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渊噬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渊城上空,像浸透了脏水的破絮,沉甸甸地随时要坠下来。风从城外五十里的坠龙崖卷来,穿过九重宫阙七十二道宫门,抵达皇宫最西北角时,已带着彻骨的寒和一股若有若无的腥锈气。 那气味,三年来从未散去。 幽锢宫。 宫墙高逾三丈,青黑色的砖石上爬满枯死又复生的暗紫色藤蔓,像是干涸凝固的血脉。铁铸的大门紧闭,门板上镌刻的镇魔符文在昏暗天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芒——看守此地的老太监说,那光一日比一日黯,最多还能撑一年。 宫墙内,死寂。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了。风穿过枯藤的呜咽,远处宫道上侍卫换岗的脚步声,甚至偶尔掠过高空的飞鸟振翅声——一旦靠近这座宫殿十丈之内,便如石子落进深潭,悄无声息地沉没。 殿内没有窗。 仅有的光源来自四角长明灯,灯油里掺了镇魂香和化魔散,燃烧时散发出甜腻到令人作呕的气味。火苗细小如豆,在死寂的空气里笔直向上,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殿中央,寒玉榻。 说是榻,实则是整块万年玄冰玉雕成的棺材状物事,通体透出幽蓝色的寒光。玉榻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都深深凹陷,填着暗红色的朱砂——那是掺了龙血和镇魔金的混合物,三年来已褪色大半。 少年仰躺在玉榻上。 他身着一袭过于宽大的玄色旧袍,袍角垂落榻沿,袖口处露出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十五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像纸糊的,锁骨在衣领下凸出嶙峋的弧度。 唯有那张脸,还残存着些许往日的轮廓。 鼻梁挺直,眉骨深邃,若不是眼窝深陷、唇色淡灰,本该是个清俊矜贵的皇子模样。此刻他闭着眼,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道浓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 忽然,他的眼皮动了动。 不是清醒的征兆,而是某种更深处、更本能的反应。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起初只是指尖细微的颤抖,随后蔓延至手腕、手臂、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玉榻上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喉间挤出。 秦夜猛地睁开眼。 瞳孔是纯粹的漆黑,深不见底,却在睁开的瞬间掠过一丝猩红——那红芒一闪即逝,快得像错觉,却让整座宫殿的温度骤降三分。 痛。 无法形容的痛楚从丹田深处炸开,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钉从内向外刺穿每一寸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个脏腑。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被啃噬、被消化、被取而代之的恐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活着,成长着,贪婪地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生命。 魔胎。 上古“万孽噬源魔胎”,三年前秋猎大典,于坠龙崖禁地强行寄生入体。从那一天起,他就不再是大秦王朝那个天赋卓绝的七皇子,而是一个容器,一个活着的牢笼,一个注定要被“净化”的灾厄源头。 秦夜咬紧牙关,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他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异常的动静——殿外那些“监护者”的神念如同蛛网,时刻笼罩着这里。 三年来,他学会了在剧痛中保持绝对的静止。 可今天不一样。 丹田深处的悸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那团盘踞的、冰冷而贪婪的异物,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伴随着海啸般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尸山血海的古战场,星辰崩碎时亿万生灵的哀嚎,俯瞰众生如蝼蚁的漠然眼眸……那是属于上古魔头的残缺记忆,暴戾、残忍、视万物为食粮的纯粹恶意。 “杀……” “吞噬……” “毁灭……” 无数嘶吼在颅内回响,几乎要撑爆他的头颅。秦夜死死攥住身下的玉榻边缘,指甲在玄冰玉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指尖崩裂,鲜血顺着符文凹槽流淌,所过之处,朱砂封印竟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要失控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一股彻骨的寒意席卷全身——不是肉体的寒冷,而是灵魂层面的绝望。三年来他无数次濒临崩溃,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地感觉到:那道分隔“自己”与“魔胎”的界限,正在模糊。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 心口处,一点微热悄然泛起。 那热流细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惊人的生命力,以及一丝……清冽的、仿佛雪后初晴般的淡香。它顽强地穿透四肢百骸的冰冷痛楚,丝丝缕缕,汇聚向摇摇欲坠的本源神魂。 秦夜痉挛的身体,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依旧睁着眼,漆黑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未散的猩红,呼吸却逐渐趋于平稳。垂在身侧的手艰难地抬起,按向心口——隔着衣袍,能触到一个极小、极硬的凸起。 那是一枚染血的玉珏碎片。 边缘锋利,被他贴身藏了三年。血不是他的,是苏晚的。 三年前魔胎入体,他被押入幽锢宫的第一个月,也是最混乱最危险的时期。镇魔司的封印尚未完备,体内魔胎疯狂反噬,所有人都以为他活不过三天。 是那个被所有人忽视的敌国质子,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森严的监视,在某个深夜潜入这座死殿,将一枚沾染了她心头精血的护身玉珏,塞进了他手中。 “活下去。” 她当时只说了这三个字,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未擦净的血迹,那双清澈却坚毅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 之后三年,每隔一段时间,当魔胎躁动加剧,生命力衰退到极致时,总会有一股带着她气息的温热力量,跨越重重封锁,悄然渡入他心脉。 他知道,那是她的心头血。 以秘法逼出,再以某种代价极大的方式传送而来。每一滴,都损耗着她的本源,侵蚀着她的寿元。一个亡国质子,自身难保,却逆天下而行,为他这“魔胎”续一线生机。 为什么? 秦夜无数次在剧痛中思索,得不到答案。他只知道,这缕微光,是这三载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温暖,也是将他从彻底沉沦魔念边缘拉回的最后枷锁。 “苏晚……” 无声的唇语,湮灭在死寂的空气中。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宫人的轻盈步伐,而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撞击声的步履——是镇魔司的甲士。秦夜瞬间闭眼,所有气息收敛,恢复到那具“半死不活的容器”该有的状态。 黑铁大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凛冽的秋风裹挟着外界的气息灌入殿内,长明灯的火苗剧烈跳动。数道身影踏入,为首者身着紫金监查使服,面容冷硬如铁,正是镇魔司派驻此地的三大监查使之首——萧渊。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本该是俊朗非凡的样貌,却因那双过于锐利冰冷的眼睛而显得生人勿近。紫金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镇魔纹,腰间佩剑虽未出鞘,却隐隐散发着一股镇压邪祟的浩然之气。 萧渊在寒玉榻前三尺处停下。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在封印阵法的有效范围内,又避免了可能的“魔气污染”。他身后跟着两名副使,以及三名服饰各异的外邦监察官,个个眼神戒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厌恶。 “例行查验。”萧渊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在宣读判词。 他抬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一道复杂符文。灵光涌动,化作一面棱镜悬于秦夜上空,镜面缓缓旋转,投射下清冷的光柱,自头顶至脚底一寸寸扫过。 光柱所及之处,秦夜体表隐隐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黑气。 那黑气扭曲蠕动着,如同活物,在清光照射下发出细微的“嗤嗤”声,散发出令人不适的阴邪波动。棱镜镜面随之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数据符文,闪烁流转。 “魔胎活性,较上月增强百分之三。”萧渊面无表情地报出结果,“宿主生命体征,衰减速率加快。按照当前趋势,临界点预估将提前至九个月后。” 身后一名身着赤红袍服的青年嗤笑出声:“百分之三?萧司正,你们镇魔司的封印是不是该加固了?照这个速度,怕是等不到七国会盟约定的处置之日,这魔胎就要破体而出。” 此人来自离火宗,名唤赤烈,性情张扬,负责代表宗门监察此地。 萧渊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道:“镇魔晶消耗速率同步提升。按七国会盟协定,离火宗下月供额需增补两成,于初五前交割。” 赤烈脸色一沉:“两成?萧渊,你真当离火宗的镇魔晶是大风刮来的?” “这是协定。”萧渊终于转过视线,目光如冰锥,“若离火宗有异议,可向会盟提出。在决议变更前,按约执行。” “你——”赤烈怒目而视,却被身旁一名白袍老者按住肩膀。 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正是天衍宗派驻的监察使,名唤云崖子。他缓声道:“赤烈小友,莫要动气。萧司正只是依规办事。”说罢,他看向玉榻上的秦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倒是这位七殿下……当真撑不到一年了么?” “魔胎寄生,自古无解。”萧渊收回棱镜,灵光消散,“他能活三年,已是异数。最后这九个月,不过是倒计时罢了。” 倒计时。 秦夜闭着眼,脑海中回荡着这三个字。九个月后,他这具身体,连同体内的魔胎,将被“净化”——用最高规格的诛魔大阵,焚成灰烬,镇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天下人共同认可的“正道”。 “可惜了。”另一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开口,来自北漠王朝,“若是三年前直接处置,何来今日这些麻烦?留着他,不过是给那些暗处的魑魅魍魉一个念想。” 萧渊没有接话,只是最后扫了一眼玉榻上沉寂如尸的少年。 “查验完毕。诸位请回,各司其职。”他转身走向殿门,在跨出门槛前停顿了一瞬,声音冷彻骨髓,“看好他。在最终处置决议下达前,他不能死,也……不能出任何意外。” “遵命!” 殿内阴影中,传来几声低沉的应和。那是皇室安插的真正高手,三年来从未露面,却如毒蛇般潜伏在暗处。 黑铁大门再次合拢,将最后一丝光线隔绝。 殿内重归死寂。 许久,秦夜才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泪,没有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慢慢抬起手,看着自己苍白瘦削、隐约有黑气在皮肤下流淌的手指。 九个月。 体内的魔胎似乎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传来一阵更加凶戾的悸动。脑海中,那些上古魔头的记忆碎片再次翻腾,充斥着杀戮、吞噬、征服的纯粹欲望。 杀光他们。 吞噬一切。 你本就不该被这些蝼蚁囚禁…… 魔念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秦夜咬破舌尖,剧痛让他保持着一线清明。他按向心口,那枚玉珏碎片的硬物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苏晚。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钉入灵魂的楔子,将他牢牢锚定在“人”的这一侧。 他不能成魔。 至少,不能在她面前成魔。 秦夜撑着玉榻边缘,艰难地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大半力气,冷汗瞬间浸透内衫。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处,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形状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符文的雏形。 这是什么? 三年来,魔胎带来的只有痛苦和衰亡,从未有过任何“馈赠”。可这道纹路……他分明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着一丝与魔胎同源、却又微妙不同的力量。 “难道……” 一个荒诞的念头在脑海中升起。 如果魔胎想要吞噬他,那反过来——他是否也能,吞噬魔胎?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丹田深处的异物猛地一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仿佛被触犯了最根本的禁忌。剧痛再次席卷全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秦夜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玉榻上,意识迅速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古老、威严、带着戏谑的漠然,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蝼蚁……也敢觊觎深渊?” 黑暗吞没了一切。 ---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角。 质子府比幽锢宫更加偏僻破败,位于皇宫最边缘的角落,紧邻着冷宫。府内没有宫女太监,只有一个年迈耳聋的老仆负责洒扫。 西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 苏晚坐在简陋的木桌前,面前摊开一张泛黄的旧地图。地图勾勒着大秦及其周边诸国的山川地势,一些关键节点上,点着淡淡的、如梅花般的血印。 她穿着素白旧裙,身形单薄如风中细柳,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写满疲惫的面容——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唇色淡如樱瓣,唯有那双眸子,清澈坚毅,此刻正死死盯着地图上某个位置。 天渊城。 大秦王朝的都城,也是囚禁秦夜的牢笼。 忽然,她身体猛地一颤,捂住心口,剧烈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直到一口猩红的血喷在地图上,将“天渊城”三个字染得一片模糊。 血不是普通的血。 在烛光下,那血滴竟泛着淡淡的金芒,散发出惊人的生命波动——心头精血,本源所在。 苏晚毫不在意地擦去唇边血迹,指尖颤抖着凝聚起最后一丝微弱的灵力,再次点向心口。又一滴璀璨如红宝石的血珠缓缓渗出,悬浮于指尖,她的脸色随之又白了一分,连呼吸都变得微弱。 “还差……最后一次。”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三年来,她以秘法“同心契”将心头血渡给秦夜,吊住他一线生机。这秘法每施展一次,便折损一年寿元,且对施术者反噬极重。三年三十六次,她原本的筑基期修为已跌落至炼气三层,寿元更是所剩无几。 可她不悔。 地图旁放着一本摊开的古籍,纸页泛黄破碎,上面记载着一段残缺的上古秘辛: “……万孽噬源魔胎,非天灾,乃人祸。上古有帝,欲证永恒,集万灵怨煞铸就魔种,寄生己身,以求超脱。然魔性反噬,帝陨,魔种散落诸天,寻宿主而寄……” “……魔胎噬主,然宿主若意志不灭,反可借魔胎之力,炼化怨煞,成就‘噬元魔体’。此体不属正邪,唯执念可驭。执念愈深,魔体愈强,终可……”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被血迹污染。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段文字,眼神渐渐变得凌厉。 秦夜,你不能死。 这天下人都说魔胎必除,宿主当诛。可若这魔胎……本就不是天灾呢? 若这一切,本就是一场延续了万古的阴谋? 她收起地图,吹灭烛火。黑暗中,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火焰。 窗外,秋风厉啸,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月光。 一场席卷玄黄大陆的风暴,正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酝酿。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那座死寂的幽锢宫,以及宫中心口藏着染血玉珏、掌心浮现暗金纹路的少年。 夜还很长。 深渊在凝视,也在等待。 等待那个注定要吞噬它,或被它吞噬的人,做出最终的选择。 ------------ 第二章 九个月 秦夜醒来时,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幽锢宫内永远是一片昏惨,长明灯的火苗笔直如死。他躺在寒玉榻上,四肢百骸的剧痛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力气,连抬一抬手指都做不到。 只有心口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温热。 那是苏晚昨夜渡来的最后一滴心头血。 秦夜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三年的囚禁,早已将他所有属于“人”的鲜活情绪磨得近乎麻木。他学会了在剧痛中沉默,在绝望中静止,在无数双带着厌恶与恐惧的眼睛注视下,把自己活成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他转过头,看向玉榻边缘。 那里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汤药,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镇魔司每日送来的“化魔散”,说是能延缓魔胎成长,实则是用更霸道的方式消磨他的生命力,确保他在魔胎成熟前,不会因为任何“意外”而提前死去。 碗边,还放着半个冷硬的窝头。 这是他的食物。一天一次,不多不少,刚好吊住性命。 秦夜撑起身体,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眼前发黑,耳中嗡鸣。他端起陶碗,没有犹豫,仰头将药汤灌进喉咙。液体划过食道,带来灼烧般的痛感,随即一股冰寒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体内的魔胎似乎被这药力刺激,传来一阵细微的躁动。 秦夜面无表情,抓起窝头,一点点撕碎,送入口中。食物干涩得像沙砾,在口中艰难地咀嚼、吞咽。每一口都耗费力气,但他吃得一丝不苟。 他要活着。 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一刻钟。 因为苏晚还在为他续命。 吃完最后一口窝头,秦夜靠在玉榻上,闭上眼,开始缓慢地呼吸。这不是普通的呼吸,而是一种极其细微、几乎无法察觉的节奏——三年前,在他还能修炼时,曾习得大秦皇室秘传的《周天导引术》,如今修为尽废,经脉堵塞,只剩下这最基础的吐纳法门,能让他勉强感知到体内气息的流动。 意识沉入体内。 首先“看”到的,是一片死寂的黑暗。那是他被魔胎寄生后,早已枯萎的丹田。原本该有灵力汇聚的气海,如今空荡荡一片,只有中央位置,盘踞着一团拳头大小的、不断蠕动的黑影。 那就是魔胎。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像是一团粘稠的、不断变换形状的黑雾,表面不时浮现出扭曲的面孔和肢体,又迅速湮灭。无数细若发丝的黑线从它身上延伸出去,扎进秦夜全身的经脉、骨骼、脏腑,如同寄生植物的根须,贪婪地吮吸着一切生机。 秦夜的意识小心翼翼地靠近。 当他的意念触碰到魔胎边缘的瞬间—— “滚!” 一声暴戾的嘶吼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 剧痛如海啸般袭来,秦夜的意识差点被直接震散。他死死咬住牙,不退反进,将全部意念集中在魔胎表面——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纹路,正在缓缓流转。 正是昨夜出现在他掌心的那道纹路。 此刻在体内视角下,这纹路更加清晰。它并非刻在魔胎表面,而是从魔胎深处延伸出来,如同某种……烙印?或者说,是魔胎在吞噬他生命力的同时,也被他的某种特质反向侵蚀,留下的痕迹? 这个念头让秦夜心头一震。 他凝聚起所有意念,尝试去“触碰”那道暗金纹路。 这一次,没有遭到魔胎的激烈反噬。当他的意念与纹路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晦涩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不是语言,也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感觉: 饥饿。 无穷无尽的饥饿感,仿佛能吞噬天地万物,连星辰都能嚼碎咽下。那不是秦夜自己的情绪,而是源自魔胎深处的本能。 紧接着,第二道感觉涌来: 怨恨。 滔天的怨恨,针对一切活物,针对整个世界,甚至针对……自身的存在。那怨恨如此浓烈,几乎凝成实质。 秦夜的意识在这两股情绪的冲击下剧烈摇晃,但他没有退缩。他死死“抓”住那道暗金纹路,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他将自己的意志,顺着纹路,反向“注入”魔胎。 不是对抗,不是驱逐,而是……融入。 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缓慢,却无可阻挡地扩散。 “吼——!” 魔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愤怒与抗拒,黑雾疯狂翻滚,那些扎入秦夜体内的黑线剧烈收缩,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秦夜浑身抽搐,七窍都渗出血丝,但他眼神凶狠,不管不顾地将所有意念都压了上去! 他要赌一把。 赌这道暗金纹路,是他唯一的生机。 赌这魔胎,并非不可撼动。 赌他秦夜——绝不会认命! 时间在剧痛中变得模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当秦夜几乎要彻底失去意识时,那股疯狂反抗的力量,忽然……减弱了一丝。 不是消失,而是像猛兽被某种更古老、更高位的存在压制,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秦夜“看”清了。 在魔胎最核心的位置,在那团不断变换的黑雾深处,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黯淡无光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而那枚晶体散发出的气息……竟与秦夜掌心那道纹路,同源! “这是……” 秦夜的意识还未来得及细想,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从殿外传来。 黑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萧渊,而是一个身穿灰布短衫、提着食桶的少年。他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没有丝毫畏惧或厌恶。 秦夜认识他。 秦无衣,幽锢宫唯一的杂役。三年前他被囚禁时,这孩子就在这里了。听说是边军遗孤,父母死在北漠王朝的入侵中,被宫里一个老太监收养,后来老太监病死,他便接手了这最脏最累的差事——给魔胎送饭。 “七殿下,该用午膳了。” 秦无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走到玉榻边,从食桶里取出一个粗陶碗,依旧是浑浊的药汤和半个窝头,和早上那份一模一样。 秦夜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秦无衣也不催促,将碗放在榻边,然后退开两步,垂手而立。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匆匆离去,反而抬起眼,认真地看着秦夜,忽然轻声开口: “殿下今日气色……似乎好些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秦夜眼皮一跳。 三年来,所有人看他都像看一具会动的尸体,一个即将引爆的灾厄。