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001章 方既白 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七日,星期二。 南京。 酷暑正当时,蝉鸣嘶哑。 上午九点一刻。 方既白悄悄回到了民安路的居屋,这房子是他早就提前秘密租下的,为突然情况使用所备。 此居屋是他精挑细选的,左右两侧的屋主邻居都是国党军官。 左家姓刘,右家姓鲁。 军官常年在外征战,卢沟桥战事爆发后,淞沪这边也是战云密布,军官的家眷为了避战火,遂搬迁去了湖南、四川老家,此时两家家中皆无人,这能够最大化的方便他的出入。 方既白将假发戴好,他站在镜子前检查有无疏漏。 故意拨弄的头发乱糟糟的,经过简单修剪的假胡须也正合适。 药水的作用下,面孔蜡黄,脖颈和双手等裸露在外的肌肤颜色也符合一名落魄的逃难者该有的样子。 还有神态,他做出凄苦的面容,让人一眼看去,这就是一个生活重担压迫下的麻木、沧桑的普通人。 方既白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床下的暗格里取出毛瑟短枪,迅速而娴熟的拆卸,又仔细的装配好,确保从撞针到子弹都处于正常状态。 现在万事俱备,就等着迎接今天的接头了。 拿起桌子上的《南京人》报纸,又看了看报纸第四版中缝上的寻人广告,看着这接头的密语,方既白心潮澎湃,他已经迫不及待回归组织的怀抱了。 随后,方既白仔细阅读报纸,此前他只关注第四版广告,报纸其他版面还较新,这本身就是一个容易被有心人怀疑的细节。 蓦然,他的心中一沉。 自己险些疏忽了一个细节: 报纸是今天的。 时间不对。 今天的报纸不该出现在这个房子里,他暗暗记下,待自己外出的时候,要将这份报纸带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毁尸灭迹’。 不仅仅如此,今天离开的时候,还要将房子里他今天出现过的痕迹都抹除。 他今天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此时应该在南京发往镇江的轮船上。 …… 方既白躺在一把竹躺椅上,他的思绪开始飘散。 他想起自己请假归家送亲,寝室的同学得知三姐要出嫁,那帮同学一个个失望叹息的神色,不禁摇头笑了笑。 前些天,三姐来南京女同学家做客,到学校探望他,同学们见到漂亮的三姐,惊为天人。 旋即,大家开玩笑的说法,他方既白就成了一零三寝室公认的小舅子。 他在思考,在琢磨。 琢磨这些同学,长期的隐蔽,让他长期处于精神紧张中,他知道自己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每天入睡前,都会一个人安静的思考,思考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是否有无意间泄露了什么。 好在言行举止一直都很注意,并未引起怀疑。 当然,方既白深知,在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这个‘群敌环伺’的环境中,他能够隐藏的很好,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 他并非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的正式学员兵。 一个半月前,卢沟桥事变爆发,北方大战起,上海方面也是战云密布。 上海是南京的门户,一旦上海沦陷,接下来就是首都保卫战。 首都宪兵副司令肖将军身兼警察厅厅长之职,他有感于保卫南京之需要,在一个多月前报请军事委员会,并亲自面见委员长,特请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帮助特训一百名警察,以协防南京。 校长常凯申欣然应允,特批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创办警察补充班,以三个月为期,以兹培训,以充实保卫首都之作战需要。 方既白就是警察补充班的学员。 分配寝室的时候,因为寝室不足,他被分配到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十一期第一总队的一个宿舍,盖因为该宿舍有一个同学因病暂时休学。 这些同寝室的同学,对他此前过往一无所知,这最大化的避免了一些可能的隐患。 看了看时间,约莫十点一刻了,方既白起身,准备赴那期待已久的接头之约。 …… 博云茶楼是南京的老字号茶楼。 茶楼有两层,一层是大堂,是荷包并不充裕的茶客们饮茶之所。 二楼则是雅间。 接头的地点在二楼雅间丁字三号房间。 接头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一刻钟。 如果他这边有事来不了的话,接头的同志会在下午三点一刻再来茶楼。 错过这两次接头时间,说明他这个接头者出事了,甚至是早就牺牲了,总之就是情况不对劲,对方会果断中断此次接头。 向组织上汇报后,再决定是否在合适的时间重启接头事宜。 方既白摸出怀表看时间。 差两分钟到十一点整。 他在半个小时前就到了博云茶楼,不过,他并未去二楼雅间,而是选择在一楼吃茶,暗中观察。 对于这终于等到的来自组织上的召唤,方既白的内心无比激动,但是,残酷的地下潜伏斗争所养成的谨慎性格,让他选择了按捺住激动的情绪,以最警惕的方式来迎接此次接头。 在一楼的大堂,方既白要了一壶茶,一碟瓜子,又找茶博士讨了一份报纸,方既白一边看报,一边吃茶嗑瓜子。 展开的报纸,遮住了他的面孔,报纸下的余光一直暗中观察着来到茶楼的茶客,尤其是那些径直去了二楼雅间的茶客。 按照组织上约定的秘密暗语。 接头的同志会一袭藏青色格纹长衫,手上拿着一本《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志。 此外,该同志会戴一顶凉帽。 在这半小时的时间里,身着藏青色格纹长衫者有五人。 盖因为藏青色格纹长衫乃普通大众颇为青睐之服饰。 这五人中,只有两人上了雅间,其余三人则是在一楼大堂饮茶。 而那上二楼雅间的藏青格纹长衫者,有一人拿了本杂志,方既白看清楚那是一本《大道》杂志,且此人并未戴凉帽。 另外一人戴了凉帽,手中并无他物。 此二人皆可排除。 眼看着已经是十一点零五分了,接头的同志还未出现,方既白的心中难免担心。 接头的同志不会是出事了吧? …… 几十米外,博云茶楼斜对面的一处民房的二楼。 章家驹站在窗口,他双手架着望远镜,观察着博云茶楼以及茶楼附近的情况,目光在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中穿梭。 ------------ 第002章 ‘大圣’(新年快乐) 章家驹眯着眼睛,目光间或会在某个人的身上有数秒的停留。 这种观察很枯燥,他却乐此不疲。 他喜欢这种从茫茫人海中找寻目标的感觉。 一个挑着担子的小贩。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 一个斯斯文文,手捧书本的教书先生。 几个高谈阔论、结伴而行的青年学生。 这些人,也许就是自己在苦苦找寻的赤匪,这种在芸芸众生中寻找答案的感觉,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体验。 “组长,已经半个多月了,要是有鱼儿早就上钩了。”曹安民嘴巴里咬着牙签,说道,“依我看,说不好那要联络的红党,早就被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抓捕处决了,要么就是吓得逃走了。” “你懂个屁!”章家驹放下望远镜,瞪了曹安民一眼,“刘先生是延州派来的特派员,既然延州那边派他来重建联络失联红党,重建南京红党组织,必然说明延州那边确信南京还有他们的人。” “至少,那个代号‘大圣’的红党,既然延州方面指明此人,说明此人是存在的。”章家驹说道。 曹安民讪讪一笑,然后他瞪了站在一旁的中年男子一眼,“说你呢,刘先生,你觉得那个‘大圣’会来吗?” “应该会吧。”刘安泰小心翼翼说道,“今天就是接头的日子,‘大圣’只要还活着,他看到报纸上的接头暗号,就一定会来。” “这不是废话吗?”曹安民敲了敲刘安泰脑袋上的凉帽,骂道。 “对刘先生尊重点。”章家驹皱眉,训斥道,“刘先生现在已然弃暗投明,是我们自己人。” 刘安泰感激的看了章家驹一眼。 …… 曹安民上上下下打量着刘安泰,冷笑一声。 “时间差不多了。”章家驹看向刘安泰,“去吧。” “‘大圣’出现了?”曹安民立刻问道。 章家驹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然后他思索着,说道,“不过,也许此人早就已经到了。” 然后他朝着刘安泰看了一眼,“刘先生且去,神态正常点,你记住了,你现在是延州派来和‘大圣’接头的特派员。” 说着,章家驹也笑了,“是我说错了,你本就是这个身份嘛。” “哎哎哎。”刘安泰忙不迭答应着,向章家驹鞠了一躬后,看到章家驹摆手,这才下楼离开。 看着刘安泰下楼离开的背影,曹安民低声道,“组长,这家伙会不会反水?” “不会。”章家驹思忖道,“尽管还并未抓到人,但是,刘安泰交代了‘大圣’这个代号,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对于顶尖的潜伏人员来说,代号本身就意味着绝对秘密。 曹安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实际上那清澈的不含杂质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章家驹看了手下这愚蠢的样子,想要骂人,想了想,罢了罢了。 …… 下楼,出了门,来到街面上。 刘安泰摘下了凉帽,擦拭了额头的汗水。 ‘刘安泰啊,刘安泰,你现在是如履薄冰啊,还能走到对岸吗?’ 他苦笑一声,随之整理了一下衣衫,戴好凉帽,咯吱窝夹着那本《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志,朝着博云茶楼走去。 事实上,对于即将来与自己接头的‘大圣’,刘安泰也很好奇。 南京作为国府之首都,潜伏环境无比残酷,南京地方党组织几度被摧毁,几度重建,终于在一年半前被党务调查处彻底摧毁,无数红党被捕、被杀。 对于这个躲过了国党无数次搜捕的‘大圣’,他很好奇。 同时,他的心中也是更加忌惮。 这样的‘大圣’必然斗争经验十分丰富,同时很狡猾,他在接头的时候必须加倍小心应对。 “客官来了。” “订好了雅间了。”刘安泰朝着店小二微笑着点头,指了指二楼说道。 “客官楼上请。” 刘安泰微微颔首,环视了一圈大堂,将咯吱窝夹着的杂志拿在手里,杂志的封面朝外,不紧不慢的上了楼。 …… 藏青色格纹长衫。 凉帽。 《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志。 报纸后面,方既白的目光死死地锁定这位刚刚来到的茶客。 他的心中涌起激动的情绪,没错了,这位先生就是来接头的同志。 不过,方既白并未起身上楼,他继续喝着茶水,嗑瓜子。 既然选择在一楼大堂要了茶水瓜子,他就没有准备中午上楼接头。 因为这种行为本身就很容易惹人注意。 他此行就是的目的就是侦查,本就没打算在上午完成接头。 将上楼之接头同志的相貌牢牢地记在心中,方既白继续吃茶。 约莫五六分钟后,方既白将茶水饮净,甚至还将手伸进茶壶,将茶壶里的茶叶捏出来,放进嘴巴里咀嚼,蜡黄的脸孔上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随后,他将小碟里剩下的瓜子也仔细的揣进了兜里,将报纸还了茶博士,客客气气的道了谢,这才低头叹气离开。 茶楼的伙计等客人离开后,过来看了看茶壶里的茶叶荡然无存,简直比狗啃的还要干净,哼了一声,biaji一口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 二楼,丁字三号雅间。 伙计已经上了一壶茶,一碟点心,一碟瓜子花生。 刘安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却是无心饮用。 他来回踱步,不断的摸出怀表看时间。 此时已然是十一点二十了,过了接头时间五分钟了,‘大圣’却并未出现。 