说到底,她心里还是记挂他,为他哭,为他笑,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 否则也不会被威胁,‘自愿’进宫来了。 谢临渊轻叹一声,心里一晃而过无数种能让人意外身亡的法子。 失足落水、起火烧死、重病而亡... 是不是只要那个人死了,她眼里才能看见他,心里才能装着他? 年轻帝王指尖扣住女子下巴,指尖爱怜的摩挲她的红唇,笑的强势,“朕自会应诺。” 他目光留恋辗转在她脸上,拇指抵进齿关,搅弄唇舌,不见女子反抗,心中愈发满意。 长臂一捞,径自把人抱在怀里,往书案之后的床榻走去。 皂纱衣薄薄一层缠在明黄系带,怀着女子脸色平静的出奇,谢临渊不满她这等不为情欲所动的模样。 正欲开口,岂料女子先道:“听闻陛下有一早逝发妻,是前朝的芙玉公主,而我与她很像?” 谢临渊解她系带的手一顿,抬眸定定看着她与芙玉六七分像的脸,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子倏忽一颤。 “你听谁说的?”他嗓音不怒自威,动作停下来。 这话被一个与早逝之人相似的人的嘴里说出来,听着诡异。 “陛下登极才五年,世事不曾彻底翻覆,这自然也不是秘密。”孟沅近乎自虐一般,清凌凌的目光看进他漆黑的眼眸里,“陛下到底是爱她?还是爱那张脸?” 她这话问的咄咄逼人,谢临渊一个失神,没料到孟沅拔了银簪抵在自己脸上,皮肉凹陷,顷刻之间便有血珠滚落。 “你做什么?!” 谢临渊定住视线,发簪尖锐,一看便知是被人精心打磨过的,她就这么不情愿? “陛下还没回答我,芙玉公主于您而言,到底算什么?” 她想知道,芙玉在他心里,是恩爱不疑的妻子,还是他谋权篡位的工具? 不过不必谢临渊回答,这一切,她早就在五年前看清了。 她江芙玉,也曾是国朝公主,与谢临渊成婚两载,只是可惜,她从未看透他的心思,他是罪臣之后,他对前朝皇室恨之入骨,他不可能喜欢她。 五年前一场宫变,她被人救走,阴差阳错失了记忆,改名换姓重新生活,却不想,因着这张脸,又被他盯上,成了他强夺入宫的替身。 五年前宫变那日,正是深秋,她记得清清楚楚。 公主府内,庭前的李子树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视线内划过院内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士兵身上。 芙玉等不来谢临渊,只摆弄手里的拨浪鼓。 婢女素云低头进了屋,见芙玉又在摆弄那些小玩意儿,不由笑道:“公主,这说起来您肚子里的小主子还得一月才能降世呢,您又何必亲自做这些?” “左右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罢了,驸马可回来了?” 素云动作停顿下,躬身回道:“尚未回呢,近来朝中事务繁忙,驸马脱不开身也正常。” 江芙玉一个人用过晚膳,前庭的小厮果真说驸马今夜不回来了,素云送那小厮离开后,迟迟不见回来。 芙玉扶着肚子起身,才到外院,便有一道尖锐女声传了进来。 “过分?”女子甩着手中鞭子,笑道:“这还不算过分,临渊哥哥杀了皇帝,玉京现下已经是咱们的天下,莫说是教训一个丫鬟,我便是教训教训那位公主,旁人又能奈我何?” 素云惊诧这女子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呵斥道:“放肆,陛下与公主,岂容尔等诅咒谩骂?” 那女子清凌凌笑起来,短鞭一甩,勒着素云的脖子拽到跟前,脸上笑意愈发刻薄。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宫里头那昏君死了,江氏皇族已不在了,你口中的公主在这府里,只不过是一个阶下囚而已。” “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 “住手!” 庭院不知何时走来一女子,她身上虽披着氅衣,却掩盖不住她隆起的腹部,此人是个快要生产的孕妇。 “你方才说什么?你说谁死了?” 嚣张女子上下打量她一眼,看出她身份,笑得随意,“宫里头那昏君呐,哦,也就是你的阿耶,那昏君的性命还是我临渊哥哥亲手取的呢。” 江芙玉立在深秋的冷风里,几乎摇摇欲坠,“你胡说——” 女子摊了摊手,“我胡说?呵,你可知那昏君害得临渊哥哥有多惨?临渊哥哥出身西北武将世家谢府,早年间那昏君忌惮谢家权势与威望,指派谢家与辽东一战时,迟迟不肯派兵支援,害的谢氏族亲死伤过半,之后又借着兵败的罪名,抄了谢府满门。” “可惜,那昏君没想到的是,谢府里还逃出个稚龄幼子,这些年临渊哥哥埋头苦读,中得进士,又费尽心机娶了你。” 女子带着笑意的眉眼深深刺痛了芙玉,“说来,我们还要感谢你呢,若不是借了驸马的身份,临渊哥哥怎么可能这么快得了昏君的信任,与我爹里应外合起兵造反呢?” ------------ 第一卷 第2章 拜他所赐 “瑶姬,够了!” 白瑶姬身侧青年似是不忍,低声斥了一声。 芙玉睁大眼睛愣了好一会,直到冷风吹的她眼眶子发涩,她才迟钝的缓过神来,想开口说话,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嘴唇也哆嗦的厉害。 “公主——”素云眼睁睁看着芙玉腿间殷出血迹,不由失声惊叫一声,甩开钳制她的两个护卫,连滚带爬的跑到芙玉跟前。 “来人啊!快来人啊!” 芙玉公主于宫变当夜难产而亡,只留下一刚刚出世的男婴。 芙玉于谢临渊而言,是仇人之女,是妻子亦是棋子。 思绪回笼,她定定望着眼前的男人,他比五年前更叫人琢磨不透了。 “你想听朕怎么说?”谢临渊伸出手,耐心道:“把簪子给我,别伤到你自己...” 孟沅后仰,躲开他靠近的手,“陛下心里既恨公主,又为何还要惦念这张与她相似的脸?” 他是帝王,她奈何不了他,唯有毁了这张脸,方有一丝逃离的可能。 孟沅心一狠,扬手刺来。 银簪尖离皮肤仅有一寸,却被男人扬手打翻,孟沅下颌一疼,紧接着双手被缚。 “你想在朕面前自伤?”青年眼中愠怒明显,见女子神色绝决,冷声道:“你若胆敢自伤,伤哪里,朕就让周叙白也伤哪里,你不是最在意他了么?” “那朕就把他伤的更狠、更重,昭狱里的手段很多,你若不想让周叙白受罪,便知该怎么做。” 泪珠滚下来,谢临渊抬手为她擦去,“别为他掉眼泪,只要你乖乖听话,朕绝不伤他。” 孟沅泪眼模糊,眼前帝王阴郁偏执,强势果断,早与记忆中的驸马不是一个模样了。 七年前,先帝赐婚,二人成婚两载,他冷情至极,却不想五年后再见,已今非昔比。 孟沅重重阖上眼眸,她与谢临渊的再遇,还要从几月前的随州修渠说起,而她再次重温家国破灭、骨肉分离,也全拜他所赐。 —— 随州境内,正是春花烂漫的好时节,依依杨柳下有马车驶道而过,两侧窗子纵是遮着帘子,也挡不住漫天的柳絮。 幼春听得马车内孟沅打了两个喷嚏,忙不迭的撩帘进去,把两扇窗关的严严实实。 一边关一边还不忘絮叨道:“夫人,现在柳絮开的正盛,您可万万不能开窗,这柳絮若是沾到皮肤上,您可又得起红疹了。” 马车内的小娘子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双柳黛眉,模样精致,容色姝丽,此时被小丫头絮叨着,面上也不见恼意,一双眼睛笑盈盈的,忙说:“知道了。” 车夫勒紧了缰绳,马车稳稳当当停在柳荫下,对面便是人来人往的兰桂坊。 幼春忙拿了幕篱戴在孟沅头上,撩着帘子扶她下车。 进了兰桂坊点了几份膳食,主仆二人便在隔间的雅间等着。 二楼包厢内丝竹管乐之声咿呀响起,太平郡陈刺史是个白胖油润的中年男人,在他左右分别是太平郡的岑长吏和胡司马。 此刻三人都冷汗涔涔,拿着春衫的衣袖不停的拭汗,拿不准对面那人的意思。 几个黑衣护卫无声立在厢房内,使得厢房内压抑的气氛一再蔓延,上座那人不说话,他们亦不敢开口。 陈刺史揣摩不定,额上的冷汗一茬茬的渗出来,忽觉那原本极为悦耳的丝竹声,此刻竟分外聒噪。 几个丝竹乐女也好不到哪去,饶是她们伺候过许多达官贵人,也没遇见过如此叫人压抑惊惧的场面。 气氛静默的厉害,心跳得太乱,不知是谁的指甲磕断了琴丝,突兀的发出令人牙疼的刮擦声。 陈刺史白着脸看过去,只见主座那人眉头微皱,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卫。 青柏会意,吩咐几个乐女离开。 陈刺史觉得,没了那聒噪的管乐声,厢房里的气氛平静的诡异。 他挤出一丝笑,刚要说话,只听得对面那人忽而开嗓。 “朕不请自来,诸位大人莫不是不欢迎?” 陈刺史只觉血液逆流,忙不迭的起身撩袍跪下,“陛下明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微服私访,微臣惶恐至极,岂敢有推拒之意?只恨仓促之间招待不周,扰了陛下雅兴。” 谢临渊朗声笑了笑,虚扶几位大人起身。 陈刺史似也没想到谢临渊并未责备,心里不由稍稍定了定,可一想出事的平南渠在太平郡随州县内,又不免慌张起来,这位主儿在这个时节南巡,可不是来游乐的。 “朕初到太平,见江南水乡风景秀丽,物阜民丰,朕心甚慰,这杯酒理当敬陈爱卿,治下有方。” 谢临渊亲自斟酒,陈刺史连声道不敢,又说了好些为朝廷为百姓的话,才战战兢兢的喝下酒。 好在谢临渊并未再问什么,说了两句话便叫他们退下了,临走时那沉默寡言的护卫青柏倒是开了口。 “陛下微服私访,此事不宜宣扬,以免招来心怀不轨之人。” 三位大人连连躬身,“微臣明白。” 送走三位州官,谢临渊倚着圈椅,眉间带着些许倦意。 青柏折返而来。 谢临渊道,“跟朕一起来的修渠银已经到了,命人下去交接就是。” 青柏点头,似又有些不解,轻声道:“陛下,太平郡的这几个蠹虫上欺朝廷下瞒百姓,赃银多的数不过来,陛下为何还要——” “朕只是再给他们一个整理赃银的机会。”青年垂目拢着广袖袍,神色冷寂。 “吞进去多少,就得给朕吐出来多少。” 青柏垂首不语,他自小跟在谢临渊身边,见他中进士尚公主,见他大仇得报登临帝位,见他丧发妻养幼子,这么多年来,陛下的性情愈发捉摸不定了。 青柏退下之后,谢临渊侧身倚坐,目光自兰桂坊上方落在下面,看见堂内浑人酒客来往,目光倏忽一动,落在一侧穿曳地白裙戴幕篱的女子身上。 距离虽隔得远,可也能看出是个绾了发的女子,那是个嫁了人的妇人。 谢临渊思绪纷飞,不由自主的看着那人衣摆飘动,看她身姿轻盈,看她带着女侍离开。 楼门口有清风拂过,那人头上的幕篱一歪,险些掉下来,露出小半张脸来。 ——芙玉?! ------------ 第一卷 第3章 他有悔 谢临渊倏的站起来,椅子刮擦地板发出一声叫人牙酸的响声,他恍若未闻,眼睛死死盯着那戴幕篱的女子,转身大步跨出。 守在门口的青柏似是没想到谢临渊如此失态出门,当即抬步跟了上去,边走边道:“公子!” 谢临渊疾步下楼,不见那白衣女子的身影,正值用饭的时辰,门口人来人往,他推搡过人群,左右环顾,不见女子的身影。 “芙玉!” 谢临渊仓皇出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叫人察觉的激颤。 可惜没有人应声。 楼门口几个着锦衣的纨绔子被谢临渊这么一搡,顿时火冒三丈,咋咋呼呼的围上去,出口恶言,“你是什么人?竟敢撞本公子?!你活的不耐烦了?!” 谢临渊为刚才那一晃而过的熟悉面容而心绪波动,此刻见不到人又觉百爪挠心,一时竟分不清是他认错了人还是无端生出的幻境。 总之,面色差的厉害。 几个纨绔子弟见此人衣着华丽,却是个不声不响的哑巴,正要动手,岂料对上谢临渊猝然抬起的长眸,俱被吓得后退半步。 青柏疾步赶来,低声道:“公子?” “你看见她了吗?” 青柏不明所以,低声道:“公子说的是谁?” “芙玉...” 谢临渊喃喃一声,眼眶倏忽变红,他的芙玉,他的发妻... 青柏似是没料到谢临渊提起过世的芙玉公主,但见他神色悲戚丧魂落魄,实在不忍心。 可也不得不道:“公子,芙玉公主已过世了...” 谢临渊瞳仁猛地一缩,他想起五年前的公主府内,芙玉生息尽散,产房内的血迹多的叫人心惊。 稳婆把婴孩抱过来,他神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婴孩太小,竟看不出何处与芙玉相像。 但他明白,世上再无芙玉这个人了... 他有悔。 周围空气压缩的厉害,众人竟有一种置身于狭小逼仄的空间,而不是阔大的坊市里,空气停滞几欲喘不过气来。 楼上几个黑衣侍卫跟上来,把几个锦衣公子围住,手摁在腰间漆黑的刀剑上,隐有刹那寒光一闪而过。 那可是见过无数血的利剑,森森冷气吹的人发抖,明明还是初春三月的天气,几人却不约而同颤栗起来。 无他,实在是那人的气场太强。 青柏侧目瞥过一眼,正要开口处置这几个不长眼的东西,下一刻,却忽听谢临渊道:“让他们滚。” 几人如释重负,连滚带爬的跑了。 青柏朝身边的护卫递过去眼神,后者会意,一声不吭的跟着那几个锦衣公子哥离开了。 与此同时,兰桂坊不远处停着一辆不显眼的马车,幼春把窗口捂得严实,低声吩咐车夫离开。 兰桂坊门口的喧闹不曾传到马车内女子的耳中。 青柏从混杂的街市上收回目光,低声道:“公子,陈刺史命人准备了荷水别苑给公子下榻,就在城内,现下可要过去?” 谢临渊不发一词,目光从坊市里逡巡而过,终了,扯唇一笑收回目光。 怎么可能是她?江芙玉已经死了。 青年神色有一瞬说不出来的怪异,忽而拿手指抵了抵额头,疲倦道:“陈刺史一番美意,如何能浪费?” 他转过身,神色已经看不出来其他情绪,彷佛刚才的失态仅仅只是青柏的错觉而已。 “既然修渠的银子到了太平,那明日晚就让当地的官员过府参宴,我倒也想看看,他们准备拿什么话来糊弄我。” 青柏拱手垂立,不待他说话,青年已大踏步离开了。 孟沅才下了马车,见暮色升起来,周府三进小院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料想是叙白还没回来。 “把膳食拿去小厨房温着,等郎君来了再开饭。”女子轻声细语吩咐底下人,幼春跟在她身后进门,缓声应了。 近日随州县内多事,周叙白这个县令自是忙的脚不沾地,孟沅直等到戌时末才听得外院躁乱起来。 她方迎出去,屋帘已先她一步打开。 青年衣衫上满是泥巴,干干湿湿的黏在衣服上,靴子底下满是泥渍,好在一张脸还是一贯的温润,否则她真是要认不出来了。 “沅沅?”周叙白疲倦的脸色多了五分笑意,见孟沅上前,连连摆手退出去,多唯恐不及似的。 他的声音自帘外传来,“这外头风大,你就莫要出来了,我先换身衣裳再来。” 