从未有人用“气色”这个词来形容他。 “你看错了。”秦夜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铁片摩擦。 秦无衣却摇摇头:“不会看错。我每日都来,殿下的呼吸、脸色、眼睛里的光……我都记得。”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殿下眼里的光,比昨日亮了一丝。” 秦夜沉默。 他没想到,在这个囚笼里,唯一认真“看”他的人,竟是一个微末的杂役。 “你不怕我?”秦夜忽然问。 秦无衣想了想,认真答道:“怕。但怕的不是殿下,是殿下体内的东西。”他抬起头,眼神干净,“殿下是人,那东西……不是。” 这句话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秦夜心里。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将“秦夜”和“魔胎”分开看待。 “你叫什么名字?”秦夜问。 “秦无衣。”少年答道,“岂曰无衣的‘无衣’。” 秦夜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诗经·秦风》里的句子。一个边军遗孤,怎会取这样的名字?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爹。”秦无衣眼中掠过一丝黯然,“他死前说,咱家虽穷,但骨气不能丢。‘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算只剩一件破衣裳,也要跟袍泽分着穿。” 秦夜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 他贵为皇子,却活得不如一个杂役干净。 “你走吧。”秦夜闭上眼,“以后不必与我多话。” 秦无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提起食桶,默默退了出去。 黑铁大门再次合拢。 殿内重归死寂。 秦夜睁开眼,看着榻边那碗药汤,许久,缓缓伸出手,端起碗。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喝下。 他盯着碗中浑浊的液体,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 九个月。 这是萧渊给他的倒计时。 也是天下人给他的刑期。 他端起碗,将药汤一饮而尽。熟悉的灼烧感和冰寒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秦夜没有被动承受。 他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魔胎依旧盘踞。但这一次,当秦夜的意念靠近时,他没有再莽撞地触碰那枚暗金晶体,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从魔胎延伸出去、扎入自己经脉的黑线上。 这些黑线,是魔胎吞噬他生命力的通道。 也是……反向输送的通道。 秦夜的意念,顺着其中一根黑线,缓慢而坚定地逆流而上。 他要去看看,这魔胎吞噬的“生命力”,到底去了哪里。 意念在黑线中穿行,如同在黑暗的隧道里摸索。周围充斥着暴戾、贪婪、怨恨的情绪,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秦夜咬紧牙关,靠着心口那丝微热支撑,一寸寸向前推进。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而是一片……意识海。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以及悬浮在黑暗中的、数以万计的……光点。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 秦夜的意念“看”向最近的一个光点—— 画面展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农夫,跪在田埂上,对着龟裂的土地痛哭。他的庄稼全枯死了,妻儿饿得奄奄一息。绝望中,他仰天怒骂:“老天不公!为何偏偏是我!” 画面破碎,化作一缕极淡的黑气,汇入黑暗深处。 第二个光点:一个书生在考场外被权贵子弟羞辱,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是一句“贱民也配读书?”。书生攥紧拳头,眼中迸出刻骨的恨意。 画面破碎,同样化作黑气。 第三个光点:一个士兵在战场上被同袍从背后捅了一刀,临死前瞪大眼睛,嘶吼:“为什么——” 无数光点,无数记忆。 全是生灵在绝境中爆发的负面情绪:绝望、怨恨、愤怒、不甘…… 这些情绪被魔胎吞噬、提炼,化作最纯粹的“怨煞”,滋养着那团黑雾。 而魔胎吞噬秦夜的生命力,似乎……是为了维持这个“提炼”的过程? 秦夜的意念在意识海中游荡,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 如果魔胎只是单纯地吞噬宿主,为何要如此复杂地收集、提炼怨煞? 除非……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生命力,还有这些负面情绪。 或者说,它需要的是“养分”,来修复什么东西? 秦夜的意念猛地转向,朝着意识海最深处冲去! 那里,黑暗更加浓郁,几乎凝成实质。而在黑暗中央,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色晶体,正静静悬浮。 这一次,秦夜没有再贸然触碰晶体。 他的意念绕过晶体,看向它背后—— 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深处,隐约有光芒透出。 那不是黑暗的光芒,也不是怨煞的黑气,而是一种……苍茫、古老、浩瀚如星海的微弱光辉。 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地靠近裂缝。 当他的意念触碰到裂缝边缘的瞬间—— 轰!!! 一股无法形容的庞大信息洪流,直接撞进他的意识! 那不是记忆碎片,也不是情绪,而是……知识。 关于天地法则的运转,关于星辰生灭的规律,关于万物生克的至理…… 浩瀚如海,深奥如渊。 秦夜的意识在这股信息洪流的冲击下,几乎当场崩碎。但他死死守住最后一丝清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拼命“记住”那些最基础、最本源的信息碎片——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噬者,非吞也,化也。化万物为元,返本归源……” “魔胎……非魔……乃帝陨之种……求道之器……” 破碎的句子,残缺的概念,如流星般划过意识。 秦夜浑身剧烈颤抖,七窍流血,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懂了。 虽然只懂了万分之一,但他终于触碰到了……真相的边缘。 魔胎,根本不是天灾。 它是……某个上古存在,为了“求道”而创造的“工具”! 而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晶体,就是那个上古存在留下的……“道种”! 魔胎吞噬宿主生命力和万灵怨煞,是为了修复这枚破碎的道种。 而当道种修复完成之时—— 宿主会被彻底吞噬,成为道种复苏的祭品。 而道种中蕴藏的上古存在意志,将借体重生! 这就是魔胎的真相。 一个延续了万古的、残酷而冰冷的阴谋。 秦夜退出意识海,回归现实。他靠在玉榻上,大口喘息,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袍,但他却在笑。 低沉的、嘶哑的、却带着无尽冰冷意味的笑。 “原来如此……”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暗金纹路。 这不是魔胎留下的烙印。 这是他秦夜的意志,在三年对抗中,反向侵蚀魔胎,在道种上留下的……属于他的印记! 虽然微弱,虽然渺小,但这是一线生机。 一线……反客为主的生机! 秦夜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残存的所有力量,不是去对抗魔胎,而是去……喂养那道暗金纹路。 他要让这道属于他的印记,在道种上扎根,生长,最终—— 将这颗上古道种,彻底炼化!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 而是一群人。 黑铁大门被粗暴地推开,刺眼的天光涌入殿内。萧渊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数名镇魔司甲士,以及……一个身穿华服、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 男子头戴金冠,身穿蟠龙锦袍,正是大秦王朝当朝太子—— 秦绝。 萧渊侧身一步,让出位置。 秦绝走进殿内,目光落在玉榻上浑身浴血的秦夜身上,眼中没有丝毫兄弟之情,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丝隐藏极深的贪婪。 “七弟。”秦绝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为兄来看你了。” 秦夜缓缓睁开眼。 漆黑的瞳孔深处,那抹猩红一闪即逝。 他看着眼前这位“兄长”,三年未见,对方身上的气息更加深沉,显然修为又有精进。 而秦绝身后,萧渊的手,悄然按在了剑柄上。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 第三章 太子 秦夜没有起身。 他甚至没有改变姿势,只是靠在寒玉榻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看着秦绝。血混着汗从他额角滑落,在苍白的皮肤上拖出蜿蜒的痕迹,他却恍若未觉。 “太子殿下。”秦夜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幽锢宫污秽之地,恐污了您的贵体。”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秦绝眼神微冷。 他上前两步,走到玉榻边三尺处——与萧渊保持的距离一模一样。这个距离,既在镇魔封印的有效范围内,又能清晰看清秦夜脸上每一寸表情。 “三年不见,七弟倒是越发……沉稳了。”秦绝的目光在秦夜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染血的衣襟上,“看来镇魔司的照料,还算周到。”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秦夜垂下眼帘:“托殿下的福,还活着。” “活着就好。”秦绝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毕竟,七弟体内那东西……可是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 他顿了顿,忽然侧身看向萧渊:“萧司正,听闻魔胎活性近日又有增强?” 萧渊面无表情:“是。较上月增强百分之三,临界点预估提前至九个月后。” “九个月……”秦绝重复着这个数字,指尖在腰间玉佩上轻轻摩挲,“也就是说,七弟只剩九个月可活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了殿内虚伪的平静。 秦夜依旧垂着眼,没有说话。 “可惜。”秦绝叹了口气,语气中却听不出半分惋惜,“若是三年前,太医院那位供奉能再坚持些时日,或许……” 他的话戛然而止。 但秦夜听懂了。 三年前,魔胎刚入体时,太医院曾有一位供奉提出过一个方案:用“移花接木”之法,尝试将魔胎从秦夜体内剥离,转移到一件特制的法器上。虽然风险极大,成功率不足一成,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然而这个方案,在朝会上被太子一系全力否决。 理由是:风险不可控,万一失败导致魔胎提前异变,后果不堪设想。 最终,七国会盟定下决议:将秦夜囚禁于幽锢宫,待魔胎成熟前三月,启动诛魔大阵,连宿主一并净化。 那位提出方案的供奉,三个月后“意外”坠井身亡。 “往事已矣。”秦夜终于抬起眼,看向秦绝,“太子殿下今日亲临,想必不是为了叙旧。” 秦绝笑了。 那笑容温和儒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七弟果然聪明。为兄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问你。” 他上前一步,距离玉榻只剩两尺。 萧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按在剑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距离,已经超出了安全范围。 但秦绝似乎毫不在意。 他俯下身,凑近秦夜,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三年前秋猎大典,你在坠龙崖禁地……究竟看到了什么?” 秦夜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来,从未有人问过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默认,是秦夜误触禁地,引来了魔胎寄生。至于他在禁地里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无人关心——或者说,无人敢关心。 因为坠龙崖禁地,是大秦皇室最深的禁忌。 传说八百年前,大秦开国太祖曾在此斩杀一条为祸苍生的上古魔龙,龙血浸透山崖,龙魂不灭,化作禁地。历代皇室皆严令:任何人不得踏入禁地半步,违者……诛九族。 秦夜当年之所以会进去,是因为追猎一头罕见的银月狐——那狐狸是太子秦绝点名要的猎物。 而现在,太子亲口问他:看到了什么。 秦夜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太子殿下……不是应该最清楚么?” 秦绝眼神一凝。 “毕竟,那头银月狐……是殿下指名要的。”秦夜缓缓说道,“而猎场地图上标注的安全路线,恰好绕过坠龙崖三里的缓冲区。可我追到崖边时,却发现缓冲区被人……临时撤除了。”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萧渊身后的镇魔司甲士,几乎同时握紧了刀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成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秦绝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他看着秦夜,眼神从温和变得锐利,再变得……深沉如渊。 “七弟的意思是,有人要害你?”秦绝直起身,声音恢复如常,“可当时负责猎场布防的,是禁军统领赵莽。赵莽三年前就已因渎职被处斩,此事……早已了结。” “了结了就好。”秦夜重新闭上眼,“臣弟只是将所见如实相告。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一个被囚禁三年、只剩九个月可活的皇子,确实不需要真相了。 秦绝盯着秦夜看了许久,忽然转身:“萧司正。” “臣在。” “七弟体弱,近日魔胎又有异动。”秦绝背对着秦夜,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今日起,幽锢宫守卫增加一倍。每日药量……也加倍。” 萧渊沉默一瞬:“殿下,药量加倍恐加速宿主生命损耗,魔胎成熟时间可能进一步提——” “按我说的做。”秦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七弟只剩九个月了,这最后的时间……不能出任何差错。” 说罢,他迈步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七弟,好好养着。九个月后……为兄亲自送你。” 黑铁大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丝天光被吞噬,殿内重归昏暗。 萧渊站在原地,看着玉榻上闭目不言的秦夜,眼神复杂。半晌,他挥了挥手,身后的甲士无声退去。 殿内只剩下两人。 “你刚才的话,是故意的。”萧渊忽然开口,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秦夜没有睁眼:“萧司正指的是哪一句?” “所有。”萧渊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在激怒太子。” “一个将死之人,还需要顾忌什么?”秦夜终于睁开眼,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丝毫波澜,“倒是萧司正……方才太子下令药量加倍时,你似乎想反对?” 萧渊沉默。 他确实想反对。 不是因为同情秦夜,而是因为——镇魔司的职责是“监管魔胎”,确保它在可控范围内,直至最终净化。药量加倍会加速宿主死亡,可能导致魔胎提前异变,这与镇魔司的职责相悖。 但太子的命令,他不能违抗。 “你体内的魔胎,近日确实有异。”萧渊没有回答秦夜的问题,转而说道,“昨夜子时,幽锢宫封印出现短暂波动。虽然很快平息,但……这不正常。” 秦夜心中一凛。 昨夜子时,正是他第一次尝试“触碰”那道暗金纹路的时间。 “或许是魔胎即将成熟的征兆。”秦夜面不改色,“毕竟,只剩九个月了。” 萧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问:“你刚才说,三年前猎场缓冲区被撤除——可有证据?” 秦夜笑了:“萧司正觉得,我现在这样……还能保留什么证据?” “但你记得。”萧渊步步紧逼,“三年来,你从未向任何人提过此事。为何今日突然对太子说出?” “因为快死了。”秦夜闭上眼,声音渐低,“人快死的时候,总想说点真话。” 萧渊不再说话。 他站在玉榻边,看着这个苍白瘦弱、满身血污的少年,心中那股违和感越来越强。 三年来,他每月都会来查验魔胎状态。秦夜从一开始的绝望嘶吼,到后来的麻木沉寂,再到如今的……平静。 不是认命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邃、更危险的东西。 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你好自为之。”萧渊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转身离去。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秦夜睁开眼,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黑铁大门再次关闭的闷响传来,他才缓缓坐起身。 心口处的玉珏碎片,传来微弱的热意。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暗金纹路,比昨夜更清晰了一分。 “太子……”秦夜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三年前的事,他从未忘记。 猎场地图上标注的缓冲区,确实被临时撤除了。而当时负责整个秋猎大典安全布防的,不是别人,正是太子秦绝的心腹——禁军副统领赵莽。 赵莽在事发后第三天就被处斩,罪名是“渎职”。 所有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但秦夜记得,他追着银月狐冲进坠龙崖禁地时,曾回头看了一眼—— 崖边树林里,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人穿着禁军的制式皮甲,但腰间佩的刀……却是太子亲卫才有的“金鳞刀”。 当时来不及细想,后来被魔胎寄生,更无暇追查。 但三年囚禁,他有的是时间把每一个细节反复咀嚼。 太子想要他死。 或者说,太子想要“魔胎宿主”死。 为什么? 秦夜躺回玉榻,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魔胎依旧盘踞。但这一次,当秦夜的意念靠近时,他明显感觉到了一丝不同—— 那道暗金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朝着魔胎核心蔓延。 虽然只蔓延了发丝粗细的一小段,但……这是前所未有的变化。 秦夜的意念集中在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晶体上。 这一次,他没有贸然触碰,而是“看”向晶体表面那些裂纹。 裂纹共有九道,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几乎将晶体劈成两半。而在裂纹最密集的区域,有一小片极其微小的……修补痕迹。 那不是自然愈合的痕迹。 而是有人用某种手段,强行将裂纹“粘合”起来的。 手法粗糙,效率低下,但确实在修补。 是谁在修补? 魔胎自身? 还是…… 秦夜的意念顺着那道暗金纹路,逆向追溯。 纹路从晶体表面延伸出来,穿过层层黑雾,最终连接到了……他的心脏。 确切地说,是心脏深处,那枚玉珏碎片所在的位置。 秦夜心中一震。 苏晚的心头血,不仅能吊住他的性命,还能……反向影响魔胎核心的道种? 不,不对。 如果只是心头血,不可能有这种效果。 除非…… 秦夜的意念猛然转向,集中在那枚玉珏碎片上。 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锋利,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彻底碎裂。但就是这枚看似普通的碎片,此刻正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坚韧无比的暖意。 那不是普通的温暖。 而是一种……蕴含着某种古老韵律的生机。 秦夜的意念尝试触碰碎片。 没有阻碍。 碎片仿佛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任由他的意念渗透进去——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巨大的宫殿,通体由白玉砌成,殿顶高耸入云,星辰仿佛触手可及。宫殿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完整无缺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散发出浩瀚如海的光芒,光芒中隐约可见无数符文流转,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天地至理。 而晶体下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长发如瀑,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坚毅,仿佛能洞穿万古时光。 她抬起手,指尖轻点在晶体表面。 “以吾血脉为引,封汝九劫……” 话音未落,画面骤然破碎! 秦夜猛地睁开眼,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衣背。 刚才那画面……是什么? 那座宫殿,那枚完整的暗金晶体,还有那个女子…… 他低头看向心口。 玉珏碎片依旧静静躺着,散发微热。 苏晚。 这枚玉珏,到底是什么来历? 她给他这枚玉珏时,知不知道它的作用?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秦夜却找不到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枚玉珏,或许是他活下去的关键。 不,不仅仅是活下去。 而是……反败为胜的关键。 秦夜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 这一次,他将所有意念都集中在那道暗金纹路上。 他要主动催动它。 他要让这道属于他的印记,在道种上扎根更深,蔓延更快! 意念如涓涓细流,顺着纹路涌向魔胎核心。 起初很艰难。魔胎的本能反抗依旧强烈,每一次意念冲击都像撞在铜墙铁壁上,反震之力让秦夜头痛欲裂。 但他没有放弃。 他想起了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个女子,指尖轻点晶体,口中念诵的咒文…… 虽然画面破碎,听不清完整的咒文,但那个手势,那个韵律…… 秦夜模仿着画面中女子的动作,在意识中勾勒出同样的轨迹。 指尖虚点。 意念凝聚。 口中无声念诵: “以吾……意志为引……” 轰!!! 丹田深处,魔胎猛地一震! 那道暗金纹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但秦夜清楚感觉到——纹路又蔓延了一分! 而且,这一次蔓延的,不是简单的“线条”。 而是……一个极其微小的符文雏形。 虽然模糊,虽然残缺,但确确实实是一个符文! 秦夜心脏狂跳。 他赌对了。 这枚玉珏中,蕴藏着某种能够“封印”或“控制”道种的法门! 而苏晚给他的心头血,不仅是在续他的命,更是在……帮他炼化这道种! 为什么? 她到底是谁?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夜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九个月。 这是太子给他的倒计时。 也是他……反击的时限。 窗外,夜色渐深。 幽锢宫外,镇魔司的甲士已经增加了一倍。他们手持长戟,面无表情地守在宫墙四周,像是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而在宫殿深处,那个本该奄奄一息的少年,此刻正闭着眼,意识深处,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道种与宿主。 上古意志与凡人执念。 谁吞谁,还未可知。 但秦夜知道,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绝不。 ------------ 第四章 夜血 子时。 幽锢宫内的长明灯忽然齐齐暗了一瞬。 那暗不是熄灭,而是光焰在某个瞬间向内收缩,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抽走了生机。仅一刹,灯焰又恢复如常,依旧笔直如死,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错觉。 但寒玉榻上的秦夜,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动作比白日里流畅了许多。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力竭感减轻了些许——这是暗金纹路蔓延带来的变化,虽然微小,却真实存在。 秦夜低头看向掌心。 那道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金芒,比黄昏时又清晰了一分。