这令刘安泰心中焦躁不安。 ‘大圣’为什么没有应约出现? 同时,他的脑海中浮现章家驹那阴冷的目光,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身体的伤势隐隐作痛,时刻在提醒着他,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刘安泰来到窗口,下意识的看向章家驹所在的方向。 “蠢货!”章家驹双手架着望远镜,冷哼一声,骂道。 正蹲在一旁闷闷的抽烟的曹安民,抬头看向自家组长,“组长,我没做啥啊。” “没说你。”章家驹没好气说道。 “噢!” 章家驹盯着博云茶楼二楼看,看到刘安泰离开窗口了,他这才哼了一声,松了一口气。 十几分钟过去了。 刘安泰再度出现在窗口,这一次,他将烟蒂丢出窗外。 PS:各位大大,新书期间,更需要大家的呵护,恳请收藏,求月票,求推荐票,拜谢。 ------------ 第003章 石婆婆巷二十一号 章家驹脸色一沉,刘安泰此举是在发出信号: ‘大圣’并未如约出现的信号。 同时刘安泰也是在请示下一步该如何做。 “发信号。”章家驹沉吟片刻,对曹安民说道,“让刘安泰回石婆婆巷二十一号,下午再尝试接头。” “‘大圣’没来?”曹安民下意识问道。 然后,他就看到自家组长那阴沉的面孔,晓得章家驹心情不好,赶紧逃一般离开了。 很快,博云茶楼楼下的街道上,一个骑着洋车子的年轻人不小心撞倒了一个路人,两人发生了争吵。 在二楼雅间的刘安泰看到这一幕,莫名的松了一口气,然后又叹了口气,很快下楼离开。 看到刘安泰下楼离开,章家驹又盯着刘安泰的背影看了约莫一分钟,看到自己的手下已经跟上了刘安泰,他这才放下望远镜,随手一递。 曹安民赶紧双手接住。 “我回去休息一会。”章家驹对曹安民说道,“下午我再过来,我不在的时候,你盯着点。” “是。”曹安民连忙说道,“组长放心。” “上午‘大圣’并未出现。”章家驹叮嘱道,“但是,依然不要掉以轻心,只要这个‘大圣’还活着,那么,这意味着他下午一定会出现。” “明白。” “你明白什么?”章家驹看了曹安民一眼。 “中午吃饱喝足,养足精神,下午抓人。”曹安民嘿笑着,说道。 “吃吃吃,就知道吃。”章家驹笑骂道,不过,曹安民这话话糙理不糙,他摆了摆手离开了。 曹安民笑着看章家驹离开,他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蠢好啊。 蠢人才活的长啊。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拉开抽屉,取出油纸包裹的炸花生,翘着二郎腿捏了一粒花生塞进了嘴巴里。 嘎嘣脆,喷喷香。 …… 方既白苦着脸,似乎在为生计发愁。 他就那么的不紧不慢的,跟在接头同志的身后。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他和对方隔了约莫五六米,安仁街上人头攒动,这能够给他的跟踪提供很好的掩护。 他一路跟踪,看着对方穿过安仁街向南,拐入了石婆婆巷。 最终停在了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门口。 看到接头的同志摸出钥匙开门,方既白正在犹豫是继续向前,穿石婆婆巷而过,还是拐入旁边的巷子。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瞥到了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修鞋匠摊子。 方既白没有丝毫的犹豫,直接拐入了旁边的巷子。 作为将军庙派出所的警察,方既白对于南京的大街小巷摸得很透。 石婆婆巷附近有一间利民旅社,该旅社的二楼靠南的房舍,正好可以看到石婆婆巷的情况。 方既白没有丝毫的犹豫,他加快脚步抵达利民旅社,以喜欢安静为由,要了一间二楼靠南墙角的房间。 …… 阳光很烈。 方既白拉上了厚重的窗帘,他悄悄撩起了窗帘的一角,盯着石婆婆巷的方向观察。 他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这个危险的气息来自那个在石婆婆巷里摆摊修鞋的鞋匠。 无他,石婆婆巷并非主要街道,行人不多,在这里摆摊修鞋的生意显然不会好。 修鞋摊一般会选择路口,或者是靠近菜场等处,譬如说他方才吃茶的博云茶楼门口不远处,就是颇为合适的。 这个修鞋匠的选址不太合理。 方既白皱眉思索,忽而,他脸色一变,他第一反应是接头的同志有可能被敌人盯上了,那个修鞋匠是敌人安排的盯梢者。 这位同志有危险! 尽管这个判断只是源自他通过这个细节的分析,并无实际证据,是有判断失误的可能性的。 但是,方既白依然不敢大意。 无数血的教训告诉他,任何的蛛丝马迹的疑点,都是需要格外重视的。 地下工作,永远不要抱以任何侥幸心理。 …… 方既白继续盯着石婆婆巷。 石婆婆巷二十一号是观察目标,而那个距离二十号约莫三十多米远的修鞋匠同样是他的观察目标。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瞥见一个半大小子手中拎着食盒,正小跑着而来。 半大小子的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来到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门口,拿毛巾擦拭了汗水,敲响了房门。 一名中年男子开了门,正是接头的那位同志。 这次他看的更清楚了,此人一袭藏青色格纹长衫,戴了眼镜,颇有儒雅之气。 半大小子打开食盒,将包饭递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微笑着付了钱,还和店小二聊了两句。 想必是得了赏钱,半大小子满眼笑意的离开了。 方既白眼眸一缩。 他看到中年男子拎了包饭进屋,随手关上了房门。 方既白又瞥向修鞋匠,修鞋匠依然没有生意,只不过,修鞋匠竟是并未有焦急之色,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块烧饼吃了起来。 许是吃到了石子,修鞋匠呸呸呸连吐了几口,甚至将剩下的小半块烧饼直接丢掉了。 方既白盯着看了好几眼,他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他收回视线,将窗帘拉好,陷入了沉思之中。 …… 方既白坐在椅子上,他的双手自然的搭在桌子上,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 他是越想越是觉得不对劲。 他的表情愈发严肃。 首先,他现在可以确认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那名中年男子就是组织上派来接头的同志。 只是,方才他暗中观察看到的那些情况,则令他心生警惕。 犹如放电影一般,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忆方才看到的那一幕幕。 修鞋匠不对劲,很不对劲。 如果说修鞋匠摆摊的选址引起了他的一丝怀疑的话,那么,修鞋匠糟蹋粮食的举动,则进一步放大了他对此人的怀疑。 他现在有七成把握此人可能是暗中盯梢的敌人。 接头的同志可能有危险! 接头的……同志…… 方既白忽然皱起眉头,他心中一惊,坐起身。 店小二似乎和接头的同志颇为熟悉了,这说明该这位同志不是第一次点包饭了。 此外,如他所料不差的话,这位同志应该多给了饭钱,以兹为店小二的跑腿小费。 这似乎不太合理。 组织上的经费从来都是非常拮据的,这位来接头的同志所表现出的却是荷包鼓鼓的作态,这不由得他不起疑心。 PS:各位大大,求收藏,求票,拜谢。 ------------ 第004章 ‘大圣’去哪了? 方既白的双手合十,掌心里是匕首,这是他精挑细选的匕首,锋利无比,可以在最短的时间结束一个人的生命,少遭罪。 他很喜欢金属的凉性触感,这有助于他思考。 当然,仔细思索之下,这似乎又是能找到合理的解释的。 一位荷包鼓鼓,日常叫包饭吃的旅客,这和我党同志素来的清贫形象是大相径庭的,这本身也可以视为是一种掩护。 对于一位经验丰富的布尔什维克战士来说,这未尝不是一种身份上的伪装。 想到这里,方既白的心中松了一口气。 有敌人盯梢,这很可怕。 但是,最可怕的是接头的同志有问题。 那这就不是接头,这就是叛徒和敌人一起设下的引君入瓮的陷阱了。 方既白对自己说,要相信同志。 只是,既然有了一丝疑虑,这一丝疑虑就一直萦绕在心头,令他无法完全放松。 看来,要改变一下和这位同志接头见面时候的做派了。 此外,还有非常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他怀疑敌人已经盯上了石婆婆巷二十一号了。 这种情况下,自己该怎么做? 还要不要见面? 见面的话,如何见面? 方既白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之中。 …… 半个小时后。 方既白下楼,就近找了一家面馆,要了一碗阳春面,离开的时候又在路边烧饼摊买了两个烧饼。 吃完面,他信步走回利民旅社。 “卖报,卖报!”小报童挥舞着手中的报纸,大声喊道,“淞沪激战正酣,国军九十八师眭宗熙将军殉国!” “来一份《中央日报》!”方既白的脚步停住了,他叫住了小报童,掏出三角镍币,买了份报纸。 他展开《中央日报》看。 “国民革命军九十八师驻守罗店,是日歼灭日寇三百余人,国军伤亡巨大,眭将军宗熙壮烈殉国!” 方既白只觉得鼻头一酸,他深呼吸一口气。 “眭大哥!”方既白将报纸合上,他的心中涌起了巨大的痛楚。 眭宗熙乃丹阳吕城镇人,是他的同乡。 两人虽只见过数面,但是,这位黄埔一期的将军对家乡后进非常关心,对他多有勉励。 没想到此次再听到眭大哥的消息,竟然是他壮烈殉国的号外。 收拾起悲痛的情绪,方既白回到了旅馆。 …… 约莫两点五十几分的时候,他从窗口看到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房门开了,那位接头的同志锁门而去。 依旧是那一身藏青色的格纹长衫,凉帽是戴着的,不过《金陵日报周年特刊》杂志并未在手,他的手中拎着一个布包,杂志应该在包里。 方既白微微点头。 这说明接头的这位同志还是很谨慎的,避免在路上就被人认出身份—— 只是藏青色格纹长衫,以及凉帽,这是比较寻常的衣裳,不具备确切指向性,最大化的避免了在路上可能面临的危险。 将视线从接头的同志的背影收回,他瞥了一眼修鞋匠。 修鞋匠拿了一顶草帽遮住了面部,正在休憩。 方既白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嘲讽,这几个小时都没有生意,这位修鞋匠先生可是一点也不着急啊。 …… 下午时分。 悬空烈日放肆的释放着他的能量,树梢无精打采的,街道上的行人似乎也是蔫蔫的。 方既白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已然是下午三点三刻了。 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住客并未回来。 方既白皱眉思索: 他下午选择待在旅社,并未去接头。 三点一刻的接头时间已经过了半小时了,接头的同志显然很清楚‘大圣’不会去接头了。 这种情况下,意味着可能有情况,按理说,石婆婆巷二十号的住客要即刻从茶楼撤离,迅速回住处的,甚至要考虑收拾行李换地方。 当然,若是方既白是那位接头的同志的话,他在确认自己没有被敌人锁定的前提下,他不会轻易换住处,这个行为本身就容易引人注意。 但是,人却始终未归。 人去了哪里? 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既白瞥了一眼修鞋匠还在,他的心中稍稍放心,这说明可能存在的敌人并未有什么行动。 只是,人去哪里了? 他盯着那修鞋匠又琢磨了一会,这才收回视线。 厚重的窗帘将窗外的阳光遮蔽,房间里陷入了昏暗。 方既白舒服的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似乎喜欢上了这种感觉。 或者不是喜欢? 是习惯了吧。 …… “人去哪里了?”章家驹面色阴沉的看着刘安泰,问道。 “是啊,人去哪里了。”刘安泰的脑门上有细密的汗水,他下意识说道,甚至不敢去看章家驹的眼睛。 “我们组长问你话呢。”