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庞加莱回归事件 赵鑫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在哪”,也不是“我是谁”。 而是——“卧槽!这海水咸得能腌咸鱼了!” 他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2025年深圳湾的公寓里。 对着维多利亚港的夜景,跟朋友吹牛逼:“香港文化?早凉透啦!” 下一秒,他就泡在了又咸又腥的海水里。 一双军绿色解放鞋灌满了泥沙,沉得像是绑了两块砖头。 “等等……这身衣服?” 赵鑫低头,看见一身洗得发白的65式军装,袖口磨得跟狗啃似的。 他二十岁时,在古董市场淘过一套同款。 可那时候是穿着拍照装文艺,不是真穿啊! 更离谱的是,裤裆里硬邦邦的硌得慌。 他伸手一摸—— 好家伙,一块拳头大的玩意儿。 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正贴着他的大腿根儿。 记忆这时候,才像老式录像带卡顿播放一样,一帧一帧往他脑子里塞: 1975年,广东惠阳,知青。 逃港,翡翠是祖传的,缝在内裤暗袋里…… 赵鑫吐出嘴里的海水,脸皱成了苦瓜: “所以别人重生带系统带空间,我带块翡翠还得藏裤裆?这什么人间疾苦!”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狗刨式往岸边游。 天蒙蒙亮,远处有零星灯光,勾勒出一片低矮杂乱的天际线。 ——没有中银大厦那柄剑,没有国金中心那根针。 只有密密麻麻的招牌,像打了补丁的衣服。 油麻地避风塘。 赵鑫爬上岸时,活像条被冲上岸的咸鱼,趴在码头木板上直喘气。 旁边一个穿着汗衫收渔网的老伯,瞥了他一眼。 见怪不怪:“北佬啊?快走啦,差佬要来巡了。” “阿伯,今年……系乜年份啊?” 赵鑫用他那塑料粤语问道。 “一九七五啦!” 老伯头都不抬,“仲唔快啲?” 赵鑫爬起来,湿透的军装贴在身上。 每走一步都“吧唧吧唧”响,活像个人形拖把。 他钻进一条窄巷,晨光渐渐照亮街头。 然后他愣住了。 第一个冲击。 ——颜色。 2025年的香港是性冷淡风: 银灰的玻璃幕墙,黑白灰的西装精英,冷色调的豪车。 而眼前的1975年香港,简直是调色盘打翻了: KENT香烟的广告牌,白得刺眼。 “健牌”两个大字,嚣张地挂在二楼外墙; 茶餐厅的绿白格子瓷砖,被油烟熏成了屎黄色; 叮叮车涂着墨绿配暗红,驶过时“当啷当啷”响。 车身上“梁苏记遮厂”的广告斑驳得,像是被岁月啃过。 第二个冲击。 ——气味。 海水腥味还没散,又混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 茶餐厅飘来的奶茶甜腻味,街角公厕的氨水味,货车驶过的柴油味,还有不知哪来的烧腊焦香。 这些味道,被早晨的湿气一搅和,浓烈得让赵鑫的肚子开始打鼓。 他站在弥敦道和佐敦道交界,像个误入片场的临时演员。 行人匆匆,没人多看他一眼。 ——在这座城市,奇怪的人和事多了去了,一个浑身湿透穿军装的年轻人? 小场面。 “真……真重生了?”赵鑫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 他摸了摸裤裆,确认翡翠还在。 这玩意儿在前世是传家宝,据说祖上是清朝玉匠,留了块老坑玻璃种。 家族藏了好几代都没卖,结果现在成了他的“启动资金”。 ——还是藏在裤裆里的那种。 “得先搞钱,搞身份,搞住的地方……” 赵鑫嘀咕着,忽然眼睛一亮,“等等,1975年港股!” 他记得,1975年香港股市,刚从1973年股灾里爬出来。 恒生指数年底就要开始坐火箭,一路飙升到1981年能涨八倍! “但前提是我得先有身份证,有本钱……” 他叹气,“裤裆里这块石头能换多少?”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上海街。 这条街更接地气:骑楼下堆着菜筐,肉铺挂着光溜溜的猪。 鱼贩在砧板上,“砰砰”剁鱼头。 几个穿花衬衫的青年,蹲在路边抽烟,看见他的军装,吹了声口哨: “大陆仔,游水过来啊?” 赵鑫没理,加快脚步。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这种时候越怂越容易被盯上。 路过油麻地戏院,门口贴着海报: 李翰祥导演的《声色犬马》,女主角胡锦穿着高开叉旗袍,笑得风情万种。 赵鑫多看了一眼。 这时,一阵旋律飘进耳朵: “铁塔凌云,望不见欢欣人面……” 赵鑫猛地站住,像根柱子似的戳在街心。 许冠杰的《铁塔凌云》! 1974年发行,号称“粤语流行曲的开山之作”! 前世他可是港乐迷,这首歌听了不下百遍。 可现在,他亲耳在1975年的街头听见了! 歌词在耳边飘,赵鑫忽然有种荒诞感。 ——自己刚游过深圳河,裤裆里藏着翡翠,站在陌生的街头,听着这首关于漂泊的歌。 “这算不算……庞加莱回归?” 他自言自语。 他前世读过这个定理:一个孤立系统经过足够长时间,总会回到某个近似初始状态。 而且最要命的是,你的重生不会错开命运线。 “通俗点说,就是你选定了自己的命,物理学就会让你按照这条路再活一遍,前提是时间不变。” 赵鑫挠头,“那我这算什么?香港文化的‘初始状态’?” 1975年,粤语歌刚起步,港片还没称霸亚洲,香港人还在纠结“我是谁”…… “喂!睇路啊!” 一辆货车擦身而过,司机探出头骂。 赵鑫吓得跳回人行道,心脏砰砰直跳。 他定了定神,开始盘点现状: 第一,重生了,时间1975,地点香港。 第二,带了未来五十年的记忆,清楚得像是刚复习过。 第三,身体好像变好了——游了那么久居然没累趴。 第四,有块翡翠,价值未知。 第五,穿着军装,像个行走的靶子。 “先换衣服,再处理翡翠,再办身份证……” 赵鑫制定计划,“但在这之前——” 他的肚子发出雷鸣般的“咕噜”声。 循着香味,他找到一家叫“祥发”的茶餐厅。 门口蒸汽弥漫,伙计正搬出一笼笼点心。 赵鑫犹豫了三秒,饥饿战胜了尊严。 他走进去,用塑料粤语说:“唔该,一碗白粥。” 伙计打量他的军装,皱眉:“北佬?有冇钱先?” 赵鑫掏遍全身,只摸出一张湿透的粮票。 上面印着“全国通用粮票半市斤”。 伙计笑了,不是恶意,更像是见多了。 “阿生,呢度系香港,唔使呢啲。” 他摆摆手,“坐低啦,请你食碗粥。” 白粥端上来,米粒煮得开花,撒了姜丝葱花。 赵鑫喝了一口,温热从喉咙滑到胃里。 他差点哭出来。 ——不是感动,是这粥太好喝了!前世在深圳吃过的所有港式茶餐厅。 没一碗比得上这个! “慢慢食。” 伙计又放下一小碟油条,“你啱啱游过来?” 赵鑫狂点头,狼吞虎咽。 “着住套军装满街走,好易被差佬拉哦。” 伙计压低声音,“后面巷有间二手衫铺,老细系潮州人,好商量嘅。” 吃完粥,赵鑫郑重道谢。 伙计摆摆手:“我阿爷当年都系游水过来嘅。快啲去换衫啦。” 二手衫铺藏在后巷,门口挂着一块木板。 上面写着“九成新衫平卖”,那个“平”字还写错了。 老板是个精瘦中年人,正蹲在门口吃肠粉。 “老板,我想买套衫。” 赵鑫说。 老板上下打量他:“军装唔好咩?几威风。” “太显眼了,像个移动的‘抓我’标志。” “入嚟啦。” 店铺小得转身都难,挂满了衣服。 赵鑫挑了件白色汗衫和一条卡其裤,总共五块钱。 ——他当然没有,只好掏出翡翠。 “老板,呢个……值唔值钱?” 老板接过翡翠,眯眼看了一会儿。 表情变了:“你等等。” 他转身拿出放大镜和手电筒,对着翡翠照了半天。 “老坑玻璃种……你点得来嘅?” “祖传的。” 赵鑫老实说。 老板盯着他,忽然笑了:“后生仔,你知唔知呢旧石值几多钱?” 赵鑫摇头。 “够你买十间我咁嘅铺。” 老板把翡翠还给他,眼神复杂,“我唔敢收,亦冇咁多现金。你去周大福啦,或者……搵郑裕彤。” “郑裕彤?” “鲨胆彤啊,周大福嘅老板。佢钟意收好石,出价亦公道。” 老板顿了顿,“不过我劝你换咗衫先,唔好咁张扬。” 赵鑫用翡翠做抵押,赊了一套衣服。 老板还额外给了他二十块钱:“到时还我五十,利息算你好平啦。” 换上汗衫卡其裤,赵鑫把军装卷起来塞进塑料袋。 站在店铺的破镜子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 二十岁,短发,皮肤黝黑,但眼睛亮得像是装了LED灯。 ——那是2025年的灵魂在发光。 “庞加莱回归……” 他又念叨这个词,忽然笑了,“如果宇宙真会无限回归,那我这算不算卡bug了?” 这一次,他不想只盯着赚钱。 ——太low了! 他要让回归的轨迹歪一歪! 走出巷子,阳光正好洒满街道。 叮叮车驶过,二层乘客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街角报摊摆着《明报》、《星岛日报》,头条写着“石油危机缓解,股市回升”。 赵鑫深吸一口气,混合着尾气和奶茶味的空气涌入肺里。 他有了计划: 先去周大福,用翡翠换第一桶金。 然后找地方住,办身份证。 接着投资股市。 ——当然不只是为了赚钱。 他要进文化行业,拍电影,做音乐,搞出版! 前世他研究香港文化二十年,看着它从辉煌到凋零。 写过无数篇“如何振兴”的论文,最后只能对着维港夜景吹牛逼。 现在,命运给了他一张,回到1975年的船票。 ——虽然是游泳来的。 “许冠杰先生,” 赵鑫望向街头,收音机还在播《铁塔凌云》。 “你唱‘自由神像,在远方迷雾’,但我想,香港的答案不在远方。” 他摸了摸裤袋里的翡翠,硬硬的,温温的。 “就在这里。” 远处,油麻地避风塘,最后一艘载着逃港者的舢板正在靠岸。 船上的人们衣衫褴褛,眼神迷茫又期待。 赵鑫转身,朝着弥敦道走去。 他不知道会不会成功,不知道翡翠能换多少钱,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一件事:1975年的香港,粤语歌刚起步,许冠杰还在唱漂泊。 而他要让这座城,唱出不一样的声音。 ——最起码,不能比裤裆藏翡翠更离谱吧? “第一站,周大福。”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斑驳的骑楼柱子上。 影子随着他的步伐晃动,时而与路人的影子重叠,时而独自向前。 像极了这座城市未来的轨迹。 ——在混乱中找秩序,在混杂中长出自己的模样。 而赵鑫的故事,才刚刚写下第一个字。 顺便,他得先解决一个迫切问题: 这裤裆里的翡翠,走路实在硌得慌啊! ------------ 第2章 与差佬斗嘴 赵鑫捏着那二十块港币,从二手衣铺走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热辣辣地照在九龙逼仄的街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熟食摊的油腻和隐约的咸湿海风。 ——这就是1975年香港的夏天,热烈而粗粝,像一锅煮过头的艇仔粥。 他先花了两块钱,在街边找了个剃头摊。 老师傅的推子嗡嗡作响,手法粗犷得仿佛在给绵羊脱毛。 碎头发簌簌掉进脖领里,刺痒得要命。 赵鑫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那推子,随时可能连头皮一起推走。 “忍着点,小伙子,” 老师傅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这推子跟我十几年了,有感情。去年它卡住的时候,我还给它上了点菜油。” 赵鑫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菜油? 那是炒菜用的吧? 大约一刻钟后,推子声终于停了。 老师傅用一把秃了毛的刷子,扫了扫他颈后的碎发。 又递过来一面,边缘剥落的水银镜。 赵鑫接过来一看。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逃兵了。 虽然头发短得像个刚刑满释放的,但好歹整齐。 就是有点像电影里的少年犯。 “小伙子,第一次来香港?” 老师傅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是的。” “记住三件事。” 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件就按下一根,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武林秘籍。 “第一,走路靠右;第二,见到警察要叫阿Sir;第三——”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赵鑫能闻到他嘴里的腥臭味。 “千万别信那些‘日赚千元’的小广告。上周有个傻小子去了,现在还在码头扛包,工钱没拿到,倒贴了三顿盒饭。” 赵鑫郑重地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老师傅。 ——多给了一块当小费。 主要是感谢对方,没把他头发剃成地中海。 揣着剩下的十五块,他朝九龙警署走去。 二十岁的身体确实轻快,他原地蹦了两下。 感觉自己能跳起来,摸到路边的招牌。 这感觉陌生又新奇。 ——前世他四十岁时,弯腰系鞋带都得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 1975年的九龙警署,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警”字还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敬署”。 几个穿短袖制服的警察,靠在门边抽烟。 烟雾在烈日下,懒洋洋地升腾。 他们看见赵鑫走过来,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 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估量着这“北仔”能榨出几两油。 “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他,语气不耐烦得像刚被女朋友甩了。 “阿Sir,我想办身份证。” 赵鑫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道,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纯良少年。 ——虽然他现在这发型,说自己是良民估计没人信。 警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又是游水过来的?进去吧,找陈叔——” 他朝里面努努嘴,压低声音,“今天他痔疮犯了,你自求多福。” 赵鑫一愣。 这种情报,也是可以随便透露的吗? 警署里面,比庙街夜市还吵。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转着。 扇叶积了厚厚一层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股霉味。 长椅上坐着各色人等: 抱孩子的妇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婴儿,衣服破旧的老伯蜷在角落打盹。 几个眼神飘忽的青年,坐在另一端,互相递着眼色。 ——那眼神赵鑫熟,前世他在公交车上见过,是扒手在找目标。 墙上贴着通缉令,照片都是黑白的,最高的赏金才五百块。 赵鑫瞥了一眼,心里盘算: 五百块在香港能干嘛? 买套好点的西装都不够。 这赏金定得也太没诚意了,难怪抓不到人。 办事窗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移动速度堪比蜗牛赛跑。 轮到赵鑫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 制服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汗渍在腋下晕开深色的圈,形状像幅抽象画。 他正端着个搪瓷杯喝茶,杯子上“香港皇家警察”几个红字。 都快褪没了,只剩“香皇察”三个字,顽强地坚守阵地。 “姓名。”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眼睛都没抬。 “赵鑫。” “几岁?” “二十。” “哪里来的?” “广东惠阳。” 老警察。 ——赵鑫瞥见他胸牌上写着“陈”。 ——这才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停。 又扫了扫他那少年犯发型:“游水还是走路过来的?” “游水。” 赵鑫老实回答。 陈警察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张表格。 “啪”地拍在柜台上,动作大得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跳。 表格抬头,是“香港身份证申请登记表”。 字印得密密麻麻,跟蚂蚁窝似的,赵鑫怀疑要是近视眼根本看不清。 “填表。识不识字啊,小子?”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拖长了音调,像是怀疑赵鑫,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识。” 赵鑫拿起旁边的钢笔。 ——塑料的,笔杆都裂了,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像个木乃伊。 他吸了口气,开始填。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 写到出生日期时他顿了顿。 ——1955年3月18日。 跟他前世生日一样。 这算哪门子巧合? 重生过来后,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事儿。 前世他是个大学讲师,专门研究香港社会文化史。 熬夜赶论文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大鹏湾的海水里扑腾了。 海水咸涩,灌进口鼻的滋味,他现在还记得。 ——比食堂的汤还咸。 写到“抵港方式”时,他犹豫了一下。 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循合法途径”。 “合法途径?” 陈警察一把拿过表格,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年轻人,游水过来叫合法?你当香港法律是游乐场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转头对旁边同事喊,“阿强,过来看看,这有个讲游水合法的!”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一个老伯小声嘀咕:“陈叔又刁难后生仔了,上次有个姑娘被他问哭了。” 赵鑫挺了挺腰。 ——二十岁的身体,做这动作还挺自然,腰杆笔直。 他用尽量平静但足够清楚的语气说: “阿Sir,根据香港现行法律,1974年11月实施的‘抵垒政策’规定,内地居民如果能成功进入市区并联系上亲友,可以登记领取身份证。我现在人在九龙市区,符合政策要求。”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警察的茶杯,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填表的妇人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连远处正在训斥小偷的警察,都转过头来。 ——那警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肩章是最低级的,但眼睛挺亮。 此刻正饶有兴趣地往这边瞧,嘴角还带着笑。 “你说什么话?” 陈警察眯起眼,身体前倾。 隔着柜台,赵鑫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汗味,还有一股。 ……痔疮膏的味道? 看来门口那位警官的情报属实。 “我说,根据1974年公布的《入境(修改)条例》,第5条第2款,” 赵鑫语速平缓,像在背课文。 ——事实上他前世为了写论文,真把这些条文当课文背过。 那时候他室友,还笑他背这个不如背菜谱。 “‘任何中国籍人士,如能进入香港市区,并获香港居民担保,可向人民入境事务处登记申请身份证’。条款只规定了‘进入地点’,没说‘进入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陈警察渐渐睁大的眼睛,又补了句: “需要我背条例编号吗?是第177章第5条。如果阿Sir需要,我还能背出1971年原始版本和历次修订的内容。1972年那次修订主要改动了第三项细则,增加了对担保人资格的审查条款;1973年又补充了……” “停停停!” 陈警察举起手,表情像是生吞了个鸡蛋,“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放下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 在表格上晕开一团湿印子,正好盖住了“籍贯”两个字。 1975年的香港,能背出法律条文的普通市民,比会飞的猪还稀有。 更别说一个,刚游水过来的二十岁“北仔”。 这就像幼儿园小朋友,突然解出高等数学题一样离谱。 ——不,比那还离谱,至少高数题还有标准答案。 法律条文背错一个字,意思可能就全变了。 “我读过书,记性好。” 赵鑫简短回答,心里想的却是: 前世为了研究香港文化政策,我把相关法律翻了个底朝天,连立法会吵架记录都看过。 那些泛黄的档案纸、蝇头小字的脚注、律师们唇枪舌剑的辩论。 ——现在都成了他在这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资本。 早知道会重生,他应该多背点彩票号码。 陈警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猛地拉开抽屉。 ——“哐当”一声,抽屉撞在柜台上,震得那杯茶又跳了跳。 他翻出一本厚厚的《香港法例汇编》,书脊都裂了,书页边缘卷起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翻查。 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手指划过条文。 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瞪得像铜铃。 一字不差。 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你是……你是律师?” 陈警察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三天没喝水,“还是律政司有人?你爸是法官?你妈是立法局的?” “都不是。我就是个想合法留在香港的普通人。” 赵鑫语气诚恳,甚至带了点二十岁该有的腼腆。 ——这是他按照前世教书时,面对难缠学生练出来的演技,屡试不爽。 “阿Sir,我按规矩填表,也符合政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今天办完。我保证做个守法市民,不偷不抢不随地吐痰。”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抱孩子的妇人,小声对旁边人说:“这个后生仔不简单,看着斯斯文文,讲话好有底气。你看陈叔那表情,笑死我了。” 排队的青年凑近同伴:“喂,记下来记下来,下次我也这么跟警察讲!背法律条文!这招厉害啊!” 另一个青年皱眉:“可我们又不识字,怎么背?” “那你不会学吗?蠢!” 陈警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显然不习惯,被一个二十岁的“北仔”在专业领域碾压。 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发作。 最后他合上法典,那动作重得像在拍惊堂木。 干咳一声,试图找回威严: “就算……就算条文是这样,你也需要有香港居民担保。政策说的是‘获香港居民担保’,你有人担保吗?” ------------ 第3章 犟嘴(续) “就算……就算政策允许,你都需要有担保人。你有冇香港亲友?二十岁仔,唔通自己一个闯天下?” “暂时没有。” 赵鑫老实说。 “冇担保人,点登记?” 陈差役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呻吟。 “细路哥,识背法律係好事,但规矩就係规矩。你睇睇后面排队嘅人,个个都要按程序嚟。” 赵鑫早有准备。 他从裤袋里,掏出那张二十元纸币。 ——已经换成了一张十元和两张五元。 ——轻轻放在柜台上,用指尖推到表格旁边。 “阿Sir,我初来乍到,人生路不熟。” 他压低声音,恰好能让柜台内外的人听见。 “可唔可以请你,做我嘅临时联络人?当然,唔会白麻烦你。” 钞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1975年,二十元足够一个普通家庭吃三天。 也差不多是低级警员,两天的薪水。 陈差役盯着钞票,喉结动了动。 他左右看看,见那个年轻警察正朝这边走来。 快速把钱扫进抽屉,表情变得和蔼了些。 ——虽然那和蔼,看起来像硬挤出来的。 “都唔係钱嘅问题。” 他拖长声音,从抽屉里,又抽出一张新表格。 “主要係我哋差人,要为人民服务嘛。尤其係你哋后生仔,香港将来要靠你哋。” 他递过表格:“填呢张,担保人写我名——陈大文。地址写警署地址,电话写警署总机,得啦。” 赵鑫接过表格,心里冷笑,但面上感激。 “多谢阿Sir。第日有机会,一定报答。” “唔使唔使。” 陈差役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喂,细路,你咁熟法律,不如考个政府工?我识得入境处嘅人,可以帮你递个名……” “我会考虑。” 赵鑫敷衍道,心里想的却是: 1975年的香港政府文员,月薪不过五六百。 而他口袋里那块翡翠,估值至少在几百万。 更别说他,知道未来五十年的历史走向。 表格填好,陈差役朝里间喊了声:“阿明!出嚟帮后生仔影相!” 刚才那个年轻警察走出来,手里拿着台老式照相机。 他好奇地打量赵鑫:“你就係刚才背法律条文的细路?” “係,阿Sir。” 年轻警察笑了。 ——这是赵鑫今天,第一次看到警察真诚的笑。 “有料。坐低啦。” 赵鑫坐在白布背景前的木凳上。 闪光灯“砰”地一闪,强光让他下意识闭眼。 “哎呀,眨咗眼。” 年轻警察说,“再影一张。” 第二张拍好。 年轻警察边收拾相机边说。 “三个工作日后嚟攞临时身份证。记住,张相会跟住你七年,七年之后换正式身份证。” “明白,多谢阿Sir。” 走出警署时,赵鑫长舒一口气。 阳光刺眼,但他心情明亮。 ——身份问题解决了,虽然花了二十元,但省去了无数麻烦。 二十岁的身体,似乎更容易感受到快乐,他几乎想吹口哨。 刚走下台阶,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那个年轻警察,他手里拿着个纸袋。 “喂,赵鑫。” 他叫住赵鑫,这次没叫“细路哥”,“你漏咗嘢。” 赵鑫愣住。 年轻警察,把纸袋递给他。 里面是那套,湿透后又被晾干的军装。 “陈叔叫我丢咗佢,但我谂,你可能会想留番。”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另外,提你一句:陈叔虽然贪小便宜,但佢开嘅担保信确实有用。不过最近油麻地唔多太平,尤其係夜晚。你二十岁仔,生得又几清秀,小心啲。” 赵鑫接过纸袋,郑重道谢。 “唔该阿Sir。点称呼?” “叫我明仔得啦——啊,唔係,叫阿明Sir。” 年轻警察挠挠头,又笑了。 “我都係嚟咗三年咋。走先,当值时间唔讲得太多。” 他转身回警署,走到门口时又回头。 犹豫了一下说:“喂,如果你真係想考政府工,我可以帮你问吓资料。唔使畀钱陈叔咁多。” 赵鑫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1975年的香港,有陈大文这样的蠹虫,也有阿明这样的年轻人。 他沿着弥敦道往北走,纸袋里的军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路过一家凉茶铺时,听见收音机在播新闻: “……恒生指数今日收报352点,较上周升4点。证券界人士指出,随着石油危机缓和,港股有望持续回升……另外,警方今日公布,去年罪案率较1973年下降百分之八……” 赵鑫停下脚步。 352点。 他记得很清楚,恒指会在1975年底冲到400点。 然后一路飙升,直到1981年突破1800点。 如果能抓住这波行情…… “后生仔,饮唔饮凉茶?” 铺头阿婆招呼他,眼睛瞄了瞄他手里的纸袋,“咦,你着军装游水过嚟?” 赵鑫要了一碗五花茶,边喝边盘算。 二十岁的优势是时间。 ——他有整整五十年先知。 劣势是资本和信用,没人会轻易相信,一个二十岁年轻人的判断。 但没关系。 他摸了摸裤裆。 ——那里的翡翠硬硬的。 “阿婆,附近有冇地产铺?”他问。 阿婆指了指街尾。 “转角有间‘利源地产’,不过后生仔,你睇落唔似买得起楼喔。租屋就有。” 赵鑫笑了,露出二十岁该有的、带着点野心的笑容。 “而家买唔起,将来未必。香港地,万事皆有可能,係咪?” 阿婆愣了愣,也笑了:“后生可畏。饮完啦?盛惠五毫子。” 赵鑫付了钱,朝地产铺走去。 路过一家书店时,他停下脚步。 橱窗里摆着金庸的《笑傲江湖》。 ——1975年,这套书刚出版不到两年,还在连载中。 旁边还有一本《香港年鉴1974》,标价十二元。 对普通人来说,是笔不小的开支。 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玻璃倒映出二十岁的脸庞。 二十岁,重生在1975年的香港。 有翡翠,有记忆,有时间。 还有。 ……他摸了摸裤袋里那张临时身份证收据。 “庞加莱回归,” 他轻声自语,“但如果回归后的命运,可以改变呢?” 书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走出来。 看了赵鑫一眼:“后生仔,想买书?《笑傲江湖》最新一期今日刚到。” 赵鑫摇摇头:“今日唔买,第日可能成间铺都买。” 中年人笑了,当他说大话。 赵鑫也笑了,转身走向地产铺。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他知道两件事: 第一,他不再是前世那个,只能在论文里慨叹香港文化衰落的学者; 第二,二十岁,在1975年的香港,他的演奏级吉他水准,也没被重生BUG吞了。 意味着有足够的时间,把一切他熟知“可能”,变成“现实”。 太阳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随着步伐跃动,年轻而充满力量。 像极了这座城市未来的轨迹。 ——混乱中孕育秩序,混杂中生长独特,无数个体的故事汇聚成时代传奇。 ------------ 第4章 卖翡翠 赵鑫站在九龙街头,手里攥着那张临时身份证回执。 感觉自己像个刚注册完账号,还没充钱的氪金游戏新手玩家。 “系统呢?金手指呢?新手大礼包呢?” 他在心里喊了半天,啥反应没有。 “行吧……至少还给了块翡翠。” 赵鑫摸了摸裤裆内侧硬邦邦的东西,表情复杂得像吃了过期罐头。 别人重生带系统带空间,他带了个需要藏在最隐私部位的“启动资金”。 这要是写成重生攻略,标题绝对是《重生之我的金手指在裤裆》。 不过赵鑫很快想开了。 ——有总比没有强,硌腿就硌腿吧。 他环顾四周,1975年的香港像一张刚褪色的老照片: 双层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街边凉茶铺冒着热气,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提着录音机走过,里面传来许冠杰的《鬼马双星》。 “KENT香烟……” 赵鑫抬头看着那块,巨大的灯箱广告牌,眯起眼睛。 箭牌香烟的标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旁边还贴着邵氏电影《声色犬马》的海报。 ——女主角旗袍开叉开到大腿根。 香港是座矛盾的城市。 维多利亚港的海风,吹过来是暖的。 但街上来去匆匆的行人,脸上却写满了“别烦我”。 ——那是每个人都忙着赚钱,没空搭理别人的时代。 赵鑫深吸一口气,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重生者三大件: 身份、钱、落脚点。 前两个正在解决中,第三个。 ……他又摸了摸裤裆,嘴角抽了抽。 周大福珠宝的招牌,在弥敦道上很显眼。 玻璃橱窗里摆着金饰和玉器,在日光灯下亮闪闪的。 赵鑫推门进去时,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先生,欢迎光临。” 柜台后的女店员抬起头,露出职业微笑。 她大概二十出头,穿着淡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看到赵鑫那身二手行头,她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 ——毕竟是受过训练的。 “请问,你们这里收玉石吗?” 赵鑫直截了当地问。 女店员愣了一下,笑容变得有点僵:“先生讲笑啦,我们这里是卖珠宝的,不是当铺。” 潜台词很明显: 你这身打扮,看着就不像有正经玉石要卖的。 赵鑫也不生气。 ——毕竟,以貌取人是人之常情。 他正想解释,眼角瞥见店里办公室的玻璃窗后。 有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看。 那人五十岁上下,梳着整齐的背头,手里端着茶杯,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玻璃。 赵鑫心里一动: 郑裕彤。 未来的珠宝大王、地产大亨,现在应该还在亲自打理这家店的“鲨胆彤”。 果然,办公室门开了。 郑裕彤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阿玲,这位先生有什么事?” 他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女店员连忙说:“郑生,这位先生问我们收不收玉石……” 郑裕彤点点头,转向赵鑫。 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忽然笑了:“先生贵姓?不如进里面喝杯茶,慢慢聊?” 这态度转变得,让女店员都愣了。 赵鑫心里明白。 ——郑裕彤这种人精,看人从来不看衣服。 他看的是眼神、是气场、是那种藏不住的东西。 一个穿着寒酸,却敢直闯周大福询问的年轻人。 要么是疯子,要么。 ……就是真有点货。 “免贵姓赵。” 赵鑫也不客气,“那就打扰郑先生了。” 办公室不大,但布置得挺讲究。 红木办公桌上摆着算盘和账本,墙上挂着“诚信赢天下”的匾额。 郑裕彤亲自泡了壶普洱,茶香飘了满屋。 “赵生看起来不是本地人?” 郑裕彤递过茶杯,看似随意地问。 “刚游水过来。” 赵鑫坦白道,“所以这身衣服让人误会了,郑先生别笑话。” 郑裕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容更深了些:“英雄莫问出处。赵生说有玉石想出手?” “是。” 赵鑫放下茶杯,做了个有点尴尬的表情。 “不过东西藏得比较……隐秘。您别介意。” 说着,他转过身,手伸进军装裤子里摸索起来。 郑裕彤见状,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女店员刚好推门进来送点心,看到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托盘差点掉地上。 只见赵鑫从裤裆内侧,掏出一个小布包。 一层层解开后,一块拳头大小、通体翠绿的石头出现在茶几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的声音。 郑裕彤的表情,像是看到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活青蛙。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默默地、非常缓慢地把自己的茶杯挪远了点。 顺带着,从办公桌上抄起一双白手套。 “这个……” 郑裕彤清了清嗓子,“赵生真是……谨慎。” 赵鑫老脸一红:“出门在外,安全第一。郑先生理解一下。” 女店员强憋着笑,肩膀抖得像筛糠。 郑裕彤戴上白手套,拿起放大镜。 凑近翡翠时,他明显犹豫了一下。 ——毕竟这东西刚从裤裆里掏出来。 但专业素养战胜了一切,他还是凑过去仔细看了起来。 这一看,他表情立刻变了。 “老坑玻璃种……” 他喃喃自语,翻动石头的动作轻柔得像捧婴儿。 “水头足,色阳,无裂……好东西,真正的好东西。” 看了足足五分钟,郑裕彤才抬起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赵鑫:“赵生,这东西哪来的?” “家传的。” 赵鑫面不改色,“祖上以前在云南做玉石生意。” 这话半真半假。 ——翡翠确实是“传”过来的,只不过是从五十年后“传”到现在。 郑裕彤也没深究。 在1975年的香港,谁没点不想说的过去? 他更关心的是这块石头本身。 “赵生想卖多少?” 郑裕彤问。 赵鑫笑了:“在郑先生这样的行家面前,我开价不是班门弄斧?您看着给,合适我就出。” 这招以退为进,让郑裕彤挑了挑眉。 他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 “这是……三万?” 赵鑫试探着问。 郑裕彤笑了:“赵生太小看自己这块石头了。三百万。” 赵鑫的心,不争气的狂跳起来。 “港币。” 郑裕彤补充道,“一口价。赵生要是觉得合适,我现在就开支票。” 1975年的三百万港币,是什么概念? 能在半山买栋别墅,剩下的钱存银行吃利息,都够一般人过一辈子了。 但赵鑫很快冷静下来。 ——这块翡翠做成首饰后,在郑裕彤手里至少能翻两番。 不过他不贪心,现在最需要的是启动资金。 而且能和郑裕彤搭上线,价值远超翡翠本身。 “郑先生爽快。” 赵鑫伸出手,“成交。” 郑裕彤明显松了口气,当即开了张汇丰银行的支票。 递过去时,他又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千元纸币。 “赵生刚来香港,身上需要些现金周转。一点小心意,别推辞。” 赵鑫接过,心里明白。 ——这既是善意,也是人情。 香港这个圈子,有时候人情比钱更重要。 “多谢郑先生。” 他诚恳地说。 交易完成,郑裕彤让店员把翡翠拿去清洗。 当听到郑裕彤交待“仔细洗三遍”的吩咐时,赵鑫再次脸红了。 临走时,郑裕彤忽然问。 “赵生拿了这笔钱,打算在香港做点什么?” 赵鑫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做点……将来香港人会感谢的生意。” 郑裕彤愣了愣,正想追问时,赵鑫已经推门融入街边的人流。 门外,夕阳把弥敦道染成金色。 赵鑫捏着口袋里的支票,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十斤。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该让这个时代看看。 什么叫做来自未来的“降维打击”。 而他不知道的是,办公室窗后。 郑裕彤盯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地对店员说: “这个后生仔……有点意思。” 翡翠在水盆里泛着温润的绿光,洗了一遍又一遍。 ------------ 第5章 重庆大厦里的“作家” 赵鑫捏着鼻子,跨过堆在走廊里的纸箱和破家具。 终于摸到了307室门口。 钥匙刚插进锁孔,隔壁的门“吱呀”开了条缝。 一只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伸出来,“啪”地扔了袋垃圾,又迅速缩了回去。 空气里飘着咖喱、廉价香水和某种疑似馊了的味道。 “这就是传说中的重庆大厦啊……” 赵鑫叹了口气,推门而入。 房间比他想象的还小。 ——六平米,一张铁架床占了大半,床尾塞着个缺了门的衣柜。 唯一的窗户对着天井,能清楚看见对面,晾着的花花绿绿内衣。 月租三百五,在1975年的香港算是“良心价”,虽然这“良心”可能有点黑。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包里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就是刚从文具店买来的稿纸和钢笔。 ——总共花了二十七块六毛。 “三百万支票还在银行躺着呢。” 赵鑫摸了摸口袋里的存单,苦笑,“结果先得靠这支笔吃饭。” 说起支票,兑换过程还有个小插曲。 汇丰银行的经理看他那身打扮,差点叫保安。 还好陈正廉律师及时出现,西装革履往那一站,经理立刻换了副笑脸。 钱是存进去了,但赵鑫没急着取。 ——现在取大额现金,等于告诉全香港“这是个肥羊快来抢”。 所以他决定先低调。 低调到住进重庆大厦这间劏房,和来自半个地球的邻居们做伴。 傍晚六点,公共厨房热闹得像联合国开会。 左边炉灶前,印度裔大叔拉杰,正炖着一锅浓稠的咖喱,香料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他看见赵鑫,露出大白牙:“新邻居!要不要尝尝我的秘密配方?加了十五种香料!” 右边,菲律宾大姐玛丽亚在煎咸鱼,油花四溅。 她嗓门洪亮:“赵生!你那个房间,以前住的是个偷渡客,上个月被差佬抓走啦!不过你别怕,我已经用圣水洒过一遍了!” 赵鑫端着刚买的面条和鸡蛋,挤到唯一的空灶台前。 炉火奄奄一息,他捣鼓了半天才点着。 “你这样煮不行的啦!” 玛丽亚探过头来,一把夺过他的锅,“水还没滚就下面,会糊掉的!你们大陆人是不是都这样?” 赵鑫张了张嘴,竟无法反驳。 ——前世他确实是个厨房杀手,最拿手的是煮泡面。 拉杰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赵生,你知道为什么香港的云吞面特别好吃吗?因为水里加了碱水!我有个表哥在面厂工作,可以弄到便宜货……” “你又推销!” 玛丽亚翻了个白眼,“赵生别信他,他上次卖给我的咖喱粉,吃完拉了两天肚子!” 两人叽里呱啦吵起来,用的是英语夹杂粤语和各自母语。 赵鑫一边煮面,一边听着,忽然觉得这场面挺有意思。 厨房里陆续又来了几个人: 斯里兰卡的看更阿卜杜勒,抱怨业主不肯修电梯; 印尼帮佣莉莉,讲她伺候的那家阔太太有多难缠; 还有个说不清国籍的白人老头,抱着一瓶伏特加喃喃自语,说自己是前苏联间谍。 “你知道吗?” 拉杰突然压低声音,“我二十年前来香港时,身上只有五十卢比。现在?我在孟买买了块地!” 玛丽亚嗤笑:“吹牛吧你!上个月还跟我借了二十块交房租。” “那、那是暂时的!” 赵鑫搅动着锅里的面条,忽然问:“你们没想过把这些故事写下来吗?” 厨房里,瞬间安静。 “写下来?” 拉杰眨眨眼,“写给谁看?” “给香港人看。” 赵鑫说,“让他们知道,这座城不只是他们的,也是你们的。” 玛丽亚愣住,眼圈忽然红了。 她转过身去,假装翻动锅里的咸鱼:“有什么好写的……我们这些人,谁在乎?” 但赵鑫看见了,她抹了下眼睛。 那天晚上,赵鑫趴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床上。 就着昏黄的灯泡,写下了第一行字: 《重庆大厦夜话:一栋楼里的半个世界》 接下来的三天,赵鑫成了大厦里的“采访记者”。 他买了两包骆驼牌香烟,请拉杰在楼梯间吞云吐雾时。 讲他如何从孟买贫民窟,混成小贸易商; 用一袋橘子从玛丽亚那儿,换来她在马尼拉乡下养五个弟妹的故事; 甚至从那个“前苏联间谍”老头手里,用半瓶二锅头,换了个不知真假的情报故事。 ——“我在1967年,炸过英国人的邮筒!” 素材越积越多。 赵鑫白天写稿,晚上继续泡在厨房。 他发现这座大厦,更像个微缩的香港: 每个人都在挣扎求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传奇。 第四天早上,他带着三篇稿子出了门。 《明报》大楼在湾仔。 赵鑫换了身勉强像样的衬衫。 ——结果前台小姐扫了他一眼:“找谁?” “我想投稿。” “投稿去后面巷子,有个投稿箱。” 小姐涂着口红,头也不抬。 赵鑫没动:“我找副刊编辑。” “有预约吗?” “没有。” “那……” “你跟他说,是关于重庆大厦移民的故事。” 赵鑫说,“如果他不看,我马上走。” 也许是看赵鑫眉清目秀的样子,小姐犹豫了下,还是拨了内线。 五分钟后。 一个戴着厚眼镜、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校样稿。 “你就是那个写移民故事的?” 他上下打量赵鑫,“我是副刊编辑,姓林。稿子呢?” 赵鑫递过去。 林编辑当场就站在前台边,翻看起来。 第一篇写拉杰,标题是《香料味里的孟买梦》; 第二篇是玛丽亚,《咸鱼和五个弟妹的学费》; 第三篇是那个白俄老头,《伏特加里的列宁格勒》。 林编辑看了足足十分钟,中间推了三次眼镜。 “你……”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你是记者?” “现在是自由撰稿人。” 赵鑫说。 “文笔很特别。” 林编辑斟酌着词句,“不像香港常见的风格,但……很有力量。尤其是这句:‘他们的香港在咖喱锅里,在汇款单上,在每晚祈祷时,望向家乡的方向’。” 他顿了顿:“稿子我要了。千字十五块,三篇一共……四千二百字,六十三块。下周一见报,有问题吗?” “有。” 赵鑫说,“能不能加急?这周五就见。” 林编辑皱眉:“版面都排好了……” “我可以只收千字十块。” 两人对视。 林编辑忽然笑了:“你小子会做生意。行,我去跟总编商量。留个联系方式?” 赵鑫写下重庆大厦307室的地址。 “你真在那儿住?” 林编辑惊讶,“怪不得写得这么……真实。” 离开报馆时,赵鑫口袋里多了十五块定金。 钱不多,但意义重大。 ——这是他在香港,挣到的第一笔正经收入。 回重庆大厦的路上,他在街边报摊停了停。 摊位上堆着《星岛日报》、《东方日报》。 娱乐版头条,是李小龙遗作《死亡游戏》的新闻,财经版在讨论股市,会不会突破三百点。 赵鑫买了份《明报》,翻到副刊版。 上面登着连载小说、茶余闲话、读者来信。 下周,那里会有他的名字。 当晚的公共厨房,格外热闹。 “你真的要把我写进报纸?” 拉杰兴奋得手舞足蹈,“那我是不是要成名人了?要不要换个造型?我觉得我的胡子可以修得更时髦一点……” 玛丽亚则紧张兮兮:“赵生,你没写我偷用雇主家洗发水的事吧?那个不能写的!我会被开除的!” “放心。” 赵鑫哭笑不得,“只写了你寄钱回家那段。” “那就好那就好。” 玛丽亚拍拍胸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不在的时候,有个差佬来打听你。” 赵鑫心里一紧:“什么样的差佬?” “嘴角有颗痣的,看起来很凶。” 玛丽亚压低声音,“他问你是不是住这里,还问有没有看见你,带什么值钱东西回来。” 拉杰也凑过来:“赵生,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要不要我去找我表哥?他在和合图有点关系……” “不用。” 赵鑫摇头,心里却沉了下去。 那个痣差佬果然没死心。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着说。 “可能是我办身份证的事。来,尝尝我新学的港式炒面——这次水滚了才下的面!” 玛丽亚尝了一口,惊呼:“哇!赵生你进步好快!这个味道很正宗啊!” “那是。” 赵鑫得意,“我可是有高人指点。” 他说的“高人”,是前世看了几百集美食节目的记忆。 但在玛丽亚听来,还以为他在香港有什么亲戚。 夜深了,赵鑫回到房间。 他摊开新的稿纸,但这次写的不是移民故事。 页首,他写下三个字:《上海滩》。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添上一行小字:“写给香港的情书,虽然它可能并不想要。” 窗外传来重庆大厦,永不间断的喧嚣。 ——电梯的轰隆声、孩子的哭闹声、某处播放的粤曲声。 而在这个六平米的劏房里,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正用最古老的方式,开始书写属于他的香港传奇。 支票可以买来衣食,但文字能买来人心。 赵鑫知道,这条路还很长。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踏出去了。 他拧亮台灯,在稿纸上写下第一段:“黄昏的上海滩,码头上的汽笛声,像这座城市沉重的叹息……” 写完这句,他忽然停笔,歪头想了想,又划掉重写: “许文强推开百乐门舞厅的门时,心里想的是今晚能骗到多少钱——毕竟在上海,没钱连黄包车夫都看不起你。” ------------ 第6章 《上海滩》文稿一 小说故意留下来的剧本痕迹。 (此处应有旧式台灯特写,昏黄光晕在雨夜窗玻璃上,晕开层层光圈) 许文强放下电话时,窗外正下着入秋以来第一场冷雨。 听筒里冯敬尧最后那句话,还粘在耳膜上:“文强,码头那批货,今晚必须上岸。” 他走到窗前,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划过一道水痕。 法租界的霓虹在雨幕中,融化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远处黄浦江的方向,传来汽笛声,闷闷的,像是被湿透的棉被捂住的口哨。 (背景音乐起:低沉的大提琴弦音,混着雨滴敲打铁皮屋檐的节奏) “许先生,车备好了。” 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手下立在门口。 雨水顺着帽檐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痕迹。 许文强转过身,从衣帽架上取下灰色风衣。 衣领处别着的金色徽章,在灯光下闪了闪。 ——那是三个月前,冯敬尧亲自别上去的。 上面刻着精细的龙凤纹,中间一个小小的“冯”字。 “阿力呢?” “已经在码头了。” 手下顿了顿,“不过...巡捕房那边好像听到风声,今晚加派了两队人。” 许文强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他早就不是那个初到上海、在报馆里靠笔杆子讨生活的愣头青了。 这半年,他学会了如何在租界中,错综复杂的势力网里穿行。 如何在枪口和刀刃的缝隙间呼吸。 (镜头切换:黑色轿车碾过积水街道,车轮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如碎银飞散) (此处应有旗袍特写:墨绿色软缎,领口绣着银线缠枝莲,开衩处隐约露出的小腿线条,在车灯一闪而过时惊鸿一瞥) 冯程程,推开百乐门舞厅的玻璃门时。 正好看见父亲那辆黑色雪佛兰,消失在街角。 她撑着伞站在雨里,墨绿色旗袍的下摆,很快被溅湿了一小片。 “小姐,老爷吩咐过,今晚您最好早点回去。” 司机老陈,从车里探出头。 “我知道。” 她嘴上应着,眼睛却盯着父亲车子离开的方向。 又是码头。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高跟鞋踩进水洼,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 她忽然想起上周,在书房外无意间听到的对话。 ——父亲和那个新来的许先生,压低声音说着“货”“航道”“英国人”。 当时许文强转过身,正好撞上她来不及躲闪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随后露出那种招牌式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冯小姐。” 他微微点头,擦身而过时。 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危险的气息。 “程程!” 清脆的嗓音,打断了回忆。 方艳芸举着伞小跑过来,宝蓝色旗袍外,罩着白色针织开衫。 鬓边的珍珠发卡,在雨夜里泛着温润的光。 “发什么呆呢?不是说好今晚,教我跳新的狐步舞吗?” 冯程程收回思绪,挽住好友的手臂:“忽然想起...家里的猫还没喂。” “骗人。” 方艳芸凑近她耳朵,压低声音,“你明明是在想那位许先生吧?” “胡说!” (背景音乐切换:留声机里,传出周璇甜腻的嗓音,“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个不夜城……”) 两个姑娘的笑声,融进雨声和隐约的歌声里。 她们都不知道,十里外的十六铺码头,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此处应有特写:怀表表盘,时针指向十一点,秒针嘀嗒声在寂静的仓库里被放大) 许文强蹲在堆满麻袋的仓库二楼,透过木板的缝隙盯着码头。 雨小了些,江面上的货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只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阿力猫着腰挪过来,递给他一把驳壳枪。 “强哥,船靠岸了。但...西边那几个仓库顶上有人。” 许文强接过枪,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早就料到不会这么顺利。 ——冯敬尧的生意做得太大,眼红的人能从外滩排到闸北。 “巡捕房的人呢?” “在五百米外的岗亭里喝茶。” 阿力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老王打点过了,只要枪声不超过十分钟,他们‘听不见’。” (紧张节奏的背景音乐渐强,夹杂着江水拍岸声和隐约的汽笛) 第一箱货刚吊下船,枪声就响了。 不是从西边仓库,而是从江面上。 ——两艘小艇像水鬼一样,从货轮的阴影里窜出来。 艇上的人端着长枪,子弹打在水泥码头上,溅起一串火花。 “他娘的,是水匪!” 阿力骂道。 许文强已经冲下楼。 风衣下摆在奔跑中扬起,像乌鸦的翅膀。 他一边跑一边计算:水匪八人,自己这边十二人,但对方占了先机。货轮上的水手开始还击,码头上乱成一团。 (慢镜头:子弹打入水面的涟漪,弹壳落地弹起的弧度,许文强侧身躲避时风衣的飘动轨迹) 一颗子弹,擦着他耳边飞过,灼热的气流烫得皮肤生疼。 他躲到起重机后面,瞥见第三号仓库的门开了条缝。 ——那里,本该是自己人埋伏的位置。 不对劲。 “阿力!” 他吼道,“带五个人去三号仓库看看!” 话音未落,西边仓库顶上的枪也响了。 子弹从高处倾泻而下,在码头上交织成一张死亡的火网。 许文强心里一沉:三方人马。 水匪、仓库顶上不明身份的人、还有三号仓库里,可能存在的叛徒。 (背景音乐达到高潮:急促的鼓点、尖锐的弦乐、突然插入的铜管爆破音) 货轮船长是个俄国佬,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在喊:“开船!我们开船!” “不能开!” 许文强冲过去,一把抓住船栏,“货还没卸完!” “要命还是要货?” 俄国佬瞪着眼睛,手里的左轮手枪对准了他。 时间凝固了一秒。许文强看着黑洞洞的枪口,忽然笑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您说得对,命重要。” 俄国佬愣了愣,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许文强突然矮身前冲,左手格开枪管。 右手的驳壳枪,已经抵在对方下巴上。 “但现在,你的命和我的货,都重要。” 他轻声说,眼神冷得,像冬夜的黄浦江。 (此处应有特写:许文强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半张被货轮的探照灯照亮,雨水顺着他下颌线滴落) 码头上枪声渐歇。 水匪的小艇,有一艘被打沉了,另一艘仓皇逃离。 仓库顶上的人,不知何时撤了,像从未出现过。 三号仓库里,阿力揪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是上个月新来的,裤兜里搜出五十块大洋,说是昨晚一个戴礼帽的男人给的。 许文强走到那人面前,蹲下身,用枪管抬起他的脸。 “强哥...强哥我错了...” 年轻人战栗着涕泪横流。 “那个人,” 许文强声音平静,“左边眉毛是不是有颗痣?” 年轻人瞪大眼睛,连连点头。 许文强站起身,对阿力说:“收拾干净。货点数装车。”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十一点四十七分。 从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九分钟。 巡捕房的哨声,准时在远处响起,像这场戏的落幕铃。 (场景切换:冯公馆书房,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墙上的自鸣钟敲响十二下) 冯敬尧坐在红木书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 核桃在他掌心转动,发出规律的低响。 许文强站在桌前,风衣下摆还在滴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都解决了?” “货安全入库。水匪跑了四个,死了三个,抓了一个。内鬼也揪出来了。” 许文强顿了顿,“指使他的人,应该是金爷那边的。” 冯敬尧手里的核桃停了停:“金大中?那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 “他在法租界的赌场,最近被我们压得厉害,上个月又丢了两条货运线。” 许文强接过管家递来的热毛巾,擦去手上的污渍,“狗急跳墙。” (此处应有特写:壁炉火光在冯敬尧眼镜片上跳跃,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做得好。” 冯敬尧终于露出笑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 “这是你这个月的。另外,下周末商会晚宴,你跟我一起去。” 许文强接过信封,厚度超出预期。他抬起眼。 “程程也会去。” 冯敬尧像是随口一提,目光却意味深长。 “她最近总问我,许先生怎么不来家里吃饭了。” 许文强垂下眼帘:“承蒙冯小姐记挂。” 离开书房时,他在走廊里,遇见穿着睡袍的冯程程。 她显然还没睡,手里拿着一本《申报》,看见他时明显愣了一下。 “许先生?这么晚...” “和冯先生谈些事情。” 许文强注意到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纤细白皙。 他移开目光,“冯小姐还没休息?” “在看明天的电影预告。” 她晃了晃报纸,忽然压低声音,“码头...没事吧?” 许文强看着她眼中真实的关切,心头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但他只是微笑:“一切都好。夜深了,冯小姐早点休息。” 他转身下楼,听见她在身后轻声说。 “许先生,雨天路滑,小心些。” (背景音乐:轻柔的钢琴独奏,混合着渐远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 走到公馆门口时,管家追上来递给他一把伞。 “许先生,老爷吩咐开车送您。” “不用,我想走走。” 许文强撑开伞,走进深夜的雨幕。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水洼里,投下长长的倒影。 他摸了摸风衣内袋,那个信封硬硬的硌着胸口。 半年。 来上海整整半年了。 从报馆小编辑,到冯敬尧的左膀右臂。 从住亭子间到在霞飞路,许文强有了一套公寓。 他得到很多,也失去了一些东西。 ——比如睡眠,比如那个曾经相信,笔杆子能改变世界的自己。 拐进弄堂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巷子深处,一个穿旗袍的女人,撑着油纸伞站在那里。 伞面抬起,露出方艳芸妆容精致的脸。 “许先生,这么巧。” 她笑靥如花,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许文强握伞的手紧了紧:“方小姐这是...夜游?” “我在等人。” 她走近几步,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透明的水帘,“等一个能告诉我今晚码头,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方小姐消息灵通。” “在上海,不多长几只耳朵,活不长。” 方艳芸从手袋里取出香烟,点燃。 深吸一口,“特别是女人。” 许文强看着她吐出的烟圈,在雨中迅速消散:“那方小姐听到了什么?” “我听到,” 她压低声音,“金大中今晚损失了三个人,气得砸了最心爱的紫砂壶。我还听到,法租界巡捕房的李探长,明天要去见英国领事。” 她顿了顿,“最有趣的是,我听到冯先生,打算把女儿嫁给你。” 许文强瞳孔微缩。 方艳芸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格外清脆。 “开玩笑的。不过...许先生,上海滩这池水很深,游泳的时候,记得换气。”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 最后,消失在雨声中。 许文强站在原地,直到香烟的气味完全散去。 他抬头看了看弄堂上方,狭窄的天空。 雨丝如银线,将这片不夜城,缝进一张巨大的网里。 而他,正在网中央。 ------------ 第7章 《上海滩》文稿二 (此处应有怀表特写:鎏金表盖弹开,时针指向凌晨两点十分,秒针的每一次跳动,都在寂静中放大成心跳声) 许文强在公寓窗前,站了一整夜。 雨停了,霞飞路的梧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 在偶尔路过的车灯照射下,像碎钻般闪烁。 他手里攥着方艳芸留下的那句话,每个字都在脑海里反复灼烧。 ——“冯先生打算把女儿嫁给你”。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最后一点火星熄灭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背景音乐起:单簧管孤独的旋律,混着远处黄浦江隐约的汽笛声) (场景切换:冯公馆早餐厅,留声机里放着梅兰芳的《贵妃醉酒》,银质餐具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冯程程用银勺,搅动着碗里的杏仁茶。 目光第三次,飘向父亲左手边的空座位。 “别看了,他今天不会来吃早饭。” 冯敬尧放下报纸,眼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笑意。 “文强昨晚忙到很晚,我让他多睡会儿。” “谁看他了。” 冯程程脸微红,低头啜了一口茶。 “我只是奇怪今天的报纸怎么还没到。” 管家适时出现,递上还带着油墨味的《申报》。 头版头条赫然是“十六铺码头昨夜发生枪战,警方称系水匪火并”。 冯敬尧扫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 “写得不错。” 他看向女儿,“今晚英国领事馆的慈善舞会,礼服准备好了吗?” “下午和艳芸去永安公司选。” 冯程程犹豫了一下,“爹,昨晚...您没受伤吧?” “我?” 冯敬尧笑了,“你爹我在家里喝茶听戏,能受什么伤。”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 “倒是文强,为了咱家的生意,冒了不少风险。” 冯程程捏着勺子的手指,下意识微微收紧。 她想起半夜隐约听到的电话铃响,想起父亲书房亮到凌晨的灯光。 想起许文强,离开时风衣下摆深色的水渍。 “他...” 她开口,却不知道要问什么。 (特写:银勺在杏仁茶里,搅出的漩涡,一圈圈扩散,最终消失在碗沿) (此处应有西装特写:深灰色英国呢料三件套,领口别着精致的铂金领针,袖扣是两颗简单的黑玛瑙。) 许文强站在裁缝店的全景镜前,老师傅正跪着为他调整裤脚长度。 镜子里的人陌生又熟悉。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半年前定做这套西装时,他还是报馆那个等着领薪水的编辑。 现在,却是上海滩最炙手可热的新晋人物。 “许先生穿这身去领事馆舞会,一定是最出众的。” 裁缝师傅谄媚地笑着。 “出众未必是好事。” 许文强淡淡地说,从镜子里看见店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金大中。 (背景音乐突变:留声机针头,刮过唱片般的刺耳转音) 金爷今天穿了身枣红色长衫,手里盘着那对,据说值五百大洋的核桃。 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一左一右像两座铁塔。 “哟,许先生也在。” 金大中笑容满面,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真巧。” 许文强转过身,微微颔首:“金爷。” “昨晚睡得可好?” 金大中走近几步,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 “我倒是没睡好——养了三年的看门狗,突然死了,心里难受。” 店里空气骤然凝固。 老师傅的手抖了一下,针扎进手指,血珠立刻冒出来。 “畜生终究是畜生,” 许文强面不改色,“死了再养就是。金爷要是喜欢,我可以送您一对上好的猎犬。” 金大中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 “好!年轻人有胆识!” 他拍了拍许文强的肩,力道很重。 “今晚领事馆舞会,许先生也去吧?咱们...舞池里见。” 他带着人走了,留下一股浓烈的檀香味。 裁缝师傅这才敢喘气:“许、许先生,您可要小心,金爷他...” “裤子长度刚好。” 许文强打断他,脱去上衣,“就这样吧。” 走出裁缝店时,他摸到西装内袋里,硬硬的东西。 ——那把昨晚用过的驳壳枪。 冰凉,沉甸甸的带着不真实感。 (下午四点,永安公司女装部,此处应有旗袍海洋的特写:各色绸缎如彩霞铺满视线) 方艳芸举着一件,藕荷色绣银蝶的旗袍在身前比划。 “这件怎么样?” “太素了。” 冯程程心不在焉地翻着另一排衣架。 “那这件?” 宝蓝色镶金边的。 “太艳。” 方艳芸放下衣服,叹了口气。 “我的大小姐,您到底想穿什么?咱们已经逛了两小时了。” 冯程程终于停下动作,咬着嘴唇。 “艳芸,你昨晚...是不是见到许先生了?” (音乐暂停一瞬,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方艳芸转身背对着她,假装认真看一件月白色旗袍。 “怎么突然问这个?” “今早佣人说,你凌晨才回来。” “我在百乐门,陪几个银行家打牌。” 方艳芸语气轻松,“赢了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 “许先生也打牌吗?” 方艳芸终于转回身,看着好友的眼睛。 “程程,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我要知道。” 冯程程的声音很轻,但坚定。 两个女人,在堆满华服的房间里对视。 窗外传来电车铃声和报童的叫卖声,那些属于白日上海的、明亮嘈杂的声音。 此刻,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见到他了,” 方艳芸最终开口,“在离你家三条街的弄堂里。他一个人在雨里站着,像...” 她寻找合适的词,“像迷路的鬼魂。” 冯程程的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 “程程,听我一句劝,” 方艳芸握住她的手,“许文强这样的人,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他身上有血的味道,洗不掉的。” “我爹身上也有。” 冯程程抽回手,“整个上海滩,谁手上是干净的?” “那不一样。” 方艳芸摇头,“你爹的江山已经打下来了,许文强的刀还在滴血。靠近他,会被溅到的。” (特写:冯程程的手指,划过一件正红色旗袍,金线绣的凤凰在指尖下展开羽翼) “我就要这件。” 她突然说。 方艳芸愣住:“红色?你从不穿这么艳的...” “今晚就穿这件。” (晚七点,英国领事馆,此处应有水晶吊灯大特写:上千颗水晶折射着烛光,将整个舞厅变成璀璨的星河) 许文强站在舞厅边缘的廊柱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碰过唇的香槟。 他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 ——英国领事夫妇、法国公使、日本商会的代表、青帮各位头面人物。 ...还有金大中,他正和一个穿军装的人相谈甚欢。 冯敬尧带着女儿入场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不只是因为冯家的权势,更因为冯程程那一身红衣。 许文强第一次见她,穿这样明艳的颜色。 正红色旗袍,衬得她肌肤胜雪。 金线凤凰从肩头盘旋至腰际,随着她的走动仿佛要振翅飞起。 她挽着父亲的手臂,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终定格在他身上。 (背景音乐:交响乐团奏起《蓝色多瑙河》,但弦乐部分刻意拉长,营造出水面下暗流涌动的感觉) ------------ 第8章 不允许但邀请 第8章不允许但邀请 冯敬尧径直走向英国领事,一番寒暄后,将许文强引荐过去。 “这位是许文强先生,我最得力的助手,剑桥毕业的高材生。” 许文强微微鞠躬,用流利的英语问候。 领事夫人眼睛一亮:“许先生的英文真是地道,在剑桥哪个学院?” “三一学院,夫人。” 他微笑,“不过只读了两年,家父病重就回来了。” “可惜了。” 领事夫人摇着扇子,“不过上海滩需要您这样的青年才俊。” 金大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许先生岂止是才俊,简直是文武双全——昨晚码头上那场戏,演得精彩。” 话里带刺,周围几个人都听出来了。 冯敬尧面不改色:“年轻人嘛,总要历练历练。不像金爷,早就功成名就,可以安心养老了。” 两人对视,笑容都未达眼底。 (此处应有特写:两只酒杯轻轻相碰,杯壁反射出两人冰冷的眼神) 舞曲换了,是舒缓的华尔兹。 冯敬尧拍拍许文强的肩:“去请程程跳支舞,她念叨你很久了。” 许文强看向冯程程,她正被几个年轻公子围着,但目光一直追随着这边。 他走过去,伸出手:“冯小姐,能否赏光?” 她的手放进他掌心时,微微颤抖。 (慢镜头:两人滑入舞池,红色旗袍与灰色西装旋转,金线凤凰在灯光下流光溢彩) “许先生昨晚受伤了吗?” 她第一句话就问。 “没有。” 他领着她转了个圈,“冯小姐怎么这么问?” “我听见枪声了。” 她压低声音,“从码头方向传来的。” 许文强的手,在她腰侧紧了紧:“冯小姐听错了,那是雷声。” “我没有。” 她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 “我知道爹做什么生意,我知道上海滩每晚都在发生什么。我只是...担心你。” 音乐,仿佛也在这一刻达到高潮。 许文强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忽然想起方艳芸的警告。 想起金大中阴冷的眼神,想起自己公寓抽屉里,那封还没拆的家书。 ——母亲又催他回北平了,说给他相了个教书先生家的女儿。 “冯小姐,” 他听见自己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又是这句话。” 她笑了,带着苦涩,“你们每个人都这么说。可我偏要知道——知道我活在什么样的世界里,知道我身边的人手上沾着什么。” (特写:旋转中,她鬓边一缕碎发落下,扫过白皙的脖颈) 舞曲渐弱。许文强正要送她回座位。 忽然感到后腰,被一个硬物抵住。 冰冷,圆形,金属质感。 枪口。 一个侍者打扮的人,贴在他身后。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许先生,金爷请您去阳台叙叙旧。别声张,否则冯小姐可能会看见不太好看的场面。” 冯程程察觉到异样:“怎么了?” “没事。” 许文强微笑,“冯小姐,能麻烦您帮我拿杯香槟吗?突然有点渴。” 她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转身向长餐桌走去。 就在她转身的瞬间,许文强动了。 他猛地向后肘击,听见一声闷哼。 同时左手抓住持枪的手腕,狠狠一拧。 枪掉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他顺势将那人,推进旁边的小门,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背景音乐戛然而止,只有舞池另一端的乐队还在演奏,欢乐的旋律与这边的危机,形成诡异反差) 小门后,是通往储藏室的走廊。 许文强将那人按在墙上,枪口抵住对方下巴:“金大中让你来的?” 那人冷笑:“许文强,你活不过今晚。金爷在阳台、后花园、甚至洗手间都安排了人。你走不出领事馆。” 许文强也笑了:“那你猜猜,我为什么敢一个人来?” 他话音刚落,走廊两端突然出现四五个穿黑西装的人。 ——都是他的手下。 阿力咧嘴一笑:“强哥,都清理干净了。阳台两个,花园三个,洗手间那个正蹲在马桶上哭呢。” 被按着的人脸色煞白。 “回去告诉金爷,” 许文强松开手,替他整了整弄皱的衣领。 “想玩,我奉陪。但下次,狗就不要使唤了,最好能派点狼来。” 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许文强整理了一下西装,重新走进舞厅。 冯程程正好端着香槟回来,疑惑地看着他:“你去哪了?” “抽了支烟。” 他接过酒杯,“冯小姐,这支舞还没跳完。” 音乐再次响起。他揽着她回到舞池。 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阿力在远处,使了个眼色。 ——后门停着三辆车,随时可以撤离。 (此处应有俯拍全景:舞池中旋转的男女,水晶灯的光芒,角落阴影里无声流动的黑色人影) 冯程程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说:“许先生,你心跳得好快。” “因为冯小姐太美了。” 他面不改色地撒谎。 “是吗?” 她笑了,没再追问。 舞曲终了时,英国领事走上台宣布慈善拍卖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法国夫人捐赠的珍珠项链。 第二件是明代花瓶。 ...第八件是一幅油画。 “这幅《外滩夜色》由匿名人士捐赠,起拍价五百大洋。” 许文强原本没在意,直到看见那幅画。 ——画的是夜晚的外滩,但仔细看,阴影里藏着几个持枪的人影。 江面上,还有一艘货轮的轮廓。 这画的根本不是普通夜景,而是昨晚的码头。 他猛地看向金大中。 对方举杯致意,笑容满面。 “一千。” 许文强举牌。 “一千五。” 金大中跟进。 “两千。” “两千五。” 竞价一路攀升,周围人开始窃窃私语。 冯敬尧皱眉看向许文强,眼神里带着询问。 “五千。” 许文强最后一次举牌。 金大中犹豫了。这个价格已经远超油画本身价值。 “五千一次,...五千两次...成交!” 掌声响起。 许文强走上台,从领事手中接过那幅画。 他转向众人,微笑致意,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做了个令人震惊的动作—— 他撕掉了那幅画。 从中间,缓缓地,撕成两半。 (全场寂静,只有画布撕裂的刺耳声响) “抱歉,” 他对着目瞪口呆的领事说,“我突然觉得,这画配不上今晚的盛会。” 金大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冯敬尧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带头鼓起掌来。 很快,掌声响成一片,夹杂着各种语言的赞叹和议论。 许文强走下台,经过金大中身边时。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金爷,画可以重画,人死了可就活不过来了。您说呢?” 他回到冯程程身边,她看着他,眼睛里有震惊。 有困惑,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为什么?” 她问。 “因为那幅画,” 他平静地说,“画错了外滩的夜色。而真正的外滩...” 他望向窗外真实的夜景,“比那精彩多了。” (背景音乐重新响起,这次是欢快的爵士乐,萨克斯风吹出上扬的音符) 晚宴在午夜散去。 许文强送冯家父女上车时,冯敬尧拍拍他的肩。 “文强,今天做得漂亮。不过金大中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 冯程程在上车前,回头看他。 “许先生,下周...我生日宴会,你会来吗?” “如果冯先生允许的话。” “不!我不允许,但我会邀请你。” 冯敬尧笑得意味深长,“是的,提前邀请。” 车开走了。 许文强站在领事馆台阶上,点燃最后一支烟。 阿力走过来:“强哥,都安排好了,今晚兄弟们轮流守夜。” “嗯。” 他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夜色中消散。 远处,金大中的车也驶离了。 但许文强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 上海滩的夜晚还很长,而他的刀,今晚才刚出鞘。 ------------ 第9章 金庸午夜审稿 凌晨一点十七分,重庆大厦307室的台灯还亮着。 赵鑫放下钢笔,对着灯光活动酸痛的手指。 指节处新磨出的茧子,在昏黄光晕下泛着淡白,像小小的勋章。 ——这是他连续熬了第五个通宵的见证。 桌角堆着八章完整的手稿,近五万字,每一页都工整得像是印刷品。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某些段落旁有细微的修改痕迹,某些句子被划掉重写。 ——那是赵鑫在与自己较劲,与记忆中那部经典电视剧较劲,与这个尚未见识过这般叙事方式的时代较劲。 他写的不是简单的民国故事。 他在用文字拍摄一部电影。 “(特写:许文强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恐惧,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怒。那幅油画在他手中撕裂,锦缎般的画布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像心碎的声音。)” “(镜头拉开:冯敬尧站在阴影里,雪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捕猎前的豹。)” 这样的括号注释,遍布手稿。 在这个连电视剧,都还停留在舞台剧风格的1975年,这种写法简直像外星来客。 赵鑫知道这很冒险。 但他更知道,有一个人能看懂。 ——查良镛。 那位用武侠小说,革新了中文叙事的报媒人,那个骨子里住着老派文人灵魂的作家。 窗外的重庆大厦,从未真正沉睡。 楼下印度餐厅的鼓点刚刚歇下,楼道里,又传来菲律宾女佣用家乡话打电话的啜泣声。 大概是在诉说,被雇主克扣工资的委屈。 电梯“轰隆”上升,停在六楼,铁栅栏门拉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这一切,构成1975年香港底层的夜曲。 