纹路末端,那个残缺的符文雏形正在缓慢“生长”,像是种子在土壤中扎根,虽然慢,却坚定不移。 他能感觉到,自己与魔胎核心那枚道种之间的联系,正在增强。 不是被吞噬的联系。 而是……反向侵蚀的联系。 “还不够。”秦夜低声自语。 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更多的力量,来让这道印记彻底扎根。 但太子不会给他时间。 药量加倍的命令今日已经下达,明日送来的化魔散,毒性会比今日强一倍。那是专门针对魔胎的剧毒,虽然能延缓魔胎成长,但对他这具身体的摧残,同样致命。 更别说幽锢宫外的守卫增加了一倍。 这不仅仅是监视。 更是……封锁。 秦夜看向黑铁大门的方向,眼神渐冷。 太子想要他安安分分地等死,在九个月后被“净化”,连人带魔胎一起化为飞灰。 而他,偏要活。 不仅要活,还要……拿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秦夜闭上眼,意识再次沉入体内。 这一次,他没有直奔魔胎核心,而是将意念分散到全身经脉。 三年前魔胎入体时,他的修为被废,全身经脉堵塞,灵力涓滴不剩。但此刻,在暗金纹路的影响下,那些早已枯萎的经脉,似乎……有了一丝极微弱的复苏迹象。 秦夜的意念像细小的触须,在干涸的河床里穿行。 一寸寸探查,一寸寸感知。 然后,他在心脉附近,发现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几乎完全闭合的支脉。 这条支脉的位置很特殊,正好绕过被魔胎黑线侵蚀最严重的主脉区域,连接着心脉与丹田的一个偏僻角落。 若不是此刻感知力因暗金纹路而增强,他根本发现不了。 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探入支脉。 通道狭窄如发丝,内壁布满裂痕,像是随时会彻底崩塌。但奇异的是,这条支脉内,竟残存着一丝……极淡的灵力。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是灵力。 属于他秦夜自己的灵力。 “这是……” 秦夜忽然想起,三年前秋猎大典前,他刚刚突破到筑基中期。当时为了巩固境界,他曾按照皇室秘典《周天导引术》的记载,尝试开辟一条辅助经脉,以加速灵力循环。 但那条经脉极难开辟,他失败了三次,只在心脉附近留下了一条未成形的雏形通道。 后来魔胎入体,修为尽废,这件事便被他彻底遗忘。 没想到,这条未成形的支脉,竟在魔胎的侵蚀下……幸存了下来。 秦夜的意念在这条支脉中缓缓穿行。 通道狭窄,裂痕遍布,每一次意念移动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支脉的尽头—— 那里,连接着丹田的一个偏僻角落。 魔胎的黑线尚未蔓延到那里。 也就是说,那里可能是他体内,唯一未被魔胎污染的“净土”。 秦夜的意念终于抵达支脉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极其微小的空间,只有米粒大小,悬浮在丹田边缘的黑暗虚空中。空间中央,悬浮着一小团……乳白色的光晕。 光晕微弱,像是风中残烛,却散发出纯净的、与魔胎气息截然相反的灵力波动。 这是秦夜自己的灵力本源。 三年来,一直被魔胎压制、侵蚀,几乎彻底消散。但此刻,在这片未被污染的角落里,竟还残存着这么一小团。 虽然微弱,但……是火种。 秦夜的意念靠近那团光晕。 光晕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到来,微微颤动,散发出温暖的气息。那气息与苏晚心头血的温暖不同,更纯粹,更熟悉,像是……回家的感觉。 秦夜的意识在这一刻,竟有些恍惚。 三年了。 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是个修士,曾经拥有过力量,曾经能感受到天地灵气的流动。 而现在,这团微小的光晕,让他想起了那些日子。 也让他想起了一件事—— 如果这条支脉能保存一丝灵力本源,那是否意味着……他可以尝试重新修炼?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秦夜心脏狂跳。 但下一秒,他就冷静下来。 不行。 他现在被魔胎寄生,体内充斥着怨煞之气。一旦引动天地灵气入体,必然会引起魔胎暴动,甚至可能加速它的成长。 而且,幽锢宫外有镇魔司的封印大阵,任何灵力波动都会被立刻察觉。 一旦被发现他在尝试修炼,后果不堪设想。 但…… 秦夜看着那团乳白色的光晕,眼神渐深。 不能从外界吸收灵气,那……从内部呢? 魔胎吞噬他的生命力和万灵怨煞,提炼成最纯粹的怨煞之气,滋养道种。而那些怨煞之气,本质上也是一种“能量”。 既然魔胎能吞噬他的力量。 那他……为什么不能吞噬魔胎的力量? 这个念头比之前任何一个都要疯狂。 但秦夜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看向支脉尽头那团光晕,又看向丹田中央那团盘踞的黑雾,最后,目光落在那道暗金纹路上。 纹路连接着他的心脏与道种。 也连接着……他与魔胎的力量通道。 如果他能通过这道纹路,反向抽取魔胎提炼的怨煞之气,用那团灵力光晕将其炼化、转化,变成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么,他不仅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恢复修为,还能……削弱魔胎! 秦夜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很危险。 怨煞之气暴戾污浊,稍有不慎就会反噬心神,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神魂俱灭。 但他没有选择。 要么赌一把,要么等死。 秦夜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意念重新集中在那道暗金纹路上。 这一次,他没有尝试让纹路蔓延,而是……顺着纹路,逆向探入魔胎内部。 他要找到魔胎提炼怨煞之气的“源头”。 纹路在黑暗中延伸,如同蛛丝。秦夜的意念小心翼翼附着其上,一点点向前推进。 这一次,魔胎的反抗比之前更强烈。 黑雾疯狂翻滚,无数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来:绝望、怨恨、愤怒、恐惧…… 秦夜紧守心神,不为所动。 三年囚禁,他早已习惯了这些情绪的冲击。 他的意念像一根针,刺破层层黑雾,最终抵达了魔胎深处—— 那里,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无数细密的黑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每一条黑线都携带着一缕灰黑色的气息——那是从秦夜体内抽取的生命力,以及从外界吸收的万灵怨煞。 这些气息在漩涡中央碰撞、融合、提炼,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暗红色气流,流向道种所在的方向。 那就是怨煞之气。 魔胎的力量源泉。 秦夜的意念锁定其中一缕即将流向道种的暗红气流。 然后,他做了个大胆的举动—— 意念如钩,猛地勾住那缕气流! “吼——!!!” 魔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嘶吼! 整个丹田剧烈震动,黑雾疯狂翻涌,无数黑线如毒蛇般绞杀而来! 秦夜闷哼一声,七窍同时渗血。 但他没有松手。 意念死死勾住那缕暗红气流,顺着暗金纹路,疯狂往回拽! 气流暴戾挣扎,所过之处,秦夜的经脉如同被岩浆灼烧,剧痛几乎让他昏厥。 但他咬紧牙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拖回去! 炼化它! 变成我的力量! 暗红气流终于被拖进了那条隐蔽的支脉。 支脉狭窄,裂痕遍布,气流的涌入让通道剧烈震颤,裂痕进一步扩大,仿佛随时会彻底崩溃。 秦夜顾不上这些。 他将那缕气流强行拖到支脉尽头,推向那团乳白色的灵力光晕—— 两者接触的瞬间! 嗤——!!! 如同冷水浇进热油,刺耳的灼烧声在意识深处炸响! 暗红气流疯狂挣扎,试图污染、吞噬那团光晕。而光晕虽然微弱,却异常坚韧,死死抵住气流的侵蚀。 僵持。 秦夜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 如果光晕被污染,他不仅前功尽弃,还会彻底失去这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力量。 如果光晕能炼化这缕怨煞之气…… 时间仿佛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刻—— 那缕暗红气流,终于……慢了下来。 它不再疯狂挣扎,而是开始缓缓……消散。 不,不是消散。 是被光晕一点点“吸收”、“转化”。 乳白色的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丝极淡的暗红,但那股暴戾污浊的气息,却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凝实、更厚重的……力量感。 成功了。 秦夜几乎要虚脱。 但他强撑着意识,看着那团光晕将最后一缕暗红气流彻底吸收。 光晕膨胀了一圈。 虽然依旧微小,但散发出的灵力波动,比之前强了至少三成! 更重要的是—— 秦夜能感觉到,那团光晕中,多了一丝……与魔胎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力量特性。 暴戾,但可控。 黑暗,却纯净。 那是被炼化、被转化后的怨煞之气。 是属于他秦夜的力量! 秦夜退出内视,靠在玉榻上,大口喘息。 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衣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虽然只炼化了一缕气流。 虽然那团光晕依旧微弱。 但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这意味着……他的路,走对了。 秦夜抬起手,掌心那道暗金纹路,此刻泛着淡淡的暗红光泽,与金色交织,显得诡异而神秘。 他能感觉到,纹路与道种之间的联系,又紧密了一分。 因为刚才那缕怨煞之气,本该流向道种,却被他半路截胡。 道种“饿”了。 而饿了的道种,会本能地……更依赖他这个宿主。 因为只有通过宿主,它才能从外界获取养分。 这是饮鸩止渴。 但秦夜不在乎。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道种越来越依赖他,越来越离不开他。 直到最后……彻底成为他的养分。 窗外,夜色深沉。 幽锢宫外,守卫的甲士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宫墙内那股常年弥漫的阴冷死寂,似乎……淡了那么一丝。 虽然微不可察,但常年驻守此地的老兵,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老李,你有没有觉得……今晚有点不一样?”一名年轻甲士低声问身旁的老兵。 老兵皱了皱眉,盯着黑漆漆的宫墙看了半晌,摇摇头:“别瞎想。魔胎之地,能有什么不一样?”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握紧了长戟。 而此刻,质子府西厢房内。 苏晚猛地睁开眼。 她坐在床榻上,捂着心口,脸色比纸还白。 就在刚才,她感觉到——同心契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 不是秦夜生命垂危时的挣扎。 而是……某种力量的波动。 虽然微弱,虽然隐晦,但她确确实实感觉到了。 “你终于……开始了。” 苏晚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她看向幽锢宫的方向,那里被重重宫墙阻隔,什么也看不见。但她仿佛能穿透那些阻碍,看到那个在黑暗中挣扎的少年。 “三年了……”苏晚喃喃,“秦夜,别让我失望。”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泛黄的古籍,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用鲜血写着一行小字—— “噬元魔体,九劫九转。一转一劫,劫尽……则魔胎为食,道种归元。”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释: “然炼化道种者,需承其因果。上古帝陨之怨,万灵劫煞之业,皆归己身。成则超脱,败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苏晚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她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多险。 但她更知道,秦夜没有选择。 就像她一样。 “我会陪你走到最后。”苏晚合上古籍,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结局如何。” 窗外,夜色如墨。 而在这片墨色之下,一场无声的战争,已经打响。 攻守之势,正在悄然逆转。 只是无人知晓。 也无人……能预料结局。 ------------ 第五章 囚徒的刻度 卯时三刻,天还未亮。 幽锢宫的黑铁大门准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秦无衣提着食桶,低头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今日,他的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新鲜的血痕,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伤的。 秦夜靠坐在寒玉榻上,在秦无衣推门而入的瞬间,睁开了眼。 一夜未眠。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疲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人突然苏醒,对周围的一切都格外敏感。 他能清晰听见秦无衣的脚步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药草气,甚至能“感觉”到少年体内微弱的、属于凡人的气血流动。 这是昨夜炼化那缕怨煞之气后带来的变化。 虽然修为还未恢复,但感知力已经远超常人。 秦无衣走到玉榻边,从食桶里取出两个粗陶碗。 一碗是浑浊的药汤,颜色比昨日更深,腥苦味浓得刺鼻——这是太子下令加倍的化魔散。 另一碗,是半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米粥,上面飘着两片发黄的菜叶。 秦夜的目光落在那碗药汤上,停留了三息。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米粥的碗。 秦无衣微微一怔。 三年来,秦夜每次都是先喝药,再勉强吃几口食物。因为药性猛烈,空腹服用会加剧痛苦,但秦夜似乎从不在意——或者说,早已麻木到不在意。 但今日,他先端起了粥碗。 秦夜用木勺舀起一勺米粥,送入口中。粥是冷的,带着一股隔夜的馊味,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一勺,两勺,三勺…… 直到碗底见空。 秦夜放下粥碗,这才端起那碗药汤。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抬眼看着秦无衣:“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秦无衣下意识将右手往身后缩了缩,低着头:“早上劈柴时……不小心划的。” “柴房的斧头,刃口该磨了。”秦夜淡淡道,“镇魔司拨给幽锢宫的用度里,有这一项开销。” 秦无衣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他没想到秦夜会知道这些琐事。 更没想到,秦夜会……关心。 “柴房的斧头上个月才磨过。”秦无衣低声说,“是我不小心。” 秦夜没再追问。 他端起药碗,仰头,将药汤一饮而尽。 熟悉的灼烧感和冰寒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秦夜早有准备。 在药力爆发的瞬间,他心念一动—— 那道暗金纹路在掌心微微一亮。 涌入体内的化魔散药力,竟被纹路吸收了一小部分!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但确确实实被吸收了! 而且,被吸收的那部分药力,没有像往常一样摧残他的经脉,而是顺着纹路流向心口处的玉珏碎片,被某种力量“过滤”后,化作一缕极淡的暖流,反哺回他的身体。 秦夜心中剧震。 这玉珏……竟然连化魔散的毒性都能转化? 不,不是转化。 是“净化”。 像是某种更高位格的力量,对低层次的毒素进行了压制和分解。 苏晚给的这枚玉珏,到底是什么来头? 秦夜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将空碗放回食桶。 秦无衣收拾好碗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玉榻边缘。 布包是粗麻缝的,边缘已经磨损,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是……”秦夜看着布包。 “昨天去御药房领药材时,顺路在宫外买的。”秦无衣声音很轻,“殿下总是喝药,嘴里苦……这个,能压一压。” 说罢,他提起食桶,转身快步离开了。 黑铁大门重新合拢。 秦夜看着那个粗布包,许久,伸出手,解开系着的麻绳。 里面是十几颗蜜饯。 最普通的那种,用廉价蜂蜜腌制的野果干,在宫外集市上,三文钱能买一大包。 但对一个幽锢宫的杂役来说,这三文钱……或许是他半日的工钱。 秦夜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 甜得发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药苦。 很粗糙,甚至有点粘牙。 但他一颗一颗,慢慢吃完了。 然后,他闭上眼,开始今日的“修炼”。 意识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魔胎依旧盘踞,但秦夜能感觉到,它“饿”了。 昨夜被他截胡的那缕怨煞之气,对魔胎来说或许微不足道,但就像精密仪器缺失了一个齿轮——虽然小,却会影响整体运转。 而道种对养分的渴求,是本能且贪婪的。 秦夜的意念集中在那道暗金纹路上。 经过昨夜的尝试,纹路与道种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此刻,他能隐约“感应”到道种内部的状态—— 那枚布满裂纹的暗金晶体,正在微微震颤。 裂纹深处,有微弱的光芒在流转,像是在……呼唤养分。 秦夜没有立刻行动。 他在等。 等化魔散的药力完全发作。 果然,片刻之后,魔胎开始剧烈蠕动。 化魔散的毒性对它来说是“刺激”,会迫使它消耗自身力量去抵抗、去消化。而在这个过程中,魔胎会本能地加快从宿主身上抽取生命力,以弥补消耗。 无数黑线从魔胎表面伸出,扎进秦夜的经脉。 剧痛袭来。 但秦夜早有准备。 他的意念顺着其中一根黑线,逆流而上,再次潜入魔胎深处,抵达那个提炼怨煞之气的黑色漩涡。 今日的漩涡,旋转速度比昨夜快了一分。 显然,魔胎正在加速“进食”。 秦夜的意念锁定一缕刚刚提炼完成的暗红气流。 这一次,他没有蛮力硬拽。 而是像钓鱼一样,将意念化作极细的丝线,轻轻“搭”在气流末端。 然后,顺着气流流动的势,借力打力,缓缓将它“引”向暗金纹路的方向。 很慢,很小心。 像是在冰面上行走,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但效果……比昨夜好得多。 那缕暗红气流几乎没有反抗,就被“引导”进了纹路之中。 秦夜心中一喜。 他找到了诀窍。 魔胎的“进食”是本能行为,就像野兽捕猎,一旦锁定目标,就会沿着既定的“路径”行动。而他只需要在这条路径上,悄悄开一个“岔口”,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分流一部分养分。 暗红气流顺着纹路流向心口。 这一次,秦夜没有将它引入那条隐蔽的支脉——支脉太脆弱,经不起频繁的能量冲击。 他直接将气流导向玉珏碎片。 碎片微微一震,表面泛起温润的白光。 暗红气流没入白光之中,如同泥牛入海,悄无声息。 但秦夜能感觉到—— 玉珏碎片传递回一股更精纯、更温和的力量。 那力量顺着心脉流淌,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虽然微弱,却如涓涓细流,持续不断。 更重要的是,这股力量与他昨夜炼化的那团光晕同源! 秦夜引导着这股力量,缓缓汇入丹田边缘那团乳白色的光晕之中。 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膨胀了一圈。 而道种那边,似乎并未察觉“养分”的缺失。 或者说,它察觉了,但并不在意——就像一头正在进食的巨兽,不会在意被蚂蚁搬走一粒米。 秦夜退出内视,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次,比昨夜顺利得多。 虽然截取的气流依旧只有一缕,但过程更安全,消耗更小。 而且,他找到了可持续的方法。 只要魔胎还在“进食”,他就能源源不断地“偷取”养分。 积少成多,滴水穿石。 九个月。 足够了。 秦夜睁开眼,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那道暗金纹路,颜色又深了一分。纹路末端那个残缺的符文,此刻已经初具雏形,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复杂的、类似于“锁”或“链”的形态。 “这是……封印符文?”秦夜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昨夜在那枚玉珏碎片中看到的画面—— 那个白衣女子,指尖轻点道种,口中念诵的咒文,似乎就与“封印”有关。 难道这枚玉珏,原本就是用来封印道种的法器? 而苏晚用心头血激活了它,并将它给了自己,是为了……帮他逐步掌控道种? 秦夜越想越觉得可能。 但新的疑问又冒了出来: 苏晚怎么会拥有这种等级的法器? 她一个亡国质子,从哪里得来能与上古道种抗衡的东西? 还有,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因为……同情? 秦夜摇摇头。 他不信。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尤其是在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分善意背后,都可能藏着更深的算计。 但无论如何,这枚玉珏目前对他有利。 而这就够了。 秦夜重新闭上眼,开始巩固今日的收获。 他要尽快让那团灵力光晕壮大起来。 因为直觉告诉他——真正的危机,很快就会到来。 太子的药量加倍,守卫增派,绝不会只是“以防万一”。 一定还有后手。 而他,必须在后手到来之前,拥有至少……自保的力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幽锢宫外,守卫的甲士换了一班。 新来的甲士中,有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他穿着与其他甲士相同的制式盔甲,但腰间佩的刀,刀鞘上刻着一道极淡的金色纹路——那是太子亲卫的标记。 高大甲士站在宫墙拐角的阴影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黑铁大门,最后落在宫殿高处的某扇气窗上。 那扇气窗被封死了,用掺了镇魔金的铁条焊死,只留下极细的缝隙透气。 但高大甲士盯了许久,像是在计算什么。 然后,他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走向自己的岗位。 一切如常。 只是空气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锈气,似乎……浓了一分。 --- 镇魔司,地下一层。 萧渊站在一面巨大的青铜镜前。 镜面光滑如水面,倒映出幽锢宫内部的景象——寒玉榻、长明灯、以及榻上那个闭目静坐的少年。 这是“窥天镜”,镇魔司用来监控魔胎状态的法器之一,能穿透大部分封印和屏障,直接观测目标。 但此刻,镜中的画面有些……模糊。 不是技术问题。 而是某种干扰。 萧渊眉头微皱,双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入镜面。 镜面涟漪荡开,画面清晰了一瞬。 他看见秦夜掌心那道暗金纹路,看见纹路末端那个初具雏形的符文。 也看见……少年周身隐隐流转的、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确实是灵力。 “果然……”萧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昨夜封印波动,今日灵力隐现。 这个七皇子,果然在暗中做什么。 萧渊沉默片刻,转身走向密室深处。 那里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本厚重的古籍。书页泛黄,边缘破损,封面上用古篆写着四个字: 《魔胎考》。 这是镇魔司历代司正记录的研究手札,记载了玄黄大陆有史以来所有魔胎寄生的案例,以及……应对之法。 萧渊翻开书页,找到关于“万孽噬源魔胎”的记载。 “……此魔胎非寻常邪祟,乃上古‘噬元大帝’证道失败后,执念所化之道种碎片,散落诸天,寻宿主而寄……” “……魔胎噬主,然宿主若意志不灭,或可反向侵蚀道种,成就‘噬元魔体’。此体不属正邪,唯执念可驭……” “……然炼化道种者,需承大帝因果。上古帝陨之怨,万灵劫煞之业,皆归己身。成则超脱,败则魂飞魄散……” 萧渊的目光停在“噬元魔体”四个字上,久久未动。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 那里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小字,字迹潦草,像是仓促间记下的: “余观第七例宿主,死前三日,掌心现暗金纹,似有符文雏形。疑为反向侵蚀之兆。然未及深究,宿主即被净化。惜哉。” 第七例宿主。 那是一百二十年前,北漠王朝的一个王子。 同样被万孽噬源魔胎寄生,同样被囚禁,同样在死前出现异状。 然后,在预定净化日期的三天前……“意外”暴毙。 死因:魔胎反噬。 真的只是反噬吗? 萧渊合上古籍,眼神深邃。 他想起今日清晨,太子派人传来的口谕: “七弟体弱,恐撑不过九个月。镇魔司需早做准备,必要时……可提前‘处置’。” 必要时。 提前处置。 萧渊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太子已经等不及了。 或者说,太子背后的人……等不及了。 这盘棋,正在加速。 而棋盘中央那个少年,似乎……并不甘心只当一颗棋子。 “秦夜。”萧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你究竟……是想死中求活,还是想拉着所有人一起陪葬?” 无人回答。 只有密室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轻响。 火光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是一条通往深渊的路。 ------------ 第六章 窥镜 辰时刚过,幽锢宫的黑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不是秦无衣,也不是送药的太监,而是一个陌生的面孔。 来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宦官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这是内务府二等管事的标配。他手里提着一个紫檀木食盒,盒盖上烙着内务府的印记。 秦夜靠在寒玉榻上,没有睁眼。 他能感觉到来人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某种刻意控制的节奏,每一步的距离、力度几乎完全一致。这不是普通宦官该有的步伐。 “奴才参见七殿下。” 来人在玉榻前三尺外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尖细却平稳:“内务府奉太子殿下谕令,特为七殿下调配了新的药膳,以固本培元。” 秦夜缓缓睁开眼。 他看向那个食盒。 紫檀木的盒子,雕工精细,边角包着鎏金铜片,一看就是宫里有品级的贵人才能用的物件。而此刻,这东西出现在幽锢宫,出现在他这个被天下共诛的“魔胎”面前。 反常。 “放那儿吧。”秦夜声音平淡。 宦官却没有动。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恭敬的笑,眼神却锐利如针:“太子殿下特意嘱咐,此药膳需趁热服用,药效最佳。奴才需亲眼看着殿下用完,才好回去复命。” 秦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宦官也不催促,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势,脸上笑容不变。 殿内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 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死寂的空气里笔直燃烧。 许久,秦夜终于开口:“既是太子美意,那便呈上来吧。” “是。” 宦官上前两步,将食盒放在玉榻边缘,打开盒盖。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汤药,而是三样东西: 一碗乳白色的羹汤,散发着奇异的药香,闻之让人心神一振; 一碟晶莹剔透的糕点,每块都只有拇指大小,表面流动着淡金色的纹路; 还有一枚龙眼大小的暗红色丹丸,表面光滑如镜,隐隐有灵气流转。 秦夜的目光扫过这三样东西,心中警铃大作。 药膳? 固本培元? 骗鬼呢。 那碗羹汤里,他闻到了至少三种千年灵药的气息——雪灵芝、玉髓参、冰心莲。任何一种拿出来,都足以让筑基期修士打破头争抢。 那碟糕点,是用“金纹米”制成的。这种灵米只生长在灵气充沛的福地,一年一熟,产量极低,专供皇室核心成员和宗门高层。 至于那枚丹丸……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如果他没认错,那是“血髓丹”。 用七种凶兽心头精血,辅以数十种珍稀灵药炼制而成,药性霸道至极,是专门用来强行激发潜力、突破瓶颈的猛药。服用者短期内修为暴涨,但代价是……透支生命本源。 这三样东西,随便哪一样,都与他这个“魔胎宿主”的身份格格不入。 更像是……催命符。 “殿下,请用。”宦官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秦夜沉默片刻,伸出手,端起了那碗羹汤。 汤是温的,药香扑鼻。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液体滑入喉咙的瞬间,一股磅礴的暖流在体内炸开! 那不是普通的药力,而是精纯到极致的灵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向四肢百骸! 秦夜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涨红。 他能感觉到,自己干涸了三年多的经脉,在这股灵气的冲刷下,竟然……有了复苏的迹象! 但这复苏,代价巨大。 魔胎被这股精纯灵气刺激,剧烈震动起来! 丹田深处,那团黑雾疯狂翻滚,无数黑线如毒蛇般窜出,贪婪地扑向那些灵气,要将它们全部吞噬、转化成怨煞之气! 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但这一次,秦夜没有像往常一样被动承受。 他心念电转,调动起昨夜炼化的那团灵力光晕,在体内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主动吸纳那些尚未被魔胎吞噬的灵气! 同时,暗金纹路在掌心亮起,将一部分药力引导向心口的玉珏碎片。 玉珏碎片微微一震,散发出温润的白光,将涌入的灵气进一步提纯、净化,再反哺回秦夜体内。 这一系列操作,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外人看来,秦夜只是端着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似乎正在艰难消化药力。 宦官站在一旁,垂手而立,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在观察。 观察秦夜的反应,观察魔胎的波动,观察……一切异常。 而此刻,镇魔司地下密室中。 萧渊站在窥天镜前,镜面正清晰地显示着幽锢宫内的景象。 他看着秦夜喝下那碗羹汤,看着少年脸上痛苦与挣扎交织的表情,看着魔胎因为灵气刺激而剧烈波动…… 一切似乎都在预料之中。 但萧渊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魔胎的波动,太“规律”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引导着。 还有秦夜体内那股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灵力流动——虽然极其隐晦,但窥天镜还是捕捉到了一丝痕迹。 那灵力的流向,不是被魔胎吞噬的方向。 而是……反方向。 萧渊双手掐诀,一道更精纯的灵光打入镜面。 镜面涟漪荡开,画面进一步清晰。 他看见秦夜掌心那道暗金纹路,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金红色光芒。 纹路末端那个符文,已经基本成型,隐约能看出是一个“噬”字的变体。 古篆的“噬”。 吞噬的噬。 萧渊瞳孔骤缩! 他想起了《魔胎考》中的记载: “噬元魔体初成之兆,宿主掌心现‘噬’纹,可控魔胎之力,反向吞噬……” 这个七皇子,竟然真的在炼化魔胎! 而且进度……远超他的预估! 按照古籍记载,“噬”纹成型,意味着宿主已经初步建立了对魔胎的反向控制,虽然依旧脆弱,但已经踏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从这一刻起,魔胎与宿主的关系,不再是单方面的寄生与吞噬。 而是……共生。 或者说,博弈。 谁吞谁,尚未可知。 萧渊死死盯着镜中的少年,心中翻江倒海。 他该立刻上报。 按照镇魔司的规程,一旦发现宿主出现反向侵蚀魔胎的迹象,必须立刻启动最高级别的“净化”程序,不惜一切代价,在宿主彻底掌控魔胎之前……将其抹杀。 因为历史证明,每一个成功炼化魔胎的宿主,最终都成了比魔胎本身更恐怖的存在。 噬元大帝的传承,不是凡人该触碰的东西。 但萧渊的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按下传讯法阵的按钮。 他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那个在秋猎大典上意气风发、箭无虚发的少年皇子。 想起魔胎入体时,秦夜被拖进幽锢宫时,那双绝望却依旧清亮的眼睛。 也想起这三年来,每月查验时,少年日渐消瘦却始终挺直的脊梁。 还有昨日,秦夜对太子说的那句话: “臣弟只是将所见如实相告。至于真相如何……不重要了。” 不重要了。 一个将死之人,确实不需要真相。 但萧渊需要。 他需要知道,三年前坠龙崖禁地到底发生了什么。 需要知道,太子为什么如此急迫地想要秦夜死。 需要知道……这盘棋,到底是谁在执子。 “再等等。”萧渊低声自语,收回了手。 他想看看,这个七皇子,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也想看看,这潭深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 幽锢宫内。 秦夜放下了汤碗。 碗底已经空了。 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却比之前更亮,更深。 这一碗羹汤,虽然带来了剧烈的痛苦,但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好处。 在玉珏碎片的辅助下,他成功截留了至少三成的灵气。 这些灵气被炼化后,汇入丹田边缘那团光晕中,让光晕的规模扩大了整整一倍! 虽然依旧微小,但已经不再是一触即溃的火苗,而是……一团稳定的光源。 更重要的是,在吞噬灵气的过程中,魔胎与他的“连接”进一步加深了。 那道暗金纹路,已经延伸到了魔胎核心的边缘,几乎要触碰到那枚暗金道种。 而纹路末端的“噬”字符文,此刻散发着淡淡的吸力,正在缓慢而坚定地……从道种表面,抽取一丝丝最本源的“道韵”。 那是比怨煞之气更高层次的力量。 是上古噬元大帝留下的,对“吞噬之道”的感悟碎片。 虽然每一丝都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积少成多,终将引起质变。 “殿下感觉如何?”宦官的声音打断了秦夜的思绪。 秦夜抬起头,看向他:“太子美意,臣弟感激不尽。只是这药力……似乎太猛了些。” 宦官笑容不变:“殿下体虚,初用猛药难免不适。待适应之后,自会感受到其中好处。” 他说着,又将那碟金纹米糕推近一些:“这糕点可中和药性,殿下不妨再用一些。” 秦夜看着那碟晶莹剔透的糕点,没有动。 他知道,这糕点里必然也加了料。 而且,是更隐蔽、更危险的料。 但此刻,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就是异常。 而异常,会引来更严密的监视,甚至……更直接的“处置”。 秦夜伸出手,拈起一块米糕,放入口中。 糕点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 这一次,没有狂暴的灵气冲击,而是一种更柔和、更深邃的力量,缓缓渗入五脏六腑。 秦夜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在修复他受损的经脉,滋养他枯竭的气血。 但同时,也在……加固某种“联系”。 他与魔胎之间的联系。 就像用更坚韧的丝线,将他和魔胎更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让他的生命力更顺畅地流向魔胎,也让魔胎的力量……更轻易地渗透进他的身体。 “锁链……”秦夜心中闪过这个词。 太子送来的不是补药。 是锁链。 是加速他死亡,同时确保魔胎能“完整”成熟的锁链。 秦夜吃完一块糕点,没有再动第二块。 他看向宦官:“剩下的,晚些再用吧。药力太猛,需缓一缓。” 宦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殿下说的是。那奴才先将食盒留下,晚些再来伺候殿下服用丹丸。” 他躬身退后,却没有离开,而是垂手站在殿门内侧,像是要一直等下去。 秦夜闭上眼,不再理会。 他开始全力消化刚才吸收的力量。 同时,也在思考。 太子如此急迫地“催熟”魔胎,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确保九个月后能顺利“净化”? 不。 如果只是为了净化,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按照镇魔司的估算,就算不加任何干预,魔胎也会在九个月后自然成熟。太子只需要耐心等待即可。 但现在,太子不仅加大了药量,还送来了这种明显会加速魔胎成长的“补药”。 这不像是在“控制”魔胎。 更像是在……喂养。 喂养一个即将成熟的果实。 等果实成熟后,摘下来,为己所用。 秦夜心中一寒。 他想起了昨夜在玉珏碎片中看到的画面—— 那枚完整的暗金道种。 如果魔胎成熟后,道种会彻底修复,那么……谁掌控了道种,谁就能获得噬元大帝的部分传承! 太子想要的,根本不是“净化”魔胎。 而是……夺取道种! 所以他才要加速魔胎成长。 所以才要确保秦夜这个“宿主”在道种成熟前不能死。 所以才要加固宿主与魔胎的联系,确保道种成熟时,能完整剥离! 一切,都说得通了。 秦夜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好一个太子。 好一个兄长。 为了力量,为了传承,连亲兄弟都能当成养料的容器。 既然如此…… 秦夜看向自己掌心那道暗金纹路,看向那个逐渐清晰的“噬”字符文。 那便看看,最后到底是谁……吞了谁。 他重新闭上眼,意识沉入体内,开始更疯狂地抽取道种的道韵。 既然太子想养肥了再杀。 那他就提前……把“果实”吃干抹净! 时间,在无声的博弈中流逝。 殿门外,宦官垂手而立,眼神阴冷。 镇魔司密室中,萧渊盯着窥天镜,眉头紧锁。 而幽锢宫深处,那个本该是棋子的少年,正在黑暗中,悄然织就一张反噬的网。 网已张开。 只待……猎物入瓮。 ------------ 第七章 噬纹 午时,幽锢宫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那是皇宫正殿方向传来的“惊龙钟”,非国之大典或重大变故不鸣。钟声沉闷悠长,穿透重重宫墙,连幽锢宫这片被封印的死地都清晰可闻。 秦夜靠在寒玉榻上,缓缓睁开眼。 钟声九响。 这是最高规格的告急信号。 出事了。 他看向殿门方向。那个一直守在门内的宦官,此刻已经不见了——钟声响起时,对方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连食盒都忘了带走。 显然,有比监视他更重要的事。 秦夜没有动。 他依旧保持着靠坐的姿势,但体内却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昨夜与今晨两次“偷取”道种道韵,加上那碗羹汤和金纹米糕的“助力”,他丹田边缘那团灵力光晕,已经壮大到了拇指大小。 光晕不再是纯粹的乳白色,而是夹杂着丝丝暗金色纹路,如同血管般在内部流转。那是道种道韵被炼化后的痕迹,每一丝都蕴含着“吞噬”法则的碎片。 而掌心的暗金纹路,此刻已经彻底凝实。 纹路末端那个“噬”字符文,完整地浮现出来,笔画古朴苍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血肉深处,散发着淡淡的吸力。 秦夜能感觉到,这个符文像是一把钥匙。 一把……开启魔胎核心的钥匙。 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到符文上。 下一刻,一股远比之前清晰的“连接感”传来。 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实实在在的、如同延伸出去的手臂般的控制感。 他能“看见”魔胎内部的结构,能“触摸”到那枚暗金道种表面的裂纹,甚至能……轻微地调动道种周围那些被提炼过的怨煞之气。 虽然调动的幅度很小,大约只有总量的百分之一。 但这是质的突破。 这意味着,他不再只能被动地“偷取”养分,而是可以主动地……“截流”了。 秦夜心念一动。 魔胎深处,那个提炼怨煞之气的黑色漩涡旁,悄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一缕刚刚提炼完成的暗红气流,在即将流向道种的瞬间,被那缝隙“吞”了进去。 下一刻,气流顺着暗金纹路,直接流入秦夜掌心那个“噬”字符文。 没有经过经脉,没有经过玉珏碎片的过滤。 符文本身就像一个微型炼化炉,将气流中暴戾的怨煞之意瞬间剥离、粉碎,只剩下最精纯的能量本源,直接注入秦夜体内。 整个过程,快得不可思议。 魔胎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等它察觉“养分”缺失时,那道缝隙已经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秦夜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枯竭了三年多的气海,终于……有了一丝丝“饱足感”。 虽然依旧空荡,但不再是彻底的空虚。 像是一个干涸的湖泊,终于等来了第一滴雨。 “终于……开始了。” 秦夜低头看着掌心那个散发着暗金光泽的符文,眼神复杂。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魔胎的关系,彻底逆转了。 不再是宿主与寄生体的关系。 而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虽然他还很弱小,猎物还很强大。 但至少,他有了狩猎的资格。 --- 皇宫正殿,朝会已散。 但殿内依旧聚集着数十位重臣,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太子秦绝站在龙椅下首,面色阴沉。他身前跪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禁军将领,盔甲破碎,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还在不断渗血。 “说清楚。”秦绝的声音冷得像冰,“北漠的使团,怎么会出现在坠龙崖?” 那将领低着头,声音嘶哑:“回殿下……末将也不清楚。今日清晨例行巡视时,在崖外三里处发现了北漠使团的踪迹。他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找东西?”秦绝眼神一厉,“坠龙崖是禁地,他们怎敢——” 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殿、殿下!北漠使团……闯进禁地了!” 轰——! 殿内一片哗然! “他们怎敢!” “坠龙崖乃太祖钦定禁地,擅入者死!” “北漠这是要开战吗!” 群臣激愤,但秦绝却异常冷静。 他抬手压下喧哗,盯着那太监:“说详细。” 太监喘着粗气:“北漠使团带队的是他们三皇子拓跋苍,带了十二名随从,个个都是高手。守崖的禁军阻拦,被……被当场格杀了八人。他们现在正在崖底,像是在……挖什么东西。” “挖东西……”秦绝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光。 他沉默片刻,忽然转身看向站在角落的萧渊:“萧司正,你怎么看?” 萧渊抬起头,面无表情:“坠龙崖禁地关乎国本,北漠此举无异于宣战。按律,当诛。” “是该诛。”秦绝点头,“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敢?” 殿内一静。 是啊,北漠虽然与大秦素来不睦,但从未有过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 擅闯禁地,格杀禁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了。 这是赤裸裸的战争行为。 除非……他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或者说,有足够的……底气。 秦绝的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那名断臂将领身上:“你刚才说,他们在找东西。可看清是什么?” 将领摇头:“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他们在崖底圈出了一片区域,用某种法器在探测,像是在……定位。” 定位。 这两个字让秦绝心中一跳。 他想起了三年前。 想起了秋猎大典,想起了秦夜追着银月狐冲进禁地,想起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难道…… “萧司正。”秦绝忽然开口,“你立刻带镇魔司精锐前往坠龙崖,务必在日落前,将北漠使团……全部拿下。记住,是全部,一个都不能放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但拓跋苍……要留活口。” “是。”萧渊躬身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秦绝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如渊。 然后,他挥了挥手:“都退下吧。今日之事,严禁外传。违者……诛九族。” 群臣噤若寒蝉,纷纷退出大殿。 片刻后,殿内只剩下秦绝一人。 他走到龙椅旁,伸手抚过冰冷的扶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终于……等到了。” 低声自语,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无人听见。 --- 幽锢宫。 秦夜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来自体内,而是来自……远方。 仿佛有什么与他血脉相连的东西,正在被触动、被唤醒。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坠龙崖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宫墙,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那里,有东西在呼唤他。 不,不是呼唤他。 是呼唤……他体内的魔胎。 或者说,是魔胎核心那枚道种。 “来了……”秦夜低声喃喃。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坠龙崖禁地深处,看到的那一幕—— 不是银月狐。 而是一道从地底裂缝中冲天而起的黑色光柱。 光柱中,悬浮着一枚残缺的暗金色碎片。 与此刻他体内那枚道种,同源同质,只是更小,更残缺。 当时他伸手去碰,碎片瞬间没入他的掌心。 下一秒,魔胎入体。 而那道裂缝深处,似乎还有……更多的东西。 只是当时来不及细看,就被赶来的禁军拖出了禁地。 现在想来,北漠使团擅闯坠龙崖,恐怕就是为了那些“更多的东西”。 他们知道那里有什么。 他们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魔胎宿主出现? 等道种被激活? 还是等……某个时机? 秦夜心中念头飞转,一个个猜测在脑海中碰撞、破碎、重组。 最后,他得出了一个最可能的结论: 坠龙崖禁地里,藏着与噬元大帝传承有关的秘密。 而北漠,知道这个秘密。 所以他们三年前才会“恰好”在秋猎大典期间派来使团,所以才会“恰好”有银月狐出现,所以秦夜才会“恰好”追进禁地。 一切都是算计。 而他,只是一颗被选中的棋子。 用来激活禁地的棋子。 现在,棋子已经完成了使命,该去摘取果实了。 但摘果实的人,似乎……不止一个。 太子,北漠。 还有谁? 秦夜忽然想起一个人。 苏晚。 那个给了他玉珏碎片,用心头血为他续命的亡国质子。 她知道多少? 她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涌,秦夜却找不到答案。 他唯一能确定的,就是—— 他必须尽快变强。 在这场多方角逐的棋局中,棋子想要活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跳出棋盘,成为棋手。 而变强的途径,就在眼前。 秦夜闭上眼,将全部意念集中在掌心那个“噬”字符文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小心翼翼。 他直接“撕开”了魔胎深处的通道。 不是一道缝隙。 而是……三道! 三道漆黑的裂缝,在怨煞之气流动的路径上同时绽开,如同三张贪婪的巨口,疯狂吞噬着涌向道种的养分! 魔胎剧烈震动! 它终于察觉到了异常。 无数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修补裂缝,驱赶“入侵者”。 但秦夜早有准备。 他心念一动,暗金纹路骤然亮起! 纹路从掌心蔓延,顺着手臂、肩膀、胸膛,一路延伸至心口,与玉珏碎片连接在一起。 玉珏碎片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 那光并不刺眼,却带着某种至高无上的威压,如同帝王降临,万灵俯首。 涌来的黑线在这白光的照耀下,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退散! 魔胎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却不敢再靠近。 那道白光中,蕴含着让它本能恐惧的气息。 那是……上位者的压制。 秦夜抓住机会,全力催动三道裂缝。 吞噬!吞噬!吞噬! 暗红气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体内。 掌心的“噬”字符文剧烈旋转,将涌入的气流瞬间炼化、提纯,化作最精纯的能量,注入丹田那团光晕之中。 光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一倍、两倍、三倍…… 当光晕膨胀到拳头大小时,异变陡生! 光晕中央,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缝。 缝隙中,一枚米粒大小、通体暗金的微型晶体,缓缓浮现。 那晶体的形态,与魔胎核心那枚道种……一模一样! 只是小了无数倍,也完整了无数倍。 没有裂纹,没有瑕疵,晶莹剔透,如同最完美的艺术品。 而晶体表面,铭刻着一个微小的符文—— “噬”。 秦夜心中剧震。 这是……道种的子体? 还是说,是他炼化道韵后,自行凝聚的……本命道种? 不等他细想,那枚微型晶体忽然一震,爆发出强大的吸力! 这一次,吸收的不是怨煞之气。 而是……魔胎核心那枚道种的本源! 一缕缕暗金色的流光,从破碎的道种中被强行抽取,跨越虚空,没入秦夜丹田那枚微型晶体之中! “吼——!!!” 魔胎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嘶吼! 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猎人。 从来都不是。 它才是猎物。 从一开始就是。 秦夜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暗金流光一闪即逝。