曹安民上前就踹了刘安泰一脚。 刘安泰爬起来,挤出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说道,“章组长,‘大圣’应该还活着,许是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 他的心中非常清楚,抓捕党内同志,尤其是抓捕‘大圣’,这就是他最大的价值所在。 所以,‘大圣’要活着,也必须是活着的。 “章组长,要不要我再刊登寻人广告。” 章家驹阴冷的目光打量着刘安泰,似是要看透他的内心。 刘安泰惴惴不安,不敢再说话。 “刘先生不必惊慌。”章家驹笑了,语气温和说道,“先生愿意为党国抓捕赤匪的心情,我很欣慰。” 他拍了拍刘安泰的肩膀,“刘先生且回石婆婆巷,这段时间深居浅出,至于说后续行动,听候我的安排。” “是,是,刘某明白。”刘安泰松了口气,赶紧说道,“章组长旦有吩咐,刘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言重了,言重了。”章家驹微笑道,“去吧,去吧。” 刘安泰向章家驹鞠躬,小心翼翼的离开了。 曹安民正要说话,就看到组长那阴森的目光,下意识咽了口唾沫,不敢在再言语。 章家驹哼了一声,阴着脸下楼。 曹安民看着章家驹的背影,嘴角的肌肉抽了抽,咧嘴笑了。 …… 章家驹站在路边,面色已然平静,他招了招手。 一名党务调查处特工假扮的黄包车夫过来了。 “组长。” “跟在刘安泰的后面,不要被他发现。”章家驹上了车,低声吩咐道。 “明白。” ------------ 第005章 交锋 章家驹盯着刘安泰的背影,他现在对此人已经产生了某种怀疑。 莫非是刘安泰果真在搞鬼? 这种情况是无法排除的。 刘安泰既然能背叛红党,背叛他所谓的信仰,那么,这种人还有什么不能背叛的? 事到临头又后悔了? 亦或者,从一开始刘安泰就是在诈降?亦或者是缓兵之计? 倘若如此,以刘安泰的狡猾,他是完全有很多机会和方法向来接头的‘大圣’示警的。 甚至于,刘安泰只需要在衣着上,或者是随身物品上搞小动作,就可以在无声无息之间向来接头的‘大圣’发出示警。 一路跟踪刘安泰来到石婆婆巷。 刘安泰并无异常,章家驹稍稍放心。 黄包车的速度略略慢下来。 “继续走。”章家驹低声道,“不要停,穿过石婆婆巷。” “明白。”黄包车夫点点头。 章家驹的目光瞥过那正在用报纸遮着面部休憩的修鞋匠的身上,他的面色陡然无比阴沉。 “愚蠢!”章家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 …… 方既白站在窗口,撩起窗帘看。 他看到接头的同志终于回来了,开门进屋。 然后他就看到了那辆黄包车。 他的目光一缩。 黄包车夫拉着黄包车没有停留,继续向前,黄包车的乘客双手展开报纸看,看不清楚此人的面容。 看着黄包车远离,方既白又等了一会,他注意到并无其他异常,这才收回目光。 并无可疑。 …… 回到监测点。 章家驹勃然大怒,直接踹了曹安民一脚,“你怎么做事的?谁让你将修鞋摊安排在石婆婆巷的。” “组长,是你说要密切监视刘安泰动静的。”曹安民从地上爬起来,委委屈屈说道。 “还敢顶嘴?”章家驹又踹了曹安民一脚。 曹安民垂头丧气,他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只是不敢看章家驹。 “蠢货!”章家驹骂道,“我让你密切监视,你就是这么监视的?” 他实在是气不过,可以说是越想越气,骂骂咧咧的又踹了曹安民一脚,“让夏宇即刻从石婆婆巷撤走。” 章家驹实在是气坏了,手下怎么净是些不动脑子的蠢货。 石婆婆巷是小巷子,行人不多,居客也不算密集,哪有修鞋匠在那里摆摊的。 而且,最可恶的是那家伙竟然还在睡觉,这哪里是一个要辛苦挣钱养活肚皮的穷苦修鞋匠该有的做派! “是!”曹安民忙不迭说道,就要离开。 “等一下。”章家驹忽又叫住了曹安民。 “你觉得,‘大圣’有没有可能已经来了?”他问曹安民。 曹安民瞪大了眼睛,努力思考,他咽了口唾沫,“不能吧。” “不对,不对。”章家驹点燃了一支烟卷,深吸了一口,来回踱步,“是了,是了,‘大圣’有可能已经来了。” “这是一个狡猾的对手,这也正说明了此人为何能在我们的三番五次的搜捕中残存的原因。” “这个人应该是会来接头的,但是,此人显然是很谨慎的。”章家驹连抽了好几口烟卷,自顾自说道。 “他要杜绝危险,所以不排除他会提前来查勘情况。” “所以,必然是有什么刺激到了‘大圣’。” “这让‘大圣’产生了疑虑,所以他没有去博云茶楼接头。” “是什么刺激到了他,让他疑虑?”章家驹看向曹安民。 曹安民指了指自己,仿佛在问,这种动脑子的事情,组长你问我? 他猛摇头。 “蠢货!”章家驹骂了句。 蓦然。 章家驹眼眸一缩。 石婆婆巷紧挨着博云茶楼那边,‘大圣’若是已经来到,并且在暗中观察,不排除此人从石婆婆巷经过。 而那个修鞋摊,他都能看出来有问题,像是耗子一般躲了这些年的‘大圣’,必然也会注意到修鞋摊的不对劲。 尽管一个修鞋摊并未能确切说明什么,但是,以‘大圣’的警惕,必然抱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态度,所以此人就这么放弃了接头。 甚至不排除这个‘大圣’此时并未离开,依然犹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暗中观察。 章家驹心中一动。 ‘大圣’会不会已经发现了刘安泰住在石婆婆巷二十一号? 不可能! 他第一时间否了自己的这个猜测。 按照刘安泰的招供,他并不认识‘大圣’,甚至就连大圣是男是女,刘安泰都不晓得。 反之亦然。 所以,‘大圣’知道刘安泰在石婆婆巷的可能性几乎不存在。 还好,还好。 章家驹松了一口气。 …… “蠢货,险些坏我大事!”章家驹狠狠地瞪了曹安民一眼。 曹安民一脸委屈,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却是不敢反驳。 “去,把石婆婆巷十九号的钥匙给陆小倩,让她假装是十九号的房客去开门,在家中待十分钟,然后拎着包出门。”章家驹吩咐道,“然后下令夏宇和赵晓坤在陆小倩出门的时候,突然抢夺陆小倩的手包和皮箱后逃窜。” 曹安民看着组长,挠了挠头,“组长,为什么啊?” “让你做,你就去做,问那么多做什么。”章家驹骂道,然后又恶狠狠叮嘱,“再搞砸了,老子毙了你!” 曹安民忙不迭的跑去安排了。 看着曹安民离开的背影,章家驹笑着摇了摇头。 曹安民并非机敏聪慧之辈,不过好在听话忠心,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下属。 这种手下,用着放心。 …… 方既白手中把玩着一支烟卷,不过并未点燃。 拿起烟卷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 烟草的味道,令人头脑清醒。 他依然在暗中盯着石婆婆巷。 在十几分钟前,修鞋摊终于来了一个顾客。 方既白仔细观察,修鞋匠修鞋动作很熟练。 这令他更加警惕,倘若此修鞋匠是敌人所假扮,那么,这足以说明此人熟悉了修鞋匠这个身份,并非第一次执行盯梢任务。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一辆黄包车来了,黄包车停在了石婆婆巷十九号门口。 一位身穿旗袍,相貌姣好的女子下车。 女子口中似乎是在哼着小曲,心情愉快。 付了车资后,她摸出钥匙开门。 方既白在观察这个女人。 女人手中挎着的小坤包是先施百货的新品,据说在法兰西那边属于很摩登的商品。 女人脚上的皮鞋,是白色小鹿皮鞋,是《玲珑》杂志上介绍过的,上海滩上个月最摩登的款式。 ------------ 第006章 接头 方既白微微皱眉,他注意到修鞋摊的那位顾客的目光频频看向该女房客,尽管此人的目光隐蔽,却依然被早就暗中关注这一切的方既白看在眼里。 随后他将目光看向修鞋匠,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约莫十几分钟后,这名女子又出门了,臂弯依然挎着那款摩登的坤包,拎着一只漂亮的小皮箱。 也就在这个时候,修鞋匠将修好的布鞋递给客人。 修鞋的客人穿上鞋子,活动了一下,似乎很满意。 突然,此人猛然冲向那名女子,从其手中抢夺了坤包,撒开脚丫子就跑。 “抓贼啊,抓贼啊。”女子惊慌失措喊道,“抢东西啊!”。 “小贼!”修鞋匠起身,作势要去追,然后却是突然从女子的手中抢走了皮箱,发足狂奔,很快消失不见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女子和那地上有些凌乱的修鞋摊。 …… 方既白暗中窥视着石婆婆巷的动静。 警察已经来了。 女子哭哭啼啼的讲述被抢的经过。 警察记录口供后,简单查勘了现场,最后将当事受害人也带走了,尽管那女子似乎颇为不情愿,但是,面对态度严厉的警察也只得乖乖听从。 石婆婆巷恢复了原有的宁静。 方既白将窗帘放好,他点燃了烟卷,轻轻吸了一口。 他陷入了沉思之中。 莫非是自己判断错误,那个修鞋匠并非是敌人的盯梢? 修鞋匠和其同伙,实际上是抢夺的蟊贼,他们早就盯上了石婆婆巷十九号的女房客,所以在那里踩点准备作案? 方既白反复琢磨,思考,他回忆刚才的那一幕幕。 无论是被抢夺坤包和皮箱的女房客的表情,还是修鞋匠及其同伙的抢夺行为,确实都没有什么异常。 身为将军庙派出所的警察,他抓过不少抢夺的小蟊贼,对于这一幕实在是太熟悉了。 心中的担忧和怀疑虽然并未完全排除,不过,方既白的心中却是放松了一些。 这个新情况令他有些欣喜,他暗自思索,开始评估接下来的行动。 …… “组长,办好了。”曹安民向章家驹汇报。 “唔。”章家驹微微颔首,“吩咐下去,严禁弟兄们在石婆婆巷出现,其他街道的弟兄注意隐蔽,不要再惊了‘大圣’。” “组长觉得‘大圣’还在?”曹安民问道。 “或许吧。”章家驹皱着眉头,淡淡说道。 他有一种直觉,这个‘大圣’不简单,自己可能遇到了一个难缠的对手了。 章家驹的脸色浮现出一抹笑意。 不简单才好嘛。 越是不简单,越是能证明‘大圣’的价值。 这是一条大鱼。 …… 夜色如墨,月光如银,洒下宁静与温馨,给大地披上了一层淡淡的银纱。 方既白撩起窗帘,他的目光警惕的打量着外面。 巷子里空荡荡的,一片寂静。 不过,他并不敢疏忽大意。 目光所及,并未发现有什么异常,也并未发现有点点星光。 熬夜盯梢的人,多有烟瘾,而吸烟的忽明忽暗的烟头火光,就是最容易暴露的特征。 确认安全后,换了一身黑色衣裳的方既白从窗户翻出。 他之所以选择最南侧的二楼房间,除了方便观察石婆婆巷之外,从这里的窗户翻出,屋顶紧挨着墙壁,墙外挨着一棵槐树,方便他夜间出入。 灵巧如猫儿一般爬上屋顶,方既白伏下身子,他并未着急下去,而是犹如猫儿一般趴在那里,探出半个脑袋,居高临下观察四周,再度确认有无异常。 十几分钟后,方既白悄无声息的顺着槐树而下,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既白早就观察好了。 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后墙挨着一个小巷子,他不打算走正门,意欲从后墙翻墙进入,以最大化的规避风险。 …… 深夜的小巷子里静悄悄。 方既白一身黑衣,犹如幽灵一般出现,他一个助跑,灵巧如猫儿一般翻上了墙头,略略观察一番,确认没有危险后,轻轻落地。 石婆婆巷二十一号是一个前有不大的小院,后有两间房的格局。 方既白没有即刻上前敲门,他猫在了墙角,黑色的衣裳,墙角的阴暗处,令他和环境融为一体,他就那么猫在那里,等候了约莫十分钟的时间。 一切都是那么的安静。 直到此时,方既白才起身,他先是轻手轻脚的活动了一下,蹲麻了。 然后,这才蹑手蹑脚的上前,轻轻敲了敲门。 刘安泰并未入睡。 他睡不着。 不仅仅是因为受刑后的伤势的痛楚折磨着他,更因为他现在的心情是无比的忐忑。 他很清楚背叛革命的代价,组织上若是知晓他叛变,必然不会放过他的。 当年特科打狗队对叛徒的狠厉和冷酷无情,他自然是非常清楚的,尽管特科被摧毁,已然不复存在,但是,组织上对待叛徒的态度从来不变。 他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章家驹所做出的保证,他现在已然是国党的人,国红合作的大环境之下,红党尽管对他恨之入骨,在顾全大局、共同抗战的需求之下,不敢对他有什么伤害举动。 当然,这些天的日子,也让刘安泰的心中颇为熨帖。