话音落,孟沅挑起一侧屋帘去看,已经不见人影了。 孟沅只觉好笑,让人摆了膳食后,周叙白也就来了。 不同于他刚才那满是泥点子的官袍,此时青年一身松色衣衫,腰束细绦,发尾坠着一二滴水珠,端的是皎皎君子、清正端方的模样。 “夫君?” 周叙白阔步上前,目光扫过那一桌兰桂坊的膳食,先握住了她的手,见她手有余温,倒不算冷,才开口:“这几日县里事忙,我下值后若是回不来,你便自个儿先吃,莫等我。” 孟沅见怪不怪的点点头,平日里他是怎么说的,但她自个儿愿意等。 今日换了菜色,周叙白的胃口显然好了些,二人正吃着,府上的管伯蹒跚着步子进来。 “郎君、夫人,方才陈大人手下送了帖子,叮嘱您明晚去水荷小筑赴宴。” 周叙白拿来一看,果真是太平郡刺史陈兴贤下的帖子。 “对了,郎君,那人还说,宴上有京里的大人物,万莫迟到。” “大人物?”挥退了管伯,孟沅想起今日遇见的几家夫人,似有人说朝廷甚是重视江淮河道,消息才传到随州,京官们便已经到了么? “是有这么回事。”周叙白见她蹙起眉尖,忙道:“朝廷拨了修渠的银子下来,自是有官员押送的,此番应是招待押银的大人而已,莫担心。” 孟沅点头,朝中事确实和她无甚相关。 “那明日我接你回家可好?”她笑道。 周叙白挟了一筷子透白的鱼肉到她碗里,笑得亲昵随和,“好。” 次日一早,府上早没了周叙白的身影,待问过幼春,才知人一大早就出府办公去了。 初春柳絮颇多,孟沅出不得门,便坐在隔了纱帘的窗下,绣着一个崭新的香囊。 昨日周叙白褪了沾满泥腥的官袍,前些年她绣的香囊还在上头,颜色半褪花样也不新鲜了,也就他还日复一日的佩在身上。 幼春撂了今年时兴的花样料子来,又捧着一册账本,立在一侧笑道:“也就郎君心疼娘子,这么多年也不劳娘子绣个新荷包,日日带着旧荷包上值下衙,也无怨无悔的。” 孟沅哪里听不出幼春的打趣,嗔笑道:“你这小妮子,素日里太清闲了不成,竟敢打趣我了?” 孟沅佯装发怒,悄咪咪的站起身来要去挠她痒处,惊得幼春连连后退摆手,“不敢了不敢了,奴婢再不敢乱说了。” 瞧见她手里还捧着东西,她道:“手里拿的什么?” 幼春把账册呈上去,道:“这是今儿庄子上的管事递上来的。” 稀奇了,孟沅看一眼账册,再看她一眼:“以往万管事都是亲自拿着账册来禀事的,今儿个怎得不见她身影?” 幼春吐吐舌,“听说万管事的小儿子,昨日里替人帮闲,结果碰到了硬茬,叫人蒙住脑袋给教训了一顿,伤了腿了,万管事正在家照看呢。” 孟沅摇摇头,接过账册子翻了翻,“再这么不知收敛,往后势必要出大事的。” “那能有什么办法,万三那小子自幼没了爹,他又是万管事唯一的儿子,可不就是偏疼溺爱了些...” 到底也是别人家的事,孟沅不好过多评判,看过了上月的账册,又接着绣起荷包。 一晃数个时辰过去,直到天边的夕阳即将沉进山里,孟沅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捏着荷包的边角,荷包的正反两面绣了绒白的絮雪压着绿竹,青白之间难掩勃勃生机。 既精致又好看。 ------------ 第一卷 第4章 前朝公主 “幼春,拿我的衣裳来,咱们去万管事那儿看一眼。” 幼春在院子里点灯笼,闻言在屋门口探出个脑袋来,“娘子,要不奴婢代您去看看?这外头柳絮还大把大把的呢。” “带着幕篱就是。” 孟沅心说,初春的柳絮能扬上好几个月,她总不能这几个月都闷在家里吧。 待她换了身清釉色薄衫,又让幼春去库房里拿了包补品,二人上了马车,往城西万管事处。 城西城门此时还未关停,正值下晌的时候,附近不少茶摊里都聚着从城外来修渠的民工。 临到城西,人倏忽多了起来,马车挤在路上,寸步难行。 眼看离万管事处还有一段距离,主仆二人只得弃了马车,步行前往。 城中茶楼内,袅袅清烟从螭首镂空铜炉里逸散出来,雅间之内,是不同于楼下的安静。 青柏叩门进来,拱手道:“陛下,时辰差不多了,该去赴宴了。” 谢临渊今日去城外坍塌的水渠处赚了一圈,进了城便歇在茶楼,看着不少民工从城外进来,各自谈论水渠的事。 习武之人耳力不俗,只要稍稍用心,还是能听见他们在底下说了什么的。 “...听说陈大老爷又征人了...” “这都多少人了?之前不是说不打紧的么?” “我可是听说了,陈大老爷这么着急,是因为陛下派人来监工来了,有陛下的人在跟前,便是想拖都拖不了,反正我看断渠要不了多久便能修缮完喽。” 修渠之事时间拖得越长,损失便越大,同样,当地官僚从朝廷里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谢临渊从桌上的小瓷壶里倒出一杯茶,回道:“着什么急?那几位有动作了么?” 青柏略一思量,道:“陈兴贤倒还算耐得住性子,只是他手下的岑平胡越为有些坐不住,私底下已经转移了不少家财...” 声音顿了顿,露出刹那迷茫,“只是,随州的这位周县令似是与上峰不合,太平郡各地官署多多少少都收到了些消息,小动作不断,唯周县令不曾有其他动作。” “哦?”谢临渊挑起半边眉,颇有些感兴趣似的,不置可否说了句朦胧两可的话,“是么?” 青柏琢磨不透皇帝的意思,待他再抬眼时,谢临渊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视线从熙攘的大街上掠过,忽而视线一顿,整个人都几不可察的微僵了一下,待回过神来,望着街角某一处的神色复杂起来。 果真是... 他是魔怔了不成? 刚才恍惚之间,竟又觉得看见了芙玉... “陛下?” “也罢,该去赴宴了。” 孟沅带着幼春转过街角,敲响巷子里的一户人家,开门的是个年约四旬的夫人,正是万管事万珍。 “孟娘子?” 孟沅笑道:“万娘子安好。” 简单说明了来意,万珍迎她们进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夫人您放心上。” 见万管事眼有泪痕,孟沅捡些好听的话安慰几番,好说歹说让人把补品收下了。 万珍要留孟沅用晚膳,正巧周叙白今晚不再府里用膳,孟沅也就没推辞。 月上枝头,荷水小筑里已酒过三巡。 两排太平郡的官吏依次而座,席间还算是欢畅。 太平郡刺史陈兴贤望上上头那位,举杯笑道:“殿下?下官敬您一杯。” 他不唤陛下,而是随着众人唤一声殿下,以此掩饰这位主儿的身份。 大乾开国才四年,还未到地方官进京述职的时候,大乾境内多数外地官员都不曾见过陛下的真容。 只怕任在场诸人想破了脑袋,都不会想到远在玉京的皇帝此刻就在他们面前。 谢临渊也不拂他的面子,笑吟吟举起杯,同诸人饮了一晌。 席间歌舞升腾,不乏有人想笼络这位朝中亲王,以期许其能在陛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谢临渊笑道:“待随州境内的塌渠修好,自是大功一件,到时诸位还怕少了赏赐么?” “是是是,承殿下吉言。”席间气氛高涨,不知有谁起头说了一句,底下诸人七嘴八舌恭维起来。 谢临渊抬袖饮了一杯酒,看着席间畅饮开怀的诸位官僚,眼中笑意渐渐散去,这群朝廷蠹虫,嚣张不了几日了。 “说起来,太平郡的旧渠才将将修了五年,眼下就塌了,实在是...”谢临渊手中转着酒杯,眉心微拧,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陈兴贤心下正琢磨着该怎么回答,谁道席间有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道:“谢大人记得不差,江淮渠中太平郡这一段,确实是五年前才修,只不过前朝物资不丰,前朝皇帝又是个醉心修道的,百姓疾苦实在难达圣听,那年修渠正赶上国朝覆灭,说不定也是随便糊弄了事的呢。” “原是如此...” 谢临渊眉间又重现荡开笑,与众人把酒言欢。 离得稍近的青柏暗暗叹了一口气,目光逡巡期间。 诸位大人是只知道前朝皇帝晚年醉心修道不问世事,但修渠一事还是如今的陛下,也就是彼时的驸马爷亲自经手的呢。 这些人只一味说什么朝中糊弄了事,殊不知那真金白银陛下心里早有计较... “说起来,当年太平郡修渠的时候,那位前朝公主尚且出过一份力呢。” 一语毕,青柏骤见主座上的男人攥紧了酒盏。 “此话怎讲?”有位近两年才调遣过来的官员趁着酒意多问了一句。 无人注意宴席的角落里,周叙白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只不过转瞬又恢复过来。 当即便有人接话道:“记得那年才过了夏洵,太平郡地势低洼,洪水冲垮了堤坝,一时间淹没了不少人家...” “当时朝廷只送了银子过来,其余的一概没有。”说话的官员捏着酒杯悠悠叹了一口气,“又是天灾又是人祸,苦啊。” 他一仰脖,把杯中酒液尽数灌下,一睁眼,见席上大半目光看来,只得又道:“当时险些起了瘟疫,病患与日俱增,朝廷那时自顾不暇,太平郡一夜间哀嚎遍地...” “这事传到玉京,不知怎么惊动了那位公主...” 谢临渊手中酒盏越攥越紧。 当夜场景几乎历历在目,雨夜昏灯下,女子着素白寝衣,仔细处理他胳膊上皮肉外翻的伤口。 “疼不疼?” 她眼中噙泪,明明受伤的人是他,可她的眼泪掉的那么凶那么急,不知道的还以为受伤的人是她。 “无妨。” “近来北地节度使频频作乱,南方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死了不少人,你又受伤了...” 她眼泪‘吧嗒’一下掉在他手背上,谢临渊轻叹,“莫哭。” 待收了金疮药,她道:“我筹备些药材送去吧,听说战乱时药材最是稀缺,北地要去送,太平郡防备瘟疫也要送,你说好不好?” “为何?” 他惜字如金,她亦照单全收。 “我是天家公主,理应尽一份力的。” ------------ 第一卷 第5章 他定是着了什么人的道才是! 青柏见谢临渊情绪波动,正想要不要打断那人的话,岂料有人比他更快一步。 “哎呀呀,李大人这是喝多了,好端端的提起前朝事作甚?”陈兴贤呵呵笑道:“你我虽为旧臣,可如今是侍奉新君,李大人在此感怀前朝旧事,莫不是心里还念着前朝旧主不成?” 几句话彻底叫人出了一身冷汗。 上座那人姓谢,那可是新君的同族兄弟,他焉敢在宗亲面前言说旧主?! 怕是连命都不想要了! 李大人撩袍而起,连连拱手,“谢大人勿怪,下官绝无此意,如今新朝初立,下官愿为新君肝脑涂地,侍奉明君四海昌平。” 谢临渊依旧攥着杯子出神,青柏轻咳一声,开口道:“李大人切记谨言慎行才是。” 翻过了这一篇,诸人见上座之人神色不似之前热络,只当是有人提到了不当之处。 宴席将将要散了,谢临渊把此行的目的说出来,“在夏日汛期之前,就有劳诸位大人齐心重建堤坝,疏通江淮河渠,此事功在千秋。” 众人举杯饮过。 天色渐晚,各家马车都候在荷水小筑外头,众人辞别谢临渊后,纷纷离开。 谢临渊立在荷水小筑门前,酒意被风吹散几分。 “夫君,可难受?” “无事,咱们早些回府吧。” 谢临渊耳里极好,纵然马车内的声音不大,他亦听得一清二楚。 那女子的声音,缘何这般熟悉? 马车内,芙玉扶周叙白坐好,伸手撩开前侧车帘,轻声对车夫道:“走吧。” 玉白皓腕一闪而过,随即隐在马车内,连声音也一晃消散了。 谢临渊几乎是鬼使神差的迈出脚步,目光下意识想要探寻过去。 身后青柏挡着他胳膊,见他神色恍惚,低声道:“公子?” 谢临渊收回脚,闭眼摁住眉心,“我没事。” 他近来忧思过甚,已经不止一次想起那人了。 “叫人在房里点上安神香。” 青柏一愣,却不曾多言,只拱手道:“是。” 待谢临渊回房之后,青柏又匆匆赶来,立在门口道:“公子,方才女婢们打扫庭院,发现有人不慎遗漏了一枚旧香囊,属下观着,好似是随州这位周县令落下的,要不要属下派人送回去?” 原本只是个芝麻蒜皮大小的事,往常在宫里,这些事压根不需要陛下亲自过问,但他们本就是微服私访,所带的人手不足,荷水小筑里大半都是陈兴贤安排进来的人,他们必须谨慎一些。 刚说完话,主屋房门一开,谢临渊一身沉色寝衣,黑发的发尾上带着未拭干净的水珠。 “拿来。” 青柏把香囊恭敬递上。 那是个旧香囊,不知被洗了多少次,柳叶颜色褪去大半,上头的绳结都被磨断开。 他挑眉,“周县令的?” “是。” 谢临渊摩挲那旧香囊的纹路,鬼使神差想起今夜门外听到的话。 “夫君,可还难受?” 女子声音清润好听,吴侬软语间透着浓浓的关心,这就是她给自己的夫君周县令缝制的香囊? 谢临渊把香囊反手一收,“改日我见着周县令再还他就是。” 青柏哑然立在门口,心道陛下这么做肯定有他自己的思量。 周叙白回到府上沐浴时才发现香囊不见了,他兀自懊悔正要出门去寻时,孟沅笑吟吟递了个新香囊过来。 “旧的丢了就丢了,正好我今日做了新香囊。” 周叙白垂目一看,女子手心里静静躺着个小香囊,上头纹绣新雪压青竹,野趣盎然。 他唇边才漾开笑,忽而眉头一拧,握住她指尖看了又看,“可伤着没有?” 孟沅摇头。 他又道:“这些事不必你亲手做,便是送我买来的香囊,我也开心。” “那怎能一样?” 女子眸光清润,笑着看人的时候,只好似白羽拂过心尖,酥酥麻麻的厉害。 他稍显艰涩的移开目光,道:“天色晚了,安歇吧。” 主屋内分置两塌,周叙白躺在偏塌上,侧身看着主塌上的纬纱落了下来,复而想起今日见到的那位皇室宗亲谢大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但愿他们不曾见过。 荷水小筑内,谢临渊烦躁披衣起身,坐在长条桌案前,看着桌上那枚旧香囊,眉头蹙了又蹙。 他是鬼迷了心窍,好端端看着一个妇人绣给人家夫君的香囊出什么神?还睹物思人般想起了—— 眉间戾气更甚。 谢临渊烦躁的开了窗,初春夜里的风裹着寒气,吹的人神智清明几分。 他定是着了什么人的道才是! “来人!” 候在门外的青柏匆匆进来,见谢临渊坐在书案后面,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陛下?” “去搬折子进来。” 自他们一行微服南巡之后,朝中折子如数送到这来,陛下勤勉不曾懈怠,看来今日又要夙兴夜寐了。 青柏不敢有疑,吩咐人搬了两摞折子,自己也立在一旁侍候。 公文繁笃的桌面上,青年埋头批折子,安神香从香炉里逸出来,都不曾搅扰他半分。 桌面上不是文书就是笔墨,那半旧的素色香囊放在神色的条案上格外显眼。 青柏不动声色的看了又看。 自来了太平郡,陛下心绪频频波动,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 “看什么?” 青年眼皮未抬,朱笔批下奏章,眉眼间倦色明显。 青柏立时一愣,赶紧低下头来,热腾腾的血液逆着经脉往上涌,他方才是出了神。 揣测帝王心思可是大忌。 