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掌心的“噬”字符文,此刻已经不再是单纯的纹路。 而是……活了。 它在呼吸,在跳动,在与他丹田那枚微型晶体共鸣。 每一次共鸣,都有一缕道种本源被抽取过来。 虽然缓慢,但坚定不移。 就像一根插进心脏的吸管,一点点,抽干猎物的生命。 秦夜缓缓握紧手掌。 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体内复苏。 虽然依旧微弱,但真实不虚。 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方向。 一条……吞噬魔胎,成就己身的道路。 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道路。 窗外,天色渐暗。 惊龙钟的余音早已散去,但皇宫内的肃杀之气,却越发浓重。 秦夜知道,风暴将至。 而他,要在风暴降临前,拥有足以自保……乃至反击的力量。 他重新闭上眼,继续吞噬。 时间,不多了。 ------------ 第八章 子种 子夜。 幽锢宫内的长明灯忽然齐齐熄灭。 不是被风吹灭,也不是灯油耗尽——就在某个瞬间,四盏灯的火苗同时向内收缩,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吞噬,化作四缕青烟,消散在黑暗中。 殿内陷入绝对的漆黑。 秦夜坐在寒玉榻上,没有动。 他能看见。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感知。 在丹田那枚微型道种凝聚成型的瞬间,他的感知发生了质的变化。仿佛打开了第三只眼,能“看”到黑暗中能量的流动,能“听”到封印符文细微的震颤,甚至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极淡的怨煞气息。 那是从魔胎身上逸散出来的。 虽然微弱,但无处不在。 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伤口在不断滴血。 秦夜的意念沉入体内。 丹田深处,那枚拳头大小的暗金晶体——魔胎核心的道种——此刻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了晶体三分之二的厚度,裂缝边缘流淌着暗金色的流光,那是本源在流失。 而在道种对面,悬浮着一枚米粒大小的完整晶体。 秦夜的本命道种。 子体。 它安静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都从母体中抽取一缕本源。速度不快,但稳定得可怕。就像一个耐心的猎人,布好了陷阱,只等猎物自己耗尽力气。 魔胎在挣扎。 它试图切断这种联系,试图封闭本源流失的通道,但做不到。 那道连接两者的暗金纹路,已经深深扎根在母体道种内部,如同寄生藤蔓,缠绕着它的核心。每一次试图挣脱,都会带来更剧烈的撕裂感。 更让它恐惧的是—— 那道纹路中,蕴含着让它本能臣服的气息。 那是……更高位格的存在。 是创造它、又遗弃它的主人的气息。 虽然稀薄,却真实不虚。 所以它不敢反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本源,一点点被抽走。 秦夜“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觉到……掌控。 不是掌控命运,不是掌控力量。 而是掌控“自己”。 这具身体,这条命,终于不再完全受制于外物。 虽然前路依旧艰险,虽然敌人依旧强大。 但至少,他有了博弈的资格。 秦夜缓缓吐出一口气。 气息在黑暗中凝成一道白雾,久久不散。 他尝试调动丹田那枚子体道种。 心念一动,子体微微一震。 下一刻,一股精纯的、带着淡淡暗金色泽的灵力,从子体中涌出,顺着经脉缓缓流淌。 秦夜引导着这股灵力,尝试运转《周天导引术》的第一层心法。 这是大秦皇室的基础功法,三年前他就已修到第三层。如今重头再来,本该轻而易举。 但灵力运转到第一个穴位时,就遇到了阻碍。 不是经脉堵塞。 而是……魔胎的干扰。 那些扎根在经脉中的黑线,如同敏感的触须,察觉到灵力的流动,立刻缠绕上来,试图吞噬、污染。 秦夜眉头微皱。 他心念再动,子体道种爆发出更强的吸力! 那些黑线像是被烫到一般,瞬间缩了回去。 但它们没有放弃。 而是潜伏在经脉边缘,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再次扑上来。 秦夜明白,只要魔胎还在体内,他的修炼就永远会受到干扰。 除非……将魔胎彻底炼化。 或者,找到一个让两者“共存”的方法。 他停止了灵力运转,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子体道种上。 既然修炼受阻,那就先提升道种本身。 道种越强,对魔胎的压制力就越强。 终有一天,能彻底反客为主。 秦夜开始全力催动子体道种,吞噬母体本源。 这一次,他没有再小心翼翼。 他放开了限制。 嗡——! 子体道种剧烈震颤,旋转速度骤然加快数倍! 母体道种表面的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暗金色的本源如同溃堤的洪水,疯狂涌向子体! “吼——!!!” 魔胎发出了濒死般的嘶吼! 整个丹田剧烈震动,黑雾疯狂翻涌,无数黑线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阻止本源的流失。 但一切都是徒劳。 那道暗金纹路此刻已经变成了金色的锁链,死死捆住母体道种,让它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分食。 秦夜闷哼一声。 如此狂暴的吞噬,带来的反噬同样剧烈。 他的经脉如同被火焰灼烧,五脏六腑像是被重锤击打,剧痛几乎要撕裂他的意识。 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 不能停。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魔胎因为白天的“药膳”被强行催熟,此刻正处于最不稳定、最脆弱的时期。 而子体道种刚刚成型,正是最饥渴、最需要养分的时候。 天时地利。 错过今日,再想有这种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 吞噬!吞噬!吞噬! 暗金本源源源不断涌入子体。 子体道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从米粒大小,到黄豆大小,再到指甲盖大小…… 当子体膨胀到半个拳头大小时,异变再次发生! 子体表面,忽然浮现出第二枚符文。 不是“噬”。 而是一个更复杂、更古老的符文。 秦夜“看”不清它的全貌,只能勉强辨认出其中一部分笔画——那似乎是一个“镇”字的变体,但比常见的“镇”字多了许多玄奥的纹路。 符文浮现的瞬间,子体道种散发出的气息骤然一变。 不再是单纯的吞噬之意。 而是多了一种……镇压、掌控的威严。 仿佛君王登基,俯瞰臣民。 魔胎的嘶吼声,戛然而止。 它像是被掐住了喉咙,所有挣扎瞬间停止,连黑雾的翻涌都凝固了一瞬。 然后,缓缓地、不甘地……俯首。 不是臣服。 是暂时性的压制。 但这就够了。 秦夜抓住这宝贵的喘息之机,全力巩固子体道种。 他将涌入的本源一点点炼化、吸收,让子体的根基更加稳固,让那枚新浮现的符文更加清晰。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当子体道种停止膨胀时,它的体积已经达到了母体的四分之一。 而母体道种,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得几乎熄灭。 本源流失了接近三成。 魔胎的气息,衰弱了一大截。 秦夜退出内视,缓缓睁开眼。 黑暗中,他的瞳孔深处,一抹暗金色泽一闪即逝。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 心念微动。 一团拳头大小的暗金色光晕,凭空浮现。 光晕中央,那枚子体道种若隐若现,散发着淡淡的威压。 这不是灵力。 而是……道韵。 最本源的吞噬道韵。 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具备了雏形。 秦夜能感觉到,这团道韵蕴含着可怕的潜力。 它不仅能吞噬能量,还能吞噬……法则。 当然,以他现在的境界,连法则的门槛都摸不到。 但至少,方向有了。 他散去光晕,重新靠回玉榻。 身体依旧虚弱,经脉依旧疼痛,但内心深处,却涌起一股久违的力量感。 三年了。 他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细微的动静。 不是脚步声。 而是……某种金属摩擦的声音。 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用极小的锉刀,在慢慢打磨铁器。 秦夜瞬间警觉。 他收敛所有气息,将子体道种的力量完全内敛,恢复到之前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 然后,他“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那扇被铁条焊死的气窗。 窗外,有人。 不,不是人。 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影子贴在气窗外的墙壁上,与黑暗融为一体,若非秦夜的感知已今非昔比,根本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它在做什么? 秦夜屏住呼吸,将感知延伸到极限。 他“听”到了更清晰的摩擦声。 也“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还有,一股熟悉的、让他本能厌恶的气息—— 魔气。 不是他体内那种经过提炼的怨煞之气。 而是更原始、更混乱、更……肮脏的魔气。 就像腐烂的尸骨里滋生的蛆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意。 窗外的影子,在……腐蚀封印。 用魔血,混合着某种秘法,一点点侵蚀气窗上那些掺了镇魔金的铁条。 很慢,但有效。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那扇气窗就会被彻底打开。 秦夜心中冰冷。 太子白日里刚送来“药膳”,夜里就有魔道中人潜来幽锢宫。 巧合? 他不信。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连环局。 太子加速催熟魔胎,魔道中人则负责在魔胎成熟前……“收割”。 或者,接应。 无论哪种,对他来说,都是死局。 秦夜缓缓握紧拳头。 掌心的“噬”字符文,微微发烫。 他看向那扇气窗,看向窗外那道模糊的影子,眼中闪过冰冷的杀意。 想摘果子? 那得问问……果子同不同意。 他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子体道种。 这一次,不是为了吞噬。 而是为了……准备。 准备一场,或许很快就会到来的杀戮。 窗外,夜色如墨。 影子依旧在耐心地腐蚀着封印。 它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被猎物看在眼里。 更不知道,猎物已经不再是猎物。 而是……猎人。 一场无声的猎杀,即将在这座死寂的宫殿里,悄然上演。 ------------ 第九章 窗影 寅时三刻,夜最深时。 气窗外的摩擦声停止了。 那道模糊的影子在墙壁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它缓缓“融化”在黑暗中,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消失。 秦夜没有放松警惕。 他依旧保持着内敛的状态,但感知却延伸到极限,笼罩着整个幽锢宫的外墙。 一炷香时间过去。 两炷香。 三炷香。 窗外再无异动。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秦夜知道不是。 气窗上那些铁条,此刻正散发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黑色微光。那是魔血侵蚀后残留的痕迹,带着混乱污秽的气息。 按照这个速度,确实还需要三天。 但秦夜不打算等三天。 他缓缓坐起身,从寒玉榻上下来。 双脚落地时,他晃了一下——太久没有站立,身体虚弱得几乎支撑不住。但他很快稳住,扶着玉榻边缘,一步步走向那扇气窗。 气窗在宫殿西侧的墙壁高处,离地约有两丈。窗子很小,只有一尺见方,被九根拇指粗的铁条交叉封死。 秦夜抬起头,看着那些铁条。 在黑暗的视觉中,他能清晰看见铁条表面那些细微的凹痕——那是魔血腐蚀留下的痕迹。最深的一道已经凹陷了半根发丝的深度。 很慢,但很稳。 出手的人很谨慎,也很专业。 是魔道中的老手。 秦夜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铁条。 冰冷的触感传来,同时还有一丝……微弱的刺痛。 那是镇魔金对魔气的本能排斥。他体内虽然炼化了道种,但依旧残留着魔胎的气息,镇魔金依旧会对他产生反应。 秦夜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那里泛起一点微红,像是被烫伤的痕迹。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回玉榻,从枕边拿起那个粗布包——秦无衣留下的蜜饯已经吃完,布包空着。 他撕下一小块布,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 血不是红色。 而是暗金色。 那是道种本源融入血脉后的颜色,虽然还很淡,但已经与常人的血截然不同。 秦夜将血滴在布片上,然后走回气窗下,将布片轻轻贴在铁条被腐蚀得最严重的位置。 嗤——! 细微的灼烧声响起。 布片上的暗金血液与铁条表面的魔血残留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微弱但激烈的反应。 魔血像是遇到了天敌,疯狂挣扎,想要逃离。但暗金血液中蕴含的吞噬道韵,死死锁住它,一点点将它……吞没。 这个过程很慢。 但秦夜很有耐心。 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的血,对魔道手段,是否有克制作用。 如果有,那么接下来的计划,就多了几分把握。 如果没有…… 他眼神一冷。 那就只能用更危险的方法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布片上的暗金血液逐渐黯淡,而铁条表面的黑色微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当最后一缕黑光消失时,布片彻底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秦夜伸出手,再次触碰铁条。 这一次,没有刺痛。 只有冰冷的金属触感。 成功了。 他的血,不仅克制魔气,还能……净化魔道手段。 秦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回到玉榻边,盘膝坐下,开始思考。 气窗外的魔道中人,目的是什么? 如果是想潜入幽锢宫杀他,完全没必要这么麻烦。以对方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宫的能力,直接破窗而入并非难事。 除非……对方不想惊动镇魔司。 或者说,不想惊动太子。 那就只剩下两种可能: 一,对方是另一股势力的人,想要“偷走”他这个魔胎宿主,另作他用。 二,对方是来……接应他的。 秦夜倾向于第二种。 因为如果是第一种,对方没必要如此耐心地腐蚀封印。完全可以等三天后封印彻底失效再行动,没必要提前暴露。 而接应…… 谁会来接应一个被天下共诛的魔胎宿主? 答案呼之欲出。 魔道。 或者说,与噬元大帝传承有关的势力。 秦夜想起坠龙崖禁地,想起北漠使团,想起那道从地底裂缝中冲出的黑色光柱。 一切线索,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收集噬元大帝的传承碎片。 而魔胎,或者说魔胎核心的道种,就是其中之一。 他这个宿主,只是附带品。 或者……工具。 秦夜冷笑。 真是人人都在算计他。 太子想用他养道种,然后摘果子。 魔道想接应他,或者说接应道种,去完成某种仪式。 而他自己,只想活下去。 既然你们都把我当棋子。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 棋子,是怎么掀翻棋盘的。 秦夜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子体道种。 这一次,他不再吞噬母体本源。 而是……模仿。 模仿魔胎的气息,模仿魔气的波动,模仿那种混乱污秽的特质。 这很危险。 稍有不慎,就可能被魔气反噬,污染心神。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只有让窗外的魔道中人相信,他还是那个“合格”的魔胎宿主,对方才会继续行动。 他才能……将计就计。 --- 寅时末,天色将明未明。 那道模糊的影子,再次出现在气窗外。 它依旧贴在墙壁上,与黑暗融为一体。但这一次,它没有继续腐蚀铁条,而是将一只干枯如鹰爪的手,轻轻按在气窗边缘。 掌心,一枚暗红色的符文缓缓亮起。 符文形状诡异,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处流淌着粘稠的黑色液体。 魔眼符。 魔道用来远距离窥探、传递信息的常用符箓。 影子将魔眼符贴在气窗缝隙处,然后缓缓退后,融入黑暗。 它没有离开。 而是潜伏在宫墙外的阴影里,静静等待。 它在等符文的反馈。 等确认宫殿内那个“宿主”的状态。 如果状态合格,那么计划继续。 如果不合格…… 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 那就只能提前“收割”了。 虽然会损失一部分价值,但总比失控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魔眼符表面的暗红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呼吸。 宫殿内。 秦夜“看”着那枚贴在气窗缝隙处的符文。 他能清晰感觉到,一股阴冷污秽的神念正顺着符文渗透进来,如同触手般在殿内探查。 他立刻收敛子体道种的气息,同时全力模仿魔胎的波动。 不仅如此,他还刻意“泄露”出一丝虚弱、混乱、濒临崩溃的气息——就像是一个即将被魔胎彻底吞噬的宿主,该有的样子。 那道神念在他身上停留了足足十息。 然后缓缓退去。 气窗外,影子接收到了反馈。 “状态:濒临失控。魔胎活性:七成。宿主意识:微弱。预计完全吞噬时间:三十日内。” 影子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三十日。 比预想的快。 但还可以更快。 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瓶内装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魔气——这是用九十九个活人生魂炼制的“饲魔浆”,对魔胎是大补之物。 影子将瓷瓶对准气窗缝隙,小心翼翼倾倒。 黑色液体顺着缝隙渗入,滴落在殿内的地砖上。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落地,都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嗤”响,冒起一缕黑烟。 那是魔气与镇魔封印的残余力量接触产生的反应。 影子很小心,倒得很慢,确保每一滴都被魔胎吸收,而不是浪费在对抗封印上。 它没有注意到—— 地砖上那些“被吸收”的饲魔浆,其实并没有进入秦夜体内。 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汇聚到寒玉榻下方,一个用秦夜鲜血临时画出的微型法阵中。 法阵很小,只有巴掌大,纹路简单,却散发着淡淡的暗金光泽。 那是秦夜用道韵模仿魔道符文临时构筑的“转化阵”。 作用很简单:将魔道之物,转化为……他能吸收的养分。 饲魔浆滴入法阵,立刻被暗金光芒包裹、分解、炼化,最终化作一缕缕精纯的能量,顺着地砖缝隙,悄无声息地注入秦夜体内。 秦夜闭着眼,感受着这股能量的涌入。 很庞大,很精纯。 但也很……危险。 饲魔浆中蕴含着大量生魂怨念,若是直接吸收,轻则神智错乱,重则彻底入魔。 但经过转化阵的过滤,怨念被剥离、粉碎,只剩下最纯粹的能量精华。 这些精华被子体道种吸收,让道种又壮大了一分。 而秦夜,则分出一丝意念,顺着那枚魔眼符,反向追溯—— 他想看看,窗外那道影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意念如丝,顺着符文的连接逆流而上。 穿过气窗,穿过墙壁,穿过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人。 或者说,不是活人。 那是一具……尸傀。 皮肤干瘪如树皮,眼窝深陷,瞳孔处跳动着两点幽绿的鬼火。身上穿着破烂的黑袍,袍角绣着一枚不起眼的印记—— 一个残缺的骷髅头,口中衔着一枚暗金色的珠子。 秦夜心中一凛。 这个印记,他见过。 在三年前,坠龙崖禁地的裂缝深处。 当时那道黑色光柱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石碑,石碑上就刻着这个印记。 只是当时太过仓促,没来得及细看。 现在想来,那恐怕是……噬元大帝留下的某种标记。 或者说,是某个追随噬元大帝的势力,留下的标记。 尸傀。 魔道中的炼尸一脉。 擅长操控尸体、炼制傀儡,是魔道中最阴毒、最难缠的分支之一。 而能用尸傀潜入皇宫,对方背后的势力,绝对不简单。 秦夜收回意念。 他大概明白了。 窗外这具尸傀,是某个魔道势力的“先遣兵”。 任务是确认魔胎宿主的状态,并在必要时提供“养分”,加速魔胎成熟。 至于成熟后要做什么…… 恐怕得等正主现身才知道了。 秦夜睁开眼睛,看向气窗方向。 正好看到最后一滴饲魔浆渗入缝隙。 然后,魔眼符的光芒暗淡下去,最终彻底熄灭。 尸傀收回瓷瓶,再次融入黑暗。 这一次,它真的离开了。 秦夜等了一刻钟,确认对方彻底走远,才缓缓起身。 他走到寒玉榻边,俯身看向那个微型转化阵。 阵中的暗金光芒已经黯淡,残留着一些黑色的灰烬——那是饲魔浆被炼化后剩下的渣滓。 秦夜挥手将灰烬扫去,然后用脚抹平了法阵的纹路。 不留痕迹。 然后,他回到玉榻上,盘膝坐下。 感受着体内新增的力量,他眼中闪过冰冷的光。 饵已经撒下。 鱼也咬了钩。 接下来,就是等鱼……自己游进网里。 窗外,天色渐亮。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幽锢宫斑驳的宫墙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更危险的博弈,也即将拉开序幕。 ------------ 第十章 饲魔 卯时,天光初透。 幽锢宫的黑铁大门准时被推开,秦无衣提着食桶走进来。他依旧低着头,脚步轻缓,只是今日,他的右手手背上,那道昨日划伤的血痕旁,又多了一道新的淤青。 秦夜靠在寒玉榻上,没有睁眼。 他能“闻”到秦无衣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不是他自己的血,而是沾染上的、来自别人的血。 很淡,但确实有。 “七殿下,该用早膳了。”秦无衣的声音有些低哑,不像往日那般平稳。 秦夜缓缓睁眼,看向他。 少年垂着头,但脖颈处有一道细长的红痕,像是被鞭梢擦过。衣袖边缘,也沾着几点暗红色的污渍。 “外面出事了?”秦夜问。 秦无衣身体一僵,沉默片刻,低声道:“昨夜……坠龙崖那边打起来了。镇魔司死了不少人,禁军也折损了一批。宫里今早戒严,各处都在搜查可疑人物。” “搜查?”秦夜目光微凝,“搜什么?” “不知道。”秦无衣摇头,“只说有魔道妖人潜入皇宫,意图不轨。各宫各殿都要严查,连……冷宫和质子府都不例外。” 质子府。 秦夜心下一沉。 苏晚在那里。 虽然她身份特殊,是敌国质子,但魔道潜入这种事,谁也不会讲情面。若真被搜出什么…… “质子府搜过了吗?”秦夜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还没。”秦无衣道,“听说镇魔司的萧司正亲自带队,先从要紧的地方搜起。质子府在最外围,估计要等午后。” 秦夜沉默。 他想起昨夜那具尸傀,想起那瓶饲魔浆,想起气窗上被腐蚀的封印。 魔道潜入是真的。 但目标……恐怕不只是他。 或者说,不全是。 坠龙崖、幽锢宫、质子府…… 这三者之间,有什么联系? 秦夜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苏晚给他的那枚玉珏碎片。 如果那碎片真是与噬元大帝传承有关的法器,那么魔道盯上她,就说得通了。 甚至,三年前她成为质子,被送来大秦,本身就可能是一个局。 一个……早就布好的局。 “殿下?”秦无衣见秦夜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秦夜回过神,看向食桶。 今日的早膳,依旧是化魔散和半碗稀粥。 但化魔散的颜色,比昨日更深了,腥苦味浓得刺鼻。显然是按太子的命令,加了倍的量。 秦无衣将碗端出来,放在玉榻边缘,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秦夜淡淡道。 “这药……”秦无衣咬了咬嘴唇,“殿下若实在难受,可以……倒掉一些。我每日来收碗时,会处理干净。” 秦夜看向他。 少年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丝不忍,一丝挣扎。 他是真的在担心自己。 在这个人人视他为灾厄的皇宫里,这个微末的杂役,是唯一一个……把他当“人”看的。 秦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苍白,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温度。 “不必。”他端起药碗,“太子既然想让我喝,那我喝便是。”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熟悉的灼烧感和冰寒再次席卷全身,但这一次,秦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因为就在药力爆发的瞬间,他心念一动—— 子体道种微微一震,一股精纯的吞噬道韵涌出,将那狂暴的药力瞬间包裹、分解、炼化!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外人看来,他只是喝了药,面色如常。 但实际上,化魔散的毒性,已经被道种吞噬了七成! 剩下三成,他故意留着。 因为需要这些毒性,来维持“濒临失控”的表象。 给太子看。 也给窗外的魔道看。 秦夜放下药碗,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起来。 秦无衣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他总觉得,今日的七殿下,有些不一样。 