赵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 九月的夜风,带着海港的咸湿气息涌进来。 吹散了满屋的汗味和旧书味。 他望着远处维多利亚港零星的光点,忽然想起前世,第一次看《上海滩》时的情景。 ——那是九十年代的一个夏夜,全家围着一台熊猫牌电视机,风扇吱呀呀地转,许文强和冯程程的悲剧,让母亲偷偷抹泪。 现在,他要让这个故事,提前十五年诞生。 并且,要让它以更震撼的方式面世。 (三天前,《明报》编辑部) 林家明盯着手里这份,厚得离谱地投稿。 第一反应是: 这人是不是把字典抄了一遍? 《上海滩》,作者赵鑫,地址重庆大厦307室。 “又是重庆大厦。” 他撇撇嘴。 上周刚退了个住在重庆大厦的“诗人”,诗写的是“啊,咖喱味的月亮,你为何如此忧伤”,看得他差点把早饭吐出来。 他翻开第一页,打算随便扫两眼,就扔进“待退稿”筐。 ——那里已经堆了半人高,都是这个月的“文学成果”。 但括号里的第一行注释,就让他愣住了。 “(镜头从黄浦江的波涛上拉起,汽笛声由远及近,画面缓缓推向外滩,1920年的上海在晨雾中苏醒,像一头慵懒而危险的巨兽。)” 林家明眨了眨眼,把稿纸拿近了些。 这什么写法? 他继续往下读,然后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了。 第一章,许文强初到上海,在码头上被地痞勒索。 文字简洁如刀锋,三句话交代背景,五句话展开冲突,第十句话枪就响了。 ——不是真的枪,是许文强用怀表链条,勒住对方脖子的“咔嚓”声。 写得比枪响还吓人。 林家明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 第二章,百乐门舞会。 他几乎能看见旗袍的流光、听见留声机的咿呀、闻到雪茄和香水混杂的气味。 当冯程程在旋转楼梯上,回眸那一瞬,林家明甚至屏住了呼吸。 ——作者只用了七个字:“她眼里有整个上海。” “我的天……” 林家明喃喃自语。 他读到了第七章,许文强撕画的那场戏。 读完后,他坐在椅子上整整一分钟没动,手心的汗把稿纸边缘都浸湿了。 写得太好了。 好的不正常。 林家明猛地看向作者地址: 重庆大厦307室。那个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弥漫着咖喱味和汗臭的地方,住着能写出这种文字的人? 他脑子里瞬间冒出三种可能: 一,抄袭; 二,枪手; 三,鬼上身。 理智告诉他应该退稿。 一个新作者,没有发表记录,住在那种地方。 写法还这么怪异。 ——每个都是退稿的理由。 但他握着稿纸的手,就是松不开。 最后,林家明做了个折中的决定。 他把稿子,塞进文件柜最底层那个抽屉。 ——编辑部著名的“文学坟场”。 那里躺着的,都是让他纠结过的稿子。 有的文笔优美但情节平淡,有的创意惊艳但错字连篇。 有的像这份一样,好得让人不安。 关上抽屉时,他轻轻说了声:“对不起。” 也不知道是对稿子说,还是对自己说。 (三天后,深夜十一点零七分) 金庸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桌上是明天副刊的清样,中间那块刺眼的空白像在嘲笑他。 ——约好的连载作者,今天下午撂了挑子,电话里的声音带着哭腔。 “查生,我真的写不出来了,脑子是空的……” 开天窗。 这对报纸来说,是重大事故,对《明报》这样的文化标杆更是耻辱。 “所有备用稿都看过了?” 金庸问副主编,声音里压着焦虑。 “能用的都用了,剩下的要么质量不行,要么题材不合适。” 副主编苦笑,“现在只剩投稿箱里那些……” 两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投稿箱里的稿件,能用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 能在紧急时刻顶上连载版的,概率是零。 金庸默默地站起身,走进外间编辑室。 深夜的编辑部,空旷得像教堂。 只有值班编辑在角落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旧文件柜上。 ——那是五十年代的老家具,漆面斑驳,四个脚都用木片垫着,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最下面那个抽屉,” 金庸忽然开口,“里面是什么?” 值班编辑惊醒,慌忙擦口水。 “那是……那是林家明放的稿子,他觉得退了吧可惜,不退吧又不符合标准,就塞那儿了。我们都叫它‘鸡肋抽屉’。” “打开。” “现在?查生,那些都是被筛下来的……” “打开。” 抽屉被拉开时,发出生锈的“吱呀”声,像老人的叹息。 里面杂乱地堆着各种稿子,有的用牛皮纸包着。 有的就几张散页,还有的封面都掉了。 金庸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 ——开始快速翻阅。 他的速度很快,一页稿子在他眼里停留不到十秒。 大部分确实平庸: 有模仿他武侠风格,却只学到皮毛的。 有堆砌辞藻却空洞无物的,有故作深沉却逻辑混乱的……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手指触到一叠异常厚实的手稿。 《上海滩》,作者赵鑫。 金庸挑了挑眉。 这名字普通,标题也普通,但厚度不普通。 他抽出稿子,就着编辑室昏暗的灯光翻开第一页。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被文笔震撼。 ——虽然文笔确实老练。 ——而是被那种写法击中了。 括号里的注释,那些“镜头”; “特写”; “慢镜头”; “画外音”; ……像一记记重拳,打在他某个深藏的认知上。 金庸自己写武侠时,脑子里从来都是画面。 萧峰聚贤庄大战,他看见的是仰拍镜头,英雄孤独立于天地; 杨过小龙女十六年重逢,他设计的是慢镜头,花瓣飘落,人影渐近。 但他从未把这些脑海里的画面意向,写进小说里。 因为他觉得读者,不需要知道这些,只需要感受结果。 而这个赵鑫,他把过程写出来了。 不仅写出来了,还写得如此理直气壮,如此。 ……天经地义。 金庸坐下来,忘记了自己膝盖的疼痛,忘记了开天窗的危机,忘记了桌上凉透的茶。 他开始认真读正文。 第一章读完,他看了眼时钟:十一点四十分。 第二章读完,他摘下了眼镜。 第三章读完,他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时脚步有些匆忙,像是怕稿子会跑掉。 当他读到许文强撕画那段时,是凌晨十二点三十八分。 他拍案而起,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把值班编辑彻底吓醒了。 “妙!太妙了!” 金庸的声音,在空旷的编辑部回荡。 “撕的不是画,是枷锁!是伪装!是这个吃人社会的一切虚情假意!” 值班编辑战战兢兢地探头,看见查先生站在凌乱的办公桌旁,手里挥舞着一叠稿纸。 眼镜滑到鼻尖,眼睛里闪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像是孩童发现宝藏时的狂喜,是作家遇见知音时的激动。 “这个人……” 金庸盯着稿纸上的字迹,手指微微发抖。 ------------ 第10章 久仰的金庸 金庸盯着那行退稿批注,沉默了整整十秒。 然后他笑了。 先是低笑,接着是哈哈大笑,笑声在寂静的编辑部里,回荡得像过年放鞭炮。 “荒谬……” 金庸边笑边摇头,笑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天大的荒谬……宝珠蒙尘……千里马死在马厩里……” 他抓起那支签过无数重要文件的红笔,在“建议退稿”旁边狠狠划了一道。 力道大得差点戳破纸。 接着挥笔写下: “此稿开风气之先!叙事手法革新,文学与影视之完美融合!情节如刀,人物如活,氛围营造登峰造极!立即联系作者赵鑫!若稿件完整,可即日连载!查良镛,凌晨一点零九分。” 写完,他把笔一扔。 笔在桌上滚了三圈半,“啪嗒”掉在地上,滚到了小王脚边。 “林家明呢?” 金庸抬头,眼神锐利如刀。 ——“叫他来!现在!马上!” “查生,现在凌晨一点多了……” 小王小声提醒,心想林家明这会儿,估计正搂着老婆做梦呢。 “我管他几点!” 金庸的声音斩钉截铁,像武侠小说里大侠出招前的宣言,“让他去重庆大厦,去307室,把赵鑫找来!找不到人,明天副刊就开天窗,开定了!” 小王倒吸一口凉气。 开天窗? 《明报》创刊十六年,副刊从没开过天窗! 一无所知的赵鑫,梦见自己在邵氏片场。 导演楚原拍着他的肩膀说:“赵先生,你这个剧本,我要找狄龙来演许文强,姜大卫演丁力……” “砰砰砰!” 敲门声像枪响,还是机关枪那种连发模式。 赵鑫瞬间睁眼,手已经摸到枕头下的匕首。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迅速清醒。 “赵先生?赵鑫先生?” 门外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压不住焦急,听着像个文弱书生。 赵鑫无声地滑下床,赤脚走到门边,没开灯。 他从门缝往外看。 ——老旧的鱼眼镜头变形严重,但还是能看出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像刚跑完马拉松; 一个穿制服的看更,一脸“老子要睡觉”的不耐烦。 “我真是《明报》的编辑!” 年轻人举着证件,语速快得像说rap,“查良镛先生——金庸!他要见赵鑫先生!紧急事!稿子!《上海滩》!” 赵鑫的手指,在门把上稍作迟疑。 然后他拉开了门。 ——但防盗链还挂着,只露出十公分的缝,足够塞进一本杂志,或者一把刀。 “编辑证。” 他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从睡梦中惊醒的人。 林家明慌忙把证件塞进门缝。 赵鑫就着楼道昏暗的灯光仔细看。 ——照片、名字、部门、钢印,都是真的。 他甚至注意到证件边缘有磨损,是经常从口袋里掏进掏出的痕迹。 “查先生看了我的稿子?” 赵鑫问,依然没开门。 “看了!非常喜欢!他说要立刻见您,谈连载的事!” 林家明急得跺脚,“赵先生,求您开门吧,查先生还在报社等消息,他说今晚见不到您,明天副刊就开天窗了!” 赵鑫终于解开了防盗链。 门开的瞬间,林家明看见一个穿着旧汗衫、头发微乱但眼神清醒。 房间很小,小到他一眼就能看完所有陈设: 铁架床、旧书桌、堆成山的稿纸、墙上的剪报、窗台上的破搪瓷杯。 空气里有汗味、墨味,还有隐约的咖喱味。 ——林家明突然想起自己,批注里的偏见,脸上有些发烫。 “请进来说。” 赵鑫侧身让开。 林家明走进房间,第一感觉是: 热。 九月的香港,夜晚依然闷热。 这小房间只有一扇窗,吊扇慢悠悠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第二感觉是: 穷。 一切都简陋得不像话,但奇怪的是很干净。 稿纸堆得整整齐齐,书按高低排列,连床单都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个极度自律的穷人的房间。 “坐。” 赵鑫从床底拉出唯一一把凳子,自己则坐在床沿。 林家明坐下时,凳子“吱呀”一声,吓得他不敢动。 “你说查先生要连载《上海滩》?” “对!从下周一开始!” 林家明从公文包里掏出合同和信封,“这是标准合同,千字三十元,这是预付稿费,一千五百元。查先生说了,只要后续稿件质量保持,稿酬可以再谈!” 赵鑫接过信封,没当场数,只是轻轻捏了捏厚度。 ——这个动作,让林家明想起赵鑫笔下的许文强。 直到赵鑫指着第七页、第三条款问:“这里‘包括但不限于所有衍生权利’的具体范围是?” 林家明愣住。 他当编辑两年,第一次有新作者问这个问题。 赵鑫签完合同,送走林家明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十分。 他关上门,没有立刻去数钱,也没有兴奋地跳起来。 ——虽然他确实想跳。 这是他用这个时代的文字、这个时代的纸笔、这个时代的身份。 挣来的第一笔钱。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他抽出第九章的草稿重新坐下,拧开钢笔。 但笔尖刚触到纸面,他又停住了。 不对。 金庸为什么这么急? 急到凌晨一点派人来找他? 就算再喜欢稿子,不能等明天吗? 开天窗? 以《明报》的地位和资源,临时找篇稿子顶一天应该不难。 除非。 ……除非金庸想要的不仅仅是顶缺。 赵鑫的笔在纸上轻轻点了点,墨迹晕开一个小点。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金庸访谈,这位大师曾说过:“我写武侠,骨子里是想拍电影。每一场打斗,每一次相逢,在我脑子里都是镜头。” 所以金庸看懂了他的醉翁之意。 赵鑫忽然笑了。 他明白了明天见面要谈什么。 他重新铺开稿纸,但这次写的不是第九章,而是在扉页上写下几行字: “致查先生:文字是静止的影像,影像是流动的文字。谨以此稿,献给所有在纸上做梦的人。赵鑫,1975年9月” 写完,他看了看时钟: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该睡了。 明天要见金庸,他需要最好的状态。 就在他关灯躺下时,九龙塘的一栋别墅书房里。 金庸正第三次,重读《上海滩》的手稿。 而这一次,他读的不是情节,不是人物,而是那些括号里的注释。 读完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打给报社,不是打给朋友,而是打给了一个,他很少动用但能量巨大的人。 “帮我查个人,” 金庸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重庆大厦307室,赵鑫。我要知道他的一切——从出生到现在,读过什么书,见过什么人,有没有接触过电影行业……特别是,他这种写法,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简短的回应:“明白,查生。三天内给您回话。” 金庸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灯火稀疏。 1975年的香港正在沉睡,但有些东西正在醒来。 他想起稿子里许文强的一句话:“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吃人,但总有人不想被吃。” 而他现在想知道的是:这个叫赵鑫的年轻人,是想吃这个城市,还是想改变它?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赵鑫准时出现在《明报》大厦楼下。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衬衫。 ——前天在庙街夜市花八块钱买的,洗了一次有点缩水,袖口短了一截。 配一条深色长裤,帆布鞋鞋边刷得发白但很干净。 标准的“穷但有格调”文艺青年打扮。 走进大堂时,前台小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整理文件:“送稿子的放那边桌上。” “我找查良镛先生。” 赵鑫平静地说。 前台这才重新打量他:“查生约了你?” “三点,赵鑫。” 前台愣了足足三秒,手忙脚乱翻预约本。 “啊!赵先生!查生交代过,直接上三楼主编室!”她站起身,差点要鞠躬——那架势让赵鑫想起古装剧里太监迎接圣旨。 赵鑫心里暗笑:金庸连夜约见的消息,看来已经传遍报社了。 三楼主编室的门虚掩着。赵鑫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赵鑫第一眼看见的是满墙的书。 ——不是装饰,是真看的那种,书脊都磨得起毛了。 然后才看见书桌后的金庸。 比后世照片上年轻,戴金丝眼镜,头发微卷,穿一件浅灰色羊毛背心,像个大学教授。 但眼睛很亮。 ——那种能看透人心的亮。 “赵鑫?” 金庸站起身,绕过书桌伸出手,“查良镛。坐,茶刚泡好。” 两手相握。 金庸的手很稳,干燥温暖。 赵鑫在对面坐下,接过茶杯。 茶是普洱,陈香浓郁。 “林家明跟我说,你住重庆大厦。” 金庸也坐下,开门见山,“但《上海滩》写的是1930年的上海。法租界的街道、百乐门的舞曲、青帮的切口……连巡捕房怎么收规费的细节都有。你今年多大?” “二十。” “二十岁?” 金庸端起茶杯,透过氤氲热气看他,“你写的这些见识哪来的?” 赵鑫早有准备。 他放下茶杯,表情诚恳:“查先生,我说了您可能不信。” “说说看。” “两年前我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三天。” 赵鑫缓缓说道,“病中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见自己活在另一个时代的上海。醒来后,那些画面、声音、气味都还在脑子里。” 他顿了顿,补充道:“医生说这叫‘既视感’,或者……前世记忆残留?” 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是这具身体原主确实生过病; 假的部分,是那些记忆,既有原主从小在上海长大的经历,又有来自2025年之前看过的电视剧和史料。 金庸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这个说法,比那些‘我祖父是上海大亨’‘我家里有秘传手札’的借口,还有意思。” 赵鑫心里一凛。 ——姜果然是老的辣。 “但不管怎么说,” 金庸翻开桌上的手稿,“你写出来了,而且写得好。我昨晚看到这里——” 他翻到第七章,许文强撕毁冯敬尧送的那幅油画那段。 “这一段,许文强说‘这画上的上海是假的,真的上海在窗外,在码头,在那些饿死街头的乞丐眼睛里’。写得好。有血性,有眼睛。” 金庸抬头看赵鑫:“你知道现在香港人,为什么爱看上海故事吗?” “请先生指教。” “因为香港,就是小上海。” 金庸靠回椅背,“49年后旧上海没了。租界、洋行、帮派、一夜暴富的神话、转瞬间倾家荡产的悲剧……香港人看《上海滩》,看的是自己。” 这话深刻。赵鑫点头。 “所以我想写的不是怀旧,是现实。” “用1930年的上海,照见1975年的香港?” 金庸眼睛更亮了。 “用任何时代的故事,照见任何时代的人心。” 金庸拍了下桌子:“好!” 声响突兀得,让门外路过的小王编辑,吓得一哆嗦。 金庸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鑫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香港的街景,叮叮车缓缓驶过。 “赵鑫,你的写法很特别。” 金庸转身,“那些括号里的注释——‘镜头推进’,‘雨声渐起’,‘背景音乐转为激昂’——有人会觉得这不是正经小说写法。” “查先生觉得呢?” “我觉得有意思。” 金庸走回书桌,“小说就是用文字让人看见画面、听见声音、感受到情绪。你直接把怎么‘看’怎么‘听’写出来,是取巧,但也是一种坦率。” 他坐下来,表情认真:“但这样写风险很大。喜欢的会很喜欢,不喜欢的会骂你破坏文学传统。” “别人我不管,但查先生愿意冒这个险吗?” “我?” 金庸笑道:“我当年写《书剑恩仇录》,也被人骂‘武侠小说不入流,上不得台面’。后来写《射雕》,又有人说‘人物太多情节太杂’。再后来……”他摆摆手,“文字这种事,从来都是有人喜欢有人骂。要紧的是你自己信不信你写的东西。” 赵鑫沉默片刻,然后说:“我信。” “那就够了。” 金庸从抽屉里拿出合同,“千字三十,新人最高价。预付前十章稿费,一共一千五。连载从下周三开始,每天一章,每章三千字。能做到吗?” “能。” “还有,” 金庸递过笔,“如果将来有影视改编,你要有心理准备。香港的电影公司,改起剧本来可是大刀阔斧。” 赵鑫边签字边说:“所以合同里我想加一条——重大改编需经作者同意。” 金庸挑眉:“这么硬气?” “不是硬气,是负责。” 赵鑫签完字,递回合同,“如果将来真有人拍,我希望拍出来的还是《上海滩》,不是别的什么滩。” 金庸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多岁时从上海到香港。 也是这般的犟种。 ——嗯,也有种说法叫“头铁”。 “好,这条我亲自给你加。” 正事谈完,气氛轻松下来。金庸重新泡茶,两人聊起闲话。 “除了上海,还想写什么?” 金庸问。 “想写香港。”赵鑫说,“写重庆大厦的咖喱味、庙街的夜市、中环的股市、离岛的渔村……写一个正在变化的香港。” “现实题材?” “我不定义题材,只要是好故事。” 赵鑫笑道,“就像《上海滩》,有真实的历史背景,也有虚构的人物命运。” 金庸点头:“这条路可以走。倪匡写科幻,古龙写新派武侠,亦舒写都市爱情……香港文坛需要不同的新类型。”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 临走时,金庸送赵鑫到门口。 他走下楼梯时,金庸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而此刻的赵鑫,正坐在回重庆大厦的巴士上。 看着窗外1975年的香港街景,心里想的是: 金庸先生,您要是知道我真从2025年来,会不会把我写进下一部小说里当反派? ------------ 第11章 天星码头朗读会 第11章天星码头朗读会 三天后,《明报》副刊的右下角,出现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预告栏: “明日开载:浪奔浪流·上海滩 作者赵鑫,以电影笔法写江湖传奇 金庸亲荐:‘开风气之先’” 赵鑫一早就跑去报摊,买了十份报纸。 一份仔细折好收起来,另外九份。 ……他看了看,好像也没谁可送的。 “算了,留着当草稿纸也行。” 回到深水埗那间小破屋,他把预告剪下来,用米糊粘在墙上。 旁边贴着香港地图,和几张鬼画符般的股票走势图。 ——这是他凭着前世记忆瞎画的,准不准另说。 这个寒酸的“作战指挥部”,今天要迎来第一次实战了。 第一天连载,水花小得可怜。 《明报》编辑部收到的读者来信里,关于《上海滩》的只有三封。 一封说“写法新奇”,一封抱怨“括号里是什么鬼”。 还有一封错把赵鑫当成了“赵匡胤的后人”,问是不是要写宋朝武侠。 林家明打电话来时,语气紧张得像要上刑场。 “赵先生,第一天……反应不太热烈啊。” “正常。” 赵鑫在电话这边啃着菠萝包,“新玩意儿总得让人适应适应。明天第二章排好了吗?” “排好了排好了!查生亲自调的版,位置比昨天还靠前!” 挂掉电话,赵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市熙熙攘攘的人流。 他知道《上海滩》会火。 ——前世这剧火遍大江南北。 但那是有画面有声音有周润发,现在只有他这支破钢笔和一堆稿纸。 干等着不是他的风格。 第二天下午三点,中环天星码头。 赵鑫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二十份《明报》、一份手稿,还有个铁皮喇叭。 ——这是他在庙街旧货摊,花五块钱淘的。 摊主说这喇叭,以前是街头卖“印度神油”用的,喊一声整条街都能听见。 天星码头,永远热闹得像一锅滚粥。 轮渡“突突”地来去,游客挤来挤去。 小贩扯着嗓子喊“鱼蛋烧卖”,还有几个穿喇叭裤的飞仔提着录音机。 放着许冠杰的《天才与白痴》,扭得像触电。 赵鑫找了个好位置。 ——码头入口的空地,有根柱子可以靠。 左边是个卖咖喱鱼蛋的阿婆,右边是个给人画速写的落魄画家。 画得。 ……嗯,挺抽象的。 他掏出铁皮喇叭,试了试音:“喂——喂喂——” 声音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周围几个人皱眉看过来。 赵鑫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许文强站在外白渡桥上,看着黄浦江的水。水是浑的,跟这个时代一个色儿。远处海关大楼的钟‘当当当’响了——下午三点。他摸了摸兜里那张皱巴巴的船票,广州到上海,三等舱,七块大洋……” 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在码头嘈杂里,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起初没人搭理。一个戴草帽的老伯匆匆走过,瞥他一眼:“痴线的。” 但赵鑫继续念。 他选了第一章最有画面感的一段。 ——许文强初到上海,在码头被偷了钱包,又撞见青帮收保护费。 “镜头往下拍——码头上苦力们像蚂蚁搬大米,扛的货比人还大。” “特写——一只脏手伸进许文强口袋,两根手指头夹出钱包。” “背景音——粤语、上海话、英文、苦力号子,混成一锅粥……” 念到这儿,旁边画速写的画家停笔了,抬头看过来。 两个等船去九龙的女学生也凑过来,好奇地望向赵鑫。 赵鑫趁机提高音量: “许文强没追那小偷。他站在原地,看着小偷钻进人堆里没了影。然后他笑了——来上海第一天,学费七块大洋。他记住那只手了,虎口有疤,缺根小指。在上海滩,只要人没死,账总能算回来。” “好!” 画家突然喊了一嗓子,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赵鑫冲他点点头,继续念。 人渐渐围上来了。 七八个,十几个。 ……有等船的,有闲逛的。 还有俩背相机的外国游客,虽然听不懂,但也凑热闹看过来。 赵鑫念完第一章结尾。 ——许文强走进当铺,当掉身上唯一值钱的怀表。 换了三块大洋和一句:“后生仔,上海滩不好混。” 他放下喇叭。 周围安静了几秒。 “后来呢?” 一个女学生急急地问。 “冯敬尧是好人坏人?” 赵鑫笑了,举起手里的《明报》:“后来都在这儿。今天连载第二章,许文强应聘当上冯敬尧的英文秘书,冯程程第一次出场——穿白洋装,打蕾丝阳伞,在霞飞路梧桐树底下。” “报纸多少钱?” “一块二。” “我要一份!” “我也要!” 二十份报纸,三分钟卖光。 没买到的围着赵鑫问:“明天还来不来?” “明天同一时间,念第三章。” 赵鑫保证。 正要收拾东西走人,人群外传来一声:“喂!边个准你喺度摆卖?” 人群分开,三个穿深蓝色制服、戴大檐帽的男人走过来。 ——小贩管理队的。 带头的队长四十多岁,黑着脸。 “街头卖报纸,有牌冇?” 赵鑫心里“咯噔”一下。 牌? 他连这词儿,都是第一次听说。 但他面不改色,举起《明报》指着报头。 “阿sir,我唔係摆卖,係推广。推广《明报》,推广查良镛先生嘅报纸。” 队长愣了下,接过报纸看了看:“查生嘅报纸?” “係。查生亲自签嘅我。” 赵鑫从帆布包里掏出合同。 ——只露出签名那页,“《上海滩》係查生亲荐作品。我喺度念俾大家听,係想多啲市民了解《明报》,了解香港文学创新。”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队长表情松动了些,看看合同签名。 又看看还没散的人群:“真係查生签嘅?” “千真万确。” 赵鑫压低声音,“查生话,香港文学要走出书斋,走入市井。阿sir你睇,市民几钟意?呢啲係文化事业,唔係无牌小贩。” 队长犹豫了。 1970年代的香港,金庸这名字还是有分量的。 而且“文化事业”这顶高帽一扣,事情性质就不同了。 这时,那个画家突然开口:“阿sir,呢个后生仔念得真係好!我听完都想买报纸追连载!好事嚟㗎,推广阅读嘛!” 两个女学生也帮腔:“係啊阿sir,我哋平时都唔睇报纸,今日听完都想睇!” 队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最后摆摆手:“今日就算啦,下次要攞牌。快啲收档啦。” ------------ 第12章 城管的警告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场面竟然有点“众望所归”的意思。 队长的黑脸有点挂不住,咳嗽一声:“那……那也不能长期这样。影响交通。” “骚瑞骚瑞!” 赵鑫立刻接话,“我就做三天推广,三天后保证不来了。而且我保证不堵路,就缩在这个柱子边上。” 队长看了看,确实没挡道。 终于点点头:“三天。就三天。还有,声音小点,别用那个破喇叭,吵得我头疼。” “好的好的!我用原声,不用喇叭!” 城管走了。 赵鑫松了口气,冲画家和女学生们拱拱手:“多谢各位仗义执言!” 画家摆摆手:“你念得确实好。那个许文强,有骨气。明天我还来听。” “先生怎么称呼?” “姓李,画画的讨口饭吃。” 画家自嘲一笑,“不过听你念书,倒让我想画一套《上海滩》插图了。” 赵鑫眼睛一亮:“李先生有兴趣?等连载到十章,我请先生喝茶细聊!” “当真?” “当真!” 第一天“街头朗读会”。 就这样卖出了二十份报纸、结识了一个画家、还惊险躲过了城管,勉强算是个开门红。 第二天,赵鑫扯着嗓子不用喇叭,纯靠原声。 选的位置更靠边了,还自带了个小板凳。 ——给一位每天来听的老伯坐。 国人嘛,爱凑热闹。 有昨天的回头客,也有被吸引的新人。 赵鑫念完第三章,现场又卖出十五份报纸。 ——这些是他提前从报摊批发的,每份能赚两毛钱差价。 更重要的是,开始有人讨论剧情了。 “我觉得冯程程太天真,她爹明明不是好人……” “许文强会爱上冯程程吗?” “丁力这个角色有意思,从小混混到大亨,这是要逆袭啊……” 赵鑫听着这些讨论,仿佛回到了前世网上追剧的日子。 不同的是,这次他是那个被讨论的“编剧”。 第三天结束时,画家李先生带来个消息。 “赵生,我有个朋友在商业电台做事,他听说你这里热闹,想来看看。如果合适,能不能请你去电台念一段?” 广播电台? 赵鑫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害怕,是激动。 1970年代的香港,电台的影响力比电视还大。 许冠杰、罗文、徐小凤,都是从电台红起来的。 如果《上海滩》能上广播电台…… “李先生跟你朋友提起过我?” “嗯,昨晚一起吃饭时说的。他挺感兴趣。” 画家笑笑,“明天下午他应该会来。姓陈,戴眼镜,瘦瘦的。” “这要是成了,我该怎么谢您啊?” 李先生摆摆手:“哎!举手之劳谈什么谢?要是真成了,你请我喝顿酒就行。” 第三天,赵鑫提前到了天星码头。 他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 ——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但至少没皱。 头发也用水梳了梳,勉强算个人样。 下午三点,听众已经聚了四十多人。 有蹲的有站的,还有个阿伯自带小板凳,坐在最前排。 赵鑫正要开嗓,画家李先生带着个人走过来。 那人三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穿西装打领带,提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文化圈的人。 “赵生,这位是陈启泰,商业电台‘小说天地’的监制。” “陈监制,您好!” 赵鑫赶紧握手。 陈启泰握手很有力,上下打量他。 “你就是那个在码头念小说的赵生?李生跟我夸了你三天,今天特地来听听。” 赵鑫点点头,转身面对听众。 今天他念的是第四章的高潮戏。 ——许文强为救冯程程,单枪匹马闯青帮堂口。 这是《上海滩》第一个大场面,文字写得跟电影分镜似的: “(慢镜头:许文强推开沉重的木门,阳光从他身后射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特写:青帮打手们放下麻将,缓缓站起,十三个人,十三把刀)” “(背景音乐:二胡急弦,由缓到急,跟暴雨要来似的)” 码头上安静下来。连卖鱼蛋的阿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竖着耳朵听。 赵鑫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而急促时而停顿。 他模仿不同角色的语气。 ——许文强的冷静、打手的凶狠、冯程程的惊恐…… 念到许文强夺刀反杀时,一个听入神的飞仔忍不住喊:“好嘢!” 念到许文强浑身是血,却护着冯程程离开时,两个女学生抹了抹眼角。 十分钟的段落念完,码头上响起掌声。 ——虽然不算热烈,但真诚。 陈启泰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赵生,你这个……不是普通的朗诵,是声音剧场。” “我就是想把文字念活了。” 赵鑫实话实说。 “有兴趣来电台试试吗?” 陈启泰直入主题,“‘小说天地’每周五晚八点,半小时。你这《上海滩》如果改成广播剧形式,效果应该不错。” 赵鑫强压住激动:“怎么合作?” “按电台标准,千字十五元。你先录五期,如果听众反应好,可以长期做。” 陈启泰顿了顿,“不过要快,这周五就要播,你只有两天时间准备。” “没问题!” “那明天下午两点,来电台录音室试音。” 陈启泰递过名片,“带上稿子,最好重新整理成适合朗读的版本。” “好的好的!” 交代完,陈启泰匆匆走了。 ——文化人总是忙。 听众们围上来问东问西,赵鑫一一解答。 收拾东西时,画家李先生拍拍他的肩。 “后生仔,机会来了要抓住。商业电台的‘小说天地’,全港有几十万人听。” “李生引荐之恩,必须请喝酒!” “哈哈,好说!等你这事成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李先生看着赵鑫,忽然感慨:“我画了二十年画,没见过哪个作家像你这样,能把文字‘演’出来。你该去拍电影。” 赵鑫笑了笑,没把心里话全说出来。 ——会的,都会的,只是得一步步来。 走回深水埗的路上,赵鑫拐进电话亭,给《明报》林家明打了个电话。 “林编辑,有件事……” “赵先生请说!” “从明天开始,《明报》副刊能不能在《上海滩》连载旁边加一行小字:‘本故事每周五晚八点于商业电台‘小说天地’同步播出广播剧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林家明激动的声音。 “广播剧?商业电台?赵先生你……你怎么做到的?!” “运气好,朋友引荐。” 赵鑫谦虚地说,“所以能加吗?” “我马上请示查生!肯定可以!这是大好事啊!报纸电台联动,查生一定支持!” 挂掉电话,赵鑫走出电话亭。 傍晚的深水埗华灯初上,霓虹招牌一个个亮起。 他走过排档,走过麻雀馆,走过当铺,走回那个十平米的房间。 关上门,赵鑫立刻打开稿纸。 今晚估计得熬夜了。 ——要把《上海滩》,改编成广播剧脚本。 要加音效提示、角色分配、节奏控制。 ……细碎得很,但赵鑫乐在其中。 他拿起笔,在稿纸顶端写下。 “广播剧《上海滩》第一集:许文强初到上海。音效:码头汽笛声、人群嘈杂声、黄浦江水声……” 窗外的香港夜晚渐渐深沉,而赵鑫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在给这座不夜城配背景音乐。 ------------ 第13章 声音魔法 两天后,赵鑫站在商业电台录音室外头。 透过玻璃往里看,腿有点发软。 里面的设备长得奇形怪状。 ——巨大的调音台上全是按钮和推杆,跟飞机驾驶舱似的; 卷轴式录音机缓缓转着,磁带一圈圈绕; 各种麦克风吊在空中,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金属蜘蛛。 1975年的广播设备,复杂得让他这个重生者都懵圈。 陈启泰拍拍他的肩:“紧张?” “有点儿。” 赵鑫老实承认,手心确实在冒汗。 “正常。许冠杰第一次来录节目,在麦克风前站了十分钟,愣是一个字没憋出来。” 陈启泰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广播剧跟你街头念书差不多,就是多了点音效和背景音乐。” 这时录音室门开了,走出个戴耳机的小姑娘。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沓稿纸,走路带风。 “监制,赵先生的脚本我看完了。” 她语速快得像开机关枪,“写得挺好,音效提示很专业,完全不像新手。不过有几个地方得改改……” 她转向赵鑫:“赵先生,我是助理导播阿珊。您写的‘黄浦江水声’,咱们可能得用海浪音效代替——香港听众没听过黄浦江啥声儿。还有‘外白渡桥马车声’,我准备用电车声混马蹄声,您看成不?” 赵鑫有点惊讶:“当然可以,阿珊小姐对声音很在行啊。” “我爹是电影公司的音效师。” 阿珊笑了笑,“从小在片场混大的。对了,您脚本里写‘背景音乐:二胡急弦’,我们请了乐队的老师傅,等会儿他现场给您配。” “现场配乐?” 赵鑫更惊讶了。 陈启泰解释:“‘小说天地’一直是直播,虽然能预录,但查生建议这次做直播——更有意思。所以配乐、音效、您的朗读,全部同步来。” 直播。 1975年的广播直播。 赵鑫感觉手心汗更多了。 这可比街头念书难多了。 ——街头念错了还能糊弄过去,直播可没重来的机会。 “赵先生先试试音。” 阿珊带他走进录音室,递过一副耳机。 “这是监听耳机,您能听见所有声音。麦克风离嘴一拳远,别太近也别太远。脚本放这儿,我帮您翻页。” 赵鑫戴上耳机,世界突然变了样。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录音棚里微弱的电流声。 还有玻璃外,陈启泰和阿珊的对话。 ——虽然他们刻意压低了声音听不真。 “开始吧,随便念一段。” 陈启泰在外面比手势。 赵鑫深吸一口气,对着麦克风开口。 “1930年,秋。黄浦江的水混着泥沙,滚滚东去……” 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回自己耳朵里,有种奇特的质感。 ——更饱满,更有层次,跟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 念完一段,玻璃外的陈启泰竖起大拇指。 “声音不错,很亮。” 阿珊在控制台前操作着,“不过赵先生,广播剧跟朗读不一样。您得‘演’出来,但又不能太夸张。这个分寸得拿捏好。” 她按下按钮,录音室里响起她提前录的示范。 “听这段——‘许文强说:程程,快走!’” 第一遍念得平平淡淡,第二遍加了点急迫感,第三遍又多了些压抑的情感。 “广播剧的台词,要比生活夸张一点,但又不能像舞台剧那么夸张。” 阿珊解释,“因为听众看不见您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听情绪。” 赵鑫琢磨着这话。 这跟他前世做视频配音有点像,只是媒介不同罢了。 “我试试。” 他闭上眼睛想象画面,重新开口:“程程……快走!” 这一次,声音里有急切有关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是许文强对冯程程刚萌芽的感情。 “好!” 陈启泰在外面拍手,“要的就是这个感觉!” 排练了两个小时。 乐队老师傅来了,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穿着唐装,手里提着把二胡。 赵鑫念到紧张处,他的弦音急促如暴雨; 念到柔情处,弦音又婉转如丝。 音效师,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肥佬”。 他能用一堆稀奇古怪的道具,模拟各种声音: 搓玻璃纸是雨声,晃铁皮是雷声,俩椰子壳碰一起是马蹄声……跟后世的拟音师一个路子。 赵鑫看着这些1975年的“声音魔法师”,心里挺佩服。 在没有电脑特效的年代,这些人用最土的办法,硬生生造出一个听觉世界。 晚上七点半,离直播还有半小时。 赵鑫在休息室扒拉盒饭,阿珊拿着修改后的脚本进来。 “赵先生,刚才排练我记了几个时间点。” 她在脚本上标注,“这儿音乐要淡出,这儿音效要提前三秒进……还有,直播时如果念错了别停,继续念。听众反而觉得真实。” “好的阿珊小姐。” “叫我阿珊就行。” 她坐下,也打开一盒饭,“我从小听‘小说天地’长大,没想到有一天能参与制作。赵先生的故事真好,我昨晚把《明报》连载全看完了。” 她顿了顿,脸有点红:“就是……冯程程和许文强最后会在一起吗?” 赵鑫笑了。 这问题他听多少遍了? “故事有自己的生命。” “又是这句。” 阿珊嘟囔,“查生昨天来电台,也问过同样的问题吧?他跟我说,赵鑫这后生说话跟打太极似的。” 赵鑫一愣:“查生来了?” “下午来的,跟陈监制聊了会儿。他说要在明天《明报》上给广播剧做宣传。” 阿珊眼睛发亮,“查生很少这么关照一个人的,喂,赵生,你跟他啥关系啊?” 正说着,陈启泰推门进来。 “赵生,还有十五分钟。准备得怎么样?” “没问题。” “好。今晚流程是这样:八点整节目开始,我先介绍你和《上海滩》。然后你从第一章开始,念二十分钟。中间穿插音乐和音效。八点二十五分接听众电话——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看运气。八点半结束。” 陈启泰看看表:“现在去趟洗手间,喝口水,调整状态。七点五十五进录音室。” 赵鑫照做。 洗手间的镜子里,他看见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眼神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1975年10月,香港商业电台,直播广播剧《上海滩》。 这进度比他想的快多了。 七点五十五分,录音室。 赵鑫坐在麦克风前,戴好耳机。 左边是拉二胡的老师傅,右边是操作音效台的肥佬。 玻璃外,陈启泰和阿珊坐在控制台前,神情严肃。 墙上时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 八点整。 红灯亮起。 陈启泰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小说天地’,晚上好。我是监制陈启泰。今晚的节目很特别——我们要带大家去一个地方,1930年的上海滩……” ------------ 第14章 偶遇张国荣 广播剧《上海滩》,播出后的第三天。 赵鑫坐在旺角一家茶餐厅里,对着面前那块菠萝油发呆。 ——主要是纠结,该先吃菠萝包那层酥皮,还是先挖中间的黄油。 电台直播那晚的效果,好得出奇。 就在节目快结束的八点二十八分,导播间的电话突然响了。 阿珊接起来听了两句,眼睛瞪得滚圆。 捂住话筒对陈启泰喊:“监制,是查生!” 金庸居然在听节目,还亲自打电话过来。 陈启泰赶紧接过去,几句话后,笑着对录音室里的赵鑫比了个大拇指。 原来金庸说:“这后生仔的声音有画面感,故事也讲得引人入胜。告诉赵生,明报继续连载,广播剧也继续做。” 就这么着,赵鑫在1975年的香港,莫名其妙同时拥有了报纸连载和电台节目两块地盘。 “喂,阿鑫!” 陈启泰的声音,把赵鑫从回忆里拽了回来。 这位监制大人,毫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 顺手拿起他那杯冻奶茶,喝了一大口:“找你半天了,原来躲在这儿发呆。” “陈监制,那杯我喝过了……” “男人老狗,介意什么。” 陈启泰挥挥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信件。 “看看,听众来信。三天收了二百多封,破了‘小说天地’开播以来的纪录。” 赵鑫接过翻看。信纸五花八门,有的甚至用作业本纸写。 内容大同小异——催更。 听众们想知道许文强和冯程程后来咋样了,丁力会不会变坏,上海滩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还有这个。” 陈启泰又递过来一份报纸,是昨天的《明报》。 文艺版用了半个版面,报道商业电台的《上海滩》广播剧。 标题是“声音魔法:一部小说如何通过电波征服香港”。 文章里把赵鑫的声音夸成“有温度的叙述”,把音效团队捧上天。 最后还不忘提一嘴:“据悉,作者赵鑫年仅二十岁,初涉文坛便一鸣惊人。” “查生很给面子啊。” 陈启泰笑眯眯地说,“他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给明报写专栏?不是小说,是随笔之类的,谈谈你对文艺的看法。” 赵鑫心里一动,但马上冷静下来。 他现在最缺的是时间。 ——《上海滩》要写,广播剧要准备,还要琢磨下一步怎么走。 银行里那三百万港币,还躺着呢。 得想办法让钱生钱,但又不能太显眼。 “专栏的事,让我想想。” 赵鑫说,“广播剧下周的脚本我写好了,下午送去电台。” “不急不急。” 陈启泰摆摆手,“今天找你是另外一件事。晚上有空没?带你去个地方放松放松。” “什么地方?” “兰桂坊,新开了间酒吧,老板是我朋友。” 陈启泰挤挤眼,“听说请了个很会唱歌的驻场,声音靓得很。你去听听,说不定对你的创作有启发。” 赵鑫本想拒绝,但听到“很会唱歌的驻场”,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1975年的香港乐坛,还是英文歌和国语歌的天下。 粤语歌要到七十年代末,才真正崛起。 而那个开启时代的人…… “好,我去。” 晚上九点,兰桂坊。 1975年的兰桂坊,还没后来那么热闹,但也初具规模。 街道两旁开着十几间酒吧和餐厅,顾客以外国人和本地的文艺青年为主。 陈启泰带赵鑫,走进一间叫“蓝色音符”的酒吧。 装修是美式风格,木质吧台,高脚凳,墙上挂着爵士乐手的黑白照片。 舞台小得可怜,只够站一个人和一支麦克风架。 “泰哥!”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和陈启泰热情拥抱。 “好久不见!最近电台节目好红啊,我老婆天天追听那个《上海滩》!” “阿强,给你介绍,这就是赵鑫,你老婆追的《上海滩》小说作者。” 陈启泰把赵鑫推上前。 酒吧老板阿强,上下打量赵鑫。 惊讶道:“这么年轻?我以为写得出那种故事的人,起码四十岁!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寒暄几句后,三人在靠近舞台的卡座坐下。 阿强吩咐侍应生送酒水过来,然后压低声音说。 “泰哥,你今晚有耳福了。我新请的那个驻唱,虽然才十九岁,但唱歌真有味道。英文歌咬字比英国人还准,台风又淡定,不像新手。” “这么厉害?哪里找来的?” “他自己找上门的。” 阿强说,“白天在洋服店打工,晚上想找个地方唱歌。我本来不想请,看他年纪太小。结果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捡到宝了。” 正说着,舞台上的灯光亮了起来。 一个年轻人走上台。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略显腼腆的笑容。 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架的高度,对着台下轻轻说。 “各位晚上好,我是Leslie。今晚第一首歌,《American Pie》。” 赵鑫手里的酒杯,停在了半空中。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即使舞台灯光不算亮,他还是认出了那张风华正茂的脸。 十九岁的张国荣。 比记忆中青涩,脸颊还带着点婴儿肥。 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已经初现端倪。 他抱着吉他,轻轻拨动琴弦,前奏流淌出来。 “A long, long time ago...” 歌声响起。 赵鑫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平心而论,十九岁的张国荣,唱功还没到后来的水准。 声音里还带着年轻人的清亮,少了几分岁月沉淀的厚度。 但他对旋律的处理,已经很有个人风格。 每个转音都自然流畅,情感投入也很到位。 一首歌唱完,台下响起掌声。 酒吧里大约二十几个客人,大多都在认真听。 陈启泰凑过来小声说:“怎么样?是不是有料?” “很有天赋。” 赵鑫说,“但他应该唱中文歌。” “嗯?” 陈启泰没听懂。 赵鑫没多解释。 他只是看着台上的年轻人,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前世在屏幕和唱片里认识的人,此刻就在眼前。 唱着Don McLean的《American Pie》。 历史不再是书上的文字,而是活生生的画面。 张国荣又唱了几首英文歌,包括《Yesterday》和《Blowing in the Wind》。 每首歌他都演绎得很认真,台下偶尔有人跟着哼唱。 中场休息时,阿强把他叫过来介绍。 “Leslie,这是商业电台的陈监制,这是作家赵鑫,写《上海滩》的那个。” 张国荣的眼睛亮了起来:“《上海滩》?我阿妈天天追听!许文强后面会不会死啊?” 赵鑫笑了,这是今天第五个人问这个问题。 “故事有自己的走向。” “又是这个答案。” 张国荣模仿着赵鑫的语气,自己也笑了,“我在报纸上看过专访,记者说你总用这句话搪塞读者。不过真的写得很好,我阿妈听广播剧时哭了两次。” “谢谢。” 赵鑫打量着他,“你唱歌很好听,学了多久?” “从小喜欢唱。” 张国荣挠挠头,“去年参加了丽的电视的亚洲歌唱大赛,拿了亚军。不过……没什么用,还是得来酒吧唱。”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赵鑫心里一动。他知道这段历史。 ——1977年,张国荣才会发行首张英文专辑,但反响平平。 真正让他走红的,是八十年代的粤语歌。 “你有没有想过唱粤语歌?” 赵鑫忽然问。 张国荣愣了愣:“粤语歌?现在流行的都是英文歌和国语歌啊。许冠杰倒是唱粤语,但那是鬼马歌……” “不止鬼马歌。” 赵鑫说,“粤语也可以唱情歌,唱人生,唱这座城市的故事。” 陈启泰在旁边听着,眼睛渐渐亮起来。 他拍拍赵鑫的肩:“阿鑫,你这个想法有意思。Leslie,你要不要试试?赵生写词,你唱?” 张国荣看看赵鑫,又看看陈启泰,犹豫了几秒。 然后用力点头:“好啊!试试就试试!” “那这样,” 赵鑫说,“我回去写首词,下周拿来给你。你先看看喜不喜欢。” “真的?那太好了!” 台上的灯光又亮了起来,张国荣该去唱下半场了。 他匆匆和赵鑫握了握手:“赵生,我等你!” 看着他跑回舞台的背影,陈启泰碰碰赵鑫的胳膊:“你真要给他写歌?” “试试看。” 赵鑫喝了口酒,“说不定……能写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窗外,1975年香港的夜晚,霓虹闪烁。 茶餐厅里的菠萝油还没吃完,酒吧里的歌声还在继续,而一些微小却可能改变未来的决定,正在这个普通的夜晚悄然发生。 赵鑫看着舞台上的那个年轻人,心里默默想: 这一世,或许有些故事可以不一样。 至少,他可以试着写首粤语歌,给这个十九岁的未来巨星。 至于成不成。 ……管他呢,试试再说。 ------------ 第15章 哄空靓仔第一首粤语歌 从“蓝色音符”酒吧出来,陈启泰叫了辆出租车先走了。 赵鑫站在兰桂坊的街头,晚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 刚才在酒吧里那句,“我回去写首词”说得豪气干云。 可这会儿站在1975年香港的夜色里,赵鑫才意识到问题所在。 ——他确实记得不少经典粤语歌,但那些都是八十年代,甚至更晚的作品。 “总不能把《风继续吹》现在就拿出来吧?” 赵鑫苦笑,“张国荣现在才十九岁,唱不出那种味道。” 他慢慢往回走,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那些熟悉的旋律。 《沉默是金》、《当年情》、《有谁共鸣》。 ……每一首都好,但都不对劲。 时代还没到那个份上,香港还没经历八十年代的繁华与迷茫。 这些歌就像早产儿,生不逢时。 得写一首属于1975年的歌。 回到重庆大厦的房间,赵鑫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 打开,里面躺着一把古典吉他。 ——这是他用第一笔稿费,买的二手货。 琴颈上有道细微的裂痕,但音色还不错。 前世他确实弹得一手好吉他,还曾自组乐队混过一段日子。 只是重生后,这双手还年轻。 指腹的茧子还没磨出来,需要重新熟悉。 他调了调弦,随手拨了几个和弦。 Am,F,G,C……简单的进行,却在夜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 “写什么呢……” 赵鑫放下吉他,摊开稿纸。 笔尖在纸上点了很久,终于写下第一行: 《夜行巴士》 他记得前世看过资料,1975年的香港,夜间巴士刚刚开通不久。 那些深夜还在奔波的人,那些在灯火阑珊处回家的身影。 ——这个意象,属于这个时代。 “末班车驶过弥敦道,霓虹在车窗上流淌” “有人刚下班,有人去上工,这座城市永远在赶路” 写到这里,赵鑫停住了。 太直白,少了点味道。 他拿起吉他,试着哼了一段旋律。 ——不是照搬任何前世的歌,而是根据脑海中模糊的印象,重新组合。 Am和弦起手,带点蓝调的忧郁感,转到F时稍微明亮些。 G和C的进行,又让情绪有了出口。 这旋律简单,但适合十九岁的嗓音,也适合这个还在摸索中的时代。 歌词得重写。 赵鑫划掉刚才那几句,重新开始: “车厢摇晃,像这座城市的心跳” “每个窗口都有一盏灯,在夜色里寻找归途” “你说梦想很遥远,我说至少我们还在同路” “末班车开往明天,不管今夜有多漫长” 写到副歌部分时,赵鑫卡住了。 他想要一个,既能抓住耳朵,又不会太超前的hook。 脑海里闪过无数经典,最后定格在一个简单的旋律线上。 ——五声音阶为主,带着点民谣的质朴。 他抱起吉他,试着弹唱: “夜行巴士,载着谁的梦——” 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还不错,至少不违和。 整首歌写完时,窗外已经蒙蒙亮。 赵鑫数了数,三段主歌,两段副歌,加上一个简单的桥段。 总共不到三分钟,符合这个时代电台播放的习惯。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歌词。 ——没有出现太超前的词汇,情绪也控制在“迷茫中带着希望”的范围内。 最重要的是,这首歌放在1975年,不会显得突兀。 但又比现在市面上的作品,多了一点现代感。 下午两点,赵鑫带着稿子和吉他,来到“蓝色音符”酒吧。 阿强正在打扫卫生,看见他愣了一下:“赵生?Leslie要六点才来……” “我知道,能借你们后台用用吗?我想练练这首歌。” 阿强好奇地瞥了眼吉他:“你还会弹琴?进来进来。” 后台很简陋,一张破沙发。 几个叠起来的啤酒箱,墙上贴着过期的演出海报。 赵鑫坐在沙发上,调了调弦,开始弹唱《夜行巴士》。 第一遍还有些生疏,第二遍就顺畅多了。 第三遍时,他已经能完全投入,闭着眼睛,唱完最后一个音符。 掌声从门口传来。 赵鑫睁开眼,看见张国荣,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儿。 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看样子是刚从洋服店下班。 “赵生,这歌……是你写的?” 张国荣眼睛发亮。 “昨晚写的,还不成熟。” 赵鑫放下吉他,“你看看词,喜不喜欢这个感觉。” 张国荣接过稿纸,轻声念起来。 念到副歌部分时,他忽然哼出了声。 ——哼的旋律,居然和赵鑫写的八九不离十。 “你……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调?” 赵鑫惊讶。 “不知道,就感觉应该这么唱。” 张国荣不好意思地笑笑,“赵生,这歌真好。特别是‘车厢摇晃,像这座城市的心跳’——我每天坐巴士上下班,就是这种感觉!” 赵鑫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看来这首歌写对了,至少打动了它的第一个听众。 “你要不要试试?” 他把吉他递过去。 张国荣接过吉他,手法有些生疏。 ——他主要弹的是民谣吉他,古典吉他的指法不太一样。 但试了几个和弦后,他找到了感觉。 前奏响起,比赵鑫弹的多了几分轻盈。 接着是歌声。 ——十九岁的嗓音清亮干净,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质感。 却又莫名有种,超越年龄的叙事感。 赵鑫静静听着。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注定要成为巨星。 不是因为技巧多完美,而是那种声音里,自带的故事感。 那种能钻进人心里去的东西,这种特质有个很吊的称谓叫:“天赋”。 一首歌唱完,后台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 张国荣有些忐忑地问。 “你会红的。” 赵鑫认真地说,“不是客套话。这首歌你拿去,下个月比赛就唱它。” “真的可以吗?这是你写的……” “我写的词曲,你唱的魂。” 赵鑫笑笑,“这首歌是你的了。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比赛拿了名次,得在电台首唱,帮我们新节目打打名气。” “新节目?” “嗯,我和陈监制,在筹划一档推介粤语歌的节目。” 赵鑫说,“到时候,你可能就是我们的第一个嘉宾。” 张国荣重重点头,抱着吉他像抱着宝贝。 “赵生,多谢你。真的……多谢。” 离开酒吧时,夕阳正好洒在兰桂坊的街道上。 赵鑫回头看了眼“蓝色音符”的招牌,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预感。 1975年的香港,第一首真正意义上的现代粤语流行歌。 可能就要从这个破旧酒吧的后台诞生了。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摸了摸口袋里另一份稿纸。 ——那是《夜色温度》的修改版。 也许,可以再给张国荣,写一首风格不同的,让他有更多选择。 毕竟,这个时代的香港乐坛,需要的不只是一首歌。 而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第16章 重生者的正确打开方式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鑫是被自己的手指弹醒的。 真的,他躺在床上闭着眼,右手手指在床板上“哒哒哒”地练轮指。 跟发电报似的。 这让他想起前世的肌肉记忆。 ——那双手在吉他上,磨了十几年茧子。 这辈子虽然年轻,但潜意识里的习惯改不了。 “停停停。” 他对自己说,“知道你上辈子会弹吉他,这辈子也不用这么勤奋。” 睁开眼,昨天晚上的记忆涌上来。 张国荣在酒吧后台,抱着吉他试唱《夜行巴士》的样子。 那双发亮的眼睛,那种找到知音般的兴奋…… “行吧。” 赵鑫从床上爬起来,“既然开了个头,就得做下去。” 上午九点,赵鑫背着吉他,出现在旺角乐器店。 阿伯正在门口扫地,看见他就喊。 “后生仔!昨晚那首《夜行巴士》真好听!我今早一直哼!” 赵鑫一愣:“你怎么知道?” “Leslie今早路过,在我店里试了试吉他,弹的就是这首!” 阿伯眼睛发亮,“他说是你写的?后生仔你还会写歌?” 这下麻烦了。 赵鑫心里嘀咕,嘴上却说:“随便写写……阿伯,今天人多吗?” “多!都等着听你弹琴呢!” 店里果然挤了七八个人。 赵鑫弹了首改编版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把卖菜阿姨,感动得差点掉眼泪。 阿伯趁机宣传:“这位赵生还会自己写歌!昨晚给兰桂坊酒吧的驻唱,写了首《夜行巴士》,靓得很!” 于是十点半,赵鑫逃离乐器店时。 身后跟了两个,想学吉他的中学生。 还有一个茶餐厅伙计,想让他教弹《夜行巴士》。 “这歌还没正式发表呢!” 赵鑫哭笑不得婉拒。 中午十二点,商业电台。 阿珊举着《星岛日报》冲过来:“赵生!你上报纸了!‘神秘吉他手现身旺角’!” 赵鑫看了一眼,照片糊得亲妈都认不出,文章倒是写得天花乱坠。 他正要说什么,电话响了。 阿珊接起来:“喂?丽的电视?……对,赵先生在。今天下午录评委宣传片?……好好,我告诉他。” 挂掉电话,阿珊转头:“赵生,两点要到电视城。” “知道了。” 赵鑫揉揉太阳穴。 金庸为了捧他,特意向丽的电视台,推荐赵鑫去做评委。 他想起昨天答应张国荣的事。 ——下个月比赛唱《夜行巴士》。 这些虽然开始时毫无关联的事,现在居然凑巧到一起。 作为评委,这算不算内定? 算了,先去了再说。 下午一点半,丽的电视城化妆间。 赵鑫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两个评委。 ——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 工作人员介绍:“这是赵鑫先生,《上海滩》的作者,第三位评委。” 胖评委热情握手:“赵先生!我太太天天追你的广播剧!” 女老师推推眼镜:“《上海滩》写得不错。不过……您来当音乐评委?” 话里的质疑很明显。 赵鑫正要回答,化妆间门又开了。 一个穿着时髦夹克、头发微卷的年轻人走进来,身后跟着助理。 工作人员立刻站起来:“许先生来了!” 许冠杰。 赵鑫心里一动。前世他听过太多许冠杰的歌。 《半斤八两》、《浪子心声》、《天才白痴梦》。 ……现在是1975年,许冠杰刚凭《鬼马双星》走红,正是上升期。 “这位是赵鑫先生,作家,《上海滩》的作者。” 工作人员介绍。 许冠杰打量赵鑫一眼,点点头:“哦,听过广播剧。写得不错。” 语气平淡,就是成名艺人对新人作者的正常态度。 赵鑫伸出手:“许先生,久仰。你的《鬼马双星》我常听。” 这话让许冠杰的表情,柔和了些。 他握了握手:“谢谢。没想到写小说的也听我的歌。” “好作品大家都爱听。” 赵鑫说得很诚恳。 录制开始。 轮到赵鑫时,导演问:“赵先生,您作为作家来当音乐评委,有什么特别的标准吗?” 赵鑫想了想,决定把昨晚跟张国荣聊的话题拿出来。 “我找的不是唱得最好的,是唱得最真的。现在香港乐坛英文歌、国语歌当道,但我觉得粤语歌可以走出一条自己的路——唱香港人的生活,唱这座城市的悲欢。” 导演眼睛一亮:“说得好!” 从镜子的反光里,赵鑫看见许冠杰抬眼看了看他。 录制结束后,许冠杰走过来。 “赵生,你刚才说得对。我写《鬼马双星》,就是想用粤语唱香港人的故事。” “所以许先生的歌,才这么受欢迎。”赵鑫说。 许冠杰从助理那里,接过一张名片递过来。 “我最近在筹备新专辑,主打粤语歌。如果你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来找我聊聊。” 赵鑫接过名片,心里快速盘算。 许冠杰是现在香港乐坛,最红的歌手之一,如果能跟他合作…… “其实,” 赵鑫开口,“我最近写了首粤语歌,叫《夜行巴士》。写的是香港夜晚还在奔波的人。” 许冠杰来了兴趣:“哦?什么调子?” 赵鑫哼了几句副歌旋律。 许冠杰认真听了,点点头:“旋律不错,有流行潜质。谁唱?” “一个酒吧驻唱,十九岁,叫张国荣。” 赵鑫说,“他下个月参加本次比赛。” 许冠杰挑眉:“你是评委,他是选手,你还给他写歌?” “歌是昨天写的,评委是今天当的。” 赵鑫面不改色,“而且我说了,我找的是唱得最真的。他的声音里有故事。” 许冠杰笑了:“有点意思。这样,比赛结束后,带他来我工作室一趟,我听听看。” “好。” 走出电视城时,赵鑫握紧了口袋里的名片。 许冠杰这条线,算是搭上了。 下午三点回到电台,林健已经在等了。 这个宝丽金的制作助理,听了赵鑫“未来三年粤语歌会火”的预言后。 表示深感认同,愿意跟他干。 “不过赵先生,” 林健犹豫道,“开唱片公司需要很多钱……” “钱的事我来解决。” 赵鑫说,“你先帮我做件事——去各大学校、酒吧、社区中心转转,找找有没有会写粤语歌的年轻人。找到了,带来见我。” “明白!” 林健走后,阿珊凑过来:“赵生,你真要开唱片公司?” “有这个打算。” 赵鑫说,“不过得先有作品。《夜行巴士》算第一个,还需要更多。” “可是写歌很难啊……” “不难。” 赵鑫笑了。 他脑海里闪过无数旋律。 ——《风继续吹》、《当年情》、《千千阙歌》。 ……当然,这些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但借鉴一些编曲思路、和弦进行、歌词写法,完全没问题。 重生者的外挂,不用白不用。 晚上七点,黑鸟咖啡。 张国荣早早到了,看见赵鑫进来就站起来:“赵生!我练了一整天《夜行巴士》!” “别急。” 赵鑫坐下,“比赛唱这首歌没问题,但我们需要准备更多。如果拿了名次,很快会有人找你出唱片,不能只有一首歌。” 张国荣眼睛亮了:“赵生还会给我写歌?” “写。” 赵鑫说,“不过你要学着自己写。我教你方法——观察生活,把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写成歌词。旋律方面,多听各种音乐,不要只局限在一种风格。” 两人聊了一晚上。 赵鑫把前世积累的音乐知识,一点点倒出来。 ——从流行歌曲的结构,到歌词创作的技巧,再到舞台表演的要点。 张国荣听得如饥似渴,笔记本记了十几页。 临走时,赵鑫说。 “下周比赛前,我们再碰一次。我帮你把《夜行巴士》编曲做得更完整。” “谢谢赵生!” 张国荣重重鞠躬。 晚上九点半,赵鑫回到重庆大厦。 推开房门,屋里堆满了稿纸、乐谱、报纸剪贴。 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香港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几个地方。 ——电台、电视城、酒吧、乐器店、证券行 …… 他倒了杯水,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 新的一页上写着: 1975年10月18日 1.《上海滩》连载正常(明天交第23章) 2.广播剧周五播出(脚本已搞定) 3.见到许冠杰,拿到名片(约好赛后见张国荣) 4.林健入职,开始搜罗音乐人才 5.帮张国荣准备比赛(《夜行巴士》+后续计划) 6.股票涨了(今日净收益:1.5万) 7.糖水铺选址中(目标:月租800以下) 写完,赵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重生到香港两个月,从身无分文到三百万存款。 从无名小卒到《上海滩》作者,从孤身一人到认识张国荣、许冠杰、金庸…… 这个进度,还行。 当然,他知道这才刚刚开始。 粤语歌要崛起,港片要辉煌,香港文化要影响整个华语世界。 ……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一步步来。 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赵鑫抱起吉他,弹起《夜行巴士》的旋律。 琴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简单却充满希望。 窗外的香港,夜色正浓。 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文化传奇,正在悄然萌芽。 “明天……” 赵鑫放下吉他,笑了,“明天会更忙。” 但他喜欢这种忙。 因为这一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创造者、改变者。 这特么才是一个重生者,该有的活法。 ------------ 第17章 毒舌评委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鑫是被电话铃吵醒的。 “赵生!出大事了!” 阿珊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尖叫,“《星岛日报》今天又写你了!” 赵鑫迷迷糊糊:“又写我什么?” “说你其实是音乐世家出身!祖父是民国时期上海滩的爵士乐手!父亲是音乐学院教授!你因为家变流落香港,隐姓埋名在街头卖艺!” 赵鑫:“……这又是谁编的?” “乐器店阿伯!” 阿珊兴奋地说,“记者又去采访他了,他越编越离谱!还说你会七国语言,钢琴十级,小提琴八级,唢呐也会吹!” “唢呐是什么鬼?” 赵鑫彻底醒了,“我吹那玩意儿干嘛?” “阿伯说你会!他说你多才多艺!现在全港都在猜你到底是谁!” 赵鑫挂了电话,躺在床上思考人生。 他,一个普通重生者。只是想低调发财,顺便搞搞文娱。 结果现在被塑造成了“神秘音乐天才”、“身世成谜的文艺青年”。 这剧本,是不是被谁拿错了? 上午九点,赵鑫决定不出门了。 ——因为他一下楼,就被街坊围住了。 “赵生!给我签个名!” 卖菜阿姨举着报纸,“我儿子说你是他的偶像!” “赵生!教我儿子弹吉他吧!” 茶餐厅老板掏出五十块,“一堂课五十!不,一百!” “赵生!你有女朋友吗?我女儿今年十八……” 一个阿婆拉着赵鑫的手。 赵鑫落荒而逃。 他躲进乐器店,宋伯正在给客人吹牛。 “……当时我就说,这后生仔不简单!你看他弹琴那手法,绝对是家学渊源!” “宋伯!” 赵鑫无奈,“你别再编我了行不行?” “后生仔!” 宋伯眼睛发光,“你来了正好!这位是《明报》的记者!他想采访你!” 赵鑫转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正拿着笔记本等他。 “赵先生您好!我是《明报》文艺版的记者小李!” 年轻人激动地握手,“我们想给您做个专访!谈谈您的音乐理念和创作心得!” 赵鑫:“……我只是个写小说的。” “不不不!” 小李摇头,“您已经是全港热议的‘跨界才子’了!小说写得好,音乐也棒!我们主编说了,这个专访一定要做!” 赵鑫叹了口气。 行吧,既然躲不过,那就…… “采访可以。” 赵鑫说,“但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不准提我的‘身世’,我没有神秘背景,就是个正常的普通人。” “第二,不准夸大其词,我会什么就写什么,不会的别编。” “第三……” 赵鑫想了想,“给我留个版面,我要宣传丽的电视的歌唱比赛。” 小李拼命点头:“没问题!全都没问题!” 采访进行了一个小时。 赵鑫尽量实话实说。 ——他会弹吉他,是因为前世他的古典吉他水准,确实登堂入室过; 他会写小说,是因为前世阅读过或看过电影电视剧; 他想做粤语歌,是因为觉得香港,需要自己的流行文化。 当然,他没提“前世”这茬。 采访完,小李意犹未尽:“赵先生,您太谦虚了!以您的才华,完全可以……” “可以什么?”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赵鑫转头,看见许冠杰,戴着墨镜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黎小田和顾嘉辉。 “阿Sam?你们怎么来了?” 赵鑫惊讶。 “来找你啊!” 许冠杰走进来,“明天比赛就录了,我们想提前跟你对对评委标准。” 小李记者眼睛,瞪得像铜铃:“许……许冠杰!黎小田!顾嘉辉!我的天!赵先生您还认识他们!” 赵鑫扶额。 这下好了,明天《明报》头条,肯定是“神秘才子与乐坛大佬私会”。 下午两点,四人坐在乐器店二楼的小房间里。 许冠杰开门见山:“赵生,明天的比赛,我们三个商量过了,要严格一点。现在香港乐坛风气太浮,很多人唱功不行就想出名。” 黎小田点头:“特别是那些唱英文歌、模仿洋腔的,一定要压分。” 顾嘉辉推推眼镜:“但粤语歌选手要给机会,哪怕唱功差一点。” 赵鑫想了想:“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们四个,每人有一个‘直通卡’。” 赵鑫说,“遇到特别有潜力的选手,哪怕他现场发挥不好,也可以给直通卡,保送下一轮。” 许冠杰眼睛一亮:“这个好!可以挖掘真正的人才!” “但只能给一张。” 赵鑫补充,“所以,要慎重。” 四人达成共识。 聊完正事,许冠杰突然问:“对了赵生,你给张国荣写那歌,写好了吗?” “写好了。” 赵鑫从包里拿出几张谱子,“不过不是给他比赛用的,是给他以后出唱片用的。” 三人凑过来看谱子。 赵鑫“写”的是,后世张国荣的经典曲目。 ——当然,改了点旋律,换了点歌词。 黎小田看了几行,倒吸一口凉气。 “这歌词……‘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赵生,你这词写得绝了!” 顾嘉辉看着谱子:“旋律也高级,不是简单的口水歌。” 许冠杰直接哼了起来,哼到一半拍桌子:“这歌能红!绝对能红!” 赵鑫笑笑:“那得看谁唱。Leslie的声音配这歌,正好。” “你就这么看好他?” 许冠杰问。 “我看人很准的。” 赵鑫说,“他未来会是天王巨星。” 三人面面相觑。现在的张国荣,还是个在酒吧驻唱的小伙子。 赵鑫居然信誓旦旦,说他是“未来天王”? 但不知为什么,他们竟然有点信了。 晚上七点,黑鸟咖啡。 今天人特别多。 ——因为大家都知道,张国荣要参加比赛了,都来给他加油。 赵鑫到的时候,张国荣正在台上排练。 唱的是新作《打工仔心声》,他自己写的,赵鑫帮他改过的升级版。 “老板面色似关公,日日叫我加班工。 薪水只得鸡碎多,想买楼?莫发梦!” 歌词又丧又真实,旋律却轻快抓耳。 台下听众一边笑,一边跟着拍手。 唱完,全场掌声雷动。 张国荣下台,紧张地问赵鑫:“赵生,明天我就唱这首?” “对。” 赵鑫点头,“不过你记住,唱的时候要笑着唱。这首歌的精髓是‘苦中作乐’,不是真抱怨。” “笑着唱?” 张国荣试了试,但表情很僵硬。 赵鑫想了想,上台拿起吉他:“我示范一下。” 他弹起前奏,然后开口唱。 同样的歌词,但他唱得俏皮又豁达。 仿佛在说:生活就是这样啦,还能怎么办?笑着过呗。 唱到一半,台下已经笑成一片。 唱完,张国荣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是这种感觉!” “对。” 赵鑫把吉他递给他,“再来一遍。” 这一次,张国荣唱得放松多了。 虽然还有些生涩,但已经有了赵鑫说的那种“苦中作乐”的味道。 排练完,阿明凑过来:“赵生,明天比赛我们能去看吗?” “可以啊!为什么不可以?” 赵鑫说,“不过你们去了别起哄,安静听。” “一定一定!” 第二天上午十点,丽的电视城。 比赛录制现场,挤满了人。 选手、家属、观众,还有各路记者。 ——因为《明报》今天登了赵鑫的专访,标题是《跨界才子赵鑫:我要为粤语歌正名》。 赵鑫一出现,就被记者围住了。 “赵先生!您真的认为粤语歌有市场吗?” “赵先生!您和许冠杰的合作是真的吗?” “赵先生!听说您要开唱片公司?” 赵鑫面带微笑,一一作答。 “粤语歌当然有市场……和许先生的合作很愉快……唱片公司还在筹备……” 应付完记者,他走进录制大厅。 许冠杰他们已经到了,正在评委席上聊天。 “赵生来了!” 许冠杰招手,“今天你是主角啊,报纸上全是你的新闻!” 赵鑫无奈:“我也不想啊。” “想低调?” 黎小田笑,“晚了。现在全港都知道有个会写小说、会弹吉他、还要当评委的赵鑫了。” 四人入座。 评委席上,摆着他们的名牌:许冠杰、黎小田、顾嘉辉、赵鑫。 赵鑫看着自己的名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这些大佬,现在居然和他们坐在一起当评委。 命运真奇妙。 导演过来讲规则: 今天录初赛,五十个选手,每人唱一段。 四个评委打分,满分十分,去掉最高分最低分取平均。 六分以下淘汰。 “赵生。” 导演小声说,“您等会儿点评的时候……稍微温和一点?有些选手年纪小……” “我看情况。” 赵鑫说。 导演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十点半,录制开始。 第一个选手上台,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唱英文歌《Yesterday》。 唱得。 ……怎么说呢,不能说难听,但毫无感情,像在背课文。 唱完,许冠杰先点评:“声音条件不错,但感情不够。” 黎小田:“音准有点问题。” 顾嘉辉:“继续努力。” 轮到赵鑫了。 全场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个“跨界才子”会说什么? 赵鑫拿起话筒:“你唱的是《Yesterday》,但你心里想的,可能是明天早餐吃什么。” 全场一愣,然后爆笑。 选手脸都红了。 赵鑫继续说:“唱歌不是背歌词,是要把歌唱进心里。你连自己都没感动,怎么感动别人?5分。” 许冠杰在台下憋笑。 黎小田小声说:“赵生这嘴……够毒。” 第二个选手,唱粤语小调,跑调跑到外婆桥。 赵鑫点评:“你这调跑的,拜托你能否唱得靠右边一点。……我以为你在唱另一首歌。3分。” 神特么唱得靠右边一点! 于是满堂哄然。 第三个选手,是个打扮时髦的女生,唱得还行,但全程闭眼,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 赵鑫:“唱得不错。但你能不能睁开眼看看观众?我们花钱买票,不是来看你闭目养神的。6分。” 录制进行到一半,现场气氛,已经完全被赵鑫带起来了。 观众们既怕被点到名,又期待听到他的毒舌点评。 终于,轮到张国荣上场了。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抱着吉他走上台。 深吸一口气,看向评委席。 ——赵鑫对他微微点头。 前奏响起,轻快又带点诙谐。 “老板面色似关公,日日叫我加班工……” 张国荣一开口,现场就安静了。 他的声音干净清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质感,但又莫名有种故事感。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是笑着唱的。 ——那种看透生活无奈,却又选择乐观的笑。 唱到副歌,已经有观众跟着打拍子。 一曲唱完,掌声比之前任何一位选手都热烈。 许冠杰先点评。 “声音很有辨识度,演唱自然不做作。8分。” 黎小田:“台风很好,和观众有交流。7分。” 顾嘉辉:“歌曲本身写得好,演唱也到位。8分。” 轮到赵鑫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这位毒舌评委,会对自己的“徒弟”说什么? 赵鑫拿起话筒,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你笑了吗?” 张国荣一愣:“我……我笑了啊。” “我没看见。” 赵鑫严肃地说,“我只看见你在表演‘笑’。真正的笑是从心里出来的,不是摆出来的表情。” 全场安静。 赵鑫继续说:“这首歌叫《打工仔心声》,写的是普通人的日常。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演一个打工仔,你就是打工仔。你白天在洋服店上班,晚上来唱歌,这就是你的生活。” 他顿了顿:“重唱最后一段。这次,别想着怎么唱得好听,就想着你怎么跟你朋友吐槽老板。” 张国荣深吸一口气,重新抱起吉他。 这一次,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不一样了。 声音里多了些真实的情感,那种无奈中带着豁达的感觉,非常鲜活。 唱完,赵鑫点点头:“这次对了。8分。” 许冠杰在台下,对黎小田小声说:“嚯!赵生挺会教人!” 初赛录制结束,张国荣以平均7.75分的高分晋级。 走出录制厅时,他追上赵鑫:“赵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赵鑫问。 “谢谢你没给我高分。” 张国荣认真地说,“我知道你故意压分,是不想让人说闲话。” 赵鑫笑了:“聪明。不过下一轮,你就得靠真本事了。” “我一定努力!” 晚上,赵鑫回到住处。 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75年10月19日 1.比赛录制完成(毒舌评委人设确立) 2.张国荣晋级(表现不错) 3.媒体热度持续(明天报纸会更热闹) 4.明天:继续写《上海滩》,去电台录广播剧,见郑东汉谈投资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 重生到香港两个多月,生活比他想象的更忙碌,也更精彩。 窗外,香港的夜晚灯火璀璨。而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正在一幕幕上演。 赵鑫抱起吉他,随手弹了几个和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的传奇,还在继续书写。 ------------ 第18章 赛后风云 比赛结束当晚,赵鑫刚回到重庆大厦,电话就响了。 “赵生!” 是阿珊兴奋的声音,“商业电台刚才打电话来,问你能不能明天下午来做个专访!他们想请你谈谈今天比赛的感想,还有你对粤语歌的看法!” 赵鑫揉着太阳穴:“又是专访?今天不是刚被《明报》采访过吗?” “不一样!这次是电台直播!你懂的!” 阿珊顿了顿,“而且……宝丽金唱片也来电话了。” 