他立时半跪下来,道:“陛下,已三更天了,该歇寝了。” 谢临渊揉揉眉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直把剩下的折子尽数看完,才道:“明日点几个人随行护卫,你与我一道去河提。” “是。” 次日春光晴好,孟沅相邀万管事去布庄看布匹,又是一年春日,布庄里头也该添置今年的时兴的布料。 早些年周叙白添置了布庄生意,经营至今,进项也日渐稳定,孟沅心里赞了一句他慧眼识珠,唇边不由得带了几分笑意。 幼春看的眉眼弯弯,又打趣道:“娘子与郎君感情日笃,琴瑟和鸣,怎得迟迟不见娘子有孕?莫不是郎君他太忙了?” ------------ 第一卷 第6章 疑是故人回 在幼春看来是这样的,周叙白整日里上值,二位主子虽恩恩爱爱的,成婚至今也有五年了,但肚子里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沅眸光垂下,神色寂落了几分,这回没嗔她打趣自己,道:“幼春,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另一个人?” 幼春还是个十五六岁的丫鬟,虽说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情爱之事亦不甚明了。 只支吾道:“大概是因为看见对方就觉得欢喜,离开了对方就觉得伤心?” “何以见得?” 幼春吐吐舌,“我看画本子上都是这么说的。” “那倘若男女之事,他不情愿呢?” 幼春认真琢磨半晌,忽的抬头道:“那估计只有两种可能,一则这人不喜欢对方,二则...” 孟沅正听得入神,忽的幼春没了声响,她循声望去,见幼春面色为难,便道:“还有什么?” 幼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大概...是他不行吧...” 孟沅:“...” 主仆二人接了万管事,三人乘马车去了城外,万管事捡重要的话跟孟沅提了一嘴。 宋氏布匹生意做的大,原先宋氏是在玉京做贵人生意的,也是近些年生意做的大了,才辗转在许多地方开了分店。 若是能和宋氏布庄做上生意,那她们布庄今岁的进项又能多不少。 “万管事做事我是放心的,待会见了宋家娘子,万管事可得尽尽心。” “这是自然,自然。” 二人递了话,随后被下人引进庄子里,宋惠一进门见堂屋圈椅上坐着个清秀女子,腰肢清细,盈盈一握,再看女子的脸,眉目如画,两腮带着些肉感,说不出来的姿容清丽。 她这些年走南闯北,见多了各地的美人,在玉京的时候也见过不少达官贵人,可出落似她这模样气质的,可真没几个。 “孟娘子久等——” 她笑意盈盈迎上来。 话叙了半晌,孟沅给的价格大方,再者孟沅是县令夫人,宋氏也愿意卖这个情面,二人一拍即合,约定下月初便送货上门。 孟沅交了定金,正欲走,宋惠在后头笑道:“孟夫人出落的如仙子一般,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等孟夫人何时有空,我给夫人量体裁衣可好?权当是给孟夫人做个情。” 孟沅亦笑道:“宋二娘子一手裁衣的手艺冠绝玉京,我求之不得呢。” 出了宋氏布庄,幼春指着不远处道:“娘子,那边就是咱们随州塌了河渠的地方,郎君这会儿怕不是还在此地呢,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孟沅也正有此意,修建河渠何其劳苦,诸位大人午时连休息都不易,更遑论吃的还要精细些。 孟沅想到来时幼春说的男子不欲于女子亲热的唯二原因,夫君必是喜爱她的,至于为何... 那想必只能是第二种了。 她总归是要好好看顾他的身子的,子嗣哪能不绵延下去? 打定主意,孟沅即刻叫人进城买些进补的膳食,前几日见他精神不大好,吃的也少,再这么劳累下去,生病了如何是好? 周叙白此时还不知道,他的娘子已经打定主意为他滋补身子了。 待下人一来一回买来膳食,正好赶上午时,孟沅即刻叫人启程去河渠处。 隔着一座扁平的小山,偌大一条宽河便摆在眼前,此时还未至夏洵,河面平静浅平,上面覆着白白柳絮。 几十个民工着短打,撸起袖子在河边做工。 孟沅半撩幕篱,目光在河边逡巡而过,忽而定在一处—— 不远处青年着一身浅青色官袍,广袖卷起,长靴踩在泥泞里,他卷起衣袖的手指着两人展开的图卷,正专注听旁侧人说话。 良久才指着河渠浅浅一笑。 这一笑如初雪消融,不知暖在了谁的心底。 谢临渊才从帐子里出来,抬眼便见对面矮山头上的女子迎风而立,衣摆裙带纷飞,白色的幕篱遮住脸,与那日在兰桂坊的惊鸿一瞥逐渐重合。 是她。 那日不是幻觉。 真的是... 谢临渊仓促抬起的脚步一顿,不,不是,芙玉已经死了,她到底只是个与芙玉相像的女子而已。 思及此,青年眉眼覆上一层冷霜,吩咐左右,“去取我的弓箭来。” 侍卫取了长弓来,谢临渊冷笑一声,他倒是要看看,对方在他眼皮子底下送来一个极像芙玉的女子,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 箭羽拉的圆满,远处矮山头上的女子挑起半边幕篱笑着看向底下,而底下—— 青柏疾喝一声,“殿下不可,那是周大人的夫人!” 谢临渊瞳仁一缩,随即耳边破空之声响起,利箭呼啸刺空而过,直直朝着女子而去! “娘子!” 幼春惊嗬之声将将响起,紧接着一道撕心裂肺的“夫人!”乍然接续。 而这仅仅只在一瞬之间。 孟沅只来得及看见直刺她而来的破空长箭,惊吓之下根本来不及反应,箭羽擦着她的皮肉刺穿幕篱,箭尾震颤的钉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长发被幕篱弄的散乱,孟沅一下跪坐在地上,显然是受惊了。 “沅沅!” 周叙白顾不得许多,拔出泥足上了山,见孟沅没受伤才将将放下心。 谢临渊身边的随侍太监得了令,急忙拨着两只腿攀上了山头。 “哎呀周大人,尊夫人没受伤吧?” 周叙白往山下营帐处看了一眼,才收回目光对太监道:“内子无事,只是受了惊。” 幕篱被钉在地上,帛纱破了,也不能再用了。 “烦请公公可否取一遮面的薄纱来?内子受不得柳絮,否则面上要起疹子了。” 方才周叙白一直遮着孟沅的脸,此刻才小心翼翼的抬起袖子。 小太监一看周大人怀里女子的模样,险些一口气倒过气儿去。 这这这——这不是前朝的芙玉公主、陛下早死的发妻吗?! 谢临渊放回弓箭,随侍即刻捧进了营帐内,青柏见人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你说她是谁?” 冷不丁听这么一句话,青柏即刻回神,恭敬道:“是周县令的夫人。” 哦,周叙白的夫人。 谢临渊想起那日在兰桂坊惊鸿一瞥,再有那日荷水小筑外,女子与周叙白说话时清润的声音。 再想起那半旧的香囊,不由得神思一怔。 “把人请到营帐里来。” ------------ 第一卷 第7章 再像也只是赝品 青柏亲自去了一趟,歉疚拱手道:“周大人勿怪,是殿下身边的近卫以为是刺客侵袭,这才放了一箭,未曾想险些伤到了尊夫人。” 青柏在谢临渊身边做事数年,这般违背心思与女子打交道的时候可不多,“大人说,使得尊夫人受惊是他之过,特命我请夫人去营帐内小坐,缓缓惊吓。” 这话乍听是没什么错处,但她一个女子大庭广众之下出入高官的营帐是否不妥?更何况,这位谢大人还有亲王的身份。 见双方一时静默,小太监眼珠一转,拿出宫廷里揣测人说话的看家本事来,小心翼翼的劝道:“是啊,方才那箭险些伤着尊夫人,奴才可是看的一清二楚的,不如先去王爷营帐里坐坐,缓缓惊吓也好。” 周叙白犹疑不定。 小太监又道:“周大人,尊夫人在外吹了柳絮可不好,再者,王爷已等了许久了,总不至于,大人不给让王爷赔罪的机会吧?” 这事要是传出去,外人岂非要编排自家夫君不识抬举了? 怀里女子动了动,扯住了周叙白的袖子,“无事的,喝一盏茶便回去可好?” 周叙白缓下神色,抱她起身,“那就有劳公公了。” 几人进了偏帐,并不见那位谢亲王的踪影。 心下歇了歇,有人掀帘进来,言说几位河工等着周大人拿主意。 孟沅稍稍借力起身,安慰道:“我无事,夫君不若先忙?对了,”她忽的想起此行的目的,侧头看了眼幼春,见她眼圈红红儿,怕是离不得自己了。 “马车上有准备的膳食,夫君记得用膳。” 周叙白握住她双手,道:“我晓得,一会让人取来,绝不辜负夫人一番美意。” 几位河工还在外面等着,周叙白简单交代幼春两句,看顾夫人,若有什么急事即刻差人来报。 幼春自是知晓,方才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险些没命,到现在她心还扑通扑通跳呢,万万不敢大意。 周叙白出了营帐,外头谢临渊一脸歉意的候在门外,见周叙白出来,才道:“让尊夫人受惊了,是本王的不是。” 谢临渊生得一副好皮囊,也单就是这副好皮囊,骗过了不少人。 周叙白遥遥一拜,“内子无事,多谢大人借此营帐供内子休整,下官在此谢过。” 谢临渊寒暄两句,放人走了。 待人走后,谢临渊才望着营帐前的那块空地发怔,方才那位周县令的腰带上可是系着一只崭新的香囊。 他唇极轻的勾起,不知是想笑还是怎得,面上怪异的很。 昨夜才丢了一个,第二日身上就系了新的,看来这位周大人的夫人对她夫君上心的很。 想起那只无人看顾的半旧香囊,谢临渊轻哼一声,转身进了营帐内。 营帐内早就有人置了一座屏风过来,横隔其间,谢临渊坐在屏风一侧,看不见女子的身影,只能听得窸窸窣窣的动静来。 许是女子察觉到了什么,执意走到屏风边上来,屈膝见礼。 “多谢大人收容,妾再缓一刻便回。” 女子声音还是一贯的清润,许是方才一箭吓的狠了,尾音带着些许颤栗,单薄的身子在另侧似有些站不稳。 谢临渊收回目光,开口道:“说到底是本王帐下的人先动的手,夫人不必多礼,待休整好了离开也不迟。” 女子并未多说,隔着屏风又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声音一下一下砸进谢临渊的耳里,一如当年在公主府内与那人的耳语。 为何,他还未见过这女子的正脸,而她给自己的感觉这般熟悉? 手中的茶盏攥的愈紧,他低眸,给自己灌了一杯凉茶。 “娘子!这是怎么了?!” 屏风隔壁侍女一声惊呼落下,谢临渊当即起身阔步绕过屏风,长眸落在女子面上时,连他都愣了一息。 小榻上女子玉骨冰肌,黛眉杏眼,乌发尽数梳成了发髻,几缕碎发低垂耳边,乖顺的抿在白嫩耳后。 “芙玉...” 幼春看着孟沅脖颈上渐渐长出的红疹,顿时大惊失色,连连欲使人去告知周大人,反倒是被孟沅拦了下来。 营帐内躁乱了一会儿,谁都没有听见谢临渊方才低喃了什么。 青柏立在谢临渊身后,亦是万分惊讶的样子。 太像了... 周大人的夫人与已逝的芙玉公主,足有六分像! “大人?”孟沅见有人过来,急扯了白纱遮住渐渐起了红疹的脸,“大人勿怪,妾沾了柳絮,身上起了红疹,这便离开不再叨扰。” 见人要走,谢临渊迟钝的回应道:“不必,本王叫郎中先与你诊治一番。” 说罢,看一眼她被面纱半遮住的脸,离开了。 幼春回过神来,看着孟沅胳膊上起的红疹,道:“这下糟了,大人知晓了,要怪奴婢护佑不周了。” “不关你的事。”孟沅道:“这怕是方才在外面沾到的。” “娘子,你有没有觉得刚才那位谢大人怪怪的?”幼春压低了声音,她刚才可是看的一清二楚,刚才谢大人和他身边那护卫见着夫人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呢。 虽说没那么明显,但肯定是有这么一会。 “莫要议论旁人,当心脑袋不保。” 郎中不时便被人引进来,道是柳絮侵扰,给孟沅拿了特质的药膏。 帐外。 谢临渊面色惊疑不定,“你看见了?这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人?” 青柏垂头,若不是早知道那女子是周大人的夫人,说她是芙玉公主死而复生他都信! 可... “陛下,世上人千千万,也只是长得像罢了。” 谢临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晦涩如深,“这世上怎么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陛下的意思是...” “去查,我不信她顶着芙玉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没有别的目的。” 青柏拱手,这是怀疑有人在暗处做局了?怪不得方才陛下一箭射落了她的幕篱,怕不是试探... 青柏应声而退。 不多时,郎中从营帐内退出来,谢临渊道:“如何?” “回大人,初春柳絮颇多,夫人皮肤沾不得柳絮,日后注意些就是,老夫已经开了药膏,涂于患处,红疹不日便能褪下去。” 谢临渊点头,挥手示意近卫上前,送郎中离开。 天下间只有一位芙玉公主,不在了就是不在了,再像也只是赝品。 ------------ 第一卷 第8章 想与他有个孩子 因着孟沅受了惊又起了红疹,周叙白匆匆交代底下的河工,带着孟沅先行回府。 马车上,周叙白见她身上的红疹抑制住了,稍稍放下心,道:“这月别出门了,等这月柳絮散了可好?” 孟沅点头,“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会?”若不是他现在官袍上一身脏污,他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但现下也只能托住她的脸,柔声道:“我怎会觉得你麻烦?” 不知想到什么,他声音顿了顿,又道:“今日那膳食...” 很是滋补,尤其是对男人,若他吃完,怕不是要上火流鼻血... “合胃口吗?” 周叙白见她面色期待,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笑道:“自然是极好,只是沅沅是否有心事?” 还在外面,孟沅没答,反而一下马车,便催促周叙白去更衣。 待二人各自更衣之后,周叙白径自去书房处理公务,孟沅便去厨房转了转。 既然那膳食还算对叙白的胃口,她自然也要学学的,这样之后,她也可以炖些滋补的药膳来。 男人不举或许有碍自尊,再者叙白还年轻,不可能一辈子都... “娘子?” 小厨房的婆婆鲜少见孟沅来,听她说自己要下厨,当即连连摆手,“那可不成!郎君心疼您,哪舍得让您亲自动手呢?” 幼春手里跨这个小菜篮,闻言道:“郎君因着修渠的事,吃不好也睡不好,娘子是担心郎君他累垮了身子,这才想炖些滋补的药膳来。” 