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明明还是那副苍白虚弱的样子,明明连端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可眼神深处……却多了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对了。”秦夜忽然开口,“你手上的伤,到底怎么来的?” 秦无衣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低声道:“昨日去御药房领药材时,遇到……内务府的人。他们说殿下用的药量加倍,账目对不上,要我补交差额。我拿不出,就……” 他没说下去。 但秦夜懂了。 内务府克扣用度,刁难下人,是宫里惯常的手段。尤其是对幽锢宫这种地方,更是肆无忌惮。 秦无衣一个无权无势的杂役,除了忍,还能如何? 秦夜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秦无衣。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佩,通体莹白,雕成一片叶子的形状,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这是三年前他还没被囚禁时,母妃留给他的贴身之物,一直藏在怀中,没被搜走。 玉佩本身不值钱,但上面刻着一个“秦”字,是皇室子弟的身份象征。 “拿着。”秦夜道,“下次再去领用度,把这个给他们看。若还有人刁难,就说……是七皇子赏的。” 秦无衣愣住。 他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看秦夜,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怎么,嫌脏?”秦夜挑眉。 “不、不是!”秦无衣连忙摇头,双手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眼眶微微发红,“谢……谢谢殿下。” “不必。”秦夜重新靠回玉榻,“一碗粥而已,不值得道谢。” 秦无衣用力摇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提起食桶,快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低声道:“殿下,您……一定要活下去。” 说罢,推门而出。 黑铁大门缓缓合拢。 殿内重归寂静。 秦夜看着大门方向,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活下去。 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 做起来……太难。 但他会做到的。 一定。 --- 巳时,幽锢宫外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镇魔司的人,也不是禁军,而是……内务府。 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穿着一身靛蓝色总管服,身后跟着八名小太监,抬着四个大木箱。 “开门。”中年太监尖着嗓子道,“奉太子殿下谕令,为七殿下送些日用之物。” 守卫的甲士面面相觑。 幽锢宫三年来从未有过这种“恩典”。 但对方拿着太子的令牌,他们不敢阻拦。 黑铁大门再次被推开。 中年太监带着人走进来,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寒玉榻上的秦夜身上。 他脸上堆起虚伪的笑,躬身行礼:“奴才内务府副总管赵德海,参见七殿下。” 秦夜没睁眼。 赵德海也不在意,挥挥手:“把东西都搬进来,轻拿轻放,别惊扰了殿下。” 小太监们抬着木箱进来,一一打开。 第一个箱子里,是几床崭新的锦被和棉褥。 第二个箱子,是几套质地尚可的衣袍。 第三个箱子,是一些简单的茶具和洗漱用品。 第四个箱子……赵德海亲自上前打开。 里面是一尊半尺高的青铜香炉,炉身刻着繁复的云纹,炉盖镂空,隐隐有暗红色的香料粉末从缝隙中透出。 “殿下久居幽锢宫,殿内气息污浊,于养病不利。”赵德海笑道,“这是太子殿下特意赏赐的‘安神香’,有宁心静气、辅助安眠之效。奴才这就为殿下点上。”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香炉内的香料。 一缕淡红色的烟雾,从炉盖镂空处袅袅升起。 烟雾很淡,带着一种奇异的甜香,闻之让人心神一松,仿佛所有烦恼都烟消云散。 但秦夜在烟雾升起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常—— 这香里,掺了东西。 不是毒。 而是……一种能引动魔气、加速魔胎成长的“饵”。 和昨夜尸傀倒进来的饲魔浆,同源同质,只是更隐蔽,更温和。 太子这是……等不及了? 秦夜依旧闭着眼,没有阻止。 他想看看,对方到底想做什么。 赵德海点完香,又指挥小太监将锦被棉褥铺在寒玉榻旁的地上——寒玉榻太冷,不能直接睡人,这些被褥是给秦夜“下榻活动”时用的。 一切布置妥当,赵德海再次躬身:“殿下好生歇着,奴才告退。” 说罢,带着人退出殿外。 黑铁大门重新关闭。 殿内,只剩下秦夜一人。 还有那尊缓缓燃烧的香炉。 秦夜睁开眼,看向香炉。 淡红色的烟雾在殿内弥漫,带着甜腻的香气,萦绕不散。 他能感觉到,体内的魔胎在这烟雾的刺激下,开始缓缓蠕动。 像是冬眠的蛇被春雷惊醒,本能地……渴望更多。 秦夜心念一动。 子体道种微微一震,一股无形的吞噬力场,以他为中心悄然展开。 力场很弱,只笼罩了玉榻周围三尺范围。 但足够了。 所有飘入这个范围的红色烟雾,都在瞬间被力场捕获、吞噬、炼化。 然后转化为精纯的能量,注入子体道种。 香炉在燃烧。 魔胎在躁动。 而秦夜,在……进食。 他就像一个耐心的渔夫,看着鱼儿在饵料周围徘徊,却不急着收网。 因为他知道,最大的鱼,还没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香炉里的香料,烧掉了三分之一。 秦夜体内的子体道种,又壮大了一圈。 而魔胎的躁动,也越来越明显。 甚至开始主动“拉扯”那些烟雾,想要吞噬更多。 秦夜放任它。 只是在它即将吞噬到烟雾时,用道种力场抢先一步截胡。 魔胎不甘,却无可奈何。 它隐约感觉到,有一个“竞争者”在和它抢食。 但它找不到竞争者在哪里。 因为竞争者,就是它自己的一部分。 或者说,是它的一部分……叛变了。 这种认知让魔胎陷入了混乱。 它开始疯狂地吞噬秦夜的生命力,试图补充“损失”。 秦夜由着它。 因为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生命力—— 子体道种吞噬烟雾转化的能量,有三分之一被他用来修复身体,滋养气血。 虽然效果微弱,但至少……不再入不敷出。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 秦夜靠在玉榻上,感受着体内微弱的生机在缓缓复苏,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 太子的饵,魔道的饵。 他照单全收。 然后,转化成自己的力量。 等饵料耗尽,等鱼儿上钩—— 就是收网的时候。 窗外,日头渐高。 幽锢宫外,搜查还在继续。 而宫殿深处,那尊香炉里的红色烟雾,依旧在袅袅升起。 像是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深渊与猎场。 线的两端,都是猎人。 也都以为自己是猎人。 只有时间,才能证明……谁是猎物。 ------------ 第十一章 炉烟 午时过半。 幽锢宫内那尊青铜香炉里的“安神香”,已经燃去了大半。 淡红色的烟雾依旧在袅袅升起,但浓度明显不如之前。炉盖镂空处透出的暗红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秦夜依旧闭目靠坐在寒玉榻上,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只是体内,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子体道种吞噬了整整两个时辰的烟雾精华,体积已经膨胀到了接近母体道种的一半。表面的暗金光泽越发浓郁,那枚“镇”字符文也清晰得如同刀刻。 而母体道种,因为被持续抽取本源,此刻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黯淡得几乎熄灭。 魔胎的躁动,也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它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野兽,疯狂地冲撞、嘶吼,却始终找不到出口。那些从它身上延伸出去的黑线,因为得不到足够的养分补充,开始一根根枯萎、断裂。 每断裂一根,秦夜就感觉身体轻松一分。 那是魔胎对他的控制,在减弱。 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发生。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而是一群人。脚步声急促而沉重,带着金属甲片碰撞的铿锵声,显然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甲士。 秦夜瞬间警觉。 他立刻收敛所有气息,子体道种的力量完全内敛,魔胎的躁动也被强行压制。 整个人恢复到那种“奄奄一息、命不久矣”的状态。 黑铁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不是推开一道缝隙,而是……完全洞开! 刺眼的天光涌入殿内,将昏暗的长明灯光压得几乎看不见。六名身穿黑甲的镇魔司精锐率先冲入,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殿内。 随后,萧渊大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监查使的紫金服,而是一身墨黑色的镇魔司指挥使战甲,腰间佩剑出鞘三寸,剑身泛着冰冷的寒光。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名老者。 左边那位身穿青灰色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正是天衍宗的监察使,云崖子。 右边那位则是一身赤红袍服,面容阴鸷,腰间挂着一个火红色的葫芦——离火宗的监察使,赤烈。 两人神色凝重,目光落在殿内那尊还在燃烧的香炉上,眉头同时皱起。 “萧司正,这是何物?”云崖子沉声问道。 萧渊没有说话,径直走到香炉前,俯身嗅了嗅。 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血魂引!”萧渊猛地直起身,眼中寒光暴涨,“这是魔道‘饲魔殿’的独门秘药,以生魂精血炼制,专用于催熟魔胎、引动魔性!谁送来的?!” 他转身,目光如刀般扫向殿外。 守卫在门外的甲士浑身一颤,为首的小队长硬着头皮上前:“回、回萧司正,是内务府副总管赵德海,说是奉太子殿下谕令,给七殿下送日用之物……” “赵德海……”萧渊一字一顿,“人呢?” “送完东西就走了,说是……还要去别处办事。” “办事?”萧渊冷笑,“怕是去通风报信吧!” 他猛地转身,看向寒玉榻上的秦夜。 秦夜缓缓睁开眼,眼神空洞,面色惨白,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虚弱到了极点。 “七殿下。”萧渊上前两步,在玉榻前三尺处停下,“这香炉,点了多久了?” 秦夜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 “不知道?”赤烈冷哼一声,“香炉就放在你榻边,你说不知道?” 秦夜看了他一眼,眼神木然:“我……睡着了。” “睡着了?”赤烈还想说什么,却被云崖子抬手制止。 云崖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秦夜身上,仔细打量片刻,眉头皱得更紧。 “萧司正,情况不对。”他低声道,“按照之前查验,魔胎活性本该在药量加倍后进一步暴增。但此刻……殿下体内的魔气波动,反而比昨日更弱了。” 萧渊眼神一凝。 他立刻双手掐诀,一道灵光打出,化作那面熟悉的棱镜,悬于秦夜上空。 镜面清光洒落,扫过秦夜全身。 这一次,镜中显现出的画面,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夜体表那层象征魔胎活性的黑气,稀薄得几乎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微光。 那微光很淡,淡到稍不留神就会忽略。 但它确实存在。 而且,正在缓缓流动。 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溪流,在干涸的河床里艰难前行。 “这是……”云崖子瞳孔微缩,“灵力波动?虽然微弱,但确实是灵力!” “怎么可能!”赤烈脱口而出,“魔胎宿主经脉尽废,怎么可能还有灵力残留?!” 萧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盯着镜中的画面,盯着那层暗金色微光,盯着微光流动的轨迹…… 然后,他看到了。 在秦夜心口位置,有一小团极其凝实的暗金色光源。 光源中央,隐约可见一枚微小的晶体,正在缓缓旋转。 而那层流动的微光,正是从这枚晶体中流淌出来的。 “道种……”萧渊喃喃自语,“不,不是母体道种。是……子体?”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夜:“你做了什么?!” 秦夜看着他,眼神依旧空洞:“我……听不懂。” “听不懂?”萧渊一步踏前,距离玉榻只剩一尺,“你体内凝聚了一枚道种子体!你在反向炼化魔胎!对不对?!” 这话一出,云崖子和赤烈同时变色! 反向炼化魔胎? 这怎么可能! 自古以来,魔胎宿主只有两个结局:要么被魔胎吞噬,要么在魔胎成熟前被净化。 从未有过……宿主反向炼化魔胎的先例! “萧司正,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妄言!”云崖子沉声道。 “是不是妄言,一查便知。”萧渊冷冷道,“云崖长老,请你用天衍宗的‘问心术’,探查他的神魂状态。” 问心术,天衍宗秘传神魂探查之法,能直指本心,窥探记忆碎片。虽然对受术者损伤极大,但此刻,顾不上了。 云崖子犹豫片刻,最终点头。 他上前一步,右手抬起,食指点向秦夜眉心。 指尖灵光汇聚,化作一枚淡青色的符文,缓缓飘向秦夜额头。 秦夜没有躲。 也躲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枚符文没入眉心。 下一刻—— 轰!!! 一股庞大的神念,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识海! 无数记忆碎片被强行翻出、检视! 三年前的秋猎大典,坠龙崖禁地的黑色光柱,魔胎入体的剧痛,幽锢宫三年的囚禁,苏晚的心头血,玉珏碎片,暗金纹路,子体道种…… 一幕幕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闪过。 秦夜咬紧牙关,死死守住识海最深处的那一点清明。 那里,藏着最大的秘密—— 他不是在被动炼化魔胎。 他是在……主动吞噬。 一旦这个秘密暴露,他必死无疑。 云崖子的神念在识海中穿梭,翻看着那些记忆碎片。 他看到秦夜在痛苦中挣扎,看到苏晚用心头血为他续命,看到玉珏碎片散发微光,看到暗金纹路缓缓成型…… 但关于子体道种如何凝聚、如何吞噬母体本源的细节,却模糊不清。 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真切。 云崖子眉头紧皱,试图冲破那层迷雾。 但就在这时—— 秦夜心口那枚玉珏碎片,忽然微微一震! 一道温润的白光从碎片中涌出,逆流而上,涌入识海! 白光所过之处,云崖子的神念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退散! “噗——!” 云崖子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云崖长老!”赤烈连忙扶住他。 云崖子摆了摆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向秦夜的眼神充满了惊骇。 “那枚玉珏……是什么?”他声音颤抖,“其中蕴含的力量,竟能直接击溃我的问心术!” 萧渊脸色更加阴沉。 他看向秦夜心口的位置——那里,衣襟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染血的玉珏碎片边缘。 “看来,七殿下身上……藏着不少秘密。”萧渊缓缓道。 秦夜依旧沉默。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只有沉默,才能争取时间。 好在,云崖子的问心术被玉珏碎片打断,没有探查到最核心的秘密。 这让他有了周旋的余地。 “萧司正。”云崖子缓过气来,低声道,“虽然没探查到全部,但我能确定——殿下确实在反向炼化魔胎。虽然进度缓慢,但方向没错。而且……那枚玉珏碎片,是关键。” “玉珏……”萧渊盯着秦夜,“谁给你的?” 秦夜缓缓抬眼,看向他:“一个……想让我活下去的人。” “苏晚?”萧渊眼神一厉。 秦夜没承认,也没否认。 “果然是她。”萧渊冷笑,“一个敌国质子,身上竟有能克制魔胎的法器。这件事,越来越有趣了。” 他转身,看向那尊还在冒烟的香炉。 “血魂引,饲魔殿,玉珏碎片,道种子体……”萧渊低声自语,“看来,不止我们镇魔司在盯着这幽锢宫。魔道,宗门,甚至……敌国,都插了一脚。” 他忽然抬手,一剑斩向香炉! 铛——! 青铜香炉应声而碎! 炉内的残香和灰烬洒了一地,淡红色的烟雾也瞬间消散。 “这香炉,我带走了。”萧渊收剑回鞘,“至于七殿下你……”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好好养着。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云崖子和赤烈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 黑铁大门再次关闭。 殿内重归昏暗。 秦夜靠在玉榻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暴露了。 好在,玉珏碎片救了他一命。 但也引来了更大的麻烦。 萧渊已经盯上了苏晚。 接下来,她会很危险。 而他,必须尽快变强。 强到能保护她。 强到能……掀翻这盘棋。 秦夜闭上眼,开始全力运转子体道种。 这一次,不再隐藏。 因为他知道,藏不住了。 既然藏不住,那就……疯狂吞噬吧。 在风暴彻底降临前。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 将魔胎,彻底吃干抹净!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座死寂的宫殿。 以及宫殿里,那个正在黑暗中…… 悄然崛起的少年。 ------------ 第十二章 惊变 酉时初,天边残阳如血。 幽锢宫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宫墙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甲胄碰撞声、呵斥声、以及……刀剑出鞘的铿锵声! 秦夜瞬间睁开眼。 他听出来了——那是禁军最精锐的“金鳞卫”的制式战马的马蹄声。金鳞卫是太子秦绝的亲卫,平日里极少出动,一旦出动,必有大事发生。 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队人。脚步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节拍上,带着森然的杀气。 黑铁大门被轰然推开! 不是推开,而是……被暴力撞开! 门轴断裂的刺耳摩擦声中,十二名全副武装的金鳞卫冲入殿内,分列两侧,手中长戟斜指地面,戟尖泛着冰冷的寒光。 随后,一个身穿暗金色蟠龙锦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太子秦绝。 他今日没有戴冠,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色冷峻如冰。腰间佩着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剑鞘上雕刻着九条狰狞的蛟龙,龙眼处镶嵌着暗红色的宝石——那是大秦皇室代代相传的镇国神兵“斩龙剑”。 秦绝在玉榻前三步外停下,目光如刀般扫过秦夜。 “七弟。”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为兄来看你了。” 秦夜缓缓坐起身,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 他看向秦绝,又看向那些杀气腾腾的金鳞卫,最后目光落在那柄斩龙剑上。 “太子殿下如此兴师动众,不知……所为何事?”秦夜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秦绝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和,眼底却是一片冰寒:“为兄听说,今日镇魔司的人来过了。还听说……七弟体内,似乎凝聚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秦夜心中一凛。 消息传得这么快。 看来,萧渊离开后,第一时间就向太子汇报了。 或者说……太子一直派人盯着这里。 “臣弟不懂殿下的意思。”秦夜垂下眼帘,“镇魔司只是例行查验,并未多言。” “是吗?”秦绝上前一步,距离玉榻只剩两步,“可萧司正说,你在反向炼化魔胎。还说你心口那枚玉珏碎片,是关键。”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七弟,你可知那枚玉珏……是什么来历?” 秦夜抬起头,看向他:“殿下知道?” “我当然知道。”秦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镇元珏’,上古时期专门用来封印、镇压‘噬元道种’的法器碎片。整个玄黄大陆,现存不超过三枚。其中一枚,就在……大楚王朝的皇室宝库里。” 大楚王朝。 苏晚的故国。 秦夜心脏猛地一跳。 “所以,苏晚给你这枚玉珏,不是偶然。”秦绝缓缓道,“她是大楚王朝派来的棋子,目的就是……接近你,控制你,最终将你体内的魔胎道种,完整地带回大楚。” 话音落下,殿内死寂。 只有金鳞卫手中长戟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 秦夜看着秦绝,看着那双充满算计的眼睛,忽然也笑了。 “殿下说这些,是想让臣弟……恨她?” “恨不恨,是你的事。”秦绝淡淡道,“为兄只是告诉你真相。毕竟,你是我大秦的皇子,哪怕成了魔胎宿主,也该死在我大秦,而不是成为敌国的工具。” 他转身,走到那尊被萧渊斩碎的香炉旁,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灰烬。 “血魂引,饲魔殿的独门秘药。”秦绝声音冷了几分,“今日内务府送来的。送东西的副总管赵德海,已经‘暴毙’了。死前招供,是受魔道收买,意图催熟魔胎,引动魔性,制造混乱。” 他回头看向秦夜:“七弟,你觉得……魔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秦夜沉默。 “因为他们也在盯着你体内的道种。”秦绝自问自答,“或者说,盯着噬元大帝的传承。他们想让你成熟,然后……收割。” 他走回玉榻边,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所有人都在算计你。魔道想收割你,大楚想控制你,镇魔司想净化你。只有为兄……是想救你。” 秦夜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救我?” “对。”秦绝点头,“只要你在魔胎成熟前,主动将道种剥离,献于皇室。为兄就能保你一命。虽不能再当皇子,但至少……能活着。” 他说得很诚恳。 眼神也很真诚。 就像三年前秋猎大典前,他对秦夜说“七弟,那头银月狐是为兄心仪已久的猎物,你若能猎到,为兄定有重谢”时一样真诚。 秦夜记得,当时自己信了。 然后追着银月狐冲进了坠龙崖禁地。 再然后,魔胎入体。 如今,三年过去。 同样的眼神,同样的话语。 只是这一次,秦夜不会再信了。 “剥离道种……”秦夜缓缓道,“臣弟该如何做?” “简单。”秦绝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玉符,“这是‘引魂符’,皇室秘传。你只需将它贴在眉心,运转《周天导引术》,就能引导道种离体。剩下的,交给为兄。” 他将玉符递到秦夜面前。 玉符通体漆黑,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散发着阴冷邪异的气息。 秦夜能感觉到,这玉符里蕴含着某种强大的牵引之力,专门针对神魂和本源。 一旦贴上眉心,他体内的道种,恐怕会被瞬间抽离! 而他自己…… 神魂俱灭。 “殿下。”秦夜没有接玉符,“臣弟还有一个问题。” “问。” “三年前秋猎大典,坠龙崖禁地的缓冲区,为何会被临时撤除?” 秦绝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盯着秦夜,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刀。 “七弟,有些事……不该问。” “臣弟只是好奇。”秦夜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毕竟,那关系到臣弟这三年的遭遇,也关系到……臣弟的命。”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金鳞卫手中的长戟,微微抬起。 杀气,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秦绝看着秦夜,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残忍,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七弟,你果然……不一样了。”他缓缓道,“看来这三年的囚禁,非但没有磨灭你的心志,反而让你……更聪明了。” 他收回玉符,重新揣入怀中。 “既然你不愿配合,那为兄……就只能用强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 一道暗金色的灵光从他掌心爆发,化作一条狰狞的蛟龙虚影,咆哮着扑向秦夜! 筑基巅峰! 不,是……半步结丹! 秦夜瞳孔骤缩! 他没想到,太子的修为竟然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距离结丹,只差一线! 蛟龙虚影转瞬即至,张开巨口,要将他连同寒玉榻一并吞噬! 生死关头,秦夜再也顾不得隐藏! 他心念一动,子体道种全力爆发! 嗡——! 一股磅礴的吞噬之力,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那道扑来的蛟龙虚影,在接触到吞噬力场的瞬间,竟猛地一滞! 