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他从来没想到自己竟然还有大鱼大肉快要吃腻的一天。 黑暗中,他的目光瞥向抽屉,上了锁的抽屉里那五根大黄鱼,还有那一沓法币,令他觉得人生有了盼头,更觉心安。 也就在这个时候,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尽管敲门声音很轻,但是,这声音却又如此清晰的传入耳中。 …… 刘安泰悚然一惊,他豁然起身,从枕头下拿了短枪,关闭保险,蹑手蹑脚的来到门后。 “谁?”刘安泰低声问。 “三舅,是我,四毛。”方既白轻声说道。 大圣! 刘安泰心中先是一惊,然后大喜。 白天没出现的‘大圣’,终于来了。 ‘大圣’果然还活着! 皇天不负有心人,天注定他刘安泰要发达。 “是迎春二姐家的四毛吗?”他按耐住内心的激动,轻声说道。 “三舅记差了,我妈叫盼春。”方既白说道。 接头暗号对上了。 深呼吸一口气,刘安泰拉开门闩,激动的看向门口。 ------------ 第007章 优势在我 刘安泰深呼吸一口气,他以最快的速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确认了是‘大圣’深夜‘自投罗网’,他在兴奋过后则是强烈的警觉和担忧。 ‘大圣’白天并未如约在博云茶楼出面接头,却是在深夜登门造访。 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大圣’白天究竟是否去了博云茶楼? 应该是去了! 只是并未露面,而是在暗中观察? 他是如何找到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 大抵是跟踪?! 倘若‘大圣’一直在暗中跟踪、观察,那么,对方是否发现了自己和党务调查处的接触? 尤其是这一点最为致命,刘安泰的心中咯噔一下。 没有多余的时间给他做准备,在开门前的那一瞬间,他的脑筋快速转动,思索自己应该以何种心态和言语来面对‘大圣’,才是最正常最合理的,而不会被‘大圣’怀疑什么,亦或者可以消除‘大圣’已经产生的某种怀疑。 什么样的姿态? 对于失约的同志深夜来接头的欣喜,这是要的。 同时还应该抱以一定的警惕和疑虑。 还有就是不满,对于白天的失约是需要对方给出合理的解释的。 带着这种复杂、紧张的情绪,担忧中带有期待的心理,刘安泰开了门,他看过去。 今晚的月色很好,他却看不清对方的面孔: 对方是一袭黑衣,面上蒙着黑布。 这算什么? 你脸上为嘛不干脆戴上一个孙猴子面具算了! 这是不信任自己? 在防着自己? 布尔什维克革命战友之间的最基本的信任呢? 如果这人手上再拿着一把匕首,或者是一把枪的话,活生生就是准备入室抢夺的蟊贼了! 面对这样的姿态的‘大圣’,刘安泰是完全没有想到的,他有瞬间的发懵,他方才快速开动脑筋想着的应对策略,此时竟然词穷的开不了口,他的节奏被打乱了。 刘安泰作皱眉状,他看了看外面,冲着‘大圣’点头,低声说道,“进屋说话。” …… 随手关上门,上了门闩,刘安泰就要伸手去拉灯线。 “不要开灯。”方既白说道,他的声音是嘶哑的,就像是一把久未上弦的旧提琴,每一次振动都摩擦出粗粝的叹息。 刘安泰没有坚持开灯,他知道这个时候的‘大圣’一定是高度警觉。 当然,最重要的是,方才在月光的光亮下,他分明看到‘大圣’手中有一柄短枪。 安全起见,他不希望自己的举动造成误判,刺激对方。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棂,投下了隐隐约约的光亮,两人轻手轻脚地‘摸黑’面对面隔着桌子坐好。 ‘大圣’将短枪放在了右手边,探手可得的所在。 “就这么说话吗?”刘安泰试探的问道,他的语气还算平静。 “这样挺好的。”方既白说道。 “‘大圣’同志,你在担心什么?”刘安泰问道,“你连自己的同志,连延州总部派来接头的同志都不信任了么?” “该见面,能见面的时候,自然就见面了。”方既白说道。 “行。”刘安泰似是被气乐了,他摇了摇头,无奈说道,“我虽然有些生气,却又并非不能理解你的谨慎。” “南京是白色恐怖最严重地区,同志们养成谨慎的工作习惯,这是对的。”他停顿了一下,似是自问自答,“也许这就是‘大圣’同志你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 “‘山猫’同志?”方既白没有回答‘山猫’的问题,嘶哑着嗓音问道。 “是我。”刘安泰点了点头,他表情严肃,语气也是严肃的,“事实上,不仅仅是你,我也有一些疑虑,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方既白点了点头,“请问吧。” 刘安泰皱起眉头,他注意到‘大圣’的这种态度,纯粹是因为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残酷的潜伏工作环境下,整个人变得麻木了? 这种麻木不是麻木不仁,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尽量避免情绪外露,将自己保护在某个躯壳内。 这种情况他以前也遇到过。 有的同志长期潜伏在群敌环伺环境中,长期处于精神高度集中状态,组织上联系到他们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神经兮兮的了。 对于这些人,他是既同情又敬佩的。 刘安泰心中啧了一声,他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他对自己说,自己现在就是来接头的特派员‘山猫’同志。 这很好。 …… “为什么白天没有如约接头?”刘安泰说道,“‘大圣’同志,你必须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我到了。”方既白说道。 “什么?”刘安泰下意识问道。 “我说我到了。”方既白说道,他咳嗽了一声,然后捂住了嘴巴,强行压抑咳嗽,又似是将一口浓痰咽了下去。 他继续说道,“我迟到了,刚到博云茶楼,就看到你下楼了。” “什么时候?”刘安泰心中咯噔一下,立刻问道,“是下午还是上午?” 如果是上午的话,一切还好,他离开博云茶楼就直接回家的。 但是,如果是下午的话,‘大圣’既然此时深夜来访,则说明‘大圣’是在白天就跟踪他锁定了住处的,而这就意味着—— ‘大圣’很可能在白天跟踪他的时候,看到他去博云茶楼斜对面十五号民居二楼秘密见章家驹。 那将是非常糟糕的情况。 “下午。”方既白说道,“上午我更是赶不及的。” “为什么会迟到?”刘安泰暗暗捕捉到‘大圣’话里无意间透露的线索,他皱眉,“‘大圣’同志,你可知道接头时间是多么重要且严肃吗?” 他的心实际上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了,他高度怀疑‘大圣’看到他上了十五号二楼,只能强迫自己冷静。 他在心中宽慰自己。 即便是对方看到他去了十五号的民居,严格来说,这本身并不能说明什么,章家驹的人脑门上又没有刻着‘党务调查处’五个大字。 但是,对于‘大圣’这样的一位能够那么多次躲过国党大搜捕的老地下党而言,这件事本身是足以引起对方的注意的。 当然,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自我安慰是,既然‘大圣’愿意在深夜冒险来见自己,就说明‘大圣’并未真正发现了什么,顶多是有怀疑什么,或者是有疑惑需要验证和排除。 因而,他只是片刻的紧张,瞬间就恢复了正常,并且以反问的态度拿回了话语的主动权。 刘安泰心中宽慰自己说道,他认为自己已经逐步掌握了谈话节奏: 最重要的是,对方不可能确定知晓自己已经弃暗投明了。 这正是他与‘大圣’周旋的最大的底气所在。 问题不大,优势在我。 ------------ 第008章 从未见过 “我实非有意迟到失约。”方既白说道。 “我自然知道不是故意的,不过总归要有个理由的吧。”刘安泰说道,“而且,‘大圣’同志你要知道,你失约未至,我非常担心,甚至已经做好了随时转移的准备了。” “突然要熬夜加……”方既白回答道,然后他意识到了什么,突然闭嘴,“因为一些不可避免的情况,没有能够及时赶到。” 在用言语、行动姿态设套的时候,他注意力高度集中,暗中观察、捕捉任何可能存在的疑点。 他从‘山猫’那细微的呼吸频率变化中,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异样。 此前当他说出‘下午’的时候,‘山猫’的心乱了,尽管对方隐藏得很好,迅速恢复了正常,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为什么会这般? 是‘下午’的时候,有什么特殊情况么? 出于安全起见,他下午并未去博云茶楼,是因为这个决定错失了什么重要线索吗? 不过,他并未懊悔,在觉察到可能有问题的情况下,下午去博云茶楼接头绝对是愚蠢至极的。 …… “你是下午跟踪了我,然后确定了我住在这里的?”刘安泰‘看了’‘大圣’一眼,问道。 “是的。”方既白说道,然后又是一声咳嗽,他右手捂住嘴巴,还锤了锤胸膛,再次硬生生将咳嗽憋回去了。 蒙面后的双眸盯着‘山猫’同志的眼睛看,方既白在观察‘山猫’的表情。 进屋后,方既白就第一时间选择了背光的位置,而‘山猫’则只能选择坐在对面了,月光从缝隙摸进来,尽管很微弱,但是在披洒在黑暗中的面部,却神奇般的有着一定的识别效果。 “‘大圣’同志,你知不知道你的这种行为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的?跟踪上级派来接头的同志,这是十分危险的行为!”刘安泰十分生气,陡然提高声音,沉声道,“你的这种行为是严重的错误,我会向组织上如实汇报此事的,你静候组织上的处理结果吧。” ‘山猫’情绪似乎很激动。 是的,‘山猫’生气是可以理解的,但是—— 情绪似乎过于激动了? “可以,我接受组织上的一切批评和处理。”方既白点点头,说道。 “为什么深夜来见我?”刘安泰问道,“既然跟踪我确定了我的住处,你完全可以在晚上更早一些时间来的。” “我的‘大圣’同志呦!”他轻轻敲了敲桌面,“大半夜的,你这幅打扮没有碰到人算你运气好,要是碰到人了,说不得就被误认为是闯空门的蟊贼了。” “是因为有情况。”方既白说道。 “什么情况?”刘安泰大惊,立刻问道。 “我当时跟踪你到了石婆婆巷,注意到隔壁十九号门口的那个修鞋摊。”方既白说道,“修鞋摊有问题,这地方就不是适合修鞋匠摆摊的地方。” 说着,方既白从身上摸出烟盒,从烟盒里弹香烟,一支烟卷不小心落在了地上,方既白低头看了看,自然是没有能找到的。 “我开灯吧。”刘安泰说道。 “算了,不必了。”方既白说道,“深夜开灯,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说着,他捏了捏烟盒,烟盒空了,方既白咳嗽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伤风感冒了?”刘安泰关切问道。 “被工友传染了伤风。”方既白压抑着咳嗽,“继续说那个修鞋摊,我怀疑修鞋摊有问题,为了避免被敌人察觉,就迅速撤离了。” “乱弹琴,疑神疑鬼。”刘安泰皱眉,说道,“如果那个修鞋摊真的有问题,我岂会没有察觉?” 他流露出不满的态度,“‘大圣’同志,坐在你面前的也是一位久经考验,有着丰富的对敌斗争经验的布尔什维克战士。” “我没有那个意思。”方既白皱眉,他摆摆手,说道,想要解释什么,却又终究因为不善言辞,干脆闭嘴了。 …… “你错了。”刘安泰说道。 “什么?”方既白有些惊讶,还有些不解,同时在思索,他甚至忘了咳嗽。 “那个修鞋摊就不是冲着我来的。”刘安泰说道。 “什么意思?”方既白思索着,嘶哑着嗓音问道。 “就在傍晚的时候,十九号的女房客在家门口被抢,抢劫的蟊贼就是修鞋匠和修鞋的客人。”刘安泰说道,“我早就注意到了那个修鞋摊,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的目标是隔壁十九号的女房客。” “看来是我犯了经验主义错误了。”方既白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了自责。 刘安泰眉毛一挑。 对味了。 这正是他所了解和熟悉的那一类同志: 谨慎,敏感,多疑,很多时候只相信自己,或者说是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是,当意识到自己工作犯下错误的时候,同时又很容易陷入自责和自我检讨。 