管婆婆往那菜篮里看了一眼,笑道:“夫人真是有心了,这些交给我来就好。” 管婆婆和管伯照顾了小夫妻俩近五年,子嗣的事两个主子不着急,她和老伴都要心焦了。 难得夫人主动一回,她必得把这事做成了! 孟沅不知管婆婆所想,但也尽心尽力的给管婆婆打着下手。 等周叙白处理完公务,从书房出来时,正见他的夫人着一袭月白色对襟上衣并淡粉色百褶裙,弯眉浅浅一笑,天地都为之失色。 “娘子...” 管婆婆知趣的离开,临走前把幼春一道拉走了。 膳食补在院内的石月厅内,四周围了轻纱,柳絮轻易进不得,孟沅抬袖给他倒酒。 周叙白见桌上摆着二三道滋补药膳,唇提起又放下,不知该怎么开口,只能接过酒盏闷了半盏。 “娘子今日怎么...” “这几日你实在是太辛苦了,合该好好补补的。”孟沅格外善解人意道:“而且再有三月就是舅姑忌日了,总要...” 总要带去什么好消息吧。 用完膳,夫妻二人回了房。 周叙白满心愧欠,见妻子换了寝衣坐在床边,便捏着药膏上前为她涂药。 今日好在碰见的柳絮不多,只脖颈和小臂处起了几颗红疹,好在不算严重。 他拿小木片剜了药膏擦上去,问道:“可痒得厉害?” 孟沅如实道:“郎中拿了药,倒是不觉得痒。” 周叙白嗯了声,涂完药正欲走,岂料孟沅立时起身从背后抱住他,“不要走!” “沅沅?” 孟沅有些委屈,侧脸抵着他的背,轻声道:“别走好不好?” 纵然自己失了从前的记忆,纵然他们在一起五年,纵然他们二人曾有过一个孩子,可在她记忆里,他们不曾做过真正的夫妻。 “沅沅,你身子还没养好...” 孟沅气的捏他腰侧软肉,几近带着哭腔道:“什么身子还没养好?自小产之后五年了,身子早就养好了,你为何不肯...” 孟沅咬住唇,眼中隐有泪光,“夫君还年轻,难道不想绵延子嗣了么?纵然身体不甚强健,可只要细细调理,还是...还是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周叙白哪能还不明白,她是着急他的子嗣,想与他有个孩子。 可... 是他自私,耽误了她。 周叙白回身抱住女子,俯下身来下巴搁在她颈窝里,闷声道:“可我不想要孩子,我只要你就够了沅沅,只有你就够了。” “有个孩子不好么?” 周叙白浑身一僵,连连摇头道:“不好,一点也不好,沅沅,五年前你小产,大半条命都没了,你要我...怎么敢...” 虽说孟沅失去了五年前的记忆,不过小产之后跟周叙白来随州做官的事却是记得的。 那时她小产完不久,身子确实孱弱的厉害。 孟沅知他心有余悸,忙拍了拍他的背,轻声道:“那我等你愿意可好?再不济咱们两个人就你照顾我我照顾你,永不背弃。” 周叙白没说话,兀自抱了她一会,松开了手,“我去外榻睡。” 孟沅以为他没答应,殊不知青年一个人在外榻坐了许久,直到月色疏影投至中庭,他才闭上眼睛。 一道气音散在空中,“我又岂敢亵渎你呢...” 清泪滑过脸颊,无声的没入鬓角里。 不同于周府的安静,彼时的荷水小筑还有人点灯,不曾休息。 青柏办事速度极快,秘密去官署调了周叙白及孟沅的户籍籍贯,交给谢临渊。 青年披着外衣坐在条案后,墨色浓眉如剑,手掌着孟沅的户籍迟迟没动。 黝黑的瞳仁里闪过一丝犹疑。 如果这人来历不明又如何呢?她给他的感觉这样熟悉,就算她受人指使目的不纯,他想,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她了。 “陛下,属下特意去打听过,周大人于五年前上任,在随州这地方一呆就是五年,而孟夫人亦随夫而来,安于一方,不像是...” 不像是心怀不轨的样子,而且,鲜有人知晓陛下微服南巡。 若真有人想走孟沅这步棋,需得在五年前就能猜到陛下会南巡随州,这样的机率太小,不会有人能够预测。 所以,那位孟夫人只是凑巧与陛下的发妻长的像而已。 谢临渊揉揉眉心,长眸闪过一丝烦躁,把二人的户籍往桌上一推,吩咐道:“拿下去。” 青柏送了二人的户籍来,谢临渊却一眼未看,又原样让他送了回去。 待青柏走了,谢临渊才灌下一盏凉茶。 双手撑着桌角,烦闷的厉害。 他到底在干什么?那女子只是与芙玉长得相似而已。 江芙玉是他的发妻不错,可她也是仇人之女,再者她已经死了! 似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谢临渊仰身,后背倚住椅背,长长叹了一口气,他真是糊涂了,焉知人死不能复生? ------------ 第一卷 第9章 他对孟沅不怀好意 身上的红疹小半月才消下去,恰是月初,宋氏布庄的宋娘子亲自来送货,孟沅得了消息,即时换了身衣裳,带着幼春去接人。 当初周叙白盘下的铺子在崇安街,当年地段算不得好,只是近两年崇安街新开了一家酒楼,附近也多了几家成衣铺,因此生意倒也算水涨船高。 现如今再与宋氏布庄搭上线,更上一层楼。 孟沅见了宋惠,宋氏布庄送来的布料皆是上乘,待结算了尾银,宋惠也不多留,直说近来要去玉京帮衬自己阿姊为参选赏春宴的贵人们做春服。 手头的事情多了起来,随州这边的事情也管不得多少了。 但宋惠还记得自己之前说过的话,笑道:“待奴家从玉京回来,学了玉京贵人们时兴的料子花样,一定给夫人做身最漂亮的衣裳。” 生意人嘴巴甜,孟沅也笑回宋氏制衣的手艺不落俗套,必定得玉京贵人们的喜欢。 至于宋惠说的什么为她制衣,倒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斜对面酒楼之上,青柏侧身倚在窗口,讶异看了楼下一眼,轻声道:“那不是孟夫人么?” 在他对面,是昨日那个请孟沅去营帐休息的太监,闻言伸着脖子往楼下一看。 嘿,那布坊门前着轻衣,眉眼弯弯的女子还真是孟夫人! 太监昌平小心翼翼觑了眼紧闭房门的里屋,压着声音道:“青柏侍卫,你说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青柏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他长眸一拧,开口的话带着森森冷意:“少在陛下面前打什么歪心思,纵然像又如何,陛下难道会因此多看她一眼么?” 昌平鹌鹑似的低着头,他素来在青柏面前气焰低一些,多年来,他早已养成不在话头上争个输赢的本事。 只是微挑眉心道,那可不一定,且等着瞧吧。 里屋内,谢临渊坐在圈椅内,手中执着几封密信,在他面前立着几个衣着平常的侍卫。 谢临渊翻看完密信,唇角勾起弧度,‘啪’一下把密信扔到桌面上,“好得很,这些人敢在朕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这几个朝廷蠹虫私吞的可不是一星半点,尽管这些密信上的证据已经足够能定下他们的罪名。 “陛下,可要属下带人去查抄他们的府邸?” “不急,待修完河渠之后,朕自当论处。” 几人颔首,悄无声息的出了房门。 此处大有大隐隐于市的风范,比不得荷水小筑内四面八方的眼线,此处倒是热闹的很。 谢临渊推开窗,已是五月初了,柳絮近来衰退不少,她出门应该也不用避讳这些乱吹的柳絮了。 不知小半月过去,她身上红疹可消了? 又想起她了。 谢临渊拧眉,心道,他之所以如今海还记挂着她,不是因为她长得像芙玉,而是那次在营帐他险些误伤了她。 害她受惊又因此沾了柳絮害了红疹,他心里过意不去而已,换做任何一个人因他受了委屈,他都会如此做的。 看来改日还得遣青柏亲自去看望一二才好。 如此才能彰显他的仁君风范。 面上纠结苦恼不现,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笑意,谢临渊心想,或许他亲自去赔礼道歉效果更好些。 春风拂动发梢,拨动女子耳后碎发,不及等他亲自登门致歉,孟沅就猝不及防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待与宋娘子告别之后,孟沅遣人把布匹摆在铺子中。 幼春摸着光滑的锦绸绫罗,一脸稀奇的模样:“娘子,这料子的花样可真好看,手感也好。宋娘子家中不愧是在玉京做生意的,我敢说现下在随州,没几家成衣铺子里有这样时兴的花样。” “就你嘴巴甜...” 谢临渊不知怎么,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孟沅跟前了。 今日她没戴那碍事的幕篱,着一身烟柳色掐腰长裙,同色的腰带收束合宜拢在腰间,更衬得她身形窈窕。 “谢大人?” 孟沅不曾想在此地见到了谢临渊,立时见了一礼,“大人来此处...”她看一眼青年来时的方向,道:“倒是凑巧。” 青年立在她面前,见她双唇启启合合,最后展开一个笑颜,从头到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殿下!” 青柏追来时,谢临渊才略略回神。 他道:“本想着改日亲自去周大人府上赔罪,倒是不曾想你我先在此地碰面,倒是有缘分。” 青柏低着头默立着,他记得昌平那死太监以前说过,男子若是对未婚的女子说什么你我有缘,那必定是他自己不怀好意。 难道陛下也对孟夫人不怀好意么? 可孟夫人早已嫁作人妇了。 不可信不可信,死太监说的果真不可信。 “岂敢劳大人亲自登门?” “疹子可下去了?”谢临渊道:“若是没有,我叫人快马加鞭请御医过来。” 孟沅一惊,连连摇头道:“妾红疹已消,多谢大人关怀。” 妾... 谢临渊咂摸着这个字眼,他不喜欢听她这么称呼自己。 他略挑眉,目光落在小厮们进进出出的成衣铺子里,面上和煦笑道:“原来夫孟夫人家中还有成衣铺子?” 虽不知亲王提起此话是何意,但本朝未有规矩指定官宦人家不得经营私产,便如实道:“只是间制衣的铺子,勉强有个进项罢了。” 谢临渊点头,随即阔步进了铺子,“正好,近来缺衣,顺道来制几件衣裳,不妨照顾照顾孟夫人的生意?” 青柏抬步跟上去,见孟沅主仆二人还呆立着,擦身之际提醒道:“孟夫人,请吧。” 亲王在此,孟沅自然也不好离开。 铺里的成衣掌柜见有客人来,忙不迭迎进去,来人衣着光鲜,看纹样面料便知俱是上等货,自是不敢懈怠。 “郎君是要制衣还是买成衣?” 谢临渊唇角勾起,目光自一排排新进的布料上划过,注意到身后那人一惊跟了上来,便启唇道:“制衣。” 掌柜笑道:“还请郎君挑选花色,您今日来的赶巧,这些料子都是今日新进的货源,玉京时兴的料子花样,我敢说这在咱们随州都是头一份的!” “孟夫人想必也是内行人,不如帮我看看,哪种颜色花样更适合我?” ------------ 第一卷 第10章 香气自鼻端消散 孟沅还沉浸在他为何要在成衣铺子里制衣这一闻言,皇亲贵胄,难道不该是专门请人过府量体裁衣的么? “孟夫人?”谢临渊负手挑眉又道。 孟沅一下回神,再不想乱七八糟的事,只专心应付面前人,皇亲的想法她也猜不透。 “大人姿容昳丽,身姿清贵不凡,若是寻常的素色,只怕映衬不出大人身姿,就妾来看,不若就选深红团窠暗银纹的好,大人觉得呢?” 姿容昳丽,身姿清贵。 谢临渊翘起唇角,扬声道:“吾自是信任夫人眼光。” 选定了料子,掌柜自请人去里间量身裁衣。 趁着空挡,孟沅遣人把库房里去岁的料子一道拿出来,很快就是夏日了,在今岁夏衫新料出来之前,去岁的也能趁这个时机卖上一卖。 铺子里打手的小厮得了吩咐,立时去库房取了货来。 薄丝布料层层叠叠摞在臂弯里,足有半人高。 谢临渊从里间出来,便见前铺里来来往往的人不是往库房搬东西的,就是从库房拿料子的。 人来人往间铺子里逼仄了不少。 他去寻那人的身影,见女子立在铺子内,时不时翻看布料叮嘱几句,连身后有人抱着半人高的匹纱撞来都未察觉。 “小心!” 他阔步上前,欲伸手去扶她被撞的歪斜的身子,不料孟沅匆匆后退几步,避开了前方匹纱,亦错开了他的手。 身子擦着他的身前过去,鼻端残留几丝女子身上的香气,不浓烈,清淡的香气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香,但煞是好闻。 谢临渊轻嗅,唇角勾起几分兴味。 “手脚都小心些,可莫冲撞了贵人!”掌柜的出来低声斥了几句,又笑呵呵对孟沅道:“孟娘子,再有不久便是祀神节了,孟娘子可要制几身新衣裳?正好赶上祀神节。” 孟沅与成衣铺掌柜也算老相识了,不同于总理几个铺子庄子的万管事,她与成衣掌柜倒是不常见面。 以往要么做衣裳,要么就是年节时各铺子庄子送回礼的时候,打上照面。 “我又不是小姑娘了,做什么过节穿新衣裳呢?” 二人又说了几句话,正见有客人登门,孟沅也欲告辞。 青柏给小厮留下送衣的地址,远远见太监小跑而来,料想是临时有什么事,便道:“公子,时候不早了。” 谢临渊淡淡撇了眼青柏,又对孟沅告辞。 太监昌平小跑而来,附耳对谢临渊说了几句话,随即哈腰立在一侧,谢临渊面色微变,道了句知道了。 三人上马,立时出城。 路上,谢临渊问道:“随州的祀神节是怎么回事?” 青柏摇头,昌平见此立时打马凑近,笑得格外谄媚,“奴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太平郡在江南,此地河渠广布,民间百姓素有在春夏交接之际,祭祀河神的习俗,也就是放河灯开庙会,热闹一番而已。” “再或有男女结伴游湖,吟诗作对,聊表情意。” 青柏冷笑,“你如何知道这么多?怕不是信口胡诌吧?” 昌平尖细的嗓音高了一个度,“岂敢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奴才进宫前也是太平郡人,幼年习俗自是熟悉。” 青柏赏了他一个白眼,心哼,你谄媚个什么劲儿? 谢临渊轻嗯了声,没再说什么,双腿一夹马腹,立时离城而去。 剩下的青柏和昌平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的脸上看出了疑惑。 青柏懒得与这死太监一道,也打马离开了。 倒是昌平在原地踟蹰了一会,才提速跟上。 城外,塌渠附近。 营帐前站了一溜儿的人,大多数身着官服,官服干净利落,在满是泥浆的河提附近,都不曾沾染一丝灰尘。 亲卫扭着几人进来,谢临渊视线自几位大人面前扫过,落下一句‘诸位大人少等’便阔步进了营帐。 青柏压着河工跪下来,拧眉冷声道:“到底出了何事?再细细说来。” 河工晓得面前这位大人官阶高,立时往地上磕了两个头,哭诉道:“大人明鉴!” “这实在不关我们的事!是那位葛大人拿了猪油冒充桐油,我等常年做工,自是闻见那油腥之物不是修筑河提常用的桐油,于是这才与官差们理论一番,谁知他们一口咬定说我们寻衅滋事,要罢了我们的工,万望大人做主!” 谢临渊看过去,“负责采买的是哪位大人?” 青柏回道:“是太平郡陈大人的副手葛大人。” “让他进来。” 