赵鑫坐直了身体:“宝丽金?” “对,他们的制作总监郑东汉,说看了今天的比赛,想约你见面聊聊。” 阿珊压低声音,“赵生,宝丽金可是香港最大的唱片公司!” 赵鑫当然知道郑东汉是谁。 这位未来捧红无数天王巨星的大佬,现在应该还在宝丽金担任制作总监。 “他怎么说的?” 赵鑫问。 “他说今天看比赛时,你对张国荣的点评很专业,特别是你让他重唱那段——‘你不是在演一个打工仔,你就是打工仔’,这句话让他印象深刻。” 阿珊复述道,“他想明天上午十点,在半岛酒店咖啡厅见面。” 赵鑫看了看表,已经晚上九点多:“答应他。” “好!” 阿珊又想起什么,“对了,张国荣刚才也打电话来,说要谢谢你。他说明天请你吃饭。” “吃饭的事往后推。” 赵鑫说,“你告诉他,明天下午两点,还在黑鸟咖啡见,我有事跟他说。” 挂掉电话,赵鑫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庆大厦,永不间断的喧嚣。 ——印度音乐、菲律宾语的争吵、电梯的轰隆声。 但此刻这些声音仿佛都远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宝丽金主动找上门,这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没想到这么快,比赛当天就来了。 也好,省得他自己费心再去找他们。 第二天早上八点,《明报》娱乐版准时送到。 头条标题格外醒目: “毒舌评委赵鑫:唱歌不是背歌词,是要把歌唱进心里” 副标题是:“跨界才子点评犀利,选手又怕又敬”。 文章详细记录了赵鑫昨天的各种毒舌金句,还特别写了他让张国荣重唱那段。 ——“你不是在演一个打工仔,你就是打工仔”。 赵鑫看着报纸,哭笑不得。 他昨天说的那些话,其实都是前世在音乐综艺里,听评委说过的。 只是在这个年代,这种直白又专业的点评方式,还很少见,所以才显得特别。 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专业且毒舌”这个人设立住了。 九点半,赵鑫换上一件还算得体的衬衫。 ——还是庙街夜市买的,但至少熨过了。 头发用水梳了梳,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那张二十岁的脸,眼神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沉稳。 “行吧,就这样。” 他对自己说。 上午十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郑东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了。 他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 穿着熨帖的西装,典型的香港精英打扮。 “赵先生,请坐。” 郑东汉起身握手,“很抱歉这么突然约你见面。” “郑总监客气了。” 赵鑫坐下,点了杯柠檬茶。 “昨天的比赛我看了全程。” 郑东汉开门见山,“赵先生对音乐的见解,很专业,也很独到。特别是你对粤语歌市场的判断——‘香港需要属于自己的声音’,这句话我深有同感。” 赵鑫喝了口茶:“郑总监也这么认为?” “我在宝丽金做了十五年。” 郑东汉说,“从实习生做到制作总监,亲眼看着香港乐坛变化。七十年代初,英文歌一统天下。后来国语歌进来,分走一部分市场。现在……我觉得是个机会。” “粤语歌的机会?” 赵鑫问。 “对。” 郑东汉推了推眼镜,“许冠杰的《鬼马双星》证明了,粤语歌有市场。但现在的粤语歌,要么是许冠杰式的鬼马风格,要么是传统粤曲小调,中间缺了一大块。” “缺了真正意义上的流行音乐。” 赵鑫接话。 郑东汉眼睛一亮:“就是这个意思!赵先生果然懂行。” 两人聊了半个小时,从香港乐坛现状,到未来发展趋势。 再到具体的制作细节。 赵鑫发现,郑东汉虽然是传统唱片公司出身,但思想并不保守。 对新鲜事物,接受度很高。 “所以赵先生,” 郑东汉终于说到正题,“我想请你来宝丽金。我们可以专门成立一个粤语歌部门,你来做总监。资金、资源、发行渠道,宝丽金全力支持。” 赵鑫沉默了几秒。 这个条件很诱人。 宝丽金,是香港最大的唱片公司。 如果答应,他的粤语歌计划,能立刻启动,省去无数麻烦。 但他摇了摇头。 “郑总监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鑫说,“但恕我不能答应。” 郑东汉并不意外:“因为你想自己做?” “对。” 赵鑫说,“我不只想做音乐,我想做一个品牌,一个能代表香港文化的品牌。这需要完全的控制权。” “即使这意味着要从零开始?” 郑东汉问,“即使这意味着要面对无数困难?” “即使如此。” 赵鑫微笑,“不过,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 “什么方式?” “宝丽金投资我的公司。” 赵鑫说,“我负责制作和艺人管理,你们负责发行和宣传。股份我们可以谈,但我必须控股。” 郑东汉若有所思:“你已经有计划了?” “有。” 赵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他昨晚熬夜写的企划书。 “公司名字叫‘鑫时代唱片’。第一期计划签一个艺人,出两张专辑。” 郑东汉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个名字:张国荣。 后面跟着详细的包装方案、歌曲计划、市场推广策略…… 他越看越惊讶。这份企划书的完整程度,远超他的预期。 不仅考虑了音乐本身,还考虑了艺人形象、市场定位、甚至粉丝运营。 ——赵鑫提及的这些概念,在1975年几乎没人提过。 “这些想法……很超前。” 郑东汉认真地说,“您提出的‘4:4:1:1’分配制度,我回公司问了问日本朋友,日本确实在推行。这制度对创作人很友好,但唱片公司的利润会减少。” “短期看是这样。” 赵鑫说,“但长期看,好作品多了,市场做大了,大家分的饼才会更大。” 郑东汉点点头:“有道理。所以我代表宝丽金,想投资赵先生的‘鑫时代音乐’。” 赵鑫端起茶杯:“郑先生打算投多少?占多少股?” “三百万港币。” 郑东汉说,“占30%的股份。” 赵鑫笑了。 三百万,占股30%,宝丽金好大的胃口。 意味着郑东汉对“鑫时代音乐”的估值至少是一千万。 ——对于一个还没正式成立的公司来说,这个估值确实算不错了。 但赵鑫是什么人? 要知道,郑东汉看中的不是现在的公司,而是他这个人。 以及他背后的许冠杰、黎小田、顾嘉辉这些人脉。 “郑先生爽快。” 赵鑫放下茶杯,“但我有不同条件。” “请讲。” “宝丽金投资三百万,占股10%,只做财务投资,不干涉公司运营。音乐制作、艺人培养、发行策略,全部由‘鑫时代’自主决定。” 郑东汉沉吟片刻:“才给10%股份?赵生也太吝啬了吧?算了,谁让我看好赵生你呢?这条件我先代公司答应了。但鑫时代所有的唱片,宝丽金要有优先发行权。” “成交。” 两人握手后告别。 郑东汉离开后,赵鑫又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 一艘渡轮缓缓驶过,鸣笛声悠长。 事情在按照计划进行,甚至比计划更快。 下午两点,黑鸟咖啡。 赵鑫到的时候,张国荣已经在了。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看起来有些紧张。 “赵生。” 看见赵鑫,他立刻站起来。 “以后叫我鑫哥吧!坐。” 赵鑫在他对面坐下,点了杯冻奶茶,“昨天的表现不错。” “谢谢鑫哥。” 张国荣说,“要不是你让我重唱那段,我可能还没领悟到那种感觉。” 赵鑫摆摆手:“是你自己有天赋。”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今天找你来,是有正事。” 他把文件,推到张国荣面前:“这是我拟的艺人合约。我想签你,做我公司的第一个歌手。” 张国荣愣住了。 他翻开合约,手有些抖。 合约内容很详细: 五年合约期,公司负责培训、包装、制作和宣传。 艺人需要遵守公司安排,但创作上会有很大自由。 收入分成是四四一一,公司四,发行方四,作者一,艺人一。 明面上看,当前的合约,对张国荣有些苛刻。 但如果张国荣,今后跻身创作人,则这份合约又相当的优厚。 “这条件……太好了。” 张国荣也是个懂行的,这分成条件,明显的是日本唱片公司的通行惯例。 他抬起头,“很多唱片公司签新人,根本就没有分成,只拿奖金和工资。” “因为我要的,不是打工的歌手,是合作伙伴。” 赵鑫说,“我希望你能红,红到全香港、全亚洲都知道你的名字。而要达到这个目标,我们需要彼此信任。” 张国荣看着合约,又看看赵鑫,眼眶有点红。 “鑫哥!” 张国荣声音有些哽咽,“你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的声音不可多得,这是天赋,不能浪费。” 赵鑫认真地说,“Leslie,唱歌的人很多,但有天赋的人很少。你会用声音讲故事,这是天赋,也是责任。” 他顿了顿:“所以,签不签?” 张国荣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签。” 他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张国荣。 字迹有些颤抖,但很坚定。 “好。” 赵鑫收起合约,“接下来几个月,我会安排你进行系统训练——声乐、舞蹈、舞台表现。同时,我会开始为你准备第一张专辑。” “专辑?” 张国荣眼睛亮了。 “对。” 赵鑫说,“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先完成比赛。复赛在下周,好好准备。” “我一定会的!” 送走张国荣,赵鑫又坐了一会儿。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 第一个艺人签下了。 公司企划书写好了。 宝丽金的合作在谈。 股票在涨。 《上海滩》在连载。 广播剧在播。 一切都在正轨上。 他掏出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75年10月20日 1.与郑东汉会面(提出合作方案,等答复) 2.签下张国荣(第一个艺人) 3.媒体热度持续(明天电台专访) 4.明天:写《上海滩》第24章,去电台录广播剧 5.后天:见郑裕彤(不知何事)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路还很长,但至少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而且这一步,踏得很稳。 赵鑫喝完最后一口奶茶,起身离开。 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扑面而来,温暖而明亮。 就像这座城市,就像这个时代,就像他正在书写的故事 ——一切,都刚刚好。 ------------ 第19章 电台交锋 从黑鸟咖啡出来,赵鑫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这一堆事儿,比他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三点还累。 刚回到重庆大厦楼下,就被堵了。 “赵先生!我们是《星岛日报》的!” “赵生看这里!能说说你对张国荣的看法吗?” 三四个记者举着相机围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闪得赵鑫眼睛疼。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算半个名人了。 ——虽然这名气,是骂人骂出来的。 “各位各位,明天商业电台有专访,问题留到那时候吧。” 赵鑫边说边往电梯挤。 “那宝丽金的事是真的吗?听说郑东汉亲自找你谈合作?” 赵鑫脚步一顿:“谁说的?” 记者们互相看看,没人接话。 得,香港这地方果然没秘密。 好不容易挤进电梯,里面还站着个卖纱丽的印度大叔。 大叔盯着赵鑫看了半天,突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粤语说。 “你就是那个在电视上骂人的?” 赵鑫:“……” “骂得好!” 大叔竖起大拇指,“我儿子唱歌也难听,就该有人骂醒他!” 赵鑫哭笑不得地回到房间。 刚坐下,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阿珊,语气急吼吼的:“赵生!商业电台改时间了,专访提前到今晚八点!直播!” “今晚?” 赵鑫看了眼表,已经下午四点半,“怎么这么急?” “他们说原本明天那个时段,要播赛马结果,临时调整了。赵生,这是个好机会啊,黄金时段!” 赵鑫叹气:“行吧,我准备一下。”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 上辈子他在互联网公司做策划,给老板写发言稿倒是写过不少,自己上台? 还真没经验。 晚上七点半,赵鑫出现在商业电台大楼门口。 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寒酸。 ——一栋五层旧楼,外墙的漆都剥落了。 门口有个大爷在听收音机,里面正播着许冠杰的《鬼马双星》。 “赵先生?”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跑出来,“我是节目助理阿May,快请进快请进!” 录播间在二楼,不大。 摆着两张椅子,两副耳机,一个麦克风。 主持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叫梁启华,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带。 “赵生,幸会幸会。” 梁启华热情地握手,“你的比赛点评我听了,犀利!够胆!” “过奖。” 赵鑫不咸不淡的应付了一嘴,便顺势坐下,戴上耳机。 “咱们节目叫《今夜有话讲》,八点到九点,直播。我会先问几个关于比赛的问题,然后开放听众来电。” 梁启华顿了顿,“赵生,听众打电话进来可能什么都会问,你……有个心理准备。” 赵鑫点点头。 他上辈子什么网络骂战没见过,还怕这个? 八点整,红灯亮起。 “各位听众晚上好,欢迎收听《今夜有话讲》,我是主持人梁启华。今晚我们请到一位特别的嘉宾——最近在《全港新秀歌唱大赛》中引起热议的评委,赵鑫先生!” 赵鑫对着麦克风:“大家好,我是赵鑫。” “赵生,首先恭喜你成为全城话题。你昨天的点评风格相当直接,有人说你毒舌,有人说你专业,你自己怎么看?” 赵鑫想了想:“我觉得吧,唱歌这东西,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我要是说‘嗯,还不错,下次加油’,那是对选手不负责。” “但有些观众觉得你太严厉了。” “严厉是为了他们好。” 赵鑫笑了,“你去茶餐厅吃饭,厨师把菜炒糊了,你会不会说‘没事,下次注意’?不会吧?你肯定要退货。唱歌也是专业活,不能因为他们是新人就降低标准。” 梁启华点头:“有道理。那说到新人,你昨天特别指点了一位选手,张国荣。能说说为什么吗?” “因为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可能性。” 赵鑫说得很认真,“他的声音有辨识度,更重要的是,他有表现欲——不是炫耀那种,是真的想用歌声讲故事。这种特质很难得。” 聊了二十分钟比赛的事,梁启华看了眼时间。 “好,现在开放听众来电。第一条线已经接通了,这位听众晚上好。” 电话那头,传来个老太太的声音:“赵生啊,我看了电视,你骂人骂得我好爽!我那个孙子整天在家鬼哭狼嚎的,你能不能也骂骂他?” 全录音室的人都憋着笑。 赵鑫清了清嗓子:“阿婆,骂人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你孙子喜欢唱歌是好事,不如带他去报个正经声乐班?” “报班要钱的嘛!” “那……你让他每天早晨六点,去公园练声,保证不到三天他就放弃了。” 老太太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好主意!赵生你真聪明!” 挂了电话,第二个听众接进来。 这次是个年轻男声,语气不怎么友好:“赵鑫,你说得头头是道,你自己会唱歌吗?别只是个纸上谈兵的!” 梁启华有点紧张地看向赵鑫。 赵鑫倒很淡定:“这位朋友问得好。我唱歌确实一般,但我弹吉他相当不错,而且品菜的人不一定要会做饭吧?我听得出好坏,这就够了。你要是真想听我唱,也行——等会儿节目结束我单独唱给你听,不过先说好,听完做噩梦我不负责。” 那人被噎得说不出话,嘟囔两句就挂了。 第三个电话接进来时,赵鑫明显感觉梁启华表情变了。 “赵生你好。” 是个女声,温温柔柔的,“我想问问,你对粤语歌的未来怎么看?现在市面上还是英文歌和国语歌居多,粤语歌真的有市场吗?” 这问题问得专业。 赵鑫坐直了些:“我觉得粤语歌,不是有没有市场的问题,是必须要有市场。香港人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生活,凭什么要用别人的语言唱歌?许冠杰的《鬼马双星》能红,就证明大家需要听得懂、有共鸣的歌。” “那具体要怎么做呢?” “做真正属于香港的音乐。” 赵鑫越说越投入,“不是把英文歌填上粤语词,也不是老掉牙的粤曲小调。要写香港人的喜怒哀乐,写挤巴士的辛苦,写打工仔的梦想,写这座城市的气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女声再次响起时带着笑意。 “谢谢赵生,祝你成功。” 挂了电话,梁启华长长舒了口气:“刚才那位……声音好像有点耳熟。” 赵鑫没在意,继续接下一个电话。 节目进行到五十分钟时,出事了。 接进来的听众张口就问:“赵鑫,听说你要开唱片公司,还挖走了宝丽金看中的新人张国荣。你这是要跟宝丽金打擂台吗?” 梁启华脸色一变,这问题太尖锐了。 赵鑫皱了皱眉:“这位朋友的消息不太准确。第一,我没有挖人,张先生是自愿和我合作的。第二,我和宝丽金是友好的合作关系,不是竞争对手。” “那宝丽金投资你公司的事是真的了?” 赵鑫心里一沉。 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商业合作的事,暂时不便透露。” 他尽量保持平静。 那人却不依不饶:“不方便说就是真的咯?赵鑫,你一个大陆来的,才来香港几个月,凭什么让宝丽金投资你?是不是有什么后台啊?” 录音室里的空气,几欲凝固。 梁启华赶紧打圆场:“这位听众,我们节目时间有限……” “让他说。” 赵鑫打断他,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句,“我确实是从大陆来的,来香港也不过几个月。但我想问,这很重要吗?香港本来就是移民城市,在座的谁家往上数三代,不是从别处来的?重要的是能做什么,不是从哪里来。” 他顿了顿,语气更坚定:“至于凭什么——凭我知道香港乐坛缺什么,凭我有计划去填补这个空缺。如果你觉得这不够,那等我做出成绩,你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电话那头没声了,大概是挂了。 梁启华赶紧切入广告:“各位听众,稍事休息,马上回来。” 红灯熄灭的瞬间,梁启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赵生,刚才那段……播出去了。” “播就播了。” 赵鑫倒很平静,“我说的是实话。” “可是……” 梁启华欲言又止,“你可能会惹上麻烦。” 赵鑫笑笑:“做这行,不惹麻烦才奇怪。” 节目后半段平安无事。 九点整,直播结束。 赵鑫摘下耳机,刚走出录音室。 阿May就急匆匆跑过来:“赵生!有位听众留了东西给你!” 是个信封,上面没写名字。 赵鑫打开,里面是张名片: 徐小凤 歌手 下面手写着一行字:“赵先生,你的想法很有趣。有空喝茶。” 赵鑫盯着名片,看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徐……徐小凤?” 梁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得老大,“刚才那个问粤语歌未来的女听众,是徐小凤??” 赵鑫这才回过神。 对啊,1975年,徐小凤已经出道了。 虽然还没到巅峰时期,但也算小有名气。 “她找我干什么?” 赵鑫嘀咕。 “肯定是欣赏你啊!” 梁启华激动了,“赵生,你要发达了!徐小凤哎!” 赵鑫把名片收好。这倒是个意外收获。 从电台大楼出来,已经九点半。 香港的夜晚灯火通明,街上行人依旧不少。 赵鑫慢慢往重庆大厦走,脑子里还在想,刚才节目里那个尖锐的问题。 “大陆来的” 这个标签,看来是躲不掉了。 也好,早点面对,早点解决。 回到房间,电话答录机的红灯闪着。 ——有三条留言。 第一条是阿珊:“赵生!节目我听了!帅呆了!不过宝丽金那边来电话,说明天郑总监要亲自见你,好像有急事!” 第二条是张国荣:“鑫哥,我阿妈听了你的节目,说你有骨气!她让我跟你好好干!” 第三条是个陌生男声,语气很冷:“赵先生,有些话不能乱说。明天下午三点,陆羽茶室,有人想见你。” 没有署名,说完就挂了。 赵鑫按下重播键,又听了一遍。 这语气,这做派。 ……不太像正经生意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庙街夜市,熙熙攘攘的人群。 霓虹灯招牌在夜色中闪烁,卖牛杂的、算命的、唱粤曲的,各色声音混杂在一起。 这就是1975年的香港,机遇与危险并存的地方。 赵鑫点了根烟。 ——虽然他不常抽,但这时候需要点东西让自己冷静。 “陆羽茶室……” 他喃喃自语。 那是老派江湖人,谈事的地方。 谁会在那里约见他? 为什么? 烟烧到一半,赵鑫突然笑了。 怕什么,来都来了。 上辈子996没熬死他,这辈子还能被吓住? 他掐灭烟,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句: “明日待办:1.见郑东汉(宝丽金);2.写《上海滩》第24章;3.陆羽茶室见神秘人(小心);4.买件新衬衫(这件领子破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窗外,重庆大厦的霓虹灯牌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红绿交错的光影。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总会有点新鲜事儿。 赵鑫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半分钟后,他又坐起来,摸黑找到笔记本,加了个第五条: “5.记得给徐小凤回电话。” 然后才真正躺下。 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红磡体育馆的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 他张嘴想唱歌,却发现自己根本不会粤语,急得满头大汗。 然后观众席里站起一个人,是张国荣。 朝他喊:“鑫哥!唱国语歌也行啊!” 赵鑫愣住,随即大笑。 对啊,唱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听。 这个梦,还挺有意思的。 ------------ 第20章 新衫与旧怨 第二天早上,赵鑫是被隔壁印度房的咖喱味熏醒的。 他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突然想起今天要见郑东汉。 ——穿着破领子衬衫去见宝丽金总监,好像不太合适。 于是八点半,赵鑫出现在了庙街的成衣摊前。 “老板,这件白衬衫怎么卖?” 摊主是个秃顶阿伯,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早茶。 抬眼瞥了瞥:“三十蚊。” “昨天不是二十五吗?” 赵鑫瞪眼。 “通货膨胀啦,后生仔。” 阿伯慢悠悠地说,“美国那边印钞票,香港物价当然要涨。” 赵鑫差点气笑。 ——1975年您跟我讲通货膨胀? 还是因为美国印钞? 你个摆摊的阿伯,你懂通货膨胀么? 最后讨价还价,到二十七蚊成交。 赵鑫拎着衬衫往回走时,总觉得那阿伯在偷笑。 九点五十,赵鑫出现在宝丽金大楼下。 新衬衫穿上了,头发也用水梳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郑东汉的办公室里,气氛有点严肃。 “赵生,坐。” 郑东汉指了指沙发,自己点了根烟,“昨晚的节目我听了。” 赵鑫心里一紧:“那通电话……” “不只是那通电话。” 郑东汉吐了口烟圈,“节目结束后,电台接到十几个投诉电话,说你‘态度嚣张’‘看不起香港乐坛’。今早《星岛日报》娱乐版还写了篇短评,标题叫《大陆仔的狂言》。” 赵鑫苦笑:“郑总监,我那些话……” “我知道你说的是实话。” 郑东汉摆摆手,“但在这个圈子里,实话往往最伤人。特别是你一个外来人,说这些更容易惹麻烦。” “那宝丽金的投资……” “照旧。” 郑东汉说得干脆,“合同我都准备好了。不过赵生,我得提醒你一句——香港这个地方,讲究论资排辈。你年轻,又是从大陆来的,想站稳脚跟,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人脉。” 赵鑫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 郑东汉从抽屉里拿出合同,“签完字,一百万就是你的。但我建议你先别急着开公司,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等多久?” “至少一个月。” 郑东汉看了看日历,“下个月有个音乐人聚会,我带你去认识些人。先把关系打通,事情才好办。” 赵鑫想了想:“行,听您的。” 签完合同,已经十点半。 郑东汉送赵鑫到电梯口,突然想起什么:“对了,陆羽茶室那边,你知道是谁约你吗?” 赵鑫摇头:“只听声音,是个男的,语气挺冷。” “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郑东汉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记住,少说话,多听。那人要是问你什么,想清楚了再回答。” 从宝丽金出来,赵鑫看看表。 ——离下午三点还早。 他先回了趟重庆大厦,把合同锁进抽屉。 然后开始写《上海滩》第24章。 写到一半,电话响了。 是阿珊,声音兴奋得发抖:“赵生!刚才徐小凤的经纪人打电话来,说徐小姐想约你明天喝下午茶!” 赵鑫笔一抖,稿纸上多了个墨点:“真的?” “千真万确!还说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 阿珊顿了顿,“赵生,徐小凤约你哎!” 赵鑫挂了电话,发了会儿呆。 徐小凤。 ……1975年的徐小凤,虽然还没到巅峰期。 但已是圈内,公认的实力派。 如果能跟她合作,对赵鑫的公司起步,绝对是好事。 不过现在想这些还为时太早。 眼下重要的是下午的茶局。 两点四十,赵鑫出现在陆羽茶室门口。 这地方是老字号,门面不大,但透着股旧派的气派。 门口的伙计穿着白褂子,见赵鑫进来,躬身问:“先生几位?” “我约了人,姓……” 赵鑫卡住了,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姓什么。 “是赵先生吧?” 伙计倒是机灵,“请上二楼,雅间‘听雨轩’。”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全是包厢。 赵鑫找到‘听雨轩’,深吸口气,推门进去。 包厢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六十来岁,穿着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慢悠悠地泡茶。 另一个四十多岁,西装革履。 戴着金丝眼镜,怎么看都不像江湖人。 “赵生,请坐。” 中山装老人开口,声音正是昨晚电话里那个。 赵鑫坐下,心里直打鼓。 ——这什么阵仗? “我是林伯,这位是黄律师。” 老人给赵鑫倒了杯茶,“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你在电台说的那些话。” 戏肉来了。 赵鑫端起茶杯,等着下文。 “赵生对粤语歌的看法,我很赞同。” 林伯慢条斯理地说,“香港确实需要自己的声音。不过……”他顿了顿,“有些话不该由你来说。” 赵鑫皱眉:“为什么?” “因为你不够资格。” 接上话的是黄律师,语气很平淡。 但话很刺耳,“林伯在唱片业做了三十年,从黑胶唱片时代就在这行。他都没说那些话,你一个二十岁的后生,凭什么说?” 赵鑫总算明白了。 ——这是来教他做人的。 “林伯,黄律师,” 赵鑫放下茶杯,“我年轻,确实资历浅。但正因为年轻,才敢说些真话。要是等我也混了三十年,说不定也变成老油条,什么都不敢说了。” 林伯愣了愣,突然笑了:“有意思。难怪郑东汉肯投资你。” 黄律师推了推眼镜:“赵生,直说吧。林伯名下有三间唱片公司,虽然规模不如宝丽金,但在行里也算有头有脸。你昨晚那些话,等于打了整个行业的老一辈的脸。” “那您二位今天找我来,是想让我道歉?” 赵鑫问。 “是想让你学会低头。” 林伯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规矩。这样,我给你指条路——你的公司,让林伯入股百分之四十,以后有什么事,林伯帮你担着。” 赵鑫心里冷笑。 ——原来是来分蛋糕的。 “林伯的好意我心领了。” 赵鑫说得很客气,“不过公司刚起步,不敢劳烦您老人家。等我做出点成绩,再请您指点。” 这话说得很漂亮,但意思很明确。 ——不干。 黄律师脸色沉了沉:“赵生,在香港做生意,单打独斗可不行。” “我没想单打独斗。” 赵鑫笑笑,“我有宝丽金支持,有郑总监指点。至于林伯这边……要不这样,等公司上了轨道,我第一个请林伯当顾问,顾问费绝对让您满意。” 软中带硬,既给了面子,又没让出实质利益。 林伯盯着赵鑫看了半天,终于点点头:“后生可畏。行,今天就到这里吧。赵生,记住一句话——路还长,慢慢走。” 从陆羽茶室出来,赵鑫后背都是汗。 这比跟黑社会喝茶还累。 ——至少黑社会明刀明枪,这些老狐狸耍的却是笑里藏刀。 回到重庆大厦,已经四点。 赵鑫瘫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弹。 电话又响了。 是郑东汉:“见完林伯了?” “您怎么知道……” “在香港,没什么事能瞒住。” 郑东汉在电话那头笑,“怎么样,没答应他入股吧?” “没。” “那就好。” 郑东汉说,“林伯这人,本事是有,但胃口太大。他那些公司,都是靠吞并小公司做起来的。你今天要是松了口,明天公司就不姓赵了。” 赵鑫苦笑:“郑总监,您这是拿我当试金石啊。” “试试你的成色。” 郑东汉说得坦然,“要是连林伯这关都过不了,那一百万我也得重新考虑。现在看来,你还行。” 挂了电话,赵鑫突然觉得有点饿。 这才想起今天,还没吃午饭。 他下楼去了常去的那家茶餐厅,点了份干炒牛河。 等餐的时候,隔壁桌两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议论昨晚的电台节目。 “那个赵鑫说话真够直的。” “直才好啊!现在那些评委,个个都说场面话,没意思。” “不过他说大陆来的那段,会不会太冲了?” “冲什么?他说得对嘛!香港本来就是移民城市,我阿爷还是从潮州来的呢!” 赵鑫听着,心里有点暖。 看来不是所有人,都讨厌他。 牛河上来了,他埋头猛吃。 吃到一半,老板过来搭话:“赵生,昨晚节目我听了,够胆!” 赵鑫抬头,发现茶餐厅里,好几桌客人都在看他。 得,这下真成名人了。 吃完回到房间,赵鑫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1975年10月21日 1.签了宝丽金合同(一百万到手) 2.见了林伯和黄律师(没被吓住,好样的) 3.衬衫买了(二十七蚊,被坑了) 4.明天:见徐小凤(要准备点干货),写《上海滩》第25章 5.后天:见郑裕彤(邀请大佬投资入股抱大腿)” 写完,他看了看窗外。 天还没黑,庙街的夜市已经开始摆摊了。 卖唱片的摊子,传来许冠杰的歌声。 人群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 赵鑫点了根烟。 ——今天第三根了,抽烟的习惯怕是改不掉了。 但他觉得,值得。 至少今天他守住了自己的公司,没让人分走股份。 至少还有年轻人支持他。 至少。 ……干炒牛河味道还不错。 烟抽完,赵鑫打开收音机,调到商业电台。 里面正在播徐小凤的《卖汤圆》,声音温柔又透着韧劲。 赵鑫听着,突然笑了。 明天要见徐小凤,得好好准备。 还有明天见郑裕彤。 ——这位珠宝大王找他,总不会是买唱片吧? 管他呢,来了再说。 赵鑫关掉收音机,躺到床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睡觉。 他闭上眼睛,作为重生人士,应该养成个良好的睡眠习惯。 不然熬夜熬死自己,不特么白重生了? 这次梦里没站在舞台上,而是在茶餐厅里吃牛河。 张国荣坐在对面,边吃边问:“鑫哥,你说我什么时候能红?” 赵鑫头也不抬:“先把这盘牛河吃完再说。” 梦里,两个人都笑了。 ------------ 第21章 裤裆翡翠的缘分 赵鑫醒的时候,脑子里还回荡着,昨晚收音机里徐小凤的歌声。 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桌上的闹钟。 ——八点十五分。 上午约了郑裕彤,见面时间十一点,还得先回重庆大厦拿点材料。 九点半,赵鑫站在周大福总行楼下时。 那件二十七蚊的白衬衫,腋下已经有点汗湿了。 不是热的,是紧张的。 他抬头看着这栋金碧辉煌的大楼。 想起两个月前,自己揣着裤裆翡翠,第一次走进周大福的样子。 那会儿,他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现在好歹有件新衬衫。 ——虽然是在庙街,被坑了二十七蚊买的。 进大堂时,前台小姐的笑容还是那么标准:“先生请问找谁?” “我和郑裕彤先生约了十一点,姓赵。” 前台低头查了查,抬头时眼神变了变。 “赵先生请稍等,我通知陈秘书。” 等待的时候,赵鑫盯着玻璃柜台里那些金饰看。 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套翡翠首饰。 ——镯子、项链、耳环,水头很足,绿得通透。 他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翡翠的成色。 ……怎么那么像他那块? “赵先生,郑先生在楼上等您。” 陈秘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电梯还是金色的,轿厢里的檀香味依旧熟悉。 陈秘书按下顶楼按钮,忽然笑了笑:“赵先生今天气色不错。” “陈秘书还记得我?” 赵鑫有点意外。 “当然记得。” 陈秘书说得意味深长,“裤裆里掏翡翠的客人,周大福开业以来,您是第一人。” 赵鑫老脸一红:“那会儿刚来香港,不懂规矩,让陈秘书见笑了。” “不见笑,郑先生后来还老提起这事,说您是个有意思的年轻人。” 电梯门开了,郑裕彤的办公室就在眼前。 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 郑裕彤本人,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见赵鑫进来,对电话那头说了句“先这样”,挂断了。 “赵生,月二未见,变俊了些,坐。” 郑裕彤指了指沙发,自己也走过来,“饮茶还是咖啡?” “茶就好,多谢郑先生。” 赵鑫坐下,屁股陷进真皮沙发里,舒服得他想叹气。 茶上来了,是白瓷杯,茶汤澄黄。 郑裕彤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茶沫,抬眼看了看赵鑫。 “赵生最近风头很劲啊,我太太天天在家学你说话——‘你不是在演打工仔,你就是打工仔’。” 赵鑫不好意思地笑笑:“随口说的,让郑先生见笑了。” “不见笑,说得好。” 郑裕彤喝了口茶,“做生意也一样,不是演老板,你就是老板。演得再像,骨子里不对,客人一眼就看穿了。” 这话说得赵鑫心里一动。他放下茶杯。 斟酌着开口:“郑先生说得对。其实说起来,我和郑先生也算有缘。” “哦?” 郑裕彤挑眉。 “记得我来周大福时,卖郑生那块玉。” 赵鑫说得很坦然,“当时郑先生没因为我穿得寒酸就压价,给了公道价。这份人情,我记着。” 郑裕彤愣了愣,随即笑了:“那块裤裆翡翠?” “正是。” 赵鑫脸又红了,“那会儿实在没地方藏,让郑先生见笑了。” “不见笑,谨慎点是好事。” 郑裕彤放下茶杯,眼神里带着笑意,“不过赵生,你那块翡翠,后来我让人仔细清洗——洗了三遍。” 赵鑫差点被茶水呛到:“应该的,应该的。” 两人都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不少。 郑裕彤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锦盒。 打开推到赵鑫面前:“看看,眼熟吗?” 盒子里,是一套通体碧绿水润的翡翠首饰。 ——正是赵鑫刚才在楼下。看到的那套姊妹款。 现在在近处看更清楚了,那水头、那颜色。 分明就是他,当初卖的那块料子做出来的。 “这是……” 赵鑫抬头看郑裕彤。 “你那块料子出的。” 郑裕彤拿起那只镯子,对着光看了看,“做了五套,这套最好。上个月慈善晚宴,我太太戴着这套去了,好几个圈内世交,都争着问是哪家的货。” 赵鑫看着那翡翠,在灯光下泛着的温润绿光。 心里有点复杂。 这原本是他的东西,现在成了周大福的招牌。 “郑先生手艺好,料子遇到好匠人,是它的福气。” 赵鑫说得诚恳。 郑裕彤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赵生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和我叙旧吧?” 戏肉来了。 赵鑫坐直身子:“郑先生明察。实不相瞒,我在筹备一家唱片公司,专做粤语歌。宝丽金已经答应投资,但我觉得还不够。” “你想让我也投?” 郑裕彤直接问。 “是。” 赵鑫点头,“理由很简单——因为郑先生做事公道。那日卖玉,您明明可以压价,却没有。这说明周大福的生意经,不是只看眼前利益。” 郑裕彤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赵鑫继续说:“我看过周大福的发展史,从澳门到香港,从小铺面到如今的气派。郑先生做生意的眼光和魄力,我是佩服的。音乐这门生意,虽然和珠宝不同,但道理相通——都要做精品,都要有长远眼光。” “你倒是会说话。” 郑裕彤笑了,“但光会说话不够。我投钱,要看能不能赚钱。” “能赚。” 赵鑫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几张手写表格,“这是我查的数据,香港唱片市场年增长百分之十八。主要消费群体,是十五到三十岁的年轻人——正好是周大福明年,要推的年轻系列的目标客户相重合。” 郑裕彤接过表格看了看,眼神认真起来。 “如果我的公司能做起来,可以和周大福深度合作。” 赵鑫继续说,“不是简单的广告歌,是品牌绑定。年轻人听我们的歌,想起周大福;买周大福的饰品,想起我们的歌。这是文化植入,比硬广告管用。” “你给出多少份额?” 郑裕彤放下表格。 “三百万,百分之十的股份。” 赵鑫报出数字,“公司现在估值三千万,也许有人觉得估值虚高。但三年后,我相信您会觉得这笔投资值。” “三年?” 郑裕彤笑了,“年轻人,你哪来的自信?” “不是自信,是算出来的。” 赵鑫又拿出几张纸,“这是我做的三年规划——第一年推张国荣,打知名度;第二年签新人和徐小凤合作,巩固市场;第三年进军东南亚,并谋算覆盖全亚洲。每一步都有具体目标和预算。” ------------ 第22章 调戏唱唱一瓶花 郑裕彤翻看着那些计划书,越看越认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郑裕彤合上纸页。 看着赵鑫:“你这些想法很新。但新就意味着风险大。” “我知道。” 赵鑫点头,“但郑先生当年把周大福,从澳门带到香港,不也是冒了风险吗?珠宝店开成连锁,明码标价——那会儿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可您做成了。” 这马屁,一巴掌拍到了郑裕彤心坎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维港。 背对着赵鑫说:“那块翡翠,我当初买的时候就知道能赚。但我没想到的是,卖翡翠的人,比翡翠本身更有意思。” 赵鑫心里一动,等着下文。 郑裕彤转过身:“下周一把完整计划书拿来,我要看到更详细的财务预测和风险评估。如果没问题,三百万,百分之十,我投了。” 成了! 赵鑫强压住心里的激动,站起身:“多谢郑先生。” “不用谢我。” 郑裕彤摆摆手,“要谢就谢你自己——两个月前敢揣着翡翠闯周大福,两个月后敢拿着几张纸,来找我投资。这种胆量,不是谁都有的。” 从周大福出来时,已经十一点半。 赵鑫站在街边,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想起两个月前。 那个揣着裤裆翡翠、站在周大福门口,忐忑不安的自己。 那时他只想换点启动资金,哪能想到今天,会拿着计划书来谈投资? 缘分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烟抽到一半,赵鑫忽然想起下午还要见徐小凤。 他看了眼表——十二点,还来得及吃个午饭。 还是那家茶餐厅,还是干炒牛河。 但今天吃起来特别香,连隔壁桌小孩的哭闹声,都显得可爱起来。 “赵生,今天气色真好。” 老板过来搭话,“有什么喜事?” “算是吧。” 赵鑫笑笑,“老板,加个蛋挞,要刚出炉的。” “好嘞!” 蛋挞上来时,隔壁桌两个女孩小声议论。 “真的是他哎……” “比电视上帅……” 赵鑫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有点得意。 他咬了口蛋挞,酥皮掉了一盘子,蛋液香滑。 ——确实刚出炉。 吃完饭,赵鑫回重庆大厦换了件衬衫。 ——刚才那件腋下汗湿了,再穿着去见徐小凤不合适。 下午两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徐小凤已经到了,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衫,看起来温柔又知性。 赵鑫走过去时,她正低头看菜单。 “徐小姐,抱歉来晚了。” 赵鑫坐下。 “哪里,是我来早了。” 徐小凤抬头笑笑,合上菜单,“赵生上午见郑先生,还顺利吗?” “还行,郑先生答应考虑投资。” 赵鑫有点惊讶,“徐小姐消息真灵通。” “这个圈子很小的。” 徐小凤托着下巴,“郑先生要是投你,你的公司起点就高了。怎么样,有没有压力?” “有,但更多的是兴奋。” 赵鑫实话实说,“就像……就像第一次上台唱歌那种感觉,紧张,但又期待。” 徐小凤被逗笑了:“赵生还会紧张?你在电视上骂人时,可一点都不紧张。” “那是两码事。” 赵鑫也笑了,“骂人容易,做事难。” 两人聊了会儿音乐市场,徐小凤忽然问:“赵生,你说要给我写歌,有想法了吗?” 赵鑫想了想,压低声音哼起来: “我想偷偷望呀望一望她, 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 只能偷偷看呀看一看她, 就好像要浏览一幅画……” 他的嗓音平平,虽没跑调,但也唱得不吸引人。 徐晓凤看他表情认真,嘴里哼的歌曲旋律动人。 眼神还故意往她这边瞟,一副“我就是唱给你听”的模样。 徐小凤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来:“赵生,这是你的新歌?……很有韵味。” “我虽然唱歌不行。” 赵鑫摊手,“不过徐小姐,我很能写,‘假装欣赏欣赏一瓶花’,多形象——喜欢一个人不敢说,只能假装看花。” 徐小凤止住笑,认真想了想:“词是挺有意思。你写的?” “刚想的。” 赵鑫面不改色,“看着徐小姐这么优雅地坐在这儿,灵感就来了。” “油嘴滑舌。” 徐小凤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上扬的,“不过说真的,这词曲确实不错。回头好好编一下,下次你弹我唱。” “求之不得,不过徐小姐,唱我的作品需要签我的公司。” 赵鑫以歌为引,于是趁热打铁提出要求。 徐小凤搅动着杯里的柠檬片,沉默了一会儿:“我合约还有半年。能否等我和约满后,……再说。” “成交。” 赵鑫知道乍一见面,就签人家有些不靠谱。 于是端起奶茶杯,“以茶代酒,敬约满后能合作。” 从酒店出来时,已经下午四点。 赵鑫走在街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刚才的对话。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郑裕彤那边门开了,徐小凤这边也松口了。 他买了包烟,边走边点上一根。 经过唱片店时,里面正在放许冠杰的《天才与白痴》。 赵鑫站在门口听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那首《追梦》还没写完。 三天后要交小样给郑裕彤,得抓紧了。 回到重庆大厦,赵鑫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1975年10月22日 1.见了郑裕彤(答应考虑投资,下周交计划书) 2.见了徐小凤(答应试合作,好兆头) 3.需要做的事:①计划书(财务预测+风险评估);②给徐小凤的歌(要适合她又有突破);③给郑裕彤的《追梦》小样(三天内) 4.明天:认真做商业计划书,写《上海滩》第27章,练吉他,最近手回生了,影响装逼。”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楼下庙街的夜市,正在出摊。 霓虹灯一盏盏亮起来。 卖牛杂的香味飘上来,混着隔壁的咖喱味。 ——今天这咖喱味,闻起来居然没那么讨厌了。 赵鑫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 明天又要忙了。 但忙得开心。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忽然想: 等公司真做起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请郑裕彤吃个饭。 ——不是谢他投资,是谢他当初买玉时没坑自己。 缘分这东西,得珍惜。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这次梦里,他站在周大福柜台前卖唱片,买唱片的人,可以获得周大福消费一个点的折扣。 郑裕彤在门口,笑着点头。 梦,荒唐而真实。 ------------ 第23章 两晤徐小凤 郑裕彤翻看着计划书,办公室里安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赵鑫坐在对面,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蹦得他肋骨疼。 他面上保持着镇定,甚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但茶是什么滋味,根本没尝出来。 郑裕彤看得很慢,有时在某页停留很久。 手指在某个数字上,轻轻敲打。 有两次他抬起眼皮,看了赵鑫一眼,那眼神像X光,看得赵鑫后背发毛。 整整二十分钟,郑裕彤没说话。 终于,他合上了最后一页,把计划书轻轻放在茶几上。 然后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悠悠吹了吹茶沫。 “赵生,” 郑裕彤开口,声音平淡,“你这份计划书,写得很大胆。” 赵鑫心里一紧,等着“但是”。 “市场分析,有数据支撑,不错。三年规划,有步骤有目标,也不错。” 郑裕彤喝了口茶,“但这个估值——三千万。赵生,你知道现在香港,一间中型唱片公司值多少吗?” “大概……五百万到八百万。” 赵鑫老实回答。 “那你凭什么觉得,一个还没成立的公司,能值三千万?” 郑裕彤放下茶杯,目光锐利起来。 来了。 赵鑫深吸一口气:“郑先生,我们谈的,不是现在的公司,是未来的公司。” “未来?” 郑裕彤笑了,“未来谁说得准?万一你做不起来呢?” “所以我只敢要三千万估值,不是五千万,也不是一个亿。” 赵鑫迎着他的目光,“郑先生,我查过周大福的发展。您1940年在澳门开第一家店时,有人觉得那间小店值多少钱?但现在周大福值多少?” 郑裕彤眼神动了动。 “我看重的不只是钱,是郑先生的眼光和经验。” 赵鑫继续说,“三百万占百分之十,听起来是我占便宜。但郑先生这笔投资,能给我带来的不只是钱——是信誉背书,是资源渠道,是别人听到‘郑裕彤投资了赵鑫’时的那种分量。”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郑裕彤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哒、哒、哒。 每一声都敲在赵鑫心上。 “年轻人,” 郑裕彤终于开口,“你很会说话。但光会说话不够——我要看真本事。” 他伸出一根手指:“一百万,我先给你。但要看到后续东西。” “什么东西?” 赵鑫问。 “三个月内,公司正式成立,签下第一个艺人——你说的那个张国荣。” 郑裕彤说,“半年内,出一张唱片,不需要大卖,但要看到市场真实反响。如果做到了,我再追投两百万,股份还是百分之十。” 赵鑫脑子飞快转着。 这条件。 ……苛刻,但恐怕这是郑裕彤,目前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了。 接近于底线,很难再有突破。 “郑先生,” 赵鑫还是想再试试,“一百万太少了。租办公室、买设备、请人、制作唱片……这些都要钱。我至少要您投一百五十万,加上宝丽金郑东汉的一百万,才能按计划启动。” “那就看你怎么省了。” 郑裕彤不为所动,“我当年开第一家店,本金才多少?生意人,要学会用小钱办大事。” “但时代不一样了。” 赵鑫坚持,“郑先生,这样行不行——您先投一百五十万,如果半年内我做不到您说的,我按百分之十五的年息,连本带利还您。做到了,您再补一百五十万,股份不变。” 郑裕彤挑了挑眉:“你对自己的信心这么足?” “不是信心,是算过账。” 赵鑫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这是我做的详细预算。两百五十万,我能把公司搭起来,还能做出第一张唱片的小样。如果连小样都做不出来,那是我没本事,活该还钱。” 郑裕彤接过那张预算表,看得仔细。 上面的条目,列得很清楚: 办公室租金、设备采购、人员工资、录音费用。 ……每一笔支出,都有依据。 看了足足五分钟,郑裕彤抬起头:“如果做到呢?我说的不只是小样,是正式唱片,市场反响。” “如果做到,” 赵鑫眼睛发亮,“郑先生不但要补投一百五十万,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说。” “周大福明年的年轻系列,推广曲必须用我的歌。” 赵鑫说得很认真,“而且不是买断,是分成合作。歌红了,对周大福也是宣传——这是双赢。” 郑裕彤盯着赵鑫,忽然笑了:“赵生,你比我想的还敢要。” “因为我知道我能给什么。” 赵鑫也笑了,“郑先生,您投资的不只是一家公司,是一个可能改变香港乐坛的机会。这个机会,值三千万。” 两人对视着,空气里仿佛有电流噼啪作响。 郑裕彤的手指,又敲了几下扶手。 终于开口:“一百五十万,三个月内公司成立签艺人。半年内出小样,市场测试反响好——不需要大卖,但要看到潜力。做到了,我再补一百五十万,股份百分之十不变。至于推广曲……” 他顿了顿:“一码归一码,在你没有拿出可信的成绩之前,免谈。” 赵鑫心里一松,但没完全放松:“郑生,你连画饼都懒?……” “我不糊弄你,你做到了,一切好说。若做不到,你我之间还谈什么?” 郑裕彤摆摆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现在连公司都没有,就想接周大福的推广?太早了。” 赵鑫想了想,点头:“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站起来握手。 郑裕彤的手很厚实,握起来有力。 “赵生,” 郑裕彤送他到门口时,忽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肯投你吗?” “因为计划书写得好?” “因为你有胆。” 郑裕彤拍拍他肩膀,“两个月前,揣着翡翠闯我店里的胆,两个月后拿着几张纸,来找我要三百万的胆。这种胆量,我在香港迄今为止,没见到哪个年轻人这么有种。” 赵鑫笑了:“多谢郑生看得起。” “那就别让我看走眼。”...... 郑裕彤意味深长地叮嘱,“半年后,我要看到东西。” 从周大福出来,赵鑫站在街边。 长长吐了口气。 刚才谈判时的镇定全没了,现在只觉得腿有点软。 他点了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 刚才那番交锋,比他上辈子任何一次商业谈判都刺激。 ——上辈子谈的,...算了不吹上辈子了,因为此刻吹什么,都是在吹牛逼。 做不得数。... 今天他吹得够大、够多了。 要好好想想,怎么利用好1975年的两百五十万。 郑东汉+郑裕彤,分别一百万+一百五十万。 这个天糊十三幺的开局,很牛。 烟抽到一半,赵鑫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妈的,终于走出这一步了。 虽然只是第一步,虽然钱还没到手,虽然前面全是难关。 ……但至少,门被他推开了。 他把烟抽完,看了眼表。 ——当前时间十二点。 下午两点还要见徐小凤,得赶紧吃饭。 还是那家茶餐厅,还是干炒牛河。 但今天赵鑫吃得特别香,连盘子里的油都没剩。 “赵生,今天胃口好啊。” 老板过来收盘子时笑着说。 “饿了。” 赵鑫擦擦嘴,“老板,蛋挞还有吗?” “刚出炉,来一个?” “来俩!” 吃着蛋挞,赵鑫脑子里开始盘算,那两百五十万怎么花出最效率的效果。 办公室不能太寒酸,但也不能太贵; 设备一定要专业; 人手要请,要精打细算…… 正想着,隔壁桌两个女孩小声议论。 “你看他像不像那个评委……” “好像真是哎……” 赵鑫赶紧三两口吃完蛋挞,结账走人。 回到重庆大厦,他换了件衬衫。 见女人前,赵鑫得确保自己身上,无汗无味。 新衬衫还是那件,二十七蚊的庙街货。 但赵鑫穿得很仔细,领子翻得整齐。 下午两点,半岛酒店咖啡厅。 徐小凤今天,穿了件浅蓝色连衣裙,看起来清爽又优雅。 赵鑫走过去时,她正看着窗外发呆。 “徐小姐,抱歉来晚了。” 赵鑫坐下。 “赵生无虚客气。” 徐小凤转回头,笑了笑,“赵生上午见郑先生,谈得怎么样?” “我都出马了,郑生当然给面子。” 赵鑫说,“郑先生答应了投资,不过有条件。” 他把谈判过程简单说了说,徐小凤听得认真。 “郑先生这是给你加了担子。” 徐小凤说,“不过也是好事——有压力才有动力。” “我也是这么想的。” 赵鑫点头,“徐小姐,您这边……合约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小凤搅动着杯里的柠檬片,沉默了一会儿:“赵生,我直说吧。你现在公司还没成立,郑先生的投资,也还没完全到位。我如果现在答应签你,风险太大。” 赵鑫心里一沉。 “但是,” 徐小凤话锋一转,“我很看好你。这样吧——我这半年还在永恒唱片,合约期内不能公开跟你合作。但我们可以私下做点东西,比如你写歌,我录小样不发行,就当是磨合彼此。如果效果好,等我合约到期,也就不用我俩,再来劳神谈一次今天的话题了。” 峰回路转! 赵鑫眼睛亮了:“徐小姐愿意试,我就感激不尽了!” “那得看你写的歌,值不值得我试。” 徐小凤笑着看他,“赵生,还有现成的作品吗?” 赵鑫想了想,压低声音哼起来: “不经意在这天边可会有尽头,……” 这次他哼的,是徐小凤另一首经典歌曲。 温婉、动人。 徐小凤边听边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 哼完,赵鑫有点不好意思:“我的嗓音吃不了这碗饭,但我技术和审美还行。在你面前唱得不好,你别见怪。” “旋律不错。” 徐小凤评价得很中肯,“特别是那句‘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细腻极了。有完整歌词吗?” “还在写。” 赵鑫老实说,“不过歌名我想好了,叫《顺流、逆流》。” 徐小凤重复了一遍歌名,点点头:“适合。赵生,这首歌你写完,第一个给我看。” “好!”赵鑫连忙答应。 两人又聊了半小时。 回到重庆大厦,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1975年10月22日 1.与郑裕彤谈判成功(一百五十万首期,半年考核,总投三百万占10%) 2.与徐小凤达成试合作意向(私下做小样,半年后可能签约) 3.需要立刻做的事:①找办公室;②买设备;③请人;④完善《顺流、逆流》;⑤写《追梦》小样(三天内) 4.明天:开始找办公室,写《上海滩》第28章(最近码字的时间少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走到窗边。 卖牛杂的香味飘上来,混着隔壁的咖喱味。 ——这味道,赵鑫突然觉得能再忍受三个月。 等公司成立了,他就搬出去。 不过现在的他,还要和这小小的房间,这浓浓的咖喱味,这喧嚣的庙街作邻居。 赵鑫点了根烟,抽得很慢。 既然邻居不放过他的味觉,那他就用香烟来中和一下。 ------------ 第24章 日本货与庙街魂 从半岛酒店回来后,赵鑫在庙街口。 买了份《星岛日报》,翻到分类广告版。 蹲在路灯下,就开始找办公室出租信息。 “观塘工业大厦,八百呎,月租两千……太偏。” “旺角弥敦道,三百呎写字楼,月租四千五……抢钱啊?” “铜锣湾礼顿道……” 赵鑫看得直嘬牙花子。 香港这地价,1975年就已经开始不当人了。 最后他圈出三个还算靠谱的: 湾仔洛克道一间四百呎的写字楼,月租三千二; 九龙塘联合道一个小单位,月租两千八但得自己装修; 还有中环士丹利街一个阁楼,月租两千五,就是得爬四层楼梯。 “妈的,创业未半而中道爬楼梯猝死……” 赵鑫嘟囔着把报纸,折好塞进兜里。 第二天一大早,他先去了中环那个阁楼。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伯,穿着汗衫拖鞋,领着赵鑫爬楼时,喘得比赵鑫还厉害: “后生仔……做、做唱片公司?好啊……有前途……” 爬到四楼,赵鑫推开门一看,沉默了。 阁楼倒是够大,差不多五百呎,但屋顶斜得厉害。 赵鑫一米七五的个子,走到窗边都得弯腰。 最关键的是。 ——没空调。 十月底的香港,中午照样热得人发昏。 “阿伯,这夏天怎么待人啊?” 赵鑫抹了把额头的汗。 “心静自然凉喽!” 阿伯笑呵呵地递过一把蒲扇,“你看这景,多靓!” 景确实不错,窗外能看到中环街景。 但赵鑫想象了一下,盛夏时节在这里录音的画面。 ——歌手唱到一半中暑晕倒,混音师热得手滑推错推子…… “我再考虑考虑。” 赵鑫溜了。 九龙塘那个倒是正经写字楼,新装修,价格也合适。 但赵鑫站在空荡荡的单元里,突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整层楼就他一个看房的,隔壁几家都空着。 玻璃门上贴着“招租”的纸条,已经泛黄。 “这栋楼……入住率不太高哈?” 赵鑫试探着问中介。 中介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擦擦汗:“赵生放心,很快就有人租了!我们正在大力推广……” 赵鑫走出大楼时,抬头看了眼招牌。 ——“福安商业大厦”。 名字倒是吉利,但这地段、这人气,做唱片公司? 怕不是做出来唱片只能自己听。 下午他去了湾仔洛克道。这地方就热闹多了。 楼下是茶餐厅、杂货铺、裁缝店,隔壁是家旅行社,再隔壁是律师事务所。 上到三楼,房东已经在等了。 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姓陈,打扮得体,说话干脆。 “赵生,我这层刚空出来不到一周。上一租客是做进出口的,搬去九龙了。你看看合不合适。” 赵鑫里外转了一圈。四百呎,方正正,隔音不错。 窗户朝南,阳光充足。 最关键的是。 ——装有空调! 虽然那台窗式空调,看起来年纪比赵鑫还大,但至少是台空调。 “陈太,这空调……还能用吗?” 赵鑫有点担心。 “当然能用!” 陈太走过去,“啪”一声打开开关。 空调发出拖拉机启动般的轰鸣,抖了三抖,然后。 ……吹出了一阵热风。 两人沉默地看着空调。 “可能……需要加点雪种。” 陈太尴尬地笑了笑,“这样,月租我给你减一百,三千一,你自己找人修修?” 赵鑫盘算了一下。 湾仔这地段,三千一算是良心价了。 而且这里交通方便,离铜锣湾、中环都近,以后艺人过来录音也方便。 “行,就这儿了。” 赵鑫拍板,“押二付一?” “押二付一。” 陈太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合同,“赵生爽快!” 签完合同,赵鑫口袋里少了笔钱。 但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也终于盘了个像样的根据地了。 接下来一周,赵鑫忙得脚不沾地。 因为手下还没有牛马,可以供他使唤,所以万事只能赵鑫亲历亲为。 先去注册公司。 ——“鑫时代音乐有限公司”,名字土是土了点,但好记还谐音。 注册资金写了两百万。 反正郑裕彤的钱马上到位,郑东汉那边也约好了,这周末签协议。 然后他开始折腾设备。 这年头香港做唱片的,设备大多从日本进口。 赵鑫上辈子,虽然没亲手摸过1975年的录音设备,但好歹知道宝丽金,现在用的几个经典型号的设备品牌。 他先去了趟,旺角西洋菜街的乐器行。 老板是个秃顶大叔,一听赵鑫要开唱片公司。 眼睛顿时亮了:“赵生要什么设备?我这儿有雅马哈的调音台,刚到的货!” 赵鑫看了看那台八轨调音台,摇摇头:“我要二十四轨的。” “二十四轨?” 老板瞪大眼睛,“赵生,那得去日本订货了,香港没现货的!” “那就订。” 赵鑫从包里掏出一份清单,“除了二十四轨调音台,还要TEAC的八轨开盘机、Neumann U87话筒两支、雅马哈的监听音箱一对,还有效果器、压缩器……” 老板接过清单,手有点抖:“赵生,这些全下来……得二十多万啊!” “钱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快。” 赵鑫说,“最快多久能到货?” “我从日本订货的话……最快也要一个月。” 老板擦擦汗,“而且得付三成定金。” 赵鑫爽快地掏了六万现金付了定金。 老板看他的眼神顿时不一样了。 ——这年头能随手掏出几万块现金的年轻人,要么是富二代,要么是疯子。 从乐器行出来,赵鑫又跑了几家专业音响店。 把监听耳机、话筒架、各种线材配齐。 回到新租的办公室,他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突然觉得。 ——该请几个牛马,来帮他分担事务性工作了。 唱片公司,不能就他一个光杆司令。 至少得有个录音师、有个制作助理,还得有个前台兼行政。 他打电话给金庸,说明他的招聘要求,在《明报》登了招聘广告: “鑫时代音乐招聘,要求:热爱音乐,吃苦耐劳,待遇面议。” 广告登出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门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二十出头。 背着一个帆布包,里面塞满了磁带和乐谱。 “赵生你好,我叫陈志文,在丽的电视做过音效助理,会操作调音台,也会简单的编曲……”年轻人说话有些紧张,但眼神很真诚。 赵鑫让他试了试手边那台,老掉牙的四轨录音机。 陈志文摆弄得很熟练,还会自己接线路、调电平。 “为什么离开丽的电视?” 赵鑫问。 陈志文推了推眼镜:“他们……不太重视音效部门。我想做真正的音乐制作,不只是给电视剧配背景音。” 赵鑫点点头:“月薪一千二,试用期三个月,做得好再加。干不干?” 陈志文眼睛一亮:“干!” 第二个来的是个女孩,叫阿玲。 十九岁,中学毕业,之前在百货公司做售货员。 赵鑫问她,为什么想来唱片公司。 她老实说:“我喜欢听歌,而且……售货员站得太累,我想坐办公室。” 赵鑫被她的直白逗笑了:“可你进我公司,我给你的职位是前台,一样的要站,接电话、收发文件、帮大家订饭。月薪八百,做得好再加。” 阿玲听到自己的新工作还是要站着上班,心里虽有些不太乐意,但还是点头应承了下来。 有了这两个帮手,公司总算有点样子了。 赵鑫让陈志文,先负责把办公室简单布置一下。 该买的桌椅家具都置办齐,自己则躲进里间的小办公室,开始赶稿。 《上海滩》已经写到第30章了,读者催得紧。 赵鑫最近忙着创业,更新速度慢了下来,得赶紧补上。 写到下午三点,阿玲敲门进来:“赵生,有位郑先生打电话来,说约了您明天见面。” “哪位郑先生?” “他说他叫郑东汉。” 赵鑫一拍脑门。 ——差点把这茬忘了。 明天要和郑东汉签投资协议,一百万就要到手了! 他赶紧继续码字,写到晚上八点。 终于把最新一章写完。 让阿玲明天一早,送到明报交稿,自己则收拾东西准备回庙街。 走到楼下,茶餐厅老板叫住他:“赵生,新搬来的?以后常来帮衬啊!” “一定一定。”赵鑫笑着应道。 回到重庆大厦,那股熟悉的咖喱味扑鼻而来。 赵鑫突然有点感慨。 ——再过一阵子,他就要告别这个地方了。 推开房门,他习惯性地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总结: “1975年10月29日 1.办公室搞定(湾仔洛克道,月租三千一) 2.设备已订(日本货,一个月到,肉疼但必须) 3.请到两人(录音师陈志文,前台阿玲) 4.《上海滩》第30章已写完 5.明天:见郑东汉签协议;开始写《追梦》小样;联系张国荣试音事宜。 6.待办:修空调!那玩意儿再不修要出人命了” 写完他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空调……得找人来修。 设备……一个月后才到。 郑东汉的钱……明天到手。 郑裕彤的一百五十万。 ……得等公司注册完才能转账。 一切都在推进,但一切都还需要时间。 赵鑫突然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 创业就是一边修空调,一边等设备,一边盼着投资到账,一边担心钱花太快。 他笑了笑,翻个身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崭新的录音棚里,徐小凤在隔音间里唱着《顺流、逆流》,张国荣在旁边等着试音,郑裕彤和郑东汉,坐在控制室里点头微笑…… 然后空调突然坏了,热浪袭来,所有人都中暑晕倒。 赵鑫惊醒了。 窗外天刚蒙蒙亮,庙街的早市已经开始喧闹。 卖粥的吆喝声、送货的推车声、邻居的洗漱声…… 赵鑫坐起来,擦了把汗。 得,今天第一件事。 ——找人来修空调。 ------------ 第25章 万事开头 赵鑫早上七点,就蹲在湾仔街边。 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他在找修空调的。 这年头没手机,找师傅全靠缘分。 赵鑫等了半小时,终于看到个穿着工装裤、背着工具箱的中年男人,晃晃悠悠走过来。 “师傅!修空调吗?” 赵鑫一个箭步冲上去。 师傅吓了一跳,打量赵鑫几眼:“修啊。哪里坏?” “洛克道,三楼,窗式空调,光吹热风不制冷。” “加雪种喽。” 师傅很专业,“人工八十,雪种另算。” “八十?!” 赵鑫瞪眼,“师傅,能不能便宜点?小本生意……” 师傅翻个白眼:“后生仔,我都要吃饭的嘛。这样,七十五,最低了。” “七十!我以后公司所有电器维修都找你!” “……行吧行吧。” 师傅摇头,“现在的年轻人,真会讲价。” 到了办公室,师傅拆开空调外壳。 往里瞅了一眼,沉默了。 “师傅,咋了?” 赵鑫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生仔,” 师傅缓缓转过头,“你这空调……比我年纪还大。压缩机都快锈穿了,加雪种也没用,漏得比加得快。” 赵鑫心里咯噔一下:“那怎么办?” “怎么办?当然是换新的啦!” 师傅说得很干脆,“这台可以扔了。” “换一台多少钱?” “窗式的,好点的,一千二左右。我给你装,人工另收五十。” 赵鑫算了一笔账:空调一千二,人工五十,再加上这几天的其他开销…… 肉虽疼。 但必须花。 “换!” 赵鑫咬牙,“今天能搞定吗?” “我现在去买,下午来装。” 师傅收拾工具,“你先给五十订金。” 赵鑫痛快掏钱。 创业万事开头难啊。 既便不难,也琐碎。 送走师傅,已经九点半了。 赵鑫赶紧整理文件。 ——十点郑东汉要来。 九点五十分,阿玲探头进来:“赵生,郑先生到了。” 赵鑫整理了一下,那件二十七蚊的衬衫,迎出去。 郑东汉今天穿得很休闲,花衬衫配喇叭裤。 戴着一副墨镜,走进来先四处打量:“赵生,你这地方……挺朴素啊。” “刚起步,能不朴素么?” 赵鑫笑着请郑东汉进里间办公室,“郑先生喝茶还是咖啡?” “咖啡吧,提提神。” 郑东汉摘下墨镜,坐到赵鑫对面,“昨晚在disco玩到三点,困死了。” 阿玲端来两杯速溶咖啡。 ——公司现在连个像样的咖啡壶都没有。 郑东汉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 但还是咽下去了:“赵生,咱们直接谈正事吧。三百万按约定到账,占股百分之十,对吧?” “对。” 赵鑫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合同,“郑先生看看条款。” 郑东汉接过合同,看得很仔细。 五分钟后,他抬头:“基本没问题。不过我加一条——三年内,如果你要引入新的投资者,我有优先认购权。” “合理。” 赵鑫点头。 “另外,” 郑东汉敲了敲桌子,“我今天先开你一百万支票,半年后看成绩付剩下的两百万,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你公司成立后,第一张唱片必须做到五百万营收,算作是后续投资实缴标准。” 郑东汉笑得有点狡猾,“宝丽金那边的渠道,只要你发唱片,资源完全倾斜过来。” 赵鑫心里一动。 郑东汉这是既想投资他,又不想完全被自己牵着鼻子走。 他现在所提及的条款,全都是敦促赵鑫完成目标后,才有下一步履约的可能。 “郑先生放心,” 赵鑫说,“我对自己有信心。而且……我对你和郑生也有信心。” “这就好!” 郑东汉挑眉,“郑裕彤先生能不能给你信心我不知道,但我目前能给你的,就是宝丽金的渠道资源。听说你写了几首新作品,我现在能看看吗?” 股东要看作品,这有何难? 这次他没藏私,把已写好的歌谱,递给郑东汉。 郑东汉边看边在脑海里还原歌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 等看完歌谱,他沉默了几秒。 评价道:“不错,质量可堪与老顾一拼。” 郑东汉说得很中肯,“旋律抓耳,歌词有记忆点。” “老顾是谁?” 赵鑫问,“你既然有人才,干嘛不介绍介绍?” “顾家辉。” 郑东汉从包里掏出支票本,“他现在在TVB当音乐总监,回头介绍你认识。一百万,今天给你。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半年内,如果我看不到实质性进展,后续投资就别想了。” “明白。” 签完合同,郑东汉把支票递给赵鑫。 看着那一串零的支票,赵鑫缺钱的困窘,总算有了缓解。 送走郑东汉,赵鑫回到办公室。 ——准备下午就拿支票,去银行入账。 顺带着,还需要招两个财务。 中午修空调的师傅来了,吭哧吭哧装新空调。 赵鑫一边监督,一边开始琢磨《追梦》的歌词。 这歌的旋律属于原创,上辈子虽然有首《追梦赤子心》。 但赵鑫嫌弃与张国荣气质不符,于是没嫖。 “人最重要是找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赵鑫在纸上写下一句,又划掉。 太俗。 “追梦的人不怕夜黑……” 还是俗。 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 写小说和写歌词,完全是两码事。 小说可以慢慢铺陈,歌词必须字字珠玑。 空调装好了,师傅试了试机,冷风呼呼地吹出来。 “搞定!” 师傅擦擦汗,“后生仔,以后电器坏了记得找我啊,我给你打九折!” “既然答应了你,有需要一定再找你,你留个电话给前台小妹就好。” 赵鑫付了钱,送走师傅。 办公室里终于凉快了。 赵鑫坐在新空调下,继续憋歌词。 阿玲探头进来:“赵生,午饭时间了,要不要订饭?” “订吧,我要干炒牛河。” 赵鑫头也不抬。 “陈志文呢?” “他出去买接线板了,给他也订一份。” 阿玲应声出去了。 赵鑫继续对着歌词发愁。 下午两点,陈志文回来了。 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赵生,基本的办公用品买齐了,还买了几个插排,不然设备来了不够用。” “辛苦。” 赵鑫抬头,“对了,志文,你会写歌词吗?” 陈志文一愣:“我……写过一些,但都是自己瞎写的。” “帮我看看这个。” 赵鑫把写了几句的歌词递过去。 陈志文接过来,认真看了几分钟。 推了推眼镜:“赵生,这旋律我听你哼过,很好听。但歌词……有点太正面了,缺少一点矛盾感。” “矛盾感?” “就是追梦过程中的挣扎、犹豫。” 陈志文说得很认真,“光写‘我要追梦’太单薄了,得写为什么追梦、追梦有多难、追不到怎么办……” 赵鑫眼睛一亮。 有道理。 “你看这句,” 陈志文指着纸上的一句,“‘不怕风雨不怕累’——太口号了。改成‘风雨打湿了翅膀,还是要向天空飞’,是不是好一点?” 赵鑫仔细品味,确实好多了。 “志文,你有点东西啊。” 赵鑫拍了拍他肩膀,“来,咱们一起弄!” 两人关在小办公室里,你一句我一句地磨歌词。 阿玲送饭进来时,看到两个大男人,对着一张纸抓耳挠腮,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 赵鑫抬头,“阿玲,你也来帮忙想想!” “我不会写歌词啊。” 阿玲摆手。 “就凭感觉,你觉得追梦应该是什么样?” 阿玲想了想:“我中学毕业时想当空姐,但家里没钱供我去培训,只好做售货员。每次在百货公司,看到空姐来买东西,心里都酸酸的……这算追梦吗?” 赵鑫和陈志文对视一眼。 “算。” 赵鑫拿笔记录下来,“这就是真实感。谢谢阿玲!” 阿玲脸一红,逃了。 磨到晚上七点,《追梦》的歌词终于有了雏形。 赵鑫伸了个懒腰,看了看窗外渐暗的天色。 “今天就到这里吧,不足的地方,后面慢慢调。” ------------ 第26章 歌词定稿 赵鑫说,“志文,明天你开始联系日本那边,问问设备进度。另外……你有没有认识靠谱的乐器供应商?” 陈志文想了想:“我有个表哥在雅马哈株式会社工作。要不我问问他?” “太好了!” 赵鑫眼睛一亮,“尽快联系,我要最好的设备,价格可以谈,但质量必须过硬。” “明白。” 赵鑫收拾东西准备回庙街。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眼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桌上摊着写满歌词的纸,角落堆着新买的办公用品。 虽然还简陋,但总算有了草创公司的样子了。 回到重庆大厦,赵鑫照例写日记: “1975年10月30日 1.郑东汉一百万到手(已入账) 2.空调换新(花了一千二百五,心疼但值得) 3.《追梦》歌词有进展(感谢陈志文和阿玲的帮忙) 4.明天:联系日本供应商;完善歌词;开始联系张国荣试音 5.待办:公司银行账户要开;郑裕彤的一百五十万要催;《上海滩》第31章还没写……” 写完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 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联系张国荣,他得跑一趟兰桂坊。 现在没手机没微信,连call机都还没普及。 赵鑫只知道张国荣在兰桂坊驻唱,当时也没有留个兰桂坊酒吧的电话。 搞得自己,现在找他还得亲自跑一趟。 有了张国荣,那谭咏麟是不是也考虑下? 毕竟有张无谭不争霸,像什么话? 谭咏麟大约也是刚从温拿单飞,只不过被郑东汉捷足先登了。 回头好好灌一灌郑东汉迷魂汤。 用上乘佳作,勾引谭咏麟,这样才能水到渠成。 考虑到这里,他想起了当前的首要任务,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追梦》一曲的旋律。 《追梦》差不多了,还需要一首……对了,《风继续吹》。 但这歌是1983年的,现在的张国荣,吼不吼得住呢? 要不写出来让他试试?…… 赵鑫突然坐起来。 上辈子看过的一个八卦: 《风继续吹》的旋律,改编山口百惠的歌曲。 现在提前“原创”出来,先把作品归类到自己名下也好。 念及这些细细碎碎,赵鑫困意来袭。 睡觉睡觉。 梦里,他在录音棚里,教张国荣唱《追梦》。 唱到一半空调又坏了,热得张国荣妆都花了…… “妈的,空调能不能靠谱点!”赵鑫在梦里骂了一句。 第二天早上,赵鑫是被热醒的。 不是空调又坏了。 ——是重庆大厦的房间没空调。 十月底的香港,早晚凉快,中午还是热。 他从床上爬起来冲了个凉水澡,换上另一件庙街货衬衫(也是二十七蚊,但颜色不同),出门前照了照镜子。 还行,人模狗样的。 到公司时,陈志文已经在了。 正在巴拉巴拉打电话,嘴里蹦出几个日语单词。 赵鑫等他打完,问:“联系上了?” “联系上了。” 陈志文说,“我表哥说,我提供的设备单,雅马哈全都可以提供,就算雅马哈不生产,他也可以代劳采供。” “那不挺好么?费用多少?” “刚才我和表哥初略对了对,大约需要三十万港币上下。” 赵鑫算了一下:之前订的设备二十多万,再加上一些零散的,差不多够了。 “赶紧和你表哥确定!” 赵鑫拍板,“越快越好。” “我表哥说,雅马哈香港负责人叫山田俊介,很严谨的日本人,做事一板一眼。” 陈志文有点担心,“赵生,跟日本人打交道……可能比较麻烦。” “怕什么?” 赵鑫笑了,“生意就是生意,只要他货好,再麻烦也值得。” 下午,陈志文回电话了:“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尖沙咀的日资百货公司见面。” “日资百货公司?” 赵鑫皱眉,“为什么不去他们公司?” “山田先生说……那是他们的展示厅,可以在那里看样品。” 行吧,日本人的做事方式。 赵鑫继续磨歌词。 到傍晚时,《追梦》的歌词终于定稿了。他拿着歌词纸,轻声哼唱了一遍: 梦,像飘着的云, 手,触不到痕迹。 出门打拼的孩子, 跌倒了记得要回。 风雨打湿了翅膀, 吞咽下不屈之泪。 黑夜淹没了方向, 还是要往黎明追。 追梦的人不会累, 追梦的人不会退。 就算世界说难能, 我偏要怀梦高飞。……” 哼完,赵鑫自己都有点感动。 虽然歌词还略显青涩,但那种不顾一切追梦的味道,总算被他憋出来了。 他叫来陈志文和阿玲,给他们唱了一遍。 陈志文听完,推了推眼镜:“赵生,副歌部分可以再加一段和声,层次会更丰富。” 阿玲则红了眼眶:“赵生……这歌写得真好。我听着都想哭了。” “那就说明有效果。” 赵鑫笑了,“志文,明天见完日本人,咱们就开始做小样。先用简单的设备录一版,我去找歌手试唱。” “找谁?” 陈志文问。 赵鑫神秘一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晚上回庙街前,赵鑫特意绕到湾仔的一家西装店。 明天见日本人,不能穿二十七蚊的衬衫去。 他挑了套最便宜的西装,花了三百蚊。 心疼,但没办法。 ——人靠衣装。 回到重庆大厦,赵鑫试穿西装,在破镜子前照了照。 还行,除了太过年轻,别的没毛病。 像个正经生意人。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过明天见日本人的场景。 要说日语吗? 他就会几句“空你几哇”“阿里嘎多”,专业术语一个不会。 算了,带陈志文去,他应该懂点。 赵鑫闭上眼,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 如果这次合作顺利,以后是不是可以直接从日本进口设备,再转卖给香港其他唱片公司? 