这是矛盾的性格,出现在这么一个人身上却又似乎是可以理解的。 “地下工作,确实需要丰富的对敌经验。”刘安泰叹了口气说道,“只是这一次你的经验判断错误。” “不过……”他摆了摆手,说道,“不管怎么说,保持警惕性是对的。” “是我犯下错误,我不会回避的。”方既白说道。 执拗,古板。 刘安泰给‘大圣’新添了评价。 …… “‘大圣’同志,组织上此次派我来南京,主要工作就是联络、找寻失联的同志。”刘安泰说道,“并且以这些同志为班底,重建南京地方党组织。” “坚决,坚决服从组织决定。”方既白咳嗽了一声,“‘山猫’同志,你可知道,我很高兴啊。” 刘安泰听得出来,‘大圣’是真的高兴,说话冷冰冰的‘大圣’说‘高兴’的时候,语气都是飞扬的。 “组织上也很高兴能够重新联络上你们。”刘安泰高兴说道,“‘大圣’同志,你这边可还能联络上其他的同志?或者是知道有关其他失联同志的一些情况。” 方既白沉默了。 刘安泰尽管心中急切,不过,他并未催促,而是平静的等待‘大圣’的回答。 “‘山猫’同志,几点了?”方既白忽然问道。 刘安泰摸出怀表,他来到窗边,借着月光仔细辨别后说道,“差不多午夜一点三刻了。” “‘山猫’同志。”方既白忽而起身,说道。 “怎么了?”刘安泰一惊,问道。 “我必须回去了。”方既白说道。 “啊?”刘安泰张大了嘴巴。 我话说完了吗? 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你这是来接头的?还是来赶场子的? 毫无规矩,无组织无纪律! 他从未见过如此这般来接头的同志。 ------------ 第009章 廉价香烟 清晨。 下关码头。 方既白登上了从南京驶往镇江丹阳的渡轮。 这是一艘‘快船’,中途不需要停靠,直达丹阳,足以保证他如期抵达丹阳,一如昨日从南京出发的‘慢船’那般时间。 “如果‘山猫’有问题的话,这个时候敌人应该已经登门石婆婆巷二十一号了吧……”方既白窝在甲板的一个角落,一脸苦色的看着奔流不息的江水,暗自思忖。 午夜以那种态度和言行举止,以及由此表现出的‘古怪’脾性来面对‘山猫’,这是房门打开后,他临时做出的最终决定,比他原计划要更加‘过分’。 无他,他一进门,风吹来,混合着各种味道,令他警铃大作。 他隐约闻到了空气中残留的烤鸭子和酱牛肉的味道。 此外,最重要的是,他闻到了酒的味道,是五加皮。 这种酒水约莫要五元左右一瓶。 这是极为不合理的。 从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离开后,他并没有选择隐藏在暗处盯梢、查勘,而是毫不犹豫的离开。 不过,他并非直接去码头,而是先潜回了旅社,取了包袱行李后悄悄离开。 …… 石婆婆巷二十一号。 “你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大圣’走了?”曹安民目光凶狠的盯着刘安泰,说道。 说着,就要上前踹刘安泰。 “放肆。”章家驹一拍桌子,怒斥道,然后他的目光看向刘安泰,“刘先生,你继续讲。” “‘大圣’突然问我时间,然后立刻说要走,我都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果断起身离开。”刘安泰说道,“我问他怎么这么急。” “他怎么讲?” “他只说时间紧迫,必须要走。”刘安泰说道,“不过,‘大圣’约定了,如无意外情况,他会在半个月后再来见我。” “半个月……”章家驹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他看向刘安泰,“你再将整个经过讲一遍,要尽量仔细,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乃至是你能想起来的说话时候的动作,都尽量讲清楚。” 章家驹表情严肃,“从你听到敲门声开始讲。” “是,是,是。”刘安泰有些紧张,他开始讲述,中间偶或会停顿回忆一下,还会穿插着前言的补充。 章家驹并未着急,也没有催促,并且非必要不会提问,提问会打断刘安泰的回忆。 刘安泰话讲完,章家驹陷入了沉思之中,众人皆不敢惊扰。 “安民。”章家驹看向曹安民。 “组长。” “去查,查附近的旅馆。”章家驹吩咐道,“如我所料不差,能查到‘大圣’的踪迹。” “是!”曹安民转身就走,须臾,他又回来了。 “嗯?”章家驹皱眉,看向曹安民。 “组长,这人一不知道长相,也没有其他特征,怎么查?”曹安民苦恼道。 “蠢货。”章家驹嫌弃地看了手下一眼,“此人手头拮据,会住那种便宜的旅社。” “但是,注意了,这人虽然没钱,却不会选择大通铺与他人同住,他会住单间。” “还有,重点查没有退房就走人的。”他对曹安民说道。 “明白了。”曹安民高兴道,“不愧是组长您,我就想不到这些。” “明白了还不去做事。”章家驹骂了句。 “是!”曹安民双脚带风的离开。 …… 章家驹看向欲言又止的刘安泰。 “刘先生想到什么就说。”他面露温和的笑意,“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自己人,且无不可言。” “根据我的分析和揣测,‘大圣’应该是生活困顿的工人。”刘安泰说道,“我不认为他会舍得花钱住旅社单间。” 他指了指桌子上那被找到的那支烟卷说道。 章家驹拿起那支烟卷,闻了闻,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直扑鼻面。 “空烟盒也被‘大圣’带走了。”刘安泰说道,“不过这香烟我熟悉,这是彩凤烟。” “周樟寿喜欢抽的彩凤?”章家驹眉毛一挑,问道。 “啊,是。”刘安泰点了点头。 章家驹盯着手中的烟卷看,彩凤烟是最廉价的香烟,烟草味道很呛人。 “继续讲。”他看了刘安泰一眼。 “‘大圣’尽管说话的时候很注意,依然有只言片语泄露了线索。”刘安泰说道,“他生病了,却还要加班,此外他提到生病是工友传染的,这都说明他是生活拮据、工作繁重的工人。” “继续,还有呢。”章家驹微微颔首,鼓励刘安泰继续讲。 “这个人给我的感觉,感觉很怪,甚至可以用糟糕来形容。”刘安泰说道,“我从未见过这样子来和上级接头的同志。” “他似乎是完全以自我为中心。”刘安泰在章家驹的目光鼓励下,继续说道。 他将自己对‘大圣’的判断和分析告诉章家驹。 “一个非常谨慎,有着自己的行为规范的红党地下党,敏感,执拗,同时又似乎愿意自我认错,很矛盾的一个人。”章家驹站起来,他点燃一支烟卷,来回踱步,思索说道。 “这是一条老狐狸,这种人即便是手头非常拮据,因为晚上要有行动,他也会选择单间的。”章家驹说道,“不过,他会选择尽量更廉价的单间,以免引来怀疑。” “你觉得他说的半个月后来见你。”他问刘安泰,“你相信吗?” “相信,又不相信。”刘安泰皱眉思考,说道。 “说说。” “相信是因为我不认为‘大圣’知道我已经弃暗投明,所以,尽管他离开得很突然,不过我还是认为他会在半个月后来见我。”刘安泰说道。 “不相信的原因,这个人有些古怪,我越想越是觉得猜不透这个人。”说完,刘安泰毕恭毕敬地站好。 “猜不透就对了。”章家驹轻笑一声,“这个人远比你所认为的还要狡猾。” …… 院子里脚步声传来。 “组长,查到了。”曹安民急匆匆进来,向章家驹汇报道,“利民旅社昨天住了这么个人,没错,是单间,掌柜的说不知道客人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入住的?”章家驹问道。 “昨天中午。” “查。”章家驹思忖道,“查南京的工厂。” “啊?”曹安民张大了嘴巴。 “重点查需要用到机油的单位。”章家驹说道,他的手中还把玩着那一支彩凤香烟,烟卷上沾染了一丁点机油,不仔细看都不会注意到。 “另外,重点查一下半个月轮休半天单位。”章家驹说道,“这个应该好查一些。” 他意识到自己捕捉到了对方坚决中断接头,要离开的原因了。 ‘大圣’只有半天假,天亮以后他还要上工。 这种能潜伏这么多年的地下党,会严格遵守最合理的生活和工作习惯,绝对不会让自己出现旷工的情况。 “以石婆婆巷为中心。”章家驹说道,“查两个小时内能到这里的工厂。” 再狡猾的狐狸也会露出尾巴的,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伤风感冒影响了思考,‘大圣’尽管非常小心了,还是露出了些许破绽,或者也不能说是破绽,换做是其他人来查,可能会忽略这些蛛丝马迹,但是,此人很不幸的碰到了他章家驹。 “还有就是这个人被工友传染得了伤寒。”刘安泰在一旁忽然补充道,“这点很重要,很重要。” 曹安民冷哼一声,面色不善的看了刘安泰一眼,这才看向章家驹。 “刘先生说的很对。”章家驹微笑着,“按刘先生说的做事。” ------------ 第010章 四哥说的对! 八月的大运河畔,苇叶翠绿,稻米飘香,鱼肥虾鲜。 方既白站在船头,近看那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抬头远看,可见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那是吕城镇上的面粉厂,德意志的蒸汽机,四十米高的大烟囱,十里外都能看见。 泰定码头伫立着几个年轻人,不断有船只靠岸,飞溅的河水摔打在他们的身上,几人谈笑着,也不避开。 这几个人中,当先是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汉子,他叫代承远。 “四哥。”代承远远远看到站在船头的方既白,高兴的挥手喊道。 方既白看到代承远等人,面色露出笑容,他挥了挥手。 乌篷船靠岸。 方既白将行李箱递给代承远,自己跳上岸。 “等着急了吧。”他微笑着对几人说道。 说着,上前捶打了几人的胸膛,“不错嘛,都很壮实,是条好汉了。” 几人憨憨的笑着,满眼都是兴奋欢喜的神色。 方既白环视了一圈。 “四哥。”代承远知道四哥在找谁,低声说道,“小米做事去了。” 方既白点了点头,“走吧,回家。” “回家喽。” “四哥回家喽。” 几人欢呼一声,簇拥着方既白,一路大呼小叫的,引来路人的瞩目,看到是方家小四回来了,都是露出善意的笑。 …… “方家小四,恭喜啊。” “启明,恭喜啊。” 方既白面带微笑,客客气气的一一回应。 “四哥。”小米骑着洋车子远远过来,看到方既白,高兴地挥手欢呼。 “小心。”代承远喊道,“那车刹车坏了。” 然后就看到小米灵巧如猫儿一般从洋车子跳下,轻盈落地,代承远身侧的汪小鸭熟练的上前,一个跳跃接力上了车,骑着洋车子远去了。 前面不远有一段上坡路,可以‘刹停’洋车子。 “四哥。”小米蹦跳着到方既白身边,雀跃喊道。 “你小子。”方既白上前揉了揉小米的头发,“还是那么捣蛋。” 他从兜里摸出几枚糖果递给小米,看到小米将水果糖小心仔细地放进兜里,他又摸出一枚糖果,撕开糖纸,将水果糖直接塞进了小米的嘴巴里。 “别光顾着疼弟弟妹妹。”方既白笑道。 “晓得嘞。”小米高兴地眯着眼,糖味在嘴巴里化开,他觉得这就是人世间最美妙的滋味。 他凑到方既白身边,低声说,“四哥,有事。” 方既白弯下腰,小米捂着手在他耳边低语。 “带他去将军庙。”方既白低声说道,“就说四哥不缺那三瓜俩枣,有什么都可以谈。” “告诉他,我一会就到。”他淡淡一笑,“但是,要是在这之前我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把他剁了喂狗!” “明白。”小米答应一声跑开了。 “小六,小七把东西送回家。”方既白对代承远说道,“大头陪我办点事。” “是,四哥。” …… 泰定桥上。 有几名身穿中山装的男子,远远地看着这一行人走远了。 居中的是一位年约三旬的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 “河北茶田里方家的小四,方既白。”赵鼎凑上前,“方家三姑娘明天出嫁。” “家姐明天出嫁,怎么今天才赶回来?”蒋光汉看了赵鼎一眼。 “组长有所不知。”赵鼎说道,“方既白在南京当差,是将军庙派出所的警察,现在请假估摸着不太便利。” 蒋光汉点了点头,淞沪激战正酣,南京城内正全面备战,派出所的警察除了维持治安、查缉匪案之外,还要时常参加战斗演习,以应对南京保卫战之需要,方既白想要请假可不容易。 他远远地瞥到有人跟上了方既白一伙人,不禁啧了一声。 “党务调查处的人是在盯着方既白?”蒋光汉问赵鼎。 “应该不是。”赵鼎摇摇头,他琢磨了一番,低声道,“组长,我估摸着那边是在盯着代承远。” “猴年马月的事情了,姓代的现在已经是党国自己人了,还盯着代家做什么?”