青柏领命,当即带进来个圆头肥耳的官吏。 谢临渊呷了一口茶,心道择官之道亦有相貌评判,生得这模样,是怎么坐上官的? “有人报你拿猪油以次充好,可是实事?” 底下的葛大人脸都绿了,一个劲儿的叩首,争辩道:“是下官内子拿错了食用的猪油与桐油,闹了笑话,属下已经派人重新去取桐油了!” “你胡说,什么拿错了,家中食用的猪油需要采买这么多吗?分明是你故意如此!” 那直言的河工又道:“大人!修渠乃是大事,稍有不慎便功亏一篑,猪油是油腥之物,涂抹在木材上,不仅不能防水还会招致蚁虫啃咬,这段渠五年前才修了一次,这么短的时间便塌了,焉知不是用了这等次物?!” 葛大人指着河工一连你了好几声,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包揽河渠的大人们用这等法子,以次充好,只怕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哪怕明面上亲王在此坐镇,都不能完全杜绝此事的发生。 谢临渊脸色沉下来,吩咐道:“青柏,你亲自去核对账册与实物,另外,葛大人经手的应不是只有桐油一物吧?” 葛大人抖着身子点头。 谢临渊又道:“那就一并查来。” 青柏立时摁住腰间剑柄,出去办事了。 谢临渊叫他们出去,又着人把外头那几位大人请过来。 太平郡几位大人撩袍而跪,谢临渊没说起也没说不起,营帐内一时无声,压抑沉闷的气氛蔓延开来,刺一般密密麻麻扎得人体无完肤。 诸位大人冷汗直流。 ------------ 第一卷 第11章 震慑 太平郡刺史陈兴贤俯跪在地,他是真没想到,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竟还有人敢行贪污、以次充好的事。 这事不连累他也就罢了,可偏偏,那姓葛的就是他手底下的人! 而且让他采办物料也是他下的命令,陛下要是觉得葛某人所为,是他授意的可如何是好? 这嫌疑是跳进黄河的洗不清了! “殿下...葛大人所为实是下官管束不周,叫他钻了空子,好在尚未酿成大祸,否则下官万死难以赎罪!” 谢临渊轻笑:“此事还尚未有个定论,陈大人怎好先行下了定论?” 上座那人单手执盏,一手拿着瓷盖拨弄浮茶,面上虽不见愠怒,但那杀伐果断的气势却叫人望而生畏。 “下官...” 陈兴贤只觉喉咙里似卡了鱼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拿袖子拭汗。 谢临渊一盏茶才喝完,青柏掀帘进来,恭敬将账册递过去,“属下寻了账册来,账上一应数目确实与桐油价格吻合。” “但...”青柏侧目刮了俯跪的葛某人一眼,道:“实际购得的不是桐油,是价廉的猪油,东西就在外面。” “拿上来。”谢临渊翻了账册,眸中冷意更甚。 几位大人冷汗频频,眼睁睁看着几个亲卫把几桶油渍抬了进来。 不是桐油,而是猪油。 看了证物,营帐内跪着的几位大人一个心七上八下的乱蹦,上座那人却忽而笑了声。 嗓音不复之前的冷冽,甚至还带着一丝温和,有胆大的官吏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只见主座上的人面色宽和,搁了账本起身踱步而来,亲自把陈刺史扶起来。 “陈大人无须多礼,事情已然水落石出。” 陈兴贤一脸惶恐,“是下官治下不严,出了此等事,险些酿成大祸,恳请王爷恕罪!” 谢临渊拍了拍他的肩,笑道:“陈大人为一郡刺史,可也只是一个人而已,若是能约束所有人都与大人一般清正廉洁,只怕朝臣官吏个个都是两袖清风的好官了。” 陈兴贤连连拱手,青年的压迫感极强,他个头高,看人时目光垂下来,威严更甚,更遑论他生着一副绝好容貌,姿容昳丽更甚旁人,气势凌厉,逼得人不敢直视龙颜。 搁在他肩上的手微微使了力,陈兴贤心里一个咯噔,只听得上首青年道:“此等朝廷蠹虫,合该本王亲自动手,给百官们做个表率才对。” 青年侧目,青柏即刻会意,上前取了剑来。 营帐外。 葛大人俯跪在泥地里,也顾不得泥巴沾脏了官袍,眼看着几大桶猪油抬了进去,身子抖的如秋日的树叶。 脚步声在耳边响起,那位叫人琢磨不透的亲王脚踩长靴,站定在他跟前。 葛大人正欲抬头去看,不料一柄长剑泛着寒光先他一步,落在脖颈上,压着他头也不敢抬起。 青年冷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如恶鬼呢喃。 “葛大人身先士卒,为朝臣百官做了个榜样,这些,本王都看在眼里,现在,你可以安心去了。” 葛大人纳闷什么榜样,正要说话,眼角寒光一闪,长剑割破皮肤血肉,血呼的一下流出来,溅湿了青年的长靴和袍角。 他瞪大眼睛,捂着脖子上呲呲流血的伤口,死前已是明了这位亲王的意思。 杀鸡儆猴,是肃清朝堂,给文武百官们的震慑。 昌平立时递了帕子过来,谢临渊收了剑,见袍角长靴染了血渍,几不可察的拧起眉,“更衣。” 昌平即刻去办。 煞神走后,几位大人看着躺在地上血溅了满地的尸体,心中俱是惊颤不已。 青柏从善如流的善后,“诸位大人,可以各自去忙了,修渠之事可耽误不得。” 谢临渊更衣之后,思量几番,下了令。 命随州县令周叙白顶上葛大人的缺,尽心采办物料,不得延误修渠事宜。 诸位堂官俱是一句话都说不出,但求别再出什么岔子,惹怒了那煞神。 谢临渊从偏帐出来,已换了身绯红圆领袍。 青柏昌平二人见帐帘撩起,有人长靴踏出来,瞥见那身绯红袍角时,齐齐颤了下眼睫。 “备马。” 谢临渊点了青柏去,留下昌平道:“你可知太平郡内哪儿的衣裳最好?”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女子穿的那种。” 昌平眼神一亮,摁住心底雀跃,小心道:“奴才确实知道一家珍品楼,此楼做的衣裳饰物,都是请了出自宫廷的绣娘或工匠,技艺精湛,且都是天下独一份的珍品...” 这话说在谢临渊心头上,他略略挑眉问:“在哪?” 昌平愣了愣,陛下这意思莫不是要亲自去? “在...在太平郡承德县境内,快马而去一日可回。” 青柏上前拱手,“陛下,马备好了。” 谢临渊翻身上马,扯住缰绳吩咐道:“昌平,你留在此地,青柏,你随我去。” 马蹄声四下飞扬远去,昌平太监瞪圆了眼睛,扯着嗓子喊:“不可啊!不可!需得带着亲卫随行啊!” 谢亲王在营帐当场剑杀了葛大人,消息一夜传遍太平郡官场上下,凡是做官为吏者,无不惊恐难耐。 要说那谢亲王信重之人是谁,怕不是那位年轻的随州县令。 太平随州上下这么多官,谢亲王谁都没点,独独指了县令周大人。 不是信重是什么? 出事才半日,随州官场上下的官吏夫人,孟沅已见了大半。 夫人们接着探望孟夫人的名号过府,送了不少礼。 有些人带的礼重,孟沅说什么也不接,只言说心意到了就好。 待人都走了,幼春才拉着脸看过去,嘟囔道:“这哪里是奔着夫人来的?夫人红疹都消了好几天了,这会儿才想着来看,时机都不对...” “你方才也听见了,是王爷让夫君顶了葛大人的缺,直接越过了太平郡的几位大人,你说他们哪能不闻风而动呢?” 幼春点点头,笑得开怀,“那郎君之后是不是就能一路官运亨通位至宰辅了?!” 孟沅摇摇头,无奈道:“这个关头让夫君顶了葛大人的值,哪有这么简单?遑论什么宰辅之职,只要能平安度过此坎就好。” 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随州官场上下,怕不是早已暗流涌动了。 ------------ 第一卷 第12章 一夜未眠亲选衣 待周叙白回来后,孟沅把几家夫人过府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似是惊诧所听风闻,一边为他解了外袍,一边问道:“那位亲王,真的当场杀了葛大人?” 葛严此人,孟沅还算略有耳闻,其人是个横行官场鱼肉百姓之徒,但因其在太平官职不低,且背后有刺史作为靠山,竟无人敢置喙,或许有,只是为权势所欺罢了。 这样的人,死了也无甚可惜。 周叙白不曾亲眼得见剑杀葛严的场景,不过,亲眼见着的人亦不在少数,随州官场上下早已传遍了。 他回身抱了抱妻子,道:“确实杀了人,沅沅不必惊忧什么。” “如何不惊忧?”孟沅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位王爷心思沉的很。 就比如午后还笑盈盈的路过她的成衣铺子,选了花色,量做了新衣,之后才几个时辰,便能当着一众官吏的面,亲手剑杀了高官。 好似人命于他们而言,渺小的不值一提。 她如何不怕? “在官署里办差本就难做,现如今又来了个权势滔天的亲王,若是渠修的不好,上头怪罪下来,他们让你顶罪可如何是好?” 孟沅鲜少与他谈论公事,只怕她已经在诸位夫人嘴里听得一二谢亲王的手段了。 周叙白握了握她的手,见她眉尖蹙着,便笑着抬手抚平她的眉心,轻声道:“葛大人是中饱私囊,也不怪王爷处置他,若真是遂了葛大人的意,不出五年,这新修的渠就又要塌了。” “至于我么...”周叙白摸摸她的脑袋,笑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旁人怎会挑出错处?” 孟沅知他廉洁奉公的性子,也知他清正廉明却在官场上屡受打压。 见他不曾慌惧,只好道:“那也要小心一些,如若实在不喜欢,咱们便辞官回家。” 周叙白眉眼间漾开笑,“娘子是要养我么?” 孟沅偎着他肩膀,摊开手一个个的数落,“咱们家除了成衣铺子外,还有糕点坊,城外还有几家田庄,怎么着也能养活起一个你了。” 周叙白谦肯拱手,笑道:“在下求之不得,求娘子带我远走高飞了。” 门外幼春叽叽喳喳的喊道:“郎君!娘子!晚膳好了。” “就来!” 谢临渊打马迎了半夜的冷风,天还没翻出鱼肚白,二人已到了承德县外。 青柏出示令牌,守城兵士自是不敢耽误,即刻开了城门。 万珍阁果真如昌平所说,是个集天下珍品所在之地,就织造工艺而言,比之宫廷锻造也不遑多让。 掌柜不敢怠慢,遣人把阁中珍品尽数拿出来。 北至北疆异域奇服,南至岭南部落裙裾,应有尽有。 “不知大人想要什么样的?小人这店是祖父那辈传下来的,其中收藏的奇珍不在少数。” 谢临渊目光从一排排花里胡哨的衣裳上掠过去,支着额头闭上了眸子。 “你可知再有不久便是祀神节,吾要一件能让女子欢欣的衣物,而非是...” 简直一言难尽。 掌柜脸色尴尬,急忙挥手让人把那几排花里胡哨的衣裳撤下去,忙不迭的陪笑道:“小店确有几件珍品,只等郎君这样的有缘人来了。” 青柏不欲与他废话,抱剑冷哼道:“还不拿上来?” 直到此刻楼外晨光熹微,青柏才从奔波一夜的冷寒中回过神来,对他真的是来陪陛下买女子衣衫的场景有了实感。 一件衣裳而已,哪里值得陛下一夜未合眼亲自前来? 掌柜遣人送了三件衣裳上来,青柏眼中渐起波澜。 万珍楼,果真名不虚传。 东海鲛珠鲛纱制成的霓虹羽衣确非凡品。 “客官请看。” 谢临渊目光落在中间那件鲛纱白羽拖地裙上,鲛纱色泽透白,不见光时是通透白色,若是在日光下,颜色缤呈绚丽又不会过于浓艳。 腰间坠着颗颗东珠,白羽嵌在肩头胸前,暖融融锁了衣料边缘。 “这件倒是不错。” 配得上她。 “衣裳做的好,重重有赏!” 二人自辰时离开,至午时才到随州。 昌平亲自登门送了霓虹羽衣来,自是没错过孟沅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 “给我的?” 昌平笑眯眯点头,“可不就是,放眼整个随州,县令夫人孟夫人,可不就是您一个么?” 孟沅看着那锦盒内的羽衣,光是看一眼便知此物价值非凡,绝非凡品。 给她?总得有个原因吧? 昌平见孟沅迟迟不收,便道:“陛...王爷他心里过意不去,那日让孟夫人受了惊吓,这才特特寻了这件霓虹羽衣来,只盼着两日后的祀神节,孟夫人能着新衣,尽兴而归才是。” 昌平见孟沅出神不语,又道:“孟夫人?” 孟沅猜是那位亲王殿下送来赔罪,可这衣裳未免太过贵重,她实在是收受不起。 昌平见孟沅面有纠结,即刻起身笑道:“奴才只是替我家王爷传话的,孟夫人若是觉得不妥,不妨亲自去面见王爷?” 言下之意,他只是来送东西的,其他的,可做不了主。 “昌平言尽于此。” 孟沅虽心下有疑,却知礼的并未为难昌平,只让幼春拿些碎银送公公离开,谢他亲自跑了这么一趟。 屋内,孟沅看着那鲛纱制成的羽衣犯了愁,这一件衣裳有多贵,都无需她细算。 怕是一针一线,价值都比过金银。 幼春送昌平离开,回来见那霓虹羽衣万分漂亮,当即道:“娘子何不穿来瞧瞧?奴婢还是第一次瞧见鲛纱制成的衣裳呢!娘子若是穿在身上,必定如仙子一般!” 孟沅这会儿没心情与幼春贫嘴,只问道:“幼春,你去问问,成衣铺里谢亲王的衣裳制的怎么样了?” 幼春即刻去问,孟沅在府里等了半晌不见人来,刚要遣人再去成衣铺问问,幼春便匆匆来了。 “娘子!” 幼春小脸皱成一团,急急迈了门槛进来,道:“娘子!方才奴婢在来时的路上碰见郎君了!” “郎君说今日要赶去邻县采买木材,这几日恐都回不来了,本是要遣人回来与娘子说的,但半道遇上奴婢,便让奴婢带话来。” “郎君说他此去多则五六日,少则祀神节之前便能回来,叫娘子不要担心,记得按时用膳,若是觉得府里闷了,便去王夫人李夫人府上转转,或者请人过府来也可。” ------------ 第一卷 第13章 还衣 “走了?” 还走的这么匆忙。 孟沅按下心中思量,葛大人虽死了,可也留下一大堆烂摊子,夫君顶了他的差事,只怕要重新置办采买,少不得忙碌。 “知道了,不知亲王的衣裳制的如何了?” 幼春一路上小跑而来,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的话,闻言连喘了几口气,道:“掌柜说衣裳能赶在祀神节之前做好,明日就能去取了。” 幼春见她神色不曾松快,小心问道:“娘子是不高兴么?” 孟沅摇摇头,“算不得不高兴,只是想不明白那位亲王打的什么主意?” 送来如此珍贵的谢礼总不能真的是赔什么罪,再者他昨日方点了夫君顶缺,今日又送了重礼。 旁人见着了会怎么想? 大抵是觉得她的夫君真的得了亲王重用。 是有心提拔还是别有目的? 她参不透。 眼下叙白又不在随州,她连打商量的人都没有。 正出神想着,前院的管伯迈步进来,停在廊庑边上,“夫人,县丞府上的王夫人和县尉府上的李夫人来了。” 孟沅眼神一亮,立时道:“快快请进来。” 她叫幼春挟了那匣子去库房,想着明日亲去送成衣,顺道把衣裳退还回去。 县丞县尉俱是随州的地方官,孟沅也与这两家夫人交好,平日里有个集闲庙会,大多结伴而行。 她们三人上次在兰桂坊门口见过,一晃月余,李夫人笑盈盈的迎上来,见孟沅撤了幕篱,握住她的手道:“听得你前段时日起了红疹,如今可消去了?” 