中间商赚差价,好像也不错。 他笑着睡着了。 梦里,他成了香港最大的音响设备供应商,郑裕彤和郑东汉都来找他买设备…… 然后空调又坏了。 “妈的,我跟空调杠上了是吧!”赵鑫在梦里骂骂咧咧。 窗外,庙街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大排档的炒菜声、歌厅的唱歌声、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热闹的市井交响。 赵鑫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等我公司做大了,第一件事就是装空调……装两台,一台用,一台备用。” 然后他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呢。 ------------ 第27章 借与截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尖沙咀日资百货公司门前。 赵鑫扯了扯脖子上的廉价领带。 ——勒得他快窒息了。 三百蚊的西装裹在身上,布料硬得像纸板,动一下都嘎吱响。 “赵生,您这身……” 陈志文欲言又止。 “像不像包装过度的粽子?” 赵鑫自嘲,“还是端午特供、线勒得特别紧那种。” 话音刚落,百货公司旋转门里走出个身影。 山田俊介站在门口,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 他手里端着标志性的保温杯,微微鞠躬的弧度精准得像用量角器量过:“趙様,時間通りですね。(赵先生,很准时。)” “山田先生。” 赵鑫这次学乖了,鞠躬三十度。 ——不能再多了,再多怕闪着腰。 五楼展示厅里,雅马哈的设备闪着冷光。 接下来的两小时,赵鑫经历了日本式严谨的洗礼。 ——或者说,日本式催眠。 山田从品牌历史,讲到技术参数。 从市场定位讲到用户反馈,中间穿插三则创始人励志小故事。 赵鑫眼皮打架,心里算着账: 郑裕彤的钱还没到,设备费从哪来? “全部设备,三十二万港币。” 山田终于报价。 赵鑫眼皮一跳: “山田先生,我是新公司,预算……”。 ——根本还没预算。 “这已是优惠价。” 山田推推眼镜,“看在你表哥的份上。” “三十万。” 赵鑫砍价不眨眼,“今天付三成定金。” “不可能。” 山田摇头,“这价格我要写五千字报告,附市场分析图表。” 你来我往半小时,价格僵在三十一万。 赵鑫突然捂着肚子:“山田先生,实不相瞒……我昨晚吃坏东西,现在急着去洗手间。要不咱们改天再谈?” 这是心理战。 ——他赌日本人重效率。 果然,山田皱眉: “三十一万五,最低了。加急空运,包安装调试,送日文说明书。” “成交!” 签完合同,赵鑫后背都湿了。 不是热的,是谈判博弈流了太多汗。 从百货公司出来,赵鑫看了眼手表:“走,去宝丽金。” “又借钱?” “不,借录音室。” 赵鑫笑得狡黠,“投资人资源,得最大化利用。” 宝丽金大厦气派得很,玻璃幕墙亮得晃眼。 郑东汉的办公室挂满金唱片,奖杯多到能打保龄球。 “借录音室?” 郑东汉挑眉,“可以,但明天下午谭咏麟要来试音,你只能上午用。” 谭咏麟! 赵鑫心脏猛跳,面上却平静: “我能……旁听吗?学习学习。” “阿鑫。” 郑东汉笑了,“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要拉什么屎。挖我的人?” “哪能啊!” 赵鑫一脸无辜,“纯粹学术交流。” 郑东汉盯着他看了三秒: “明天下午三点。不过——” 他加重语气,“只准看,不准说话。” 第二天上午,宝丽金3号录音室。 张国荣早到了,捏着乐谱的手指关节发白。 “紧张?” 赵鑫问。 “像第一次上台。” 张国荣老实说。 专业设备就是不一样。 当《追梦》的旋律,通过监听音箱传出时,连面瘫的林师傅都抬了下眉毛。 “好!” 赵鑫拍手,“下午录《风继续吹》。” 午饭时,张国荣盯着新歌词发呆,饭差点喂进鼻子。 下午的录制更顺利。 当张国荣唱到“悠悠海风轻轻吹,冷却了野火堆”时,录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声。 三点十分,门开了。 郑东汉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 ——中长发,喇叭裤,表情拽得像刚赢了歌唱比赛。 谭咏麟。 活的谭咏麟。 介绍完,赵鑫突然说:“林师傅,放一遍《风继续吹》。” 音乐响起。 谭咏麟本来漫不经心,听了半分钟,站直了身体。 歌曲结束,他转头:“这歌……谁写的?” “我。” 赵鑫说。 “谁唱的?” “我。” 张国荣说。 谭咏麟打量张国荣几眼: “唱得不错。但副歌收太紧,像憋着口气。” 赵鑫眼睛一亮:“Alan要不要试试?学术交流嘛。” 郑东汉皱眉:“阿鑫,这不合——” “试试呗。” 谭咏麟已经走进隔音间。 作为天赋型选手,听到了好作品,哪里还保持得住矜持? 这一试,试出了大问题。 谭咏麟的版本完全不同。 ——声音更亮,情感更直接。 带着股“你要走就走”的洒脱。 唱完,谭咏麟撩撩头发:“怎样?” “好!” 赵鑫鼓掌,“两种风格,都好!” 郑东汉脸色变了:“阿鑫,出来聊聊。” 走廊里,烟雾缭绕。 “当着我的面挖人?” 郑东汉弹了下烟灰。 “郑生误会了。” 赵鑫也点了烟。 ——他不会抽,但得装样子,“我就是让Alan试试。” “你那点心思……” 郑东汉冷笑,“Alan是我要重点培养的。” “宝丽金不缺一个新人。” 赵鑫压低声音,“但我缺。而且我给的条件,宝丽金给不起。” “哦?” “四四一一分成。公司四,发行四,歌手一,作者一。” 赵鑫盯着郑东汉的眼睛,“第一张专辑我亲自操刀,投入不低于总预算三成。” 郑东汉愣住了:“四四一一?在香港,新人很少有直接参与分成的。” “所以我说我的条件很好,我参照的是日本版权分配惯例。” 赵鑫趁热打铁,“您投资我的公司,不就是为了赚钱吗?我把Alan捧红,您作为投资人分红,不比他在宝丽金拿死工资强?” 沉默。 只有烟雾在升腾。 “三年。” 赵鑫加码,“三年内,我负责捧Alan和张国荣,成香港乐坛最红的两个男歌手。做不到,您随时撤资。” 郑东汉把烟掐灭,动作很重:“你真能保证?” “我保证。” “明天吃饭聊。” 郑东汉转身,“你请客。” 晚上回到庙街,赵鑫买了瓶最便宜的啤酒庆祝。 笔记本摊开,他写下: “1975年11月2日 1.设备签约,三十一万五(钱又吃紧了?!明天催款!) 2.录完两首小样,效果超预期。 3.当面‘截胡’谭咏麟,郑东汉差点翻脸。 4.开始‘创作’《迟来的春天》(这个我熟。抄歌谁不会?) 5.明天:半岛酒店饭局;继续写歌;催款催款催款! 6. PS:隔壁印度兄弟换咖喱配方了?味儿不对。” 写完,他灌了口啤酒。 企图多喝两口,小晕不易失眠。 隔壁的印度音乐又响了,但今晚听着像胜利进行曲。 梦里,红磡体育馆人山人海。 张国荣和谭咏麟在台上合唱,他则憋在后台数钱。 ——数到手抽筋。 然后空调坏了。 热的。 热的? ......等等! “特么的,没来红馆之前热,来了红馆还是热;那特么自己,不是白来红馆了吗?” 赵鑫忍不住的在梦里吐槽,这一吐,顿时就把自己吐醒了再无睡意。 ------------ 第28章 深秋的馈赠 签下谭咏麟口头协议后,第三天深夜,庙街租屋的灯还亮着。 赵鑫面前摊着三张纸,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 他在努力回忆《爱在深秋》的每一个字。 ——无虚修改,而是原原本本地“搬运”过来。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 他闭上眼,在脑海里搜索那个熟悉的粤语旋律。 上辈子在KTV里,他和朋友们,吼过太多次这首歌。 但此刻要一字不差地写出来,竟有些困难。 他起身倒了杯冷水,重新坐回桌前。 这次,他先哼旋律。 那优美流畅的线条逐渐清晰,歌词也随着旋律一点点浮现: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 无需为我假意挽留 如果情是永恒不朽 怎会分手” “请抬头抹去旧事 不必有我不必有你 爱是可发不可收 你是可爱到永远 我是真心舍不得你走” 写到这里,赵鑫停了笔。 这几句的巧妙之处在于。 ——它用理性的口吻,谈论感性的离别。 这种克制,反而让情感更加深沉。 他继续写副歌部分,这次顺畅了许多: “以后让我倚在深秋 回忆逝去的爱在心头 回忆在记忆中的我 今天曾泪流” 写完后,赵鑫仔细检查了一遍。 每个字、每个韵脚都核对无误。 这是一首完美的“谭式情歌”。 ——旋律朗朗上口,歌词深情而不滥情,既有诗意又通俗易懂。 但他没有停笔。 在歌曲末尾,他加了一段标注: “编曲建议:前奏用清亮的钢琴独奏引入,主歌部分加入温暖的弦乐铺垫,副歌时鼓点和贝斯进入但不过分强烈,突出人声的感染力。间奏可以考虑加入一段,萨克斯独奏,增加都市感和浪漫气息。” 这是他作为“制作人”的附加价值。 ——不仅要提供好歌,还要有好的制作思路。 第二天上午十点,鑫时代“公司”。 谭咏麟如约前来,今天穿了件米色夹克。 看起来比前天,在录音室时更放松些。 陈志文已经烧好水泡了茶,前台阿玲紧张地站在门口迎接。 ——这是她“入职”后,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歌手。 “Alan,欢迎。” 赵鑫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合约草案在这里。另外……” 他抽出那份,还带着墨香的词曲稿: “昨晚写了首新歌,我觉得比《迟来的春天》,更适合做你的首支主打。” 谭咏麟先接过合约,坐在二手沙发上仔细阅读。 条款确实优厚: 三年期,四四一一分配模式,首张专辑制作预算,不低于八万上不封顶。 且合约里赵鑫保证,每年至少为他“创作”五首主打歌。 看完合约,他才拿起那份词曲稿。 看到标题《爱在深秋》时,他挑了挑眉。 “深秋……” 谭咏麟喃喃道,“现在正好是十一月。” “所以时机正好。” 赵鑫微笑,“你看看歌词。” 谭咏麟开始阅读。 他看得很慢,嘴唇无声地动着,仿佛在默唱。 看到“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假意挽留”时。 他轻轻点了点头。 ——这种洒脱的态度,很对他的胃口。 但看到副歌部分,他的表情变了。 “以后让我倚在深秋,回忆逝去的爱在心头……” 谭咏麟轻声念出来,然后忽然抬头,“赵生,这旋律……我能哼一下吗?” “当然。” 谭咏麟看着谱子,开始哼唱。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几个音符。 但随着旋律展开,他的声音越来越自信。 哼到副歌时,他已经完全沉浸进去,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 陈志文和阿玲,都停下了手里的活。 尽管只是清哼,但那旋律已经足够抓耳。 “这首歌……” 谭咏麟哼完后,眼中闪着光,“它很……完整。我的意思是,从词到曲到意境,都很完整。不像有些歌,要么词好曲平,要么旋律好词俗套。” 赵鑫闻言心中一松。 ——过关了。 谭咏麟是识货的。 “你觉得怎么样?” 他问。 “我觉得……” 谭咏麟深吸一口气,“如果《迟来的春天》让我想跟你签约,那这首《爱在深秋》让我相信,跟你签约是对的。” 他拿起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谭咏麟。 字迹潇洒有力。 “欢迎加入鑫时代。” 赵鑫伸出手,这次是真的激动。 ——不只是为签下天王,更是为这首经典,终于能以最完美的面貌,找到了他的前主人。 谭咏麟握紧他的手:“赵生,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录这首歌?” “设备月底到。” 赵鑫说,“但这几天我们可以先做准备工作。阿文——” 陈志文赶紧过来。 “你去联络几个乐手,钢琴、吉他、贝斯、鼓,要最好的录音室乐手,价格可以谈。” 赵鑫吩咐,“另外,找一家靠谱的编曲工作室,先把这首歌的小样做出来。钱……” 他顿了顿,“先用我的私房钱垫上。郑裕彤先生的尾款,应该快到了。” “明白!” 谭咏麟看着赵鑫,迅速下达指令,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比他小五岁年轻的老板,不仅有才华,还有执行力。 “Alan,” 赵鑫转向他,“这几天你要多练这首歌。不止是唱熟,还要理解歌词里的每一层情感——洒脱、怀念、释然、还有一点点不甘。这首歌妙就妙在,它把复杂的情绪用很简洁的方式,表达出来了。” “我会的。” 谭咏麟郑重地说,小心地把词曲稿收好,“赵生,这首歌……谢谢你。” 这句谢谢很真诚。 歌手最幸运的,就是遇到真正适合自己的好歌。 下午,谭咏麟离开后。 赵鑫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一天之内,他“创作”出了两首未来的经典。 这种透支记忆库的行为,不能持续太久,他必须尽快建立起真正的创作团队。 但眼下,这已经足够让谭咏麟和张国荣,相信他的“才华”。 也让郑东汉对他的投资,更加增添信心。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 “1975年11月4日 1.正式签约谭咏麟,合约期三年。 2.交出《爱在深秋》,反响极佳。 3.需垫付编曲和乐手费用(资金链紧绷!) 4.设备月底到,录音计划需提上日程。 5.明天:与张国荣沟通,公司签约第二位歌手事宜;继续‘创作’新歌;催款! 6. PS:《爱在深秋》的旋律,现在还在脑子里转……好歌就是好歌,无论哪个时空。” 写完,他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 重生前,他虽然玩吉他玩的很牛,但从未以创作人身份混饭吃。 重生后,他正在把这些经典,亲手交到原唱者手中。 这种感觉。 ……很奇妙。 窗外的天色渐暗,庙街的灯火次第亮起。 而在那些灯光里,一个音乐时代的序幕,正在缓缓拉开。 谭张争霸的八十年代,经他的魔法之手,提前到1975年在香港开启。 ------------ 第29章 腰缠百万贯、做事不用愁 赵鑫刚写完《随想曲》的最后一句歌词,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汇丰银行的客户经理亲自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平时没有的殷勤: “赵先生,恭喜!您公司账户下午三点二十分,收到一笔来自新世界发展的转账,金额一百五十万港币整。” 赵鑫差点把话筒掉地上。 “多……多少?” “一百五十万港币。” 经理重复道,还补充了一句,“郑裕彤先生秘书特意交代,这是第一期投资款,请赵先生放手去做。” 挂了电话,赵鑫坐在椅子上,足足缓了一分钟。 郑裕彤承诺的一百五十万投资款,无需他催促,居然冷不丁直接到账? 在1975年的香港,这是一笔能让人呼吸困难的巨款。 普通工人月薪不过六、七百,九龙塘的独立屋,也就挂牌二三十万一套。 “阿文!” 赵鑫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调了。 陈志文跑进来时,看到赵鑫正对着空气挥拳头。 “赵生,您这是……” 赵鑫一把抓住陈志文的肩膀,“一百五十万!老郑生打了一百五十万!” 陈志文腿一软,赶紧扶住门框:“多……多少?” “一百五十万!” 赵鑫捋了捋思路吩咐,“现在!立刻!马上去办几件事!” 他唰唰唰开始开支票: “第一,设备尾款十五万,今天付清,让日本那边派人来安装调试,我要三天内能用!” “第二,编曲工作室,八千那家,不,找全港最好的!一万五预算以内随便挑!让他们三天内交出《爱在深秋》和《沉默是金》的完整编曲!” “第三,去乐器行,定一套最好的鼓、两把最好的吉他、一把最好的贝斯,放咱们录音棚!乐手薪酬翻倍!我要全港最好的录音室乐手!” “第四,” 赵鑫抬起头,眼睛发亮,“去中环康乐大厦,租个像样的办公室!不用太大,两百尺就行,但要体面!这里留作录音棚和创作基地!” 陈志文接过四张支票,满脸的牛马奋斗状态:“赵生……这……我这就去办……” “对,尽快办。” 赵鑫笑了,“对了,给你和阿玲分别发双薪,跟着我万事开头难,辛苦了!” “明白!明白!” 牛马最特么受不得激励。 赵鑫这么一搞,说要发他双薪,陈志文几乎是飘着出去的。 赵鑫走到窗边,看着庙街熙熙攘攘的人流,忽然有种不真实感。 三天前,他还在为几千块的编曲费发愁。 三天后,他手握两百五十万巨款。 这就是重生者的金手指吗? 不,这是郑裕彤的商业魄力。 ——要么不投,要投就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下午五点,设备公司的人就来了。 经理亲自带队,点头询问: “赵先生,山田先生特意交代,您是我们香港区今年最大单客户,我们全程优先服务!” 六个技术工人,开始安装调试。 赵鑫的仓库录音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专业起来。 调音台的指示灯,一排排亮起。 话筒架反射着金属光泽,监听音箱的箱体,还是全新的木香。 陈志文回来时,带来了更震撼的消息: “赵生,中环康乐大厦有一间办公室出让,二百二十尺,月租三千八。我看过了,风景很好,能看到海!” “租!” 赵鑫大手一挥,“签三年约!明天就搬!” “还有,全港最好的编曲工作室‘音符工厂’接了我们单,老板亲自操刀,开价一万二,保证让宝丽金的编曲都汗颜!” “做!” “乐手我也联系了,都是给温拿、许冠杰录过音的顶级乐手,薪酬按您说的翻倍,他们答应随叫随到!” “好!” 这一晚,庙街的邻居们发现。 那个总是愁眉苦脸的年轻人,居然在楼下大排档开了三桌。 请所有工人和技术人员吃饭。 赵鑫举着啤酒杯:“各位,辛苦了!今后鑫时代唱片,全靠大家捧场啦!” 众人哄然举杯。 工头老陈喝得脸红,大着舌头说:“赵老板,我装了十几年设备,没见过你这么爽快的客户!以后有事随时叫我!” 第二天,中环康乐大厦12楼B1室。 赵鑫站在新租的办公室窗前,俯瞰着维多利亚港。 阳光透过玻璃幕墙洒进来,照在崭新的红木办公桌上。 阿玲穿着新买的职业套装,正在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公司招牌。 ——这次是铜质的,闪闪发光。 陈志文领着装修工人,布置会议室,真皮沙发、实木会议桌。 墙上还挂了一幅,赵鑫在庙街地摊淘来的抽象画。 ——虽然看不懂画的是什么,但看起来装逼感极强。 电话响了,是郑东汉。 “阿鑫,听说你搬去中环康乐大厦了?” 郑东汉笑声传来,“动作够快啊。” “郑生消息灵通。” 赵鑫笑道,“托您的福,郑裕彤先生的支持到了。” “投资款到了就好,好好发挥,后续还有。” 郑东汉说,“老郑和我都真看好你。不过阿鑫,半年之约别忘了条件。” “你们准备好按约定打款就行,别的我负责搞定。” 赵鑫看着窗外的海景,“郑生,下个月宝丽金的新人推介会,我想带Alan和Leslie一起去,不过是以鑫时代的名义。” “可以。” 郑东汉爽快道,“我也好奇,你这两百五十万砸下去,能砸出多大的浪花。” 挂了电话,赵鑫坐回办公椅,翻开笔记本。 现在资金充裕,他可以实施更大胆的计划: 1.张国荣首张EP《风继续吹》,预算八万,精装制作,目标卖出金唱片(五万张)。 2.谭咏麟首张单曲《爱在深秋》,预算八万,电台打榜和有限电视宣传,试水市场,销售目标对齐《风继续吹》。 3.预留三十万资金,作为徐小凤签约专项基金。——既然要挖天后,就要有天后的排场。 4.剩余资金用于公司运营、人员扩张和后续唱片制作。 他正写着,陈志文敲门进来。 “赵生,有个人来应聘,说是您让他来的。” “谁?” “他说他叫黄沾。” 赵鑫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黄沾? 香港乐坛的词坛巨匠? 算了,在他这个重生者面前,四一年生人三十多岁的黄沾,还是称呼他为快枪手算了。 现在应该还在广告公司混日子吧? “请!快请进来!” 赵鑫赶紧起身整理西装。 片刻后,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赵老板!你好!” 黄霑自来熟地坐下,翘起二郎腿,“听说你这儿招创作顾问?还开出了一个月三千的高薪?” 赵鑫深吸一口气,露出最真诚的笑容。 “黄先生,不是创作顾问,是创作总监。月薪三千五,外加每首采用单独的作者分红。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黄霑挑了挑眉:“哦?这么大方?那我得先看看,你这个鑫时代,值不值得我黄沾来。” 赵鑫从抽屉里拿出三份词谱。 ——《风继续吹》、《爱在深秋》、《沉默是金》,推了过去。 “黄先生可以先看看,我们现有的作品水平。” 黄霑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第一页。 看了半分钟,他坐直了身体。 又看了两分钟,他摘下了眼镜。 十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完全变了。 “赵生,” 黄霑第一次用上了敬称,“这几首歌……都是你写的?” “当然。” 赵鑫衣服舍我其谁的装逼,震住了黄沾。 “但我需要更多像黄先生这样的人才,一起打造香港乐坛的新时代。” 黄霑盯着赵鑫看了很久,笑了起来:“好好好,赵生说的正合我意,打造乐坛新时代。我尽快从广告公司离职,到时候来找你报到。” “恭候大驾。” 送走黄霑,赵鑫站在办公室窗前。 看着中环的车水马龙。 一百五十万到账,设备到位。 办公室升级,连黄霑都主动上门。 有了黄,必须要有顾啊! 就如同有了谭,需要有张一样。 这些都是天赋型适配CP,任是缺少了其中一半,顿时就会减色不少。 现在的难点是,顾家辉供职于TVB,而且职务是音乐总监。 不好挖啊! 这一切计划的逐步实现,快得像做梦。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钱可以买到设备、租到办公室、请到人才。 但买不到市场的认可,买不到歌迷的喜爱。 下周录音棚调试完毕,张国荣和谭咏麟,就要正式进棚录音。 徐小凤那边也要开始接触。 而他的“创作库存”……得加大输出量了。 五十年记忆里的经典留存,足够他装逼很久。 赵鑫打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1975年11月7日 1.一百五十万到账,公司鸟枪换炮。 2.中环办公室就位,录音棚三天后启用。 3.黄霑答应加盟(意外之喜!)。 4.准备启动张国荣EP和谭咏麟单曲录制。 5.开始布局徐小凤签约事宜。 6. PS:今天在办公室,喝到了阿玲泡的顶级龙井——原来好茶和普通茶的差别这么大。”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一艘渡轮正缓缓驶过。 而他的音乐航船,也终于要扬帆起航了。 ------------ 第30章 TVB不要?我找丽的! 黄霑前脚刚答应加盟,赵鑫后脚就开始盘算电视台的事。 他抄起电话打给TVB节目部,接电话的,是个声音懒洋洋的助理。 “您好,TVB节目部。” “你好,我想找负责剧集投资的负责人,我有个剧本……” “剧本投递,请寄到九龙广播道七十七号TVB收发室。会有专人审阅,三个月内回复。” “等等!” 赵鑫赶紧说,“是《上海滩》,民国商战题材……”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民国戏?最近台里不批民国戏,成本太高。您要不试试写现代都市?” “可是这个剧本真的很好……” “先生,每天我们收几十个剧本,都说自己很好。” 助理打了个哈欠,“要不您先寄过来?我有空了看看。” 赵鑫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 行,TVB,这是你们不要的。 (上个时空的历史上,一开始TVB还真就拒绝了《上海滩》剧本。虽然最终还是TVB拍了《上海滩》,但狗作者为了故事的趣味性,之后的转折,这里姑且就张冠李戴给丽的电视台吧!) 他翻开通讯录。 ——这是前几天,赵鑫从《明报》娱乐版记者那里套来的。 上面有丽的电视台,制作部主任陈志超的电话。 “喂,陈主任吗?我是赵鑫。” “赵鑫?” 电话那头顿了顿,“哪个赵鑫?” “本人乃明报连载的《上海滩》作者,对,我有个剧本想给您看看。” “剧本?” 陈志超笑了,“行啊,明天下午三点,丽的会议室,我刚好有空。” 第二天,TVB节目部。 制作经理刘天赐,正和助理闲聊。 “昨天有个愣头青打电话来,说要拍什么《上海滩》,民国戏,一听就是外行。” 助理附和:“民国戏服装贵,场景贵,还得去上海取景,六婶怎么可能批?那么高的成本,谁拍谁亏。” “就是。” 刘天赐喝了口茶,“现在观众爱看家庭伦理,什么《狂潮》啊,《家变》啊,民国戏过时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过时”的剧本。 此刻,正摊在丽的电视台会议室桌上。 丽的电视台会议室。 陈志超、导演徐小明、丽的编外人员(编剧王晶)三人围着桌子,眼睛发直。 他们已经沉默十分钟了。 最后陈志超先开口,声音发干:“赵先生……这剧本,真是您写的?” “我说几位,我这本小说都在明报上连载了,怎么你们好像不信?” 无怪乎面前的三位迟疑不肯相信。 一则明报上连载的内容,字数还不算多,所以,影响力有限。 二则赵鑫个人,实在是太有欺骗性了,年轻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这么老辣的剧本,他这个年轻人是怎么写出来的? 赵鑫跷着二郎腿,心里乐开了花。 ——看这反应,稳了。 徐小明翻到许文强和冯程程,在雪中相遇那场戏。 手都在抖:“这场戏……这场戏拍出来,要疯啊!” 王晶更直接,一拍桌子:“陈主任!这部戏必须拍!不拍我辞职!” 陈志超苦笑:“我也想拍,但钱呢?台里今年预算只剩八十万,都排满了。” 赵鑫等的就是这句话。 没钱是吧? 没米下锅的日子,确实让人想抱石投冲天。 他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过去。 “五十万,够不够启动?” “……” “不够可以再加。” 赵鑫补充,“两百万以内,我随时可以追加投资。” 王晶的烟又掉裤子上了。 ——这次他连跳都没跳,就呆呆地看着支票。 徐小明结结巴巴:“赵、赵先生,您这……真投啊?” “真投。” 赵鑫坐直身体,“但我也有条件。” “您说!” 陈志超眼睛都红了。 ——五十万!这够拍大半部戏了! 戏红不红另说,最起码台里面能运转飞快。 不是吗? “第一,演员我要有建议权。许文强我推荐周润发——别急着摇头,我知道他现在是票房毒药,但相信我,他能演。女主冯程程,我推荐两个人,二选一:林青霞、赵雅芝。” “第二,导演必须是徐小明导演,编剧王晶先生必须参与。” “第三,” 赵鑫顿了顿,“主题曲我来写,我来找人唱,版权归我公司。” “赵生,还有么?” 陈志超和徐小明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然有!海外版权发行分成,本人作为最大的投资方,我要五成。” 陈志超松了口气:“没问题!成交!” 陈志超几乎是扑过来握手,“赵先生,您真是……真是我们的救星!” 从丽的出来,赵鑫站在广播道上。 抬头看了看TVB的大楼,又看了看丽的破旧的小楼。 “TVB啊TVB,这次你们亏大了。” 他吹着口哨拦了辆的士:“去庙街!” 庙街录音棚里,此刻正鸡飞狗跳。 谭咏麟在录《爱在深秋》,唱到第三遍,还是找不到感觉。 “赵生,我的情绪不对……”谭咏麟垂头丧气。 “情绪?” 赵鑫把他拉出录音间,“走,出去透透气。” 两人坐在庙街大排档,赵鑫点了两碗云吞面。 “Alan,你谈过恋爱吗?” 谭咏麟一愣:“谈过……两次。” “分手的时候什么感觉?” “就……难过啊。” “怎么个难过法?” 赵鑫追问,“是嚎啕大哭,还是一个人发呆?” 谭咏麟想了想:“发呆吧。我记得第二次分手,我在家坐了整整一天,没开灯,从早坐到晚。” “对,就是这种感觉。” 赵鑫一拍桌子,“《爱在深秋》就是这种感觉——不是大哭大闹,是那种……连哭都哭不出来的难过。” 谭咏麟若有所思。 “所以你唱的时候,声音要收着,要哑,要像三天没说话突然开口那种感觉。” 赵鑫比划,“懂吗?” “我……再试试。” 回到录音棚,第四遍。 前奏响起,谭咏麟闭上眼睛。 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种疲惫的沙哑。 “如果命里早注定分手,无需为我假意挽留……” 控制台前,陈志文激动地比了个大拇指。 一遍过。 录完歌,谭咏麟走出来时。 眼睛亮晶晶的:“赵生,我好像……找到歌曲要的感觉了!” “找到就好。” 赵鑫拍拍他,“记住这感觉,以后唱歌都带着。” 正说着,电话响了。 阿玲接起来:“鑫时代唱片……啊?好的,您稍等。” 她捂住话筒:“赵生,是周润发先生的经纪人。” 赵鑫精神一振。 ——他前天托人把《上海滩》,前五集剧本送给了周润发。 “喂,我是赵鑫。” “赵先生您好,我是阿发经纪人陈彩凤。” 电话那头是个干练的女声,“阿发看了剧本,想跟您见一面。” “什么时候?” “现在,他在庙街‘荣记’吃牛杂,说如果您有空,可以过来边吃边聊。” 赵鑫乐了。 ——这很周润发。 “稍后,我就到。” 庙街荣记牛杂。 周润发穿着白背心、大裤衩,坐在塑料凳上埋头苦吃。 赵鑫走过去时,他抬头咧嘴一笑:“赵生?坐!老板,再来一碗牛杂!” “发哥好。” “哎!当不起,叫我阿发就行。” 周润发擦了擦嘴,“剧本我看了,许文强……这角色你真是为我写的?” “除了你,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赵鑫实话实说。 周润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赵生,我现在是票房毒药,电视圈也没混出头,你敢用我?” “敢。” 赵鑫说,“而且我不是用你,我是请你——片酬按一线给,每集两千。” 周润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1975年,TVB一线小生每集片酬也就一千五到一千八之间。 “这么大方?” “因为值。” 赵鑫看着他,“发哥,许文强这个角色,只有你能演出那种‘表面潇洒,心里苦透’的感觉。别人演,要么太油,要么太木。” 周润发慢慢放下筷子。 “赵生,你这话……说得我都不敢不接了。” “那就接。” 赵鑫伸出手,“我保证,这部剧播完,全港都会记住周润发这个名字。” 周润发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行!我信你一次!” 从荣记出来,赵鑫看了看表。 ——下午四点。 他走回录音棚时,阿玲递过来一封信。 “赵生,丽的电视台送来的,说是《上海滩》的拍摄时间表。” 赵鑫拆开一看: 11月15日剧本围读。 11月20日定妆照。 11月25日开机仪式。 12月1日正式开拍。 进度快得惊人。 赵鑫好奇的是,丽的电视台,是怎么搞定他钦点的女主赵雅芝出演的? 算了,些许小节,关他何事?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 “1975年11月12日 1. TVB拒投《上海滩》(有眼无珠!) 2.丽的接盘,我投五十万(赚翻了!) 3.周润发答应演许文强(片酬每集两千,值!) 4.谭咏麟《爱在深秋》录完(一遍过,厉害!) 5.下周黄霑入职,顾嘉辉要约见 6. PS:今天在荣记吃牛杂,发哥抢着付钱。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庙街的夜市开始摆摊,霓虹灯一盏盏亮起。 赵鑫走到窗边,看着这片热闹的街市。 TVB、丽的、周润发、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 所有这些名字,此刻都和他这个庙街小子产生了联系。 他笑了笑,转身对录音棚里的众人喊: “今晚收工!我请客,吃火锅!” “耶!” 欢呼声响彻庙街。 ------------ 第31章 创作总监驾到 火锅的热气还在庙街缭绕,第二天一早,庙街录音棚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生!我黄霑来上班了!” 黄霑穿着花衬衫、喇叭裤。 戴着能遮半张脸的蛤蟆镜,腋下夹着个牛皮纸袋,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 ——顾嘉辉。 录音棚里所有人瞬间定格。 阿玲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陈志文从调音台前猛地站起来。 正在练歌的张国荣张着嘴,一个音卡在喉咙里。 赵鑫刚咽下去的豆浆,差点喷出来:“黄……黄先生?您不是说要下周才……” “等不及了!” 黄霑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扔。 摘下墨镜,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昨晚我把你那几首歌又看了一遍,睡不着!这么好的词曲,不赶紧做出来,我对不起列祖列宗!” 他转身一把拉过顾嘉辉:“介绍一下,这位,顾嘉辉,TVB音乐总监——现在是咱们鑫时代唱片的特邀作曲总监!” 顾嘉辉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 “赵生,阿霑非拉我来……我说TVB那边……” “请长假!病假!事假!随便什么假!” 黄霑大手一挥,“你就说老婆生孩子,要休三个月!” 顾嘉辉苦笑:“我老婆去年就生过了……” “那就说你妈生孩子!” “……” 赵鑫赶紧打圆场:“辉哥能来,是我们鑫时代的荣幸!您放心,咱们这儿弹性工作,您什么时候有空什么时候来,一首曲五百块起步,上不封顶!” 顾嘉辉眼睛亮了亮。 ——TVB一个月给他开两千五,这儿一首曲就五百? 黄霑已经自来熟地,在录音棚里转悠开了。 他拍拍调音台。 “这设备不错,日本货?比TVB那破玩意儿强。” 又拿起张国荣的谱子看了一眼:“《Monica》?这词谁写的?” “我……” 赵鑫举手。 黄霑盯着他看了三秒,突然哈哈大笑。 一巴掌拍在赵鑫背上:“后生仔!有前途!这词写得够骚!” 他唰地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谱子上改了几个字。 “‘Thanks thanks thanks thanks Monica’后面加一句‘今晚去边度食饭’——更生活!更抵死!” 张国荣试着唱了一遍,唱到这句时,全场憋笑。 “对了!” 黄霑满意地点头,“快歌就要有烟火气!Leslie是吧?你这嗓子不错,但放得不够开。来,跟我学——” 他清了清嗓子,突然用破锣嗓子吼了一句。 “莫妮卡——你条裙太短啦!” “……” 录音棚死寂三秒。 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 顾嘉辉扶额:“阿霑,你吓到小朋友了……” “吓什么吓!唱歌就是要放开!” 黄霑搂住张国荣的肩膀,“小子,我告诉你,站在台上,你就是王!管他下面坐的是邵逸夫还是港督,统统当他们是萝卜!” 赵鑫捂着笑疼的肚子,心里乐开了花。 捡到宝了。 这哪是创作总监? 这是核武器啊! 正闹着,电话响了。 阿玲接起来,脸色一变。 “赵生……是《明报》查先生,语气好像……很急。” 赵鑫心里咯噔一下。 哟嚯,准是金庸看到《上海滩》,要开拍的消息后急了。 为什么急,怕被剧透呗! 半小时后,《明报》大厦。 金庸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庙街火锅店还热。 ——是那种要烧起来的火热。 “赵生。” 金庸把今天的《东方日报》拍在桌上,头条醒目。 “神秘才子赵鑫投资五十万,丽的电视开拍《上海滩》,周润发主演许文强”。 “赵生能否为我解释一下?” 金庸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我《明报》连载你的小说,读者每天追更。你倒好,电视剧都要开拍了?剧情都播完了,谁还看报纸?” 赵鑫深吸一口气,开始表演。 ——不对,是开始“阐述跨媒体战略”。 “查先生,您这问题问得好!” 他一副“您可算问到点子上了”的表情。 “但您想岔了——这不是抢生意,这是做大蛋糕!” “嗯?” 金庸挑眉。 “第一,电视剧拍摄要三个月,后期一个月,播出最早明年三月。我的小说呢?” 赵鑫伸出两根手指,“下个月就能写到许文强,成为冯敬尧左膀右臂,冯程程对他暗生情愫——电视剧拍到这里,至少还要两个月!” “第二,”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查先生,您觉得观众看完电视剧,会不会想知道更多细节?许文强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冯程程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而这些,小说里才有!” 金庸若有所思。 赵鑫趁热打铁:“这叫‘IP全产业链开发’——小说、电视剧、广播剧、唱片、将来还有电影!所有媒介一起炒热一个故事,最后大家一起赚!” 他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一页画着奇怪图表的地方。 “您看,这是我想的‘上海滩生态圈’——小说引流量,电视剧造明星,唱片卖情怀,最后反哺小说销量!我保守估计,电视剧开播后,《明报》销量能涨三成!” 赵鑫说到嗨处,转而丢了一记马屁:“说起来,前辈还是这种模式的先行实践者呢!” 见金庸面露疑容,赵鑫解释:“查先生,您自己回忆回忆,只要是您的作品被拍成电视剧后,看小说的人是不是增长了?是不是会有更多人讨论?是不是连带着报纸销量都上去?” 金庸盯着那个鬼画符般的“生态圈”图,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缓缓点了根烟,吐了个烟圈。 “赵生。” “您说。” “你这些鬼话……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 赵鑫面不改色, 金庸沉默了。 他又抽了口烟,突然笑了:“你倒是个做生意的材料。” 他拉开抽屉,拿出几页稿纸。 ——正是赵鑫上周交的《上海滩》最新章。 “这段写得好。” 金庸指着许文强在码头血战那段,“画面感强,电视剧拍出来应该精彩。” “绝对精彩!” 赵鑫立刻接话,“我已经跟徐小明导演说了,这场戏要用三十个武行,血包用最好的,镜头要从码头一直打到货仓,一气呵成!” 金庸点点头,把稿纸放回去。 “稿子不能断。” “绝对不断!每周五章,保质保量!” “电视剧的剧本……不能泄露后续情节。” “那必须!我让他们拍到小说进度的八成,就停住——吊胃口!” 金庸终于笑了,挥挥手。 “去吧。记住你说的——明年三月,我要看到销量涨三成。” “保证完成任务!” 赵鑫走出明报大厦时,后背都湿了。 忽悠金庸,比忽悠郑裕彤还费脑细胞。 回到庙街录音棚,已经是下午两点。 一进门,就听见黄霑的大嗓门: “不对不对!你这哪是《爱的根源》?你这是《爱在烧烤摊》!感情!我要感情!” 谭咏麟一脸委屈地站在录音间里,手里拿着歌词都快揉烂了。 “黄总监……我试了十遍了……” “十遍算什么?我当年写《问我》,改了三十稿!” 黄霑叉着腰,“过来,我教你。” 他把谭咏麟拉出录音间,按在椅子上。 “谈过恋爱没?” “……谈过。” “分过手没?” “……分过。” “分手那天吃什么了?” 谭咏麟一愣:“啊?” “我问你,分手那天,晚饭吃的什么?” 黄霑盯着他。 “云……云吞面?” “对了!” 黄霑一拍大腿,“《爱的根源》就是这个感觉——一个人坐在茶餐厅,吃着云吞面,想起以前两个人一起吃的时候。面还是那碗面,但味道不一样了。” 他拿起吉他,随手弹了几个和弦,用他那破锣嗓子唱起来: “陨石旁的天际……(吸溜)……是我的家园……(嚼嚼)……” 唱到一半,他还做了个吃面的动作。 全场寂静。 然后爆笑。 谭咏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直抖。 笑了半天,他抬起头,眼睛却有点红。 “黄总监……我好像……懂了。” “懂了就进去唱!” 黄霑一巴掌拍在他肩上。 这一次,谭咏麟再开口时。 声音里,多了种说不出的味道。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 ……食物凉了,人走了,但日子还得过的淡然。 一遍过。 顾嘉辉在控制台前点头:“这个味道对了。” 黄霑得意地翘起二郎腿:“看见没?这才叫教学生!” 赵鑫赶紧递上茶杯:“黄总监辛苦了!” “辛苦什么,这才刚开始。” 黄霑喝了口茶,眼睛一转,“赵生,你手上还有什么存货?都拿出来看看。” 赵鑫从包里掏出几份谱子。 《风继续吹》、《全赖有你》、《有谁共鸣》——给张国荣的。 《雾之恋》、《爱的根源》、《爱在深秋》——给谭咏麟的。 《夜风中》、《顺流逆流》、《风雨同路》——给徐小凤准备的。 黄霑一份份翻看,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最后他抬起头,盯着赵鑫:“后生仔……你这些歌……” “怎么了?” “你他妈哪里抄来的?” 黄霑脱口而出,“不对啊?若这是抄来的,这水准,他抄谁的去?!” 赵鑫心里一紧,表面却笑。 “黄总监说笑了,我就是……灵感多了点。” “一点?!” 黄霑把谱子拍在桌上,“这够发三张专辑了!还首首都经典!” 他站起来,在录音棚里转了三圈。 突然停住,转身指着赵鑫: “我改主意了!” “啊?” “我不当创作总监了。” 黄霑说。 赵鑫心里咯噔一下。 “我当创作总监、兼艺术总监、兼培训总监!” 黄霑咧嘴一笑,“工资得加!一个月五千!不然对不起我这份操心!” 赵鑫撇了撇嘴:“就这?...加加加,必须加!” 顾嘉辉在一旁弱弱举手:“那我……” “你也是!作曲总监兼编曲总监!” 黄霑一把搂住他,“咱俩黄金搭档,把鑫时代做成香港第一!” 赵鑫看着这俩活宝,心里乐开了花。 他翻开笔记本,写下: “1975年11月13日 1.黄霑携顾嘉辉正式加盟(工资预算暴涨,但值!) 2.金庸被忽悠成功(暂时) 3.谭咏麟《爱在深秋》录完(黄氏教学法,牛逼!) 4.明天徐小凤试音(天后驾到,得准备点排场) 5. PS:黄霑今天在录音棚吃了三碗云吞面——他说要找灵感。” 写完,他抬头。 录音棚里,黄霑正在教张国荣怎么摆台风,动作夸张得像唱大戏。 顾嘉辉在角落,修改《千千阙歌》的编曲,眉头紧锁。 谭咏麟在反复听自己刚才的录音,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阿玲在泡第四壶茶。 陈志文在调音台前,捣鼓新设备。 窗外,庙街已华灯初上。 赵鑫靠在墙上,笑了。 这才像个唱片公司,该有的样子。 ------------ 第32章 哄空污王不经意的段子 第二天一早,庙街录音棚的门前,罕见地摆了两盆金桔。 “赵生,按您吩咐,排场!” 阿玲拿着鸡毛掸子,第一百遍擦拭前台桌面。 陈志文调了一晚上的设备。 黑眼圈堪比熊猫:“徐小姐的声线低沉淳厚,我把低频调高了0.3个点,应该能更好展现她的音色。” “专业!” 赵鑫竖起大拇指,转身看见黄霑—— 这位爷今天更夸张,穿了件大红印花衬衫。 头发抹得油光发亮,正对着镜子调整蛤蟆镜的角度。 “黄总监,您这是……” “天后驾到,我不得镇场子?” 黄霑转过头,咧嘴一笑,“论辈分,小凤还得叫我声师兄呢!当年她在夜总会驻唱,我常去捧场——她唱《卖汤圆》,我在底下喊再来一碗!” 赵鑫:“……” 十点整,一辆出租车停在庙街口。 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踩着小高跟的脚。 然后是墨绿色旗袍的下摆,最后—— 徐小凤摘下墨镜,看了看“鑫时代唱片”的招牌。 又看了看窄小的楼梯,嘴角微微上扬。 “就这儿?” 她声音不大,但气场已经笼罩整条街。 卖牛杂的阿伯探头看了一眼,低声对旁边卖盗版磁带的摊主说。 “哇,真系小凤姐哦!庙街要发达啦!” 楼上,赵鑫已经带人迎了下来。 “徐小姐,欢迎欢迎!地方简陋,但诚意十足!” 徐小凤扫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后面的黄霑身上。 忽然笑了:“黄师兄,你这身打扮……是要登台唱大戏?” “接天后嘛!” 黄霑笑嘻嘻上前,“小凤,给你介绍,这位是赵生,咱们老板——虽然年轻,但写歌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徐小凤顺着黄沾的眼,沾上赵鑫,伸出手笑道:“师兄不用劳驾你介绍赵生给我,他写给我的几首作品,都是难得佳作。demo我听了,很有味道。” “您喜欢就好。” 赵鑫手心有点出汗。 ——这可是徐小凤啊,七十年代香港歌坛真正的大姐大。 录音棚里,徐小凤简单试了试嗓。 就清唱了两句《顺流逆流》。 没有伴奏,没有麦克风。 但那声音一出来,整个录音棚都安静了。 陈志文在调音台前张着嘴,阿玲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连刚进门的张国荣和谭咏麟,都站在门口不敢动。 ——什么叫天后? 这就是。 声音醇厚如酒,每个字,都带着岁月的沉淀。 却又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好了。” 徐小凤唱完,看向赵鑫,“设备不错,人也专业。黄师兄在,顾先生也在——赵生,合约怎么签?” 干脆利落。 赵鑫提前准备好的十八页PPT,包括他那百试不爽的忽悠大法,都没机会展示。 “徐小姐爽快!” 他拿出准备好的合约,“顶级歌手约,四四一一分成。公司四成负责制作发行,发行渠道四成,创作者一成,歌手一成。这是参照日本业内标准……” “不用解释。” 徐小凤接过笔,看都没看就直接签名。 “黄师兄肯待的地方,差不了。” 签完字,她抬头:“什么时候录?” “今天就可以试录《风雨同路》!” 黄霑抢答,“编曲昨晚我和辉哥搞定了,保证你满意!” 徐小凤点头,又看向张国荣和谭咏麟:“这两位是?” “张国荣,谭咏麟——我们公司的新人。” 赵鑫介绍。 徐小凤打量两人几眼,忽然对张国荣说:“你,唱两句听听。” 张国荣一愣,赶紧清了清嗓子,唱了段《Monica》的副歌。 徐小凤听完,点点头:“嗓子条件不错,台风要练——太紧了。” 又看向谭咏麟:“你呢?” 谭咏麟唱了段《爱的根源》。 “情感处理可以,高音部分不够透亮——明明这是你的嗓音特质,你却没发挥完整,早上起来多练练,从低到高,循序渐进。” 天后两句话,点出两个未来天王的问题所在。 黄霑在旁边鼓掌:“看看!这才是专业!” 录音正式开始。 徐小凤进录音间前,忽然回头问赵鑫。 “赵生,《顺流逆流》的词写得极好——‘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这句有故事?” 赵鑫心里一紧。 ——这歌原作是1985年的,他提前了十年拿出来。 “就是……多听、多读、多想象。” 他含糊回应。 赵鑫话音刚落,黄霑突然拍腿大笑。 “说到多听、多读、多想象——我给你们讲个段子助助兴!话说有个七老八十的阿伯,讨了个年轻老婆。” 所有人都看过来。 黄霑绘声绘色:“街坊邻居好心劝他:‘阿伯啊!你都这把年纪了,讨个年轻太太,你身子受不受得了哦?’你们猜阿伯怎么说?” 他故意停顿,环视一圈。 捧哏张国荣好奇:“怎么说?” “阿伯说:‘哎!那有什么关系,我有麻将秘诀傍身,可保无虞。” 邻居再问:“什么叫麻将秘诀?” 老伯道:“老婆年轻,我只要像打麻将一样,多吃、多摸、少放炮就好了嘛!’” 黄霑说完,自己先哈哈大笑,“听听,阿伯这麻将秘诀,是不是和赵鑫这家伙的多听、多读、多想象好有一比?” 黄霑话音刚落,录音棚里,爆出一阵轰然大笑。 笑归笑,偏偏在场的张国荣年纪最小。 一时半会,悟不到这笑话的精髓,于是憨憨问身边的陈志文。 陈志文不好意思公开解释,只好耳语一番。 张国荣闻言,随即也“呵呵呵”地羞笑起来。 徐小凤久经场面,此刻也忍俊不禁:“师兄,你这些胡话,都是从哪儿听来的?” “街市、茶餐厅、麻将馆——创作就要从生活里偷师嘛!” 黄霑得意道,“像赵生这年纪,能写出那些歌,肯定是偷听了不少人生故事!” 赵鑫赶紧打哈哈:“对对对,我常去庙街听阿伯阿婆讲故事……” 笑闹间,气氛轻松不少。 徐小凤这才戴上耳机,进入录音间。 第一遍试录,《风雨同路》。 顾嘉辉的编曲,用了钢琴和弦乐铺垫。 副歌部分加入小号,营造出风雨同舟的壮阔感。 徐小凤一开口,所有人都起鸡皮疙瘩。 “似是欢笑,似是苦困,怎可分开假与真……” 她的声音太有辨识度了,那种历经沧桑却依然温暖的质感。 透过音箱传出来,连庙街路过的行人听到后,都忍不住停下脚步。 “外面聚集好多人。” 阿玲趴在窗口看,“都在听小凤姐唱歌呢!” 一遍过。 连黄霑这种挑剔鬼,都挑不出毛病。 只在第二段主歌,建议加一点颤音处理。 “小凤,这里,稍微抖一下——像这样。” 黄霑示范,声音像得了帕金森。 徐小凤忍笑回怼:“师兄,你还是别唱了,专心写词吧。” 录完三首歌,中午休息。 徐小凤摘下耳机,说的第一句话是:“有云吞面吗?饿了。” “有有有!” 阿玲赶紧跑下楼。 十分钟后,录音棚里,一人捧着一碗云吞面,吃得热火朝天。 “赵生。” 徐小凤边吃边说,“你这几首歌,风格很统一——都是人生感慨,岁月沉淀。但给我的感觉是……你好像经历过很多?” 赵鑫差点被面条呛到。 黄霑这几天一直欺负赵鑫,心有愧疚之余便出头替他解围。 “这小子是天才,没办法!像我当年写《问我》,也是灵光一闪……” ------------ 第33章 忙成狗的录音忙出了一首佳作 趁这机会,赵鑫把张国荣和谭咏麟拉到一边。 “Leslie,Alan,你们俩的专辑,我计划明年初发。每人十首歌,现在各有五首了——还差一半。” 他翻出笔记本,“接下来一个月,黄总监和辉哥会帮你们收歌、创作。但最重要的是,你们得有自己的特色。” 张国荣皱眉:“赵生,我觉得我的歌都是快歌,《Monica》、《不羁的风》……但好像缺了点什么。” “缺一首能让你封神的慢歌。” 赵鑫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 ——对啊! 张国荣这个时候,还没有《风继续吹》那样的代表作。 ……等等,但还有另一首。 更适合他现在年龄的、充满人生智慧的歌。 《沉默是金》。 许冠杰作词、张国荣作曲的原时空1988年经典。 但现在可以提前引导一下,而且,还能趁机突出下张国荣的作曲才华! “Leslie,你自己会作曲吗?” 赵鑫突然问。 张国荣点头:“会一点,以前在英国读书时学过……” “太好了!” 赵鑫转头喊,“黄总监!辉哥!来来来!” 两人端着云吞面凑过来。 “有灵感了!一首歌,算是我的命题作文。歌名就叫做《沉默是金》——给Leslie的慢歌,要中国风,要哲理,要朗朗上口!关键是,我想让Leslie尝试下自己作曲!”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国荣更是睁大眼睛:“我……我作曲?” “对!” 赵鑫看向顾嘉辉,“辉哥你指导他编曲,黄总监负责填词——但旋律部分,让Leslie自己来。他不是缺一首,能代表自己的慢歌吗?那就让他亲自参与创作,这歌才能真正打上他的烙印!” 黄霑眼睛一亮:“这主意妙!Leslie,你有没有什么旋律想法?” 张国荣迟疑片刻,嘴里轻声哼了一段旋律。 很简单的几个音,但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和通透。 “就是这个感觉!” 赵鑫见状,立刻拿起吉他。 引导着张国荣,把旋律哼唱出来。 随即又加了几个和弦,“这里,如果转调的话……” 黄霑已经拿出纸笔,唰唰写下第一句: “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 张国荣看着那行词,眼睛越来越亮。 又哼出一段新的旋律。 赵鑫的吉他声,同样紧跟着张国荣的哼唱。 三人围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 五分钟。 就五分钟。 主歌旋律基本成型,快枪手黄霑的词,也写完了第一段。 张国荣看着谱子,轻轻哼唱: “夜风凛凛,独回望旧事前尘……是以往的我,充满怒愤……” 声音一出,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歌。 ……旋律是他想的,词是黄霑写的。 但合在一起,好像就是他心里想说的话。 “对了!” 黄霑一拍大腿,“就是这个感觉!Leslie,你这旋律写得好啊,有古风又有现代感!辉哥,编曲用古筝和笛子怎么样?” 顾嘉辉点头:“前奏用古筝独奏,间奏加笛子——我今晚就做出来。” 徐小凤不知何时也走过来。 看着谱子点头:“这歌会红。而且Leslie参与作曲,歌迷会更买账。” 她又看向赵鑫,眼神复杂:“赵生,你捧人的手段……好高明,什么时候也这样的捧捧我?” 赵鑫干笑:“好啊好啊!等哪天小凤姐你灵感爆的时候,我也这么配合你。今天是凑了巧,估计也是Leslie胸有锦绣之故,他自己有才华,应景的时候,这不就流露出来了嘛!” 赵鑫这番话,情理俱佳。 让人吐不出槽点来,于是略过此节。 下午,徐小凤继续录歌。 黄霑、顾嘉辉和张国荣,窝在角落里完善《沉默是金》。 赵鑫接了个电话。 ——是丽的电视的徐小明。 “赵生!《上海滩》剧组筹备完成了,下周开机!周润发试妆照,你要不要来看看?帅到爆!女主已经邀请林青霞赴港,也是下周开拍前完成试镜。” “来来来!我一定来!” 好家伙,赵鑫为了接触林青霞。 看看他从逃港至今,为了这个心思,转了多大的弯? ...... 刚挂电话,铃声又响。 这次是《明报》编辑:“赵生,查先生让我问,这周稿子能不能多交两章?读者催得急,说想知道许文强和冯程程,到底有没有戏……” “有有有!明天就交!” 再挂电话,赵鑫抹了把汗。 一抬头,看见阿玲抱着厚厚一沓信件进来。 “赵生,歌迷来信!都是给Leslie和Alan的——还有几封是给徐小姐的,她人还没正式发歌呢!” “好事!” 赵鑫翻开笔记本,写下: “1975年11月14日 1.徐小凤签约,录制三首歌(天后就是天后,一遍过) 2.《沉默是金》诞生(张国荣作曲初试啼声,黄霑填词,顾嘉辉编曲——黄金组合!) 3.《上海滩》下周开机(发哥的许文强,期待) 4.明报催稿(金庸老头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嘛) 5. PS:今天吃了五碗云吞面——徐小凤一碗,黄霑两碗,张国荣谭咏麟各一碗,我没吃到。黄霑讲的‘阿伯讨年轻老婆’的段子,将成为公司经典笑话。” 写到这里,他肚子咕咕叫。 正想着自己,要不要下楼搞点吃的,电话又响了。 赵鑫叹口气,接起来:“喂,鑫时代唱片……” “赵生,我,郑裕彤。” 电话那头的声音,让赵鑫立刻坐直。 “郑生!” “你那个‘IP生态圈’的概念,我仔细想了。” 郑裕彤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重。 “有点意思。周大福明年要推新系列珠宝,缺个故事——你有没有兴趣,写个关于珠宝的剧本?电视剧、小说、唱片全配套那种。” 赵鑫脑子嗡的一声。 来了。 真正的跨界合作来了。 “有!太有了!” 他声音都有点抖,“郑生,给我一周时间,我出个完整方案!” “好。另外,听说你签了徐小凤?下周新世界中心开业,请她来唱两首歌,出场费按最高规格。” “没问题!” 挂掉电话,赵鑫靠在墙上,深呼吸。 录音棚里,徐小凤正在录《顺流逆流》。 “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 歌声透过门缝传来。 角落那边,张国荣正专注地修改旋律。 黄霑在旁指点,顾嘉辉在琴键上试音。 谭咏麟在另一头练声,阿玲整理信件,陈志文调音。 看着忙成了狗的众人,赵鑫忽然笑了。 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刚刚开场呢。 他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写下标题: “《珠宝奇缘》IP全案策划——电视剧+小说+唱片+珠宝联动方案。”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像极了时代狂奔的声音。 ------------ 第34章 又碰撞出一首经典 赵鑫刚在“珠宝奇缘”后面,画了个潦草的钻石符号。 录音棚的门,就被“砰”一声推开。 谭咏麟举着一盒磁带,脸上兴奋与困惑交织。 “赵生!辉哥!我刚刚在家整理旧物,找到几年前我玩乐队时,写的一段Demo,你们听听!我觉得……有点意思!” 顾嘉辉接过磁带塞进机器。 一阵略带迷幻的前奏后,是谭咏麟年轻而充满力量的嗓音。 唱着一首节奏强劲、旋律抓耳的粤语歌。 “这歌……” 黄霑摸着下巴,“旋律够劲,词有点烂……但底子很好!叫什么?” 谭咏麟挠头:“当时随便写的,没名字。” 赵鑫耳朵动了动。 这旋律。 ……他熟啊!这不是《爱情陷阱》的骨架吗? 虽然是粗糙的雏形,但那股劲头已经出来了! 好家伙,Alan你这是自己把未来的代表作刨出来了? 不愧是“校长”,底蕴深厚啊! “这旋律带劲,有了!就叫《爱情陷阱》!” 赵鑫一拍大腿,“词让霑哥重新打磨,编曲辉哥你给它加足马力,做成一首轰炸耳膜的快歌!Alan,这首就作为你新专辑的主打歌之一!” 谭咏麟眼睛亮了:“真的?这破歌能行?” “破歌?” 黄霑瞪眼,“旋律骨架多靓!交给我,保证让它脱胎换骨,变成情场冲锋号!” 他已经开始念叨,“拨着大雾默默地在觅我的去路……唔,有了!” 另一边,张国荣和顾嘉辉的讨论,也接近尾声。 《沉默是金》的编曲框架定了,古筝和笛子的采样,需要找乐团实录。 张国荣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创作的亢奋中。 对着谱子反复哼唱,眼神发亮。 徐小凤录完了《顺流逆流》,走出录音间。 喝了口水,慢悠悠道:“赵生,我的三首歌录完了。剩下七首,什么时候给我?说好的‘量身打造’呢?”她眼神瞟向赵鑫那本,写满鬼画符的笔记本。 压力瞬间转移。赵鑫脑子飞转。 《顺流逆流》和《风雨同路》已经拿出来了。 ……得换别的。 “小凤姐放心,您的声音特质,我已经刻在脑子里了。” 赵鑫立刻堆起笑容,“接下来保证是精品!比如……一首带着淡淡 jazz风味,讲述都市夜晚邂逅与思念的《夜风中》,还有一首,诠释女性温柔坚韧的《星光的背影》,都特别适合您!”他赶紧抛出徐小凤另外两首经典。 (《夜风中》原版79年; 《星光的背影》原版81年; 现在提前“创作”,刚刚好。 徐小凤品味了一下歌名,点点头:“《夜风中》……听起来有点意思。词曲呢?” “一周!一周内出《夜风中》给你曲谱和歌词!” 赵鑫再次立下军令状,心里感谢自己,还算丰富的曲库记忆。 前台阿玲又抱着一叠文件进来。 “赵生,财务报表草案;陈秘书整理的近期器材采购清单;还有……郑裕彤先生秘书刚刚传真过来的新世界中心开业典礼流程草案,需要确认徐小姐的表演时段和曲目。” 赵鑫感觉脑袋又大了一圈。 他瞥见陈志文在调音台那边,对他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 意思是录音质量没问题。 还好,陈志文是个靠谱的技术骨干。 “阿玲,报表放左边,采购清单让辉哥和志文把关,郑先生的传真给我。” 赵鑫试图维持老板的条理,“另外,以后歌迷来信分类,给Leslie和Alan的单独放,给徐小姐的也单独放,建立档案。这都是宝贵的人气证明!” “知道啦,赵生。” 阿玲吐吐舌头,放下东西。 又好奇地看了一眼,正在闭目找感觉的张国荣,“Leslie认真起来好帅哦。” 赵鑫挥挥手,打发走犯花痴的前台。 开始看传真。 周大福的开业典礼,在下周三晚上。 徐小凤需要演唱两首歌,建议一首喜庆,一首能体现“人生阅历”。 赵鑫想了想,在传真上回复:《喜气洋洋》(提前创作!)和《随想曲》(已录制,够格调),或者备用《风雨同路》(已有)。 刚处理完,电话又像掐准点一样响起。 是金庸,语气听起来没那么急了。 反而有点好奇:“赵生啊,我刚听说《上海滩》要开机了?你上次说的那个‘相互引流’,我琢磨了一下,似乎有些道理。最近报纸销量确实稳中有升……不过,稿子还是要按时交的呀!” 赵鑫松了口气,笑道:“查先生放心,许文强和冯程程的故事,只会越来越精彩。电视剧拍出来,说不定还能带动报纸的剧情讨论呢。明天,明天一定交稿!” 挂掉金庸的电话,赵鑫看看时间。 下午四点。 他感觉自己像个陀螺,被不同的鞭子,抽着转。 不行,得主动出击。 不能总被事情赶着走。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电话。 先打给徐小明:“小明哥,下周《上海滩》开机和试镜,我一定到。另外,关于《珠宝奇缘》的电视剧企划,我有个初步想法,可能和你们丽的电视有合作空间,下次见面详谈。” 接着,他翻出笔记本。 根据已有歌曲和规划,快速修订: “谭咏麟专辑《爱情陷阱》或《双雨》(暂定名)曲目规划(部分): 1.爱情陷阱(主打快歌,待重制) 2.暂缺(需要一首深情慢歌,比如……《雨思情愁》?嗯,这个可以安排上。) 3.《爱在深秋》(深情款) 4.…(凑满十首,把《雨夜的浪漫》、《幻影》、《迟来的春天》、《雾之恋》、《爱的根源》(还差两首)等未来经典排上日程)” “张国荣专辑《沉默是金》(暂定名)曲目规划(部分): 1.沉默是金(主打中国风慢歌,Leslie参与作曲) 2. Monica(已录制) 3.不羁的风(已录制) 4.暂缺(需要另一首标志性快歌,比如《黑色午夜》?可以提上日程。) 5.暂缺(经典情歌,《风继续吹》,需另选,比如《一片痴》或《侬本多情》、《全赖有你》《有谁共鸣》的雏形?) 6.…《我》(慢慢挑)” “徐小凤新专辑规划(部分): 1.随想曲(已录制) 2.风雨同路(已录制) 3.心恋(已录制) 4.夜风中(待创作) 5.星光的背影(待创作) 6.喜气洋洋(待创作,用于商演) 7.…(《无奈》、《黄昏放牛》、《明月千里寄相思》、《顺流逆流》……也要慢慢挑)” 赵鑫揉着太阳穴,感觉大脑在燃烧。 既要“搬运”经典,又要避免重复、合理规划发行节奏。 还要应付各方大佬、创作剧本、写小说。 ……这重生者的生活,简直比牛马还要牛马! 他看着录音棚里,各自忙碌的众人。 黄霑在疯狂填词,顾嘉辉在试奏编曲,张国荣在琢磨旋律,谭咏麟在练声,徐小凤在悠闲喝茶,陈志文在调试设备…… 阿mm,欣欣向荣。 “这才是一个唱片公司,该有的样子啊。” 赵鑫喃喃自语,虽然忙成狗,但成就感也是满满的。 就在这时,他肚子又发出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啊!我的云吞面!” 赵鑫终于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 他悲愤地抓起钱包,决定下楼觅食。 走到门口时,才发现自己去吃独食不妥,于是回头喊道:“霑哥!辉哥!Leslie!Alan!小凤姐!忙了一下午,大家都辛苦了!想吃什么?我请客!……除了云吞面!” (他怕黄霑再点两碗,勾起自己没吃到的伤心事。) 黄霑头也不抬:“烧鹅饭!加酸梅酱!赵生大方!” “叉烧濑粉!多谢赵生!” 顾嘉辉。 “随便就好,多谢赵生。” 张国荣腼腆。 “我都得,多谢老板!” 谭咏麟。 徐小凤放下茶杯,优雅一笑:“赵生破费了,那我就不客气了,要一份……冰糖炖官燕。” 赵鑫一听,对啊!眼睛一亮。 ——这可是拉近天后关系的好机会! 他立刻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小凤姐果然识食!官燕润肺养声,最适合歌手!阿玲,记下!给徐小姐点最好的冰糖炖官燕!另外,我看大家都辛苦了,不如再多叫几样甜品,杨枝甘露、红豆沙,人人有份!我那份嘛……” 他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来个餐蛋面,加双蛋!再配杯冻奶茶,要够甜!” “哇!赵生万岁!” 阿玲第一个欢呼起来。 录音棚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陈志文在调音台后,默默竖起大拇指。 黄霑舔舔嘴唇:“杨枝甘露好!吃完继续填词,灵感都甜滴!” 看着大家开心的样子,赵鑫心里舒坦极了。 这点小钱算什么? 人心和士气才是最宝贵的! 更何况,请天后吃官燕,传出去都是佳话! 走出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录音棚。 赵鑫望着1975年,香港傍晚的天空,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 “《珠宝奇缘》……《上海滩》……谭张争霸的序幕……还有即将到来的林青霞……” 他掰着手指头,眼睛忍不住发光。 “忙是忙了点,但这时代的大浪,不就该这样踩着玩吗?歌嘛,反正都在我脑子里,慢慢放,不重复,细水长流才是王道!钱嘛,该花就花,人才和开心最紧要!” 他吹着口哨,走向楼梯口。 那调子。 依稀是……《顺流逆流》的旋律。 楼下大排档的烟火气,似乎已经扑面而来。 而外卖,很快就会送来烧鹅、官燕和双蛋餐蛋面。 属于“鑫时代”,赵鑫的黄金年代。 ------------ 第35章 楼下烟火气,楼上仙乐飘 赵鑫那口《顺流逆流》的口哨。刚吹到一半。 就被肚子“咕——”一声长鸣打断了。 他捂着胃部,悲愤地冲下楼梯。 荣记大排档的油烟味扑面而来,老板荣叔正颠着锅。 火光映着他油亮的脸:“赵生!又系空腹到依家?你咁搏命,惊唔惊胃穿窿啊!” “荣叔,救命饭!” 赵鑫扑到档口,“烧鹅饭、叉烧濑粉、餐蛋面加双蛋……等等,有冇冰糖炖官燕?” 荣叔的锅铲停在半空,表情像听见有人。 要在街边买鱼子酱:“官燕?赵生你睇我个招牌——荣记大排档!燕窝冇,冰糖炖雪耳,润肺一样嘅!” “得得得!雪耳都要炖靓啲!” 赵鑫迅速妥协,“再加四份杨枝甘露、四份红豆沙、五杯冻奶茶,我嗰杯要甜到漏!” “知啦知啦!” 荣叔扭头朝里吼,“烧鹅饭加酱!——楼上黄霑个酸梅酱狂魔嘛!” 赵鑫掏钱时,一个穿花衬衫的后生仔蹭过来。 压低声音:“大佬,楼上系咪‘鑫时代’?张国荣……系唔系喺上面?” 赵鑫挑眉:“你系歌迷?” “我系Leslie把声嘅俘虏!” 后生仔从裤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真是从作业本撕下来的,“帮我要个签名,得唔得?我叫陈伟!” 赵鑫接过那张纸,看着边缘的数学公式痕迹,忽然有点感慨。 “等阵。” 他在纸背面,刷刷写了几笔。 “唔单止签名,加句‘多谢支持,陈伟同学’。” 后生仔眼睛瞪大,连声道谢跑了。 荣叔儿子,提着两大袋外卖出来时。 赵鑫已经脑补出未,来歌迷会人山人海的场面了。 推开录音棚门的那刻,六双饿绿的眼睛齐刷刷射来。 “烧鹅饭!” “我嘅叉烧濑粉!” “杨枝甘露,我要上边有芒果粒嗰份!” 黄霑抢过烧鹅饭,舀了整整三勺酸梅酱浇上去。 浓郁到烧鹅皮都泛红。他满足地眯眼。 “人生几何,烧鹅当歌!赵生,下次试下深井嗰间……” 顾嘉辉嗦着濑粉,筷子还在空中比划。 “第二段加段电吉他solo,等阵试下……” 张国荣接过赵鑫特意嘱咐的“肠粉”。 ——荣叔知道这位少爷胃不好,特地蒸得软滑。 他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看钢琴方向。 谭咏麟已经扒完半盒饭,脚打着拍子。 哼《爱情陷阱》的新词,米粒差点喷出来。 最绝的是徐小凤。 天后面前,摆着那碗冰糖炖雪耳,她用瓷勺轻轻搅动。 动作优雅的,像在半岛酒店喝下午茶。 “雪耳火候够,冰糖清甜。” 她抬眼对赵鑫微微一笑,“赵生有心。” “小凤姐把声矜贵,应该的。” 赵鑫捧着自己那碗,堆成山的餐蛋面。 ——双蛋煎得焦脆,午餐肉厚切,泡在浓汤里。 他“哧溜”一大口,幸福感直冲天灵盖。 陈志文蹲在调音台旁,吃红豆沙,眼睛还盯着频谱仪。 前台阿玲小口啜着冻奶茶,视线总往张国荣那边飘,脸蛋泛红。 赵鑫等大家吃得差不多了,敲敲桌子。 “讲正事。” 所有人抬头。 “第一,Alan嘅《爱情陷阱》,霑哥词、辉哥编曲,礼拜内搞掂。月底前录好。”赵鑫看向谭咏麟,“Alan,呢首歌会帮你炸开个市场。” 谭咏麟放下饭盒,眼神灼灼:“真系得?” “唔系得。” 赵鑫斩钉截铁,“系爆。” 谭咏麟握紧拳头,饭都不吃了。 抓起歌词纸就开始默念。 “第二,Leslie嘅《沉默是金》,古筝笛子实录,辉哥你揾乐团,预算冇问题。”赵鑫转向张国荣,“你张专辑仲需要一首快歌、一首慢歌。慢歌你话想写‘命运’……有冇旋律雏形?” 张国荣放下勺子,轻声哼了几个音符。 ——零碎、忧郁,但有种奇异的动人。 赵鑫心里一动。 这调子。 ……隐约有《有谁共鸣》的影子,但更青涩。 “慢慢嚟。” 赵鑫点头,“公司都会帮你收歌。另外……”他从笔记本抽出一张纸,“《黑色午夜》,旋律框架喺度,你试下填词,或者揾霑哥帮手。要性感、神秘,带啲危险味。” 张国荣接过谱子,目光扫过那些跳跃的音符。 睫毛轻颤了一下。 “黑色午夜……” 他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在腿上敲起节奏。 黄霑凑过来看,吹了声口哨。 “哇,呢个旋律妖气十足!Leslie你唱得好,全港女仔今晚唔使瞓!” 张国荣耳尖微红,却把谱子小心折好,收进口袋。 “第三,小凤姐。” 赵鑫又抽出一份,“《夜风中》,词曲齐了。略带jazz风,慵懒沧桑,啱你。” 徐小凤接过,轻轻哼了第一段副歌。 眼睛微微亮了:“呢个味道……正。赵生果然识货。” “第四,” 赵鑫看向角落,“志文,设备该换就换,报预算畀辉哥。阿玲,歌迷信建档要快,以后签名会、见面会都要用。” 陈志文推推眼镜:“美国那台混音台,真系正好多……” “买。” 赵鑫一个字。 陈志文咧嘴笑了。 “最后,霑哥辉哥,唔好净系顾住自己写,要挖新人。郑国江?约佢倾下。作词作曲,新鲜血先够活力。” 黄霑拍胸脯:“包我身上!” 赵鑫喝光最后一口冻奶茶,甜得齁,但爽。 这就是他要的团队。 ——有巨星,有王牌,有技术宅,有花痴但勤快的前台。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 他起身收拾碗筷时,谭咏麟叫住他。 “赵生!你上次讲嘅《雨思情愁》……” “哦对!” 赵鑫一拍脑袋,从笔记本又抽出一张,“喺度,旋律小样。伤感优美,啱你声线。” 谭咏麟接过,哼了两句。 眼睛就睁大了:“哇……正到离谱!多谢赵生!” “慢慢练。” 赵鑫摆摆手,抱着碗筷回自己那间,杂物堆成山的小办公室。 关上门,世界安静了。 他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明报》的稿子。 ——许文强和冯程程的纠葛,该推到高潮了。 笔尖沙沙,写到关键处。 他完全没注意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黄霑探进头,看见赵鑫伏案的背影。 以及地上散落的几张,写满音符的废纸。 他悄悄退出去,对走廊比了个“嘘”的手势。 “赵生创作紧,咪嘈。” 录音棚里,谭咏麟的练唱声压低了。 顾嘉辉关掉了编曲试音,张国荣合上钢琴盖。 只有徐小凤,喝完最后一口雪耳糖水。 起身拿起手袋,对众人微微颔首。 翩然离去。 ——天后要睡美容觉。 两小时后,赵鑫写完《明报》稿。 又顺手把《喜气洋洋》的旋律框架,涂了出来。 ——周大福开业典礼用。 他伸个懒腰,推门出去。 晚上十一点,录音棚还亮着灯。 顾嘉辉在调电吉他音色,谭咏麟在隔音间里,反复练一段转音。 黄霑瘫在沙发上改词,张国荣坐在钢琴前。 弹着零碎的旋律,在本子上记东西。 陈志文在测试新设备的频率响应曲线,阿玲在给今天的信件贴标签分类。 赵鑫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没出声打扰。 他轻轻关上门,走下楼。 夜风微凉,吹散了一天的油烟和墨水味。 抬头看,“鑫时代”的招牌,在夜色里发着淡淡的光。 他想起那张作业本签名纸,想起荣叔大排档的锅气。 想起徐小凤,优雅喝糖水的样子。 想起黄霑满脸酸梅酱的满足,想起张国荣接过《黑色午夜》时,轻颤的睫毛。 “慢慢嚟。” 他对自己说,“好歌多的是,好戏在后头。” 他吹起口哨,这次是《夜风中》的调子。 慵懒,惬意,带着1975年香港深夜,特有的潮湿和希望。 楼上,录音棚的灯还亮着。 那些即将诞生的旋律,正在这座城市的夜空里悄悄汇聚。 明天,谭咏麟会唱爆《爱情陷阱》。 张国荣会琢磨《黑色午夜》的诱惑,徐小凤会录下《夜风中》的沧桑。 而赵鑫,要去TVB参加《上海滩》开机仪式。 要和徐小明谈《珠宝奇缘》的合作,要面对金庸催稿的电话,要应付郑裕彤的开业典礼。 忙得像陀螺。 但他吹着口哨,脚步轻快。 因为这是他的时代。 是他亲手点亮的,黄金年代。 霓虹渐暗,他的身影没入夜色。 第二天清晨七点,赵鑫被电话吵醒。 金庸的声音穿透听筒:“赵生!《上海滩》今日开机?你稿呢!许文强点可以喺关键时刻失踪!” 赵鑫抱着枕头呻吟:“查生……俾条生路行下……” 电话那头,传来徐小明的大笑。 “赵生!开机仪式九点,唔好迟到!郑裕彤先生都会到!” 另一条线在等:“赵生,我系郑国江,黄霑先生约我今日见面……” 赵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新的一天,新的战场。 他爬起来,对着镜子咧咧嘴。 “嚟啦,睇下边个玩得转。” ------------ 第36章 一歌,两后,算盘三 清晨,丽的电视台租借的片场泛着凉意。 试镜室外的走廊,弥漫着咖啡和焦虑混合的气息。 赵鑫站在监视器旁,听完导演徐小明对林青霞的评价。 心里那套酝酿了一整夜的计划,终于完整成型。 “不行。” 他对着监视器摇头,语气斩钉截铁,“林小姐气质清冷倔强,冯程程要温婉柔弱。放错位置,两边都浪费。” 徐小明导演松了口气:“但台湾方面……” “我来处理。” 赵鑫转身走向走廊,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回响。 他等在转角处,看着林青霞红着眼眶走出来。 ——那双曾在银幕上,倾倒众生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 他深吸一口气迎上去。 “林小姐。” 林青霞抬头,勉强一笑:“赵先生……让你失望了。” “恰恰相反。” 赵鑫认真地看着她,“你的美不在温婉,而在清冷中那份英气。传统港剧女主角不适合你,但我有另一个机会——一部为你量身打造的电影。”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两份文件,递给林青霞的动作流畅的,像排练过无数次。 第一份是《甜蜜蜜》剧本梗概:1976年,台湾女孩小霞为追梦来到香港,与北方青年阿军相遇相爱的漂泊故事。 第二份让林青霞愣住了。 ——竟是《甜蜜蜜》完整词曲谱,纸上工工整整写着: 《甜蜜蜜》 词曲:赵鑫 主歌A: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主歌B: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整首歌,词曲完整,连编曲建议都标注在旁边:“钢琴主奏,弦乐衬托,节奏轻快温暖”。 “这……”林青霞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赵先生,这是你写的?” “昨夜通宵赶出来的。” 赵鑫面不改色。 ——反正这歌在原本时空1979年才问世,现在提前三年“创作”,合情合理。 “但这歌……” 林青霞轻声哼了两句,眼睛越来越亮,“旋律好温暖,歌词简单但动人。” “这部电影的核心,就是这首歌。” 赵鑫翻开计划书,“我要用《甜蜜蜜》做主题曲,请邓丽君来唱。” “邓丽君?” 林青霞呼吸一滞。 “对,就是那个和你是台湾同乡,目前在日本红透半边天的邓丽君。” 赵鑫眼中闪过精光,“电影捧红你,歌曲请来邓丽君。如果顺利,你俩都能成为‘鑫时代艺人经纪公司’的招牌。” 他打开第三份文件。 ——经纪公司七级分成体系,以及为林青霞量身定制的“潜力级跃升计划”。 林青霞看着眼前三份文件,手指微微颤抖。 电影女主角、与邓丽君同唱一首歌、专业的经纪公司包装。 ……这是她在台湾,从未获得过的机会。 “我……需要想想。” “不急。” 赵鑫递上名片,“今天下午来公司,听完整编曲版。” 望着林青霞离开的背影,赵鑫摸了摸下巴。 第一步成了,但这姑娘真的会签吗? 如果她知道此刻公司连录音棚,都是昨天才凑齐人手,会不会扭头就走? 回到“鑫时代”,赵鑫冲进录音棚时,黄霑正对着《爱情陷阱》的歌词发愁。 “‘拨着大雾默默地在觅我的去路’……这句是不是太文绉绉了?” “先放一放。” 赵鑫把所有人召集到会议室,“有更急的事。”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弹出了《甜蜜蜜》完整的旋律。 简单的音符,温暖的走向,朗朗上口的调子。 ——黄霑听完第一段,就站了起来: “赵生!这首歌……好到离谱!” 顾嘉辉闭着眼睛听完,睁开眼时眼神发亮:“旋律简单抓耳,但我好像在哪里听过?好像是印尼民歌?赵生改编过后,有流行金曲的胚子!” “不止是流行金曲。” 赵鑫把词曲谱复印分发,“这是电影《甜蜜蜜》的主题曲,我要用它做两件事:第一,捧红电影女主角林青霞;第二,把邓丽君请到香港来唱这首歌。”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谭咏麟先开口:“邓丽君?日本那个?她肯来吗?” “所以我需要郑东汉出面帮忙,邓丽君目前签约宝丽金唱片。” 赵鑫在白板上写下计划,“第一步,今天完成编曲录制demo。第二步,通过宝丽金日本分部联系邓丽君团队。第三步,以‘特邀献声香港电影,拓展华语市场情怀’为由发出邀请。” 他顿了顿:“如果她肯来,我们鑫时代承诺专门为她,打造一张唱片。如果她不肯……至少这首歌会红,电影也会受益。” 张国荣轻声问:“那林小姐……” “她会录一个版本,用在电影里。” 赵鑫说,“邓丽君的版本发行单曲。如果市场反响好,再考虑出合唱版。” 黄霑拍大腿,一针见血地点破:“一箭双雕!不止,一箭三雕——电影、新人、天后全都要!” “时间紧迫。” 赵鑫看向顾嘉辉,“辉哥,编曲今天能完成吗?” 顾嘉辉已经坐到钢琴前试和弦:“旋律简单,编曲不难。但要做出温暖梦幻的感觉……需要加点铃铛和风铃音效。” “陈志文,” 赵鑫转头,“设备调试好了吗?今天要录demo。” 陈志文推推眼镜:“新混音台刚到,调试好了,随时可以录。” “好。” 赵鑫拍板,“辉哥编曲,志文录音。霑哥,你盯着歌词——虽然写好了,但演唱时的断句气口要标注清楚。Alan、Leslie,你们继续练自己的歌,晚上要听进度。” 众人轰然应诺,录音棚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赵鑫看着这群,未来将闪耀香江的名字。 此刻,却挤在这间不大的录音棚里,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荒诞感。 ——他这只蝴蝶,真要掀起台风了。 下午两点,林青霞准时到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顾嘉辉在钢琴前,反复调试和弦。 黄霑在旁边争论某个字的发音,陈志文在调音台前测试音效,谭咏麟在隔音间里练《爱情陷阱》的高音,张国荣坐在角落轻声哼着《黑色午夜》的旋律。 而赵鑫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复杂的推进时间表。 “林小姐,” 赵鑫见到她来,招招手,“来得正好。《甜蜜蜜》的编曲差不多了,你要不要先听一版?” 林青霞点头,跟着赵鑫来到控制室。 陈志文按下播放键,温暖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 ——简单的旋律像春风拂面,进入副歌时弦乐悄悄加入。 铃铛音效点缀其间,整首歌洋溢着甜蜜梦幻的氛围。 三分多钟的demo播完,林青霞还沉浸在旋律中。 “这就是……我的电影主题曲?” 她轻声问。 “也是你在香港新的演艺生涯起点。” 赵鑫认真地说,“电影里,你会唱这首歌。电影外,邓丽君会发行这首歌的单曲。无论哪个版本红了,你都会受益。” 他拿出经纪合约:“现在,决定权在你手上。” 林青霞看着合约上清晰的条款:五年全约,潜力级起步。 公司提供住宿培训,电影片酬加分账,主题曲演唱权。 ……又想起上午试镜失败时的心灰意冷。 现在有得签,总算没有空跑一趟香港。 “我签。” 她拿起笔,在合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录音棚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清晰。 “欢迎加入鑫时代。” 