蒋光汉冷哼一声,说道。 代家的代挺夫在民国二十四年就加入了红党,此人还是红党丹阳县的一任书记。 不过,民国二十六年的时候,代挺夫就弃暗投明了,并且此人还在上海指认了红党那位仲甫先生的大儿子,立下了大功。 而且听说这代挺夫前两年还攀上了CC系的潘成墨,这代家可不是党务调查处丹阳分站吕城组的人能招惹的。 “不对劲。”蒋光汉皱眉,说道,“安排人盯着代承远,这里面指定有事。” “是。”赵鼎点点头,尽管不明白,执行命令就是了。 “等一下,现在不要去。”蒋光汉又喊住了赵鼎,“下午找准时机贴上去。” “明白。” …… “后面那鬼鬼祟祟的小子是做什么的?”方既白弹出一支烟卷咬在了嘴巴里,又丢了一支烟卷给代承远。 代承远划了一根洋火帮四哥点燃,压低声音说道,“党务调查处的人,这几天一直盯着我。” “你做什么了?”方既白皱眉,然后上上下下打量代承远,“你家那位六叔可是JS省党部的大员,党务调查处那几只阿猫阿狗哪来的胆量?” “我看报纸被他们发现了。”代承远说道。 “什么报纸?”方既白问道。 两人信步已经走进了将军庙。 将军庙本也香火茂盛,只不过,庙宇挨了日本人的炸弹,现在只剩下断壁残垣,而且当时正好是庙会,有不少人烧香逛庙会,十几个乡亲死在了将军庙,现在这里已经俨然鬼蜮,即便是大白天也都尽量会避开此地。 “《向导》周报。”代承远说道,然后小心忐忑的看着四哥。 “这报纸听着有些耳熟,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了。”方既白皱眉思索,说道。 他瞥了一眼代承远,心中则是暗自咋舌不已。 没看出来啊,代承远的族六叔代挺夫是害死陈遐延同志的大叛徒,代承远竟然暗中看最违禁之报刊: 《向导》乃红党当年的机关报。 而且,他已经猜到代承远在看哪一篇文章了。 民国二十五年十月,第179期红党机关报《向导》周报,刊登了一篇重要文章《江浙农民的痛苦及其反抗运动》。 在《江浙农民的痛苦及其反抗运动》里,调查了吕城镇农民两件事,一件是反抗当铺欺剥农民,另一件是反抗劣绅富农强迫农民缴钱戽水。 …… “是在民国二十五年的一篇文章。”代承远低声说道,“我后来才知道这是红党的报纸。” “红党?”方既白皱眉,然后的表情愈发严肃,压低声音说道,“你看这种违禁报刊做什么?” 代承远点了点头,“我就是无意间翻出了这杂志,看到是写我们吕城的事情的,就看进去了……” “你作死啊。”方既白声色俱厉,“那可是……” 他看了看四周,“那,那可是红党,是赤匪!” 也就在这个时候,将军庙的断壁残垣中,走出来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小米,另外一人是一尖嘴猴腮的年轻人。 “四哥。”来人看到方既白,露出得意的笑容。 “二毛老哥。”方既白微笑道。 “小米说四哥要带我一起发财。”二毛高兴说道。 “小米没说错。”方既白微微颔首,他上前两步,揽住了对方的肩膀,“正所谓乡党,乡党,要发财自然是带着自己人一起嘞。” “对嘞,乡党,乡党。”二毛喜不自禁。 然后他的脸上露出惊恐的面容。 方既白直接反手把他摁在了断壁前,袖口里的匕首滑出,右手迅捷握住,左手捂住了嘴巴,右手匕首划过喉咙。 “莫慌,莫慌,很快就没事了,不疼的。”方既白面色平静,淡淡说道。 小米悄无声息地上前,还帮二毛那正在拼命蹬地的双腿摁住、捋直了,“四哥说得对,二毛哥,你有福气了,死人是不会疼的。” ------------ 第011章 大头和小米 方既白干掉二毛的时候,代承远也没闲着。 他正在将军庙外面揍人。 方既白迎上二毛的时候,对他说了句,‘揍他’! “怎么揍?” “打晕!” “好。” 尽管并不太理解,代承远依然照做。 他转身迎上了跟踪者。 “你跟着我做什么?”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凭什么……哎呀!” 代承远牛犊子一般的身体冲击起来,对着对方鼻梁骨就是一拳,然后在对方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一脚把对方踹到了地沟里。 紧跟着他自己也跳下地沟,骑在对方的身上,挥着拳头捶下去,还没忘记喊了一句,‘腌臜泼才,见过醋钵大的拳头没’。 方既白从兜里摸出烟盒,他弹出一支烟卷,划了一根洋火点燃,咬在嘴巴里轻松惬意的抽了一口。 二毛躺在地上,很安详,一动不动的,鲜血从脖颈溢出,他的身下垫着稻草,鲜血将稻草浸染。 方既白摇了摇头。 他安排小米在镇江登上那艘他本该在上面的客船,小米很机灵,会在船上暗下里打探: 打探这艘从南京出发经停镇江最终抵达丹阳的客船,这一路上发生过的事情,尤其是那种打架斗殴、扒手、咸猪手等容易令人印象深刻的记事。 还有要尽可能的偷听一些乘客私下里的大声谈话,记下他们的衣着。 这些都将成为他乘坐这趟慢船回家的记忆片段和证据。 没想到千算万算,太过谨慎反而会出问题。 小米下船后,在通阜桥码头却是碰到了二毛。 “小米,确定二毛没有和其他人说过什么?”方既白问小米。 “他见到我,就问四哥呢,说他刚才一直盯着看,没看到四哥和我一起下船。”小米说道,“我只能先稳住他,说他可能看差了,四哥你下船了,只是先走了。” “很机灵。”方既白微笑道,“稳住他是首要考虑,只是如我所料不差的话,二毛这等泼皮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是的,四哥。”小米说道,“二毛很快就反应过来了,他说四哥你根本不在船上,既然不在船上又装作在船上,指定是有见不得人的事情,还说要去举告。” “四哥。”他对方既白说道,“我一路一直跟着二毛,告诉他只要他跟我回来不乱讲话,四哥你一定不会亏待他。” “做得很好。”方既白揉了揉小米的头发,夸奖道。 他又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目光平静。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二毛这是自己找死。 …… 庙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四哥,是我。” 代承远看了一眼地上二毛的尸体,并未有什么惊异之色。 虽然不知道二毛是哪里招惹了四哥,不过以四哥的为人,二毛绝对有讨死之道。 “处理好了?”方既白问道。 “打晕了,扔地沟了。”代承远点点头。 “回去后就发电报镇江省党部你六叔处。”方既白说道,“就说吕城党务调查处的人骂你是赤匪头目的侄子,你气不过和他们打起来了。” 停顿了一下,他皱眉说道,“发电报不行,你安排个家里人带一封信去镇江。” “四哥,我六叔会信么?”代承远思忖道,“党务调查处的人也是有嘴巴的啊。” “不,代六叔会信你的,也必须信你。”他递了一支烟卷给代承远,“亲亲相隐,晓得伐。” 有一点也没有说明,那就是对于代挺夫这种人来说,他的内心实际上是时刻惊惧的,不仅仅惧怕红党铲除他这个叛徒,更担心国党卸磨杀驴。 所以,他不能给国党方面对他下手的任何借口,代承远必须是清白的,这件事必须定性为党务调查处乱来,污蔑欺侮丹阳吕城代氏。 此外,最重要的是,代承远那本书是从代家书屋翻出来的,那本‘违禁书刊’的原主人是谁? 你代挺夫竟然还藏有如此禁书,你这是要做什么? 方既白当然能猜到,这本书应该是代挺夫这个叛徒遗忘,忘却处理了。 但是,这种事只看结果,实际上是不好深挖的。 于公于私,代挺夫必须保代承远! 不仅如此,还要反咬吕城党务调查处一口,以彰显力量。 “大头,还有一点。”他对代承远说道,“将来你六叔回来了,你要一口咬定你根本不知道那是红党禁书,是那些人要醉翁之意不在酒,他们在借题发挥,记住了没有。” 他表情严肃对代承远说道,“以外界对你的了解,你这么说不会有人怀疑。” “四哥,我明白了。”代承远摸了摸自己脑袋,憨憨一笑。 …… 经常杀人的人都知道,杀人容易,尸体处理起来会比较麻烦。 方既白则没有这种烦恼。 他有大头和小米。 将军庙向西一百余步就是运河。 大头负责将尸体运到乌篷船上。 小米会载着二毛游览运河风光,再选择一块风水不错、景色秀丽之河段抛尸河中。 不出意外的话,在将来某个时刻把二毛从水里捞出来的还是小米。 小米是在河上讨生活的,也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捞浮漂也是他的日常工作之一。 所以,二毛还要感谢小米帮他收尸,这是大恩德。 “四哥,没事吧。”代承远低声问道。 “你觉得有人会关心二毛这种泼皮吗?”方既白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了二毛的尸体上。 他眼皮搭了一眼,随口对小米说道,“二毛一会弄走后,多弄些稻草,过一遍火,去去晦气。” “知道了,四哥。”小米脆生生说道。 “怎么样?”方既白看到小米一直围着他转圈看,笑了问道。 “没事。”小米笑了说道,“四哥越来越利落了,一滴血都没弄身上。” “四哥要谢谢你摁住了二毛呢。”方既白夸奖道。 “应该的。”小米做出豪气状。 方既白和代承远都是哈哈大笑。 “忙你们的吧。”方既白说道,“尽快处理,外面还晕了一个呢,说不得就找来了。” “明白。” “知道了。” 方既白挥挥手,与两人作别。 …… 茶田里,方家。 门户、墙头、水缸、囍树上都已经贴了囍字了。 “老四回来了啊。” “小四回来了。” “四哥。” “四叔。” “四爷爷好。” 方既白沿途与亲朋好友招呼着,跨进了院子里。 “怎么才回来,刚去做什么了?”方母端着木盆出来,看到四儿子,埋怨道,目光却是上上下下打量着,看到儿子精神头不错,也没磕着碰着,这才放下心来。 “三姐呢?”方既白问道。 “在屋呢。”方母指了指堂屋。 “三姐,三姐。”方既白双手用力搓了搓脸孔,弄得面孔泛红,眼眶也泛红,喊了起来,“三姐啊,三姐啊,我回来了,我的三姐啊……” “这孩子。”方母抄起笤帚就要打。 布做的门帘被掀开,一身红衣的三姐风风火火冲了出来。 “号丧呢,老娘是嫁人,不是死人。”说话间,三姐干净利落的将方既白一脚踹翻在地。 ------------ 第012章 方家祠堂 “哎呦呦。” “哎呦呦。” 方既白趴在床铺上,光着膀子。 “你说说你傻不傻,怎么不知道躲呢。”三姐给他抹红花油,却是心疼的眼眶都红了,抬起衣袖擦拭了眼角。 “挨踹的都没哭,踹人的掉金豆子了。”方既白瓮声瓮气说道。 “臭小子!”三姐在方既白的后背上打了一下,“好心不识驴肝肺。” “真哭啦?”方既白双手撑在床铺上,扭头看三姐,“没用生姜抹眼睛?” “混蛋!”三姐用力,啪的一声打在了方既白的后背上。 方既白嗷呜一声怪叫的时候,二姐和大姐带着孩子进来。 “方三苗,你做什么!”大姐上来就操起了笤帚追着三姐打,“打小你就欺负老四,你这活土匪,你看看满镇子有你这样的吗?” “方大苗,我明天出嫁。”三姐边躲边喊道,“我明天出嫁。” “那更得揍你。”大姐哼了一声,“过了今天就揍不得了。” “大姐,别打脸。”二姐手里捏着瓜子,biaji吐出瓜子皮,提醒道,“花了脸就嫁不出去了。” “老娘嫁不出去?”方三苗怒了,叉着腰肢,“老娘贵为金陵女子中学高材生,能掐会算,上得厅堂,下得稻田,崔清平能娶得我,是他老崔家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方既白不吭声,乐滋滋地欣赏三姐挨收拾。 “你是谁老娘?”方母掀开帘子进来,瞪了一眼,呵斥道,“别闹了,外面都是亲戚里道,丢人现眼。” “娘。”方既白从床上坐起来。 “没事吧。”方母问四儿子。 “没事,习惯了,皮糙肉厚。”方既白套上了背心,穿上白衬衣,“爹呢。” 方三苗立刻横了弟弟一眼。 “在祠堂,恁爹叫你过去一趟。”方母说道。 “那我现在过去?”方既白问道。 “去吧。”方母说道,“完事陪你你二姐夫和大姐夫多喝两杯。” “好嘞。” …… 夕阳西下。 方家祠堂里的光线仿佛是凝滞的。 阳光透过天井上方的的方孔,细细狭长的光切近了幽暗的正堂。 祠堂的梁上悬着‘忠烈千秋’的匾额,金漆斑驳。 方立山双手捧着一块牌位,粗糙的双手摩挲着乌木牌位。 阴刻的描金小楷: 国民革命军烈士方既维之灵位。 方既白来到祠堂的时候,正好看到父亲正对着大哥的灵位发呆。 “爹,我来吧。” 方既白从父亲的手中,双手接过大哥的牌位,放好。 然后他从水桶里捞起粗棉毛巾,拧干了放在一边,又拿起另外一块干布,先拂去了大哥牌位上的浮尘,再拿起那拧干后微微湿润的粗棉布,顺着木纹的走向,一寸一寸的小心擦拭。 他的指尖接触乌木,还有那重如沟壑一般的名字。 “大哥,你闻到了后院的桂花香了吗?” “我还记得你说的,要给我做桂花糕的。” 