孟沅点头,“本也就不严重,劳李姐姐记挂了。” 县丞夫人王夫人是个略显年轻的女子,闻言噗嗤一笑,“我看把周大人心疼坏了呢,连我和李姐姐拜会的帖子都拒了,说想让夫人安心修养呢。” 孟沅实不知这回事,闻言面上起了抹绯红,正要开口解释,那小娘子又叭叭道:“今日是趁着周大人不在,我等才能来拜会呀。” 听出她的打趣,孟沅笑看她一眼,“贫嘴。” 三人去了亭庑,幼春递了茶和点心来,玉莹捻着茶点尝了两块,认出是孟沅那家点心铺子做出来的茶点,笑赞了两句。 亭庑旁置了小型的假山流水,流水觞觞,春色宜人。 县尉夫人目光从精致的水景上收回来,笑道:“后日就是祀神节了,也不知今岁与往年有何不同?” 玉莹噘着嘴,啧啧摇头:“左不过就是午前跟着浩浩荡荡一群人在河前拜河神,风吹日晒的站一天罢了,年年不都这样?” 李夫人闷笑一声,连连摆手,“你呀你呀,咱们随州热热闹闹的祀神节,怎么到你嘴里就这般难挨了?” “我说的可是事实!”玉莹反驳。 孟沅不置可否,“虽说白日里祀河神确实枯燥了些,不过夜里可不设宵禁,今岁倒是能痛痛快快玩一晌了。” “那你我三人结伴同行?” “甚好!” 三人约了时日,待夕阳渐沉时才各自告辞离开。 孟沅心里惦记着周叙白的事,整夜都不曾睡好。 次日一早,幼春看着人脸上顶着两个乌黑的大眼圈,都惊了一惊。 “娘子,您昨夜可是彻夜未睡?” 幼春拿了镜子来,孟沅一看,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她欲哭无泪,“是没睡好...” 待幼春拿了热帕子给她敷了一会儿,这才见好些。 吃过早膳,孟沅叫人牵马车来,带着那装了羽衣的匣子绕道去了成衣坊。 掌柜已将深红色团窠暗银纹的料子做成了成衣,孟沅检查无误之后,这才叫人装了起来。 主仆二人上了马车,直奔荷水小筑而去。 小筑外,守门的侍卫冰冷冷一张脸,不过好在办事利索,孟沅才等了半刻钟,昌平便来领人了。 “哎呦孟夫人?!” 孟沅见礼,道:“前几日王爷在成衣铺制的成衣做好了,我来送一趟,另外...” 她看向另一个匣子,道:“这赔礼也太贵重了些,妾实在收受不起。” 昌平脸上笑意更深,“既是王爷送的,孟夫人若有疑虑不妨亲自与王爷说罢。” 孟沅候在前庭的时候颇有疑惑,这点小事也要劳烦那位谢亲王? 庭外脚步声徐徐响起,男人着一身松绿圆领锦袍,几近透明的细纱拢在衣外,脚蹬黑长靴,负手行来,步履之间颇有威仪。 孟沅低下目光,立时矮身行礼。 头顶似有人闷然笑意响起,他伸手抬住她胳膊,笑道:“孟夫人不必多礼。” 幼春在一侧听得仔细,心道这谢亲王未免太好说话了些,一点都不像传闻里面不改色杀了葛大人的杀神。 谢临渊心情颇好,目光自她面上错过去,阔走两步坐在圈椅里,自有下人奉了两盏茶进来。 孟沅不欲多待,说了来送成衣,谢临渊便道:“孟夫人一路辛苦,先吃茶罢。” 孟沅只得坐在下侧的圈椅里,忐忑不安的吃茶。 青年目光毫不掩饰的逡巡在她面上,女子发髻乌黑盘成发髻,发髻上插了只鸢尾银簪并两支齐耳流苏银坠子。 柳眉弯弯,尤其笑起来时更甚,瞳仁清亮,睫毛挺而翘,两腮颇有些肉感,只是今日她眼底泛着青色,人也显得疲倦了些。 此时强撑着精神与他打交道,倒是难为她。 “孟夫人来的正好,若是成衣不合身了,还能当场修改一二。” 孟沅只当他客气,闻言接话道:“昨日大人送来的羽衣太过贵重,妾无功不受禄,愧不敢当。” 实在是不知这位亲王打的什么主意,她总不能给玉白惹事的。 谢临渊垂下的眸子波澜不惊,慢慢呷了一口茶,才启唇笑道:“夫人不必与本王见外,自称我就好。” 在亲王面前自称我,岂非僭越? 孟沅一时拿不定主意,谢临渊放下茶盏,叫人取了新衣来,留下她们主仆二人,径自去厅侧换衣了。 孟沅立在一侧,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只觉那人的存在感十足,连自己的呼吸都不由轻了又轻。 谢临渊换了新衣,暗银团窠纹盘庚在深红袍摆上,更衬的人容颜昳丽,俊逸不凡。 谢临渊拿着金玉腰带的手一顿,忽而勾唇笑道:“孟夫人,你看这锦袍腰围是不是略大了些?” ------------ 第一卷 第14章 亲改衣 昌平福至心灵,迈着小碎步出来,呵腰笑道:“孟夫人,这荷水小筑里也不曾有绣娘,王爷明日还需穿此衣出席祀神节呢,您看看...” 孟沅心道大意,早知贵人难伺候,应该把成衣铺掌柜一道带来的。 亲王她开罪不起,只得跟着昌平去了侧厅屏风后。 孟沅垂目,一眼也不敢多看,循着青年黑色长靴,目光自他深红袍角游往上游移至腰线,此处衣裳是宽大了些。 近来天热,人身上的衣物一日少过一日,也难怪衣裳做的大了些。 孟沅道了声得罪,以手丈量腰线,她目光平和,手上的动作也疾速。 谢临渊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她头顶上,嗅见她身上淡雅的香气,略略挑眉,感受女子指尖轻落在他腰上,不过四五息的功夫,女子便收了手,拉开了距离, 鼻尖香气散了,男子唇角不由落了下来。 “劳烦,可有针线?” 昌平摆摆手,自有女侍捧着针线前来。 “大人不妨脱衣,容...我与您改改。” 谢临渊轻笑道:“那就有劳孟夫人了。” 青年脱去外衫,穿一身雪白中衣,折身去了屏风后的小榻上,隔着一扇屏风,孟沅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人迫人的视线。 昌平侍奉在男人身边,忽听得谢临渊道:“明日祀神节,周大人若是回不来,那明日祭礼之上谁来主持?” 昌平顺着男人视线往屏风后看了一眼,离得太远,而屏风也阻挡了视线。“这...太平郡陈刺史已回,现下,倒是还有司马与长吏在,不知您瞩意哪个?” 谢临渊轻敲扶手,拿了主意,“那就请他们合力主持罢,本王到底不是太平郡人,对此地的风俗不甚了解,且让他们看着办罢。” 昌平垂手应声,屏风另侧,孟沅把改好的衣袍交给女侍,恭敬回话:“大人,衣裳已改好了。” 昌平只觉面前一阵风刮过,定睛再看时,小榻上男人已不见了。 他换了新衣,针线改过之后,更是合身,面上笑意更甚。 待束了玉色腰带之后,谢临渊才阔步从侧厅出来。 孟沅立在正堂内,听见动静侧身垂目面向他,恭谨之余,更多的是惧怕。 “孟夫人手艺确实不差。” 谢临渊说的别有深意,那个自夜宴之后落下的旧香囊现下还在他房里。 孟沅不知其中深意,恭谨回道:“针线小活,不及铺中掌柜手艺,万望大人莫要嫌弃才好,既已无事,那我等就先告辞了。” 见孟沅转身欲走,谢临渊笑道:“孟夫人似是落了什么东西,这送出去的衣裳,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再则夫人刚才不是也为本王改了衣裳么?权当谢礼。” 改一件衣裳用得着给这样的厚礼? 再拒绝怕是拂了亲王面子,孟沅只得颔首福身,“多谢大人。” 她走的步伐匆忙,似是背后有什么恶鬼追逐似的,谢临渊长腿一抬,不紧不慢的跟着。 待到了门庭台阶处,孟沅一个不慎踩空一阶,身子往右侧一歪,却又在半空中被一只铁钳似的胳膊揽住。 青年面上宽和,眸中笑意盈盈,身上深红衣袍衬得他面如冠玉,姿容昳丽,此时弯唇笑起,目光对上她的视线,声色低沉,“夫人小心些。” 腰后的手臂存在感极强,孟沅连连起身退后站好,视线低垂惶恐道:“多谢大人。” 见她神色慌张,谢临渊负手立在原地,没跟上去,“明日我等夫人来。” 孟沅身子一怔,几欲落荒而逃。 等她来? 什么意思? 她与这位亲王很熟吗? 上了马车,幼春摸着锦盒子,吧嗒一下打开,又吧嗒一下阖上,“娘子,谢亲王出手可真是阔绰,那娘子明日要穿这件衣裳赴宴吗?” “怎可?”孟沅秉持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伸手把锦盒子丢到了座子底下,“那些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句话就能要人一条命,哪能这么不知轻重,最好也得提防着些。” 须知着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 幼春一脸受教,“婢子明白了,往后一定多留个心眼。”说罢又叹息起来,“要是郎君在就好了,娘子也不必担惊受怕了。” 瞧瞧,昨夜睡都没睡好,如今眼下还乌青一片呢。 回府之后,孟清好好睡了一觉,而周叙白仍然没有回来。 次日祀神节。 随州县里的县丞夫人王玉莹和县尉夫人李素早早来了府上,孟沅也因白日里睡的足,早早也醒了。 “先前祀神节都是临到午时才祭祀,怎得今年这样早?” 孟沅彼时刚从床上爬起来,顶着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望着门外衣冠整齐的王玉莹和李素,惊诧问话。 玉莹见她呆愣,伸手揉了揉她脸蛋,笑嘻嘻道:“还能是为什么?皇城里来了个亲王呗!就因着这位亲王,祀神节的规格都大了不少呢,我有预感,晚上的庙会更有看头!” 玉莹不爱别的,唯有两样是此生挚爱,一个是吃一个是玩。 今岁的祀神节有亲王在场,且陈刺史也在。 随州这小地方,何德何能有这几位大人物坐镇? 大人物来了,她们做官妇的也要陪着去宴上,着实痛苦! 孟沅哀叹一声,被玉莹推着进门。 马车嘚嘚而过,三人紧赶慢赶总算在仪式开始之前到了广平湖边,往年祀神节都在此处,今岁也不例外。 孟沅在宴上匆匆扫过一眼,未看见周叙白的身影,心下稍稍失落,又盼着他快些回来。 往年祀神节他们都在一处,白日里的祭祀过去之后,晚上庙会更是精彩。 孟沅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注意上首宴席上,一身深红团窠锦袍、腰束玉带的青年,屈膝斜倚扶手,随意把玩着手中金盏,目光有意无意扫过下首那人怅然若失的神色。 不过就是离开几天而已? 昨日看着眼底青黑一片,今日神色亦是不佳。 就这么在意? 连他送予她的羽衣都不曾穿。 意识到这个答案,男人脸色微沉,周遭气压低了三分,身边侍候着的昌平立时注意到男人的情绪,上前低声问:“陛下?可是舞乐吵得心烦?还是膳食不合口味?” ------------ 第一卷 第15章 讨要 谢临渊脸色沉沉,没一样顺心的就是了。 下首女子不知在和旁人分吃什么零嘴,此刻倒是愿意展颜了。 谢临渊搭眼往案几上扫了一眼,未见她们吃的点心。 “她吃的什么?” 她指的是谁,昌平心知肚明。 “应是姑娘家爱吃的小零嘴,陛下...” 昌平说了一半,他总不能问‘陛下,您要不要抢人家娘子的零嘴吃?’ 这话是不能说的,除非他脑袋不想要了。 “拿来尝尝。”谢临渊指了指案几上的浆果,“去,拿这个跟她换。” 昌平汗颜。 但毕竟是在陛下身边当大监的,什么事没见过? 大庭广众之下,谢亲王底下的内侍端着一碟冰镇过的鲜浆果,步步朝县令夫人走去。 “公公?”孟沅当即要起身。 昌平笑眯眯摆手,“夫人莫起,咱家只是奉殿下的令,给孟夫人送碟鲜浆果,这果子是南边送来的,这时节可不常见,孟夫人能尝个鲜了。” 孟沅下意识抬眼往上首看了眼,距离太远,她不好仔细辨认,但一眼看去,那位谢亲王穿着惹眼的深红色团窠锦袍,分外引人注目。 她不敢多看,只颔首垂眸,“多谢亲王,多谢公公。” 昌平笑道:“来而不往非礼也,殿下既送了夫人一碟浆果,那夫人不如送殿下一碟点心?” 孟沅愣神,堂堂亲王想要什么点心没有?还须得在她这讨要? 昌平自来熟端走一碟点心,笑道:“那咱家就代殿下谢过孟夫人了。” 孟沅咂舌,她方才好似并没有说要给吧? 待昌平走后,方才目睹了所有的玉莹低声道:“看来那位殿下很看重周大人,否则亲王怎么独独给你送果子?沅儿你说,待这次修渠之后,你家夫君该不会就要升官了吧?会不会到玉京里去啊?” 玉莹面上一片向往之色,星星眼道:“我倒是希望能带着我一起去呢。” 孟沅方才的的担心被她这话冲散,笑道:“你不要你夫君了?” 玉莹撇嘴,嘟囔道:“谁要他?让他自个儿在随州过算了。” 上首,谢临渊得了果子,随手捻一块搁在嘴里,清茶漱口后才道:“点心不错,叫孟夫人上前说话。” 昌平颔首,心道您想和孟夫人说话,这做法也太委婉了吧?又是送果子又是换点心的。 孟沅以为那位亲王只是一时心血来潮送她碟果子罢了,没想到他还要她近前说话。 除却那位亲王在上首,陈刺史和两位郡里的官员分散两侧,再往下一侧是县衙官吏,一侧则是女眷,这时叫她上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 “孟夫人?” 孟沅猛地回神,见昌平公公笑看着自己。 “随咱家走吧。” 孟沅颔首,一路上眼观鼻鼻观心,不敢乱看,到了跟前才福身见礼。 早有侍从捧了软垫上前,搁在案几斜侧。 “夫人请坐。” 孟沅哪里敢当得他一个请字? 只是若是就这么坐下,倒显得是与这位亲王同桌而食,不合礼数。 “妾不敢僭越。” 那人忽而沉了脸色,“你自称什么?” 孟沅心一提,忽而想起来这位谢亲王之前笑语相向,说不必称妾。 不是什么客气,而是命令。 孟沅提裙跪在软垫上,惶恐道:“妾...我、是否不合礼数?” 谢临渊轻笑,侧首道:“夫人与我互赠鲜果糕点,本王以为你我二人已是朋友,既是朋友,便不必顾忌什么礼数。” “夫人以为呢?” 男人眸光沉沉,孟沅几度张口又把话咽下,只低眉道:“殿下说的是。” 男人好心情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似是对女子的所有表情都格外稀奇。 把人拘在他这里,她总不会想那些不相干的人了吧? 孟沅跪坐在侧,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乱跳,方才几句话中的机锋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亲王格外信重县令夫人。 不,与其说是信重县令夫人,倒不如说是亲王信重县令周叙白。 毕竟自谢亲王帐前杀了葛大人之后,那采买一应事务直接越过刺史等人,点名交到了周大人手上,不是提拔看重是什么? 席上,目光交错间,心思各异。 “听闻祀神节当夜有集会,夫人可否引我赏玩一番?”男人语气带笑,当真像是在与友交谈。 可孟沅听在耳中,总觉得刺耳的很。 可也不得不应,不仅得应下来,还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免得出什么差错。 “是,殿下第一次来随州,我与夫君理应好好照顾殿下的。” 