然后,开始……崩溃! 暗金色的灵光被强行撕扯、分解,化作最精纯的能量,疯狂涌入秦夜体内! 秦绝脸色大变! “你果然在炼化道种!”他怒吼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斩龙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一声嘹亮的龙吟响彻大殿! 剑光如瀑,带着斩灭一切邪祟的浩然正气,朝着秦夜当头斩下! 这一剑,比刚才的蛟龙虚影强了十倍不止! 秦夜能感觉到,剑光中蕴含的威力,足以将他连人带魔胎一并斩成两截! 躲不开! 挡不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秦夜心口那枚玉珏碎片,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 白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光柱,狠狠撞在斩龙剑的剑光上!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整座幽锢宫剧烈震动! 殿顶的灰尘簌簌落下,墙壁上的封印符文疯狂闪烁,长明灯的火苗瞬间熄灭! 秦绝被震得连退三步,斩龙剑嗡嗡作响,剑身上的暗红宝石光芒黯淡了一分! 而秦夜,虽然被余波震得气血翻腾,却完好无损! 他低头看向心口。 那枚玉珏碎片,此刻已经彻底碎裂,化作无数光点,融入他的身体。 而在碎片碎裂的位置,一枚完整的、通体莹白的玉佩虚影,缓缓浮现。 玉佩中央,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 “镇”。 镇元珏。 完整的镇元珏虚影! 虽然只是虚影,却散发着浩瀚如海的镇压之力! 秦绝死死盯着那枚玉佩虚影,眼中闪过震惊、贪婪,以及……一丝恐惧。 “镇元珏本体……竟然在你体内?!”他失声低吼,“苏晚到底给了你什么?!” 秦夜没有回答。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新生的力量——镇元珏虚影与子体道种共鸣,吞噬与镇压两种力量完美融合,形成了一种全新的、更加强大的力量体系。 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具备了……抗衡的资本。 他缓缓站起身。 三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站直了身体。 “太子殿下。”秦夜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戏,演完了吗?” 秦绝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失算了。 彻底失算了。 这个七弟,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正在苏醒的凶兽。 “好,很好。”秦绝缓缓举起斩龙剑,剑尖指向秦夜,“既然如此,那为兄……就只能亲手清理门户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金鳞卫。 “传令:幽锢宫七皇子秦夜,勾结魔道,私炼魔胎,意图祸乱朝纲。现奉陛下口谕——杀无赦!” “杀——!” 十二名金鳞卫齐声怒吼,长戟高举,杀气冲天! 秦夜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那笑容冰冷,邪异,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杀我?”他轻声自语,“就凭你们?” 话音未落,他抬手,掌心向上。 心念一动—— 丹田深处,那枚子体道种,轰然爆发! 无穷无尽的暗金色光芒,从他体内喷涌而出! 光芒所过之处,空间扭曲,光线湮灭,连声音都被吞噬! 整个幽锢宫,瞬间化作一片……吞噬的领域! 秦绝瞳孔骤缩! “结阵!快结阵!” 他嘶声怒吼,斩龙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试图斩破这片领域。 但没用。 暗金色的吞噬领域,如同活物般蔓延,将斩龙剑的剑光一寸寸吞噬、消化。 金鳞卫组成的战阵,在领域之中如同纸糊般脆弱,瞬间崩解! 惨叫声、怒吼声、兵器断裂声,此起彼伏。 秦夜站在领域中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疯狂增长。 吞噬金鳞卫的气血,吞噬斩龙剑的剑光,吞噬……太子的灵力和本源。 每吞噬一分,子体道种就壮大一分。 那枚“镇”字符文,也越来越清晰。 当最后一名金鳞卫倒下时,秦夜的目光,落在了秦绝身上。 这位大秦太子,此刻脸色惨白,嘴角溢血,斩龙剑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但他眼中,依旧燃烧着不甘的怒火。 “秦夜……”秦绝嘶声道,“你敢杀我,父皇绝不会放过你!整个大秦都不会放过你!” “那又如何?”秦夜缓缓走向他,“三年前你们没杀死我,三年后……你们更没机会。” 他伸出手,掌心那个“噬”字符文,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秦绝体内的灵力、气血、乃至……神魂本源,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出,疯狂流向秦夜! “不——!!!” 秦绝发出绝望的嘶吼,试图反抗。 但没用。 在吞噬领域之中,他就是待宰的羔羊。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被抽干。 就在他即将彻底崩溃的瞬间—— 幽锢宫外,忽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 “孽畜!住手!!!” 一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柱,从天而降,狠狠轰在吞噬领域之上! 轰隆隆——!!! 整座幽锢宫,彻底崩塌! ------------ 第十三章 崩宫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 整个皇宫西北角,地动山摇。 幽锢宫那三丈高的宫墙如同纸糊般被撕裂,青黑色的砖石在金色光柱的冲击下瞬间化为齑粉。铁铸的大门扭曲变形,门板上的镇魔符文爆发出最后的光亮,然后彻底熄灭。 宫殿穹顶坍塌,横梁断裂,瓦砾如雨般落下。 烟尘冲天而起,笼罩了半边天空。 秦夜在宫殿崩塌的瞬间,就感受到了那股毁天灭地的威压。 那不是筑基,不是结丹。 而是……元婴! 大秦皇室的老祖级人物出手了! 他想都没想,立刻收回吞噬领域,将子体道种的力量全部内敛,同时运转镇元珏虚影,在身周布下一层薄薄的白色光罩。 下一刻,金色光柱的余波轰然降临! 轰——!!! 白色光罩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秦夜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五脏六腑瞬间移位,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但他撑住了。 光罩虽然布满裂纹,却没有破碎。 而秦绝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他被光柱的余波直接掀飞,撞在残存的墙壁上,骨骼碎裂声清晰可闻。斩龙剑脱手飞出,插在不远处的废墟中,剑身上的暗红宝石彻底黯淡。 “噗——!” 秦绝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瘫软在地,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 “哈……哈哈哈……”他咳着血,看着秦夜,“老祖出手了……你死定了……” 秦夜没有理他。 他抬头,看向烟尘弥漫的天空。 那里,一道身影缓缓降临。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明黄色龙纹袍,头戴九龙冠,面容古朴威严,眼神淡漠如冰,仿佛俯瞰众生的神明。 他脚踏虚空,每落下一步,周围的空间就震颤一次。 当他落在废墟上时,整片大地都安静了。 所有声音,所有震动,所有烟尘,都在瞬间静止。 如同时间凝固。 “参见老祖!” 废墟外,传来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 那是闻声赶来的禁军、镇魔司、以及各宫各殿的侍卫太监,黑压压跪了一地,连头都不敢抬。 老者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秦夜身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秦夜浑身寒毛倒竖,仿佛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 “小辈。”老者开口,声音如同古钟轰鸣,在废墟上空回荡,“你体内……有噬元道种的气息。” 秦夜心脏狂跳。 他知道瞒不住了。 在元婴老祖面前,任何伪装都是徒劳。 “是。”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头,迎上老者的目光,“晚辈秦夜,见过老祖。” “秦夜……”老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微微波动,“三年前那个被魔胎寄生的小娃娃?竟然活到了现在,还炼出了道种子体……有趣。”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镇元珏的虚影,是谁给你的?” 秦夜沉默片刻:“苏晚。” “大楚那个质子?”老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难怪。镇元珏本体,确实在大楚皇室手里。她舍得将虚影种在你体内,看来……所图不小。” 他缓缓抬手,虚空一抓。 插在废墟中的斩龙剑,嗡鸣一声,飞回他手中。 剑身黯淡,龙纹破碎,显然受损严重。 “斩龙剑乃镇国神兵,你竟敢伤它。”老者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单凭这一条,就够你死一百次。” 秦夜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辩解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一个奇迹。 “不过。”老者忽然话锋一转,“你能在魔胎寄生下活三年,还能反向炼化道种,凝聚子体,这份天赋和意志……确实罕见。” 他盯着秦夜,眼神深邃:“老夫给你一个选择。” “臣服。主动剥离道种子体,献于皇室。老夫可保你一命,并收你为记名弟子,传你皇室秘法,助你重塑根基。” “或者……”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老夫亲手将你连同魔胎一起抹杀,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超生。” 话音落下,废墟内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等着秦夜的回答。 秦夜站在那里,浑身浴血,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但他背脊挺得笔直。 眼神,也从未如此刻般……坚定。 “老祖。”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得传遍整个废墟,“三年前,有人将我推进深渊。三年后,我好不容易爬出来一半,您却要我……自己跳回去?” 老者眼神微凝。 “深渊?”他重复这个词,“你觉得,噬元道种是深渊?” “对。”秦夜点头,“它吞噬我的生命,吞噬我的神魂,吞噬我的一切。它确实是深渊。” “那为何还要炼化它?” “因为……”秦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当深渊足够深时,掉下去的人,就不再是坠落。” “而是……飞翔。”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掌心那个“噬”字符文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是吞噬领域。 而是……自爆! 他要自爆道种子体,引爆整个魔胎,拉着这片废墟,拉着所有人……同归于尽! 老者脸色骤变! “你敢——!” 他怒吼一声,抬手就是一掌拍下! 元婴老祖的全力一击,足以移山填海,毁城灭国! 金色掌印遮天蔽日,朝着秦夜当头压下! 但秦夜的动作更快。 在他抬手引爆道种的瞬间,他心口那枚镇元珏虚影,忽然微微一亮。 然后,一道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意念,传入了他的脑海: “西北角,地宫入口。” 是苏晚的声音! 秦夜心脏狂跳! 他想都没想,立刻改变方向,将引爆道种的力量,全部轰向废墟西北角! 轰——!!! 那里,地面炸开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底部,露出一道布满青苔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个古老的印记—— 残缺的骷髅头,口中衔着一枚暗金色的珠子。 和尸傀黑袍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噬元大帝的标记! “走!” 苏晚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焦急。 秦夜毫不犹豫,纵身一跃,跳入深坑,冲向那道石门! “拦住他!”老者怒吼。 禁军、镇魔司的高手纷纷扑向深坑。 但已经晚了。 秦夜在接触到石门的瞬间,镇元珏虚影爆发出最后的光芒,将石门上的封印强行破开一道缝隙! 他侧身挤了进去。 石门轰然关闭。 将所有追兵,隔绝在外。 深坑底部,只留下一片狼藉。 以及……死一般的寂静。 老者悬浮在半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那道紧闭的石门,看着门上那个古老的印记,眼神变幻不定。 许久,他缓缓开口: “传令:封锁整个皇宫西北角,调集‘天机阁’所有阵法师,三日之内,必须破解这道石门封印。” “再传令给镇魔司:彻查质子府,将大楚质子苏晚……打入天牢!” “是!” 废墟外,传来整齐的应诺声。 老者最后看了一眼石门,转身,踏空而去。 只留下满目疮痍的废墟,和一群惊魂未定的侍卫。 而在他们脚下,深坑底部。 那道布满青苔的石门背后,是一条通往未知的黑暗甬道。 秦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 浑身是血,遍体鳞伤。 但他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甬道深处。 那里,一片漆黑。 但他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 等着他。 ------------ 第十四章 帝陵 黑暗。 绝对的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连空气都仿佛凝固。秦夜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剧痛。 浑身的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经脉更是如同被撕裂的破布,稍一动弹就传来锥心的痛。丹田深处,子体道种因为刚才强行改变自爆方向而剧烈震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连那枚“噬”字符文都黯淡了许多。 镇元珏虚影更是几乎彻底消散,只剩一点微弱的白光在心口位置闪烁,随时可能熄灭。 重伤。 濒死的重伤。 但秦夜知道,自己不能停。 一旦停下,就真的死了。 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那个粗布包——秦无衣留下的蜜饯早已吃完,但布包还在。他撕下一块布条,用牙齿配合还能动的左手,简单包扎了身上几处流血最严重的伤口。 动作很慢,很艰难。 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 但他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他扶着石壁,缓缓站起身。 双腿发软,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但他撑住了。 他看向甬道深处。 那里依旧一片漆黑。 但他能“感觉”到—— 甬道是向下倾斜的。 坡度很缓,但确实是向下。 而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沧桑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却很纯粹。 像是……泥土的味道,岩石的味道,岁月沉淀的味道。 没有怨煞之气,没有魔气,也没有任何生机。 只有死寂。 纯粹的、万古不变的死寂。 秦夜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甬道,一步步向下走。 脚步很轻,很慢。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必须走。 因为身后,那道石门之外,有元婴老祖,有太子,有整个大秦皇室。 他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 秦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 甬道很长,很长。 像是通往地心。 沿途,他开始看到一些……东西。 散落在甬道两侧的骸骨。 有的完整,有的破碎,有的甚至已经化作了化石。 骸骨旁边,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兵器、甲胄、以及早已腐朽的衣袍碎片。 从这些遗物上,秦夜能辨认出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势力。 有上古时期的兽皮甲,有中古时期的青铜剑,也有近古时期的铁甲…… 显然,这条甬道,不止一个人走过。 或者说,不止一个时代的人走过。 他们都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这条通往……未知的路上。 秦夜心中凛然。 但他没有停。 继续走。 又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 甬道到了尽头。 尽头处,是一道更加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道深深的沟槽,沟槽里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而在石门两侧,立着两尊石像。 不是人像。 也不是兽像。 而是……龙。 两尊通体漆黑的石龙,盘踞在石门两侧,龙首高昂,龙眼处镶嵌着拳头大小的暗红色宝石,散发出幽幽的光芒。 那光芒很微弱,却让秦夜体内的子体道种……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恐惧。 而是……共鸣! 仿佛这两尊石龙,与噬元道种,同源同质! 秦夜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石龙。 他能感觉到,石龙体内蕴藏着恐怖的能量,一旦触发,足以将他瞬间湮灭。 但石龙没有动。 它们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龙眼中的暗红光芒微微闪烁,像是在……审视。 许久,其中一尊石龙的龙眼中,忽然射出一道红光,照在秦夜身上。 红光扫过他的身体,扫过他的丹田,最后定格在心口那枚几乎消散的镇元珏虚影上。 然后,红光缓缓收敛。 两尊石龙同时低下头,龙首贴地,摆出了……臣服的姿态。 轰隆隆——! 巨大的石门,缓缓向两侧开启。 门后,是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景象。 那是一个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地下空间。 穹顶高不见顶,隐约有星光闪烁——那不是真正的星辰,而是镶嵌在穹顶上的夜明珠,每一颗都有磨盘大小,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地面上,铺满了暗金色的砖石,每一块砖石上都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流动,如同活物。 而在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宫殿。 一座通体由暗金色金属铸成的宫殿。 宫殿的样式极其古老,不像玄黄大陆任何已知的王朝建筑风格,更像是……从神话时代遗留下来的神迹。 宫殿的正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 匾额上,刻着四个古篆大字: 噬元帝陵。 秦夜心脏狂跳。 噬元帝陵! 噬元大帝的陵墓! 传说中,那位上古时期欲证永恒、最终陨落的绝世强者,竟然真的留下了陵墓! 而且,就在大秦皇宫之下! 就在坠龙崖禁地的正下方! 难怪。 难怪坠龙崖会成为禁地。 难怪会有魔胎碎片散落。 难怪……所有人都盯着这里。 秦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那座暗金色的宫殿,看着宫殿紧闭的大门,心中涌起无数疑问。 苏晚为什么会知道这里有地宫入口? 她为什么能通过镇元珏虚影给自己传音? 她让自己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 还有,这座帝陵里,到底藏着什么? 是噬元大帝的传承? 是更多的道种碎片? 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秦夜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去。 因为外面是死路。 只有里面,可能有一线生机。 他抬脚,踏入了这片地下空间。 双脚落在暗金砖石上的瞬间,脚下的符文忽然亮起! 一股磅礴的信息流,如同洪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不是语言,不是文字。 而是……画面。 无数破碎的画面,在眼前闪过—— 一个身穿暗金龙袍的身影,站在九天之上,俯瞰芸芸众生。他抬手间,星辰崩碎,万物湮灭,最终化作最精纯的本源,融入他的身体。 那是吞噬。 吞噬一切,化为己用。 画面一转。 那道身影盘坐在虚空之中,身前悬浮着一枚完整的暗金道种。道种散发出无穷无尽的光芒,每一缕光芒都蕴含着吞噬法则的碎片。 他在尝试炼化道种,尝试突破那个传说中的境界——永恒。 但失败了。 道种碎裂,化作无数碎片,散落诸天。 他的身体也在反噬中崩溃,神魂俱灭,只留下一缕执念,依附在最大的那块道种碎片上,坠入大地。 坠入……坠龙崖。 画面再转。 大地深处,那道执念与道种碎片融合,化作最初的“魔胎”。魔胎本能地吞噬地脉灵气,吞噬误入此地的生灵,不断壮大、分裂,散播出更多的碎片。 直到有一天,一群人来到了这里。 他们发现了魔胎,发现了道种碎片,也发现了……噬元大帝留下的传承。 他们在这里修建了陵墓,将最大的那块道种碎片镇压在陵墓深处,设下重重封印,并将此地列为禁地。 这群人的首领,是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 她手持一枚完整的镇元珏,将道种碎片强行封印,并在陵墓外布下大阵,隔绝内外。 然后,她留下了一段预言: “道种重现之日,帝陵再开之时。有缘者入,无缘者死。” 画面破碎。 秦夜猛地回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暗金宫殿的大门前。 刚才那些画面,是脚下的符文传递给他的。 是这座帝陵的……记忆。 或者说,是噬元大帝残留的执念,记录下来的历史。 秦夜抬头,看向宫殿紧闭的大门。 门是暗金色的,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凹陷的掌印。 掌印的大小、形状,和他自己的手掌……一模一样。 秦夜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右手,按了上去。 严丝合缝。 仿佛这个掌印,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下一刻—— 嗡!!! 整个帝陵剧烈震动! 穹顶的夜明珠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地面上的符文疯狂流动,汇聚到宫殿大门前,化作一道暗金色的光柱,将秦夜笼罩其中! 光柱中,秦夜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抽离,进入了一个……奇异的空间。 那是一片虚无。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时间空间。 只有一枚巨大的、完整的暗金道种,悬浮在虚无中央。 道种表面,流动着无穷无尽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蕴含着吞噬法则的终极奥秘。 而在道种前,站着一道……虚影。 那是一个身穿暗金龙袍的男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 噬元大帝。 或者说,是他残留的一缕意志。 虚影看着秦夜,许久,缓缓开口。 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 “三千年了……终于有人……走到了这里。” 秦夜心中剧震。 但他强行镇定下来,躬身行礼:“晚辈秦夜,见过大帝。” “秦夜……”虚影重复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你体内……有我的道种碎片,也有镇元珏的气息。真是……有趣的组合。” 他顿了顿,问道:“你是来……接受传承的?” 秦夜沉默片刻,摇头:“不。晚辈是来……求一条生路。” “生路?”虚影笑了,“被魔胎寄生,被天下共诛,确实……没有生路。” 他缓缓抬手,指向那枚完整的暗金道种。 “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炼化它。将我的道种,变成你的道种。将我的传承,变成你的传承。” 秦夜心脏狂跳。 “晚辈……能做到吗?” “不知道。”虚影摇头,“三千年来,一共有十七个人走到这里。其中十六个,在尝试炼化道种时,被反噬而死。只有一个……成功了。” “谁?” “建造这座帝陵的那个人。”