赵鑫接过合约,从抽屉里拿出公寓钥匙,“公司在附近租了套房,两房一厅,你先住着。明天开始培训——上午表演课,下午声乐课,晚上粤语课。” 林青霞接过钥匙,眼眶微红:“谢谢……” “别急着谢。” 赵鑫微笑,“接下来三个月,你会累到想哭。但你若是撑过去,电影上映时,全香港都会记住林青霞这个名字。” 傍晚六点,《甜蜜蜜》的正式demo录制完成。 赵鑫拿着母带,拨通了宝丽金郑东汉的电话。 ——这通电话将决定邓丽君会不会来,而邓丽君来不来,又直接关系到他整个计划的高度。 电话接通时,赵鑫的手心微微出汗。 “郑生,我是鑫时代赵鑫。有单合作想跟你谈……是,关于邓丽君小姐的。” 电话那头,宝丽金的郑东汉显然有些意外:“邓丽君?赵生,她现在在日本发展,很忙的……” “所以我先找你。” 赵鑫语气从容,“我写了首歌,很适合邓小姐声线。 想请她为香港电影献声,拓展下华语市场。 歌的demo和电影剧本,我可以寄去日本分公司。” 郑东汉沉吟片刻:“歌先发给我听听。” “我这就安排人送来。” 挂掉电话,赵鑫长舒一口气。 三个半小时后,郑东汉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明显兴奋: “赵生!这首歌……正!我即刻派人带着demo坐飞机,转去日本分部,争取三日内有回音!” 第一步棋,落子了。 晚上八点,录音棚还在忙碌。 谭咏麟终于录完了《爱情陷阱》的满意版本,瘫在沙发上哀嚎。 “赵生,我半条命都没了……” 张国荣的《黑色午夜》,也完成了第一次完整录制。 此刻正戴着耳机,反复听自己的演唱,眉头微皱。 黄霑和顾嘉辉在会议室,完善《甜蜜蜜》的编曲细节。 陈志文在整理今天的录音档案,阿玲在给林青霞安排接下来一周的课程表。 赵鑫站在录音棚中央,看着这一切。 唱片业务在推进,经纪公司已启动,电影项目上马,连邓丽君这条线都布下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向正在看课程表的林青霞。 “林小姐,” 他走过去,“有个问题——你和邓丽君认识吗?” 林青霞抬起头,眼睛弯了弯:“认识啊,先不说我们都是台湾人,何况我还做过她《空港》里的mv女主呢。圆圆邓——是我给她起的外号。” “圆圆邓?” 赵鑫笑着念叨,居然越念越觉得贴切,“这外号挺可爱。” 话音刚落,电话铃像算准时间似的响了。 第一个是金庸:“赵生!稿!许文强和冯程程的感情要升温了!” 第二个是徐小明:“赵生!丽的电视答应合作,《珠宝奇缘》版权费开价二十万!” 第三个是郑裕彤秘书:“赵生,开业典礼流程确认,徐小姐八点登台。” 赵鑫一边接电话一边记录,忙得像个陀螺。 挂掉最后一个电话,他看着桌上堆积的文件。 ——忙,但爽。 窗外,1975年香港的夜色正浓。 楼上录音棚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谭咏麟兴奋地,反复播放自己新歌的声音。 楼下大排档,荣叔开始收摊,锅铲碰撞声隐约传来。 而赵鑫知道: 《甜蜜蜜》的demo已寄往日本。 林青霞的第一堂培训课明天开始。 他要和丽的电视签《珠宝奇缘》的版权合同。 周大福的开业典礼上,徐小凤将唱响《喜气洋洋》。 一切都在向前推进,像一列刚刚启动就无法刹车的火车。他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三个日期: 1975年12月底——《爱情陷阱》发行。 1976年1月——《甜蜜蜜》开拍。 1976年3月——电影上映,邓丽君(或许)签约。 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圈住了一个野心勃勃的未来。但赵鑫心里清楚,这些计划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问题——比如邓丽君拒绝邀请,比如电影拍摄超支,比如唱片销量不佳——他这栋一夜搭建起来的大厦,就可能轰然倒塌。 ------------ 第37章 东京的纠结 日本东京,1975年12月17日的夜晚。 邓丽君刚结束在东京音乐学院的声乐课,回到赤坂的公寓。 她打开门,就看见经纪人舟木稔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一盒磁带,表情复杂。 “Teresa(邓丽君的英文名),回来了?” 舟木稔站起来,“今天宝丽金香港分部的人专程飞过来,送了样东西。” 邓丽君脱下外套,有些疲惫。 “又是新的商业合作?我这周日程已经满了……” “不是商业合作。” 舟木稔把磁带递给她,“是一首歌。香港一家新公司写的,指名想请你唱电影主题曲。” 邓丽君接过磁带,看到标签上写着: 《甜蜜蜜》 词曲:赵鑫(香港鑫时代唱片) 电影《甜蜜蜜》主题曲 特邀献声:邓丽君小姐 “赵鑫?没听过。” 邓丽君皱了皱眉,“香港现在新人这么多吗?” 舟木稔推了推眼镜:“这个人是鑫时代唱片老板,据说我们公司有投资。最近在香港很活跃,给徐小凤写歌,签了张国荣和谭咏麟。现在又要拍电影,找女主角林青霞……野心不小。” 邓丽君把磁带放进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温暖的钢琴前奏流淌出来。 她本来只是随意听听,准备礼貌性地拒绝。 ——在日本发展正顺,没必要回香港,接这种小成本电影的主题曲。 但旋律响起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简单的歌词,朗朗上口的旋律,却有种直击人心的温暖。 邓丽君闭上眼睛,身体不自觉地跟着节奏轻轻晃动。 舟木稔在旁边,观察着她的反应,心里已经有了数。 三分多钟的demo播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这歌……” 邓丽君睁开眼,眼神复杂,“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查过了。” 舟木稔从公文包里拿出资料,“旋律改编自印尼民歌《Dayung Sampan》,但重新填词编曲后,完全成了新作品。而且……改编得非常巧妙。” 邓丽君又按下了重播键。 这一次,她跟着轻轻哼唱起来。 “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 你的笑容这样熟悉 我一时想不起……” 唱着唱着,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首歌,让她想起了台湾。 想起了刚出道时的青涩,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 “舟木桑,” 邓丽君转头看向经纪人,“你怎么看?” 舟木稔沉吟片刻:“从商业角度看,这首歌有爆红的潜质。简单、温暖、易传唱,非常适合你的声线。而且……” 他顿了顿:“香港市场,你已经有两年没回去了。如果借着这首歌回去一趟,既能巩固华语市场,又能拓展电影配乐领域。不是坏事。” “但日程……” 邓丽君皱眉。 “下个月初你有三天空档。” 舟木稔早就查过了,“如果只是录音,来得及。而且对方承诺,如果你愿意唱这首歌,他们在香港的经纪公司,愿意代理你的唱片发行,甚至……为你量身打造一张专辑。” 邓丽君眼睛微微一亮。 量身打造专辑。 ——这是她在日本,很少能享受到的待遇。 日本公司,更看重她的商业价值,很少给她创作自由。 “电影呢?” 她问,“讲什么的?” 舟木稔翻开剧本梗概:“1976年,台湾女孩到香港追梦的爱情故事。女主角是新人林青霞,导演可能找许鞍华。小成本,但剧本看起来……挺扎实。” 邓丽君翻看着剧本,看到“台湾女孩”、“漂泊”、“追梦”这些关键词时。 心里某根弦被触动了。 她自己不就是那个,从台湾出来,漂泊在日本打拼的女孩吗? “还有件事。” 舟木稔补充,“对方希望你能和林青霞,录一个合唱版,用在电影结尾。如果你同意,他们愿意支付……这个数。” 他比了个手势。 邓丽君看着那个数字,眨了眨眼。 比她在日本,录一首广告歌的酬劳还高。 “他们这么有钱?” 她有些意外。 “新时代背后的老板,不止有宝丽金香港公司,还有周大福珠宝的郑家。” 舟木稔说,“而且看这架势,对方是想用这首歌和钱,砸开市场。” 邓丽君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京的夜景。 霓虹闪烁,车流如织。 这个城市给了她荣耀,但也让她疲惫。 有时候,她会想念华语圈那种更亲切的氛围。 “让我想想。” 她轻声说,“明天给你答复。” 同一时间,香港“鑫时代”录音棚。 赵鑫正被金庸的电话追着跑。 “赵先生!《上海滩》的连载后续章节呢?” 金庸的声音透过听筒,震得赵鑫耳朵发麻。 “在写在写!” 赵鑫一手拿电话,一手在稿纸上狂写,“查先生您别急,明天一定交……绝对耽搁不了连载。” “我怎么能不急!” 金庸拍桌子(赵鑫隔着电话都能听见)。 “电视剧下礼拜就拍到连载环节了!你不给我新章节,我《明报》的销量增长,岂不是个笑话?!” “放心放心,” 赵鑫抹了把汗,“我今晚通宵都写出来!明早我派人把稿子送到你办公室。” 挂掉电话,赵鑫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 左边是《明报》的连载稿。 右边是《甜蜜蜜》的电影剧本。 中间是经纪公司的筹备文件。 还有周大福开业典礼的流程表、丽的电视的版权合同草案、谭咏麟新专辑的宣传计划…… “赵先生!” 阿玲抱着又一叠信件冲进来,“今天歌迷信四十五封!马来西亚、新加坡、台湾的都有!” “分类建档!” 赵鑫头也不抬。 “赵先生!” 陈志文从控制室,探出头。 “《甜蜜蜜》的最终混音版做好了,要不要听?” “等会儿!” 赵鑫喊回去。 “赵先生!” 谭咏麟从隔音间跑出来,“《爱情陷阱》我觉得最后一句,还可以再改改……” “你跟辉哥商量!” 赵鑫晃荡在崩溃边缘。 这时,会议室门打开。 林青霞走出来。 ——她刚上完第一节表演课,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赵先生……” 她有气无力地说,“刘老师说我……说我演戏像在背课文。” 赵鑫抬头看她。 21岁的林青霞,此刻眼眶红红的。 头发有些凌乱,显然被表演老师训得不轻。 “很正常。” 赵鑫放下笔,“青霞,第一堂课都这样。刘老师是TVB的老戏骨,要求严是好事。” “但她让我明天早上六点,去维多利亚公园,观察路人……” 林青霞声音带着哭腔,“还要写三千字观察笔记。” 赵鑫忍住笑:“那就写。演员要懂得观察生活。” “还有声乐课……” 林青霞更崩溃了,“方教授说我发声方式全错,要从腹式呼吸从头学起。我练了一下午,现在肚子疼……” “乖,坚持下。” 赵鑫见林青霞情绪不对,不得不哄她道:“三个月后,你会感谢他们。” 林青霞看着赵鑫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忽然问:“赵先生,你每天……都这么忙吗?” 赵鑫苦笑:“差不多。有时候更忙。” “那你怎么撑下来的?” “因为……” 赵鑫想了想,“忙代表有事做,有事做代表有机会。在这个圈子里,最怕的不是忙,是闲。” 林青霞若有所思。 “好了。” 赵鑫站起来,“你今天的课结束了,回去休息吧。记得写观察笔记。” “赵先生还不走?” “我?” 赵鑫看了眼桌上的稿纸,“许文强和冯程程还在码头等我呢。” 林青霞离开后,赵鑫叹了口气,继续写稿。 写到许文强与冯程程,码头分别的场景时。 他忽然灵机一动。 ——也许可以让张国荣和谭咏麟,客串一个角色?两个码头工人什么的…… 算了,先写完再说。 晚上十一点,赵鑫终于写完了《明报》的稿子。 揉着发酸的手腕,走出办公室。 录音棚里还亮着灯。 他走进去,看到这样一幕: 谭咏麟趴在调音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爱情陷阱》的歌词。 张国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耳机里还在播放《黑色午夜》的demo。 黄霑和顾嘉辉,在会议室小声争论着什么。 陈志文在整理设备。 阿玲趴在前台桌上打瞌睡。 人手明显不足,必须赶紧招人。 前世的他见识过牛马的生活。 他好不容易重生了,没道理还要重走一遍牛马的奋斗道路。 ------------ 第38章 鸡飞狗跳迎新年 “各位,” 赵鑫敲了敲门,“该收工了。” 黄霑从会议室探出头:“阿鑫!《甜蜜蜜》的编曲,我有个新想法——副歌前加段口琴独奏,怎么样?” “明天再试。” 赵鑫摆手,“今天到此为止,统统回家休息。” “但是……” 黄霑还想说什么,被顾嘉辉拉住了。 “走啦走啦,阿鑫都发话了。” 众人开始收拾东西。 谭咏麟被吵醒,迷迷糊糊地问:“几点啦……我这首歌改好没?” “明天再改。” 赵鑫把他拉起来,“回去睡觉。” 张国荣摘下耳机,轻声问:“赵先生,电影男主角……定了吗?” “还没。” 赵鑫说,“等剧本写完,公开试镜。” “我想试试。” 张国荣说得很认真。 赵鑫看了他三秒:“Leslie,演戏和唱歌不一样。很辛苦的。” “我知道。” 张国荣点头,“但我想试试。” 赵鑫想了想:“好,到时候给你试镜机会。但先说好——如果演技不过关,我不会碍于面子用你。” “我明白。” 众人陆续离开后,赵鑫最后一个锁门。 走出大楼时,已经接近午夜。 荣叔的大排档,还亮着灯。 ——他在收摊。 “赵生,又做到这么晚?” 荣叔看见他,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汤,“喝碗汤先,暖暖身子。” 赵鑫接过汤碗,是简单的菜干猪骨汤,热气腾腾。 “谢谢荣叔。” “年轻人,拼是好事,但也要顾住身体。” 荣叔一边擦锅一边说,“你楼上那间公司,最近好热闹啊。整天听到歌声。” 赵鑫喝着汤,笑了:“是啊,越来越热闹了。” “好事。” 荣叔点头,“香港就是要这样,有活力。” 喝完汤,赵鑫感觉整个人暖和了许多。 他抬头看着“鑫时代”的招牌,在夜色中静静发光。 明天,邓丽君那边应该有回音了。 明天,林青霞要继续她的“地狱培训”。 明天,要和丽的电视签版权合同。 明天,要准备周大福开业典礼。 明天…… 他被明天纠缠上了,没奈何只好深吸一口,自己给自己灌鸡汤打气。 夜晚清冷的空气,忽然觉得,这一切忙碌,都值得。 第二天清晨,东京。 邓丽君早早起床,坐在钢琴前。 又弹了一遍《甜蜜蜜》的旋律。 舟木稔敲门进来:“Teresa,决定了?” 邓丽君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转头看向经纪人。 “告诉香港那边,” 她说,“我下个月初有三天时间。可以回香港录音,但有几个条件。” 舟木稔拿出笔记本:“你说。” “第一,录音要在专业棚里,设备要达到日本标准。” “第二,歌曲版权我要参与分成。” “第三,”邓丽君顿了顿,“如果合作愉快,可以考虑他们在香港的代理提议。但只是考虑。” 舟木稔快速记下:“还有吗?” 邓丽君想了想,笑了:“让他们准备好地道的台湾菜。我在日本……好久没吃到了。” “明白。” 舟木稔合上笔记本,“我这就去回复。” 同一时间,香港“鑫时代”。 赵鑫接到郑东汉电话时,正在吃早餐。 ——荣叔特供的“抢救熬夜人士”的猪肝粥,他拎回到办公桌吃的时候。 “赵先生!好消息!” 郑东汉声音兴奋,“邓丽君那边答应了!下个月初回港录音!” 赵鑫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真……真的?” “千真万确!” 郑东汉说,“不过有几个条件……” 他转述了邓丽君的要求。 赵鑫听完,长舒一口气。 “都是小条件,允了!” 赵鑫用皇上的口吻,调侃郑东汉道:“设备用我们最新的,版权分成好谈,台湾菜……我让荣叔准备!” 挂掉电话,赵鑫激动得在办公室里转了三圈。 邓丽君要来香港了! 《甜蜜蜜》要由邓丽君首唱了! 林青霞的电影有重磅主题曲了! “阿玲!” 他冲出去喊,“通知所有人,开会!紧急会议!” 五分钟后,所有人聚集在会议室。 黄霑还穿着睡衣(他就住在附近),顾嘉辉头发乱糟糟。 谭咏麟嘴里叼着面包,张国荣看起来,是唯一一个收拾整齐的。 “各位,” 赵鑫站在白板前,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邓丽君答应了。下个月初,来香港录《甜蜜蜜》。”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 “哇!!!” 黄霑第一个拍着巴掌装兴奋:“真的吗?邓丽君真的来?!” “霑叔,太假了!” 谭咏麟手持面包吐槽,“至少要像我这样表达诚意,我要跟她合照!” 顾嘉辉回应了谭一个,“去你的”小小嗔怪。 然后生硬的转移话题:“录音棚设备要再检查一遍,混音台要调试到最佳状态……” 陈志文推推眼镜:“我今明两天做全面检测。” 阿玲兴奋地小声说:“我要准备签名本……” 张国荣轻声问:“那林小姐那边……” “对了!” 赵鑫一拍脑袋,“阿玲,去接林小姐过来。这个好消息,得让她第一个知道。” 林青霞来到公司时,眼睛还有些肿。 ——显然昨晚,写观察笔记写到很晚。 当她听说邓丽君真的要来香港,还要和她录合唱版时。 林青霞也很开心,她和邓丽君不单是老乡,彼此也合作过。 邓丽君发行《空港》歌曲时,mv女主,就是林青霞出演的。 故人无恙,久疏问候,怎不心暖? “真……真哒?” 她声音发颤。 “真的。” 赵鑫把郑东汉的电话记录给她看,“下个月初。所以你这一个月的培训,要加倍努力了。” 林青霞用力点头,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是兴奋的。 “我会的!我不会输给圆圆脸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鑫时代”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状态。 陈志文带着技术人员,对录音棚进行了全面升级。 那台美国进口的混音台,被调试了不下二十遍。 黄霑和顾嘉辉,不断完善《甜蜜蜜》的编曲。 光是副歌前的口琴独奏,就试了五个版本,真正做到了无可挑剔的完美。 谭咏麟的《爱情陷阱》,完成了最终混音,宣传物料开始印制。 张国荣除了准备自己的新歌,还要准备试镜《甜蜜蜜》的男主角。 ——他为此专门请了表演老师。 林青霞的“地狱培训”升级了: 每天早六点到晚十点,表演、声乐、粤语、形体四门课轮番上阵。 有几次她累得在课堂上睡着了,被老师一盆冷水泼醒(赵鑫事后知道,给老师加了奖金)。 赵鑫自己更是忙到飞起: 和丽的电视签了《珠宝奇缘》的版权合同,二十万港币到账。 完成了《甜蜜蜜》的完整剧本,开始物色导演和剧组。 筹备周大福开业典礼,徐小凤的《喜气洋洋》排练了三次。 《明报》的连载一天没断。 金庸从催稿,变成了偶尔夸一句“写得不错”。 经纪公司的注册文件全部办妥,“鑫时代艺人经纪有限公司”正式成立。 1975年12月28日,周大福新世界中心开业典礼。 徐小凤一袭红色礼服登台,唱响了《喜气洋洋》。 喜庆的旋律、温暖的歌词。 配上她淳厚的嗓音,现场气氛瞬间引爆。 郑裕彤在台下,笑得合不拢嘴。 对身边的赵鑫说:“阿鑫,这首歌选得好!吉利!” 赵鑫谦虚微笑,心里却在盘算。 ——等邓丽君来了,场面会比这更大。 典礼结束后,徐小凤找到赵鑫:“赵先生,听说邓丽君要来?” “小凤姐,我发现你的消息真灵通。” 赵鑫笑。 “当然。” 徐小凤优雅地喝了口香槟,“这个圈子,没有秘密。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邓丽君在日本待久了,要求很高。你准备好了吗?” “她的要求都是小场面。” 赵鑫换了一副装逼的嘴脸,拍着胸脯怼徐小凤。 徐小凤看着他,忽然笑了:“年轻人,有魄力。我看好你。” 1976年1月3日,邓丽君抵达香港的前三天。 “鑫时代”录音棚,进入了最后备战状态。 陈志文完成了设备最终调试,宣布:“随时可以录,音质保证全港顶尖。” 黄霑和顾嘉辉,拿出了《甜蜜蜜》的最终编曲版。 ——钢琴、弦乐、口琴、铃铛,温暖梦幻到极致。 谭咏麟的《爱情陷阱》宣传海报,贴满了香港各大唱片行。 张国荣通过了《甜蜜蜜》的男主角试镜。 ——虽然演技还青涩,但那份忧郁文艺的气质,正是角色需要的。 林青霞。 ……瘦了五斤,但粤语进步神速。 已经能用流利的粤语,点餐了(虽然带点台湾腔)。 赵鑫站在录音棚中央,看着焕然一新的环境,深吸一口气。 明天,邓丽君就要到了。 他的计划,终于要进入最关键的一步。 “赵先生,” 林青霞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你有点紧张?安啦!圆圆脸人很好的。” “我会紧张?” 赵鑫只好撒谎,“我是想把事情搞大一点。” “啊?” 林青霞讶异的问,“你要搞什么大事啊?” “我们的梦才刚开始。” 赵鑫看着窗外,指着香港的夜景,“好戏,还在后头。” 窗外,1976年的香港。 正以它特有的活力,迎接岁末春节,也预示着这是个新的开始。 ------------ 第39章 急招牛马! 邓丽君确定来港的消息传来时,赵鑫正对着《明报》上,最新一期的销量报表发愣。 “单日十八万份?” 他抬头看向刚进门的黄霑,“查先生没开玩笑?” “开玩笑?” 黄霑把一份,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拍在桌上。 “你看看今天这版!《上海滩》连载到许文强枪战冯敬尧,全香港的报摊都在抢!我来的路上,听到茶餐厅里,十桌有八桌在讨论剧情!” 赵鑫接过报纸,头版下方果然印着醒目的标题: 【《上海滩》引发追读热潮,《明报》销量破创刊纪录!】 正文里详细列着数据: 自《上海滩》连载以来,《明报》销量从十二万份稳步攀升。 上周突破十五万,昨日因“许文强复仇”关键剧情。 直接飙升至十八万份,报社印刷厂通宵赶工。 “广告部那边说,整版广告报价,涨了百分之三十。” 黄霑凑过来,压低声音,“金庸让我问你,有没有兴趣把《上海滩》的电影改编提前?丽的电视那边愿意出高价。” 赵鑫正要说话,办公室门被砰地推开。 顾嘉辉黑着脸进来。 “阿鑫!我受不了了!郑国江那小子——他把我写的《春风吻上我的脸》旋律,改了三个小节!” “改得好不好?” 赵鑫挑眉。 “……好。” 顾嘉辉不情愿地承认,“但他是拿黄霑昨天,喝醉酒哼的调子改的!这像话吗?” 黄霑立刻跳起来:“我喝醉哼的调子怎么了?那是灵感!是艺术!” “是噪音!” 顾嘉辉针锋相对。 赵鑫头疼地揉着太阳穴。 自从上周郑国江,正式入职担任词作经理后。 这位年轻词人的才华,确实令人惊艳。 ——三天时间,完成了《春风吻上我的脸》的完整填词。 还顺手帮谭咏麟新歌,改了副歌歌词。 但副作用是,黄霑和顾嘉辉的吵架频率,从每天三次飙升到八次。 “两位,停一停。” 赵鑫抬手制止,“郑国江现在在哪?” “录音棚,” 顾嘉辉没好气,“说要去感受一下《甜蜜蜜》的混音效果,找找春日情歌的感觉。” “那就让他好好找感觉。” 赵鑫说,“现在说正事——邓丽君后天到,我们的人手根本不够。”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 门外传来一连串求救: “赵生!税务局的人又来了!” “老板!《甜蜜蜜》的场地业主反悔了!” “赵先生!林小姐的声乐老师,要请假一周!” 赵鑫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文件。 和门外排队的四五个员工,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公司现在能管事的人,就他一个。 黄霑顾嘉辉,只管创作(和吵架)。 陈志文只管技术,郑国江专心写词。 阿玲只是个前台,艺人们更不可能,来协助他处理行政事务。 而《上海滩》的火爆,带来了更多的合作邀约、版权询问、媒体采访…… “这样下去,邓丽君来了,我都得让她帮忙接电话,当牛马。这特么像话吗?” 赵鑫喃喃自语。 他前世当牛马,已经当够了。 这辈子重生回来,是要当老板的! 不是高级打工仔! “阿玲!” 赵鑫推开办公室门。 前台小姑娘,正手忙脚乱接电话。 闻言赶紧捂住话筒:“赵先生?” “给《明报》广告部老陈打电话,今天下午版,加一条招聘广告——用《上海滩》作者的名义,急招行政经理、财务主管、艺人经纪、宣传策划各一名!” 黄霑探头:“用你的笔名招人?这招高明啊!现在全香港,谁不知道《上海滩》作者?” “就是要这个效果。” 赵鑫冷笑,“薪资开市场价的1.5倍,要求就一条:今天面试,明天上班,能干实事,不怕加班。” 广告在下午两点,出版的《明报》角落登出。 只有豆腐干大小,但“《上海滩》作者工作室急招”这几个字。 像磁铁一样,吸住了无数眼球。 效果立竿见影。 下午三点,第一个应聘者上门。 三点半,门口排起了队。 到四点时,楼下楼梯被堵得水泄不通,房东李太太气冲冲上来理论。 “赵生!你这搞什么啊!楼梯都走不了人了!” “李太,下个月开始加租百分之十。” “啊?这……” “不够?不够没了啊!” “好好好!你们忙!你们忙!” 李太太瞬间变脸,笑呵呵下楼去了。 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赵鑫让阿玲,先把应聘者资料收上来。 他快速浏览。 突然,一份简历让他眼睛一亮。 李国栋,五十三岁。 前邵氏影业行政总监,为邵逸夫工作十五年。 精通粤语、英语、沪语,熟悉影视制作全流程…… 邵氏出来的行政总监? 还是跟了邵逸夫,十五年的老臣? “请这位李先生进来。” 李国栋进门时,赵鑫仔细打量。 五十出头,金丝眼镜,西装笔挺但有些旧。 手里拿着,最新一期《明报》,上面有《上海滩》连载。 “李先生对《上海滩》感兴趣?” 赵鑫先开口。 “许文强这个人物写得好。” 李国栋不卑不亢,“有血性,懂进退,重情义但也狠得下心。最重要的是——他懂得在旧上海那种地方,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拼命。” 赵鑫笑了:“李先生看来很有感触。” “我在上海出生,1949年跟家人来的香港。”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后来进邵氏,从场记做起,跟六叔学了十五年。去年方小姐上任后,我们这些老臣子……就有些碍眼了。” 话不用说完,赵鑫懂了。 方逸华掌管邵氏后,清洗老臣,这不是秘密。 “我们这里工作量很大,经常加班到半夜。” 赵鑫直接说。 “我太太三年前病逝,子女都在国外。” 李国栋也很直接,“我现在住公司附近,加班不是问题。而且……” 他顿了顿,“我看过你们公司的作品,《喜气洋洋》、《甜蜜蜜》、《爱情陷阱》。路子很正,是认真做事的。” “月薪三千,年底双薪,业绩好有分红。” 赵鑫开出高价,“但今天就要上班——现在外面那一堆人,你负责分流面试。邓丽君后天的接待流程,今晚之前我要看到方案。积压的文件,三天内处理完。” 李国栋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袖子:“现在开始?” “现在开始。” 李国栋转身出门,五分钟后。 外面混乱的排队,变得井然有序。 十分钟后,他已经开始面试,第二个岗位的应聘者。 赵鑫长舒一口气。 ——总算是有个能帮他管事的人了。 ------------ 第40章 圆圆脸潜藏着的惊喜 接下来面试财务主管。 李国栋从简历堆里,推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周慧芳。 “周小姐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赵鑫照例问。 “老板让我做两本账偷税,我拒绝后被辞退。” 周慧芳扶了扶眼镜,“赵先生,违法的事我不做。如果您也需要我做假账,我现在就走。” “巧了,我也只做合法生意。” 赵鑫笑了,“月薪两千五,今天能上班吗?” “能。” 周慧芳接住话头,“公司我看过了,主要是人手不够造成的短暂混乱。给我两天时间理顺。” 专业。 赵鑫心里暗赞。 艺人经纪岗位,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八岁,叫王志强,之前在夜总会做经理。 “夜总会经理,来应聘艺人经纪?” 赵鑫挑眉。 “夜总会是三教九流汇聚的地方,我练出了两样本事。” 王志强很自信,“一是看人准,二是处理麻烦快。而且我人脉广,从九龙城寨到港督府,都能说上几句话。” 赵鑫想了想:“如果艺人被小报记者围堵,你怎么处理?” “给红包,说好话,必要时找相熟的警察来‘维持秩序’。” “如果艺人要违约跳槽呢?” “先谈感情,再谈利益,谈不拢就按合同来——但我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如果……” “赵先生,” 王志强笑了,“您不如直接给我个试用机会。谭咏麟先生下周,有个商场演出,全程交给我安排,您看效果。” 够胆识。 赵鑫点头:“试用期一个月,月薪两千。先跟谭咏麟和陈小敏(艺人助理)对接。” 最后一个岗位,是宣传策划。 来的是个二十四岁的女孩,苏小曼。 港大中文系毕业,之前在《星岛日报》,做娱乐版记者。 “为什么离开报社?” 赵鑫问。 “报社论资排辈太严重,我想做点真正有创意的宣传。” 苏小曼从包里,拿出一份企划书。 “这是我为《上海滩》做的宣传方案——不只是报纸连载,我们可以做广播剧、出单行本、甚至和丽的电视谈联动。还有,利用《上海滩》的热度,带火公司其他作品。” 赵鑫翻开企划书,眼前一亮。 这女孩不仅有点子,还有完整的执行方案。 连预算,都粗略估算好了。 “你怎么知道《上海滩》作者和我们公司有关?” 赵鑫忽然问。 苏小曼狡黠一笑:“赵先生,我是记者出身。《明报》突然力捧一个新人作者,同时‘鑫时代’这家新公司突然冒起,又是邓丽君又是林青霞……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聪明。 赵鑫喜欢聪明人。 “月薪一千八,今天上班。” 赵鑫拍板,“第一个任务:邓丽君来港的新闻通稿,今晚写好给我看。” “没问题。” 下午六点,四个新员工全部到位。 李国栋已经制定出三套,邓丽君接待方案。 周慧芳的算盘声,在财务室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王志强正和谭咏麟,沟通下周的演出细节。 苏小曼已经写好了,新闻通稿的初稿。 赵鑫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和亮起的霓虹灯。 “赵先生,” 郑国江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稿纸,“《春风吻上我的脸》的完整版词曲好了,顾老师说旋律可以,黄老师说词还要改两句,您看看?” 赵鑫接过稿纸,上面是工整的谱子和歌词。 他轻轻哼了两句: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温暖,清新,扑面而来的春日气息。 “很好。” 赵鑫点头,“等邓丽君录完《甜蜜蜜》,如果状态好,可以把这首也录了。让阿伦唱,作为春季主打。” 郑国江眼睛一亮:“真的?那我现在去跟陈志文说,录音棚要预留时间……” “去吧。” 赵鑫笑了。 晚上七点,荣叔照例送晚餐来。 今天格外丰盛,说是“庆祝《上海滩》大火”。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 新来的四个,还有些拘谨,但黄霑已经热情地,给每个人夹菜。 “李生,尝尝这个烧鹅!” “周小姐,别客气!” “小王,年轻人多吃肉!” “小曼,这个鱼是荣叔拿手菜!” 顾嘉辉难得没和黄霑吵,反而认真地说:“阿鑫,郑国江那首《春风吻上我的脸》,旋律确实好。我建议做成轻柔爵士风,加点萨克斯……” “萨克斯太洋气,” 黄霑立刻反对,“加二胡!” “又来了!” 顾嘉辉拍桌子。 “二胡有中国味!” “这是春天情歌!不是苦情戏!” 眼看又要吵起来,李国栋轻咳一声。 “两位老师,邓丽君小姐后天就到,是不是先把接待方案定下来?” 两人这才悻悻住口。 林青霞小声说:“圆圆脸后天到,我合唱部分还有点不稳……” 张国荣轻声接话:“青霞姐,你练得比我好多了。” 谭咏麟塞了满嘴饭。 “怕什么!邓丽君人很好的!不过赵生,我下周那个演出,能不能唱新歌啊?” “先把《爱情陷阱》唱好再说。” 赵鑫笑骂。 看着这热闹的场面,赵鑫忽然觉得很踏实。 前世他在职场,打拼十几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团队氛围。 大家为了共同的目标努力,吵吵闹闹却又相互扶持。 这才是他重生的意义。 饭后,新员工们自觉留下加班。 李国栋在完善接待流程,周慧芳在核对账目,王志强在联系演出场地,苏小曼在修改新闻稿。黄霑和顾嘉辉,终于和平地坐在会议室里。 和郑国江一起,埋头讨论编曲。 赵鑫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锁门时,一通背时电话响起。 是郑东汉:“赵生!邓丽君那边刚确认,后天下午两点到!但她经纪人透露……宝丽金总部有人,想挖她去欧洲发展。” 赵鑫握着电话听筒,笑了。 原来这就是,邓丽君带来的“大惊喜”。 不是麻烦,是机遇。 “郑哥,帮我传句话给邓小姐,” 赵鑫说,“告诉她,香港有个年轻人,想和她一起,在华语乐坛留下点真正的东西。” 挂掉电话,赵鑫抬头看着“鑫时代”的招牌。 楼上的灯,还亮着几盏,那是他的团队在加班。 楼下,荣叔的大排档还冒着热气。 远处,报摊上最新一期《明报》正在被抢购。 ------------ 第41章 邓丽君驾到 1976年1月6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香港启德机场国际到达厅,一场小型风暴正在酝酿。 “来了来了!邓丽君的航班落地了!” “摄影机准备!灯光!” “让一让!让专业记者先过去!” 二十多家媒体记者挤在接机口,长枪短炮对准了通道。 李国栋站在最前方,身后是王志强和苏小曼. ——这是赵鑫精心安排的“三人接机小组”。 “王生,安保联络好了吗?” 李国栋低声问。 王志强点头:“三个相熟的便衣阿sir在人群里,还有机场安保在待命。如果有记者冲太猛,他们会‘维持秩序’。” “苏小姐,新闻稿呢?” “已经发给六家主要报纸的娱乐版编辑,” 苏小曼快速翻着笔记本,“《星岛》《明报》《东方》都确认会发头条。标题是‘邓丽君低调返港,疑为录制神秘新曲’。” 李国栋满意地推了推眼镜。 一点五十五分,通道里传来骚动。 先出来的,是几个西装革履的日本人。 ——邓丽君在日本宝丽金的经纪人团队。 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出现了。 邓丽君。 她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戴着一副大墨镜。 头发烫成时髦的波浪卷。 虽然墨镜遮住了半张脸,但那标志性的温婉笑容,还是让现场瞬间沸腾。 “邓小姐!看这边!” “这次回港,是为了录新歌吗?” “传闻您要跳槽去欧洲,是真的吗?”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邓丽君停下脚步,摘下墨镜。 露出那张,全香港都熟悉的圆圆脸。 她对着镜头微微一笑,声音轻柔: “各位记者朋友辛苦了。这次回港主要是私人行程,顺便录一首歌。其他的……晚些时候公司会正式发布消息。” 得体,礼貌,但什么都没透露。 王志强立刻上前,和日本经纪人,低声交流几句。 然后护着邓丽君,往VIP通道走。 李国栋,则拦住想跟拍的记者: “各位,邓小姐长途飞行很累了。明天下午两点,我们会在半岛酒店,召开小型记者会,到时候会回答大家的问题。现在请让一让,谢谢配合。” 苏小曼趁机,给几个熟识的记者塞了红包。 “王哥,李姐,明天的稿子拜托多写点好话……” 车队驶出机场时,邓丽君靠在车后座,轻轻叹了口气。 经纪人舟木稔用日语说。 “Teresa,刚才表现很好。不过……你真的决定要见那个赵鑫?” “歌是他写的,” 邓丽君看着窗外,飞驰的街景。 “《甜蜜蜜》……我听到小样的时候,就知道这首歌会红。能写出这种歌的人,我想见见。” “但宝丽金总部那边……” “欧洲的事,晚点再说。” 邓丽君打断他,“先看看香港这边,能给我什么。” 车队没有去半岛酒店,而是直接开往九龙塘的“鑫时代”公司。 这是赵鑫特意安排的。 ——不让邓丽君先休息,直接来公司。 他要让邓丽君,看到最真实的工作状态。 看到团队的活力,看到。 ……他们有多需要她。 下午两点二十分,车队停在公司楼下。 邓丽君下车时,愣了一下。 楼下站了两排人。 左边是以黄霑、顾嘉辉为首的制作团队。 右边是以林青霞、张国荣、谭咏麟为首的艺人团队。 所有人都穿着正式,但表情。 ……不太自然。 废话,在场的都是这行当里的翘楚。 被赵鑫使唤当着门童,谁会表现得自然? “邓小姐,欢迎。” 赵鑫从人群中走出来,伸出手。 邓丽君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 ——比她想象中更年轻,最多不超过二十五六岁。 但眼神很沉稳,丝毫没有普通年轻人的浮躁。 “赵先生,久仰。” 她握手,“《甜蜜蜜》写得真好。” “歌好,也要唱得好才行。” 赵鑫侧身,“请,我们上楼谈。” 上楼时,邓丽君注意到公司虽然不大。 但井井有条。 前台阿玲恭敬地递上热茶。 财务室里,传来算盘声(周慧芳在假装对账——这是李国栋安排的“背景音效”),会议室则传来争论声: “二胡!必须二胡!” “萨克斯!这是国际化的需要!” “国际你个鬼!这是中国歌!” 邓丽君忍不住笑了:“贵公司……挺热闹的。” “创作人嘛,不吵不出好东西。” 赵鑫推开录音棚的门,“邓小姐,这是我们最骄傲的地方。” 陈志文,早已等在棚里,见人进来,立刻挺直腰板。 “邓小姐好!设备已经调试到最佳状态,按您在日本录音的习惯,麦克风距离调整到45厘米,混响参数,也按您常用的设置好了。” 邓丽君有些惊讶。 她走到麦克风前,试了试音。 果然。 ——距离、角度、甚至防喷网的位置,都完全符合她的习惯。 “你们……怎么知道我的录音习惯?” 她看向赵鑫。 “我们陈志文先生,研究了您所有的日文唱片,” 赵鑫说,“他说从混响效果,能反推录音参数。研究了三天,听了五十多遍《空港》。” 陈志文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是六十三遍。邓小姐的换气技巧太厉害了,每次听都有新发现。” 邓丽君感动了。 她在日本录歌,虽然设备先进,但很少遇到这么用心的录音师。 很多时候,日本工作人员,只是按流程办事。 从不会这么细致地,研究歌手的习惯。 “那……我们现在试录一次?” 她问。 “不急,” 赵鑫说,“先休息一下,喝杯茶。荣叔特意准备了台湾冻顶乌龙——他说您应该想念家乡的茶味了。” 会议室里,茶香袅袅。 邓丽君捧着茶杯,看着眼前这群人。 黄霑在讲冷笑话,顾嘉辉一脸嫌弃,但又忍不住笑。 林青霞小声,用台湾话跟她聊家常。 说很想念台湾的小吃。 谭咏麟跃跃欲试想唱歌,被张国荣轻轻拉住。 气氛很……温馨。 不像她在日本,永远都是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和敬语。 “赵先生,” 邓丽君放下茶杯,“我直说了。宝丽金总部,想调我去欧洲发展,录英文专辑。他们说,亚洲歌手想真正国际化,必须去欧美。” 会议室安静下来。 赵鑫喝了口茶,问:“美刀当然比港币香,那,邓小姐自己的想法呢?” “我……” 邓丽君犹豫了,“我不知道。去欧洲是机会,但我在日本刚站稳脚跟。而且,我是中国人,我的根在亚洲。” “那我给您讲个故事。” 赵鑫坐直身体,“去年,我写了首《喜气洋洋》给徐小凤。当时有人说,这种歌太‘俗’,登不上大雅之堂。结果呢?现在全香港的喜庆场合,都在放这首歌。” “今年,我写了《甜蜜蜜》。有人说,这种小情小爱的歌,不会红。但我相信,这首歌会红遍全亚洲——不只是香港、台湾,还有新加坡、马来西亚,甚至日本。” 邓丽君认真听着。 “邓小姐,您想过没有,” 赵鑫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去欧美,才叫国际化?我们亚洲有二十亿人,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审美。为什么不能是欧美来学我们,而不是我们去迎合他们?” 这话说得有些狂,但。 ……很有力量。 “《甜蜜蜜》这首歌,” 赵鑫继续说,“我写的时候就想好了——它要温暖,要简单,要让人一听就想起初恋的美好。它不是西洋的激情浪漫,是东方的含蓄温柔。而这种温柔,只有邓丽君小姐您,能唱出精髓。” 他站起身,走到钢琴前。 “如果您不介意,我弹一遍完整的编曲版本。黄霑老师加了段口琴间奏,顾嘉辉老师做了弦乐编排,您听听看。” 琴声响起。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分解和弦,温暖得像冬日的阳光。 接着,弦乐轻轻加入,如丝如缕。 到了副歌前,一段口琴独奏悠扬响起。 ——黄霑坚持要加的口琴。 此刻听起来。 ……竟然恰到好处。 邓丽君闭上眼睛。 她在日本,听了太多复杂的编曲。 电子合成器、华丽的管弦乐、繁复的和声。 但这首歌。 ……这么简单,这么干净,却直击心底。 琴声停下。 邓丽君睁开眼,眼里有光。 “我想录这首歌。” 她说,“现在,马上。” 下午三点,录音正式开始。 陈志文戴上耳机,对着控制室外的邓丽君,比了个OK的手势。 邓丽君站在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 前奏响起。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 第一句出来,控制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黄霑张着嘴,顾嘉辉闭上眼睛,林青霞捂着嘴,谭咏麟眼睛发亮。 赵鑫坐在沙发上,表面平静,但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这就是邓丽君。 这就是那个,能唱进每个人心里的亚洲声音。 温暖,甜美,带着一点点鼻腔共鸣特有的糯感。 像糯米糍一样软软甜甜。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但又不失温柔。 每个气口都恰到好处,换气声轻得像叹息。 有人曾这么评价过邓丽君的发声方式,说她惯用妈妈或恋人的口吻发声。 以至于她的歌声,充满了疗愈感。 第一段主歌录完,陈志文激动地说:“完美!一遍过!邓小姐,要不要保一条?” “保一条吧。” 邓丽君很专业,“第二遍情绪会更饱满。” 果然,第二遍更好了。 到了副歌前的口琴间奏,黄霑得意地看向顾嘉辉。 ——看吧,我说口琴好! 顾嘉辉翻了个白眼,但嘴角上扬。 整首歌录完,只用了四十分钟。 三遍,一遍比一遍好。 邓丽君走出录音棚时,额头有细细的汗珠。 但她眼睛亮晶晶的,像刚完成一件艺术品。 “赵先生,” 她说,“这首歌……我想做粤语版和国语版。粤语版在香港发,国语版在台湾和东南亚发。” 赵鑫心里乐开了花,但表面淡定。 “当然可以。不过邓小姐,我有个更大胆的想法——” “您说。” “我想把这首歌,作为电影《甜蜜蜜》的主题曲。电影讲的是香港本土的爱情故事,女主角是林青霞小姐,男主角是张国荣先生。如果您愿意,可以和青霞录一个合唱版本,放在电影结尾。” 林青霞一下子站起来,紧张地看着邓丽君。 邓丽君笑了:“青霞,你什么时候学会唱歌了?” “学了一个月!” 林青霞笑应,“每天六点起床练声,晚上十点下课!老师说我进步很大哦!” “那我可得检验一下。” 邓丽君开玩笑。 ------------ 第42章 送一首当饵 说检验就检验。 林青霞被拉进录音棚时,腿都在抖。 邓丽君却很好脾气,一句一句教她: “这里气息要沉下去……对,用肚子呼吸。” “这句尾音要轻轻收,不要太用力。” “想象你在对爱人说话,不是唱歌。” 两个台湾女孩,一个是大明星,一个是影坛新秀。 在录音棚里,一句一句磨。 外面的人看着,都觉得。 ……很美好。 磨了整整两小时,终于录出了一个,勉强及格的合唱版本。 林青霞出来时,眼圈都红了。 ——这次是激动的。 “圆圆脸,谢谢你……” 她抱住邓丽君。 “哈!谢我还给我取外号?你唱得很好。” 邓丽君拍拍她的背,“以后多练练,能更好的。” 这时,舟木稔走过来。 低声对邓丽君说了几句日语。 邓丽君点点头,转向赵鑫: “赵先生,我们谈谈合作?” 会议室里,只剩下赵鑫、邓丽君和舟木稔。 “宝丽金总部,给我的条件是,” 邓丽君开门见山,“去欧洲录一张英文专辑,制作团队是顶级的,宣传预算也是顶级的。如果成功,我就是第一个,进军欧美的亚洲女歌手。” 赵鑫点头:“很好的机会。那您为什么犹豫?” “因为我不确定。” 邓丽君很坦诚,“我的优势是东方韵味,是中文歌曲。唱英文歌……我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亚洲歌手,失去自己的特色。” “而且,” 舟木稔补充,“欧洲市场很难打开。很多日本歌手尝试过,都失败了。” 赵鑫想了想,问:“邓小姐,您今年二十三岁,对吗?” “对。” “那您觉得,一个歌手最黄金的年龄是多久?” 邓丽君愣了愣。 “我认为,是二十五到三十五岁。” 赵鑫自问自答,“这十年,声音状态最好,人生阅历也够,能唱出最有深度的作品。您现在去欧洲,要从头学起,要适应完全不同的市场。等您站稳脚跟,可能已经三十岁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但如果留在亚洲呢?您现在已经是最红的华人女歌手。我们可以用三年时间,让您红遍整个亚洲——不只是日本,还有东南亚、甚至中国大陆。等您三十岁的时候,已经是亚洲天后。那时候再去欧美,不是以新人的身份,是以亚洲天后的身份。” 这个臭不要脸的大忽悠赵鑫。 这段话说得。 ……太有诱惑力了。 “您怎么保证能做到?” 舟木稔问。 “我不能保证。” 赵鑫很诚实,“但我可以给邓小姐一个承诺——接下来三年,我每年为您写三首主打歌。不只是《甜蜜蜜》这种情歌,还有展现唱功的、有深度的、能成为经典的作品。” 他拿出一份合同。 “这是我们的合作提案。您不需要签约我们公司,我们以项目制合作。每首歌,公司拿四成,发行拿四成,词曲作者拿一成,您拿一成——这是顶级歌手的待遇。” 舟木稔接过合同,快速浏览。 条款很公平,甚至比日本的标准更好。 “另外,” 赵鑫加码,“如果邓小姐愿意,可以成为我们公司的‘音乐顾问’。不需要坐班,只需要在重大决策时给出专业意见。年薪……十万港币。” 1976年的十万港币,是天价。 邓丽君和舟木稔对视一眼。 “我需要时间考虑。” 邓丽君说。 “当然。” 赵鑫起身,“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邓小姐听另一首歌——这是我们公司的新人词作郑国江写的,顾嘉辉和黄霑编曲,准备给谭咏麟唱的春季主打。” 他抄起一把吉他,开始用他演奏级吉他水准装逼。 《春风吻上我的脸》的旋律流淌出来。 轻快的吉他,清脆的口琴。 温暖的弦乐。 谭咏麟的 demo,唱得有些青涩。 但歌里的春日气息扑面而来。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邓丽君听着,嘴角不自觉上扬。 这首歌。 ……也好听。 简单,清新,像春风一样舒服,同样也非常适合自己。 “如果邓小姐喜欢,” 赵鑫说,“这首歌也可以给您唱一版。我相信,您的版本会成为经典。” 邓丽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自信,但不狂妄。 有野心,但也有诚意。 最重要的是。 ——他真的懂音乐,懂什么是好歌。 “赵先生,” 她终于说,“欧洲的事,我会婉拒。但这不代表,我会立刻答应您的合作。我想……先合作几首歌看看。如果效果真的好,我们再谈更深度的合作。” 赵鑫笑了:“这就够了。邓小姐,您不会后悔的。” 晚上七点,荣叔的大排档。 今天不送餐了。 ——荣叔直接关了店,在公司会议室摆了三桌。 理由是:“邓丽君小姐来,必须好好招待!” 桌上全是台湾菜: 三杯鸡、卤肉饭、蚵仔煎、担仔面、珍珠奶茶。 ……荣叔不会做,特意请了台湾厨师来。 邓丽君吃到第一口卤肉饭时,眼圈红了。 “好久……没吃到这么地道的台湾味了。” 她小声说。 “那就多吃点!” 荣叔豪爽地说,“邓小姐,以后常来!我给你做!” 黄霑举杯:“来,为《甜蜜蜜》干杯!为邓小姐干杯!” 所有人都举杯。 邓丽君看着这一桌人。 ——吵吵闹闹的黄霑和顾嘉辉,文静的张国荣,活泼的谭咏麟,努力的林青霞,专业的陈志文,还有新来的李国栋、周慧芳、王志强、苏小曼…… 还有赵鑫。 这个年轻的老板,正笑着给大家夹菜。 这里不像日本公司,那样等级森严。 不像宝丽金那样公事公办。 这里。 ……更像是一家人。 也许,留在这里,真的不错。 饭后,邓丽君要回酒店了。 临走前,她忽然对赵鑫说: “赵先生,那首《春风吻上我的脸》……我能明天录一版吗?就当是送给香港歌迷的春季礼物。” 赵鑫眼睛一亮:“当然!陈志文,明天录音棚全天预留!” “没问题!” 陈志文大声应道。 送走邓丽君,赵鑫回到公司。 新员工们还在加班。 ——李国栋在整理合同,周慧芳在算今天的开销,王志强在安排明天的安保,苏小曼在写明天的新闻稿。 “各位,” 赵鑫拍拍手,“今天辛苦了。都回家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赵先生,” 李国栋抬头,“邓小姐的合作意向,我们需要尽快落实成正式合同。” “明天您和舟木先生谈,” 赵鑫说,“底线是四四一一,最高可以给到公司三成五、邓小姐一成五。但前提是——她每年至少为我们录三首歌。” “明白。” 众人陆续离开。 赵鑫最后一个锁门。 走到楼下,荣叔还在收拾。 看见他,又舀了碗汤:“赵生,今天这出戏,演得漂亮。” “荣叔看出来了?” 赵鑫笑。 “我虽然是个炒菜的,但看人看了几十年。” 荣叔说,“邓丽君那姑娘,心动了。她需要的不是钱,是尊重,是理解。你给她了。” “我知道。” 赵鑫放下碗,“但我今天不是演,而是真的希望邓丽君选择我们。” 怕什么? 他是重生者。 他知道历史,知道邓丽君的价值,知道华语乐坛的未来。 这一世,他要的不只是赚钱,不只是成名。 他要的,是打造一个时代。 走出巷子,赵鑫回头看了一眼。 公司楼上的灯,还亮着一盏。 ——那是郑国江,还在改《春风吻上我的脸》的歌词。 远处,报摊的阿伯正在收摊。 收音机里在放歌,是邓丽君的《空港》。 赵鑫深吸一口气,明天,邓丽君要录《春风吻上我的脸》。 明天,《甜蜜蜜》邓丽君版的混音要完成。 明天,《港岛情缘》要正式开机。 明天…… ------------ 第43章 调教赵雅芝一 一月八日,清晨七点。 赵鑫被楼下荣叔,剁肉馅的声音吵醒。 他翻身下床,拉开窗帘。 ——九龙塘的早晨雾气蒙蒙,但“鑫时代”楼下的灯光,已经亮了一片。 “这帮家伙……” 赵鑫看着楼下公司,亮起的四五盏灯,摇头笑了。 李国栋七点就在财务室对账,周慧芳的算盘声,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郑国江趴在会议室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但愿人长久》的谱子。 王志强已经在楼下,指挥工人搬运设备。 ——今天邓丽君要录音,《港岛情缘》要开机,《上海滩》要试妆。 三线作战,全公司像上了发条的机器。 赵鑫洗漱完下楼时,荣叔正好端着一大锅粥出来。 “赵生,早!今天这粥我加了瑶柱和鸡丝,给你们补补!” “荣叔,这么早?” “你们更早!” 荣叔朝公司努努嘴,“李经理五点就来了,说要昨天的事没忙完。周小姐六点到的,说今天要付三笔款,得提前算清楚。” 赵鑫接过粥碗,心里感慨。 招这些人真是招对了。 ——这个时代的香港人,真是天生的牛马圣体。 八点整,邓丽君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 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毛衣,衬得脸更加圆润可爱。 “赵先生早。” “邓小姐早。昨晚休息得好吗?” “很好。” 邓丽君笑,“一想到今天要录《春风吻上我的脸》,就兴奋得睡不着。” 录音棚里,陈志文已经调试好所有设备。 黄霑和顾嘉辉,罕见的没有吵架。 而是并肩站在控制台前,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邓小姐,今天我们先录国语版。” 赵鑫说,“郑国江把歌词,又润色了一遍,您看看。” 邓丽君接过新歌词,轻声念: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 告诉我现在是春天。 虽然是春光无限好, 只怕那春光老去在眼前……” 她念着念着,眼睛亮了。 “‘只怕那春光老去’……这句加得好,有画面感了。” 郑国江在角落,不好意思地挠头:“是邓小姐唱得好,我才有的灵感。” “不,是你写得好。” 邓丽君认真地说,“好词遇到好曲,才是完整的歌。” 录音开始。 邓丽君站在麦克风前,闭上眼睛。 前奏响起。 ——今天用的是完整编曲版,钢琴、弦乐、口琴交织,春意盎然。 “春风它吻上了我的脸……” 第一句出来,赵鑫就知道稳了。 如果说昨天的demo是试水,今天就是正式演出。 邓丽君的嗓音,像被春风吻过一样。 温暖、甜美、带着些许慵懒。 每个字,都咬得恰到好处,每个转音都自然流畅。 更绝的是,她在第二段副歌时。 即兴加了一个轻巧的颤音。 ——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的涟漪。 “好!” 黄霑忍不住拍大腿,“这个颤音加得妙!邓小姐,再来一遍,我们保一条!” 邓丽君笑着点头。 她喜欢这里。 ——不像在日本录音,制作人要求严格到每个音高都要精准。 这里允许她即兴,允许她发挥。 三遍录完,完美收工。 陈志文激动地冲出来。 “邓小姐,这三版我都爱!能不能……都发行?” “听赵先生的。” 邓丽君看向赵鑫。 赵鑫想了想:“发两个版本。一版做单曲主打,一版做电影插曲版。第三版……留着,以后出精选集时用。” “好主意!” 黄霑拍手,“吊听众胃口!” 录音结束,邓丽君还要赶去《港岛情缘》片场探班。 赵鑫则要处理另一件大事。 ——去《上海滩》片场,看看拍摄现场。 上午十点,丽的电视台摄影棚。 赵鑫刚走进棚里,就被眼前的场景震住了。 整个摄影棚,被改造成了旧上海的街道。 ——有黄包车、有霓虹灯招牌、有石库门建筑。 虽然道具还有些粗糙,但氛围已经出来了。 更让他震住的是,周润发穿着黑风衣白围巾。 叼着烟站在街灯下,那神态、那姿势。 ——活脱脱就是许文强,从书里走出来了。 “阿发!” 赵鑫上前。 周润发转过身,看见赵鑫。 赶紧把烟掐了:“赵生!您来了!” “别掐别掐,” 赵鑫笑,“许文强就是要抽烟,才有味道。不过发哥,你这烟……” “道具烟,没点着。” 周润发不好意思地笑,“导演说要省着用,真烟太贵。” 赵鑫点头。 1976年的电视剧制作费,确实紧张。 他投的五十万,已经是巨款了。 “赵雅芝呢?” 他问。 “在化妆间,” 周润发压低声音,“赵生,阿芝她……有点紧张。昨天试了一场戏,NG了十几次。” 赵鑫皱眉:“带我去看看。” 化妆间里,赵雅芝正对镜发呆。 她穿着淡紫色旗袍,头发梳成民国样式。 妆容精致。 ——但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赵小姐。” 赵鑫敲门。 赵雅芝回过神,慌忙起身:“赵生!” “坐。” 赵鑫拉过椅子坐下,“听说你昨天NG了十几次?” 赵雅芝眼圈红了。 “对不起,赵先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演冯程程。我读了很多遍小说,也写了人物小传,但一到镜头前,就什么都忘了。” “我推荐你时,挑的就是你这种青涩感。” 赵鑫说。 “你演一遍NG的地方我看看。” 赵雅芝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开始演冯程程第一次见许文强的戏: “先生,请问……您是许文强许先生吗?” 她念台词时,声音在抖。 眼神飘忽,手也不知道该放哪。 赵鑫看了三十秒,喊停。 “赵小姐,你知道冯程程是什么人吗?” 他问。 “知道,她是上海滩大亨冯敬尧的女儿,大家闺秀……” “不,” 赵鑫打断,“她是被困在金丝笼里的鸟。她渴望自由,渴望爱情,但又不敢反抗父亲。这种矛盾,你演出来了吗?” 赵雅芝摇头。 “来,我教你。” 赵鑫站起来,“你现在就是冯程程。我是许文强。我们重新演这场戏。” 赵雅芝愣住:“您演许文强?” “对。” 赵鑫走到她面前,眼神瞬间变了。 ——从温和的老板,变成了深沉复杂的许文强。 “冯小姐,找我有事?” 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有磁性。 赵雅芝被这气势震住了,半天才接词:“我……我想请您帮个忙。” “停!” 赵鑫喊,“你这是什么表情?害怕?冯程程会害怕许文强吗?不会!她是好奇,是试探,是想要接近这个神秘的男人,但又得保持大家闺秀的矜持。” 他走到赵雅芝面前,盯着她的眼睛。 “看着我。我不是赵鑫,我是许文强。一个你听说过很多次,但第一次见的男人。你对我有好奇,有期待,还有一点……少女的悸动。” 赵雅芝的脸红了。 “对!就是这个表情!” 赵鑫拍手,“脸红不是害羞,是心动!再来!” 两人重新开始。 这次赵雅芝好多了,但还不够。 “你的手,” 赵鑫说,“冯程程的手会怎么放?不会紧握,也不会乱动。她会轻轻搭在身前,手指微微蜷缩——显示内心的紧张,但表面要保持镇定。” 赵雅芝照做。 “你的眼神,” 赵鑫继续说,“看我的时候,不能直视,要微微垂眸,但余光要跟着我。对,就这样!再来!” 一遍,两遍,三遍…… 化妆间外,周润发和导演,趴在门缝偷看。 “赵先生真厉害,” 周润发小声说,“阿芝进步好大。” 徐小明点头:“不愧是写出《上海滩》的人。他比我们导演还懂角色。” 门内,赵鑫正在教赵雅芝,最关键的一场戏。 ——冯程程得知许文强真实身份后的崩溃戏。 “这场戏,你不能只是哭。” 赵鑫说,“冯程程是什么人?她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千金小姐。她的崩溃,是内敛的,是压抑的。她会先愣住,然后眼睛慢慢红了,但眼泪不会马上掉下来。她会转身,背对许文强,肩膀微微发抖。最后,眼泪才一颗一颗掉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泪。” 赵雅芝按照赵鑫所教,试了一遍。 ------------ 第44章 调教赵雅芝二 “不对,” 赵鑫摇头,“你哭得太快了。冯程程要强撑三秒,这三秒里,她的眼神要从震惊,到不信,到绝望。来,我演给你看。” 赵鑫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了。 ——从许文强的深沉,变成了冯程程的震惊。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微微颤抖,手不自觉地抓紧衣角。 然后,他猛地转身,背对“许文强”,肩膀开始发抖。最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台词。 但,震撼力十足。 赵雅芝看呆了。 “看到了吗?” 赵鑫擦掉眼泪,“演戏不是念台词,是演内心。你的内心有多少层次,戏就有多少层次。” 赵雅芝用力点头:“我懂了!赵先生,我再试一次!” 这一次,她演出了七分神韵。 “好!” 赵鑫拍手,“记住这些感觉的递进。下午实拍时,就按这个来。” 中午休息时,赵鑫在片场吃饭盒。 周润发凑过来:“赵生,您刚才教阿芝的那些……能也教教我吗?” 赵鑫笑着调侃:“阿发,你其实演得很好。许文强这个角色,会是你的一个演艺生涯剪影。” “但我总觉得差点什么。” 周润发很认真,“许文强不只是冷,不只是狠。他应该还有……一点温柔,一点脆弱。但这些怎么演出来?” 赵鑫放下饭盒,想了想:“发哥,你谈过恋爱吗?” 周润发一愣:“谈过。” “失恋过吗?” “……有。” “那就对了。” 赵鑫说,“许文强对冯程程的感情,就是那种‘想爱又不能爱’的痛苦。你看她的眼神,不能只有冷漠,要有一闪而过的温柔,然后立刻用冷漠掩盖。这种矛盾,才是许文强的魅力。” 周润发沉思片刻,眼睛亮了:“我懂了!谢谢赵生!” “不客气。” 赵鑫说,“对了,下午那场枪战戏,你准备怎么演?” “按剧本演啊。” “不对。” 赵鑫摇头,“许文强开枪时,不能像个冷血杀手。他要有一点犹豫,一点挣扎——毕竟他杀的是曾经的朋友。但犹豫之后,是更狠的决心。这个转变,要在眼神里演出来。” 周润发重重点头:“明白了!” 下午的拍摄,赵鑫全程在场。 赵雅芝果然进步神速。 冯程程的几场重头戏,她演得层次分明。 连导演徐小明都忍不住喊了声:“好”。 周润发更是超常发挥。 一场枪战戏,他从犹豫到决绝的眼神变化,把现场所有人都震住了。 拍完一条,徐小明冲过来握住赵鑫的手。 “赵生!您真是神了!阿芝和发哥今天演得太好了!” 赵鑫笑:“是他们有天赋,我只是点了点。” “不,是您点得准!” 徐小明兴奋地说,“照这个进度,《上海滩》三个月就能拍完!春节后就能播出!” “别急,” 赵鑫说,“慢工出细活。我要的是经典,不是快枪手。” “明白!” 傍晚,赵鑫离开片场时,赵雅芝追了出来。 “赵生!” “赵小姐,还有事?” 赵雅芝红着眼眶,深深鞠躬。 “谢谢您。如果不是您,我可能永远演不好冯程程。” “不,” 赵鑫扶起她,“是你自己肯学。赵小姐,你很有天赋,只是需要人引导。以后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真的吗?” “真的。” 赵鑫笑,“不过下次可要收费了,一堂课一百块。” 赵雅芝被他逗笑了:“那我多攒点钱喽。” 回到公司时,已经晚上七点。 邓丽君录完了《春风吻上我的脸》的粤语版。 正在听回放。 林青霞和张国荣,从《港岛情缘》片场回来,满脸疲惫但眼睛发亮。 “赵生!” 林青霞兴奋地说,“今天我的哭戏,关导演说可以拿奖!” 张国荣也笑:“青霞姐演得真好,把我都带哭了。” 赵鑫看着这群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前世,这些人要摸爬滚打好多年才能出头,才真正风靡亚洲。 这一世,因为他。 他们的路,走得顺了一些。 有人说过,一个人不能同时意识到自己拥有童年; 同样,一个人也很难对青春不迷惘。 赵鑫虽然跳过了童年,但他现在正处于双十的青春好年华。 这就够了。 晚上,荣叔照例送餐。 今天他做了上海菜。 ——红烧肉、腌笃鲜、炒鳝糊。 “荣叔,您连上海菜都会?” 赵鑫惊讶。 “我不是说过吗,年轻时在上海待过。” 荣叔得意,“今天听说你去《上海滩》片场,特意做的。怎么样,正宗不?” 邓丽君尝了一口红烧肉。 眼睛瞪圆了:“好吃!比台湾的红烧肉还香!” “那是!” 荣叔笑,“上海菜讲究浓油赤酱,和台湾菜不一样。” 众人吃得热火朝天。 黄霑和顾嘉辉又在吵架。 ——这次是为了《但愿人长久》该用二胡还是古筝。 “二胡!有韵味!” “古筝!更空灵!” “你懂个屁!” “你才不懂!” 赵鑫懒得理他们,转头问李国栋:“邓小姐的合同谈得怎么样了?” “谈妥了。”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舟木先生同意合作。分成按四四一一,邓小姐每年为我们录三首歌,我们拥有东南亚发行权,日本发行权归宝丽金。另外,邓小姐担任公司音乐顾问,年薪十万。” “好。” 赵鑫点头,“明天签合同。” 饭后,郑国江抱着吉他过来。 “赵先生,《但愿人长久》的旋律我改好了,您听听?” 琴声响起,歌声轻扬: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邓丽君听得入神,轻声跟着哼。 一曲终了,邓丽君仍然沉浸在旋律里。 像个小孩,见了好东西就要。 “郑先生,这首歌……我想中秋前录。我想在中秋晚会上唱。” “没问题。” 郑国江见邓丽君认同这首歌,连忙抢着说,“我今晚再仔细润色一下!” 润色个屁! 词是苏东坡的,曲大约也和前世的旋律重叠了。 完美的作品,还矫情的说什么润色。 只不过这话,赵鑫憋住了没说。 只是怔怔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前世。 ——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成为中秋必唱经典,传唱了几十年。 这一世,这首歌会提前问世。 但经典依然是经典。 明天,邓丽君要签合同。 明天,《上海滩》要继续拍。 明天,《港岛情缘》要拍重头戏。 明天…… 手机响了,是郑东汉。 “阿鑫,听说你今天在片场大展身手?把赵雅芝教得服服帖帖?” “郑哥这种事也喜欢听?消息真是灵通。” “废话,我是股东。” 郑东汉笑,“对了,六叔(邵逸夫)听说你在帮丽的拍戏,不太高兴。你小心点。” “六叔那边……” 赵鑫想了想,“我会亲自去解释。毕竟,当时的《上海滩》我首先找的是TVB,是他们先不要的。我没觉得六叔,会因此找我的麻烦。” “你心里有数就好。” 郑东汉说,“早点休息,别太拼。” “谢谢。” 挂掉电话,赵鑫走出公司。 荣叔的大排档还亮着灯,在煮明天的汤底。 “荣叔,还不睡?” “等你呢。” 荣叔舀了碗汤,“今天又这么晚,累了吧?” “有点。” “年轻好啊,像头牛。” 荣叔说着,仿佛也想起了自己二十锒铛的时候。 也是这么拼过来的。 虽说拼了一辈子,也就只拼了个茶餐厅。 但家庭圆满,也值了。 赵鑫喝着汤,忽然问:“荣叔,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图个痛快。” 荣叔擦着桌子,“年轻时不后悔,老了不遗憾,就是好人生。你现在做的事,痛快吗?” 赵鑫想了想,笑了:“痛快。” “那就够了。” 荣叔拍拍他的肩,“去吧,明天还得接着痛快呢。” 赵鑫走在回家的路上。 远处,丽的电视台的大楼还亮着灯,无线的大楼也亮着灯。 1976年的香港,娱乐业正在酝酿一场巨变。 而他,是那个准备掀桌子的人。 ------------ 第45章 另一种版本的《甜蜜蜜》一 赵鑫刚踏进公司,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前台阿玲正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手舞足蹈:“……什么?你说你是九龙冰室联合会总干事?我们这里不卖奶茶……啊?你想投资电影?条件是让所有演员都在你的冰室吃饭?大哥,我们拍的是爱情片,不是《冰室美食大赏》啊!” 旁边,财务周慧芳抱着一沓账单。 一脸生无可恋:“阿玲,刚才又有三家服装店送账单来,说是黄先生订了三十套戏服……问题是,我们哪部戏需要三十套?” “关我屁事!” 黄霑的声音从会议室炸出来,“艺术!这是艺术需要!你懂不懂!” “我只懂你再这样乱花钱,下个月我们就得去街头卖唱了!” 周慧芳毫不示弱。 赵鑫揉了揉太阳穴。 很好,又是鑫时代活力满满的一天。 他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吵成一锅粥。 关锦鹏导演。正用剧本敲桌子。 “我说了多少遍!女主角不能一上来就哭!要有层次!层次懂吗!” 林青霞委屈巴巴:“关导,我昨天真的很有层次地哭了,从哽咽到抽泣再到崩溃,你不是说哭得像‘被抢了鸡腿的小孩’吗?” “那是因为你哭到一半打了个嗝!” 关锦鹏痛心疾首,“一个悲伤的嗝!全场都笑场了!” 角落里,张国荣正对着镜子练习表情。 嘴里念念有词:“我是失忆的冰室伙计……我是失忆的冰室伙计……诶,我为什么要当冰室伙计来着?” “因为你失忆了啊!” 苏小曼抓狂道。 “哦对,我失忆了。” 张国荣恍然大悟,然后又困惑,“那我怎么还会冲奶茶?” “……你是失忆,不是失能!” 赵鑫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瞬间安静,齐刷刷看向他。 “赵生!” 苏小曼像看到救星一样扑过来,“您来得正好!这个剧本……它可能有点自己的想法!” “什么意思?” “就是……” 苏小曼吞吞吐吐,“我昨晚改剧本,改到凌晨三点,写着写着,突然觉得原来的故事太……太单薄了。我研究了一下,是不是按照——错过,等待,命运的交错三段式结构,重构电影内核?” 她越说越兴奋:“所以我想,我们的《甜蜜蜜》,不只是一个简单的相遇故事?而是……两个人其实早就认识,但因为种种原因错过,多年后在香港重逢,却不敢及时相认?阴差阳错后,这段感情才修得正果。” 赵鑫眼睛一亮。 有戏。 “展开说说。” 苏小曼赶紧翻开笔记本。 “女主角李翘,1970年从广州偷渡来香港。她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找一个人——她青梅竹马的邻居哥哥,黎小军。” “1967年,黎小军一家先来了香港,说好安定下来就接她。但信寄了几封就断了。李翘不甘心,攒了三年钱,买了张假身份证,一个人摸了过来。” 林青霞听得入神:“那……她找到了吗?” “找到了,也没找到。” 苏小曼声音低下来,“黎小军确实在香港,但他三年前被车撞失忆了,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就在一家冰室打工。” 张国荣举手:“所以我就是那个倒霉蛋?” “对。” 苏小曼点头,“而且更阴差阳错的是,黎小军失忆后,被一个黑帮大佬认作干儿子——大佬的儿子和他长得像,早年走失了。所以他现在表面是冰室伙计,实际是黑帮的‘太子爷’,自己还不知道。” “哇靠!” 黄霑拍大腿,“这个带劲!黑帮太子爷,失忆在冰室冲奶茶!我可以写首《奶茶与江湖》!” “你闭嘴。” 顾嘉辉和郑国江,难得异口同声。 赵鑫沉吟片刻:“那两个人重逢后呢?” “重逢后才是重点。” 苏小曼眼睛发亮,“李翘一眼就认出了黎小军,但黎小军完全不记得她。李翘不敢说破——一来怕刺激他,二来发现他身边危机四伏。她只好假装自己,是刚来香港的‘表妹’,接近他,保护他。” “而黎小军呢,” 苏小曼看向张国荣,“他虽然失忆,但对这个‘表妹’,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保护欲。两个人就在这种‘一个知道一切却不能说,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却本能靠近’的状态下,慢慢相爱。”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关锦鹏缓缓点头:“这个设定……有意思。比原来那个‘异乡男女简单相爱’深刻多了。” “但还不够。” 赵鑫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有没有想过,” 赵鑫站起身,走到白板前,“为什么这部电影要叫《甜蜜蜜》?” 他拿起笔,写下三个词: 错过。 等待。 重逢。 “邓丽君的《甜蜜蜜》,唱的是‘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那是爱情最甜的样子。但我们的电影,要拍的是这份‘甜’背后的东西——是李翘七年来每一天的等待,是黎小军失忆后空荡荡的心,是两个人在命运洪流里,拼命想抓住对方的努力。”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线: 1967年:分离 1970年:李翘来港 1973年:黎小军失忆 1976年:重逢 “电影从1976年倒叙开始。” 赵鑫越说越快,“开场就是邓丽君的《甜蜜蜜》歌声中,两个人在香港街头擦肩而过——第一次错过。然后故事展开,观众才知道,这不是第一次错过,是他们人生中第无数次错过。” 林青霞眼眶红了:“这也……太虐了。” “但甜就甜在这里。” 赵鑫转头看她,“正因为有这么多次错过,最后的重逢才珍贵。正因为等了这么多年,那份爱才沉甸甸的。” 他看向苏小曼:“剧本要加三场关键戏。” “第一场:1967年广州分别。十五岁的李翘,和十七岁的黎小军在火车站,黎小军说‘等我安定下来就接你’,李翘塞了一颗糖给他——那是他第一次,尝到‘甜蜜蜜’的滋味。” “第二场:1973年黎小军车祸失忆。在医院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只隐约记得一个女孩的声音,在唱‘甜蜜蜜……’。护士说那是收音机里的歌。” “第三场:1976年中秋夜。李翘在电台为黎小军,点《我只在乎你》。黎小军听到,记忆闪回。他冲出去找她,两人在巷口相遇,邓丽君的《甜蜜蜜》适时响起——这次,他们没有错过。” “所以,本片不只是电影,也是一部专辑以电影方式的广告。邓丽君《甜蜜蜜》专辑中,有三首歌曲,会出现在故事里作为背景,昂的丝带?” ------------ 第46章 另一种版本的《甜蜜蜜》二 作为剧本填充人,苏小曼听完赵鑫的设定后哭得稀里哗啦。 一边抹眼泪一边疯狂记笔记。 “赵生……您太会了……我今晚不睡了,改不出来我就从这跳下去……” “别。” 赵鑫淡定道,“公司租的写字楼才三楼,跳下去顶多骨折,还得付医药费。” “噗——” 全场破涕为笑。 关锦鹏激动地拍桌子。 “就是这个!我要拍的就是这个!那种时代的厚重感,命运的无奈,还有小人物拼命相爱的劲儿!” 黄霑难得正经一回:“音乐我来配。开场用单簧管,孤独的调子;重逢那段用弦乐,温暖中带点酸;最后《甜蜜蜜》出来的时候,要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顾嘉辉点头。 “邓小姐的歌声,本就是最好的情感催化剂。她那把嗓子一出来,观众眼泪就下来了。” 郑国江小声说:“那我……我再改改歌词?” “不用改。” 赵鑫拍板,“你们要做的,是怎么把这三首歌,完美镶进故事里。” 正说着,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阿玲探进半个脑袋,弱弱地说。 “那个……赵生,外面有个自称‘九龙塘豆腐花传承人’的阿伯,说想在我们电影里,植入他的豆腐花,免费供应全剧组……” “告诉他,” 赵鑫头也不回,“如果他的豆腐花,能好吃到让失忆的人恢复记忆,我们就拍。” “好嘞!” 阿玲缩回头,然后听到她,在外面对电话说。 “阿伯,我们赵生说……诶?您别哭啊!什么‘豆腐花救不了失忆’?我没说您的豆腐花不好吃啊……喂?喂?他挂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哄堂大笑。 赵鑫也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群人。 ——哭哭笑笑的苏小曼,激动得手舞足蹈的关锦鹏。 已经开始哼旋律的黄霑和顾嘉辉,认真琢磨剧本的林青霞和张国荣…… 还有门外那个,永远在接奇葩电话的阿玲。 这就是他的团队。 有点疯,有点闹,但真心想把事情做好。 “好了。” 赵鑫拍拍手,“苏小曼,给你三天时间,把新剧本写出来。关导,你开始画分镜。青霞,阿荣,你们继续体验生活——青霞去学做豆腐花。” “啊?” 林青霞愣住,“为什么?” “因为下一场戏,是李翘在豆花摊打工等黎小军。” 赵鑫理所当然,“你要演得像真的会做豆花。阿荣,你去学修自行车。”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黎小军失忆前,是自行车修理工,肌肉记忆还在。” 赵鑫说,“到时候特写你修车的手,骨节分明,沾着机油——这可能是香港电影史上,最帅的修车镜头。” 张国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若有所思。 散会后,赵鑫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李国栋就进来了。 “赵生,邓小姐的合同,已经准备好了,明天签。另外……邵氏那边来电话了。” “六叔怎么说?” “不是六叔,是方逸华小姐。” 李国栋推了推眼镜,“她说看了我们的项目书,对《甜蜜蜜》——哦不,《甜蜜蜜》的新设定很感兴趣。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派一个制片主任进组,监督预算。” 李国栋苦笑,“说是怕黄先生,再订三十套用不上的戏服。” 赵鑫扶额。 “……答应她。顺便告诉黄霑,再乱花钱,就让他自己掏钱买那些戏服。” “明白。” 傍晚,赵鑫走出公司时,荣叔的大排档已经坐满了人。 黄霑、顾嘉辉、郑国江、关锦鹏、苏小曼……全都在。 荣叔正端着一锅,热腾腾的豆腐鱼头汤出来。 “来来来,今日特价!喝了这汤,灵感爆棚!” “荣叔!” 苏小曼举起碗,“给我来一碗!我要改剧本改通宵!” “我也要!” 关锦鹏凑过来,“我要画出香港最美街景!” 黄霑已经喝上了,烫得直哈气。 “嘶——好喝!荣叔,你这汤里是不是放了兴奋剂?” “放你个头!” 荣叔笑骂,“是放了心机!用心熬的汤,当然好喝!” 赵鑫在惯常的位置坐下,荣叔给他盛了碗汤。 又端上一碟,刚蒸好的肠粉。 “今天辛苦了吧?” 荣叔在他对面坐下,“看你眼睛都有血丝。” “还好。” 赵鑫喝了口汤,鲜得眉毛都扬了起来。 “就是觉得……做创作真不容易。一个故事要反复磨,磨到所有人都满意。” “只有这样,才叫好东西。” 荣叔点起一支烟,“我年轻时在上海学厨,师傅说,一道菜要试一百遍,才能端上桌。你们拍电影也一样,不磨,怎么叫精品?” 赵鑫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 “荣叔,你1970年左右,见过从广州偷渡来香港的人吗?” “怎么没见过?” 荣叔吐了口烟,“我那会儿在码头边开大排档,每晚都有一船一船的人偷偷上岸。有的成功,有的被抓回去。有个后生仔,在我这吃了碗云吞面,说要去九龙找他妹妹。后来再也没见过。” “找到了吗?” “不知道。” 荣叔摇摇头,“香港这么大,人海茫茫,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有时候两个人就隔一条街,可能一辈子都碰不上。” 赵鑫沉默。 这就是他要拍的故事。 不是王子公主的童话。 是小人物在时代洪流里,拼命想抓住一点温暖的现实。 “荣叔,” 他忽然说,“电影开拍后,你来客串个角色吧?就演一个大排档老板。” “我?” 荣叔笑了,“我这老脸,上镜不得吓跑观众?” “不会。” 赵鑫认真道,“你这张脸,就是香港的味道。” 荣叔愣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别过头去:“衰仔,就会说好听话。行了行了,要我演就演,但工钱不能少!” “双倍。” “这还差不多!” 众人都笑起来。 夜色渐深,大排档的灯光温暖明亮。 赵鑫看着这群人,心里那块空缺的地方,好像被一点点填满了。 前世他一个人打拼,累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一世,他有了一群可以一起疯、一起闹、一起做梦的人。 这就够了。 赵鑫正和他们吹牛打屁,邓丽君在酒店里无聊,于是趁夜色摸了过来: “赵生,我听小曼说了新剧本的故事,哭了好久。《甜蜜蜜》这首歌,我一定会唱好。” 赵鑫笑了,“圆圆脸。不是一首歌,是三首。” ------------ 第47章 定音与定剪 鑫时代唱片公司,剪辑室的门被推开时。 一股浓烈的烟草味和咖啡味扑面而来。 赵鑫站在两台35mm剪辑机中间,脚下散落着标记过的胶片条。 墙上,贴满了《上海滩》的分镜头脚本。 “第18集,冯程程知道真相后摔碎玉佩那场,” 赵鑫声音沙哑,“镜头在她手松开时停两帧,让观众看清玉佩裂开的纹路——那是她和许文强关系彻底碎裂的隐喻。” 剪辑师阿诚,飞快操作着机器。 忽然手一顿:“赵生,丽的那边刚才来电话,问能不能把每集控制在42分钟以内,他们广告时段……” “不能。” 赵鑫斩钉截铁,“告诉他们,45分钟一集,少一秒都不行。如果广告时间不够,他们自己想办法” 阿诚咽了咽口水,没敢接话。 这时,门被猛地推开。 黄霑冲了进来,头发乱得像刚跟人打过架。 “阿鑫!你躲在这里干什么!《上海滩》主题曲的演唱者到底定谁?顾嘉辉说要找女声,我说必须男声,郑国江在旁边说要不然男女对唱……你再不定,我就自己去找罗文了!” 赵鑫头也不回:“罗文的声线太柔,唱不出上海滩的沧桑。” “那林子祥呢?他昨天不是来试音了吗?” “林子祥的声音,太有侵略性,适合枭雄。不适合许文强这种,亦正亦邪的复杂角色。” 赵鑫终于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我要找的女声,要能唱出十里洋场的繁华,又能唱出乱世儿女的悲凉。” 黄霑愣了愣:“女声?你确定?电视剧主题曲用女声主唱?” “确定。” 赵鑫从桌上抽出一张纸条,“去找叶丽仪。”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叶……谁?” 黄霑皱眉,“哪个叶丽仪?唱粤曲的那个?” “去年参加无线电视歌唱大赛,拿了冠军那个。” 赵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声音有厚度,有爆发力,最重要的是——她的声音里有故事感。你们没听过她唱《女杀手》吗?