话音落,孟沅只觉头上迎来一道分外锐利的视线,她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正惴惴不安时,那道迫人视线又收了回去。 孟沅心下松了一口气,这位亲王性情竟这般阴晴不定? 昌平把方才一幕纳入眼底,暗暗为孟沅捏了一把汗。 好不容易挨到祀神节结束,孟沅却无法与二位好友离开,眼睁睁看着宴上人三五成群离开,孟沅在营帐外捏了捏帕子。 天色尚早,还远远不到逛集会的时间,她应该也不用一直待在这里吧? 孟沅定定心,正欲找昌平说明自己晚些在与谢亲王一道游集会,营帐帘子一掀,昌平缓步出来。 “公公我...” “孟夫人,殿下请您进去用膳呢。” 孟沅张张口,面上表情险些维持不住,“岂敢一直叨扰殿下?” 昌平笑而不语,做了个请的姿势,又道:“夫人女婢就不必进去了。”说罢等孟沅进去后,才叫人放下帘子,其余人留在外边没进去。 见身后帐帘已关,孟沅抿唇,往营帐里扫了一眼。 此处只是供亲王暂歇的地方,三扇屏风隔开里外,孟沅只往屏风那处扫了一眼,吓得立时止了不步子。 里间动静窸窣,屏风上的绢画薄透,隐约能看见男人正在换衣的动作,甚至隐约得见肌肤轮廓。 宽肩窄腰,身姿不凡... 孟沅立时垂了眼,耳后绯红一片,不知是恼的还是气的。 她就这么唐突进来了,实在不合礼数。 “夫人来了?眼下时候尚早,不如陪本王用膳可好?” ------------ 第一卷 第16章 怜惜我的人早已死了 “是。” 孟沅这次学乖了,几次三番接触下来,越发觉得这位亲王不喜人忤逆,他说什么都答好就是了。 谢临渊换了身月白色圆领锦衣,布料极好,走动之间锦缎溢彩,华贵非凡。 孟沅看着那处衣摆不由顿了顿,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一人身影,着月白色锦袍,身姿俊朗不凡,只是想不起那人是何容貌了。 不过也不必想,自是自家夫君无疑。 奇怪,好端端的,她怎么想起以前的事了? “夫人家中可有姊妹?” 孟沅道:“回殿下,并无。” 谢临渊挟了一筷子鱼肉给她,淡笑道:“你太瘦了,该多吃点才是。” 如此亲昵举动,已远远超出亲王与下属夫人之间的礼数,孟沅不敢动,但那位亲王似乎对她吃不吃这块鱼肉有着极大的兴趣,孟沅只能吃下。 自吃了这块鱼肉,接受了这位亲王的某种‘好意’,席上压迫之感少了不少,孟沅也落得几分轻松。 直到一顿饭吃完,谢临渊命人撤下饭席,自有女婢送了清口茶过来。 谢临渊用了茶,面上平添三分喜色,唤了昌平进来,笑语吩咐道:“备马车,时辰正好,不可辜负时光。” 昌平虽不知陛下喜从何来,但必然与这位孟夫人有关,闻言颔首吩咐下去,不多时请人上了马车。 孟沅震惊,竟是与这位亲王共乘一车? “夫人,请罢。” 又见昌平公公脸上带着的惯常笑意,孟沅不知为何从中窥的一丝别有用意,就好似是有人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兔子进了狼口,却还能笑眯眯面不改色的看下去。 祀神节集会本就热闹,今岁规模更是盛大,许是断渠一事让随州上下各有警醒,企盼着盛大的集会驱散这种不安。 “殿...”此处人多,孟沅改了口,唤道:“大人,祀神节由来已久,大人可以放河灯祈求平安,也可去庙里集些观音土,总之都是好兆头。” 说起随州风情,孟沅话里带了些真意,一一为这位可以说是远道而来的贵人介绍着,“随州地方小,一年到头也就那么几个节,一过节的时候,街上就会热闹很多,会有杂耍班子来,另外许多店家都要博彩头,一个个层出不奇,花样很多,平日里官府厉查的摊贩都会在在此日活跃异常...” 这时话倒是多了... 谢临渊看她不住说话,未曾打断,只是不由蹙眉想,她往年与周叙白来这儿,是不是也会这样? 在周叙白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这许多话?叫人心软,也叫人怜惜。 旁侧有杂耍喷火,见她无知无觉的走上前,眼看那火星子要溅下来,谢临渊猛地伸手拉住她肩膀,把人往自个儿怀里一摁,另只手已下意识护在她头上。 “滋啦——”火星子在月白色锦袍上烙出几个黑点。 孟沅看去,“对不住,我...” “无妨,一件衣裳而已。” 谢临渊本不欲过多计较,但见她一脸自责模样,不由又生了几分打趣她的意思,“可怜我这衣裳可才穿了一回...” “实在是对不住,我...我赔你一件可好?” 简直是正中下怀,谢临渊微微弯腰笑道:“好啊,那该日我去夫人的成衣铺里,夫人再为我选一套就是。” 他这么一靠过来,孟沅惊觉距离近的过分,连连后退几步,惶恐应是。 “前头就是放河灯的地方了,大人有何心愿,尽可对河神许出。” 湖水平静,细细流淌,谢临渊站在下河的阶梯处,青柏抱剑不近不远跟着二人,而昌平已极有眼色的买了两盏河灯。 青柏轻嗤,“你殷勤个什么劲?” 昌平笑而不语。 年轻人,这就是你不懂了,咱们跟在陛下身边,要做的就是讨好陛下,陛下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有弱点,参破陛下的情欲弱点,如此方可更好的服侍陛下嘛。 昌平看着河岸对立的二人,他把赌注压在孟夫人身上,笃定这人就是陛下的弱点。 心愿? 谢临渊不知为何想起五年前的公主府内,产房里的血迹惊人的多,而彼时的芙玉刚刚产子,生息尽散。 心口一阵阵闷疼,谢临渊不动声色,看向正在提笔写字的女子,她那张脸与芙玉太像了,以至于他每每看见她的时候,总觉得芙玉就在眼前。 他这辈子屠尽江氏皇族不悔,颠覆皇权不悔,唯一让他后悔的便是江芙玉的死。 五年来,悔意只增不减,谢临渊想,他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大概就是江芙玉了。 “大人?” 孟沅已在字条上写好在自己的心愿,搁在河灯里,见谢临渊迟迟不动笔,才轻声提醒了一句,便见男人目光骤然锁在她脸上,那眼神激荡,情绪更是毫不掩饰的外露。 孟沅骇了一跳,不由后退几步,谢临渊却逼了上来。 他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的像是要捏碎她的腕骨,墨黑的眸子似渊海,眼底泛红,有她看不清的执拗癫狂。 “你到底是谁?!” 昌平大惊,似乎没想到方才还算温情的画面,怎么一下子变成了修罗场?难道他之前的判断有误?陛下对孟夫人根本没那个意思? “殿下!殿下...疼...” 孟沅使劲想抽出自己的手,可奈何男人攥的太紧,力气大到能折断她的手腕! “我是孟沅,是随州县令周叙白的夫人...” “铮——”脑海中某根弦断了。 昌平已恨不得跪下去,颤声唤:“殿下?殿下?” 谢临渊慢慢松了手,见女子眼底已有泪意,心道他是魔怔了不成? 男人目光沉沉,先是落在女子脸上,而后落在女子外露出来的脖颈肌肤上,最后锁定在她的手腕上。 虽松了力度,可皮肉筋骨应是伤了。 谢临渊指尖挑开女子袖口,果然,腕口皮肤红了一圈。 “抱歉,我...” “大人方才可是想起了什么人?”孟沅心中虽惊惧,却还是尽力宽慰,“有些话既说不出口,压在心中恐成心病,何不妨说出来与神明一听?” 谢临渊收回手,心道自己怕是得了失心疯,芙玉早已死了,他还试探这些做什么? 芙玉吃不得鱼肉,而此人吃下却没有任何异样。 她不是芙玉,只是与她长得相似而已。 “神明不会怜惜我。”男人沉声道:“怜惜我的人早已死了。” ------------ 第一卷 第17章 他偏不会让她如愿! 孟沅从昌平手中接过河灯,递给谢临渊,“倘若真心相求,神明或许会心软呢?” 谢临渊接过河灯,喃喃道:“心软?” 所以他能遇见她,是神明对他心软了吗? 昌平憋着一口气,大气不敢喘。 往常陛下想起公主的时候,总要大发雷霆,面色能阴沉一整天,而今么,昌平偷眼去瞧男人,只见他神色平和,丝毫看不出刚才大怒过的迹象,这孟夫人于陛下而言,果真还是不一样的。 谢临渊拿过炭笔,斟酌许久才提笔写上。 从前他不信什么神明,而今愿意一试。 ——芙玉,我有悔。 “夫人许的什么心愿?” 谢临渊怕自己刚才吓到了她,见女子手中的河灯已经飘远,便笑问了一句。 昌平离得近,自是听见了,但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孟夫人许的心愿会让陛下不高兴,正欲委婉提醒孟夫人还是不要乱说的好。 孟沅已开了口,“许愿能与夫君相守到白头...” 果不其然,谢临渊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昌平往后退了两步。 “果子糖——卖果子糖勒——” 孟沅目光自糖霜果子上一晃而过,身侧男人脚步微顿。 “昌平,去买一支来。” 昌平应是,很快挤进人堆里,高高举着果子糖回来了。 谢临渊自是不吃这些的,叫他去买不过是为了讨孟沅欢心罢了。 “方才一时情绪激动,手腕还疼么?”谢临渊说着欲探看她手腕,却被女子躲去了。 “多谢大人关心,已经无事了。” 没能亲眼查看伤痕,谢临渊唇角一抿,接了糖果子递给她,“尝尝好吃吗?” 孟沅知这位亲王性子有些阴晴不定,上一秒能与人谈笑风生,下一秒就能面不改色的杀人,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实在不必争执什么。 就像现在这样。 孟沅接过来咬了一口,糖皮里头不知裹的是什么,汁水略酸,好在外头的糖渍是甜的,酸甜合宜,甚是可口。 如此想,也就这么说了出来。 谢临渊颔首,下一刻,径自俯身就着女子手中的糖果子,当着她的面,吃下了她剩下的一半。 孟沅脸色大变! “嗯...确实是甜的。” 孟沅面色煞白,身子挣扎着往后退,奈何谢临渊还攥着她的手不放,那支糖果子就横在二人中间,上头缺失的一颗糖果子,无声的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事情。 “大人...” “躲什么?”谢临渊不松手,女子就无甚可能挣脱他的禁锢,而谢临渊也并没有放手的意思。 他得寸进尺一般,在女子惊恐的眼神中凑近,指腹堪称温和的抹去她唇角的糖渍,笑道:“沾到脸上了。” 说罢,即松了手。 孟沅后退两步,手中的果子糖没了二人的托举,径自砸在了地上,糖霜碎了一地,溢出些许酸涩的汁水。 孟沅心头快跳,如鼓点边密密匝匝的心跳声砸的人耳朵震疼,已然惧怕到了极点。 之前见面的种种经过一一在脑海中复现,而今再回想,方知其中的怪异之处。 初见时险些伤了她,却用极为昂贵的羽衣赔罪,在制衣铺子里要她亲自挑选花色,荷水小筑让她量体裁衣,今日宴上众目睽睽之下送浆果,命她上前回话,又留用晚膳... 而今种种,是否从一开始就目的不纯呢? 孟沅不敢想。 而此人已懒得敷衍掩饰了。 “妾家中还有事,恐不能与殿下同游,望殿下恕罪!” 女子颤声回话,后退两步,迅速与他拉开距离。 如此迫不及待的与他划清界限,倒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人来人往间,那串坠地的果子糖早已被踩踏的面目全非。 孟沅几乎等不得谢临渊说好还是不好,即刻混入人群之中,消失在人海里。 谢临渊看着地上已经脏掉的果子糖微微出神,到底还是吓到她了。 应该慢慢来的... 至少,也应该让她那夫君出个意外死了才好。 “昌平,去叫人把湖里夫人许了心愿的河灯捞上来。” 她想与周叙白相守到白头,他偏不会让她如愿! ------------ 第一卷 第18章 那位亲王与你走的极近? 自和谢临渊分别之后,孟沅一颗心跳的七上八下,恨不得立时回到家中,但一想到周叙白不在府上,鼻头一酸,难受的几乎落下泪来。 今日她是跟谢临渊一道来的,而今只能步行回府了。 孟沅吸吸鼻子,心里乱想着,沿着河边往回走。 夜里,河边忽然‘扑通’一声,几声响动之后,紧接着又归于平静... 水浸透皮肤,漫过头顶,口鼻之中灌满了水,明明已经是初夏时节了,可河水还是很冷,呛进肺腔内火辣辣的疼。 意识昏沉断去,孟沅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到了一个很熟悉的地方。 四肢僵硬动弹不得,有人在她榻边轻声问话,“公主怎会失足落水?” 有人道:“回驸马,公主今日游湖,不慎一脚踩空了去,婢子无用,请驸马责罚!” 那人没说什么,紧接着屋内恢复平静。 女子极力睁开眼睛,混沌黑暗里多了一丝光亮,她睁开眼,只见榻沿坐着一个男人。 “醒了?身子哪儿不舒服?”男人极为自然的执起她的手,忽而蹙眉道:“手太凉了。” 青年一身窄袖月白色常服,手掌包住她的手,“我给你暖暖。” 男人的手宽厚,轻而易举将女子的手包在掌心内,干燥温暖的热意从渗透进女子的皮肤内,连带着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怎么不说话,芙玉?” 女子肤色白净,乌色的眸子眨啊眨,一言不发的坐起身,扑进青年怀里,哽咽道:“我以为...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你了。” 男人闷笑,推开她一手探上她的额头,打趣道:“也没发热,怎么净说胡话?” 女子摇头,眼眶已经红了,“不是胡话,我是真的怕见不到你...” 青年似是真的信了,伸臂把她搂进怀里,他身上有种淡淡的松木香,每每靠的近了,总能闻见,这香和他的人一样,让她安心。 “你才落水,这几天万万不能见风。”青年把女子的双手搁在软被里,又仔细给她掖了掖被角,“小厨房还温着补汤,我去给你端来。” “不要!” 是落了水生了病,于是理所应当的带着孩子气,提些看起来有些无理取闹的要求,芙玉扑腾着坐起来,把人紧紧抱住,“我不要你走,让别人去拿好不好?” 男人失声又笑,把人抱在自己怀里,叹口气吩咐身边的护卫去做。 护卫端着汤进来,见二人黏糊,低头道:“大人,宫里还有政事没有处理完,宋大人还在等大人商议要事。” 话落,芙玉抓着青年手臂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可也只是短短一瞬,又松了手,道:“既有政事要忙,自是不可耽搁的...” 青年默了一瞬,开口道:“你方落了水,留你一人在这,我不放心,左右政事不差这一时半刻,我明日去给宋大人请罪就是。” 护卫似是没有想到青年会这么说,有些失态的唤了一声:“大人?” 青年扭头,再开口时,声音发沉,“我做事何须你来置喙?” “属下不敢!” 芙玉急急道:“你别凶他,是我耽搁你了...” 青年果真推了一日的政务,就在她身边守着她,女子面上噙着笑,偷偷看着伏案理事的青年,画面温馨又美好。 下一瞬,地砖上无端漫出血渍,顺着纹路汇聚成一滩血河。 