方既白低声呢喃着。 方立山的眼眶泛红,他的腰杆尽量笔直,却是脑袋扭向了一边。 方既维是他的长子,丹阳国立小学的老师,同时也是国民党党员。 民国十六年的时候,北伐军所向披靡,三月十九号占领了横林,接下来就是丹阳了。 二十日,为了迎接北伐军的到来,国党和红党吕城区分部组织人员筹粮筹款,犒劳北伐军。 方既维等人来到吕城火车站迎候,提供茶水和食品,准备迎接北伐军的到来。 却是没想到,北伐军还没到,先抵达火车站的是直鲁军阀的溃退军车。 国红两党党员皆以为是北伐军来到了,便敲锣打鼓欢迎起来。 直鲁军阀溃兵大恨,抓住方既维等十三人,要他们下跪并且高呼北伐军该死,十三人皆坚贞不屈,被溃兵用大刀一个个砍死在火车站。 那一年,大儿子方既维二十三岁,四儿子方既白十一岁。 方既白擦拭完毕,将大哥的牌位小心地放好。 “还有你二哥。”方立山轻声道。 “嗳。”方既白答应一声。 他双手捧起二哥的灵位,看着那阴刻的填金小楷: 国民革命军二十五师一四五团中尉连长方既言之灵位。 方既白小心且认真的擦拭着牌位。 民国二十二年,长城抗战,二哥方既言殉国。 二哥的尸身都不知道在何处,现在方家祖坟里只有二哥方既言的衣冠冢。 “你三姐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方立山说道,“你大哥和二哥都很喜欢你三姐。” “我知道。”方既白说道,“三姐揍我,娘要揍三姐,大哥二哥就会护着三姐。” “知道你三姐要出嫁了,你大哥和二哥在天之灵一定非常高兴的。”方立山说道。 “一定的。”方既白说道。 “明天你三姐出嫁,你背你三姐出家门。”方立山说道。 “嗯。” “带上你大哥和二哥,你们哥仨一起。”方立山忽然说道。 “嗳。”方既白愣了下,然后点头,“爹,我和大哥二哥一起送三姐出嫁。” 犹豫了一下,他轻声道,“三哥……” “不要提他,我就当他死在外面了。”方立山冷冷说道。 …… 南京。 章家驹坐在椅子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支烟卷,正是‘大圣’遗落在石婆婆巷二十一号的那一支烟卷。 章家驹的目光盯着烟卷。 他拿起烟卷仔细观察。 应该是没错了。 针对烟卷上的那一丁点机油,章家驹甚至还特意做了试验。 最终他确认机油不是从烟盒外面沾染,然后慢慢渗透到烟卷上的,而应该是‘大圣’的手指上有机油,是指尖的机油沾染到了烟卷上了。 他又询问了刘安泰,确认当晚‘大圣’来访的时候,身上并没有机油的味道。 这说明当时‘大圣’的双手是洗干净的。 而根据刘安泰所讲,‘大圣’的烟盒里只有这一支烟了。 章家驹眯着眼睛,他的脑海中已经可以构建出这样一幅场景。 一个认真工作却收入微薄、生活拮据的工人。 烟盒里只有那一支烟了,他舍不得抽,小心地拿出来闻了闻,手指尖的机油不小心沾染到了烟卷之上,而后又没舍得抽这最廉价的彩凤烟卷,将烟卷又放回到烟盒里了。 想到这里,章家驹心中一动,他两根手指夹住了烟卷,夕阳西下,阳光透过窗玻璃,投射到他的身上,他盯着手指尖的烟卷,若有所思。 ------------ 第013章 枪油(求追读,求票) 曹安民进来的时候,看到组长还在盯着那支烟卷看,似是着了魔一般。 他咽了口唾沫,突然有一种要把那一根劣质香烟抽掉的馋劲。 “查到什么了?”章家驹的目光没有离开烟卷,头也没抬的问道。 “按照组长你划定的距离范围,属下查到了金陵轴承厂和首都第三汽修厂,这两家都是半个月轮休一次。”曹安民说道。 章家驹没说话。 曹安民便继续说道,“不过,因为战备的原因,最近工作任务大,这两家的工人根本不可能轮休。” “嗯?”章家驹抬起头,“是完全不给轮休,还是说很难被批准轮休?” “这不是一个意思吗?”曹安民傻眼了。 “蠢货。”章家驹骂道,“完全不给轮休,是任何人都不例外,很难批准,是原则上不能轮休,但是总有特殊情况,或者是能够有办法轮休。” “送礼?这什么世道啊,上班轮休还要送礼?”曹安民摇摇头,“再说了,那‘大圣’也不像是有钱……” “闭嘴吧你,愚不可及。”章家驹骂道,“谁说送礼轮休了?去查,看看这两天是不是有人请工友顶班,重点是有人以生病为由,请了工友顶班。” 这个顶班,不是说本来休息的工友来上工顶班,而是工友以更繁重的劳作来分担缺勤者的工作量,在本就繁重的工作强度下,顶班者会非常疲倦。 所以,除了关系非常非常好的工友,一般极少会有人愿意帮人顶班。 “我知道了。”曹安民眼睛瞪大,“组长你怀疑那‘大圣’是故意让自己得了伤风,再央求关系好的工友帮忙顶班的。” “总算没有蠢到家。”章家驹看了曹安民一眼,说道,“知道了还不去查。” “明白了。”曹安民兴冲冲地就要离开。 “回来。”章家驹叫住了曹安民。 “你来看一下,对着太阳看。”章家驹拿起烟卷,放在窗口,迎着夕阳的光亮给曹安民看,“你看看是不是有一层油膜,很淡,被机油给掩盖了,所以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是有嗳。”曹安民仔细看,果然发现了,高兴说道,“组长还是你厉害。” 章家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弧度,“你闻闻,是什么味道。” 曹安民的嗅觉很灵敏,他常常说自己这个下属是属狗鼻子的。 “好像是,是枪油的味道,好像是。” “确定?” “组长你这么一说,我哪里还敢确定。”曹安民苦着脸说道,说‘确定’,一旦弄错了是要承担责任的。 “滚吧。”章家驹嫌弃地看了曹安民一眼,摆了摆手。 “是。”曹安民走了两步,却是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章家驹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章家驹没好气说道。 “组长,根据刘安泰所说,‘大圣’当晚是带了枪的,他有枪,有枪就可能有枪油,这没毛病啊。”曹安民说道。 “滚!”章家驹骂道,“你懂个屁!” 曹安民逃一般的离开了。 章家驹皱起眉头,严格来说,曹安民这番话确有道理,但是,章家驹总觉得这是一个线索,还要好好琢磨琢磨。 当然,如果曹安民带人能够尽快在工厂锁定‘大圣’,‘枪油’这个线索也就无关紧要了。 …… “有意思。”蒋光汉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是说,党务调查处的瘪三被那代承远揍了。” “对,都揍晕过去了,看着凄惨。”赵鼎口中说着凄惨,脸上则是绽放出笑容。 “手下被揍了,袁济川就没什么动静?”蒋光汉问道。 “没动静。”赵鼎摇摇头。 他对蒋光汉说道,“按照组长的吩咐,我派人盯着代承远了,党务调查处那边也安排人盯着了。” “兄弟单位,你安排人盯着做什么?”蒋光汉瞪了赵鼎一眼,“下次这种影响团结的话不要讲。” “属下明白,是属下孟浪了。”赵鼎赶紧承认错误。 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手下进来报告。 “赵头,组长。”手下说道,“代家有人下午的时候坐船出门了。” 蒋光汉先是别有深意的看了赵鼎一眼,才问道,“晓得人去了哪里么?” 手下摇摇头。 “你觉得呢?”蒋光汉看向赵鼎。 “我觉得,八成是去镇江告状、搬救兵去了。”赵鼎思忖说道,“发生了直接冲突,这就必须找那位代委员才能处置了,那位不出面,代家可承受不起袁济川的报复。” “还得是你啊。”蒋光汉满意的点点头,“这些手下里,就你脑瓜筋最灵光,最让我舒心。” …… “还是跟你们这帮家伙一起舒心啊。”方既白抿了一口酒,啧了一声,发出舒爽的叹息声。 “四叔,你在南京见过日本人没,日本人长什么样?” “什么样?还不是两个肩膀一个脑袋,不过,要说这小日本啊,个子比我们矮,就是看着比我们大多数人要壮一些。”方既白说道,“还有就是,小日本不是人,记住了,那是畜生,见到了就往死里揍就是了。” “四哥,西洋鬼子是不是都是黄头发大鼻子。”有人嘿笑着问道,“还有就是……” 他在胸前比划了两下,“那么大……” “因为饮食习惯和人种的原因,西洋人的个子确实是要更壮实一些。”方既白说道,“至于你说的那个,也确实是比较雄伟。” “我不喜欢大鼻子。”有人嚷嚷道,“大鼻子亲嘴亲不到。” 一帮人嘻嘻哈哈,争吵起来。 方既白眯着眼睛,听着这些闲言碎语,打打闹闹,他的心也是那么的安逸舒坦。 “四爷爷。”一个半大小子凑上前。 “喜娃啊。”方既白摸了摸喜娃的脑袋,抓了一小把花生放进喜娃的手里,“你爹的病好了没?” “服了四爷爷你上回带回来的药,好多了。”喜娃高兴说道,“爹说四爷爷是全家的救命恩人。” “那是我侄子积德行善,命不该绝。”方既白笑道。 喜娃下意识点头,只顾着剥着花生吃,忽然他问了句,“四爷爷,吃东西是不是也叫‘米西米西’?” ------------ 第014章 日本奸细? 施家铺。 马蹄铁在青石板的道路上敲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蒋光汉已经准备休息,听得马蹄声的他,猛然起身。 刚要到院门外迎接,院门已经开了,就看到站长张民权手持马鞭,阔步走进来。 他看了一眼赵鼎,这门应该是赵鼎开的。 “站长。” “唔。”张民权点点头,“你随我进来,其他人守在外面。” “是。” 进了屋,张民权将马鞭丢在桌子上,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拿起桌子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痛快。 “站长,可是出了什么事?”蒋光汉问道。 “徐府巷密电。”张民权站起来,沉声道。 蒋光汉刷的一下子,立正站好。 “经查,有日人奸细疑似潜藏丹阳地区,着丹阳站即刻查勘,悉盼捕获日奸,当亲为尔等请功,徐府巷,以炎,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八日。”张民权念完电文,叠好,收进了衣兜里,他自己坐下,也压了压手示意蒋光汉坐下来。 “这是以炎股长亲自发来的密电。”他看了蒋光汉一眼,说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戴老板也在关注此案?”蒋光汉思索着,身体前倾,小心翼翼问道。 “是了。”张民权点了点头,“所以,此案我们必须竭尽全力办好。” 他微笑着对蒋光汉说道,“这事要是办好了,我亲自为你请功,届时得了戴老板的赏识,你小子前途远大啊。” 蒋光汉自动过滤了站长封官许愿的话,他坐直了身体,等了约莫半分钟,没听得张民权继续说话,不禁问道,“站长,没了?没有关于这日人奸细的其他线索了?” “没了。”张民权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站长。”蒋光汉微微皱眉,说道,“电报中只说有日人奸细疑似潜伏丹阳。” 他敬了一支烟卷给站长,起身划了一根洋火帮张民权点燃,低声道,“日本人狼子野心,早几十年就图谋我神州大地,他们到处安插间谍、奸细,要说这丹阳没有日本奸细,那反而才奇怪呢。” “有话就说,别藏着掖着。”张民权瞪了蒋光汉一眼。 “站长。”蒋光汉看着张民权,“你这大晚上的来吕城,莫不是怀疑这日本奸细在属下这一亩三分地?” “抓日本奸细,此乃我等革命军人分内之事,只是,这毫无头绪,上哪去抓啊。”他苦着脸说道。 这没头没尾的,这事啊,难办。 …… 方既白将喜娃叫到了一旁僻静处,他点燃了一支烟卷,猛抽了两口,让自己清醒一些。 今晚陪着大姐夫和二姐夫吃酒,两个姐夫没少灌他这个小舅子酒水。 “喜娃。”他问喜娃,“你仔细想想,把你听到看到的,都再给四爷爷说一遍。” 喜娃是聪明孩子,他没有立刻回答四爷爷的问题,他手中捏着花生壳,仔细想了想后才开始回答。 “小酒馆,是河北四街里的隋大哥家的么?”他问道。 “嗯。” “那两个人你后来还见过没有?”方既白又问道。 喜娃摇摇头。 “两个都没有?” 喜娃点点头。 “另外那个人是前三里铺的冯家老三?”方既白弹了弹烟灰,手指按压了太阳穴,继续问道。 “是冯老三。” “这两天在镇子里见过冯老三没有?”方既白问道。 “见过。”喜娃点点头,“今天早上还见了,冯老三从小有庄右寡妇家出来。” “行,这件事我知道了。”方既白从兜里摸出一枚水果糖给喜娃,“记住四爷爷的话,这事不要再和任何人说。” “记住了。”喜娃用力点头,“爹说了,四爷爷是全家的恩人,四爷爷说什么都要听。” “乖!”方既白笑了,揉了揉喜娃的头发,“去玩吧。” …… 喜娃说的小酒馆,位置在河北四街里斜角弄,名字就叫‘小酒馆’。 