那种柔中带刚的劲儿,就是冯程程,就是上海滩。” 阿诚这时小声插话:“赵生,叶丽仪好像签了永恒唱片……” “永恒唱片今年要倒闭了。” 赵鑫吐出一口烟,“让李国栋去谈,把她的唱片约转到鑫时代。告诉她,《上海滩》会是改变她一生的歌。” 黄霑摸着下巴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你别说,女声主唱……还真有点意思。‘浪奔浪流’用女声来唱,那种反差感,那种温柔外表下的暗流汹涌……老顾!顾嘉辉!” 他冲出剪辑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作响。 赵鑫摇摇头,对阿诚说:“继续剪。第20集最后一场,许文强死在雪地里,冯程程抱着他的镜头,我要三个机位的画面交叉剪辑——第一个机位是全景,雪越下越大;第二个是中景,程程的肩膀在颤抖;第三个是特写,她的眼泪滴在许文强脸上时,结成了冰珠。” “冰珠特效要做吗?” “做。找最好的特效师,预算不是问题。” 二楼录音棚,战争已经升级。 顾嘉辉坐在钢琴前,弹着《上海滩》的前奏。 黄霑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我都说了,前奏用管弦乐铺底,钢琴做主旋律!你那版太柔!” “柔?” 顾嘉辉停下弹奏,“黄浦江的浪是柔的?许文强的枪是柔的?我这是外柔内刚,懂不懂?” “我不懂!我就知道观众打开电视,前五秒抓不住耳朵,这歌就完了!” 郑国江缩在控制台角落,弱弱举手:“那个……歌词我又微调了一下,‘是喜是愁,浪里分不清欢笑悲忧’后面,我加了句‘成功失败,浪里看不出有未有’……” “好!” 黄霑和顾嘉辉两人,罕见地异口同声赞道。 两人愣了愣,互相瞪了一眼,又同时:“这句是我的!” 赵鑫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他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按下通话键:“叶小姐,你可以进来了。” 录音室的门打开,一个穿着朴素连衣裙的年轻女人走进来。 叶丽仪。 ——去年无线歌唱大赛冠军,此刻有些拘谨地看着棚里的几位大佬。 “叶小姐,” 赵鑫说,“请你用说话的方式,念一遍这首歌词。” 叶丽仪接过歌词纸,深吸一口气。 当她开口时,整个录音棚都安静了。 那不是专业朗诵,而是一个女人在讲述一个故事: “浪奔,浪流。” “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她的声音醇厚,带着天然的共鸣。 每一个字,都像浸过黄浦江的水,湿漉漉的带着历史的重量。 念到“爱你恨你,问君知否”时,声音里多了丝颤抖。 ——不是技巧,是本能的情感流露。 黄霑闭上了眼睛。 顾嘉辉的手指,悬在琴键上。 郑国江的笔停在纸上。 一段念完,叶丽仪有些不安的抬头:“赵生,我……” “现在唱。” 赵鑫打断她,“就用你念词的感觉唱。顾嘉辉,给她前奏。” 顾嘉辉回过神来,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一次,他弹的不再是磅礴的版本。 而是一段沉郁的、带着叙事感的旋律。 叶丽仪戴上耳机,闭上眼睛。 当她的声音,通过监听音箱传出来时,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浪奔——浪流——” 第一句就定住了调子。 那不是黄霑想象中的豪迈,也不是顾嘉辉想象中的柔美。 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复杂的声线。 温柔,但有力量;沧桑,但不苍老。 唱到“淘尽了世间事”时,她的声音里真的有了“淘尽”的砂石感。 唱到“爱你恨你”时,那种爱恨交织的撕扯感,让黄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一曲唱罢,录音棚里久久无声。 叶丽仪摘下耳机,忐忑地问。 “是不是……不太合适?我可以再试一个豪迈点的版本……” “不。” 黄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就是这样。就是这个味道。阿鑫,你他妈真是个天才,怎么找到她的?” 赵鑫没回答,只是问叶丽仪。 “叶小姐,你刚才唱的时候,在想什么?” 叶丽仪想了想:“我在想……一个受过教育的女人,在乱世里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想恨他,但又恨不起来;想忘了他,但又忘不掉。就像黄浦江的水,看起来是往东流,其实底下有暗流,有漩涡,有回水……” 顾嘉辉猛地拍钢琴:“就是这个!我要的就是这个!叶小姐,你等我五分钟,我重新编一版前奏——不要那么强,要像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汹涌!” 他冲回控制台,开始疯狂调整音轨。 黄霑则抓着歌词纸,对叶丽仪说。 “‘问君知否’这句,你再唱一遍,但‘知’字拖长半拍,‘否’字收得干脆一点——像一把刀,切下去!” 郑国江赶紧记笔记。 赵鑫看着这一幕,知道这首歌妥了。 他默默退出录音棚,回到剪辑室。 阿诚已经剪到第20集,正盯着许文强中枪倒地的画面。 “赵生,” 阿诚抬头,“枪战这段的音乐小样送来了,黄总监做的。” “放。” 剪辑室里,响起一段悲壮的交响乐。 单簧管开头,像一声叹息; 弦乐跟进,越来越紧; 铜管在高潮处爆发,但不是胜利的号角,而是英雄末路的悲鸣。 “可以。” 赵鑫点头,“但铜管部分再压一点,不要那么满,留点空间给画面。” “明白。” 晚上十一点,赵鑫再次推开录音棚的门时。 《上海滩》主题曲的最终版,正在做最后混音。 叶丽仪的声音,通过顶级监听音箱流淌出来。 这一次,配上了完整的管弦乐编曲。 顾嘉辉在前奏里,加入了若隐若现的琵琶轮指。 那是江南的味道,是冯程程的味道; 黄霑在间奏里,安排了一段小号solo。 那是许文强的味道,是上海滩男人的硬气。 (画外吐槽:上海男人硬过吗?) 男女声合唱部分,叶丽仪主音,和声团垫底。 唱出时代洪流中,个人的渺小与抗争。 当最后一句“仍愿翻,百千浪,在我心中起伏够”结束时。 控制室里,所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 黄霑瘫在椅子上:“我这辈子,可能再也写不出这么好的词了。” 顾嘉辉揉了揉发酸的手指:“我也是,很难再编出这么好的曲了。” 郑国江小声说:“其实最后那句‘起伏够’,我本来想用‘永不休’的……” “不,‘起伏够’更好。” 叶丽仪从录音室走出来,眼睛发亮,“‘永不休’太绝望,‘起伏够’还有生命力——就像许文强,死了,但他的故事还在人们心里起伏。” 赵鑫看着她,忽然说:“叶小姐,转签鑫时代吧。我不承诺你什么条件,但《上海滩》的水准你自己亲自体验过了,作为歌者,就这首歌够你吃一辈子。” 叶丽仪愣住了:“赵生,我……” “永恒唱片年底就会解散,老板已经准备移民加拿大了。” 赵鑫直接说,“你来鑫时代,我给你分成合同,不是卖身契。凡是鑫时代出品的歌曲,适合你的,一定给你。” 叶丽仪咬了咬嘴唇,然后用力点头:“好!” “等等!” 黄霑跳起来,“她的嗓音天赋太特殊了,很少有歌曲,能适配她这副嗓子。阿鑫,我和辉哥总有一天,会被你累死在录音室里的。” 顾嘉辉难得地表示赞同:“难度确实挺大……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叶小姐的歌曲,就慢慢攒呗,强求创作去贴合她的嗓音,我现在确实没把握。” 郑国江弱弱举手:“那个……要不要对外收歌?” “不要!” 对外收歌,赵鑫丢不起那个脸。 众人心中一凛。 这个家伙得多牛逼,才拒绝对外收歌积累曲库? 现在新时代签约的歌手,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邓丽君、叶丽仪,随便算算就已五员大将了。 按常规发行间隔,每人每年最少一张专辑算,这就五十首歌的数量。 顾黄二人想到这里,头皮都是麻的。 深夜一点,荣叔的大排档。 叶丽仪有些拘谨地坐在一群大佬中间。 看着黄霑和顾嘉辉,为“专辑第一首歌应该是什么风格”吵得面红耳赤。 看着郑国江在餐巾纸上写歌词,看着赵鑫一边喝汤,一边用筷子在桌上打拍子。 荣叔给她盛了碗霸王花猪肺汤。 “叶小姐,喝这个,润嗓子。赵生这帮人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但做出来的东西,真是好东西。” 叶丽仪接过汤,小声说:“谢谢荣叔。” 她看着这群人,突然觉得。 自己好像闯进了一个,疯狂又温暖的梦。 “对了,” 赵鑫忽然抬头,“叶小姐,明天开始你要练歌,但也要看剧本。不只是《上海滩》的剧本,《甜蜜蜜》的你也要看——邓丽君在电影里唱的三首歌,你需要理解和声部分的情绪。” “我要唱和声?” “对。” 赵鑫说,“邓丽君的声音是李翘的内心独白,你的和声是时代的背景音。一个细腻,一个浑厚;一个讲个人,一个讲时代。你们俩的声音叠加,就是整部电影的声音底色。” 叶丽仪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 黄霑凑过来:“阿鑫,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连和声设计都想到电影主题去了?” 赵鑫笑了笑,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这群人。 ——剪辑师阿诚在跟郑国江,讨论画面与歌词的配合。 顾嘉辉在教叶丽仪,某个转音技巧。 黄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抓着写满音符的餐巾纸。 远处的维多利亚港,最后一班渡轮正在靠岸。 《上海滩》已经定剪。 《甜蜜蜜》即将开拍。 叶丽仪马上初试啼声。 这个夜晚,香港又多了几个做梦的人。 ------------ 第48章 黎小田上船记 深夜一点的荣叔大排档。 叶丽仪捧着那碗霸王花猪肺汤,看着眼前这群人。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误入了什么邪教组织? 黄霑和顾嘉辉,正为“叶丽仪第一张专辑该叫什么名字”,吵得面红耳赤。 “《上海滩之女》!简单直接!” “俗!要叫《浪里花》!” “你这更俗!” 郑国江缩在角落,在餐巾纸上写写画画。 嘴里念念有词:“要不叫《江水谣》……不行,太文艺……” 赵鑫淡定地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叫《叶丽仪》。” 所有人转头看他。 “第一张专辑,就用歌手的名字。” 赵鑫点了支烟,“简单,直接,有底气。告诉所有人——这个新人,值得用她的名字当专辑名。” 叶丽仪手一抖,汤差点洒出来。 黄霑愣了两秒,拍案叫绝。 “好!有魄力!就叫《叶丽仪》!” 顾嘉辉想了想,也点头。 “确实。阿鑫说得对,敢用名字当专辑名,就是告诉市场——这人要红了。” “可、可是赵生……” 叶丽仪小声说,“我才刚签约,就用名字当专辑名,会不会太……” “太什么?太狂?” 赵鑫看着她,“叶小姐,你要记住——在香港乐坛,谦逊是美德,但底气才是根本。《上海滩》这首歌,够你狂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不容置疑的光。 顾黄二人作为词曲作者。 见赵鑫对《上海滩》同名主题曲,评价如此之高,心底里生出一股与有荣焉之感。 叶丽仪怔住了,然后用力点头:“我明白了,赵生。” “明白就好。” 赵鑫看了眼手表,“行了,今天就到这。明天开始,你有得忙了。” 众人起身结账。 荣叔一边收钱,一边念叨:“赵生,你们这样天天熬,身体要熬坏的。明天我煲个天麻鱼头汤,给你们补补脑。” 黄霑搂着荣叔的肩膀:“荣叔,你真是我们的后勤大队长!” 顾嘉辉叹气:“我现在听到‘补脑’就头疼……” 一行人吵吵闹闹走出大排档。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叶丽仪走在最后,看着前面这群人的背影。 ——黄霑和顾嘉辉还在吵,郑国江抱着写满歌词的餐巾纸如获至宝。 赵鑫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得像棵松。 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闯进了一个了不得的梦。 第二天上午九点,鑫时代唱片公司。 前台阿玲刚泡好茶,就看见赵鑫推门进来。 身后跟着,眼睛还带着血丝的叶丽仪。 “赵总早,叶小姐早。” 阿玲连忙起身,“黄总监和顾总监已经在录音棚了,说在等叶小姐试音。” “知道了。” 赵鑫点点头,对叶丽仪说,“你先去录音棚。记住,今天只是试音,别紧张。” 叶丽仪深吸一口气:“好的赵生。” 她刚走,电话就响了。 阿玲接起来听了几句,捂住话筒:“赵总,是邓丽君小姐。她说……她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不然就坐在公司门口不走了。” 赵鑫扶额。 邓丽君这个人,舞台上温柔甜美。 私底下。 ……其实是个执拗的姑娘。 尤其是涉及到歌曲的时候。 “告诉她我在剪辑室。” 赵鑫说,“让她过来吧。” 五分钟后,剪辑室的门被推开。 邓丽君今天,穿了件碎花连衣裙,圆圆脸上写满委屈。 “赵生!” 她一进门就喊,“你骗我!” 赵鑫正盯着剪辑机里,许文强中枪倒地的画面。 头也不回:“我骗你什么了?” “你说给我三首歌,结果给叶小姐,就是一整张专辑!” 邓丽君走到他面前,“我也要专辑!十首歌那种!” 赵鑫终于转过头,看着她。 “圆圆脸,你太贪心了,你那三首歌,够别人出三张专辑了。《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只在乎你》、《但愿人长久》——随便哪首拿出来,都是能唱一辈子的经典。” “我不管!” 邓丽君少有地耍起了脾气。 “叶小姐有《上海滩》,张国荣有十首歌,谭咏麟也有十首,徐小凤也有十首……就我只有三首!” 她说着说着,眼睛真的红了。 不是装的,是真委屈。 赵鑫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 他说,“给你专辑。” 邓丽君一愣:“真的?” “真的。” 赵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起来。 还是那种行云流水的速度。 谱子,歌词,一气呵成。 三分钟后,他把纸递给邓丽君。 “《再别康桥》这首词你该熟悉吧?徐志摩的。《小城故事》一首新歌。” 赵鑫说,“你专辑的第加上这两首歌。这就已经五首了,回头我专门为你闭关创作,现在向后转,立刻出去。” 邓丽君接过谱子,还没来得及看,就听见赵鑫赶人。 于是愤愤中怀着目的达成的欣喜,白了赵鑫一眼,踩着高跟鞋。 “哒哒哒”走了。 出了门的邓丽君,哪里还矜持得住,于是连忙看手中的谱子。 “小城故事多, 充满喜和乐, 若是你到小城来, 收获特别多……” 哼到一半,她停住了。 抬起头时,眼睛亮晶晶的。 “赵生……真是难为他了!” 她虽然刚才还生赵鑫的气,现在看到这首歌。 什么气都消了。 “记我的好,以后就别动不动逼着我为你写歌!” 赵鑫倚在剪片室门框上,懒洋洋的打趣: “圆圆脸,你的声音,适合温暖的东西。不过……” 他顿了顿:“你的专辑不能急。等《甜蜜蜜》拍完,电影上映的时候,你的专辑同步发行。到时候,电影的热度会带动专辑,专辑也会反哺电影——这都是早早就计划好了的。” 邓丽君想了想,点点头:“我懂了。你是在为我创造最好的时机?” “聪明。” 赵鑫笑了,“所以现在,你先安心录电影那三首歌。等电影快拍完的时候,你的专辑歌曲,我一次性给你。” 等到这个承诺,邓丽君这才满意。 她小心地把谱子折好,放进包里。 “那……赵生今天忙什么?” 她问。 “挖人。” 赵鑫说,“创作部人手不够了,得找个能扛事的。” “挖谁?” “黎小田。” 邓丽君眼睛一亮:“无线那个音乐总监?他很厉害的!我听过他编的《欢乐今宵》,很有想法!” “是有想法,所以才要挖。” 赵鑫站起来,“好了不说了,我现在就去约他见面。” 同一时间,无线电视大楼。 黎小田盯着眼前刚刚被退回的编曲谱,脸色铁青。 “黎监制,不是我说你。” 监制老陈翘着二郎腿,“你这个编曲太复杂了。咱们《欢乐今宵》是综艺节目,要的是热闹,是简单易懂。你又是二胡又是古筝的,观众听得懂吗?” 黎小田深吸一口气:“陈监制,这段是配合汪明荃唱《天涯歌女》,用民乐编曲才能出味道……” “味道?什么味道?” 老陈摆手,“观众要的是热闹!热闹懂吗?你把这些统统换成电子合成器,节奏搞快点,就行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老陈站起来,“黎监制,我知道你有才华。但电视台有电视台的规矩。你的编曲好是好,但不适合电视。这样,你拿回去改改,明天我要看到新版。” 他把手里的谱子,扔回给黎小田。 黎小田接住谱子,手指捏得发白。 但他没说话。 只是转身,走出了监制室。 走廊里,几个助理正凑在一起聊天: “听说了吗?鑫时代那边又挖到宝了,一个叫叶丽仪的新人,赵鑫亲自定的《上海滩》主唱。” “何止啊,张国荣谭咏麟徐小凤的专辑都要发了,每人十首歌!” “赵鑫真是疯了,这么多歌他写得出来吗?” “人家写得出来啊!听说昨晚在荣叔大排档,随手就给了邓丽君一首新歌,五分钟写完!” “真的假的?” “黄霑亲口说的!” 黎小田听着这些议论,脚步顿了顿。 鑫时代…… 那个疯子聚集地。 他捏紧了手里的谱子,走回自己的办公室。 刚坐下,电话就响了。 “黎监制吗?我是鑫时代的赵鑫。”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平静,“有没有时间,出来喝杯茶?” 黎小田愣住了。 下午两点,中环一家安静的茶室。 黎小田推开门时,看见赵鑫坐在靠窗的位置。 只有他一个人。 “黎监制,坐。” 赵鑫做了个请的手势,“喝什么茶?” “随便。” 黎小田坐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比他想象中年轻,眼睛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赵鑫给他倒了杯普洱。 “黎监制今天心情不好?” 赵鑫问。 黎小田苦笑:“赵生何必试探,我这张苦脸,我自己都怕看见。” “呵呵,黎监制简直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啊!” 赵鑫说,“有才华的人,被二愣子困在框框里,心情都不会好。” 黎小田喝了口茶,没接话。 “黎监制在无线多久了?” 赵鑫问。 “五年。” “五年……够久了。” 赵鑫说,“久到该换个地方呼吸了。” 黎小田抬头看他:“赵生想说什么?” “我,现在,正式邀请你加入鑫时代,当音乐总监。” 赵鑫直截了当,“负责所有歌手的专辑制作。” 黎小田沉默着权衡。 ------------ 第49章 赵鑫泡妞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赵鑫继续说,“在想无线给你的稳定,在想电视台的金字招牌。但黎监制,你真的满足于做《欢乐今宵》这样的节目音乐吗?你真的甘心让你的编曲,一次又一次被改成电子合成器吗?” 黎小田的手指,在茶杯上摩挲。 “来鑫时代,我给你三样东西。” 赵鑫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创作自由。你想做什么音乐就做什么音乐,只要我认为好,公司全力支持。” “第二,最好的设备。鑫时代的录音棚,设备比无线最好的棚还要高两个档次。你想要的乐器,公司买。” “第三,分成合同。你的作品,唱片销售额的百分之二永久归你。不是买断,是只要唱片还在卖,你就一直有钱拿。” 黎小田抬起头。 “赵生,你给的待遇很好。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鑫时代现在有五位歌手,每人一张专辑就是五十首歌。” 黎小田说,“这么多歌,赵生能保证质量吗?我听说……你都是即兴创作?” 赵鑫笑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谱子。 放在桌上,示意黎小田拿起来看看。 “这是张国荣专辑的十首歌。” 他说,“黎监制帮忙提提意见。” 黎小田接过谱子,一页页翻看。 《风继续吹》《Monica》《沉默是金》《不羁的风》…… 每一首的旋律都完整,编曲思路都写在旁边。 翻到《有谁共鸣》时,他的手停住了。 “这首……” 黎小田轻声说,“旋律太美了。主歌部分的钢琴编曲应该……等等,这里如果用弦乐铺垫,然后第二段加入低音提琴……” 他完全进入了状态,手指在桌上虚弹。 赵鑫没打扰他,只是静静喝茶。 五分钟后,黎小田抬起头。 眼睛发亮:“这些歌……都是赵生写的?” “有的是我写的,有的是黄霑顾嘉辉写的。” 赵鑫说,“其实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歌需要最好的制作人。” 黎小田深吸一口气。 他放下谱子,看向赵鑫:“赵生,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你为什么觉得我能行?” 黎小田问,“我只是个电视音乐监制,没做过唱片。” “因为,我看过你五年前写的《故园春梦》。” 赵鑫说,“那首歌的编曲,用了箫和古筝对话。那时候你就想走中西融合的路子——可惜,无线不给你机会。” 黎小田愣住了。 《故园春梦》是他五年前的作品,早就被人遗忘了。 赵鑫居然记得。 “在鑫时代,你可以走你想走的路。” 赵鑫站起来,“民乐,西洋乐,流行,古典——随便你怎么融合。我要的只有一点:做出能留下来的东西。” 黎小田站了起来,看着赵鑫,他很好奇。 面前这个年轻人言谈举止之间,为何这么笃定? 既然好奇,那就打入内部看看,横竖都不是他吃亏。 于是黎小田向赵鑫,伸出右手。 “赵生,我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 赵鑫握住他的手,“欢迎上船。” “这船……可能会很颠簸吧?” “颠簸才刺激。” 赵鑫笑了,“不然怎么叫乘风破浪?” 下午四点,鑫时代唱片公司。 当黎小田跟在赵鑫身后,走进公司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黎?!” 黄霑第一个冲过来,“你真来了?!” 顾嘉辉也过来拍他肩膀:“欢迎欢迎!这下有人陪我们熬夜了!” 郑国江弱弱地说:“黎监制……你要不要先买点安眠药备着?” 黎小田笑了:“不用。我在无线已经练出来了,每天睡三小时就够了。” 叶丽仪刚从录音棚出来,看见黎小田,连忙鞠躬:“黎监制好。” “不用这么客气。” 黎小田摆摆手,“叶小姐,你的《上海滩》我听过了。声音很好,有厚度。不过编曲还可以再打磨——前奏的古筝部分,我觉得可以加一点颤音……” 他一边说一边往录音棚走,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黄霑和顾嘉辉对视一眼,笑了。 “这家伙……比我们还急。” 黄霑说。 “是好事。” 顾嘉辉说,“总算有人能分担了。” 赵鑫看着黎小田的背影,也笑了。 然后他转头,看向站在角落的林青霞。 “青霞,过来。” 他招手。 林青霞走过来:“赵生。”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公司。” 赵鑫说,“上午跟君姐学唱歌,下午看剧本。李翘这个角色,你要吃透。” 林青霞点头:“我明白。” “另外……” 赵鑫顿了顿,“今晚有空吗?” 林青霞一愣:“有、有啊。” “那晚上八点,公司见。” 赵鑫说,“我教你……怎么用声音演戏。”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林青霞心跳漏了一拍。 “好。” 她轻声说。 晚上八点,鑫时代公司。 大部分人都下班了,只有二楼录音棚还亮着灯。 林青霞推门进去时,看见赵鑫坐在钢琴前。 不是弹琴。 是在调音。 “赵生?” 她轻声叫。 赵鑫抬头:“来了?坐。” 林青霞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今天不教唱歌。” 赵鑫说,“教你听。” “听什么?” “听声音里的情绪。” 赵鑫站起来,走到控制台前,按下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一段歌声。 是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只有清唱,没有伴奏。 “你听这段。” 赵鑫说,“君姐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的时候,声音是微微颤抖的。这不是技巧,是情感。她在唱这句的时候,心里真的有个人。” 林青霞闭上眼睛,仔细听。 真的。 那种细微的颤抖,那种小心翼翼的深情。 “这就是用声音演戏。” 赵鑫说,“李翘这个角色,有很多内心戏。你要学会用声音,去表达那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他换了段录音。 是叶丽仪念《上海滩》歌词的声音。 “浪奔,浪流……万里滔滔江水永不休。” 林青霞睁开眼睛:“叶小姐的声音……好有力量。” “不是力量,是重量。” 赵鑫纠正,“她的声音里有历史的重量。这就是为什么她适合《上海滩》——因为她的声音,能撑起一个时代。” 他关掉音响。 录音棚里安静下来。 “青霞。” 赵鑫看着她,“你的声音里,有什么?” 林青霞愣住了。 是啊!我的声音里……有什么?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也从没有人这么问过她。 “我……我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 “那我们来试试。” 赵鑫走到墙角,拿起那把木吉他。 调了调弦。 然后他弹了一段旋律。 简单的几个和弦,像雨滴落在窗台上。 “这是……” 林青霞眼睛一亮,“《小雨中的回忆》?” “对。” 赵鑫说,“上次只唱了主歌。今天,我把副歌写完了。” 他弹起前奏。 然后开口唱: “我时常漫步在小雨里, 在小雨中寻觅。 小雨像一首飘逸的小诗, 常萦绕在我心里……” 还是那温柔的嗓音,但这次,增加了完整的副歌: “还记得那年的秋雨季, 邂逅淋湿的你。 你笑靥如花样的绽放, 深印在我的心底……” 林青霞闭上眼睛。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雨。 这首歌根本没有多余的乐器伴奏,偏偏歌曲旋律,从赵鑫手里的一把木吉他流淌出来时。 有种说不出的美。 那是一种透骨的孤独,见鬼! 这家伙平时风风火火,他也会孤独? 林青霞一边听,一边想。 她真在歌声里,看到了雨中的邂逅,看到了那个笑靥如花的人。 一曲唱罢,赵鑫停下。 “青霞,你听到了什么?” 他问。 林青霞睁开眼睛,眼眶有点红。 “我听到了……孤独、怀念。” 她轻声说,“听到了美好,也听到了失去。” 赵鑫笑了。 “对。” 他说,“你演的角色声音里,应该具备这种气质——孤独的美,温柔的悲。这就是李翘,这就是你和以往琼瑶笔下的角色,不一样的地方。” 林青霞看着他。 忽然问:“赵生,这首歌……是写给谁的吗?” 赵鑫顿了顿,仿佛想起了什么,又不愿明说。 “是我写给一个想象中的姑娘。我曾记得和她,在雨中相遇,在雨中分离,在雨中回忆。” 这文艺腔,愣是被赵鑫毫不肉麻地脱口而出。 于是林青霞瞬间上头,心里翻滚着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不是我?...... 赵鑫说这话时,看着林青霞的眼睛。 林青霞心跳加速。 “那……这首歌能给我吗?” 她迟疑着问,“不是唱,就是……留着。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要演一部关于雨的电影,就用这首歌当主题曲。” 赵鑫笑了。 果然,对付这小妞,不耍文艺根本没戏。 “好。” 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 虽然这是一场春雨,雨滴打在窗户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但并不影响,两人此刻感受同频。 录音棚里,两人静静坐着,听着雨声。 谁也没说话。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深夜十一点,赵鑫送完林青霞,回到剪辑室。 阿诚还在剪片子,眼睛红得像兔子。 “赵生,第20集剪完了。” 阿诚说,“你要不要看看?” “嗯。” 赵鑫坐下。 屏幕上,许文强倒在雪地里。 冯程程抱着他,眼泪滴在他脸上,结成冰珠。 画面交叉剪辑。 ——全景的雪,中景的颤抖,特写的冰珠。 配着黄霑做的悲壮交响乐。 一段放完,剪辑室里久久无声。 “赵生……” 阿诚小声说,“这段……太虐了。观众看了会哭的。” “就是要他们哭。” 赵鑫说,“不哭,人们怎么记得住?”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春雨淅淅沥沥。 楼下,黎小田的车刚开走。 ——他说明天一早来,重新编一版他心目中的《上海滩》。 录音棚里,叶丽仪还在练歌。 ——她说要练到完美。 会议室的白板上,写着五位歌手的专辑时间表。 这个夜晚,香港又多了几个不睡觉的人。 赵鑫点了支烟解乏。 疯子的船,已经起航。 接下来,就是乘风破浪了。 ------------ 第50章 郑东汉梭哈 凌晨三点,鑫时代唱片公司依然灯火通明。 黄霑瘫在录音棚沙发上,声音飘忽得站不住。 “阿诚……你觉不觉得……天花板在转?” 剪辑师阿诚,正在隔壁熬夜赶《上海滩》最后两集的精剪。 闻言头也不抬:“黄总监,你那是缺觉产生的幻觉。我建议你回家。” “回不去……” 黄霑哀叹,“老顾把《上海滩》的间奏又改了三次,我得盯着……” 话音未落,顾嘉辉抱着一叠谱子冲进来。 “老黄!我想到《顺流逆流》的前奏加一段口琴solo!你听听!” 他冲到钢琴前,拉开架势就要弹。 黄霑绝望地闭上眼睛:“让我死吧……” 这时,黎小田从门外探进头来。 眼睛发亮:“口琴?我觉得《风继续吹》的尾奏,也可以用口琴!那种呜咽的感觉……” “都给我停下!” 赵鑫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三人齐刷刷转头。 赵鑫穿着睡衣披着外套,脸色阴沉。 “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我两小时前命令你们回家睡觉,现在为什么还在这里?” “这个……” 黄霑讪笑,“母带还有点细节……” “什么细节都留到明天再磨!” 赵鑫走进来,扫视三人,“郑东汉明天下午到,你们想让他看到三个眼睛通红、精神恍惚的疯子吗?” 顾嘉辉弱弱举手:“阿鑫,郑东汉不是我们股东吗?他早就知道我们是疯子了……” “是股东,但更是宝丽金总经理!” 赵鑫板着脸,“他来不是串门,是检验三张专辑的最终质量!这关系到宝丽金,要投入多少资源推广!” 黎小田突然想起什么:“对了赵生,分成比例不是早就定了吗?4.4.1.1,宝丽金拿发行收益的四成,推广费他们自己承担。” “比例是定了,但推广力度可没定。” 赵鑫说,“如果郑东汉觉得,专辑质量只是‘合格’,宝丽金就按标准流程推广。如果他认为质量是‘惊艳’,就会动用顶级资源往全亚洲砸!” 他看向三人:“现在,立刻,回家睡觉。明天我要你们以最佳状态,用音乐让郑东汉,掏空宝丽金的推广预算!” 次日下午两点,鑫时代会议室。 郑东汉准时抵达,身后只跟了一位助理。 ——三十出头,干练精明。 “郑生,欢迎。” 两人许久未见,郑东汉让赵鑫惦记的,是后续的两百万投资尾款。 今天可见分晓。 郑东汉摆摆手,意思是少来客套,速速把干货呈上来。 只听他直入主题:“赵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今天我来,就是听那三张专辑的最终版。宝丽金既然投了鑫时代,发行渠道和四成收益分配都是早就谈妥的。但推广预算怎么花,花多少,得看产品值不值。” 这话说得明白。 ——我是股东没错,但我更是职业经理人。 要对宝丽金的每一分推广费负责。 赵鑫微笑:“理解。那我们就直接开始?” 他示意阿诚操作设备。 会议室已布置成专业试听室,音响是连夜从录音棚,搬来的顶级监听系统。 “先从荣少的专辑开始。” 赵鑫说,“第一首,《风继续吹》——这是最终混音版,上周刚从日本做回来的母带。” 音乐响起。 前奏的钢琴声,比之前更加纯净。 箫声在第二小节幽幽浮现,那种孤独感扑面而来。 郑东汉闭上眼睛。 当张国荣的声音出来时,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一曲终了,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制作水准很高。” 郑东汉睁开眼,“母带是在东京做的?” “对,我们请了日本最好的母带工程师作外援。” 赵鑫说。 “钱花得值。” 郑东汉看向助理,“记下来,这首歌可以作为首波主打。” 助理飞快记录。 接下来,《Monica》的强烈节奏,让郑东汉身体微微前倾; 《沉默是金》的古筝前奏让他点头; 《不羁的风》的潇洒律动让他嘴角上扬…… 十首歌放完,郑东汉看向赵鑫。 “这张专辑的制作成本不低吧?” “单张专辑制作加母带,大概十五万港币。” 赵鑫坦然。 郑东汉挑眉。 “三张就是四十五万。阿鑫,你特么真舍得。” “该花的钱不能省。” 赵鑫说,“接下来是麟仔的专辑。” 谭咏麟的《爱情陷阱》。 一上来就炸场。 ——鼓点密集,电吉他嘶吼。 阳光动感的风格,与张国荣的忧郁形成鲜明对比。 放到《爱在深秋》时,郑东汉突然抬手:“停一下。” 音乐暂停。 “副歌的和声编排,” 郑东汉看向顾嘉辉,“老顾做的?” 顾嘉辉点头:“三层和声叠加,想营造落叶层层的感觉。” “市场会喜欢。” 郑东汉肯定地说,随即看向助理。 “这首可以作为第二主打,适合电台打榜。” 又是一阵记录。 徐小凤的专辑,是最后试听。 当《顺流逆流》的前奏响起时,郑东汉坐直了身体。 “等等。” 他说,“音量再调大点。” 音乐放大。 徐小凤醇厚如酒的声音流淌出来: “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 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 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 不知不觉全溜走……” 郑东汉闭上了眼睛。 这首歌他听过小样,但最终混音版的层次感、空间感。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弦乐的铺陈,人声的处理。 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不计成本”的奢华。 整张专辑放完,会议室里久久无声。 郑东汉睁开眼,看向赵鑫。 “三张专辑,制作成本四十五万。母带去日本做,又花了多少?” “母带工程加来回运费,八万。” 赵鑫实话实说。 “五十三万。” 郑东汉缓缓吐出一口气,“阿鑫,你知道现在香港,一张专辑的平均制作成本是多少吗?” “三万到五万。” “对。” 郑东汉说,“你这三张,单张成本接近十八万。如果按标准推广,宝丽金收四成发行收益,要卖到白金唱片,我们才能回本。” 赵鑫微笑:“所以郑哥的意思是?” 郑东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景。 半晌,他转身:“我的意思是——这三张专辑的质量,值得宝丽金,动用最高规格的推广资源。” 他走回桌前,语气变得果断。 “第一,三张专辑错开发行,但间隔不超过两周,形成连续热度。第二,每张专辑选两首主打歌,宝丽金负责在港澳台、新马泰、日本的所有合作电台打榜。第三,艺人宣传照和专辑封面,我建议请最好的摄影师重拍。” 赵鑫眼睛亮了:“郑哥这是梭哈了啊?” “不下重注,对不起这么好的产品。” 郑东汉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鑫时代接下来的三张专辑——邓丽君、叶丽仪的专辑,还有《甜蜜蜜》电影原声,发行必须优先给宝丽金。” 郑东汉目光锐利,“优先权必须给我宝丽金。” 赵鑫笑了:“郑哥,你这是在提前预订爆款啊。” “我看人很少看错。” 郑东汉也笑了,“阿鑫,你这三张专辑一旦成功,鑫时代就是金字招牌。到时候想找你合作的人会排到尖沙咀。我现在不把优先权定下来,将来就轮不到宝丽金了。” 两人对视,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精明和野心。 “成交。”赵鑫伸出手。 郑东汉握住:“合作愉快。具体推广方案,我的团队下周会出详细计划。” 送走郑东汉,会议室里爆发出欢呼。 “成了!” 黄霑跳起来,“宝丽金最高规格推广!阿鑫,是不是放两天假?” “应该的!大家幸苦了,回去好好休整。后面还有得忙呢。” 顾嘉辉罕见久违的激动:“三张专辑连续发……这下真要把香港乐坛掀翻了!” 作为一个音乐人,再没比这种期待,让人亢奋了。 黎小田瘫在椅子上:“我现在可以睡了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赵鑫笑着看这三个疯子,然后目光转向门口。 林青霞站在那里,端着咖啡,眼睛弯成月牙。 “赵生,恭喜。” 她轻声说。 “谢谢。” 赵鑫走过去,“走,请你喝下午茶,庆祝一下。” “就我们俩?” “就我们俩。” 半岛酒店,靠窗的位置。 林青霞小口吃着司康饼,目光不时瞟向赵鑫。 “怎么了?” 赵鑫问,“我脸上有郑东汉留下的杀气?” “不是。” 林青霞摇头,“我是在想……你真的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 “三张专辑投入五十多万,万一市场不买账……” 林青霞说,“郑东汉虽然答应大力推广,但最终掏钱的还是听众。” 赵鑫喝了口红茶:“青霞,你听过这三张专辑吗?” “听过小样。” “你觉得怎么样?” 林青霞想了想:“很好听。但……我也不是专业人士,不懂市场。” “市场其实很简单。” 赵鑫说,“我们的诚心,听众一定能听到。凡让人愿意花钱,买回去反复听的东西,都是精品。这三张专辑里的歌,有没有让你想反复听的?” 林青霞毫不犹豫:“有。《风继续吹》《爱在深秋》《顺流逆流》……很多首都想反复听。” “那就够了。” 赵鑫笑了,“如果连你这个非专业人士,都想反复听,那普通听众更会。” 林青霞若有所思。 “对了,” 赵鑫转移话题,“周末的笼屋体验,你确定要住两天?” “确定。” 林青霞点头,“赵生不是说了吗?要体验李翘的生活。” “会很苦。” “我不怕。” 林青霞认真地说,“我想演好这个角色。” 赵鑫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某处软了一下。 ------------ 第51章 情不知所起 “那好,我陪你去。” 他说,“不过我只住一晚,第二天有工作。” “谢谢你,赵生。” “叫阿鑫吧。” 赵鑫突然说,“没人的时候,不用这么客气。” 林青霞愣住,随即脸颊微红:“好……阿鑫。” 两人相视一笑。 窗外,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 周末,深水埗。 林青霞看着眼前的笼屋,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比上次来看时更拥挤。 ——又多住进一个人,现在是七人,共享十平米空间。 赵鑫拎着简单的行李,对房东阿婆说:“阿婆,我们住两天,按市价给钱。” 阿婆打量着两人:“后生仔,你们不像住笼屋的人啊。来体验生活的?” “阿婆好眼力。” 赵鑫递过钱,“我女朋友要拍戏,来体验角色。” 林青霞听到“女朋友”三个字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扑腾,她忍住了没反驳。 阿婆收了钱,唠叨着。 “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行吧,最里面那两个铺位是你们的。晚上十点熄灯,早上六点开灯,别影响其他人。” 两人走到最里面的铺位。 所谓的“铺位”,就是用铁丝网,隔出来的一个长方体空间。 长两米,宽一米二,高不过一米五。 成年人坐直了,都会碰到头。 林青霞把行李放进去,看着狭窄的空间,突然有点窒息感。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赵鑫说。 “不后悔。” 林青霞咬牙,弯腰钻进自己的铺位。 赵鑫也钻进隔壁的铺位。 两人并排躺在黑暗中,中间只隔着一层铁丝网。 “阿鑫……” 林青霞轻声说。 “嗯?” “李翘……每天就睡在这样的地方吗?” “对。” 赵鑫说,“可能比这还差。她刚来香港时,住的是更便宜的床位房,一个房间摆十几张双层床。” 林青霞沉默了。 许久,她才说:“那她……一定很孤独。” “很孤独,也很坚韧。” 赵鑫说,“不然撑不到遇见黎小军。” 两人不再说话。 笼屋里,渐渐响起其他人的鼾声、磨牙声、梦呓声。 空气里有汗味、霉味、廉价肥皂的味道。 林青霞躺在坚硬的床板上,娇娇女失眠,只好睁着眼睛,看头顶的铁丝网。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触摸到了李翘的内心。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声说:“阿鑫,你睡了吗?” “没有。” “《小雨中的回忆》……写完了吗?” “写完了。” “能……再唱一遍吗?就现在,小声唱。” 赵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哼了起来。 没有吉他,没有伴奏。 就是气声轻哼: “我时常漫步在小雨里, 在小雨中寻觅。 小雨像一首飘逸的小诗, 常萦绕在我心里……” 声音很轻,很柔,在黑暗的笼屋里流淌。 林青霞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她听懂了歌里,所有的孤独和温柔。 第二天一早,赵鑫被电话吵醒。 是李国栋。 “赵生,郑东汉的推广方案出来了,比预期的还要激进!” 李国栋声音激动,“他要在日本也同步发行,而且找了东京宝丽金唱片公司合作推广!” 赵鑫坐起身,头撞到了铁丝网。 “嘶……” 他揉着头,“日本联动发行?郑哥这梭哈的注码,有点大呀!” “他说《风继续吹》的曲风,在日本会有市场!” 李国栋说,“另外,邓丽君小姐来找你了,说你再不给她专辑的具体时间表,她就搬进公司住……” 赵鑫苦笑:“告诉她,下午我回公司跟她谈。” 挂掉电话,他看向隔壁铺位。 林青霞已经醒了,正透过铁丝网看着他。 “工作电话?” 她问。 “嗯。” 赵鑫说,“我得回公司了。你……今天还要体验吗?” 林青霞点头:“我要去茶餐厅端一天盘子。阿婆说可以介绍我,去她侄女的店里。” “那我陪你去半天。” 两人钻出笼屋,简单洗漱后,来到街角一家茶餐厅。 阿婆的侄女,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 看到林青霞时眼睛一亮:“哇,好靓的女仔!你真的要来端盘子?” “真的,老板娘。” 林青霞说,“我想体验一下。” “行,换工服吧。” 老板娘递过一件,洗得发白的制服。 “早上七点到下午三点,包一餐饭,日结三十块。” 林青霞换上制服,扎起头发。 开始学着端茶送餐。 赵鑫坐在角落,点了杯奶茶,默默看着。 起初,林青霞笨手笨脚。 差点打翻托盘。 但两小时后,她已经能熟练地一手托三个盘子,穿梭在桌椅间。 中午高峰期,茶餐厅挤满了人。 林青霞忙得满头大汗,制服后背湿了一片。 有个老色皮的客人,突然拉住她的手。 “小姐,陪哥哥喝杯茶啦……” “先生,请放手。” 林青霞蹙眉。 “装什么清高……” 客人不依不饶。 赵鑫正要起身,凶悍的老板娘已经冲过来。 一盆水泼在客人脸上:“滚出去!敢在老娘的店闹事!” 客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老板娘拍拍林青霞的肩:“没事了。做这行就是这样,什么人都会遇到。你做得很好。” 林青霞点点头,继续工作。 下午三点,下班。 林青霞领到三十块钱,手心里全是托盘磨出的红印。 “感觉怎么样?” 赵鑫问。 “累。” 林青霞说,“在台湾拍片时……没有香港要求这么高。” 她看着手里的三十块钱。 “李翘端一天盘子,挣三十块。要攒多久,才能买一张邓丽君的唱片?” 赵鑫没回答。 他知道答案。 ——要攒很久。 两人走在深水埗的街上。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阿鑫。” 林青霞突然说,“谢谢你。” “又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看到真实的世界。” 林青霞认真地说,“我以前活在片场和酒店里,从不知道香港还有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 赵鑫看着她:“现在知道了,准备怎么演李翘?” 林青霞停下脚步,看向远方。 “我会把她演成一个……在泥泞里也要开花的人。” 她轻声说,“就像深水埗街头那些,从石缝里长出来的野草。” 赵鑫笑了。 “正解。” 他说,“李翘就是这样的人。”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街口时,林青霞突然问:“阿鑫,你下午回公司,是去见圆圆脸吗?” “嗯,她催专辑催得紧。” “她……是不是喜欢你?” 赵鑫愣住:“为什么这么问?” “女人的直觉。” 林青霞说,“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赵鑫苦笑:“圆圆脸.邓只是想要好歌。她是个纯粹的歌者,脑子里只有音乐。” “是吗?” 林青霞不置可否。 她没再追问。 但赵鑫知道,这个问题已经种下了。 回到公司时,邓丽君果然在办公室里等他。 她今天穿了件粉色连衣裙,圆圆脸上写满委屈。 “赵生!” 她一看到赵鑫就站起来,“我的专辑到底什么时候做?张国荣谭咏麟徐小凤的专辑都好了,我的呢?” 赵鑫把包放下:“圆圆邓,坐。我们好好谈谈。” 林青霞识趣地说:“我先去录音棚,找叶小姐学唱歌。” 她离开后,邓丽君坐回沙发,眼睛盯着赵鑫。 瞪得赵鑫下意识换了个称呼:“君姐,你的专辑我一直在准备。” 赵鑫认真地说,“但《甜蜜蜜》电影还没拍,你的三首电影插曲,需要等电影拍完才能定最终版本。如果现在就把专辑做出来,万一电影有调整,歌曲也要跟着改,那就浪费了。” 邓丽君皱眉:“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电影下个月开拍,拍摄周期两个月,后期一个月。” 赵鑫说,“最迟四个月后,你的专辑就可以启动。而且……” 他顿了顿:“我保证,你的专辑,会是鑫时代迄今为止最精致的一张。十首歌,每一首都是为你量身打造。” 邓丽君眼睛亮了:“真的?十首都给我?” “真的。” 赵鑫说,“而且我会亲自监制。” 邓丽君这才满意了,但随即又嘟起嘴。 “那你现在先给我一首歌解解馋。就像给林小姐写《小雨中的回忆》那样,你也给我写一首。” 赵鑫头大。 “圆圆邓,歌不能随便写……” “我不管!” 邓丽君耍起小性子,“你不写,我今天就不走了!” 赵鑫看着这位天后级歌手,像小孩子一样和他要糖吃,哭笑不得。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出纸笔。 “行行行,就一首。” 他说,“但这是电影插曲的备选,不一定用。” “快写快写!” 邓丽君凑过来。 赵鑫想了想,在纸上写下: 《千言万语》—— 不知道为了什么,忧愁他围绕着我。 我每天都在祈祷,快赶走爱的寂寞…… 邓丽君看着歌词,轻声哼了起来。 哼到“那天起,你对我说永远地爱着我,千言和万语随浮云掠过”时,她的眼眶红了。 “这首歌……” 她抬头看赵鑫,“是写给我的吗?” “是写给李翘的。” 赵鑫说,“但由你来唱。” 邓丽君怔了怔,然后笑了。 “赵生,你真的很懂怎么哄女人。” 她说,“不过……这次我接受了。” 她小心地收好谱子,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一笑:“对了,林小姐是个好姑娘。你要好好对她。” 说完,她推门离开。 赵鑫愣在原地。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摇摇头,走到窗边。 楼下,林青霞和叶丽仪正走出公司,有说有笑。 远处,香港的灯火渐次亮起。 三张专辑即将发行。 电影即将开拍。 感情线刚刚被猫抓过。 赵鑫点了支烟,不知道怎么去吐槽人生。 ------------ 第52章 突如一夜春风来 赵鑫那支烟还没抽完,办公室门就被撞开了。 谭咏麟,像个逃难的难民一样冲进来。 头发炸成鸟窝,领带歪到肩膀上。 手里还紧紧抱着一盒。 ……蛋挞? “阿鑫!救命啊!” 他把蛋挞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 “我家楼下被歌迷包围了!我从后门爬水管下来的!三楼啊!我差点摔死!” 赵鑫掐灭烟:“所以你爬水管还顺便买了盒蛋挞?” “这是伪装!” 谭咏麟理直气壮,“一个抱着蛋挞爬水管的人,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外卖仔,谁会想到是谭咏麟?” “……有道理。” 赵鑫竟无言以对。 这时张国荣也推门进来,相比之下体面多了。 只是墨镜加口罩,全副武装。 手里还拎着个。 ——菜篮子? “鑫哥,我跟你讲,我现在出门都得这样。” 张国荣摘下口罩,一脸严肃。 “刚才在街市,有个阿婆硬要给我塞两根葱,说‘后生仔,买菜要讲价的啦,阿姨教你’。” 赵鑫扶额:“你们俩……专辑还没正式发行呢,怎么就成这样了?” “预热的威力啊!” 谭咏麟从沙发上弹起来,“电台天天轮播《爱情陷阱》,现在全香港的出租车司机都会唱‘这陷阱这陷阱这陷阱’了!昨天我去吃云吞面,老板一边煮面一边扭屁股哼歌,差点把云吞甩我脸上!” 正说着,李国栋又冲了进来,这次连门都没敲。 “赵生!郑东汉的电话!日本那边疯了!” 赵鑫接过电话,那头郑东汉的声音,激动到劈叉。 “阿鑫!东京宝丽金说,首批十万张磁带已经被预订一空!他们要求加印一百万张!一百万!” “多少?” 赵鑫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百万!还是保守估计!” 郑东汉喘着粗气,“新加坡、马来西亚、台湾的订单也在飞过来!阿鑫,我们赌对了!全亚洲都在等这三张专辑!” 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片寂静。 谭咏麟张大嘴:“多……多少?一百万张?” “这还只是日本。” 赵鑫揉了揉太阳穴,“郑哥说,全亚洲加起来,首月销量可能破三百万。” “咚”的一声。 张国荣手里的菜篮子掉了。 “三百……百万?” 他声音都在抖,“我上一张专辑卖了三个月才卖了两万张……” “那怎么能一样?” 赵鑫有种好不容易装了一次逼,装成功了的踌躇。 赵鑫看着窗外,“这次我们有全亚洲的发行渠道,有宝丽金的推广,还有……” 他顿了顿:“最重要的是,有真正的好歌。” 正说着,前台阿玲怯生生探进头。 “赵总,楼下……又来了好多记者,说要采访谭先生和张先生。” 谭咏麟立刻躲到沙发后面。 “我不去!死都不去!昨天被记者围了三个小时,他们连我小学暗恋过谁,都问出来了!” 张国荣相对淡定。 “我可以去,但得带着菜篮子——就说我刚买菜回来,塑造亲民形象。” 赵鑫想了想:“这样,下午开个小型的媒体见面会,就在公司会议室。阿麟阿荣你们简单聊几句,重点是宣传电影《甜蜜蜜》。” “电影?” 两人同时转头。 “对啊!” 赵鑫笑了,“记者问你们新专辑的事,你们就说‘比起音乐,我更期待在电影里的表现’,然后把话题引到《甜蜜蜜》电影上。阿荣你可以说‘我正在苦练河北口音’,阿麟你可以说‘我每天去冰室学冲奶茶’。” 谭咏麟眼睛一亮:“这个好!既宣传了电影,又不用一直聊专辑!” “但我是真的要学河北口音啊。” 张国荣苦着脸,“鑫哥,你找的那个方言老师,一开口就是‘俺们那旮瘩’,我学了半天,现在说话像东北混河北,还带点山东味儿。” 赵鑫拍拍他的肩:“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黎小军失忆了,口音混乱才真实。” “那倒是。” 张国荣若有所思,“一个失忆的河北人,在香港冰室打工,口音里混点各地方言,合情合理。” 中午,媒体见面会现场。 小小的会议室里,挤了二十多家媒体,长枪短炮对准台上的谭咏麟和张国荣。 “谭先生!《爱情陷阱》这么红,下一张专辑有计划吗?” 谭咏麟一本正经:“其实我现在更关注电影《甜蜜蜜》的筹备。为了演好角色,我每天去深水埗的冰室学冲奶茶,现在我能一手打蛋一手拉茶,老板说要收我当徒弟。” 记者们哄笑。 “张先生!《风继续吹》在日本也很受欢迎,你会去日本宣传吗?” 张国荣微笑:“去不去日本要看公司安排。不过我最近在苦练河北口音——是的,我在电影里演一个河北来的青年。我现在每天对着镜子说‘俺想吃饺子’,练得我家菲佣都以为我要改行开饺子馆。” 又是一片笑声。 “赵生!” 有记者转向赵鑫,“鑫时代同时推出三张专辑,又筹备电影,会不会太激进?” 赵鑫从容回答:“不是激进,是水到渠成。我们有最好的歌手,最好的制作团队,还有最好的故事。《甜蜜蜜》不只是一部电影,它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是所有逃港异乡人的共同记忆。” “那邓丽君小姐的专辑呢?什么时候发行?” “邓小姐的专辑,会和电影同步推出。” 赵鑫说,“电影里有三首,她的歌作为插曲,分别是《甜蜜蜜》《我只在乎你》和《月亮代表我的心》。我相信,当观众在电影院里听到这些歌时,会有不一样的感动。” 见面会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最后一个问题。 “赵生,听说林青霞小姐为了演李翘,真的去深水埗住笼屋、端盘子,这是真的吗?” 全场安静下来。 赵鑫沉默片刻,点头确认。 ------------ 第52 章琼瑶的惦记 “是真的。林小姐说,如果连李翘的生活都没体验过,怎么演得好她?她在茶餐厅端了一天盘子,手被托盘磨出血泡,领了三十块工钱。她说‘李翘要攒多久,才能买一张邓丽君的唱片’。” 记者们动容了。 快门声此起彼伏。 第二天,报纸头条格外精彩: 《谭咏麟学冲奶茶,冰室老板欲收徒》 《张国荣苦练河北口音:俺想吃饺子》 《林青霞为戏体验笼屋生活,手磨血泡不言苦》 《鑫时代三专辑全亚洲爆红,首月销量有望破唱片业纪录》 赵鑫看着桌上堆成山的报纸,终于松了口气。 但很快,新的麻烦就来了。 “赵生!” 苏小曼冲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剧本。 脸色发白,“关锦鹏导演和顾家辉老师吵起来了!” “吵什么?” “关导说电影里黎小军恢复记忆那场戏,背景音乐要用《月亮代表我的心》的纯钢琴版。但顾老师说应该用交响乐,气势才够。” 苏小曼快哭了,“两人在录音棚吵了半小时了,黄沾老师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不如用摇滚版。” 赵鑫头又开始疼了。 他赶到录音棚时,里面已经分成三派。 关锦鹏站在钢琴边,手指敲着琴键。 “钢琴!必须钢琴!黎小军恢复记忆是内心戏,要细腻,要温柔!” 顾家辉抱着胳膊:“交响乐!失忆三年一朝恢复,这是生命的震撼!要有史诗感!” 黄沾。 ……黄沾在角落里弹电吉他。 即兴改编《月亮代表我的心》的摇滚版,嘴里还唱着。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哐哐哐!我爱你有几分——嚓嚓嚓!” 赵鑫站在门口,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走过去,从黄沾手里接过电吉他。 “沾哥,我先用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赵鑫调了调音,试了几个和弦。 然后他弹了一段前奏。 不是摇滚,不是交响。 也不是单纯的钢琴。 是吉他独奏。 清亮,温柔。 又带着一丝沧桑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他弹的是改编版。 ——主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和弦进行更加丰富,节奏更加自由。 高潮处,加了几个泛音,像是月光在水面的涟漪。 一段弹完,录音棚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关锦鹏怔怔地说:“这是……” “这是李翘视角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赵鑫放下吉他,“不是黎小军恢复记忆时的BGM,是李翘这七年来,每一次想起他时,心里哼的旋律。” 他看向顾家辉:“所以不需要交响乐的磅礴。” 又看向关锦鹏:“也不需要钢琴的单纯。” “要一把吉他,要一个女人的心声,要七年的等待,要终于等到时的——泪中带笑。” 顾家辉和关锦鹏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点头。 “我喜欢这个版本,纯粹。” 关锦鹏说,“赵生,你来弹,录进电影里。” “现在?” 赵鑫一愣。 “对。就现在!” 顾家辉笑了,“这段吉他,全香港只有你能弹出这个味道。这是演奏级的水准,阿鑫,别藏着了。” 赵鑫看着手里的吉他,又看看周围人期待的眼神。 最后他点点头:“行吧,我录。” 录音开始。 赵鑫坐在麦克风前,抱着吉他。 他闭上眼睛,想象李翘在深水埗的笼屋里。 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哼歌的画面。 手指轻拨琴弦。 音乐流淌出来。 录音棚外,不知何时聚集了一群人。 林青霞、邓丽君、张国荣、谭咏麟、叶丽仪。 ……全都静静站在玻璃窗外,听着赵鑫的吉他独奏。 林青霞的眼睛红了。 邓丽君轻声跟着哼。 张国荣喃喃道:“这就是黎小军忘了七年,却一直在心底的旋律……” 一曲终了。 赵鑫睁开眼睛,发现玻璃窗外。 林青霞在流泪,邓丽君在鼓掌,所有人都看着他。 关锦鹏按下通话键:“完美。一次过。” 顾家辉竖起大拇指:“阿鑫,你这手吉他,不出专辑可惜了。” 黄沾最直接:“阿鑫!出吉他专辑吧!我包办所有文案!名字就叫《撩妹吉他一百零八式》!” 赵鑫:“……沾哥!我请你喝甜品,请你闭嘴好不好?” 走出录音棚,林青霞迎上来。 “阿鑫。” 她眼睛还红着,但笑得很美。 “这段吉他……我会把它放在心里。以后演李翘想黎小军时,就想起这个旋律。” 邓丽君也走过来:“赵生,这段能放在我的专辑里吗?作为《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吉他独奏版。” “当然可以。” 赵鑫说,“不过君姐,你的专辑可能要等等了。” “为什么?” “因为……” 赵鑫看向窗外,“郑东汉刚才来电话,说日本电视台想买《甜蜜蜜》的播映权,条件是你要录日文版的主题曲。所以接下来,你得学日语了。” 邓丽君眼睛一亮:“日文版?我可以!” “但时间很紧。” 赵鑫说,“电影下个月开拍,你的日文版要在拍摄期间录完,日本那边要同步宣传。” “保证没问题!” 邓丽君握拳,“我学语言很快的!” 这时张国荣弱弱地举手。 “那个……鑫哥,我能不能也学点日语?电影里不是有日本取景的戏份吗?黎小军恢复记忆后,带李翘去日本旅行……” “可以。” 赵鑫笑了,“不过阿荣,你先把你那‘河北混东北带山东’的口音练好再说。” 众人大笑。 谭咏麟凑过来:“阿鑫,那我呢?我演什么?能不能给我也安排个角色?客串就行!我想演调戏李翘的流氓,然后被黎小军暴打!” 赵鑫:“……阿伦,你是偶像,不能演流氓。” “那演冰室顾客总行吧?就那种天天来喝奶茶,暗恋老板娘的角色!” “这个可以考虑。” 正说笑着,李国栋又双叒叕冲了过来。 “赵生!郑东汉又打电话了!” “这次又怎么了?” “他说日本宝丽金的老总,想亲自来香港见你!还说……要谈亚洲巡回演唱会的事!”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 然后炸了。 “巡演?” 谭咏麟尖叫。 “我们?开巡演?” 张国荣兀自不敢相信。 “什么时候?” 邓丽君也激动了。 赵鑫看着这群兴奋的艺人,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三个月前,鑫时代还是个刚成立的小公司。 三个月后,他们开门见喜,现在都要在亚洲开巡演了。 “告诉郑哥。” 赵鑫对李国栋说,“我们接。时间……等电影拍完。” “但巡演筹备要很久……” “那就边拍电影边筹备。” 赵鑫看向所有人,“怎么样?敢不敢挑战一下?” “敢!” 异口同声。 窗外,香港的阳光正好。 远处,维多利亚港的货轮鸣笛。 属于鑫时代的时代,真的来了。 而赵鑫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台湾。 有个人正看着香港的报纸,眉头紧锁。 那个人叫琼瑶。 她手里拿着林青霞,住笼屋的新闻。 喃喃自语:“青霞……你怎么跑去香港,演这种角色了?” 她拿起电话:“帮我接香港鑫时代,我要找他们的老板,赵鑫。”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此刻的鑫时代,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电影和巡演,兴奋不已。 除了赵鑫。 他正在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亚洲巡演……得花多少钱啊?” “郑东汉该不会又想梭哈吧?” ------------ 第54章 文艺教母的震撼教育 赵鑫还没来得及细算,亚洲巡演要烧多少钱。 一个更紧迫的问题,就砸了过来。 “赵总!台湾长途电话!” 前台阿玲冲进办公室,手里的话筒像烫手山芋。 “是琼瑶女士!她说要跟你谈谈林小姐的事!” 赵鑫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桌上。 琼瑶? 那个写一本哭一本、拍一部火一部、捧谁谁红的琼瑶? “接进来。” 他深吸一口气,接过话筒,“您好,我是赵鑫。” 电话那头,传来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女声。 “赵先生,我是琼瑶。我在报纸上看到青霞的新闻了——住笼屋,端盘子,手磨出血泡。这是你们鑫时代的宣传手段,还是真的?” “是真的,琼瑶女士。林小姐为了体验角色……” “我不明白。” 琼瑶的声音里,带着艺术家特有的执拗。 “青霞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演员之一。在台湾,她演的是《窗外》里清纯倔强的江雁容,《我是一片云》里飘逸梦幻的段宛露。你让她去演一个,从大陆偷渡来的底层女工?赵先生,你不觉得这是对天赋的浪费吗?” 赵鑫很想怼琼瑶,但又觉得不合适。 然后他说:“琼瑶女士,您觉得江雁容和段宛露,是真实的女性吗?”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 “我的意思是,” 赵鑫继续说,“她们很美,很动人,承载了无数少女的梦想。但李翘这样的女性——为了爱情偷渡千里,在异乡挣扎生存,手磨破了也要继续往前走的女性——难道就不值得被看见吗?” 琼瑶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鑫以为电话断了。 然后她说:“我明天中午到香港。我想看看剧本,也想看看青霞现在的状态。” “欢迎。我会安排接机。” “不用接机。” 琼瑶的语气恢复平静,“告诉我地址,我自己过去。另外,不要通知青霞,我想看到她最真实的样子。” 挂了电话,赵鑫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李国栋小心翼翼地问:“赵生,琼瑶亲自来……不会是来挖人的吧?” “不像。” 赵鑫摇头,“她更像是一位老师,听说自己最得意的学生转了系,要亲自来看看,这个新专业值不值得。” “那我们要怎么准备?” “正常准备。” 赵鑫想了想,“不过今天下午的剧本围读会,让阿荣把河北口音再练练——要那种‘失忆后口音混乱’的感觉,不是纯粹的河北话。让阿麟把冲奶茶的流程再顺一遍,他明天要在琼瑶面前现场表演。” “那林小姐那边……” “不告诉她。” 赵鑫说,“琼瑶想看到最真实的状态,我们就给她最真实的状态。” 第二天下午两点,剧本围读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林青霞、张国荣、关锦鹏、苏小曼、黄沾、顾家辉,还有来蹭课的谭咏麟和邓丽君。 今天围读的是1973年,黎小军车祸失忆那场戏。 张国荣正念着台词:“我是谁……我在哪里……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迷茫、破碎,带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虚弱感。 林青霞在旁边,轻声提示。 “这里李翘应该在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他,手指在玻璃上慢慢蜷缩,但脸上没有泪——她把眼泪咽回去了。” 关锦鹏点头:“对!李翘的坚韧就在这里!天塌了她都不会当着人面哭!” 正讨论着,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米白色套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子站在门口。 气质温婉,眼神却锐利如刀。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青霞最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琼瑶姐?!” 她的声音里有惊喜,有紧张。 还有一丝。 ……像做错事的孩子,被家长抓包时的心虚? 琼瑶走进来,对赵鑫点点头:“赵先生,不请自来,抱歉。” “哪里,欢迎。” 赵鑫起身让座,“琼瑶女士,请坐。” 琼瑶没有坐,而是走到会议桌前。 看着摊开的剧本,随手抄起一份:“在围读?我能听听吗?” “当然。” 关锦鹏反应过来,“我们在读黎小军失忆这场戏。” 琼瑶看向张国荣:“你就是演黎小军的演员?” 张国荣立刻站起来,下意识用上了苦练的河北口音。 “是俺!俺叫张国荣!” 琼瑶:“……” 她转头看赵鑫,眼神询问:这孩子怎么回事? 赵鑫扶额:“阿荣,说普通话。琼瑶女士,他在练习角色口音。” “有趣的准备。” 琼瑶点点头,看向林青霞。 “青霞,你看起来……很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今天的林青霞素面朝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 头发随便扎成马尾,手上还贴着创可贴。 ——那是前几天,端盘子磨出的水泡破了的痕迹。 和琼瑶记忆中,那个总是妆容精致、衣裙飘飘的文艺女神判若两人。 但琼瑶不得不承认,这样的林青霞。 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 “琼瑶姐,您怎么来了?” 林青霞有些手足无措。 “专程来看看你。” 琼瑶温和地说,“也看看是什么样的角色,能让你做出这样的改变。继续围读吧,就当我不在。” 话是这么说,但多了这么一尊大佛,气氛怎么可能还一样? 谭咏麟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今天本来要演示冲奶茶的,现在奶茶壶都快拿不稳了。 邓丽君倒是很淡定,小声对林青霞说。 “青霞,琼瑶女士本人,比电视上还有气质。” 围读继续。 接下来是李翘,在茶餐厅打工被骚扰的那场戏。 林青霞念台词:“先生,请放手。我只是个服务员,不是陪酒的。” 她的声音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压抑的颤抖和愤怒。 ——不是害怕,是尊严被践踏时的愤怒。 念完后,她看向关锦鹏。 “导演,我觉得这里李翘不应该哭。她应该看着那个客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请放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关锦鹏眼睛一亮:“对!这才是李翘!外柔内刚!” 琼瑶突然开口纠正。 “但观众会期待她哭。被骚扰了,委屈了,哭了,才能引发同情。” 所有人都看向她。 林青霞咬了咬唇,然后说:“琼瑶姐,李翘不需要同情。她需要的是尊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琼瑶看着林青霞,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正被打动的笑。 “说得对。” 她轻声说,“是我狭隘了。继续吧。” 围读进行了两个小时。 琼瑶全程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 结束时,她合上笔记本。 对赵鑫说:“赵先生,我能单独和你、还有青霞聊聊吗?” ------------ 第55章 来自日本的巅峰合作意向 “当然。” 小会议室里,三人对坐。 琼瑶开门见山:“剧本我听了,很好。比我想象的更有力量。但赵先生,我有一个问题——这么沉重的题材,你打算怎么让观众走进电影院?” 赵鑫早有准备:“用音乐。” “音乐?” “对。” 赵鑫说,“电影的三首插曲,都是邓丽君小姐演唱的。《甜蜜蜜》《我只在乎你》《月亮代表我的心》——这些歌本身,就有巨大的受众基础。观众可能因为歌来看电影,但看完后,记住的是李翘和黎小军的故事。” 琼瑶若有所思:“用甜歌包装苦故事……有意思。” “还有,” 林青霞轻声补充,“琼瑶姐,这部电影不只是苦。它苦中有甜,痛中有暖。就像李翘,她经历了那么多,但每次跌倒都会爬起来,每次受伤都会自己包扎。观众在她身上,看到的不是悲惨,是生命力。” 琼瑶看着林青霞,眼神复杂。 许久,她说:“青霞,你长大了。” “在台湾拍戏时,你总是哭得梨花带雨,笑得动人心魄。” 林青霞眼睛红了。 “我永远感谢您,给了我那么好的角色。但琼瑶姐,演员不能只活在美里。有时候,真实比美更重要。” 面对林青霞的全新套路,琼瑶唯有沉默。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的创作。 那些唯美的爱情,那些浪漫的邂逅,那些哭都要哭出旋律的台词。 她突然有些怀疑: 自己是不是把观众宠坏了? 或者说,观众反过来也把自己困住了? “琼瑶女士,” 赵鑫适时开口,“其实您的作品和我们的电影,并不矛盾。” “哦?” “您的作品是梦,是少女时代对爱情最美好的想象。我们的电影是现实,是经历过风雨后,依然相信爱情的证明。” 赵鑫认真地说,“观众需要梦,也需要现实。就像人既需要糖果,也需要米饭。” 琼瑶笑了:“赵先生很会说话。” “我只是说实话。” 赵鑫说,“另外,如果您有兴趣的话,电影在台湾的发行,我们很希望能和您合作。” 琼瑶挑眉:“你想让我当台湾的发行人?” “不,是艺术顾问。” 赵鑫说,“您最懂台湾观众喜欢什么。有您把关,电影在台湾的落地时,会顺利和省事很多。” 琼瑶沉吟片刻。 然后她说:“我可以考虑。不过在那之前……” 她看向林青霞:“青霞,带我去看看你住过的笼屋。” 林青霞一愣:“现在?” “现在。” 深水埗,那间熟悉的笼屋。 房东阿婆看到林青霞,眼睛一亮。 “靓女,你又来啦?这次带朋友?” “阿婆,这是我……我姐姐。” 林青霞介绍,“她想来看看。” 琼瑶站在笼屋门口,看着那狭窄、拥挤、散发着霉味和汗味的空间。 久久没有说话。 林青霞轻声说。 “我在这里住了一晚。躺下的时候,头顶是铁丝网,翻个身都会碰到。旁边铺位的大叔打呼噜,对面的阿姨说梦话。但我反而睡得很好——因为我知道,天一亮我就可以离开,而李翘,要在这里,住很多很多个夜晚。” 琼瑶走到林青霞曾经睡过的铺位前。 弯腰,摸了摸那坚硬的床板。 然后她直起身,对赵鑫说。 “赵先生,台湾的发行,我接了。” 赵鑫意外地松了口气:“谢谢。” “不用谢我。” 琼瑶看着这间笼屋,“是你们让我,看到了电影的另一面。不过……” 她顿了顿:“我有个条件。” “您说。” “电影在台湾上映时,宣传语要写——‘琼瑶倾情推荐:这不是你熟悉的爱情,但这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赵鑫眼睛一亮:“太好了!这个宣传语价值千金!” “还有,” 琼瑶看向林青霞。 “青霞,拍完这部电影,回台湾一趟。我有个新剧本在构思,主角是一个……从香港回去的女商人。我想,你应该能演出她的坚韧。” 林青霞眼眶红了:“琼瑶姐……” “别哭。” 琼瑶拍拍她的肩,“你现在是能在笼屋里睡着的演员了,要坚强。” 三人走出笼屋时,夕阳正好。 深水埗的街头,小贩在叫卖,孩子在追逐,老人在下棋。 琼瑶看着这一切,轻声说:“我以前来香港,只去半岛酒店喝下午茶,去百货公司购物。从没来过这样的地方。” “这才是香港的大部分。” 赵鑫说,“也是大部分人的日常生活。” 琼瑶点点头,突然说。 “赵先生,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和青霞吃个饭。还有……能叫上邓丽君小姐吗?我很喜欢她的歌,想认识她。” “当然。” 晚饭定在湾仔,一家老牌粤菜馆。 包厢里,邓丽君准时到来。 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旗袍,温婉动人。 “琼瑶女士,久仰大名。” 邓丽君礼貌的问候,“我很喜欢您的《窗外》,看了三遍。” 琼瑶有些意外:“邓小姐也看我的小说?” “看啊。” 邓丽君坐下,“其实我觉得,唱歌和写小说很像——都要用最简洁的方式,表达最复杂的情感。” 琼瑶眼睛亮了:“说得真好。邓小姐,我听过你的《月亮代表我的心》,那种含蓄又深情的表达,很像我的女主角在说话。” 两个女人,就这么聊开了。 从音乐聊到文学,从台湾聊到日本。 ——邓丽君正在准备日文专辑,琼瑶对日本文学,也颇有研究。 林青霞小声对赵鑫说:“我第一次见琼瑶姐这么健谈。” 赵鑫微笑:“因为遇到了知音。” 饭吃到一半,琼瑶突然说:“赵先生,我有个想法。” “您说。” “邓小姐的日文专辑里,能不能加一首歌?一首……用日文唱的,但很有中国古典诗词意境的歌?” 邓丽君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赵生,你能写吗?” 赵鑫想了想:“可以试试。不过需要时间。” “不急。” 琼瑶说,“高端局的艺术,需要酝酿。另外……” 她看向林青霞:“青霞,电影拍完后,要不要和我去趟日本?我想看看山口百惠——我听说她有意,想和邓小姐合作?” 林青霞惊喜:“真的吗?” “当然。” 琼瑶微笑,“艺术不玩高端局,那有什么意思?我们且去取取经。”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分别时,琼瑶对赵鑫说:“赵先生,谢谢你这顿饭,也谢谢你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香港,不一样的电影。” “该我谢谢您。” 赵鑫真诚地说,“有您的支持,电影在台湾会顺利很多。” “不只是支持。” 琼瑶认真地说,“是学习。我写了十几年爱情,今天才发现,爱情的世界,有这么多样子。” 她坐上出租车,挥手告别。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 林青霞轻声说:“我从来没见琼瑶姐这样过。” “什么样?” “谦虚,好学,愿意改变。” 林青霞转头看赵鑫,“阿鑫,你有一种魔力,能让身边的人变得更好。” 赵鑫苦笑:“我没那么厉害。只是……大家都想做好作品罢了。” 正说着,李国栋又双叒叕打来电话。 “赵生!郑东汉那边来消息了!日本宝丽金的社长松本徹,听说琼瑶女士来香港了,想明晚组个饭局!他说琼瑶女士的小说,在日本也很受欢迎,想谈谈日本改编权的事!” 赵鑫: 这特么的娱乐圈。 ……一丁点动静都藏不住。 “还有!” 李国栋的声音,激动到变形,“山口百惠小姐听说邓丽君小姐和琼瑶女士在一起,说她也想来!明晚的饭局,可能要变成亚洲文艺界高峰会了!” 赵鑫挂掉电话,看着林青霞和邓丽君。 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亚洲高端局! “明晚有饭局。琼瑶女士,松本徹,山口百惠,还有我们。” 林青霞和邓丽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紧张。 “阿鑫,” 林青霞轻声说,“我们是不是……正在创造历史?” 赵鑫看着香港的夜景,看着这座繁华又残酷的城市。 三个月前,他刚来这里,一无所有。 三个月后,他在和琼瑶、山口百惠谈合作。 “不是创造历史。” 他轻声说,“是在找回一些,本该存在的东西——好的音乐,好的电影,好的故事,还有……诚心做艺术的人。” 夜风吹过,带来海的气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明天,电影正式开机。 明天,一个关于等待、错过和重逢的故事。 就要开始用镜头讲述。 而讲故事的人,正站在1976年的香港街头。 看着灯火,看着未来。 ------------ 第56章 昭和第一姬 翌日傍晚,半岛酒店。 赵鑫站在包厢门口深呼吸,感觉自己像个准备上战场的将军。 ——如果将军需要同时,应付台湾言情教母、日本唱片巨头和昭和歌姬的话。 林青霞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阿鑫,我紧张。” “紧张什么?” 赵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就当是普通饭局。” “普通饭局?” 邓丽君从后面走来,温婉的脸上难得露出调侃。 “松本社长把整个日料厅都包下来了,这阵仗我只在日本天皇赏花会上见过。”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叹气。 推门而入的瞬间,赵鑫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饭局,这分明是亚洲文艺界全明星赛现场。 包厢极大,典型的日式风格。 松本徹。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 ——正跪坐在主位,见到他们立刻起身,九十度鞠躬。 “赵桑!琼瑶女士!邓桑!林桑!欢迎光临!” 这躬鞠得标准得,可以去礼仪教科书当示范。 琼瑶已经先到了,今天穿了件墨绿色旗袍。 端坐在榻榻米上,优雅得像是从民国画报里走出来的。 她旁边坐着个穿和服的女子。 ——山口百惠。 赵鑫眼睛微微睁大。 十七岁的山口百惠。 还不是后来那个退隐的传奇,而是正当红的、眼睛里还带着少女羞涩的超级偶像。 她抬头看过来时,赵鑫忽然理解,为什么日本人为她疯狂了。 “赵先生,久仰。” 山口百惠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站起身也行了个礼。 “邓小姐的歌,我很喜欢。” 邓丽君眼睛亮了:“山口小姐的《秋樱》,我也常听。” 两个亚洲歌坛天后对视,空气中莫名冒出惺惺相惜的火花。 松本徹热情地招呼众人入座。 “今晚不谈商务,只谈艺术!我特意从日本请了三位怀石料理大师,食材今早空运到的!” 赵鑫刚坐下,李国栋就鬼鬼祟祟凑过来。 在他耳边低声说:“赵生,外面来了至少二十家媒体,全被拦在酒店外了。郑东汉说,今晚这顿饭要是传出去,明天全亚洲的娱乐版头条都是咱们。” “压力山大啊。” 赵鑫苦笑。 菜一道道上来,精致得像艺术品。 席间,松本徹展现了他,作为日本商人的极致周到。 ——他能同时用中文和琼瑶聊文学,用日语和山口百惠说音乐。 还能抽空问赵鑫,对日本市场的看法。 酒过三巡,松本徹终于切入正题。 “琼瑶女士的小说,《窗外》、《几度夕阳红》,在日本知识女性中很有市场。” 他推了推眼镜,“我们宝丽金旗下的影视公司,想买下改编权,拍成日剧。” 