女子大惊失色,一抬眼,眉目疏朗的青年唇角带笑,眼底满溢出滔天的恨意,他手中不知何事多了一把带血的长剑,下一刻朝她刺来—— “啊——” 声音惊动了旁侧青年,下一刻,孟沅看到了周叙白。 青年面带胡渣,面色焦急,失声唤道:“沅沅?沅沅?” “夫君——”孟沅一下扑进他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嘟囔着:“你怎么才回来?” 周叙白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对不住,我不该留你一人在随州。” “我做了一个噩梦...好可怕的噩梦。”孟沅胡乱说着,“可我记不清了...” “既是噩梦,那就不要在想了,好好养身子才是最重要的。”周叙白心下自责,他去采买修渠物料,撇下孟沅一人在随州,昨夜连夜赶回随州,却惊闻孟沅落水,神志不清。 周叙白万分自责,他实不该把孟沅一人留在随州。 “夫君...”孟沅从噩梦中抽身,脑海中浮现昨夜集会上,那个人的所作所为,不由抖了抖身子,开口道:“夫君我...” “怎么?是不是还有哪里不舒服?”周叙白神色紧张,孟沅见他眼珠通红,布满血丝,脸上胡渣未剔,显然是连夜赶回随州的,一回来不曾休息,又守了她一夜。 叫她又怎么能说出口? 那位亲王性情阴晴不定,倘若周叙白知道后找他理论,那位亲王寻借口杀了他又如何? 越想越心惊,孟沅连连摇头,“我没事...夫君,你快快去歇息吧,瞧你,这几日是不是累着了?” 修渠那么大的事,要赶在夏洵之前完成,必定不是一件容易事。 周叙白只握着她的手,目光看进她的眼中,可你还没有告诉我,“昨夜为何忽然落水?幼春说那位亲王与你走的很近?” 血液逆流在身体内,孟沅只觉耳内嗡鸣不止,一瞬间,脸上唇上的血色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到底出了何事?” 孟沅张口吸气,眼中已有泪珠浮现,“幼春还与你说什么了?” 周叙白哑声道:“也没说什么,她说那位亲王允你入内用了顿晚膳,昨晚又命你带他们游览集会...但你为何忽然落水?若不是那位亲王及时发现,我...” “是他救了我?” 周叙白点头,“据昌平公公说,昨夜人流太多,双方竟走丢了,好在距离不远,你落水后很快被救了上来,沅沅,到底出了何事?” 孟沅仔细回想昨夜情形,昌平与周叙白说的不是真话,昨夜那位谢亲王分明挑逗于她... 只怪当时心跳的太乱,竟记不清许多事,“我记得我走到河边,落水前,好似是有人推我...” ------------ 第一卷 第19章 沅沅,与本殿在一起 “可看清是何人?” 孟沅摇头,“并未。” “郎君夫人,谢亲王来了。” 孟沅不由缩了下身子。 周叙白起身道:“先请殿下去前厅,我待换身衣裳便前去。” 他吩咐完,不见小厮动弹,抬眼看去,只见那小厮纠结道:“郎君,那位亲王说登门来看望夫人,指明要拜访夫人呢。” 许是昨夜孟沅无故落水,估计那位亲王心中过意不去,这才想要亲眼来看。 “也罢,既如此,请殿下进来吧。” “夫君...”孟沅急得眼眶一红,她不想见他,也不想让谢临渊见周叙白,“我同夫君一起去前厅吧。” ... 谢临渊在前厅等了一刻,本有些等的不耐烦,但忽听得身后有人步子迈的又轻又碎,喜色不由漫上眉梢。 才一回头,见那女子和周叙白一起走来,郎情妾意的模样看的人心烦。 谢临渊唇角又拉了回去。 “周大人,孟夫人。” 二人见礼,谢临渊格外抱歉道:“昨夜本意是想请孟夫人为本王讲解这随州风光,竟不慎让孟夫人落水,实是本王的过错...” 孟沅脸色苍白,没吱声,周叙白拱手道:“多谢殿下关怀,内子已经好多了。” “是吗?”谢临渊望向从始至终都没分给他一个眼色的女子,关切道:“我观孟夫人脸色苍白,这落水不是小事,如若疏忽恐怕会落下暗疾,正巧本王身边带了随行的太医过来,不如与孟夫人一诊?” 他既如此说,周叙白自然应下了。 孟沅只得坐下,让那位郎中与她诊病。 厅内,谢临渊随口问了几句‘采买顺利否?’、‘断渠进度’之类的话,周叙白字字句句回答了。 半晌,郎中收了手,拱手道:“殿下,周大人,夫人身子比常人虚弱几分,落水寒症未消,这才看着面色苍白,不知夫人身子何故如此虚弱?我也好据此为夫人开方,免得药性冲撞。” 周叙白面色有一瞬的不自在,闻言道:“内子多年前小产伤了身子,这才虚弱至此。” 上首谢临渊眸光一沉,她竟还怀过周叙白的孩子? 太医点头,“按此方调理着,往后或可有孕。” 周叙白接了方子,拱手道:“多谢。” 今日青柏不在,跟在谢临渊身边的是昌平。 周叙白起身冲谢临渊道:“殿下,下官所采办之物已取了样品过来,就在前院,殿下可随下官前去一检。” “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几人鱼贯而出。 昌平同周叙白走在前头,孟沅则慢吞吞跟在后头,正欲回自己的院子,岂料谢临渊忽而拦住她,俯身问:“夫人在躲本王?” 垂花门内的院子里种了不少花,此刻晴光大好,蝴蝶翩跹,本是极好的春日景色,但奈何面前多了一个讨厌的人,于是这景色便也不觉得多好看了。 孟沅低头,语气不卑不亢道:“殿下多虑了,妾不曾躲着殿下。” 谢临渊支起身道:“怎么又称妾?” 孟沅颔首:“尊卑使然,殿下面前,不敢造次。” 话落,孟沅只听得男人不明意味的轻哼了一声,正要抬头去看,不料他已快步逼近,带着周身的艳光压了下来。 “夫人在本殿面前造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嘴上一口一个殿下,却倔的很,怎么都不肯在他面前服软。 男人挨的极近,薄热的温度擦过耳尖,激起一阵战栗。 孟沅下意识想起昨晚他就是这么俯身,握着她的手,吃掉了她剩下的半颗果子糖。 “沅沅?” 已出了垂花门的周叙白回头,没看见孟沅,不由唤了声。 而此刻一墙之隔的垂花门内,满园的春色花海里,女子连连后退,不设防间被逼上来的男人握住了腰。 只要周叙白这时候进门,必然能看见谢临渊与孟沅。 孟沅伸手挡在胸前,男人不仅不退,反而无休无止的缠上来,“沅沅躲什么?怕被你夫君看见么?” 孟沅狠瞪了他一眼,“你...” 男人步步逼近,目光迎着孟沅的眼神,一手掐住她下巴,迫使她与自己目光交接,“沅沅,与本殿在一起,可好?” 疯了!他真是疯了! 孟沅极力推开他,原本苍白的脸色竟隐隐泛红,“你放开我!殿下身为亲王,可还知羞耻二字是怎么写的?!光天化日之下竟...当真无耻之极!” “你说什么?”谢临渊长眸一眯,禁锢她双手,“你敢骂我?你——” 一道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男人的声音猛地顿住,谢临渊舌尖抵了抵腮肉,好得很,这女人不仅敢骂自己,还敢出手打他?! “我...我不是...” 孟沅瞧见男人微红的侧脸,因着小半个巴掌印,惶恐摇头,她不是故意的,只是想推开他而已,她没想打他的... 孟沅浑身都在发抖,她不仅骂了他一顿,还出手打了他,堂堂亲王,岂会善罢甘休? 男人的脸色果真阴沉的可怕。 孟沅退了几步,后怕的不行。 谢临渊看那如刺猬一般,浑身竖起了刺的女子,深吸一口气,拂袖离开。 好,好得很。 他不知羞耻,他勾、引臣妻,他罪大恶极! 她竟敢这样同他说话?她知不知道她打的人是谁?! 一个怀过周叙白孩子的女人而已,他作什么这样宝贝的放在心上,还几次三番的试探勾、引?一个女人而已,值得他这样费尽心思? 谢临渊咬牙,果真是不识好歹。 “昌平,咱们走!” 昌平正与周叙白探讨修渠之事,忽而听得谢临渊的话,朝周叙白一拱手,颠颠儿赶上去了。 马车内,男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侧脸上还印着小半个巴掌印。 昌平大骇,那位孟夫人可真是... “陛下,孟夫人身子不爽利,要不要送些东西过去?” 谢临渊一个眼刀扎了过去,“你倒是对她上心,殊不知人家把你当作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呢。” 昌平哑口无言,“那...还要不要送...” 谢临渊抄起一个瓷杯砸他脸上,“滚,以后不许再提她!” 昌平骇了一跳,也不敢躲,任由瓷杯砸破额头,扑通跪下来请罪。 这回,孟夫人真惹着陛下生气了。 谢临渊脸色差极,她不想与他纠缠,他又岂是那等厚颜无耻之人?他也不屑纠缠用强,只是有些事还得查清楚。 “她落水一事查的如何了?” ------------ 第一卷 第20章 万三被绑 青柏于马车外回话,“已经有些眉目了,只是那夜人太多,盘查起来颇为费力,还需一些时间。” 谢临渊支着额头闭目道:“尽快查出来,朕倒要看看,何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伤人。” 青柏立时拱手,“属下明白。” 到了荷水小筑,谢临渊下来马车,昌平和青柏落后几步。 青柏自马上下来,瞧见昌平额上的伤口,哼声道:“叫你不要随意揣测陛下的心思,这回可长记性了?” 这死太监还真以为陛下的心思是那么容易猜的?再这么不知死活,下次就不是一个伤口,而是一条命了。 青柏拂袖而去,昌平立在原地,瞪了眼青柏离开的方向,恨恨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死侍卫知道什么? 陛下正值虎狼之年,后宫不甚充盈,妃嫔更是形如摆设,不管那孟夫人是神似芙玉公主也好,还是陛下喜爱人妻的刺激,她对陛下而言都是不一般的。 昌平拿干净的帕子摁了摁额上的伤口,他不信这么多年在深宫里练出来的眼力,会轻易看错了人。 “且等着瞧吧。” —— 落水之后,孟沅足足在家躺了十几天,而这期间,谢临渊并没有出现。 孟沅心中松了一口气,那位亲王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再者她是人妇,那亲王就算再怎么混账,也不会堂而皇之的强占她。 想通此事,落水之后的寒症好的很快。 周叙白日日早出晚归,在河堤上监工,孟沅照料家中的几个庄子铺子,一如往日。 到了月底,孟沅照旧去庄子上探看,马车停在庄子门前,出来迎接的却不是万管事。 幼春‘咦’道:“怎么是刘管事?万管事人呢?” 刘管家是点心铺的掌柜,算是万管事的副手,闻言朝孟沅拱手回道:“万管事家里出了大事!他那个儿子叫人给绑了!万管事现在腾不出空来,又唯恐误了娘子查账,这才叫我来照应着。” 幼春吸了一口气,“万三叫人绑了?这是怎么回事?” 刘管事叹口气,哀声道:“万三那小子就是个混不吝的,他前不久跟着一伙人,在兰桂坊门前挑衅一位公子,被人出手教训,折了一条腿...” 幼春点头,“这我倒是知道,已是许久之前的事了,这万三养好了腿,不会出门又碰到硬茬了吧?” 刘管事道:“娘子有所不知,万三惹的那些人很有势力,他是折了一条腿...”刘管事见左右无人,方压低声音道:“但我听说,那有个为首的头儿却直接被人打死了。” “那死了的人,家里也是有些权势的,自是不能罢休,这不又把万三这群人召集起来,打算报复回去,可不知怎得,一伙人进去就没在出来过,人全都被绑了...” 孟沅低声问:“出了这样的事,怎么不报官?县尉大人不管么?” 周叙白虽是随州的县令,可杀人放火盗窃一事却不归他管辖,更何况断渠工程赶得紧,他日日早出晚归,只怕没时间去处理这些。 刘管家又叹息,“或许人家连官府都不怕呢?” 孟沅查完庄子上的账,叫人掉头去了万管事家中一趟,万管事跟在她身边五年,不管是庄子上还是铺子里的事情,都没少让她省心,于公,她是东家,于私,她也把万管事当成自己的亲人。 而今万三出了事,她这个县令夫人或许还能帮帮忙。 到了万管事门口,幼春叫了门,万春从里头出来,一双眼哭的像桃核,面色憔悴,活像是三天三夜没合眼似的,幼春险些认不出来。 “万管事?!你...你怎么成这样了?” “娘子!求娘子救救我吧!”万春哭喊坐在门槛上,“我这老婆子已然快活不下去了啊!纵使娘子你不来,我也是要厚着脸皮求情的...” “万管事,您快起来,有话好说。” 三人进了屋,万春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一遍,边哭边道:“我以为三儿被人打折了一只腿,知道害怕了,往后再也不游手好闲与人帮闲了,谁料他腿伤一好,又出去作妖了...” “人家是个硬茬子,上回把一人给打成重伤,那人回去没多久就死了,这回...他们把三儿全都捆了,已经三四日了,一点风声都没有...娘子,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万管事哭声不停,孟沅问道:“可知那些人是什么来头,住在什么地方?” 既然是随州人氏,不管是官吏还是富商,若她这个县令夫人出面,或许会有转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万管事的儿子去死吧。 万春抹着泪,道:“人住在荷水小筑,我这几日去了好几次,”她摇头,“有人与我说,等他们公子消了气再放人出来,那公子是个狠角色,待他消气,三儿的命只怕都没了啊...” 孟沅耳内嗡嗡作响,已听不见后面万管事说了什么话了。 荷水小筑...荷水小筑不是...那个人的地方吗? “娘子!娘子您一定要帮帮我!我发誓往后一定不让万三犯浑了!” 幼春轻皱眉,“咦,荷水小筑?这名字好熟悉...不是那位大人住的地方么?!” 万春猛地一抬头,“娘子认识?!” 孟沅点点头,嗓子干的厉害,“是有过几面之缘...” “求娘子救救我儿!” —— 待孟沅站在荷水小筑前时,后背洇出一层冷汗时,方觉自己答应万管事的话应是说早了。 她心下打鼓,真的要去吗?好不容易与那位亲王划清了界限,如若再凑上去... 会是什么后果? 孟清不敢想。 可若是不去,万三岂不是要死在那人手里? 孟沅捏着手里的帕子,还是不敢上前,上次见面时,她打了那位亲王,虽说已经过去了十几日,但他又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幼春,不若咱们回家和夫君好好商议此事?那位亲王或许会看在夫君的面子上,放过万三那些人呢?” 孟沅说罢觉得甚是合理,如此一来,既不用她出面去见那位亲王,万三也能得救。 两全其美。 正值孟沅上马车之际,身后忽有人出声道:“孟娘子?可是来寻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