三十多年前,这小酒馆就有了,老东家隋俊义早年便参加了吕城的革命活动,当年隋先生和儿子隋承宗同日加入国党,在丹阳也是一段佳话。 民国二十五年的时候隋俊义担任国民党丹阳县监察委员。 翌年国红合作破裂,当时丹阳国党右派头目要隋先生交代吕城国民党左派的具体情况,他因同情国民党左派而不肯交代,被省党部认为是左派人物而撤销监察委员职务。 此后,隋老爷子就回到了吕城,继续经营这家开了三十多年的小酒馆。 方既白叹了口气,隋大哥前日在淞沪战场殉国,他本来打算回来就去隋家拜祭的,回到镇上才得知,国府将在后日于丹阳为隋承宗将军设灵堂,以供社会各界拜祭,隋先生和隋太太都去了丹阳。 将烟蒂丢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方既白找了棵树,背靠着坐下。 他在琢磨喜娃说的那件事。 五天前,喜娃从小酒馆门口过,前三里铺冯家老三冯汉良招手叫住了喜娃,他舍了钱让喜娃跑腿帮他去买了两碗大麦粥。 喜娃买回大麦粥送到饭桌,冯家老三点头哈腰的请那两个客人喝粥,还说了句‘请米西’。 喜娃就记住这句话了。 按照喜娃所说,当时冯汉良说了这话后,其中一个客人还瞪了冯汉良一眼。 自那以后,那两个客人便没有再在镇子上出现过,最起码喜娃没有见过。 冯家老三还在镇子上,并且这厮还活的很舒坦。 右寡妇不姓右,盖因为小有庄有两个寡妇,一个在住在右街头,一个在左街头,便有了右寡妇和左寡妇。 左寡妇略有薄田,丈夫又是为族里抽生死签走的,虽是孤儿寡母,有族里照顾着,却也生活无忧,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门心思教子成才。 右寡妇无子,丈夫死了后,被夫家人犹如那豺狼虎豹一般吃了绝户,十几亩水田被瓜分的干干净净,走投无路下便做了那半掩门的生意,只认钱的右寡妇在这吕城镇上也是颇有艳名。 冯汉良能让这右寡妇留夜,说明花费颇丰。 这冯家老三是镇上出了名的破落户,吃喝嫖赌,败光了分家所得的家产,突然手头阔绰起来了,其中必有蹊跷。 米西米西…… 日本人? 这是方既白的第一反应。 莫不是这冯家老三勾搭上了日本人,这家伙在为日本人做事?他现在手头阔绰也是源自日本人给的赏钱? 冯老三这样的吃喝嫖赌、人嫌狗憎的泼皮破落户,素来是日本人要发展奸细探目的重点目标,无他,只要舍得钱财,再许以前程,这些三光码子为了钱连爹娘老子都能卖,当汉奸更是眼皮都不会眨。 “爹,娘,我出去散散酒气。”方既白来到院子口,与正在忙碌的爹娘打了声招呼。 ------------ 第015章 警察局(求追读) 此刻,在天元大陆皇朝行宫之中。刘寿光见过那老者,孟长空此时盯视着刘寿光,并不言语。刘寿光暗暗称赞老者修为高深,“老前辈圣皇修为,可愿留下来帮助在下的呢?”孟长空不言语。 好一阵子,当他的体力终于恢复了几分,再次抬起头时,就看到那金甲战龙忽然在半途停了下来。四面乱转的眼珠,显示着它的惊异和痛苦。 陈宇没有隐瞒,被反绑着的双手无法动弹,他嘴上一撅,指出了一个方位。 同时,这件事情还能推动江南百姓对于契约精神的重视,这个时代虽然有着各种各样的牙契,可是真正能将这些牙契认真执行的,却是少数人。 要说历经数代、甚至数十代人的修正,可君临一家三代以内并无习武之人!总不成,数代人甚至数十代人的努力结果,最后隔了三代才有了君临这个子孙修习吧? 能够将森罗山脉摸清楚的,也就只有森罗殿了,所以森罗殿敢以这拥有地狱之称的森罗山脉为据点。 “陛下请移驾,找个空旷地方休息!”内廷侍卫将皇太极从睡梦中拉回到现实,匆匆将一身戎装披盖在皇太极身上,就裹挟着他朝着一处空旷校场行去。 但是此刻,在一道碧绿的火焰冲天而起,在火焰四周的4个药鼎同时倒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响声之后。 片刻之后,那种感觉再度传来,只不过这次依旧是一闪而逝,让那老八有些疑惑。 野狼扑了个空,没有扑到我的身上,它没有给我喘息之机,再一次迅速的扑了上来。 “你受伤的事我没告诉老汤,我怕他着急,就不回去了。有空你给他打打电话,他一人在家挺孤单的。”米兰说。 刺骨的冷风吹到脸上好似刀刮一样的疼,他的靴子也已经完全被雪水浸湿,斗篷也早已不知丢到了何处。 这段桥梁并没有像拱桥一样以中间突起的结构来承重,而是更像一段路面平整地延伸过去。从侧面看来,下方却是两角用一种黝黑的材料制成的圆柱形物体支撑着桥身。 “是的轩哥,那天晚上你确实想杀达拉来着…”谭香抿了抿红唇,轻声应道。 一连几日,她都在等待着曲宗荣的到来和单琴儿的苏醒,有时就连半夜都会跑到门口看上几眼。 “只要你开心,我才会真正的开心。这种担心我愿意承受!”老汤郑重的说。 只要自身变得强大,就算不建立势力,凭一人……就可以横扫地下世界。 说曹操曹操到,正当两人在聊时,就见林鹏和傅强拿着课本从走廊的一侧走了过来。 说到最后,唐嫣脸颊不由泛起一抹诱人浅红,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 因已经接近夏季,御花园中许多花都已经开了或是含苞待放,仓九瑶入宫后便一直静养,从前也不曾来过这里。 他说:谁离开谁都可以活下去,但你要清楚,谁要拥有了谁才会更幸福。 他从宫喜鹊手上接过她出的房子价钱,然后抱拳,四面拱揖,深鞠一躬:我是光身来,空手去,讨好得利,就此一拜为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岚睁开眼睛,惊慌地看着眼前的人,可是却不能张嘴呼喊,十分害怕。 接着飞身而下,一脚踢飞阿威,伸手向抓林九的时候,被林九闪身避开。 “行了,你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李瑶毫不客气地说道,韩家辉她也认识,都是一个圈子的,他是什么德性,谁不知道呢? 然后,他灿若星辰的眸中闪过一抹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和笑意。 而且这还是因为在重庆里面,国民政府有太多原因顾及,没有动用炮火等重火力的情况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江帆不懂,但人各有志,虽然火鸡的行为,只是在感动自己,但人家乐在其中,江帆也不好干涉。 肖琳说:我和你们,没有多少共同点,南辕北辙,话说不到一起。 “是吗?”高君眯起了眼睛,好像在笑,但让人看着有些瘆得慌。 “放心吧,少主一定没问题的。”事到如今,他们只好选择相信。 “还是到前面看看吧,反正这人已经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了,再探究他的死因也没有多大的意义。”叶梦决定向前走,看看前面是否安全,渡过今晚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是怎么了?原来这伙人为首的就是那仇大拿的儿子活阎王仇光华,他要教训一下香老板,虽然香老板是他的亲姑父,可是既然欺负了他的姑妈,那就对不起了,也得好好收拾一顿才行的。 提到魂先生,杨业的眼神有些黯然,魂先生的实力他也是看在眼里,邀请魂先生成为天行宗的执法长老,却被婉拒了。 说完,他将那支含有纯氧的香烟塞进她手中,又拿出一贴膏药似得东西,直接掀开吴晓怡的衣服,贴在她光滑紧致后腰上,顿时一股热量传来,甚至还有些烫。 鬼道尊看到这里就已经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于是也不敢托大,放低了姿态,好好的商量。 这说明她选对了本体,在被勒得近乎窒息,又惊又怕的的情况下,她已经无法正常的控制分身了。 ------------ 第016章 四表舅 “好了,舞儿,我知道了,我爱你,所以我也爱你的国家,也爱你的国民,你就放心吧,你的身体不好,你就好好的休息,一切都交给我,好吗”仇天的态度变得温柔,语气也轻柔了许多。 气,真的很气人!可是斯凤已经累得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她甚至觉得连稍稍用力呼吸一下都能要了她的命。 徐川虽然特意用灵光掩饰了身形面容,但是冲入天劫中的画面还是会被其他人看见,此时的天劫周围,已经有不少强大的修仙者赶来,他们潜藏在周围,等待着天劫散去的时候,抢夺那引来天劫的宝物。 他和广西最大权势集团的决战开始了,而这一战最最核心的人物,也是杜变的关键落子,便是学政吴三石。 燕燕她大爷愣一下,现出不满,却终究要顾住大面儿,忍住没说。 东夏狄阿鸟虽是威名赫赫,拓跋巍巍比之丝毫不差,如果陈国再添兵力攻打灵武,尤其是拓跋巍巍亲率嫡系赶到,给鄢怀晖信心绝非没有道理。 看着这陌生的环境,以及这房间里,每一样物事无一不是精雕细琢之能事,蓝欣觉得这家主人对自己应该没有恶意。给的是贵宾级别的待遇。 这些能量钻入地心,有通过特殊的磁场,散布到天地之中,非常之稀薄。 清晨在鸟儿叽叽喳喳的鸣叫中准时来到,冉冉上升的红日把精灵之森涂抹上一层金色的油彩,花草叶片上的露水轻轻滴落,清新的空气昭示着全新的一天。 王守任笑着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然明白。不过,就在一秒钟之后,斯凤便从他的眉心之处看到了丝丝忧虑来着。 紧接着,太子妃无法接受事实,一口气没上来,跟着一起去了,母子二人,纷纷归西。 城里的商业似乎十分繁华,人来人往的,而且来往的人以都是以武者居多,或许是因为武者太多的缘故,有一些人甚至因为一言不和,就在街头大打出手起来。 那一声,清脆无比,又是在夜深人静,像是整间别墅里只剩下那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倒是想查查号码是谁的,但是这明显是一个临时号码,给她发来照片之后就直接销户了。 那座山就是之前苏止揪着我的衣领趾高气扬的说着什么看着近走着远的那一座。 卓凌端着热气腾腾的粥出来,看到楠西穿着高跟鞋“蹬蹬蹬”地在客厅里走着试着,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不是我送你的。”他淡淡地说了句。 任谁都能感受得到少年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全身都写着“我很不爽”四个大字。 “既然你一定要比,我也没有办法。”慕云澄单臂一甩,柔和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度,金光散去,一柄长剑已然握在慕云澄手上。 他从床上坐起来,看到少年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皱了皱眉头下了床。 真不知道他这莽撞的脾性什么时候能改,亦不知这种想做就做,说走就走的性格是好是坏。 别人都不说,光马铁那家伙估计就能让自己受不了,所以为了不招人显眼,自己还是低调点比较好。 恭黎夜伸手过去,欧阳若冰以为他会像她伸手过去那样触电般收回来。 苏莳心里虽然清楚,这不过是个梦。但看着这样的场景,她心里也不好受。 “怎么回事?”前面一台,驾驶座的男人摇下车窗,冷硬地看着外面的人。 他们连忙给陆璟年和唐洛心打电话,但两人的手机怎么也打不通。 看到身边的那时男子竟然敢阻拦,秦枫心中就觉得这件事情越来越可疑了。 唐洛心听到男子的话,脸上露出一抹笑意,她知道旁边的男子是为了让她开心,才来看夜景。 陈赫看着身边跟他一样,都是吃过自己宠物心脏的几个同伴,沉声说道。 夏语婷赞同的点点头,心说这个长的跟老鼠一样的家伙想的还是很到位的。 虽然黑陶神的行为很像是在虚张声势,跟流氓无赖类似,老朱却不敢掉以轻心。已经得道的修士,即使是一时激愤说出的话,也会形成因果。其后果不着落在朱天蓬等人身上,就得黑陶神自己承担,因此留下心障。 接着,也有几个抱着侥幸心理的游侠赌朱天蓬赢,不过,押得最多的才八枚红晶。 严格来说,这不是分身术,却比分身术更可怕,项昊当真对之无比好奇,很想学会。 “蔡通!”跟随曹彭的另外两名校尉看到好兄弟被杀,悲惨大叫,双双提起兵器杀向张奇。 萧峰闻言一愣忙,拿起电话,见真的是秦可欣打过来,心中自然充满了疑惑,然后忙接通了电话。 这突然间的异变,不禁让佳人措手不及,而这时,落下的人也四处张望着,同时嘴里还嘀咕着什么话语,下一刻,两人目光在半中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