琼瑶优雅地放下筷子:“松本先生看中哪部?” “全部。” 松本徹微笑,“我们要做‘琼瑶爱情宇宙’。” 赵鑫差点被清酒呛到。 1976年就搞宇宙概念? 这日本人是不是太超前了点? 琼瑶显然也被震住了:“宇宙?” “就是系列化。” 松本徹解释,“就像山口桑的电影系列一样。我们认为,琼瑶女士作品中的纯粹爱情,正是日本现在缺失的。” 山口百惠轻声补充:“松本社长和我聊过,他想做一种……跨越文化的爱情美学。我的下一部电影,可能会尝试这种风格。” 琼瑶沉吟片刻,看向赵鑫:“赵先生觉得呢?” 突然被点名,赵鑫脑子飞速运转。 “我觉得可以,但有条件。” “请讲。” 松本徹身体前倾。 “第一,改编必须尊重原著精神,不能魔改。” 赵鑫竖起手指,“第二,演员选择琼瑶女士要有话语权。第三……” 他顿了顿:“如果要拍,主题曲能不能让邓小姐和山口小姐合唱?”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松本徹眼睛亮了:“中日歌后合唱?这个点子太好了!” 邓丽君和山口百惠对视,两人眼里都有期待。 “但我们的语言……” 邓丽君犹豫。 “可以一首歌,两个版本。” 赵鑫说,“日语版在日本发,中文版在华语区发行。甚至可以做双语混合版。” 松本徹激动地直接站起来:“赵桑!你说的我怎么就没想过?来,我敬你一杯!” 赵鑫举杯,心里默默吐槽: 我只是把几十年后的常规操作,提前说了而已。 酒又喝了几轮,话题转到音乐上。 松本徹提到一个关键信息:“赵桑,你们公司那三位歌手的专辑,在日本试水发行了三万张,三天卖光。现在很多唱片行在催货。” “三万张全卖完了?”赵鑫这次真惊讶了。 “不止。” 松本徹压低声音,“走私渠道流过去的盗版磁带,据说已经超过五万盒。所以我想——正式引进,全日本发行。而且……” 他看向邓丽君:“邓桑的日文专辑,宝丽金日本希望全权代理。条件你开。” 邓丽君看向赵鑫。 赵鑫想了想:“郑东汉郑哥那边……” “已经谈过了。” 松本徹笑,“郑桑说,音乐上的事,赵桑做主。” 好你个郑东汉,锅甩得真快。 赵鑫心里嘀咕,面上却微笑:“那我们需要详细规划。邓小姐的专辑里,我准备加一首新歌——琼瑶女士提议的,日文演唱但有中国古典意境的歌。” “写好了吗?” 琼瑶好奇地问。 “写了个demo。” 赵鑫实话实说,“但需要完善。” 松本徹突然一拍手:“各位,如此良辰美景,只谈商务太俗了。赵桑,听说你吉他弹得极好?” 赵鑫一愣:“您怎么知道?” “郑桑说的。” 松本徹笑得像只狐狸,“他说你是演奏级水准,香港找不到对手。不知今晚,能否有幸聆听?” 全桌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赵鑫。 林青霞悄悄戳他:“阿鑫,你行吗?” 什么叫能行吗? 是男人的话,在这种场合下,怎么能说不行呢? 赵鑫深吸一口气:“有吉他吗?” “早就准备好了!” 松本徹一拍手,侍者捧着一把雅马哈古典吉他走进来。 赵鑫接过吉他,试了试音。 ——音色清亮,是把好琴。 “想听什么?” 他问。 山口百惠轻声说:“《秋樱》可以吗?我想听听赵桑的诠释。” ------------ 第57章 秋樱之赏 赵鑫点头。 这首名曲他太熟了。 手指触弦的瞬间,整个包厢安静下来。 前奏如水般流淌出来。 赵鑫闭着眼,完全沉浸在音乐里。 他的技法,确实到了演奏级水准。 ——轮指干净利落,揉弦恰到好处。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珍珠,从指尖滚落。 原曲的钢琴前奏,换作了现在的古典吉他,更柔更美。 更难得的是情感。 他弹的不是原版那种,略带哀愁的秋日感。 而是加入了一丝希望,像是樱花落尽后,枝头隐约可见的新芽。 音乐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能轻易戳中人心里的隐秘情感。 一音入耳,百人百味。 在场的人,尽皆静默着听赵鑫的古典吉他演奏专场,兼带着回味自己。 山口百惠听着听着,眼睛渐渐红了。 赵鑫对曲风的处理,出乎了她的意料,却又贴合了她心境中的某段情绪。 于是感动莫名。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赵桑……” 山口百惠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弹出了我都没表达出来的东西。” 琼瑶叹道:“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你坚持要用音乐,做电影的灵魂了。” 松本徹激动得直接掏名片:“赵桑,有没有兴趣来日本开吉他独奏会?我保证场场爆满!” 赵鑫放下吉他,谦虚地笑:“雕虫小技,献丑了。” “这还雕虫小技?”邓丽君笑道,“阿鑫,太谦虚了不好,你懂的。” 林青霞补刀,“他现在在我们公司有个外号,叫‘赵·哆啦A梦·鑫’——因为永远不知道,他口袋里能掏出什么。” 全桌大笑。 气氛彻底活络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真正的艺术交流会。 琼瑶和山口百惠聊表演,邓丽君和松本徹聊唱片制作。 赵鑫则被林青霞拉着,给两位女士讲《甜蜜蜜》的剧情。 说到李翘在笼屋那场戏时,山口百惠忽然说:“赵桑,这部电影……我能客串吗?” “啊?” 赵鑫愣住。 “就一个镜头。” 山口百惠眼睛亮晶晶的央求,“演一个在日本街头,和李翘擦肩而过的路人。我想参与这个好故事。” 琼瑶笑了:“这个主意妙。中日两位女神,在电影里有一秒的交汇——观众发现的时候,会多惊喜?” 赵鑫脑子飞速计算: 山口百惠客串,这话题度直接拉满。 日本市场基本稳了。 “只要您档期允许,当然欢迎。” 他说。 松本徹趁热打铁:“那这样——电影在日本上映时,我们宝丽金全力宣传。同期发行电影原声带,里面可以加一首邓桑和百惠的合唱曲,作为彩蛋。” 商业鬼才啊。 赵鑫心里竖起大拇指。 饭局结束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松本徹送他们到酒店门口,郑重地说:“赵桑,下个月我在东京设宴,请务必赏光。我们要详细谈亚洲巡演的计划——张国荣、谭咏麟、徐小凤,三位一起来。邓桑的日文专辑录制,也可以同步进行。” “一定到。” 赵鑫和他握手。 坐上车,林青霞长舒一口气:“我手心全是汗。” 邓丽君笑:“但我看你聊得挺欢。” “因为真的有趣啊。” 林青霞眼睛发亮,“阿鑫,我们是不是要冲出亚洲了?” 赵鑫看着窗外香港的夜景,忽然说:“青霞,明天电影开机,你准备好了吗?” 林青霞沉默片刻,点头:“我准备好了。李翘这个角色,我已经在心里活了一个月。” “那就好。” 赵鑫微笑,“记住今晚的感觉——艺术没有边界,但讲故事的人,唯诚可奉。” 车驶向深夜的香港。 与此同时,半岛酒店外。 某个躲在树后的记者,拍下了最后一张照片:赵鑫、林青霞、邓丽君上车离去的背影。 第二天,全港报纸娱乐版头条—— 《亚洲文艺界巅峰夜!琼瑶、山口百惠、邓丽君、赵鑫共谋大计?》 副标题更耸动:《传鑫时代将联手日本宝丽金,打造亚洲超级巡演!》 郑东汉一大早,冲进赵鑫办公室。 把报纸拍在桌上:“阿鑫!电话被打爆了!宝丽金总部、华纳、甚至环球都来问怎么回事!” 赵鑫正在看《甜蜜蜜》的开机流程,头也不抬。 “实话实说,就是吃了顿饭。” “吃了顿饭?” 郑东汉指着报纸上,山口百惠微笑的照片。 “这叫吃了顿饭?这分明是亚洲文艺界战略合作启动仪式!” “随你怎么说。” 赵鑫终于抬头,“郑哥,电影今天开机,我要去片场。媒体那边你应付。” “等等!别啊,你密谋日本的演艺事务,带上我玩玩呗?” 郑东汉拦住他,“日本巡演的事……” “下个月去东京谈。到时候忘不了叨扰郑哥。” 赵鑫拿起外套,“现在,我的首要任务是拍好电影。” 走出公司时,前台阿玲激动地说。 “赵总!刚才有好几个日本记者打电话来,说要预约专访!” “转给苏小曼。” 赵鑫脚步不停。 楼下,李国栋已经开车在等。 上车后,赵鑫忽然问:“国栋,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不是走得太快了?” 李国栋从后视镜看他:“赵生,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您走的路别人没走过。”李国栋认真地说,“至少这一行里的香港人,没有赵生你这么能折腾。” 赵鑫笑了:“你这马屁,拍得越来越清新了。” 车抵达深水埗片场时,整个剧组已经就位。 导演许鞍华迎上来:“赵总,一切准备就绪。第一场戏,拍李翘初到香港,在茶餐厅打工。” 林青霞已经化好妆,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 头发简单扎起,完全看不出是大明星。 她冲赵鑫点点头,眼神坚定。 赵鑫站到监视器后,许鞍华拿起对讲机:“全场安静!《甜蜜蜜》第一场第一镜,准备——!” 打板声响起。 1976年的香港故事,正式开始。 而与此同时,鑫时代的录音棚里。 张国荣、谭咏麟、徐小凤三人正在彩排。 黎小田指挥着乐队,郑国江在调整歌词。 顾家辉和黄沾,蹲在角落里争论某个和弦进行。 “这里应该用降七级!更有味道!” “屁!原调就很好!你不要乱改我的曲子!” “你的曲子?词是我写的!” “曲为词之骨!” “词为曲之魂!” 吵着吵着,两人同时转头问陈志文:“阿文,你觉得呢?” 陈志文戴着耳机,一脸生无可恋。 “两位大佬,我只是个录音师……” 窗外,香港的阳光正好。 这座城市的文艺故事,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书写新的篇章。 而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 ——风,起了。 ------------ 第58章 “乱奔乱流”席卷全港 深水埗茶餐厅片场外,收音机正大声播放着《上海滩》。 “浪奔,浪流——” 茶餐厅老板阿炳,跟着哼唱。 手里的抹布,在桌面上划出豪迈的弧线。 “这歌真是绝了!我听了一早上,整个人都豪气万丈!” 路过的送报少年骑车经过,扯着嗓子接下一句:“万里涛涛江水永不休——” 整条街,仿佛都被《上海滩》的旋律浸透了。 这是《上海滩》在丽的电视台,开播的第三周。 收视率从第一周的58%飙升至78%,创下香港电视剧史上最高纪录。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讨论许文强和冯程程。 而顾家辉作曲、黄沾填词的同名主题曲,更是以燎原之势席卷全港。 赵鑫站在片场门口,听着满街的“浪奔浪流”,嘴角忍不住上扬。 电台打榜才一周,《上海滩》主题曲,已经蹿升至商业电台“龙虎榜”榜首。 把一众流行歌曲踩在脚下。 为此谭、张、徐三人,整天嘟着嘴不服气。 郑东汉昨天打电话来时,语无伦次。 “阿鑫!你知道这歌多夸张吗?连卖菜阿婆都能哼两句!顾家辉和黄沾现在出门都要戴墨镜,怕被认出来!就连我儿子,都会唱了,虽然唱得不好,也唱不清歌词,但他记住了歌曲。” 郑东汉儿子郑中基,今年才三岁,正是牙牙学语阶段刚过。 赵鑫笑着调侃,“郑哥,哼两句你儿子的唱腔来听听!” 郑东汉果然用老男人强调,在电话那头学儿子唱......“乱奔乱流,忙里偷偷,偷偷刚睡吻不有。” “咔!” 片场内,许鞍华导演第三次喊停。 赵鑫笑了一场,走进剧组。 林青霞擦着额头上的汗走过来:“导演,哪里不对?” “情绪太满了。” 许鞍华指着监视器,“李翘刚到香港打工,应该是累、麻木、但眼里还有一丝倔强。你现在太像……像冯程程了。” 这话一说,全片场都笑了。 连林青霞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她昨晚才追完《上海滩》最新两集。 赵鑫走过去,递给她一瓶水:“被许文强影响了?” “有点。” 林青霞吐吐舌头,“周润发演得太好,我昨晚做梦都是他,中枪倒下的画面。” “那你今天得把冯程程忘掉。” 赵鑫在她旁边坐下,“李翘和冯程程是两个人。冯程程是上海滩大小姐,李翘是深水埗打工妹。一个活在传奇里,一个活在现实里。” 林青霞若有所思。 赵鑫忽然站起身:“等我一下。” 他走到片场外,从李国栋车里,拿出吉他。 回到片场时,收音机正播到《上海滩》副歌:“爱你恨你,问君知否——” 赵鑫抱着吉他坐下,手指轻轻拨弦。 但他弹的不是《上海滩》。 而是一段简单、重复、枯燥的旋律。 像是水龙头滴水,像是碗碟碰撞,像是时钟 ticking。 “听这个。” 赵鑫边弹边说,“这是李翘的世界。没有浪奔浪流,只有洗碗水哗哗流。” 林青霞闭上眼睛。 吉他声,单调而真实。 渐渐地,她肩膀放松下来。 背微微弓起,眼神里的光芒褪去,换成底层小人物,那种被生活打磨过的钝感。 “好!” 许鞍华眼睛一亮,“就是这个状态!全场准备!” 这一次,一条过。 拍完这个镜头,林青霞还坐在茶餐厅的椅子上,半天没出戏。 赵鑫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回来了。” 林青霞抬头,眼圈微红:“阿鑫,我刚才真的……觉得自己就是李翘。那种看不到明天的感觉,太难受了。” “这说明你入戏了。” 赵鑫微笑,“但记住,你是演员,要能进能出。” 片场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副导演跑进来:“赵总!外面来了好多记者!说是要采访《上海滩》主题曲创作人!” 赵鑫一愣:“顾家辉和黄沾,不是在录音棚吗?” “记者们不知道啊!他们听说鑫时代在深水埗拍戏,以为辉煌二圣在这里!” 赵鑫扶额。 这乌龙闹的。 他走到片场门口,果然看见十几家媒体的记者挤在那里,长枪短炮对着片场。 “赵先生!顾家辉老师和黄沾老师在里面吗?” “《上海滩》主题曲的创作灵感来自哪里?” “听说这首歌,三天就写完了是真的吗?” 赵鑫举起手:“各位,冷静。顾老师和黄老师现在在公司录音棚,不在这里。” 记者们顿时失望。 但其中一个眼尖的记者突然喊:“那是林青霞小姐吗?她在拍什么戏?” 刷刷刷。 ——所有镜头转向片场内。 赵鑫立刻挡在门口:“不好意思,电影拍摄期间,不接受采访。” “赵先生透露一下吧!什么题材?” “是不是和《上海滩》一样的民国戏?” 赵鑫脑筋一转,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 他提高声音,“电影还在拍摄阶段,暂时不能透露详情。但可以告诉大家——这部电影的主题曲,将由邓丽君小姐演唱。而且,我们正在筹备一件大事。” 记者们立刻竖起耳朵:“什么大事?” “下个月,鑫时代将与日本宝丽金合作,启动张国荣、谭咏麟、徐小凤的亚洲巡回演唱会。同时,邓丽君小姐的日文专辑也在筹备中。” 全场哗然。 “亚洲巡演?!” “邓丽君的日文专辑?!” “赵先生,这是真的吗?” 赵鑫微笑:“具体消息,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现在,请大家让一让,拍摄还要继续。” 记者们虽然不甘心,但还是让开了路。 毕竟,刚才那几句话已经够写三篇头条了。 回到片场,许鞍华对他竖起大拇指:“赵总,你这公关手段,绝了。” “借势而已。” 赵鑫笑,“《上海滩》这么火,不蹭蹭可惜了。” 下午拍摄间隙,李国栋送来一份报表。 “赵生,《上海滩》主题曲的电台点播数据。” 李国栋眼睛发亮,“上周点播量是第二名《爱情陷阱》的五倍!郑东汉说,宝丽金已经加急印制黑胶唱片,预计下周就能铺货。” 赵鑫翻看报表,看到一行数据时愣了愣。 “连儿童节目,都在点播这首歌?” “是啊!” 李国栋笑,“我侄子才六岁,整天‘乱奔乱流’地唱,他根本不懂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威风。” 正说着,苏小曼急匆匆赶到片场。 “赵总!” 她气喘吁吁,“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先说坏的。” “山口百惠的经纪人刚才联系,说百惠小姐下周想来探班的计划……可能要推迟。” “为什么?” “因为日本TBS电视台,突然邀请她上《夜之金曲舞台》,专门翻唱《上海滩》主题曲的日文版。” 苏小曼表情微妙,“松本社长说,这是打开日本市场的好机会,希望我们能授权日文改编。” 赵鑫挑眉:“这是坏事?” “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但对电影拍摄进度来说……” 苏小曼压低声音,“山口百惠来探班的消息,我已经‘不小心’透露给几家媒体了。” 赵鑫笑了:“这不正好?让媒体继续炒,热度保持住。等她真的来了,再来一波高潮。” “那好的消息呢?” “宝丽金日本总部发来正式邀请函。” 苏小曼从包里,拿出一个精美的信封。 “邀请您下月初赴东京,商讨亚洲巡演具体事宜。而且……他们希望您能在东京,为邓丽君小姐录制日文专辑的第一首歌。” 赵鑫接过邀请函,烫金的日文和中文双语写着:“誠に敬意を表してご招待申し上げます”(谨致以最诚挚的邀请)。 “排场不小啊。” 赵鑫翻开内页,看到与会名单时愣了愣。 “东芝EMI、哥伦比亚唱片、国王唱片……好家伙,日本三大唱片公司都派人?” “松本社长在邀请函附言里写,” 苏小曼轻声道,“‘赵桑,这次不只是商务洽谈,更是向日本音乐界,展示香港力量的舞台。请务必准备一场精彩的演出。’” 赵鑫合上邀请函,望向片场里正在补妆的林青霞。 “小曼,回复松本社长,我会准时到。” 他顿了顿,“另外,帮我准备一把最好的古典吉他,空运到东京。” “您要……” “既然要展示香港力量,” 赵鑫微笑着想装逼,“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演奏级。” 傍晚收工时,林青霞走过来:“阿鑫,我听说东京的事了。” “消息传得真快。” “整个剧组都在说。” 林青霞眼睛发亮,“你要去日本‘踢馆’了?” 赵鑫被这说法逗笑:“什么踢馆,是友好交流。” “带着吉他去的交流?” 林青霞揶揄,“我可听苏小曼说了,你要准备‘一场精彩的演出’。” 两人正说笑着,黎小田顶着秃头造型跑过来。 “赵生!许导说我今天表现好,让我明天继续演!” “那不是挺好?” “好什么啊!” 黎小田哭丧着脸,“我明天约了乐队录音!现在要赶回去!结果刚才顾家辉打电话来说,他和黄沾为了《上海滩》的日本改编权,又吵起来了!” 赵鑫和林青霞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走吧,” 赵鑫说,“先回公司解决内部矛盾。” 回公司的车上,收音机里又在放《上海滩》。 司机李国栋跟着哼唱,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林青霞忽然轻声说:“阿鑫,你说我们的电影……能像《上海滩》这样,让整条街的人都跟着唱吗?” 赵鑫看向窗外,深水埗的夜景。 街头巷尾,灯光渐次亮起。 糖水铺前排着队,报摊老板在收摊,孩子们追逐打闹。 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还是那句——“乱奔,乱流——” “不用像《上海滩》。” 赵鑫轻声说,“我们的电影,会有自己的声音。” “什么声音?” “普通人认真活着的的声音。” 车驶入暮色。 香港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 第59章 “乱奔乱流”丽的电视台特别节目 鑫时代录音棚。 赵鑫推门进去时,看见的场面堪称“音乐界全武行”。 顾家辉站在调音台前,双手护着推子。 像老母鸡护崽:“黄沾!你再碰一下试试!” 黄沾手里攥着一卷乐谱,作势要砸过去:“我就碰!日文版改编我说了算!我在日本留学过!” “你留学是学文学!不是学音乐!” “文学怎么了?歌词的灵魂在文学!” 张国荣站在两人中间,左手挡顾家辉,右手拦黄沾。 表情快要哭出来:“两位老师冷静……有话好好说……” 谭咏麟和徐小凤坐在沙发上,一人捧着一杯奶茶,看得津津有味。 “阿伦,你说这次谁会赢?” 徐小凤吸着珍珠。 “我赌辉哥。” 谭咏麟摸着下巴,“他占着调音台,这是战略高地。” “我赌沾哥。” 徐小凤笑,“他手里那卷谱子够厚,砸人疼。” 黎小田冲进来,看见这场面直接捂脸:“又来了!赵生你管管!” 赵鑫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按下播放键。 音乐流出。 ——是《上海滩》的旋律,但歌词变成了日文。 演唱者居然是。 ……郑东汉? “等等。” 赵鑫皱眉,“这是郑哥唱的?” “试唱版!” 黄沾理直气壮,“我让他录的,找找感觉!” 顾家辉痛心疾首:“他唱得跟杀猪一样!日文发音全是错的!‘浪奔浪流’被他唱成‘拉面拉面’!” 全棚爆笑。 赵鑫扶额:“所以你们吵的是……日文版的演唱者?” “不止!” 两人同时吼。 黄沾抢先说:“辉哥非要找日本演歌歌手来唱!我说要找流行歌手!演歌唱法太老气!” 顾家辉反驳:“《上海滩》的气质就该配演歌的沧桑感!流行歌手唱不出味道!” “山口百惠是演歌歌手吗?她是偶像!” “但她唱功够!” 赵鑫抬手,示意安静。 他重新听了一遍郑东汉的“拉面版”。 又想了想:“这样,我们做两个版本。” 两人一愣:“两个?” “对。” 赵鑫在控制台前坐下,“一个演歌版,请日本的老牌歌手唱,主打情怀和沧桑感。一个流行版,请山口百惠唱,主打年轻市场。两个版本一起发,让听众自己选。” 顾家辉和黄沾对视一眼。 “好像……可行?” 顾家辉迟疑。 “那日文歌词谁写?” 黄沾问。 赵鑫看向黄沾:“当然是你写。不过得找个日文好的翻译润色。” “不用翻译!” 黄沾挺胸,“我在日本那几年不是白待的!” “你确定?” 赵鑫挑眉,“别又搞出‘拉面拉面’来。” 又是一阵哄笑。 危机暂时解除。 赵鑫趁机说:“另外,山口百惠翻唱《上海滩》的事,可以炒一波热度。小曼,联系日本媒体,做个专题报道——‘昭和歌姬演绎香港传奇’。” 苏小曼记下:“那探班的事……” “推迟就推迟,但热度不能降。” 赵鑫想了想,“这样,让青霞录一段问候视频,用日文说几句邀请的话,先发过去。” “青霞姐会日文?” “她会‘撒哟啦啦’和‘阿里嘎多’。” 赵鑫笑,“够用了。” 正说着,郑东汉的电话打来了。 “阿鑫!” 郑东汉声音激动,“大新闻!丽的电视台要办《上海滩》主题曲特别节目,邀请顾家辉和黄沾上电视!现场演奏!还要……还要我带着中基去!” 赵鑫一愣:“带中基干嘛?” “他们说,中基那个‘乱奔乱流’的版本……,在民间传开了,好多家长打电话到电台,说自家孩子,也这么唱,要求电台放完整版!” 赵鑫憋笑憋得辛苦:“所以……要三岁的郑中基上电视唱歌?” “不是唱歌,是……是表演!” 郑东汉声音发虚,“阿鑫,你说我该怎么办?中基连话都说不清……” “去!” 赵鑫斩钉截铁,“必须去!这是绝佳的宣传机会!你想,顾家辉和黄沾在台上正经演奏,你儿子在旁边‘乱奔乱流’——反差萌!话题度直接拉满!” 电话那头沉默三秒。 然后郑东汉咬牙:“行!为了效果!我把儿子豁出去了!” 挂掉电话,赵鑫转头对棚里众人宣布。 “各位,下周六,《上海滩》主题曲电视特别节目。顾老师,黄老师,准备上台。另外……” 他顿了顿,忍不住笑出来:“郑东汉要带着他三岁的儿子,现场表演‘乱奔乱流’原唱版。” 录音棚死寂两秒。 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 谭咏麟笑得从沙发上滚下来。 徐小凤捂着肚子:“我的天……郑哥真的……真的豁出去了……” 张国荣憋着笑:“那中基要不要排练?” “排什么练!” 黄沾一拍大腿,“要的就是那种原生态!三岁小孩懂什么节奏!越乱越真!” 顾家辉已经笑到扶墙:“那我得重新编曲……编一个‘三岁童声特别版’……” 黎小田弱弱举手:“那个……我明天还要演戏吗?” “演!” 赵鑫一锤定音,“不过戏份调到下午,上午你来帮顾老师编曲。” 黎小田:“……”我这是什么命啊。 接下来的几天,香港娱乐圈被两件事刷屏。 第一件:《上海滩》收视率突破80%,主题曲黑胶唱片首发日卖断货。 唱片行门口排起长队,有人甚至通宵排队,就为了买一张“浪奔浪流”。 第二件:郑东汉三岁儿子郑中基的“乱奔乱流”版本。 不知被谁录下来传了出去,现在全港幼儿园都在传唱。 有家长投诉到教育局,说孩子不好好说话,整天“乱奔乱流”。 教育局官员无奈回应:“这是文化现象,我们管不了。” 深水埗片场。 林青霞拍完一场夜戏,累得坐在马路牙子上。 赵鑫递给她一杯热豆浆:“今晚状态很好。” “因为李翘住进我心里了。” 林青霞轻声说,“阿鑫,我今天在茶餐厅洗碗时,真的觉得那就是我的生活。” “出戏了吗?” “出了。” 林青霞笑,“因为导演一喊咔,我就想起来,明天要去录日文问候视频。我就想啊,李翘要是知道我能去日本,会不会羡慕?” 赵鑫在她旁边坐下:“李翘后来也会去日本。在电影里。” “真的?” 林青霞眼睛一亮。 “剧本第三稿你没看?李翘攒够钱后,去了日本打工,在那里遇到了黎小军。” 林青霞沉默片刻:“那她……终于过上好日子了吗?” 赵鑫看着深水埗的夜空:“没有完全好,但比以前好。这就是生活,不是一步登天,而是一步一步,往上走。” 远处传来歌声,又是《上海滩》。 这次是几个孩子,用稚嫩的声音唱着。 “乱奔!乱流!忙里偷偷!偷偷刚睡吻不有!” 林青霞笑出声:“中基这孩子,要成名了。” “三岁出道,比他爹早二十年。” 赵鑫也笑。 周六晚,丽的电视台演播厅。 《上海滩》主题曲特别节目,现场观众爆满。 赵鑫带着林青霞、邓丽君坐在前排。 ——这是苏小曼安排的,说要有“鑫时代全家福”的视觉效果。 主持人激动地介绍:“今晚,我们请到了《上海滩》主题曲的创作者——顾家辉老师!黄沾老师!” 掌声雷动。 顾家辉和黄沾,西装笔挺上台,难得地没吵架,甚至互相谦让话筒。 “首先,请两位老师,为我们现场演奏《上海滩》!” 钢琴前奏响起,黄沾站在钢琴旁,闭眼吟唱。 专业的就是专业的。 现场版的感染力,比收音机里强十倍。 一曲终了,全场起立鼓掌。 主持人擦着眼角:“太感动了……接下来,是特别环节——” 灯光暗下,再亮起时。 郑东汉抱着儿子郑中基,局促地站在台上。 三岁的郑中基,穿着小西装,打着领结,一脸茫然地看着台下。 观众席间发出善意的笑声。 “郑先生,听说中基是《上海滩》的最小粉丝?” 主持人蹲下问。 郑东汉干笑:“是……是吧。” “那中基,给叔叔阿姨唱两句好不好?” 郑中基看看爸爸,看看主持人。 忽然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地开唱:“乱奔!乱流!” 全场爆笑。 小孩根本不管节奏,想怎么唱怎么唱。 “忙里偷偷!偷偷刚睡吻不有!轰你轰你!(我都忘原词了!)闷棍吃藕!” 郑东汉脸都红透了,但还得保持微笑。 赵鑫在台下笑得肩膀直抖。 林青霞凑过来小声说:“阿鑫,你好坏。” “这是艺术。” 赵鑫装得一本正经。 唱完,主持人抱起郑中基。 “小基基唱得真好!那小基基知道这首歌讲什么吗?” 郑中基眨巴眨巴眼睛,忽然说:“许文强……打枪!砰砰!” 全场再次笑翻。 节目最后,主持人宣布。 “还有一个好消息!《上海滩》主题曲的日文版,将由日本歌姬山口百惠演唱!同时,鑫时代将与日本宝丽金合作,启动亚洲巡回演唱会!” 镜头给到赵鑫。 赵鑫微笑挥手。 当晚,节目收视率再创新高。 尤其是郑中基那段,被剪成短视频。 在各大电视台反复播放。 ——当然,1976年还没有“短视频”这个概念,但就是反复播。 第二天,全港报纸头条—— 《三岁童星郑中基“乱奔乱流”萌翻全港!》 副标题:《赵鑫的娱乐帝国再下一城,亚洲巡演正式启动!》 郑东汉一大早,冲进赵鑫办公室,把一沓报纸拍在桌上。 “阿鑫!我儿子红了!现在出门有人找他签名!他才三岁!签名都是画圈圈!” 赵鑫憋笑:“那不是挺好?童星出道。” “好什么!” 郑东汉抓狂,“我老婆说,中基现在不肯好好说话,整天‘乱奔乱流’,幼儿园老师都找我谈话了!” “那你就说,这是艺术熏陶。” 郑东汉:“……” 正说着,苏小曼敲门进来。 “赵总,东京那边来消息了。松本社长说,日本三大唱片公司,对这次合作非常重视,特意准备了……‘欢迎仪式’。” “什么欢迎仪式?” “他们说,日本音乐界有个传统——欢迎外来音乐人时,要举行‘切磋会’。就是……现场即兴创作、演奏,算是……下马威。” 赵鑫挑眉:“所以不是商务洽谈,是比武招亲?” “差不多。” 苏小曼忍笑,“松本社长说,他力排众议才争取到这个机会,希望您……做好准备。” 赵鑫看向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小曼,回复松本社长。” 他顿了顿,“就说——‘期待切磋。请准备好最好的场地和听众。另外,我需要一架钢琴,两把吉他,一套鼓。还有……一瓶清酒。’” 苏小曼记下:“清酒?” “壮胆。” 赵鑫笑,“当然,是给对手壮胆。” 郑东汉听得热血沸腾:“阿鑫,你要去日本大杀四方了?” “是友好交流。” 赵鑫站起身,“不过既然他们想‘切磋’,那就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香港音乐的力量。” 他走到办公室角落,打开琴盒,取出那把古典吉他。 (各位猜猜,赵鑫到日本后,弹什么曲目,才能达到完美的装逼效果?) 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通知顾家辉和黄沾,明天开始特训。还有张国荣、谭咏麟、徐小凤,把巡演曲目重新编排。邓丽君的日文专辑,加速录制。” “至于电影……” 赵鑫看向深水埗方向,“许导,青霞,加快进度。我要在去东京之前,看到电影粗剪版。” 苏小曼和郑东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 第60章 巅峰一逼:东京弹响的生死恋歌 东京,羽田机场。 赵鑫刚走出舱门,松本徹率领的接机团,已九十度鞠躬等候。 两排宝丽金高层、十几家媒体。 这阵仗让谭咏麟,忍不住在后面小声嘀咕:“不知道的以为咱们来参加国葬呢。” “是国宾礼。” 赵鑫低声纠正,微笑着与松本握手。 车队驶向市区。 车内,松本徹递上行程表时手有些抖。 “赵桑,今晚欢迎宴在银座‘吉兆’。明天下午的切磋会……东芝EMI请了小室哲哉,哥伦比亚请了铃木勋,国王唱片请了远藤实。” 黄沾倒吸冷气:“美空云雀的御用作曲家?他们这是要给我们办葬礼啊!” “是考试。” 赵鑫看着窗外东京的街景,“而且我猜,题目是《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 顾家辉皱眉:“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日本人,最熟悉的古典吉他名曲。也是最能挑刺的曲目。” 赵鑫转头,“铃木勋专精古典吉他,他一定会用这首歌来试探我的基本功。” 邓丽君轻声问:“那你准备弹什么?” 赵鑫缓缓吐出几个字:“《阿兰胡埃斯之恋》的弗拉门戈版,我改编的。” “西班牙曲子?” 张国荣不解,“在日本弹这个?” “因为这首曲子,讲的不是技巧。” 赵鑫的目光深远,“讲的是生死。” 当晚,银座“吉兆”。 十八岁的少年小室哲哉,躲在黑框眼镜后。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那是他思考编曲时的习惯动作。 铃木勋的长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有常年练琴留下的茧痕。 远藤实穿着墨色和服,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赵桑师从哪位大师?” 东芝EMI的中村健,果然第一杯酒就问。 “生活。” 赵鑫举杯,“和失去。” 这回答让在座一愣。 远藤实抬起眼皮:“失去?” “音乐里最动人的部分,往往是缺憾。” 赵鑫微笑,“就像贵国的物哀美学。” 远藤实默默颔首。 铃木勋开口:“明日切磋,赵桑可愿弹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我年轻时苦练此曲三年。” “不!我更想献上我亲自改编的另一首吉他名曲。” 赵鑫说,“罗德里戈的《阿兰胡埃斯之恋》。” “那首协奏曲?” “不,是吉他独奏的弗拉门戈改编版。” 赵鑫顿了顿,“这首曲子,是我本人,专门致敬西班牙古典大师罗德里戈的作品。” 包厢里忽然安静。 “致敬?” 远藤实轻声重复。 “1939年,罗德里戈的妻子维多利亚难产去世,孩子也没保住。” 赵鑫的声音,在静谧的和室里格外清晰。 “这首曲子有两条叙事线——一条是回忆相恋时的欢愉,一条是倾诉失去后的思念。弗拉门戈的节奏,最适合表达这种极端的情感:狂欢与痛哭,本来就是一体的。” 松本徹注意到,远藤实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这位演歌大师的妻子,三年前病逝。 第二天下午,涩谷Blue Note Tokyo。 日本音乐界名流,坐满二百人的场地。 后排站着不少年轻乐手,都是来“朝圣”兼“看热闹”的。 切磋会前半程,小室哲哉用电子合成器,改编了《月亮代表我的心》。 新颖但稚嫩; 铃木勋的《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技巧完美,赢得满堂彩; 远藤实没有演奏,只是精准点评了《上海滩》日文版的词曲契合度。 然后,聚光灯打在赵鑫身上。 他抱着吉他上台,没有立即演奏。 而是调整麦克风,用日语缓缓开口: “在献上这首曲子前,请允许我讲一个故事。” 台下鸦雀无声。 “1939年,西班牙盲人作曲家罗德里戈,在巴黎接到电报:妻子难产,危在旦夕。他赶回马德里的路上,火车每停一站,他就下车找电话。第三站,他得知妻子和孩子的死讯。” 赵鑫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后来他写了《阿兰胡埃斯协奏曲》。但估计无人知道,我本人,专门为这首古典吉他协奏曲,改编了一版弗拉门戈调性的《阿兰胡埃斯之恋》。这首曲子有两条叙事旋律线,一条是欢快的弗拉门戈,是他们初遇时在街头跳的舞;一条是哀伤的回忆,是他再也触不到的体温。” 台下的远藤实,闭上了眼睛。 “音乐之所以动人,是因为它诚实。” 赵鑫的目光扫过全场,“今天我想用这首曲子,告诉各位:中日音乐交流,不该只是技巧的切磋,更该是生命的对话。因为我们都有爱的人,都有失去的痛,都有在深夜,用旋律才能倾诉的无尽思念。”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弦。 第一个音符,不是弹出来的。 是迸到了现场听众的耳朵里的。 弗拉门戈激烈的轮指,像狂欢节上骤然的鼓点。 赵鑫左手在指板上飞掠,一颗颗音符滚珠,飞落到现场观众的耳朵里。 赵鑫按出的和弦,明亮而滚烫。 那是西班牙的阳光,是街头舞者飞扬的裙摆。 是年轻作曲家,第一次牵起妻子手时,心跳的节奏。 台下,铃木勋的身体前倾。 这技巧,已经超越了他对“香港音乐人”的认知。 但更震撼的来了。 就在欢快的旋律达到顶峰时,赵鑫保持着既定的节奏,手指忽然一变。 同样的和弦进行时,却掺进了一些忧伤的音符。 音符叙述着说不出的忧伤、颤抖、脆,像深夜独坐时的百味交集。 他的右手轮指变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双线叙事开始了。 欢愉的旋律,在中低音区跳跃。 思念的音符,在高音区徘徊。 两条线并行着交织、对话、碰撞。 一个立体的活生生的鳏夫,在冷清的屋子里,以思念度日。 从:“人生若只如初见”;叠加着:“问世间,情为何物?只教生死相许。”的一往情深。 赵鑫用重叠的情绪,处理整首曲目旋律。 映照着罗德里戈悼念亡妻时:一边回想欢快的时光,一边沉浸在痛失伊人的悲伤中。 这便是罗德里戈的人生,最真实写照。 赵鑫闭着眼,额头渗出细汗,手指却精准地像在操作精密仪器。 有一段,他同时弹奏两条旋律。 右手食指弹中低音部的旋律,无名指和小指在高音部奏出哀歌。 这需要左右手完全独立,更需要心脏,能同时承受喜悦与悲痛。 远藤实的眼角,有泪光闪动。 他听懂了。 那低音部的旋律,和他为亡妻写的演歌《津轻海峡·冬景色》,用的是同一种哀伤情绪。 三、四分钟的高潮段落,赵鑫的衬衫后背湿透。 最后一个和弦,他用了弗拉门戈,最经典的终止式。 强烈的扫弦后,忽然静止。 余音在空气中震颤,像未说完的话。 寂静持续了十秒。 然后,远藤实第一个站起来。 他没有鼓掌,而是深深鞠躬。 ——日本传统中最高的敬意。 接着是铃木勋,接着是全场。 掌声雷动,淹没了各式各样的鞠躬。 二百人的鞠躬,像一片被风吹过的稻田。 如此美而且哀的弗拉门戈名曲,万分契合于日本的音乐审美。 不管听没听懂,所有人都被曲目中的复杂情绪所感染。 赵鑫双手高举着吉他还礼时,手在微微颤抖。 回到后台,邓丽君递上毛巾时轻声说:“赵生,你的手指在流血。” 赵鑫低头。 过度密集的轮指,让食指侧面磨破了皮。 “值得。” 他接过毛巾,“远藤实听懂了。” 果然,当晚的商务洽谈,气氛完全变了。 远藤实主动提出为邓丽君的日文专辑,写一首演歌风格的歌。 “邓小姐的声音,让我想起内人年轻时的歌喉。” 铃木勋,则认真地对赵鑫说:“赵桑,您今天弹的不是吉他,是人生。请允许我邀请您明年,参加东京国际吉他艺术节,作为开场嘉宾。” 小室哲哉最直接:“赵桑,我能跟您学编曲吗?我想学怎样把感情,放进电子音乐里。” 合作条款,几乎一路绿灯。 亚洲巡演的场馆,从三个增加到六个。 邓丽君的日文专辑,获得全渠道推广。 国王唱片,甚至主动提出分担宣传费用。 散场时,松本徹送赵鑫到酒店门口。 深深鞠躬:“赵桑,您今天不只赢得了一场切磋。” “那是什么?” “您赢得了日本音乐界的敬重。” 松本抬起头,眼圈发红,“日本音乐界很久没有这样……被一首曲子打动了,你的改编是世界级的,哪怕原作者,我想应该也挑不出瑕疵。” 回到套房,团队兴奋之余。 发现赵鑫坐在沙发上,盯着流血的手指发呆。 “阿鑫,怎么了?” 顾家辉问。 “我在想罗德里戈。” 赵鑫轻声说,“他失明,失去妻子,却写出了最美的音乐。我们这些健全的人,有什么理由不拼命?” 黄沾拍拍他的肩:“你已经够拼命了。” 这时,电话响了。 苏小曼从香港打来。 “赵总!两个消息!电影粗剪版出来了,许导说让你尽快回来看!还有,” 她顿了顿,“山口百惠的经纪人刚才确认,她下周一来香港探班,而且……她说想见见你,当面感谢你,为她选的《上海滩》改编方向。” 赵鑫笑了:“告诉青霞,准备好接待山口百惠。” 他看向窗外东京的夜色:“通知郑东汉,日本市场,我们拿下了。” 挂掉电话,张国荣忽然说。 “鑫哥,你刚才在台上说那些话时……在想谁?” 赵鑫沉默片刻。 “想所有失去过的人。” 他轻声说,“包括未来的我自己。” 房间里安静下来。 徐小凤忽然说:“阿鑫,你有时候……老成得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大概是我活了两辈子吧。” 赵鑫半开玩笑地说,起身走向浴室,“早点休息,明天进棚录君姐的第一首歌。” 门关上后,谭咏麟小声嘀咕。 “你们有没有觉得,阿鑫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孤独感?” 邓丽君望着紧闭的浴室门,轻声说:“也许最懂失去的人,才最能创造温暖吧。” 浴室里,赵鑫看着镜中的自己。 用日语喃喃重复,罗德里戈的话: “音乐,是唯一能让死者继续活着的方式。”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重生回1975年的意义。 让那些本该被记住的,被人们铭记。 ------------ 第61章 亚洲记忆 东京,宝丽金录音棚。 邓丽君站在麦克风前,却迟迟没有发出声音。 她闭着眼,双手轻轻按在耳机上。 ——这是她开唱前的习惯动作,但今天持续的时间格外长。 控制室里,顾家辉看了眼手表。 小声对赵鑫说:“丽君保持这个姿势,快三分钟了。要我去问问吗?” 赵鑫摇头,目光始终落在玻璃后的邓丽君身上。 “千万别!她在找感觉。” 话音刚落,邓丽君睁开了眼睛。 那眼神让控制室里的所有人都怔住了。 ——那不是平日里温婉的邓丽君。 而是一种。 ……沉静到近乎悲悯的目光。 前奏响起。 是《我只在乎你》日文版《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那熟悉的旋律,但当邓丽君开口时。 所有人都知道。 ——有什么不一样了。 “もしもあなたと逢えずにいたら(如果我没有遇见你)——” 第一个音出来,顾家辉手里的笔,“啪嗒”掉在调音台上。 这不是录音。 这是倾诉。 邓丽君的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质感。 ——清澈依然,但底下涌动着一股暗流。 那是昨天赵鑫弹《阿兰胡埃斯之恋》时,琴弦震颤出的那种东西: 关于得到,关于失去,关于明知会结束,却依然全情投入的勇敢。 黄沾张大嘴巴,用气声说。 “我的天……她昨天不是这样试唱的……” 赵鑫没顾得上回答。 他只是看着邓丽君,看着她在唱到“あなただけを(只在乎你)”这一句时。 声音里那种轻微的颤抖。 ——不是技巧性的颤音,而是情感满溢到声音承载不住时,自然迸发的裂纹。 副歌部分,邓丽君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处理。 按照原编曲,这里应该是一个情绪的高点。 但她反而把声音,收得更轻、更柔,像在耳畔低语。 可正是这种克制,让每个字,都有了千钧重量。 “这是……” 顾家辉喃喃道,“她用你昨天演奏的情感处理方式。” 赵鑫这才明白。 邓丽君把吉他曲里的“双线叙事”,用在了歌唱里。 ——明线是甜蜜的告白,暗线是告别的预演。 她声音里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停顿。 都在同时诉说“我爱你”和“我准备好失去你”。 这是只有昨天在现场、听懂了那首《阿兰胡埃斯之恋》的人,才能做到的诠释。 一曲终了,录音间里,安静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邓丽君缓缓摘下耳机,透过玻璃看向控制室。 她的眼角有泪痕,但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那是把最深处的东西掏空之后,虚脱而满足的表情。 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远藤实站在门口,这位演歌大师罕见地失了态。 和服袖子都在颤抖:“刚才那遍……请不要再录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远藤先生?” 顾家辉站起来。 “我的意思是——” 远藤实深深吸了口气,“这一版已臻完美。再录就是亵渎。” 他走进控制室,对还站在录音间的邓丽君深深鞠躬。 “邓小姐,您刚才的演唱,让我想起了一句老话:‘真正的音乐不是被演奏的,它是自己发生的。’” 邓丽君走出录音间,第一件事是看向赵鑫。 “赵生,”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昨天你弹琴的时候,我在想……如果歌声也能像那样,同时说出所有的真相,该多好。” 赵鑫递上温水:“你做到了。” “因为你的琴声,给了我启迪。” 邓丽君接过水杯,手在微微发抖。 “你弹的那些,关于失去的音符……让我不怕在歌声里展现脆弱。” 黄沾已经扑到调音台前,疯狂翻着歌词本: “我要改!日文版的第二段歌词得重写!现在这个配不上君姐刚才的情绪!” 顾家辉难得没和他吵,而是认真地对赵鑫说。 “阿鑫,这张专辑……可能会改变很多东西。” “我知道。” 赵鑫点头。 铃木勋不知何时也来了,站在门口轻声说。 “赵桑,邓小姐,请允许我提一个冒昧的请求——这首单曲的发售日,能不能定在下个月15号?那天是东京国际吉他艺术节的开幕日,我想……让这两件事,成为彼此的注解。” 赵鑫和邓丽君对视一眼。 “好。” 两人同时说。 录音继续,但所有人都知道。 ——最高峰已经过去了。 邓丽君后来录的其他歌曲,依然出色。 但再没有那首,《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带来的那种震撼。 傍晚收工前,远藤实把赵鑫叫到一旁。 “赵桑,有件事我想拜托您。”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为内人写的最后一首歌,叫《雪国之恋》。她生前没能听到……如果邓小姐愿意的话,我想请她来唱。” 赵鑫接过信封,没有立即打开。 “远藤先生,这太珍贵了。” “珍贵的东西,该给懂它的人。” 远藤实微笑,“昨天您的演奏,今天邓小姐的演唱,让我相信——音乐真的可以贯通生死。” 回酒店的车里,团队异常安静。 最后是谭咏麟,打破了沉默:“君姐,你刚才唱歌的时候……在想什么?” 邓丽君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轻声说。 “在想所有爱过又失去的人。包括……我自己。”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震。 徐小凤轻声说:“丽君,你才二十三岁,怎么说得像活了一辈子似的。” 邓丽君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张国荣忽然说:“鑫哥,我们是不是在创造……某种很重要的东西?” 赵鑫看着车里,这些年轻的面孔。 ——邓丽君23岁,张国荣20岁,谭咏麟26岁,徐小凤27岁。 在原本的历史里,他们会各自经历辉煌与坎坷。 但现在…… 他们才刚刚踏上各自的征程,而赵鑫就是他们最大的助推手。 他赵鑫又怎能辜负了这群亚洲人尖子? 敢不倾之以心血,披肝沥胆? 他记得有人说过:无论什么时代的香港,想要引领亚洲文娱产业。就必须持之以恒地讲述亚洲故事,而不是香港故事。 对应的,若想唤醒华语在亚洲地区的感召力,就必须关注散落在亚洲各地的华人故事。 这绝不是一句,单纯的漂亮话。 而是真正有人,实践成功过的现实真理。 赵鑫一直以来,也对这句话很以为然。 于是赵鑫豪气顿生,吹牛逼道:“我们,正在创造亚洲记忆。” ...... ------------ 第62章 林青霞入戏难出 赵鑫说,“你们一定要铭记这种认识,亚洲的时代记忆,由你们共同创建。让将来的听众听到这些歌时,能想起1976年的东京,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用她所有的真心唱了一首歌。” 回到酒店时,赵鑫房间里的电话适时响起。 ——是许鞍华从香港打来的。 “赵总,三件事。” 许鞍华的声音很急,“好消息:电影粗剪版完成了,我和青霞看了,非常好。坏消息:青霞入戏太深,有点出不来了。紧急消息:山口百惠的航班,改签到明天中午,她说想第一时间看到电影片段。” 赵鑫揉着眉心:“我明早第一班飞机回来。” “还有……” 许鞍华犹豫了一下,“青霞今天在片场,对着李翘的戏服,说了半小时的话。工作人员看着她都有点怕。” 挂掉电话,赵鑫看向团队。 “计划有变。圆圆邓,辉哥,沾哥,你们继续留在东京,录完专辑。阿伦,Leslie,小凤姐,跟我明早回香港。” “出事了?” 邓丽君关切地问。 “青霞陷在戏里。” 赵鑫简单说,“山口百惠也要到了,得有人接待。” 顾家辉点头:“行,这边交给我们。君姐的状态正好,趁热打铁。” 黄沾难得正经:“阿鑫,回去告诉青霞——演戏是成为别人,但别忘了回家的路。”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羽田机场。 送行的不止松本徹,远藤实和铃木勋也来了。 “赵桑,” 铃木勋递上一个琴盒,“这是我年轻时,在西班牙寻到的琴,放了二十年没舍得用。请收下——它该属于让音乐活着的人。” 赵鑫打开琴盒,深褐色的面板上,有岁月的纹路。 他拨动琴弦,音色温暖而深邃。 “我会好好用它。” 赵鑫郑重地说。 远藤实则递给邓丽君,一个牛皮纸袋。 “邓小姐,这是我整理的演歌发声练习法。您的天赋不该被任何体系局限。” 飞机起飞时,谭咏麟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东京。 忽然说:“阿鑫,我觉得我们这次……好像不只是来做生意的。” 徐小凤点头:“像来交朋友的。那种能交心的朋友。” 张国荣轻声说:“鑫哥,君姐昨天唱完歌后,一个人在录音间坐了很久。我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原来把心掏空是这种感觉’。” 赵鑫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原本时间线里的邓丽君。 ——那个一生都在寻找归属,最终在艺术里,找到永恒的女子。 现在,她提前了二十年,触摸到了艺术的本质。 这是好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重来一次。 就要让这些本该发光的人,更早地找到光。 飞机降落在启德机场时,香港正在下雨。 李国栋举着伞等在出口,一见赵鑫就冲过来。 “赵生!直接去片场!青霞姐今天没来开工,许导说她把自己,关在休息室里一上午了!” 深水埗片场,临时休息室。 赵鑫推开门时,看见林青霞坐在墙角。 身上还穿着李翘那件,褪色的工装。 她抱着膝盖,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雨中的笼屋楼。 “青霞。” 赵鑫轻声唤她。 林青霞慢慢转过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点,看了赵鑫好几秒。 才喃喃说:“阿鑫……李翘说,她不想去日本了。” 赵鑫心里一沉。 ——这是彻底入戏了。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平视她的眼睛。 “青霞,我是赵鑫。你是林青霞。我们在拍电影,记得吗?” 林青霞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可是李翘她……她妈妈昨天去世了。剧本里没写,但我知道……我知道的……” 赵鑫明白了。 演员入戏太深时,会自己填补角色的空白人生。 而林青霞给李翘填补的,是更多的苦楚。 他打开琴盒,取出铃木勋送的那把吉他。 “青霞,我弹首歌给你听。” 他轻声说,“不是李翘的歌,是你的歌。” 他弹的是一段即兴的旋律。 ——关于阳明山的日出,关于拍《窗外》时,第一次看到摄影机的兴奋。 关于拿到第一个,最佳女主角奖时。 这些旋律中的情节,赵鑫用轻轻的话语叙述。 叙述林青霞手抖得,握不住奖杯的紧张,赵鑫微笑弹着吉他调侃她。 那是林青霞的人生,不是李翘的。 林青霞听着听着,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当赵鑫弹到她,十八岁生日那天。 琼瑶送她第一本亲笔签名小说时,林青霞的嘴唇动了动。 “那本书……我到现在还收着。” “对。” 赵鑫微笑,“那是林青霞的宝物,不是李翘的。”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林青霞的眼泪,已经成痕。 她看着赵鑫,声音还有些哑。 “阿鑫,我是不是……差点回不来了?” 赵鑫柔声安慰。 “你回来了。” 赵鑫收起吉他,“而且回来得正是时候——山口百惠明天就到,你得带她,去吃深水埗最好的糖水。” 林青霞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家‘陈记’的姜汁撞奶?” “对。还有,电影粗剪版出来了,你得跟我一起看。” 赵鑫站起身,伸手拉她,“因为你是林青霞,是这部电影的女主角,是那个演活了李翘,但知道怎么回家的演员。” 林青霞握住他的手,站了起来。 窗外,雨停了。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深水埗陈旧的街巷上。 许鞍华站在门口,看着恢复正常的林青霞,长长舒了口气。 “赵总,” 她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仅是老板,还是……我们这个团队的守护神。” 赵鑫摇头:“我只是记得,艺术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活着,而不是取代活着。” 远处,剪辑室的灯还亮着。 那里有一部刚刚诞生的电影。 有一个叫李翘的女孩的故事,有1976年香港的呼吸与心跳。 而明天,还会有来自日本的歌姬,有糖水的甜,有新的友谊,有音乐继续流淌。 赵鑫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昨天邓丽君在录音间里,唱出的那句歌词: “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任凭时光流逝)——” 是啊,时光在流逝。 但有些东西,会被留下来。 ------------ 第63章 《香港之夜》新曲新词诞生记 深水埗的夜,是糖水味的。 陈伯的糖水铺二楼,梨花木桌被霓虹余光照出暖黄色的边。 桌上摊着的不是账本,而是远藤实从东京寄来的曲谱手稿。 ——纸边微微卷起,像等得太久,自己也乏了。 山口百惠的指尖划过空白处,停在那行刚写下的中文上。 “何处是吾乡。” 她念得生涩,五个字像五颗珠子,在舌尖滚了滚才落地。 闭眼时,睫毛在灯下投出细碎的影。 “赵桑,‘处’这个音,” 她睁开眼,眼底有孩子般的好奇,“往下沉的时候,像踩空了一级台阶。” 赵鑫笑了,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 “那就对了。乡愁本来就是——往下踩,以为能落到实地,结果落空了。” 他蘸了蘸墨水,在日文歌词旁标注,“你看这里,‘ゆらゆらと’(摇曳),霓虹灯在晃,人心也在晃。初到香港的人,都有这种眩晕感。” 林青霞凑过来,一缕发丝垂到纸上。 她轻轻捋到耳后,念出下一句: “ビルの谷間星見えない……楼宇峡谷间,不见星河。” 念完,她顿了顿。 “去年拍戏,住铜锣湾的酒店。有一天收工早,我想看星星,推开窗——” 她比画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全是楼。最近的窗子离我不到十米,对面阿婆在晾衫。那一刻觉得,香港的星空,是霓虹灯假扮的。” 山口百惠安静听着,忽然轻声哼起旋律。 没有歌词,只是几个音符,从唇间轻轻飘出来。 低音部像维港夜潮,漫过糖水铺老旧的地板; 高音部,则如天星小轮划过水面的光,细碎而坚持。 陈伯端着第三碗姜汁撞奶上来时,正赶上那段琶音。 碗底“叩”一声轻响,落在木桌上。 “哎哟,对不住。” 陈伯搓着手,却站着没走,“但这调调……小姐你哼的,让我脚底板发麻。” 山口百惠抬头:“为什么?” “我阿妈。” 陈伯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动作慢得像在打开一本旧相册。 “1949年,她抱我从潮州来,船上就一直哼。不是哭,是那种……眼泪倒流回心里的声音。” 赵鑫的笔停了。 “陈伯,您母亲后来,找到家乡了吗?” 老人笑了,皱纹从眼角漾开,像糖水慢慢化开在瓷碗里。 “她说啊,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 他指了指楼下,“这铺头四十年,进来的客人,哪个不是来找‘家’的感觉?一碗姜汁撞奶下肚,汗出来了,心就软了——心一软,哪儿不能当家?” 林青霞忽然“噗嗤”笑出声。 “那陈伯,您这铺子是‘造家工厂’啰?” “可不是!” 陈伯得意地站起身,往楼下走,“所以你们慢慢写,我再去炸点核桃酥。造家这种事,急不得。” 他的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咚咚”远去。 像这首未完成的歌,打的拍子。 赵鑫的钢笔,又开始动了。 沙沙声里,第二段歌词浮出纸面。 这一次,他写的是触觉。 “天星小轮的汽笛要‘远’,” 他边说边写,“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才知道自己离岸有多远。” “‘握りしめた切符の行方’(紧握船票不知何往)这句,” 山口百惠指尖点着纸面,“痛在哪里?” “痛在‘有票’。” 林青霞接话,声音轻了,“很多人以为,最痛的是无家可归。其实不是。最痛的是——你手里明明有票,船就在那里,可你不知道该上哪一艘。上了,怕错;不上,怕悔。” 赵鑫看向她。 灯光下,林青霞的侧脸,像一尊细腻的瓷像,眼底有影影绰绰的光。 “青霞,” 他轻声问,“你的票,找到了吗?”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弯弯。 “找到了啊。我的票上写的是‘镜头’。镜头对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该往哪儿去。” 她转头看山口百惠,“百惠小姐呢?你的票是什么?” 山口百惠托着腮,想得很认真。 “我的票……是‘麦克风’。握住它,就知道声音该往哪个方向飘。” 她顿了顿,“但有时候,唱完一场,卸了妆,看着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会想——山口百惠的票,是给了舞台上的那个人。那‘百惠’自己的票呢?” 这个问题,让糖水铺二楼静了三秒。 只有窗外深水埗的夜,还在不知疲倦地流动。 赵鑫忽然在谱子上划了一条线,写下桥段。 “ここで生きる意味問うなら/明日の朝また歩くから(若问此生意义何在/只因明日仍要跋涉)。” 他写完后,抬起头,“票可能不在手里,在脚下。往前走,就是检票。” 山口百惠盯着那两句,很久。 然后她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街市残余的油烟味、晾衫的潮湿气、远处巴士的尾气味。 ——这是香港的体味。 “赵桑,” 她背对着他们说,“副歌升调后,中文句变成‘此处是吾乡’,对吗?” “对。从疑问,到肯定。” “那肯定的是什么?” 她转身,眼睛亮得惊人,“是‘此处’,还是‘吾心’?” 赵鑫放下笔。 “是‘吾心安处’。心安了,此处便是乡;心不安,故乡也是他乡。” 林青霞鼓起掌来,掌声清脆。 “说得好!那我再加一句——心要是野地,处处都是故乡!” 三人都笑了。 笑声惊动了楼下,陈伯探头上来:“笑什么?核桃酥好了,要不要加蜜糖?” “要!” 三人异口同声。 十点半的深水埗片场,像一艘夜航的船。 剪辑室的灯是船上唯一的窗。 许鞍华坐在监视器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攥着一卷胶片边角料。 ——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门被推开时,她没回头:“如果是催进度的,告诉他,李翘还在吃面。” “那如果,” 山口百惠的声音轻轻响起,“是想看看她怎么吃完面的呢?” 许鞍华转身,愣了。 随即她笑了,把边角料丢进纸篓:“百惠小姐,你来得正好。这场戏,我剪了七版,还在想哪个最好。” “那就看第八版。” 山口百惠自然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未经修饰的,原始的。” 许鞍华挑眉,看向赵鑫。 赵鑫微微点头。 画面亮起。 ——东京中华餐馆。李翘一个人,两碗云吞面。 邓丽君的歌声,像背景里的灰尘。 飘着,落不到实处。 镜头贴在林青霞脸上,近得能看见她睫毛每一次颤动。 她吃得很慢。 夹起一筷面,吹气,送入口中。 咀嚼时,眼睛看着对面的空碗。 那里本该坐着黎小军,现在只有一碗面,热气袅袅。 咽下去。 喉结动一下。 再吃一口。 吃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微妙,像想起了什么可爱的事。 但眼泪就在这时垂直落下,“嗒”一声,砸进面汤里,涟漪很小,很快就平了。 她不擦。 任由眼泪混进汤里,继续吃。 一碗吃完,换另一碗。 动作一模一样,连咀嚼的次数都像计算过。 最后她掏钱包,日语流利得不像外国人:“いつもより美味しかった(比往常好吃)。” 老板笑:“それはよかった(那真好)。” 她走出餐馆。东京的夜风很大,吹起她大衣的下摆。 她站在街口,回头看了一眼招牌。 ——那眼神复杂得像一本合上的书,书脊上写满了字,但没人会去翻开。 然后转身,汇入人流。 画面暗下去。 剪辑室里,只有机器散热的风扇声,呼呼的,像谁的叹息。 山口百惠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久到许鞍华以为她睡着了。 她才轻声开口:“她不是一个人。” “嗯?”许鞍华凑近。 “她在和过去的自己吃饭。” 山口百惠转头看林青霞,“对吗?一碗给‘还爱着黎小军的李翘’,一碗给‘必须忘记他的李翘’。两碗都吃完,两个自己就和解了。” 林青霞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 她没擦,任由它们流。 “是……” 她哑声说,“拍的时候,导演一直喊‘停!你哭得太多了!’我说,导演,这不是哭,是……两个李翘在分一碗眼泪。” 许鞍华也红了眼眶,低头摆弄胶片:“所以这版最好。因为真。” 山口百惠忽然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手指轻轻碰了碰屏幕上的李翘。 “许导演,” 她说,“这首歌,我想唱给李翘听。” “主题曲我们已经……” “不是主题曲。” 山口百惠转身,眼睛在昏暗的剪辑室里亮得像星,“是一封回信。从观众席,寄给银幕里的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 “歌名就叫——《给李翘的信:我也在吃两碗面》。” 许鞍华“噗”地笑出声,笑着笑着,捂住脸,肩膀抖动。 “这歌名……” 她透过指缝说,“烂透了,也妙透了。” 送山口百惠回半岛酒店的车,是一辆老式丰田。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和夜露的味道。 山口百惠把车窗摇下一半,让风灌进来,吹乱她的短发。 “赵桑,” 她忽然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说,一首歌能救人吗?” 赵鑫从副驾驶座回头。 “不能。” 他说得干脆,“但能变成一块浮木。溺水的人抓住了,能喘口气——喘口气,也许就能游到岸边。” 山口百惠点头,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窗外,香港的夜景像一条发光的河。 从深水埗流到尖沙咀,一路流淌着无数人的梦和惘。 “我会好好唱这首歌。” 她说,像在对自己立誓,“唱给所有在深夜,需要吃第二碗面的人。” 车在半岛酒店门口停下。 门童上前开门。 山口百惠下车,站定,转身。 霓虹灯在她身后,绽开一片斑斓的光晕。 她站在光里,却像自带光芒。 她用练习了一整晚的中文,一字一句,认真地像小学生背书: “今夜,吾心安处,此处是吾乡。” 说完,她笑了。 那笑容干净得盛不下这个复杂的夜晚,倒像清晨第一缕光。 “谢谢你们,” 她鞠躬,“让我给‘家乡’这个词,找到了回音。” 车驶离酒店。 林青霞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阿鑫,” 她轻声说,“我们做的这些事……会留下来吗?” 赵鑫看着后视镜。 镜子里,半岛酒店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融进一片璀璨的光海,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不是‘事’会留下来。” 他缓缓说,“是‘真’会留下来。” “真话,真心,真眼泪——这些像种子。埋进土里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发芽。但万一呢?万一有一粒,在某个深夜,在某个需要第二碗面的人心里,发了芽呢?” 林青霞睁开眼,笑了。 “那陈伯的糖水铺,” 她说,“就是最好的苗圃。” 夜更深了。 深水埗的糖水铺,陈伯正在关门。 他拉下铁闸,忽然想起什么,又推上去,回到二楼。 桌上,歌词手稿还摊在那里。 墨迹已干,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陈伯小心地收起来,用牛皮纸包好,放进抽屉最里层。 “好东西,” 他自言自语,“要留给识货的人。” 窗外,香港的夜还在继续。 但有些歌,已经破土而出。 有些回音,正在寻找它的原声。 而这座城市,今夜又收留了几个寻找家乡的魂。 ——用霓虹,用海风,用一碗还温着的糖水,和一首尚未被唱出的歌。 ------------ 第64章 邵氏的“真话保卫战” 邵氏影城的董事局会议室,长桌被擦得能照见天花板上吊灯的影子。 七个人围坐,像在下一盘看不见的棋。 邵逸夫坐在主位,老花镜搁在剧本封面上。 左手边是方逸华和发行部经理,两人面前摊开的报表密密麻麻,像两片乌云。 右手边,赵鑫、许鞍华、林青霞坐成一排。 刚从新加坡赶回来的李国栋,领带还系得一丝不苟。 ——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袖口有一小块墨渍,是昨晚改宣传方案时溅上的。 “邵先生,” 赵鑫翻开投资协议副本,纸张发出清脆的声响,“三个月前签字时,您说了一句话。” “我记得。” 邵逸夫没等他说完,“‘我投的不是电影,是这代人的真心。’” 他摘下眼镜,用丝绒布缓缓擦拭镜片。 镜片后的眼睛,在那一刻显出一种少见的柔和。 “所以今天请各位来,”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动作慢得像在给这场会议定调,“是要决定——怎么把这颗‘真心’,端到香港观众面前。是装在金盘子里,还是普通的瓷碗里?” 方逸华打开文件夹,声音干练如算盘珠落。 “市场部三个担忧:题材沉重;无大场面;林小姐的银幕形象转型风险。” 许鞍华刚要开口,赵鑫在桌下,轻轻按住她的手。 “方小姐说得对。” 赵鑫点头,语气平和,“所以我们需要换个思路——不把《甜蜜蜜》当‘商品’卖。” 会议室静了一瞬。 邵逸夫抬眼:“那当什么?” “当一封‘写给香港的情书’。” 赵鑫说,“情书不需要大场面,只需要真心。真话不需要适应期,只需要被听见。” 方逸华蹙眉:“但院线……” “邵氏今年已经赚够了。” 邵逸夫忽然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那声音不重,却让所有人侧耳。 他推过另一份报表: 《七十二家房客》票房破纪录; 《天涯明月刀》横扫东南亚。 数字漂亮得像精心装裱的画。 “赚钱是本事,” 邵逸夫缓缓说,“但赚了钱之后做什么,是品格。” 他顿了顿,“我老了,是不是该做点……不那么精明,但该做的事?”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 赵鑫想起后世,对这位电影大亨的评价。 ——商业嗅觉敏锐如鲨,但对某些“不该算的账”,有种老派商人的执拗。 “邵先生的意思是?” 许鞍华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分镜图边缘。 “我的意思是,” 邵逸夫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既然当初投了这40%,就是看中你们敢讲真话。现在真话拍出来了,邵氏要做的,就是给真话一个体面的出场——不卑不亢,不吵不闹。” 他转向发行部经理:“排片计划。” 经理翻开本子,念得小心翼翼:“按常规,文艺片每天1-2场,非黄金时段。但我们建议……” “不用建议。” 邵逸夫打断,“每天四场,下午两场,晚上九点后两场。” “晚上九点后?” 经理愣住,“那是……” “是给下班后,想安静看场电影的人。” 邵逸夫说,“他们忙了一天,挤完巴士,应付完老板,回家前也许需要一点……真实的东西,帮自己喘口气。” 赵鑫心里一震。 ——1976年的邵逸夫。 已经懂得“情绪消费”的精髓。 只不过他用的不是营销术语,是人生经验。 方逸华忍不住了:“六哥,这样宣传力度恐怕不够。没有明星路演,没有噱头,单靠……” “力度够了。” 邵逸夫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真话不需要敲锣打鼓,需要口耳相传。一个人看了,觉得好,会悄悄告诉另一个人:‘有部电影,讲的是我们这种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种推荐,比一百个广告牌都有用。因为信任,是买不来的。” 林青霞忽然轻声问:“邵先生,您……看过完整版了吗?” “看了。” 邵逸夫看向她,目光里有种长辈的温和,“昨晚一个人看的。看到李翘在东京吃云吞面那场,我让放映员倒回去,看了三遍。” “为什么?” 许鞍华追问。 邵逸夫沉默了片刻。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都随着他的沉默变得厚重。 “因为想起1950年,我在南洋跑院线的时候。” 他缓缓开口,声音像在翻开一本旧相册,“晚上收工,去街边吃云吞面。同桌的是个老伯,他说他儿子在香港,三年没见了。说着说着,他哭了,眼泪掉进碗里。但他没停,继续吃,吃得很大口,像要把眼泪都吞回去。” 他摘下眼镜,这次没擦,只是握在手里。 “那碗面,我记了二十六年。” 邵逸夫说,“所以看到李翘那场戏,我懂——有些眼泪,是要混着食物一起咽下去的。因为生活还要继续,而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 许鞍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 滴在分镜图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赵鑫深吸一口气:“邵先生,发行方案就按您的意思。另外,我们想配合电影做一件事。” “说。” “出一本《甜蜜蜜创作实录》。” 赵鑫说,“不是商业出版物,是给电影学院、图书馆、文化机构的资料。里面收录林小姐的拍摄日记、我的音乐手记、许导的分镜注释……如果邵氏愿意分担成本……” “邵氏全出。” 邵逸夫直接说,“印五千本,免费送。” 方逸华倒抽一口凉气:“邵先生,这成本……” “就当是给香港电影留份教材。” 邵逸夫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赵生,许导演,林小姐,你们拍了一部‘不该这么拍’的电影,但拍对了。邵氏投了40%,就要对这40%的‘对’负责。” 会议结束。 走出邵氏影城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国栋还处在震惊中,边走边喃喃:“我的天……邵先生这手笔,不像做生意,像……” “像嫁女儿。” 林青霞接口,说完自己都笑了,“给真话办一场体面的婚礼,陪嫁丰厚,还不收礼金。” 许鞍华却忧心忡忡:“这么多人给这部电影‘开路’,要是观众不买账……” “青霞,” 赵鑫忽然转头,“如果现在让你重拍李翘,你会怎么演?” 林青霞想了想,很认真地说:“会更轻一点。” “轻?” “嗯。” 她比画着,“之前怕观众看不懂她的苦,演得用力了。现在懂了——苦不用演,苦就在那里,每个人都尝过。演员要做的,是让观众看见‘苦里的人’,不是看见‘苦’。” 赵鑫笑了:“这部电影已经成了。” 傍晚的东京,宝丽金录音棚。 邓丽君刚录完《漫步人生路》的日文版,走出录音间时,听见一段陌生的旋律。 不是她的歌,但美得很特别。 ——像无意间撞见别人的日记,虽然唐突,却忍不住想读下去。 远藤实坐在钢琴前,顾家辉站在旁边。 黄沾则蹲在地上,把纸铺在膝盖上奋笔疾书,那姿势活像个摆地摊的算命先生。 “这是?” 邓丽君走过去。 “山口百惠小姐传真来的曲子!” 远藤实抬头,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给李翘的信》的旋律,她一夜之间写完了,问我们能不能帮忙编曲。” 邓丽君接过传真纸。 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 但那种笨拙里,有一种打动人的东西。 ——像不会说谎的人,硬要说出心里话时的磕磕绊绊。 “她怎么写这么快?” 顾家辉惊叹。 “因为掏空了。” 邓丽君轻声说,“掏空的时候,东西出来得最快。就像哭到没有眼泪了,真话就出来了。” 黄沾把写好的词递过来,清了清嗓子。 ——用他那标志性的、不太在调但充满感情的嗓子唱: “东京的夜香港的夜 两碗面的热气隔着海相望 你这碗给从前我这碗给以后 中间这一分钟我们都在吃现在” 唱完,他得意地问:“怎么样?我黄沾填词,主打一个‘真情实感’,音准什么的……都是浮云!” 邓丽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黄老师,” 她说,“最后那句……能不能改一下?” “怎么改?” “中间这一分钟我们都在认真活着” 黄沾愣住了。 然后他猛拍大腿,拍得“啪”一声响,吓得顾家辉手里的谱子都掉了。 “好!‘认真活着’——这就对了!” 黄沾跳起来,“活着不是被动忍受,是主动的‘认真’!邓小姐,你真是我的知音!” 远藤实已经在钢琴上试和弦了。 “那日文部分,百惠小姐的词是这样的——” 他弹着琴,用生涩但真诚的日语唱: “李翘さん今夜も冷藏庫を開けて (李翘小姐今夜也打开冰箱) 二つ目のプリンを見つめた (凝视着第二个布丁) 食べる勇气食べない勇気 (吃的勇气不吃的勇气) どちらも本当の私 (都是真实的我)” 邓丽君听着,忽然笑了:“百惠小姐写的是布丁,不是面。” “因为她是个十七岁的女孩。” 顾家辉也笑了,“十七岁的孤独,是冰箱里的布丁。三十岁的孤独,才是云吞面。但孤独的内核是一样的——都是‘第二个’。” 电话就在这时响了。 松本徹接起,听了几句,表情变得无比精彩。 “各位,” 他放下电话,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两个消息。第一,香港邵氏,已经敲定《甜蜜蜜》的发行方案,每天四场,重点宣传。第二……” 他顿了顿,卖了个关子:“山口百惠小姐刚刚决定——她要提前结束休假,明天回东京,亲自参与这首歌的编曲和录制。” “为什么这么急?” 黄沾问。 松本徹笑了:“她说:‘这首歌和李翘一样,等不及了。’” 录音棚里先是一静,然后爆发出笑声。 “我的天……” 黄沾摇头晃脑,“这电影还没上映,歌就先等不及了?” “不是等不及。” 邓丽君轻声纠正,“是时候到了。” “什么时候?” “真话找到出口的时候。” 邓丽君看向窗外东京的夜色,“一部电影,两首歌,一群说真话的人——时间到了,它们就要出来见人了。挡不住的。” 深夜,鑫时代公司天台。 香港的夜景在脚下铺开,像一床缀满钻石的黑色绒毯。 赵鑫刚挂掉邓丽君从东京打来的越洋电话,林青霞就递过来一罐啤酒。 “圆圆脸怎么说?” “说百惠的歌写好了,叫《给李翘的信》,写的不是面,是布丁。” 赵鑫拉开拉环,“还说,真话找到出口的时候,挡不住——像婴儿要出生,拦不住的。” 林青霞笑了,笑声在夜风里轻轻荡开:“十七岁的布丁,三十岁的面……但孤独是一样的。都是打开冰箱那一刻的犹豫:吃,还是不吃?” 两人靠在栏杆上。 远处的渡轮缓缓驶过维港,拖出一道粼粼的光带。 “阿鑫,” 林青霞忽然说,“我今天在邵氏,听邵先生说那碗云吞面的故事时,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李翘后来会不会回香港?” 林青霞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神变得悠远。 “不是衣锦还乡那种回,是……有一天在东京的超市,看到香港产的虾子面,买一包回家煮。煮的时候,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窗户。在那一团白雾里,她突然想起深水埗的茶餐厅,想起那个叫黎小军的人,想起自己曾经那么用力地活过。”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水开了,面好了。她继续吃面,吃完洗碗,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 赵鑫转头看她:“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 “嗯。” 林青霞点头,“不是大团圆,不是悲剧,是……继续。继续活着,继续记得,继续在某个深夜,因为一包虾子面、一首老歌、一阵熟悉的气味,想起某个地方、某个人。” 她的笑容,在夜色里格外温柔:“而所有的这些‘记得’,都是光。一点点光,就能照亮很长一段路。” 赵鑫举起啤酒罐:“青霞,你长大了。” “去你的!” 林青霞笑骂道,用易拉罐轻碰他的,“我比你大一岁!装什么老成!” 远处传来渡轮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赵鑫忽然说:“等电影上映后,我们办个聚会吧。不是庆功宴,是……感谢宴。” “感谢谁?” “感谢所有给真话让路的人。” 赵鑫说,“邵先生,陈伯,远藤实,铃木勋,还有……所有愿意在深夜走进电影院,看一部‘不该这么拍’的电影的观众。” 林青霞眼睛亮了:“那得摆很多桌。” “那就摆。” 赵鑫说,“包下陈伯的糖水铺二楼,不够就延伸到街上。摆长桌,像意大利人的家庭宴。每个人带一道菜,一个故事。” “邵先生会来吗?” “会。” 赵鑫笃定地说,“他会带一碗云吞面——不是酒楼的那种,是街边摊的,油汪汪的,上面漂着葱花的那种。” 两人相视而笑。 易拉罐再次轻轻相碰,声音在夜空里传得很远。 而此刻,在邵氏影城的放映室里。 邵逸夫正独自一人,又把《甜蜜蜜》的粗剪版放了一遍。 看到李翘吃面那场戏时,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轻,连放映员都没听清。 但银幕上的光,照亮了他眼角的纹路。 ——那些纹路里,藏着他半个世纪的电影人生,和无数碗,混着眼泪咽下去的云吞面。 ------------ 第65章 “云吞面效应” 一九七六年三月十五日的香港清晨,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悸动。 旺角邵氏戏院门口那条队伍,在天光微亮时就已经蜿蜒到了街角。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穿蓝白校服的中学生。 书包搁在脚边,手里攥着的早报被晨露洇湿了一角。 娱乐版整版素净,只有一行手写体的字:“今日上映,写给香港的情书。” 卖报的阿伯推着车经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阿仔,逃学啊?” “请了假。” 中学生脸红了红,声音却很坚定,“我阿妈说,她二十年前从潮州摇船来香港时,就是李翘那个样子。我要替她看第一场。” 队伍在他身后,悄然生长。 穿西装打领带的上班族,袖口露着半截廉价手表; 拎菜篮的主妇,篮子里青菜还沾着早市的露水; 三五个结伴的工厂女工,手指关节处有洗不掉的机油渍。 没人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像在等待某个重要的仪式。 ——不是狂欢,是认领。 九点整,戏院的铁闸“哗啦”一声拉起。 光影将人群缓缓吞没。 同一时刻,香港商业电台的直播间里。 DJ陈海强,调整着麦克风的角度。 他面前摆着两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黑胶。 ——一张是邓丽君的《甜蜜蜜》专辑,一张是电影原声带。 玻璃窗外,香港的晨光正漫过鳞次栉比的大厦。 “各位听众早晨,今日是1976年3月15日。”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遍全城,“有两件礼物要送给大家。一齣戏,一首歌,讲的都是我们。” 他按下播放键。 《甜蜜蜜》的前奏流淌出来,不是电影里那版单薄的钢琴。 而是重新编曲的丰盈版本。 ——弦乐如潮水漫上堤岸,邓丽君的嗓音像晨光穿透云层: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直播间墙上的电话指示灯,瞬间全红了。 陈海强接起第一个,那头是个年轻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陈Sir,这首歌……我外婆生前最爱哼类似的调子。” “你外婆很有品味。” “不是……” 女孩吸了吸鼻子,“外婆说,日子再苦,嘴里要存一点甜。我听着歌,觉得她在跟我说话。” 电话刚挂,第二个急急闯入:“陈Sir!我在戏院排队!刚才你放歌,全条队的人都在轻轻跟唱!” 第三个更妙:“我是深水埗‘祥记’的伙计!我们老板今早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宣布所有点云吞面的客人,送多一只太阳蛋!” 陈海强望着窗外,忽然觉得今日的香港,不太一样。 ——这座以往总以冷硬面目示人的城市,此刻在晨光与歌声里,显露出柔软的底色。 而戏院里,银幕正亮到第107分钟。 李翘坐在东京中华餐馆,面前两碗云吞面热气袅袅。 没有台词,只有邓丽君的《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在背景里低回。 音量轻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的记忆。 她吃得很慢。 挑起一筷面,吹气,送入口中。 咀嚼时,眼睛望着对面的空碗。 ——那里本该坐着黎小军。 吃到一半,她忽然笑了。 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微妙,像想起了什么可爱的事。 但就在那笑容绽放的瞬间,一滴眼泪垂直落下,“嗒”一声轻响,砸进面汤里。 涟漪很小,很快平复。 她没有擦拭,任由泪混进汤里,继续吃。 把两碗面、两碗汤,吃得干干净净。 付钱时日语流利:“比往常好吃。” 走出餐馆,东京夜风扑面而来。 她站在街口,回头望了一眼招牌。 ——那一眼,像告别,也像认领。 戏院里,响起第一声啜泣。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多米诺骨牌依次倾倒。 有人掏出手帕,有人用手背抹脸,有人任由眼泪流淌。 但无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银幕,看李翘转身汇入东京的人流。 画面淡出,字幕升起。 灯光亮起时,戏院里是长达一分钟的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 ——不是欢呼雀跃的那种,而是缓慢、沉重、仿佛从心底深处,挖掘出来的掌声。 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个穿校服的中学生,第一个站起来,眼睛通红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前排,对坐在那里的许鞍华深深鞠躬: “阿姨,谢谢你拍这部电影。我替我阿妈谢谢你。” 许鞍华愣住了,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 林青霞戴着帽子墨镜坐在角落,看见观众们一个个起身,却无人立即离去。 他们站在原地,像在消化某种过于浓烈的情感。 一个工厂女工走到她旁边(并未认出她),轻声对同伴说: “我要去给我阿姐打个电话。她在日本打工,三年没回来了。” “长途好贵的……” “贵都要打。” 女工声音坚定,“我要告诉她,有部电影,讲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林青霞低下头,泪水浸湿了墨镜边缘。 中午十二点的鑫时代公司,电话铃声如潮水般涌来。 “赵总!旺角戏院要求加场!下午两点那场票已售罄!” “铜锣湾戏院也是!” “尖沙咀有观众看完不肯走,要求重放云吞面那场!” 苏小曼捧着记事本,手指微微发抖。 郑东汉冲进来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日本传来消息!山口百惠的《给李翘的信》今天在TBS电台首播,收听率……38%!日本全国!” 他喘了口气:“松本社长说,百惠小姐唱完这首歌,在录音棚哭了整整半小时。她说这是她唱过最痛快的歌。” 赵鑫站在窗前,望着楼下街景。 街角唱片行排起长队,都是买邓丽君专辑的; 对面茶餐厅的收音机,正放着《甜蜜蜜》。 路过的行人驻足聆听。 这座城市,像一架巨大的共鸣箱,每一个角落都在震动。 李国栋轻声问:“赵生,这反响……是不是太好了?” “不是电影有多好。” 赵鑫转身,目光清明,“是时机到了。香港人准备好了,要看见自己。” 电话再次响起,是邵逸夫亲自打来的。 “赵生,” 老先生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笑意,“我刚收到报表。第一场上座率百分之百,第二场预售九成。” 他顿了顿,“还有几个老友打电话来,问我是不是疯了,排这么多场给文艺片。” 赵鑫能想象电话那头,邵逸夫的表情。 “您怎么回?” “我说,疯的不是我,是那些愿意在周二下午,请假去看电影的香港人。” 邵逸夫的笑声,透过话筒传来,“你们拍的不是电影,是镜子。香港人在这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下午三点的深水埗,陈记糖水铺人声鼎沸。 陈伯忙得脚不沾地,从清晨开始,客人便一拨接一拨涌来。 ——都是看完电影,需要找个地方坐坐、吃碗甜的人。 “陈伯,一碗姜汁撞奶,要烫的!” “杏仁茶加多勺花生,谢谢!” “陈伯你看了没?那电影……” 陈伯一边搅动锅里的糖水,一边听着满堂的对话。 “你哭了几次?” “三次。李翘住笼屋那场一次,黎小军为她打架那场一次,云吞面那场……根本停不下来。” “我阿妈以前也是做工厂的,手和李翘一样,都是茧子。” “我阿哥在日本寄照片回来,瘦得脱相……” 有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突然高声问:“陈伯,你看电影了没?” 陈伯擦擦手,笑了:“昨晚邵先生请的,第一场试映。” “你觉得……真吗?” “李翘这种人,香港遍地都是,哪条街巷找不着?” 陈伯舀起一勺糖水,琥珀色的浆液,在光下晃荡,“我只知道,今日来我这里的人,眼神都差不多——都是在找‘家’的人。” 女孩愣住,随即用力点头:“对,看完就想找个地方坐坐,吃碗甜的。” “吃甜的就对了。” 陈伯把糖水端给她,皱纹里藏着笑意,“电影是咸的,生活是苦的,所以我这里,只卖甜的。” 全店客人都笑起来。 笑着笑着,有人又开始抹眼泪。 ——但这次的眼泪,是暖的。 傍晚的东京,宝丽金录音棚,笼罩在金色的夕照中。 邓丽君和山口百惠,并肩站在同一个麦克风前。 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亚洲两大歌后首次合唱。 《给李翘的信》最终编曲完成: 前奏是简单的钢琴琶音,像深夜独自坐在房间里,听见的自己的心跳。 山口百惠先开口,日文部分清澈如溪流: “李翘さん今夜も冷蔵庫を開けて (李翘小姐今夜也打开冰箱) 二つ目のプリンを見つめた (凝视着第二个布丁) 食べる勇気食べない勇気 (吃的勇气不吃的勇气) どちらも本当の私 (都是真实的我)” 十七岁少女的声音里,有种脆弱的真诚。 邓丽君接上中文部分,嗓音温暖如拥抱: “东京的夜香港的夜 两碗面的热气隔着海相望 你这碗给从前我这碗给以后 中间这一分钟我们都在认真活着” 那是经历过风雨后,依然选择温柔的质地。 合唱部分,两把声音交织攀升: “生きる(活着) 活着 それだけで(仅此而已) 已是全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录音棚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 远藤实第一个摘下耳机,深深鞠躬。 顾家辉喃喃自语:“这歌……会杀人。” 黄沾已经蹲在地上奋笔疾书,写他的乐评:“这不是歌,是手术刀,剖开所有假装坚强的人。” 松本徹举着传真冲进来,声音发颤:“香港!刚才播放了试听版!电台电话……又爆了!” 邓丽君和山口百惠相视一笑。 “百惠小姐,谢谢你写这首歌。” “该我谢谢你唱。” 山口百惠眼睛亮晶晶的,“邓桑,你说真话会找到知音……我找到了。” 午夜十一点的邵氏戏院门口,最后一场散场的人流,如潮水般褪去。 赵鑫和林青霞站在对面天桥上,看着观众们鱼贯而出。 ——没人喧哗,都低着头慢慢走,像还沉在某种深水里。 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走过。 老太太絮絮叨叨:“明天给女儿打个电话吧,她在加拿大,三年没通了。” 老先生点头:“打,贵都要打。” 有个穿夹克的年轻男人,站在路灯下点烟。 抽了两口,突然蹲下身,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林青霞轻声问:“你说他在哭什么?” “哭自己,也哭所有像自己的人。” 赵鑫望着远处维港的灯火,“电影的好处就是——你哭的时候,知道这世上有人懂你,为什么哭。” “阿鑫,” 林青霞忽然转身,“我想吃云吞面。” 街角的面档还亮着灯,老板正收拾桌椅。 见他们来愣了一下:“林小姐?” 他认出来了。 “还有面吗?” “有!有!” 老板急忙开火,“刚看完你们的电影!我老婆哭湿我三张手帕!” 两碗面热气,腾腾端上来。 林青霞挑起一筷,吹了吹,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用赵鑫从未听过的、软糯的台湾腔说: “老板,你这面……好好吃耶。” 老板被这突如其来的“嗲”震了一下,随即咧嘴笑:“那当然,我煮了三十年。” 赵鑫也吃了一口,问:“老板听过邓丽君新专辑没?” “听啊!收音机整天放!” 老板擦擦手,“不过我更喜欢……那首《给李翘的信》。我女儿刚才从日本打电话来,说在电台听到了,哭到不行。” 林青霞和赵鑫相视而笑。 这时面档的老收音机里,传来午夜节目的声音: “各位听众,现在是1976年3月16日零点。新的一天开始了。今天想同大家分享一句,从电影里听来的话——” DJ停顿,声音温柔如夜风: “活下去不是结果,是过程。而这个过程里,所有的记得,都是光。” 《時の流れに身をまかせ》的旋律,再次响起。 老板跟着哼唱,继续收拾碗筷。 街上空空荡荡,但每扇亮着的窗户里,都可能有人在听同一首歌,想同一件事。 赵鑫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 “青霞,谢谢你演活了李翘。” “谢谢你写出了李翘。” 远处渡轮驶过维港,汽笛长鸣,像是为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标注注脚。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光。 ——那些从电影里、从歌声里、从云吞面的热气里,生长出来的光。 ——已经开始在记得它的人心里,悄悄蔓延成一片星野。 ------------ 第66章 台湾的“苦”与“真”一 台湾,台北,西门町豪华戏院。 《甜蜜蜜》的巨幅海报,贴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是香港版林青霞的侧脸特写,而是台湾特别版: 李翘在东京中华餐馆,吃云吞面的剧照,配着两行字: “一碗给故乡,一碗给他乡。 所有离乡的人,都在吃两碗面。” 海报右下角一行娟秀小字:“琼瑶倾情推荐:这不是你熟悉的爱情,但这是爱情真实的样子。” 晚上七点半,首映场。 观众席里坐着的可不只是影迷。 ——文艺界的作家,捏着笔记本。 报纸副刊主编,架着金边眼镜。 大学中文系教授,带着学生。 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神色肃穆的文化局官员。 像一排整齐的图钉,钉在第五排正中央。 他们是来“把关”的。 灯光暗下时,坐在第三排的琼瑶,轻轻握紧了身旁平鑫涛的手。 这位以编织梦幻爱情闻名全岛的女作家,此刻手心竟有些湿。 她悄悄对丈夫耳语:“要是他们中途离场……” 平鑫涛拍拍她的手背:“你的眼光,不会错。” 银幕亮起。 第一个镜头,就抓住了所有台湾观众。 ——雨夜的香港码头,李翘背着帆布包走下渡轮。 帆布包上“上海”二字,被雨水洇得模糊。 那种初到陌生地的茫然眼神,台湾人太懂了。 “跟我阿母1949年从上海,来基隆港时一模一样。” 后排一位老先生,轻声对老伴说。 声音像从岁月深处,打捞上来的瓷器,带着细微裂痕。 观众们熟悉的林青霞,本该美兮俏兮。 可这部电影,偏偏刻意遮掩她的美: 深色粗布衣、头发随意扎起、素颜到能看见鼻尖的细小雀斑。 于是观众一边心怀好奇,一边悄悄议论: “林青霞这是……自毁形象?” “你懂什么,这才叫演技。” 当放到李翘,在深水埗笼屋,就着昏黄灯光数皱巴巴的港币时。 ——那张十元钞票边缘,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 ——戏院里开始响起,第一波抽泣声。 琼瑶侧目观察。 哭得最厉害的不是年轻人,而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 他们经历过真正的颠沛流离,懂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的滋味。 一位穿旗袍的女士,用手帕捂住嘴,肩膀轻轻颤抖。 她丈夫默默递过自己的手帕,两人手指相触时。 却都愣了一下。 ——那触碰里,有多少年不曾有过的温柔。 电影进行到一小时,高潮来了。 ——李翘和黎小军,在东京中华餐馆后巷第一次接吻。 没有唯美的月光,只有潮湿的墙壁和垃圾桶散发的酸腐气; 不是甜蜜浪漫的吻,而是带着眼泪和 despera tion的撕咬般的吻。 吻完,黎小军说:“我们这种人,配拥有爱情吗?” 全场寂静。 然后有个女人,突然放声大哭。 ——不是啜泣,是崩溃式的嚎啕。 像憋了三十年的堤坝,一朝决口。 灯光师吓得差点要把灯打开,戏院经理在控制室,按住他的手。 “让她哭。这电影……就是让人哭的。” 琼瑶的眼泪,也在静静流淌。 她想起自己小说里,那些在薰衣草花田接吻的男女主角。 突然有些羞愧。 ——真正的爱情,哪里需要花前月下? 哪里又都是花前月下? 是在后巷的垃圾桶旁,是两个一无所有的人。 把对方,当成全世界唯一的热源。 最后,云吞面那场戏。 当李翘的眼泪,“嗒”一声掉进面汤,涟漪在油花上漾开时。 ——整个戏院,哭声连成一片,像潮水漫过沙滩。 台湾人不好别的,最好这口苦情的滋味。 这滋味他们太熟悉了: 1949年的大迁徙; 戒严时期的白色恐怖; 经济起飞前的筚路蓝缕; ……每一代台湾人,都有自己的“两碗面”。 灯光亮起,无人离场。 所有人都坐着,像被抽空了力气,又像被注入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琼瑶站起身。 ——她今天穿一袭月白色旗袍,鬓边别着珍珠发卡。 ——走到戏院前方,转身面对观众。 “各位,”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意外地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是琼瑶。这部电影……我推荐得没错。” 观众安静如深井。 “我们台湾人,喜欢看苦情戏。” 琼瑶继续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但我们喜欢的‘苦’,不是为苦而苦,是苦里有光。李翘的苦里有光——那光叫‘活下去’。而活下去的力量,就像石缝里的小草,你踩它、压它、以为它死了,一场雨过后,它又绿给你看。”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部电影今天能在台湾上映,要感谢很多人。也要感谢……所有经历过离别,却还在认真活着的台湾人。” 掌声响起。 缓慢,沉重,真诚,像远方的雷声滚过山谷。 穿中山装的陈处长,走到琼瑶身边。 压低声音:“琼瑶女士,这片子……会不会太‘灰暗’了?上面希望文艺作品能鼓舞人心。”琼瑶看着他。 ——这位官员约莫五十岁,鬓角已白,手指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 “陈处长,” 她声音很轻,“您母亲是哪年来的台湾?” 官员愣住:“1949年。” “她哭过吗?” “……哭过。躲在船舱里,捂着脸哭。” “那她停止生活了吗?” 官员沉默,然后摇头:“没有。她在基隆码头摆摊卖豆浆,养活我们兄妹四人。” “这就是了。” 琼瑶轻声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哭过,但继续生活。这不是灰暗,这是勇气——是看清生活真相后,依然敢把脚踏进泥泞里的勇气。” 陈处长怔怔地看着她,许久,点了点头。 转身离开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台湾醒了。 是被《甜蜜蜜》吵醒的。 街头巷尾,话题全是这部电影。 槟榔摊前,西施边包槟榔边跟客人聊。 槟榔叶,在她指尖翻飞如绿蝴蝶:“昨晚看了没?哭死我呀!阿伯我和你说,我阿嬷从山东来时,船上没水喝,舀海水煮粥,咸得咽不下,就和电影里一模一样!” 客人是货运司机,咬着槟榔含糊说:“我老爸也是。看了回来坐在藤椅上发呆,突然说想起1949年在基隆港等船,等三天等不到我妈……后来才知道,我妈在上海码头也等了三天。” 两人沉默,只有槟榔刀切叶的沙沙声。 大学教室里,中文系教授把电影当教材。 “注意这场戏的镜头语言——” 他在黑板上画分镜,“李翘数钱时的手,特写。导演故意让灯光从侧面打,照出手上的茧、指甲缝的污渍。那手上的茧是什么?是历史!是迁徙史、经济史、庶民史!” 学生埋头疾书,有个女生写着写着。 一滴泪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了“历史”二字。 电台点播榜,邓丽君的《甜蜜蜜》,空降冠军。 DJ在节目里说:“接到好多电话,都说要点给‘在远方的亲人’。有个老太太,九十岁了,打电话来说,要点给她在大陆的姐姐——1949年分开时说,‘明年清明回家扫墓’,迄今没见。” ------------ 第67章 台湾的“苦”与“真”二 DJ说完,唱片转动,邓丽君甜美的声音流出: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可这次听,那甜蜜里竟咂摸出了苦味。 最夸张的是歌厅。 台北“七重天”歌厅,头牌白冰冰在唱《甜蜜蜜》。 唱到一半,台下有客人喊:“唱《给李翘的信》啦!” 白冰冰愣住:“那是什么歌?” “日本歌!山口百惠和邓丽君合唱的!讲的就是我们台湾人啦!” 歌厅经理赶紧派人去买唱片。 ——这首歌还没正式引进,只有走私的试听带。 那天晚上,“七重天”破天荒放了日文歌。 当邓丽君和山口百惠的声音,交织着唱出“生きる/活着”时,台下哭倒一片。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趴在桌上,肩膀耸动。 服务生过去,想问要不要毛巾。 只听见他喃喃自语:“阿惠……我对不起你……” 没人知道阿惠是谁。 但所有人都懂。 台中,眷村。 几个老兵,聚在村口杂货店。 守着收音机听《给李翘的信》。 日文听不懂,但旋律懂。 ——那调子里有乡愁,乡愁是全球通用的语言。 听完,最老的陈伯伯站起身。 他七十八岁,背驼得像问号。 走路时左腿拖着右腿。 ——那是金门炮战时,留下的纪念。 他慢慢走回自家铁皮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 打开,里面是泛黄的照片: 年轻时的他穿着笔挺军装,身旁站着穿碎花旗袍的未婚妻。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民国三十八年春,于金陵照相馆。望君早归。”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阿芳,有部电影,讲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然后他哭了。 一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兵,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邻居听见哭声,过来看,也红了眼眶。 没人劝,都懂。 ——这种苦埋在心里几十年,早就发酵成坚硬的结块。 突然有这么一部电影,像温柔的手轻轻一碰,结块就化了,流出滚烫的液体。 那天下午,整个眷村的老兵。 在里长组织下,集体去看《甜蜜蜜》。 戏院特设“荣民专场”,票价五折。 ——其实戏院经理本想免费,老兵们坚持付钱:“我们有钱!我们有终身俸!”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 戏院经理出来,看见一幕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整齐地坐在座位上,没人动。 他们看着银幕。 ——虽然已经一片空白。 ——仿佛还能看见李翘,在东京街头奔跑的身影。 经理轻声问:“各位伯伯,电影放完了。” 坐在第一排的陈伯伯,慢慢站起身,转了个个。 对他敬了个军礼。 ——不是标准的军礼,手在抖,关节因风湿变形。 但眼神庄重,如三十年前在升旗典礼上。 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老兵都起身敬礼。 铁皮屋里住了三十年、被年轻人笑说“老顽固”的这群人,此刻站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经理眼泪唰地流下来,赶忙深深鞠躬回礼。 后来他在采访中说:“他们敬的不是我,敬的是‘被记住’。二十世纪中国人的苦,人人皆见,无人可诉。今天这部电影说:我看见了,我记住了——这就够了。” 高雄港,渔船码头。 阿雄从戏院回来后,在码头转播电影。 十几个渔工围着听他讲,海风吹得他们皮肤,皴裂如老树皮。 “那个李翘啊,跟我们一样啦!也是离乡背井做工。她在东京吃云吞面,我们在渔船吃冷便当。她哭,我们也哭过啦——第一次出海想家,躲在船舱哭,怕被笑,把脸埋进臭棉被里。” 有人问:“那最后呢?最后她怎么样了?” 阿雄想了想,说了一句渔工们会记一辈子的话。 “最后她继续活啊。吃完面,洗碗,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太阳照样升起,渔船照样出海——老天爷才不管你哭没哭过。” 码头沉默,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然后一个老渔工说:“对啦。不然还能怎样?日子总要过啦。” 那天收工后,几个渔工破例没喝酒,去了岸上面摊。 阿雄点了三碗面: 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一碗榨菜肉丝面内容丰富,第三碗是猪脚面线。 “阳春面给昨天的我,” 阿雄把第一碗,推到桌边空位,“肉丝面给明天的我。” 第二碗放在自己面前,“中间这碗猪脚面线——” 他看向老渔工,“给现在的我们,补补身子,继续熬。” 面摊老板听懂了。 这个平时锱铢必较的潮州人,默默多切了一盘卤蛋、一碟花生米。 端上桌时说了句:“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啦。你们……辛苦了。” “辛苦什么!” 阿雄大笑,笑声却有点哑,“全台湾谁不辛苦?” 他们吃面,呼噜呼噜,声音很响。 吃得额头冒汗,吃得眼泪掉进汤里也不顾。 吃完,阿雄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付账。 ——三碗面钱,加一盘卤蛋,正好是他今天工钱的三分之一。 走出面摊时,夜空有星。 阿雄突然说:“其实我骗了你们。” 众人看他。 “我根本不是广东人。” 阿雄望着海的方向,“我福建泉州人,民国三十八年,跟阿爸来台湾。阿妈和妹妹没赶上船……后来听说,阿妈在码头等了七天。”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李翘在东京等黎小军,我阿妈在泉州等我阿爸。都是等,都等不到。” 没人说话。 许久,老渔工拍拍他的肩:“走了,明天四点出海。” 他们走向渔船,背影融进夜色。 而就在这一刻。 ——台北,鑫时代台湾办事处(刚刚挂牌三天),电话铃声炸成了除夕夜的鞭炮。 深夜,基隆港。 最后一班渡轮靠岸。 下船的人里,有个年轻女孩,背着和李翘同款的帆布包。 ——那是她看完电影后,特意去二手店淘的。 女孩叫阿惠,高职毕业。 今天刚从台中,北上来找工作。 在台北戏院看了《甜蜜蜜》,哭完整整一包面纸。 散场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找轻松的文员工作了,去学手艺,做裁缝。 “像李翘一样,一步一步来。” 她对送行的朋友说,“从缝扣子开始,总有一天能自己做旗袍。” 现在她站在基隆港,看着港口的灯火。 远处渔船归航的汽笛声,苍凉悠长。 像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李翘的话:“东京再大,大不过人的脚步。” 阿惠轻声哼起《甜蜜蜜》。 哼着哼着,眼泪又来了。 ——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滚烫的、像熔岩一样的东西。 她没擦,海风吹干,任脸颊上留下泪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背包带。 背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 一本《裁剪入门》、一张全家福,还有昨晚写好的信。 “阿爸阿母,我在台北很好,勿念。我会像电影里那个人一样,认真活下去。” 转身走向台北的方向时,她的步伐不轻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像李翘走出东京中华餐馆时那样。 ——吃完面,洗把脸,把眼泪和着面汤一起咽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东京的夜色。 生活还要继续。 而所有认真继续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 ——也许是午夜梦回时,也许是吃着突然掉泪时。 ——听见来自海峡对岸,或更远地方传来的回音。 那回音说: “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都在。” “继续。” 海风送来远处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应答,像诺言。 阿惠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融进台北的万家灯火。 而她的背包上,“台中”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她出发的地方,也将是她永远回望的故乡。 ------------ 第68章 三十万买个功夫巨星 台北飞香港的航班,在云海上航行。 机翼划开绵白的云层,像裁缝剪开一匹上好的绸缎。 赵鑫合上报纸。 ——头版是《甜蜜蜜》,在台湾票房破纪录的喜讯。 角落里却塞着一则,不起眼的简讯:“罗维影视武行陈元龙片场坠伤,公司称系行业常态”。 他把报纸对折,折痕锋利得像手术刀。 “通知陈律师,” 他转向苏小曼,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准备全套解约诉讼方案。调两百万现金,要旧钞,装公文箱。给罗维发函,说我下午三点准时到。” 苏小曼笔尖一顿:“这么直接?罗维在圈内是出了名的……” “对某些人,客气就是软弱。” 赵鑫望向舷窗外,夕阳正把云海染成熔金。 “不如直接告诉他——这局棋,黑白子都得按我的规矩落。”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罗维影视会议室。 罗维翘着二郎腿对律师冷笑:“赵鑫?拍几部文艺片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 赵鑫拎着一只黑色公文箱走进来,箱体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最扎眼的是。 ——箱盖上搭着一件染血的旧护腕,血迹已氧化发黑,像某种无声的控诉。 会议室里,空气凝固如琥珀。 赵鑫将公文箱,往会议桌正中一放。 弹簧扣“啪”一声弹开,清脆得像骨折声。 箱内整齐码放的旧钞,散发出油墨与岁月的混合气息,瞬间占据了所有人的鼻腔。 罗维陷在真皮老板椅里,椅子被他坐出了两个深坑。 他扯了扯嘴角:“赵先生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收购邵氏。” “小生意。” 赵鑫抽出三份文件,像发牌一样推过去。 “汇丰本票,三十万,见票即兑。” 罗维盯着那串零,眼皮跳了跳:“什么意思?” “三件事。” 赵鑫点燃香烟,火柴光在他眼底一闪。 “解约、赔偿、买断陈元龙。违约金三十万我付,人我今天带走。” 罗维干笑两声,笑声像砂纸磨铁:“你当我这儿是菜市场?” “菜市场还要讨价还价。” 赵鑫吐出一口烟,“我给的是实价。你签他五年,七部戏总共给了不到六万——平均一部戏八千五,还没你养的那条狼犬的伙食费高。” 他弹落烟灰:“这三十万,够你找二十个武行拍三十部戏。罗导,这笔账怎么算你都是血赚。” “他是我的人!” 罗维拍桌,茶水溅湿合同。 “是你的牛马。” 赵鑫摁灭烟头,“他在你这儿跳楼十四次,撞碎九块玻璃,肋骨裂过三回。每次受伤,公司都说‘武行流血是常态’,药费还得自理——罗导,同是电影人,你怎么下得去手?” 身后律师轻咳一声,金丝眼镜反着冷光。 “赵先生,合约具有法律效力。诉讼拖上一年半载,您的新戏恐怕……” “好啊!” 赵鑫又抽出一份牛皮纸袋,边缘已磨损起毛,“去年三次工伤的医院记录,伊利沙伯医院红章。这是武指酬劳清单,按行规该结五万二,实发八千。陈律师——” 角落里的陈律师,推了推眼镜。 声音平稳如钟:“若上庭,这些证据加上《东方日报》专题——标题暂定《血汗武行:光影背面的伤痕》——我预估判赔不低于五十万,另加声誉损失。” 死寂。 只有空调,嗡鸣如倒计时。 罗维手背青筋暴起:“你威胁我?” “我算账给你听。” 赵鑫前倾身体,“两条路:一,签字拿三十万,明天报纸写‘友好解约’;二,我带着这些去找《东方日报》总编——他是我老友。到时候别说三十万,你的公司、你的名声,还值三万吗?” 他顿了顿,补上致命一击:“对了,邵氏方小姐最近在物色武行班底。你说她看到这些……还会考虑你吗?” 门被推开了。 成龙穿着洗白的工装站在门口,袖口沾着上午拍戏的道具血迹。 看见屋内阵势,他僵在门槛。 ——一边是跟了五年的老板,一边是拎着三十万现金的陌生人。 “来得正好。” 赵鑫招手,“阿龙,告诉罗导——跟我走,你第一部戏预算一百二十万,你是男主。留在这儿……” 他转向罗维,“罗导,你下部戏给他开多少?一万?一万五?” 成龙喉结滚动,赵鑫却抢先开口。 “深水埗笼屋,李翘的床板刻了三百多道痕,一天一道,数着日子活。” 赵鑫声音突然变轻,轻得像耳语,“你在罗导这儿拍了七部戏,床板上该刻什么?是‘忍’字?‘命贱’?还是‘明天会不会死’?” 成龙眼圈瞬间红了,别过脸去。 罗维咬牙,声音从齿缝挤出:“元龙!我给你涨到两万!不,两万五!留下,下部戏你第二男主!” “罗导……” 成龙转回脸,眼眶通红。 眼神却清亮如洗,“我在您这儿跳过十四次楼。第一次,您说‘下面是海绵’——其实是旧床垫。第三次撞玻璃,碎片扎进胳膊,您说‘武行见红才吉利’。”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深得,像要把五年憋屈吸尽:“赵先生今天见我第一面,说的第一句话是‘给你买全港最好的保险,跳楼戏用替身,想亲自上得我批准’。第二句是‘三餐按时吃,胃坏了打不好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把我当人看。我跟他走。” 罗维脸色惨白如纸。 赵鑫推过万宝龙钢笔,笔尖金芒闪烁:“签字吧,罗导。三十万不少了,你两部戏的纯利未必有这个数。拿着钱,体体面面喝你的普洱,不好吗?” 律师俯身低语:“罗导,见好就收……这赵鑫背后有邵氏……” 罗维盯着本票,手抖了十几秒,终于抓起笔。 “罗维”二字,签得张牙舞爪,力道穿透三层纸。 笔尖“啪”一声断裂。 走出大楼,成龙的手还在抖。 赵鑫递烟,他接了三回才接稳。 火苗凑近时,成龙突然问:“赵先生,为什么赌我?香港武行成百上千。” ------------ 第69章 我赌你能扛起香港功夫 赵鑫任火柴燃到指尖才松手,火苗坠地成灰:“我在你眼里看见了东西——李翘数钱时的狠劲,黎小军问‘配不配’时的迷茫。但最重要的是……” 他笑了,“你摔跤的姿势,丑得很有喜剧天赋。” 当天下午四个地方,赵鑫开始了他最擅长的“砸钱教育”。 第一站,半岛酒店顶层。 维港夜景铺陈如星河,赵鑫指着对岸:“将来你的电影海报会挂满这里——不是小框,是整面墙的巨幅。” 成龙低头看脚下,波斯地毯织金绣银,软得让人心虚。 “赵先生,” 他喉头发干,“这地毯……比我宿舍床垫还厚。” “所以你要习惯。” 赵鑫转身,“习惯被仰视,习惯站在高处——但永远记得地毯下面是什么。是水泥,是地基,是你跳了十四次楼的旧床垫。” 第二站,深水埗笼屋。 拍摄场景还未拆除,李翘床板上的刻痕,在昏灯下如隐秘碑文。 成龙指尖抚过木纹,像在解读一部苦难之书。 “她住了三年。” 赵鑫立在门框的阴影里,“你在片场搏命,她在这里搏生存。都是搏,但我要你搏出笑声——让那些和她一样的人,花十块钱进戏院,能忘掉苦,笑出声。” “笑比哭难。” 成龙轻声说。 “所以值三十万。” 赵鑫拍拍他肩,“走,第三站。” 第三站,废弃仓库。 明黄色海绵垫正在铺设,在昏暗空间里,亮得像一片片阳光。 赵鑫踢开空油漆桶,回声隆隆如鼓。 “这里你说了算。” 他张开双臂,“怎么摔得好看又好笑,怎么打得滑稽又精彩——三个月,我要看到‘成龙式打法’。不是李小龙的啸叫,不是传统功夫的一板一眼,是你独有的、让人捧腹的打架。” 成龙看着满屋海绵,喉头发紧:“如果……我不行呢?” “那你就不值三十万。” 赵鑫说得直白,“但我赌你值。赌注已下,庄家不悔棋。你只需记住两点——” 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电影里打架,不仅要快意恩仇,更要打得好看。什么叫好看?把人逗笑就叫好看。” “第二,你不是李小龙。李小龙是神,神只能仰望。我要你做的是人——会疼、会怂、会出糗,但最后总能歪歪扭扭站起来的人。观众不需要多一个神,他们需要一个,让他们笑着说‘这傻子好像我’的普通人。” 成龙抱头蹲下,这个断骨不吭声的硬汉。 此刻像遇难题的学童:“可我不知道怎么逗人笑……我只会真打真摔。” 赵鑫也蹲下,与他平视:“那我给你找个老师。” “谁?” “卓别林。” 成龙怔住。 就在此时,赵鑫从公文箱底层抽出一份合约,铺在积灰的水泥地上。 手电筒光柱照亮纸面,条款清晰地刺眼。 “听着,这才是我真正要‘砸’给你的。” 赵鑫一字一顿,“今后凡是你主演的电影,我亲自把关或为你创作剧本。预算按市场顶格给。而你——” 他指尖点在条款上,“独享电影三成利润。未来你若成为巨星,分成还可再谈。” 成龙盯着那行字,脑袋嗡嗡作响。 三成利润? 这时代的武行拿的是日薪,主演拿的是死片酬,利润分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这不合行规……” “行规?” 赵鑫笑了,“我就是来改行规的。三十万买断过去,这份合约买断未来。你现在告诉我...”他目光灼灼,“我砸出来的条件,你满不满意?” 成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看合约,看看赵鑫,又看看自己长满老茧的手。 突然,他抓起笔,在签名处写下“陈港生”(成龙本名). ——笔迹歪斜,手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重如千钧。 签完,他抬头。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赵先生,我从没想过……我值这个价。” “你值。” 赵鑫收起合约,“从今天起,忘记别人给你标的价格。你的价码,你自己定。” 当晚,《东方日报》编辑部。 总编盯着稿件拍桌: “头版!标题要炸——‘三十万港币买断合约!赵鑫硬撼罗维抢人!’” 副标题更绝:“成龙泪洒解约现场:我要做第一个自己,不是第二个谁” 配图是赵鑫拎公文箱的背影,和成龙签合约时,颤抖的手部特写。 次日,全港茶餐厅沸腾。 “三十万?够在九龙买层楼!” “那个成龙不就是总被李小龙揍的武行?” “赵鑫疯了?三十万砸给个武行?” 九龙塘武行宿舍,报纸传阅得起了毛边。 年轻武行盯着照片喃喃:“三成利润分成?我拍十年都赚不到……” 老武行吐着烟圈:“还买全港最好保险?我们跳楼,保险单都不接。” 而此时仓库里,成龙站在三米高台。 下面是明黄海绵,厚得像温柔陷阱。 他闭眼,回想卓别林《淘金记》。 ——那个饿到吃皮鞋的流浪汉,在溜冰场摔出芭蕾感的笨拙。 “喜剧不是装傻……” 他自语,“是认真做一件蠢事。” 睁眼,跳—— 不是英雄落地,不是潇洒翻滚。 是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式扑街。 脸着垫,“砰”一声闷响,像面袋摔地。 静默两秒。 成龙爬起,跛行到镜前。 镜中人鼻尖破皮,唇渗血丝,狼狈又滑稽。 他盯着镜子,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混血丝滑下,在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痕迹。 镜中人开口:“摔得真丑。” 又补一句:“但丑的……有点意思。” 窗外,香港夜色正浓。 霓虹如星河倾泻,维港船笛悠长如歌。 成龙再次爬上高台。 这次他做了个鬼脸,张开双臂如笨拙大鸟,纵身一跃。 摔姿依然难看。 但这次,他是笑着摔的。 而新的传奇。 ——一个会摔跤、会疼、会让全城笑出泪的传奇。 ——就从这最滑稽的一摔,正式起飞。 三天后,赵鑫收到匿名信。 信里一张偷拍照。 ——成龙在仓库训练的背影。 背面红笔写着一行字:“三十万就买断了?罗维的‘朋友们’,想跟你玩个游戏。第一关:明天《东方日报》娱乐版头条,你会喜欢的。” ------------ 第70章 庆功宴一 邵氏影城的宴会厅里,水晶灯悬得那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捞一把碎钻。 长桌白如初雪。 ——上面摆的却不是鱼翅鲍鱼,而是深水埗陈记的招牌云吞面。 上百碗面,列队成阵,热气蒸腾成一片晨雾。 葱花翠生生地浮在汤面上,油星子亮晶晶的,连成一片流动的银河。 谭咏麟跨进门的瞬间,就笑喷了:“哇!这是庆功宴还是云吞面代表大会?” 张国荣跟在他身后,西装熨得能割手。 他优雅地推了推金丝眼镜:“阿鑫说了,今晚主题是‘真话配真食’。云吞面最老实——咸就是咸,烫就是烫,绝不骗人。” “那我的新专辑该配什么?” 徐小凤摇着绛紫色团扇飘过来,旗袍开衩处绣着暗纹蝴蝶。 “菠萝油?还是丝袜奶茶?” “配你的《顺流逆流》。” 赵鑫突然从人堆里钻出来,手里居然稳稳端着两碗面。 汤一滴没洒:“一边吃一边唱:‘云吞要趁热,人生要趁早’。” “哈哈哈——”全场笑浪几乎掀翻水晶灯。 宴会厅东南角,闪光灯正织成一张银网。 林青霞被记者们围着,白衬衫牛仔裤,马尾扎得清爽。 ——完全不是女明星,该有的战袍。 可她站在那儿,比穿任何礼服都耀眼。 “林小姐,听说邵先生为《甜蜜蜜》破了例,给了黄金场次?” “不是给场次。” 林青霞纠正,声音温和如初春溪水,“是给真话一个体面的座位。” 她指向长桌:“这碗面,你可以在茶餐厅吃,可以在街边摊吃。今晚邵先生把它请进这里——座位变了,面还是那碗面。” 记者们低头猛记,笔尖沙沙如春蚕食叶。 另一边,许鞍华正被几个电影学院教授包围。 她讲分镜讲得手舞足蹈,差点一巴掌拍飞侍应生手里的面碗。 “对不住对不住——” “没事。” 侍应生是个腼腆小伙,脸红得像刚蒸熟的虾饺。 “许导,我昨天去看了《甜蜜蜜》……看了两遍。” 他声音忽然轻了:“第二遍,是带我阿妈去的。她看完说,这是她第一次在电影里,看见像她的人。” 许鞍华愣住了。 她慢慢接过那碗面,捧在手心。 像捧着一颗,刚刚跳出来的心:“谢谢你阿妈。这碗面,我请。” 眼眶红了,但努力着没让泪珠掉下来。 就在这时,全场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电流的嗡鸣。 邵逸夫出现在门口。 ——没穿西装,一身深灰唐装,手里真拎着个老式保温桶。 铝皮外壳,被岁月磨出温润的光,像捧着一截旧时光。 他走到主桌前,放下保温桶。 “咔哒”一声轻响,旋开盖子。 热气袅袅升起,带着记忆的湿度。 “这碗,” 邵逸夫开口,声音不高,却像石投静湖。 每个字都漾开涟漪,“是我让家里厨师,按1950年南洋街边摊的方子做的。碱水面要揉足三百下,云吞要七分瘦三分肥,汤底要用大地鱼和虾头熬六个钟头,少一分钟,味道都不对。” 他环视全场,目光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为什么要这么麻烦?” 顿了顿,自问自答:“因为有些味道,值得被记住。有些真话,值得被认真对待。” 掌声如潮涌起。 邵逸夫抬手虚压,潮声渐息。 他继续道:“《甜蜜蜜》上映三周,香港票房破三百万。没飞车没爆炸,靠的就是一碗面,两个人。” 他转向赵鑫招了招手:“阿鑫,你来。” 赵鑫端着面碗过去,样子有点滑稽。 ——像捧着贡品的信徒。 邵逸夫从唐装内袋,掏出个牛皮纸信封。 薄薄的,却仿佛有千钧重:“新加坡、马来亚、台湾的票房数据,今早传真到的。自己看。” 赵鑫接过,拆封,扫了一眼。 眼睛瞬间瞪圆:“多……多少?” “新加坡一百五十万,马来亚两百万,台湾四百八十万。” 邵逸夫语气平淡,像在报菜名,“而且,还在涨。” “轰——” 宴会厅炸了。 谭咏麟凑到张国荣耳边,小声嘀咕道:“这还只是文艺片?商业片不得飞上天去?” 张国荣优雅地咬了口云吞,汁水鲜得他眯起眼:“所以阿鑫才敢把我们的庆功宴合并办——人家有底气,我们有口福。” 话音未落,大门“砰”地被撞开。 郑东汉旋风般冲进来,手里挥舞着一沓报表,活像举着胜利旗帜的传令兵。 ——如果那旗帜是传真纸的话。 “阿鑫!阿鑫!日本!日本的数据!” 全场的目光“唰”的聚焦,仿佛他是突然登台的魔术师。 郑东汉冲到主桌前,气都喘不匀:“宝丽金日本分部……刚打电话!三张专辑在日本的投放量,首批三十万张,三天——就三天!售罄!工厂现在连夜加印,机器都快冒烟了!” 他一个个数,手指抖得如风中竹叶: “谭咏麟《爱情陷阱》,日本歌迷说听完想学粤语谈恋爱!张国荣《沉默是金》,被东京电台评为‘最适合深夜听的治愈系’!徐小凤《顺流逆流》——”他深吸一口气,“卡拉OK店点唱率,冲进全日本前十!” 徐小凤手里的团扇,“啪”地停了:“等等,卡啦……OK?是什么新式武器?” “日本的新玩意儿。” 赵鑫解释,“就是能跟着伴奏唱歌的机器……郑哥,继续说。” 郑东汉抹了把汗,眼睛亮得像探照灯。 “还有!日本华纳和哥伦比亚唱片都来问,能不能代理我们在东南亚的发行。我说我得问我们老板——” 他转向赵鑫:“老板,你怎么说?” 赵鑫还没开口,邵逸夫先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全场再次安静。 “后生可畏。” 邵逸夫拍了拍赵鑫的肩,“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在南洋跟人抢放映机。你倒好,一部电影三张唱片,直接撬动了半个亚洲市场。” “是大家给面子。” 赵鑫难得谦虚。 “不是给面子。” 邵逸夫摇头,指向长桌尽头。 ——那里,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林青霞、许鞍华、黄沾、顾家辉。 ……一群人正凑在一起分一碗面。 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毫无形象,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看他们,” 邵逸夫说,“不是明星,是一群做好一件事的人。观众不傻,谁在认真做事,谁在敷衍了事,他们分得清——分得清清楚楚。”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推开了。 成龙探头探脑地钻进来,西装不太合身,肩膀处绷得有点紧。 他手里拎着个两大个牛皮纸袋,袋口渗出甜香气。 “赵生!邵先生!对不住我来晚了——路上给陈伯的糖水铺搬了点货……” 赵鑫招手:“买了什么?” “蛋挞!” 成龙放下纸袋打开,热气“呼”地扑面。 酥皮金黄如落日,“新鲜出炉的,大家分着吃。” 他憨笑着分发,像个派圣诞礼物的红衣老人。 发给邵逸夫时特别恭敬,腰弯成九十度:“邵先生,您尝尝,深水埗最有名的。” 邵逸夫接过蛋挞,却没吃。 而是看着他:“听说你在拍功夫片?” “是……是的。” 成龙紧张的蛋挞纸袋都快捏碎了,“之前做武师,现在赵生给我机会,主演《醉拳》……” “剧本带了么?” “啊?” “我说,剧本。” 成龙懵了,看向赵鑫。 赵鑫也愣了。 ——这节奏不对啊,他本打算宴会过半、酒酣耳热时再提《醉拳》投资。 邵逸夫却淡定地咬了口蛋挞。 酥皮“咔嚓”脆响,在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酥皮不错。” 他评价,像美食家,“赵生,你这小弟实诚,我喜欢。剧本如果过得去,邵氏可以投。” “轰——” 周围听到的人,全成了雕塑。 方逸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六哥,这……”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邵逸夫摆手,“功夫片市场饱和,成龙没名气,风险大如太平洋。” 他转向成龙:“小子,给你一分钟。说说《醉拳》有什么不一样。” 成龙冷汗下来了。 他攥着纸袋,结结巴巴:“就……就是……别的功夫片都打得很正经,我们想打得……好笑。” “好笑?” “对!就是……主角是个调皮小子,学醉拳,打着打着可能自己摔一跤……” 他比画起来,“或者打着打着,把对手的裤子扯掉了……”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噗嗤”笑了。 周围人也忍俊不禁。 邵逸夫却若有所思。 他慢慢咀嚼蛋挞,像在咀嚼这个想法。 良久,他转向赵鑫: “功夫喜剧……有点意思。剧本明天送我办公室。如果真像这小子说的,打得有新意,邵氏投三成。” “谢谢邵先生!” 成龙激动得差点当场跪下,被赵鑫一把拎住。 “先别谢。” 邵逸夫淡淡道,“我投钱,有条件的。” “您说!” “第一,打戏要真,笑料要巧——不能低俗,要让人笑着笑着,心里一暖。” “第二,用邵氏的班底,但导演你定。我不干涉创作,只要片子好看。” “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长桌上那些空面碗,“电影里,得有一场吃面的戏。不用多,一分钟就行。要吃得香,吃得真,让观众看了……饿。” 成龙猛点头,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没问题!我本来就想加一场夜宵戏!” “那成了。” 邵逸夫站起身,“你们年轻人玩吧,我老了,得回去吃药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赵生。” “在。” “邓丽君的专辑,准备得怎么样了?” 赵鑫心里一震。 ——这老爷子,消息灵通得简直像装了雷达。 “在选歌,定了十首,都是经典。” “《甜蜜蜜》肯定要收吧?” “收。” “那就好。” 邵逸夫点点头,像是自言自语,“一首好歌,抵得过千言万语。一部好电影,抵得过百年说教。你们这代人……比我们强。” 他走了。 宴会厅静了几秒。 然后,“轰——” 真正的爆炸。 赵鑫被围得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挤出来,他跳上小舞台,抓起麦克风。 “各位!各位!听我说!” 全场渐静,只剩呼吸声。 赵鑫清清嗓子,声音透过音响,有种奇异的穿透力: “今晚,有三件事要宣布。” ------------ 第71章 庆功宴二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甜蜜蜜》亚洲票房破纪录。邵先生说了,所有主创人员——红包加倍!不是封利是那种,是厚得能当枕头的那种!” “哇啊——!” 欢呼声炸裂,天花板都在颤。 第二根手指竖起:“第二,谭咏麟、张国荣、徐小凤三张专辑大卖。宝丽金和鑫时代决定——今年八月,启动‘真话巡回演唱会’!香港、东京、新加坡、吉隆坡、台北、曼谷、雅加达,七站连开!” 更大的欢呼。 谭咏麟直接跳上椅子:“我要唱《爱情陷阱》!跳舞那种!跳到衣服湿透!” 张国荣优雅举杯:“那我就唱《风继续吹》,安安静静地唱——顺便把阿伦的湿衣服晾干。” 徐小凤团扇掩面笑:“我唱《顺流逆流》,陪大家慢慢聊——顺便给阿荣递衣架。” 全场笑疯。 赵鑫深吸一口气,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 他故意停住。 全场屏息。 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亮晶晶的,像夜空的星,全落进了这间屋子。 “邓丽君的新专辑,已经进入录制阶段。专辑名暂定《我只在乎你》,收录十首经典。而且……” 他又停住了。 有人憋不住气,“嘶”地吸了一口。 赵鑫笑了,笑容里有种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而且,专辑里会有一首特别单曲——《给李翘的信》日文版。由山口百惠作曲填词,邓丽君演唱。” 静。 然后。 “哇——!!!” 这下连记者们都疯了。 闪光灯闪成一片白昼,快门声密如暴雨。有人太激动,相机差点脱手飞出去。 林青霞在台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赵鑫。 那光,柔得像月,又烫得像火。 许鞍华碰碰她胳膊:“喂,你家阿鑫现在可是亚洲娱乐圈,最红的制作人了。” “去,什么我家。” 林青霞脸微红,“他是老板,我是演员。” “得了吧。” 许鞍华笑,“你看他的眼神,跟李翘看黎小军似的——藏着光呢,藏都藏不住。” 宴会进行到高潮,黄沾喝高了。 他非要拉着顾家辉上台,活像拖一尊不情愿的佛像。 “来来来!辉哥!我们合唱一首!就唱……唱《东京的夜香港的夜》!” 顾家辉一脸嫌弃:“你唱得跟杀鸡似的,别糟蹋百惠小姐的曲子。” “那我独唱!”黄沾抢过麦克风,胸膛一挺,“我黄沾,今天就要用真情实感——征服全场!” 他还真唱了。 跑调跑到太平洋,每个音都像迷路的孩子。 但歌词真挚得像刚挖出来的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唱着唱着,邵氏的一位老制片人,忽然站起来,跟着哼唱。 他哼得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哼着哼着,声音就变哽咽了。 “我老婆……十年前去了加拿大。” 他抹着泪,声音沙哑,“每年就回来一次。每次她回来,我们就去街边吃云吞面。她说,加拿大的面不对味,就得是香港的——碱水味要重,汤要烫,烫到舌头麻……” 他说不下去了。 全场静默以对。 只有黄沾的歌声还在跑调,却忽然有了重量。 就在这时,赵鑫拿起了吉他。 那把用户提到的、有演奏级水准的吉他。木纹温润,琴弦亮如银丝。 他轻轻拨弦。 “铮——” 一声轻响,像石子投入深潭。 接着,旋律流出来。 很简单的旋律,像晚风拂过晾衣绳,像潮汐轻吻沙滩,像深夜厨房里,煮面的水刚刚沸腾时。那“咕嘟咕嘟”的、温柔的喧嚣。 然后他开口唱。 声音不高,没有技巧,就像在对你说话: “一碗面的距离 隔着重洋隔着年岁 你说汤太咸我说云吞太少 其实都在说我想你” 没有华丽的转音,没有炫技的高音。 就是最简单的弹唱,像老友深夜打来的电话。 但宴会厅里,啜泣声此起彼伏。 林青霞看着台上的赵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臭不要脸的家伙,最厉害的不是商业头脑,不是音乐才华。 是他总能准确地、轻轻地,碰触到人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然后小声说:我懂。 我懂你的思念,懂你的孤单,懂你在异乡深夜打开冰箱时,那瞬间的恍惚。 歌唱完了。 余音还在空气里飘,像烟,久久不散。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零落落。 然后连成一片,最后汇成雷鸣。 赵鑫放下吉他,笑了:“好了好了,再哭下去,云吞面都泡成面糊了。大家快吃——凉了就不鲜了。” 众人破涕为笑,纷纷回到座位。 有人边擦眼泪边捞面,场面又温馨又滑稽。 成龙凑过来,眼睛还红着:“赵生,你刚才那歌……能收到邓丽君专辑里吗?” “那得问邓小姐愿不愿意唱。” “她肯定愿意!” 成龙笃定地说,“这种歌,只有她唱得出味道——那种……让人想哭,又想笑的滋味。” 正说着,前台阿玲跑进来。 手里举着个信封,像举着圣旨: “赵总!东京传真!邓丽君小姐的!” 赵鑫接过。 信封素白,带着远洋的褶皱。 拆开,是邓丽君亲笔信,字迹娟秀如她眉眼: “阿鑫,见字如面。 《我只在乎你》的demo已录好三首,随信寄了卡带。耳机听,效果更好。 另,百惠小姐的《给李翘的信》日文版,我们昨日录完了。她本人也在录音棚,哭得稀里哗啦——妆都花了,像个孩子。 她说:这是她写过最真的歌。 我说:这是我唱过最真的歌。 对了,听说你们今晚庆功宴?替我喝一杯。要敬真话,敬真心,敬所有敢把心掏出来的人。 ——君” 信里果然附了卡带,还用丝带系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赵鑫跑到音响台,塞进卡带,按下播放键。 沙沙的底噪声后,邓丽君的歌声流出来。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但编曲极简。 ——只有钢琴,和一点点弦乐。 像月光洒在静水上,涟漪都是轻轻的。 所有人停下筷子,停下交谈,停下呼吸。 就那么静静地听。 歌声柔得像纱,暖得像粥,清得像井水。 她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不是轰轰烈烈的宣言。 而是夜深人静时,对着枕头的一句喃喃。 一曲终了。 余韵在空气里盘旋,久久不散。 就在这时,邵逸夫的秘书又进来了。 手里还是拿着传真,但这次,他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 “赵生,邵先生让送来的——他刚到家,听了你们这边的情况,追加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邵氏旗下所有院线,《甜蜜蜜》密钥延期一个月。不是请求,是命令。” 秘书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另外……邵先生说,八月巡演的第一站香港站,红磡体育馆的档期,他帮你们定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 “连、订、三、晚。” 静。 然后。 “轰——!!!” 这下是真的、彻底的、毫无保留的爆炸。 红磡! 三晚! 连演! 谭咏麟直接蹦起来,椅子都带翻了:“我要跳舞!跳满三晚!跳到红磡的地板踩出坑!” 张国荣扶额:“你跳,我负责美——顺便负责给地板买保险。” 徐小凤团扇轻摇,笑得眉眼弯弯:“那我负责镇场子——镇不住的时候,就把阿伦的舞鞋藏起来。” 赵鑫站在台上,看着台下。 看着哭的笑的闹的,吃面的喝酒的唱歌的。 看着林青霞眼里未褪的泪光,看成龙憨笑着挠头,看许鞍华低头擦眼镜,看黄沾又开了一瓶酒,看顾家辉无奈地摇头。 他们来自不同地方,有着不同故事。 有人来自深水埗的唐楼,有人来自南洋的橡胶园,有人来自东京的录音棚,有人来自台北的眷村。 但此刻,因为一碗云吞面、一首歌、一部电影。 ——都聚在了这里。 聚成了一团光。 赵鑫拿起麦克风,最后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钉进了这个夜晚: “各位,真话保卫战——我们赢了第一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战争还没结束。因为只要还有人想说真话,只要还有人想听真话,这场战,就得一直打下去。” “所以,今晚——” 他举起不知谁递来的面碗,汤还温着: “吃碗面,歇口气。” “然后。” 他微笑,笑容里有光,有影,有千山万水: “继续。”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而窗外,香港的夜色正浓。 维港的灯火连成一片,蜿蜒流淌。 像无数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温暖着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认真听见。 这,才是真正的庆功。 ------------ 第72章 爆红后的夜(一) 庆功宴后的第三天深夜,鑫时代公司的灯还亮着。 不是一盏,是整整一层楼。 ——像艘不肯靠岸的船,倔强地漂在沉睡的香港夜色里。 赵鑫坐在办公室,面前摊着《醉拳》剧本草稿。 旁边堆着巡演策划案,最上面,压着邵氏投资30%的合同。 墨迹还没干透,邵逸夫的秘书下午送来时。 笑着说:“邵先生说,这次他赌你赢。” 钢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落下两个字:醉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轻,像猫踩过地毯。 “谁?” 门被推开一条缝。 林青霞,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保温桶。 眼睛在灯光下,亮得像偷到月光的猫。 “还没走?” 赵鑫一愣。 “你不也没走?” 她推门进来,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前台阿玲,说你在办公室熬了三天了,让我来送点温暖——这是她原话。” 赵鑫笑了:“那阿玲人呢?” “她说她妈,喊她回家喝汤,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青霞撇嘴,声音里带着点娇憨的恼,“明显是借口。” 保温桶旋开,热气“噗”地腾上来。 在灯光下,散成香雾。 是云吞面。 汤色清亮如初春的溪,云吞饱满似白胖的月。 面条在光下,泛着碱水特有的、温柔的淡黄色光泽。 “陈记的?” 赵鑫挑眉。 “我煮的。” 林青霞拉过椅子坐下,下巴微扬,“怎么,不信?” 赵鑫还真有点不信。 这位亚洲女神,戏里能演活李翘那样的市井女子。 眉眼间,都是人间烟火; 戏外。 ……据他所知,她的厨艺水平,仅限于“能把水烧开”。 且有过烧穿锅底的辉煌战绩。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颗云吞。 吹了吹,送进嘴里。 然后愣住了。 汤鲜得恰到好处,面弹得筋骨分明。 云吞里的虾仁,脆嫩清甜。 ——是那种清晨码头,刚卸货的鲜。 “你……真会煮面?” “人家可是跟着陈伯学了三天。” 林青霞托着腮,眼睛弯成月牙,“他说,煮云吞面,最要紧的是火候——汤要滚得像发脾气,面要快得像逃命,云吞下锅三分钟就得捞。久了,皮就破了,魂就散了。” 赵鑫又吃了一口。 这次吃出了点别的味道。 ——不是调味,是某种更温柔的东西。 隐隐藏在热气里,藏在每一个恰到好处的细节里。 “为什么学这个?” “还不是因为某人,在庆功宴上唱了首《一碗面的距离》。” 林青霞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梢。 “然后全香港都在猜,那碗面是哪家的。我就在想……要是哪天被记者堵住,我说是我煮的,他们会不会吓得相机都拿不稳?” 赵鑫差点呛到。 “你想吓死那些娱记?” “不行吗?” 她笑,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的光。 “反正现在他们说我是‘亚洲最神秘的女神’——那就神秘到底呗。会演戏,会唱歌,还会煮面,多好。” 赵鑫看着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侧脸轮廓,柔和得像被月光吻过。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褪去了戏里的浓烈,此刻的她,真实得让人心头发软。 “青霞。” “嗯?” “谢谢你。” 林青霞脸微红,别过头去看窗外的夜色:“一碗面而已,值得你谢我什么。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这话也是陈伯教的。” 两人安静地吃面。 窗外的香港已经沉入梦乡,只有远处维港的灯火,还在固执地闪烁,像失眠的眼睛。 吃到一半,林青霞忽然问:“《醉拳》的剧本,写好了吗?” “大纲有了。” 赵鑫推过一沓稿纸,“讲一个顽劣的功夫小子,被严师用近乎残酷的方式训练,最后在酒意里,悟出拳法真谛的故事。喜剧打斗片,适合成龙。” 林青霞翻看着,眼睛越来越亮。 稿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 但故事骨架已立了起来。 ——黄飞鸿少年时的荒唐。 苏乞儿师父表面严厉下的疼爱,还有那些让人捧腹又心惊的练功场面。 “这个师父的角色……有点意思。” 她指尖停在某一页,“表面骂得越凶,心里疼得越狠。” “对,我想找袁小田来演。” 赵鑫说,“他是京剧武生出身的,真功夫,又有喜剧感。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他懂什么叫‘打在儿身,痛在父心’。” 林青霞抬起头:“那女主角呢?需要一个会点功夫、又能打的姑娘?” 赵鑫眨眨眼:“你想演?” “不行吗?” 林青霞放下稿纸站起来,做了个漂亮的起手式。 ——那是她拍武侠片时学的,“我可是吊过威亚、耍过剑花的。虽然真功夫没有,但架势摆出来,唬唬人还是够的。” 说着,她还真在办公室里,比画了两招。 身段柔美如柳,动作利落如风。 就是转身时,裙摆扫到了桌上的咖啡杯。 ——杯子摇晃着要倒,赵鑫眼疾手快扶住,咖啡却溅了几滴在剧本上。 “哎呀!” 林青霞赶紧收势,凑过来看,“脏了没?” “湿了点,但正好。” 赵鑫看着稿纸上晕开的墨迹,笑了,“这一页写的是‘黄飞鸿醉后泼墨’,现在真有墨了——应景。” 林青霞噗嗤笑出声。 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赵鑫,轻声问:“阿鑫,你让我演《醉拳》,真的只是因为我合适吗?”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 窗外的风声隐约可闻。 赵鑫放下咖啡杯,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大纲,推到她面前。 “这个,才是我真正为你准备的剧本。” 林青霞接过来。 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装饰。 只用手写着四个字:《滚滚红尘》。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行字跳进眼里:“一九四三年,上海。沈韶华在租界的阁楼上写字,窗外炮火声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继续翻。 一页,两页,三页……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声响。 赵鑫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逐渐泛红的眼眶。 看着她咬住下唇又松开。 ——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比任何台词都动人。 ------------ 第73章 爆红后的夜(二) 看到第十二页,林青霞停住了。 她的手按在纸上,指尖微微发白。 “这是……” “专门为你写的。” 赵鑫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讲乱世里的爱情,分离与重逢,坚守与妥协。女主角沈韶华,是个作家,内心复杂得像揉皱又抚平的纸——需要一个人,能演出她从青春到沧桑的整个跨度。” 林青霞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阿鑫……” “嗯?” “这个角色……”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写得太好了。好到我怕……我配不上。” “你配得上。” 赵鑫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钉进木头里的钉子。 “因为你就是沈韶华——外表温柔得像水,内心坚韧得像钢。能在乱世洪流里,守住自己那一点光。”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泪,不是感动的泪。 是那种被人真正懂得、被人珍重以待时。 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热意。 ——滚烫,纯粹,无法伪装。 林青霞没去擦,任由眼泪滑过脸颊。 “剧本还没写完。” 赵鑫递过纸巾,“但我保证,三个月内完稿。到时候,你来演。导演我想请严浩,他擅长拍这种时代洪流下的小人物,镜头里有诗,也有血。” “那投资呢?” 林青霞擦着眼泪,声音还带着鼻音,“这种文艺片,票房可能……” “时至今日,你还愁我找不到投资?” 赵鑫笑,“鑫时代的标准,已经立起来了。况且,这部电影票房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独属于你的电影。目的是让你拿奖,让所有人记住‘演员林青霞’而不是‘明星林青霞’的电影。” 林青霞说不出话了。 她只是看着赵鑫,看着这个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 给她最想要的东西的男人。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她倾身过去,轻轻抱住了赵鑫。 很轻的拥抱,像羽毛落下,像雪花融化。 但赵鑫僵住了。 他的背脊微微挺直,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 “青霞……” “别说话。” 林青霞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 带着泪意的潮湿,“就三秒。三秒后我就松开。” 赵鑫没动。 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 ——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 很干净,很真实。 能感觉到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像蝴蝶在掌心扑翅。 三秒。 其实很短,短到不够唱完一句歌词。 但又很长,长到足够让两颗心,在深夜的办公室里,隔着衣料听见彼此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像由远及近的鼓点。 三秒后,林青霞松开了。 她退后一步,脸已经红透。 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但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泪水洗过的星。 “谢谢。” 她说,“不只是为这部电影。” “那是为什么?” “为所有。” 林青霞笑了,笑容里有未褪的泪光,有窗外的星光,有此刻灯光下的一切光。 “为我遇见你,为我成为李翘,为今晚这碗面,为现在这个……像梦一样的瞬间。”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像要把整个夜晚都吸进肺里。 “好了,我该走了。明天还要去试镜——你推荐的那个法国香水广告,对方说想找‘有故事的脸’。我说我的故事都在电影里,他们说,要的就是那个。” 她转身要走。 “等等。” 赵鑫叫住她。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去。 “这是什么?” “邓丽君新专辑的demo,今天下午刚寄到的航空件。” 赵鑫说,“里面有《我只在乎你》的初版编曲。她说……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青霞一愣,接纸袋的手停在半空:“我的意见?圆圆脸问我意见?” “她说,你是李翘。而这张专辑里,有一首歌叫《给李翘的信》。” 赵鑫微笑,笑容里有种狡黠的温柔。 “她觉得,全世界最有资格第一个听、第一个评判的人,就是你。” 林青霞接过纸袋,手指轻轻摩挲着牛皮纸的纹理。 ——粗糙的,真实的,带着远洋而来的褶皱。 “那……我拿回家听?” “不。” 赵鑫站起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音响旁。 ——那是一台老式的开盘机,实木外壳,金属旋钮,像沉默的绅士。 “就在这里听。现在。” 他打开机器,放进卡带。 按下播放键时,金属的“咔哒”声清脆得像某种仪式。 沙沙的底噪声后,钢琴前奏流淌出来。 很简单的几个音,C大调,四四拍。 却像水滴落在深潭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涟漪荡开去,一直荡进人心里。 然后邓丽君的声音响起。 不是录音棚里那种完美无瑕、修得毫无破绽的嗓音。 而是带点沙哑,带点疲惫,甚至能听出录音时,轻微感冒的鼻音。 ——也因此真实的可怕,真实的让人心头发紧的声音。 她唱: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林青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听过邓丽君很多首歌。 ——甜美的,温柔的,忧伤的,甚至俏皮的。 但这一版《我只在乎你》,不一样。 它太真了。 真到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心; 每一句,都像在剥开自己的过往; 每一个换气,都像在深呼吸后,决定继续说真话。 歌唱到一半,林青霞已经泪流满面。 不是悲伤,不是感动。 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透过歌声,看到了某个平行时空里的自己: 那个如果没有在某个片场、某个夜晚、因为某碗面遇见某个人。 她会过着怎样的人生? 也许会红,也许会平淡,也许会幸福,也许会遗憾。 但肯定,不会是现在这个。 ——站在这里,眼泪滚烫,心里却满得要溢出来的自己。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里盘旋,久久不散。 像烟,像雾,像不肯离去的魂。 赵鑫关掉机器,递过纸巾。 林青霞接过,擦了擦脸,忽然笑了。 ——那笑里还有泪,却明亮得像雨后的虹。 ------------ 第74章 黎小军,你好吗? “我提不出意见。” 她说,“这首歌……已经完美了。完美到多一个字都嫌多,少一个字都嫌少。” “但邓丽君说,还可以更好。” 赵鑫重新按下播放键,调到某个段落,“这里,第二段副歌前,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像画留了白,却不知该题什么字。” 音乐再次响起。 林青霞闭上眼睛听。 办公室里只剩下歌声。 ——邓丽君在唱“任时光匆匆流去”,唱到“我只在乎你”之前,音乐渐渐淡下去,像潮水退去露出沙滩。 就在那个空隙里,林青霞忽然开口: “加一句独白。” “嗯?” “在音乐淡到几乎听不见的时候,加一句独白。” 林青霞睁开眼睛,眼神清澈得,能映出整个房间。 “就用李翘的语气,用最轻最轻的声音说:‘黎小军,你好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然后停顿一秒钟——只要一秒钟,让那句话在空气里飘一会儿。接着音乐再起来,鼓点进来,邓丽君唱出最后那句:‘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赵鑫愣住了。 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画面。 音乐渐弱,邓丽君的歌声停住,录音棚里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一个女声轻轻说:“黎小军,你好吗?” ——那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跨越多年后,终于能平静说出口的问候。 接着,钢琴键落下。 弦乐涌起,鼓点像心跳,邓丽君唱出最后那句。 而那个问句的余音,还缠绕在旋律里,成了整首歌的魂。 “怎么样?” 林青霞问。 赵鑫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肺叶都发疼。 “绝了。” 他说,声音有点哑,“我明天——不,我现在就写传真稿。东京那边应该还没睡。” 林青霞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得意。 像考试拿了满分,又假装不在意的学生。 “那……我的意见通过了?” “全票通过。” 赵鑫郑重其事,像在颁发奖章。 “沈韶华小姐,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不仅可以演戏,拿金像奖,还可以当音乐监制,决定一首歌的命运。” “那薪水怎么算?” “包你一辈子的云吞面。” 赵鑫说,“管饱,管够,管你任何时候想吃,都有一碗热腾腾的等着。” 林青霞歪着头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两人握手。 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 两人交握的瞬间,温度在传递,像某种无声的约定。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深蓝褪成浅蓝,浅蓝染上金边。 ——香港的黎明,正在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缓缓到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鑫时代公司炸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差点炸了。 ——因为来的人太多,前台阿玲,被挤在接待台和后墙之间。 整个人,贴成了一张照片,还是被压扁的那种。 “赵总!赵总救命啊!” 阿玲的内线电话带着哭腔,背景音是震耳欲聋的喧哗。 “谭咏麟的歌迷把大门堵了!说要看他穿红底裤跳舞!我说今天周六他不来,她们说不信,要等到他来为止!” 赵鑫扶额:“让他自己解决。” “张国荣的影迷也来了!说要看他晾衣服——就庆功宴上说的那个!她们还带了晾衣绳和衣架,说可以现场演示!” “……” “徐小凤的粉丝比较文明,就坐在大厅沙发区,说要听她聊人生——但她们带了三十把团扇,说小凤姐摇一把,她们摇三十把,要扇出龙卷风的效果!” 赵鑫挂掉电话,决定从后门溜。 刚走到后楼梯口,就看见成龙蹲在防火门旁边。 一脸愁苦,像吃了十斤黄连,现在见赵鑫出来,连忙迎上来。 “赵生……” “又怎么了?” “嘉禾那边来了人。” 成龙抓着头,头发被抓成鸟窝,“是邹文怀亲自来找的我。说只要我去嘉禾,立刻让我当男主角,片酬翻三倍,分红另算。还说……邵氏能给的,嘉禾能给双倍。” 赵鑫挑眉:“你怎么说?” “我说……” 成龙站起来,挺直腰板,那姿势像在演正剧。 “我说我现在是鑫时代的人,合约签了,字迹还没干呢。但赵生,说实话,我有点慌。” 他压低声音,凑近些:“邹先生在圈里什么地位?邵先生都要让他三分。我怕……怕他封杀我。到时候别说男主角,跑龙套都没人敢要。” 赵鑫笑了。 那笑很淡,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拍拍成龙的肩。 ——那肩膀很宽,肌肉结实,是多年练功练出来的。 “阿龙,你知道邵先生为什么,答应投资《醉拳》,而且一投就是30%吗?” “因为……看好我?” 成龙眨眨眼,“我虽然现在不红,但我能打,肯拼,一个镜头拍二十遍都不喊累……” “不。” 赵鑫摇头,打断他,“因为他看好我。” 成龙一愣。 “邵先生是生意人,很精明的生意人。” 赵鑫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晨风吹进来。 “他看中的,从来不是某个演员——演员会过气,会老,会出事。他看中的,是能赚钱的项目。” 他转身,看着成龙:“现在全香港都知道,我赵鑫做的项目能赚钱。《甜蜜蜜》票房破纪录,三张专辑卖断货,巡演票还没开售就被预订空。所以邵先生想跟我合作,——因为他算得清账:跟我合作赚的钱,既轻松又把稳。”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邹文怀也一样。他打电话挖你,不是真看中你成龙这个人,而是看中你现在身上的热度——我赵鑫敢拿三十万签的新人,林青霞的银幕搭档,《醉拳》的男主角。这些标签,现在比你的功夫更值钱。” 成龙的眼睛,慢慢睁大。 “但热度会过去。” 赵鑫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今天你红,明天可能就凉。唯一不会凉的,是实力。《醉拳》拍好了,你就是下一个功夫巨星——不是靠标签,是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他最后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铁上。 “到时候,不是邹文怀封不封杀你,是你要不要给他面子,去嘉禾客串个角色,还他个人情。” 成龙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那光从迷茫变成坚定,从忐忑变成底气。 “所以……我只要专心拍戏就行?” “对。” 赵鑫点头,“其他的,公司帮你扛。合约纠纷,我来谈;媒体刁难,我来挡;有人想挖墙脚……”他笑了,“先问问你自己,再看看鑫时代同不同意。” 正说着,后门忽然被“砰”地推开。 黄沾风风火火冲进来。 手里挥舞着一张报纸,活像举着战旗的将军。 “阿鑫!阿鑫!头条!我们又上头条了!这次是《明报》!整版!整整一版啊!” 赵鑫接过报纸。 《明报》娱乐版,头版。 标题巨大,黑体加粗。 每个字,都像在呐喊:《一碗面的距离,引爆全城泪腺——赵鑫深夜弹唱视频流出,电台点播破百万次!》 下面配着一张模糊的照片。 ——庆功宴那晚,赵鑫弹吉他时的侧影。 灯光很暗,像素很低。 但轮廓清晰: 他微低着头,手指按在弦上。 眼神垂着,像在对着吉他说话。 “这照片哪来的?” 赵鑫皱眉。 “不知道!反正现在已经传疯了!” 黄沾激动得手舞足蹈,差点打到成龙的头。 “电台从昨晚开始,循环播放你那首歌!茶餐厅、大排档、出租车里都在播!陈记云吞面今天早上五点,就开始排队,排到街尾转弯——陈伯刚才打电话,说要把招牌改成‘赵鑫同款云吞面’,还要给你分三成红利!我说你缺那点钱吗?他说不缺也得要,这是心意!” 赵鑫:“……”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还有更绝的!” 黄沾夺回报纸,哗啦啦翻到第二版。 “你看看这个!这个才要命!” 第二版标题:《深夜密会?林青霞现身鑫时代,手提保温桶,疑送爱心宵夜》。 照片更模糊,像是用长焦镜头,在街对面偷拍的: 林青霞的背影,长发披肩,穿着简单的针织衫和长裤。 手里确实拎着一个保温桶。 她正推开鑫时代的大门,玻璃门上的反光,映出她半个侧脸。 ——是的,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