虚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她炼化了道种,继承了传承,然后……用镇元珏将道种重新封印,留下了这座帝陵,也留下了那个预言。” 秦夜瞬间明白了。 那个白衣女子。 手持镇元珏的女子。 她成功了,却选择了封印传承。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虚影似乎看穿了秦夜的想法,“吞噬之道,是一条不归路。炼化道种者,终将成为新的‘噬元大帝’,也终将走上……同样的结局。” 他看向秦夜,眼神深邃:“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转身离开。我会送你出去,但外面那些人……不会放过你。” “二,留下,尝试炼化道种。成功了,你将获得我的全部传承,拥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失败了……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虚无之中,陷入死寂。 秦夜站在那里,看着那枚完整的暗金道种,看着虚影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这是真正的抉择。 生或死。 永恒或湮灭。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幽锢宫三年的囚禁,太子冰冷的眼神,元婴老祖恐怖的威压,苏晚染血的唇角,秦无衣干净的眼睛…… 最后,定格在心口那枚即将消散的镇元珏虚影上。 那是苏晚留给他的。 是她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 他不能辜负。 绝不。 秦夜睁开眼。 眼神,从未如此刻般……坚定。 “我选第二条路。” 虚影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很好。” 他抬手一挥,那枚完整的暗金道种,缓缓飘向秦夜。 “炼化它。用你的意志,你的执念,你的……一切。” “然后,成为新的……” “噬元。” 道种,没入秦夜的眉心。 下一刻,无穷无尽的吞噬之力,轰然爆发! ------------ 第十五章 噬元 秦夜在道种没入眉心的瞬间,意识便彻底沉入了一片混沌。 那不是黑暗,也不是虚无,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狂暴的状态——如同宇宙初开时的鸿蒙,无穷无尽的能量在其中冲撞、湮灭、重生。 而那枚完整的暗金道种,就悬浮在这片混沌的中央。 它太大了。 比秦夜丹田里那枚子体道种大了千万倍,如同恒星之于尘埃。道种表面流淌着亿万枚符文,每一枚都蕴含着吞噬法则的终极奥秘,看一眼就足以让神魂崩碎。 但秦夜没有退缩。 他用尽全力,将意识凝聚成一根针,狠狠刺向道种表面! 嗡——! 道种震颤。 下一刻,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信息洪流,顺着那根“针”,疯狂涌入秦夜的意识! 那不是知识。 而是……法则。 吞噬法则的碎片。 每一块碎片,都是一段关于“吞噬”的记忆——吞噬灵气,吞噬血肉,吞噬神魂,吞噬法则,甚至……吞噬时间,吞噬空间,吞噬因果。 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秦夜的意识在这股洪流的冲击下,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彻底倾覆。 但他死死撑住。 因为他的意识深处,有一道执念,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固。 活下去。 变得强大。 保护苏晚。 掀翻这盘棋。 这道执念,成了他在信息洪流中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他放弃抵抗,放弃理解,放弃一切思考。 只是死死抓住那道执念,任由洪流冲刷意识,任由法则碎片融入神魂。 每一块碎片融入,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每一块碎片融入,也让他的意识……更凝实一分。 时间在混沌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块法则碎片融入时,秦夜的意识,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能“看”到能量的流动。 能“听”到法则的呼吸。 能“嗅”到因果的轨迹。 甚至能……触碰到时间的褶皱。 这就是吞噬法则带来的感知。 或者说,是噬元大帝曾经的视角。 但这还不够。 因为道种依旧悬浮在那里,依旧庞大如山,依旧……不属于他。 秦夜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炼化。 不是被动接受法则碎片。 而是主动……吞噬道种。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在意识空间里并没有呼吸这个动作),然后,催动了丹田里的子体道种。 子体道种在他意识的牵引下,缓缓浮现在混沌中。 和完整的道种相比,子体渺小得如同尘埃。 但它一出现,完整道种就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恐惧。 而是……兴奋。 如同母体看到了失散多年的孩子,发出了喜悦的共鸣。 秦夜抓住这个机会,操控子体道种,狠狠撞向完整道种! 轰——!!! 两枚道种碰撞的瞬间,混沌炸裂! 无穷无尽的吞噬之力,以碰撞点为中心轰然爆发,如同超新星爆炸般席卷整个意识空间! 秦夜的意识首当其冲,几乎被这股力量彻底撕碎! 但他没有退。 反而迎着那股力量,张开双臂,如同拥抱。 然后,开始了……吞噬。 用子体道种,吞噬完整道种。 用自己微不足道的意志,吞噬上古大帝的遗产。 这是一场不可能赢的战争。 但秦夜不在乎。 因为他必须赢。 他操控子体道种,一点点“啃食”完整道种的边缘。 每一次啃食,都带来排山倒海般的反噬。 完整道种中蕴藏的噬元大帝的意志碎片,如同亿万根钢针,狠狠刺入他的意识。 每一根钢针,都带着一段记忆。 一段关于吞噬、关于毁灭、关于永恒的冰冷记忆。 秦夜看到了噬元大帝的一生—— 从一个卑微的凡人,一步步踏上修炼之路,吞噬一切敌人,吞噬一切资源,吞噬一切阻碍,最终站在了诸天之巅。 然后,为了追求永恒,他开始吞噬法则,吞噬世界,甚至……试图吞噬自己的“存在”。 他成功了。 也失败了。 他吞噬了自己的存在,却也因此失去了“自我”。 他成了法则本身,成了吞噬本身,成了……一种没有意志、没有情感、只有本能的“概念”。 所以才会在尝试炼化道种、突破永恒时失败。 因为他已经……不是他了。 这些记忆,冰冷而残酷。 但秦夜没有被吓倒。 反而从中,看到了……破绽。 噬元大帝的吞噬之道,是纯粹的、绝对的、不留余地的吞噬。 他吞噬一切,却也因此被一切反噬。 因为吞噬的同时,也意味着……被吞噬。 就像你吃下食物,食物也成了你的一部分。 你吞噬法则,法则也成了你的一部分。 当吞噬的东西太多、太杂、太庞大时,“自我”就会被稀释,最终……消散。 “所以,不是吞噬越多越好。”秦夜在意识深处喃喃,“而是……要掌控。要让吞噬来的东西,都为我所用,却不改变我的本质。”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子体道种忽然发生了变化。 它不再只是单纯地“啃食”完整道种。 而是开始……梳理。 将啃食下来的碎片,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重新排列、组合、融入自身。 就像用无数散乱的砖石,搭建一座坚固的城堡。 这个过程很慢,很艰难。 但秦夜很有耐心。 因为他找到了正确的路。 --- 帝陵之外,皇宫西北角的废墟上。 三天过去了。 天机阁的阵法师们日夜不休,尝试破解那道石门的封印,却毫无进展。 石门上那个古老的印记,蕴含着远超他们理解范畴的法则力量,任何阵法手段触碰到它,都会被瞬间吞噬、湮灭。 镇魔司的萧渊站在深坑边缘,看着下方那道紧闭的石门,脸色阴沉。 三天了。 秦夜跳进那道石门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也没有任何动静。 仿佛那道石门背后,是另一个世界。 “萧司正。”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萧渊回头,看到云崖子和赤烈走了过来。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云崖子是因为问心术被反噬,神魂受损。 赤烈则是因为三天前那场大战,离火宗派来协助镇魔司的弟子折损了三人。 “有进展吗?”萧渊问。 云崖子摇头:“那道石门上的封印,至少是元婴巅峰级别,甚至可能……涉及化神层次的力量。我们现有的手段,破解不了。” 赤烈冷哼一声:“破解不了,就强行轰开!我就不信,集合我们三大宗门之力,还轰不开一道破门!” “你轰一个试试。”云崖子冷冷道,“三天前老祖亲自出手,都没能破开那道门。你觉得我们加起来,能比老祖强?” 赤烈语塞。 元婴老祖,那是站在玄黄大陆巅峰的存在。 连他都破不开的门,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没用。 “那怎么办?”赤烈烦躁道,“难道就这么干等着?” 云崖子看向萧渊:“萧司正,镇魔司那边……有什么消息?” 萧渊沉默片刻,缓缓道:“老祖传下谕令:调集‘破天弩’,三日后,强行轰击石门。” 云崖子和赤烈同时色变。 破天弩! 那是大秦皇室压箱底的战争法器,每一架都需要三名结丹修士联手才能催动,一箭射出,足以轰平一座山头! 用破天弩轰石门…… 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秦夜逼出来! 或者说,是把石门背后的东西……逼出来! “老祖这是……”云崖子欲言又止。 “老祖怀疑,那道石门背后,藏着噬元大帝真正的传承。”萧渊低声道,“所以,必须打开。不惜一切代价。” 三人沉默。 他们都明白,一旦噬元大帝的传承现世,整个玄黄大陆都会陷入腥风血雨。 那是一位上古大帝的遗产,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对了。”萧渊忽然想起什么,“质子府那边,审得如何了?” 提到这个,云崖子脸色更难看。 “苏晚……什么也不说。”他摇头,“用了所有手段,她就是一言不发。而且,她体内的生机正在快速流逝,最多还能撑……五天。” “五天?”萧渊眉头紧皱,“镇元珏虚影离体,对她影响这么大?” “不止。”云崖子沉声道,“她体内……还有另一道封印。那道封印极其古老,我们甚至无法探查其本质。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道封印正在崩溃。一旦彻底崩溃,她……必死无疑。” 萧渊眼神闪烁。 苏晚身上,果然藏着大秘密。 “继续审。”他冷声道,“在老祖下令处决她之前,必须挖出所有情报。” “是。” 就在这时—— 轰隆隆——!!! 深坑底部,那道紧闭的石门,忽然剧烈震动起来! 整个废墟,地动山摇! “怎么回事?!” 萧渊三人脸色大变,齐齐看向深坑! 只见石门上那个古老的印记,此刻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暗金光芒! 光芒如同实质,冲天而起,穿透层层废墟,直冲云霄! 皇宫上空,原本晴朗的天色,瞬间乌云密布! 雷声滚滚,电蛇狂舞! 仿佛有什么禁忌的存在,正在……苏醒! “退!所有人后退!”萧渊嘶声怒吼。 但已经晚了。 石门轰然炸裂! 不是被外力轰开。 而是……从内部,被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生生撑爆! 暗金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石门缺口处喷涌而出! 光芒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在瞬间被吞噬、湮灭! 地面融化,砖石化灰,连空气都被抽干! “结阵!快结阵!” 萧渊、云崖子、赤烈三人同时出手,布下三重防护大阵,试图阻挡那股光芒。 但没用。 光芒如同无形无质的潮水,轻易穿透了阵法,朝着他们席卷而来! 三人面色惨白,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 就在光芒即将吞没他们的瞬间—— 一只苍白的手,从石门缺口中伸了出来。 五指张开。 轻轻一握。 嗡——! 所有的光芒,所有的吞噬之力,所有的异象,都在瞬间……静止。 然后,如同百川归海般,倒流而回。 全部汇入那只手的掌心。 汇入掌心那个……已经完全凝实、如同烙印般的“噬”字符文。 废墟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包括萧渊三人,都死死盯着那只手,盯着那只手的主人,缓缓从石门缺口中……走出来。 那是一个少年。 浑身浴血,衣衫破碎,面色苍白如纸。 但他站得很直。 眼神,更是亮得如同九天星辰。 不,不是亮。 是……深邃。 深邃得如同万古星空,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一切视线,一切……存在。 秦夜。 或者说,是……炼化了噬元道种的秦夜。 他站在废墟之上,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片乌云,那片雷霆。 然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散。” 轰——! 乌云崩散! 雷霆湮灭! 阳光重新洒落,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掌心那个“噬”字符文上。 符文微微闪烁,仿佛在呼吸。 秦夜低下头,看向萧渊三人。 看向那些围在废墟外的禁军、镇魔司、各宗弟子。 他的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群蝼蚁。 “我出来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谁要杀我?” 废墟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回答。 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秦夜等了三息。 见无人应答,他缓缓转身,看向皇宫正殿的方向。 那里,一股恐怖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 元婴老祖。 他来了。 秦夜眼神微冷。 但他没有逃。 反而迎着那股气息,缓缓抬起了手。 掌心,“噬”字符文,光芒大盛。 “既然你们都不动手……” “那就换我来。” 话音未落。 他一步踏出。 身影瞬间消失。 再出现时,已经站在了……天牢大门前。 ------------ 第十六章 劫狱 天牢位于皇宫东南角,是一座通体由玄铁浇筑的黑色堡垒。 墙壁厚达三尺,表面刻满了镇魔、封灵、锁魂三重符文,寻常筑基修士连靠近都会感觉灵力滞涩,更别说闯入了。 但此刻,天牢大门前,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秦夜。 他浑身浴血,衣衫破碎,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不是明亮,而是一种深邃如渊的暗金色泽,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座黑色堡垒。 天牢的守卫早已被惊动。 二十名身穿黑甲的狱卒冲了出来,手持长戟,结成战阵,杀气腾腾地挡在门前。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壮汉,筑基后期的修为,腰间挂着一串沉重的玄铁钥匙,正是天牢的牢头。 “站住!”牢头厉声喝道,“天牢重地,擅闯者死!” 秦夜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 掌心那个已经完全凝实的“噬”字符文,微微一亮。 下一刻—— 嗡! 一股无形的吞噬力场,以他为中心轰然扩散! 力场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光线暗淡,连声音都被吞噬! 二十名狱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力场笼罩,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瞬间干瘪、风化,最终化作一蓬飞灰,消散在风中。 连他们的兵器、甲胄,都没有留下。 仿佛从未存在过。 牢头瞳孔骤缩! 他眼睁睁看着手下二十人在瞬间灰飞烟灭,连一丝反抗都没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什么邪术?! “你、你……”牢头声音颤抖,下意识后退,“你到底是谁?!” 秦夜缓缓放下手,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淡,没有任何情绪,却让牢头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洪荒凶兽盯上,浑身汗毛倒竖! “苏晚在哪里?”秦夜开口,声音平静。 牢头浑身一颤。 苏晚。 大楚质子。 三天前被老祖亲自下令打入天牢,关在最底层的“死狱”里,由他亲自看管。 可眼前这个煞星……是来劫狱的?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牢头强作镇定,“天牢里没有叫苏晚的犯人。” 秦夜看着他,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 五指张开。 掌心,“噬”字符文再次亮起。 这一次,不是扩散力场。 而是……对准了牢头。 牢头心脏狂跳! 他想逃,想喊,想反抗。 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诡异的符文越来越亮,看着一股无形的吸力将自己笼罩,看着自己的灵力、气血、乃至……神魂本源,开始不受控制地流出! “不——!!!” 牢头发出绝望的嘶吼。 但没用。 三息之后,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的皮囊,软软倒地。 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恐惧,气息已绝。 秦夜收回手,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向天牢大门。 大门紧闭。 门上同样刻满了封印符文。 秦夜没有尝试破解。 他只是抬手,按在门上。 掌心,“噬”字符文光芒大盛。 下一刻—— 嗤——! 坚不可摧的玄铁大门,如同遇热的黄油般开始融化! 门上的封印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抗,但在吞噬之力面前,如同螳臂当车,瞬间崩溃! 大门洞开。 秦夜一步踏入。 天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阴森。 甬道狭窄,墙壁上插着幽绿色的磷火灯,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和血腥味。 两侧是一间间铁栅牢房,里面关着形形色色的犯人——有朝廷重犯,有魔道妖人,也有得罪了权贵的无辜者。 此刻,所有人都被刚才的动静惊醒,扒在栅栏上,惊恐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缓步走进来的少年。 他们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极度危险。 秦夜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顺着甬道,一路向下。 天牢共有九层。 越往下,关押的犯人越危险,看守也越严密。 但此刻,所有的看守,在秦夜面前都如同纸糊。 他不需要动手。 只需要释放吞噬力场。 所过之处,一切生机,一切灵力,一切阻碍……都被吞噬殆尽。 如同死神过境。 第五层。 第六层。 第七层。 当秦夜踏入第八层时,终于遇到了像样的抵抗。 镇守第八层的,是三名结丹初期的供奉。 他们接到警报,早已严阵以待,布下了三重杀阵,将通往第九层的入口死死封住。 看到秦夜走下来,三人同时变色。 不是因为秦夜的修为——他们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只有筑基期的气息。 而是因为……他身上的血。 那血,不是他自己的。 或者说,不全是。 其中混杂着至少数十种不同的气息,有狱卒的,有供奉的,有阵法的,甚至还有……天牢本身封印符文的反噬之力。 这个少年,是一路杀下来的。 而且,杀得很轻松。 轻松得……让人恐惧。 “站住!”为首的白发老者厉喝,“天牢第九层乃死狱禁地,擅入者——” 话音未落。 秦夜抬手。 依旧是那个动作。 掌心向上,“噬”字符文微微一亮。 嗡——! 吞噬力场再次扩散! 这一次,力场不再是无形的。 而是显化出淡淡的暗金色泽,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所过之处,连空间都微微扭曲! 三重杀阵在接触到力场的瞬间,如同泡沫般破碎! 布阵的三名结丹供奉,同时闷哼一声,七窍流血! 他们的灵力、气血、乃至与阵法连接的神魂,都被这股恐怖的吞噬之力强行抽离! “这是什么邪功?!”白发老者惊骇欲绝,疯狂后退。 但已经晚了。 力场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住他们,一点点抽干他们的生机。 三息之后。 三名结丹供奉,化作三具干尸,轰然倒地。 眼中残留着极致的恐惧和不解。 他们到死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输。 输给一个……筑基期的少年。 秦夜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通往第九层的入口。 那是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尽头隐没在黑暗中。 阶梯入口处,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上刻着八个血淋淋的大字: 死狱禁地,生人勿入。 秦夜伸手,按在石碑上。 吞噬之力涌入。 石碑瞬间风化,化作一蓬尘埃。 他抬脚,踏上了阶梯。 一步,两步,三步…… 越往下,空气越冷。 不是温度的冷。 而是……死气的冷。 浓郁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死气,从阶梯尽头弥漫上来,仿佛下面连接的不是牢房,而是……九幽地狱。 但秦夜面不改色。 他体内的子体道种,此刻正散发着温润的暗金光芒,将侵入体内的死气全部吞噬、炼化,转化为精纯的能量。 死气,也是能量的一种。 对其他人来说是剧毒。 对他而言……是补品。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第九层,死狱。 这里没有牢房。 只有……一座巨大的血池。 池中不是水,而是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和腐臭味。血池表面,不时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时,会浮现出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那是被炼化在此地的生魂。 而在血池中央,矗立着一根漆黑的石柱。 石柱上,绑着一个人。 苏晚。 她低垂着头,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身上那件素白旧裙早已被血染红,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露出下面遍布鞭痕、烙印和刀口的肌肤。 手腕和脚踝都被粗大的玄铁锁链锁着,锁链上刻满了封灵符文,将她的修为彻底封印。 更可怕的是—— 她的心口位置,插着一根三寸长的黑色木钉。 木钉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纹路,散发出阴冷邪异的气息。 那是“封魂钉”。 专门用来钉死神魂,让受刑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魔道刑具。 秦夜在看到苏晚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一步一步,走到血池边缘。 血池中的液体仿佛活物般蠕动起来,试图攀上他的脚踝,将他拖入池中。 但秦夜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吞噬力场悄然扩散。 血池瞬间平静。 所有的死气、怨气、血煞之气,都被力场吞噬得干干净净。 他踏入血池。 粘稠的液体在他脚下自动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石柱前。 抬手,轻轻拨开苏晚脸上的乱发。 露出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她的眼睛紧闭,睫毛上挂着细小的血珠,嘴唇干裂起皮,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秦夜能感觉到—— 她还活着。 只是……很痛苦。 非常痛苦。 秦夜伸出手,轻轻抚过她脸颊。 动作很轻,很柔。 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 “苏晚。”他低声唤道。 苏晚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清澈坚毅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涣散,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失去了所有神采。 但她还是认出了秦夜。 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丝弧度。 “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就知道……你会来。” 秦夜眼眶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说话。”他低声道,“我带你走。” 说罢,他抬手,握住那根插在苏晚心口的封魂钉。 钉子入手冰冷刺骨,表面流淌的暗红纹路仿佛有生命般蠕动,试图钻入他的掌心。 但秦夜只是微微用力。 吞噬之力涌入钉子。 嗤——! 封魂钉瞬间化作一团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苏晚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黑血。 但她的气息,却明显顺畅了一些。 秦夜又抓住那些锁在她手腕脚踝上的玄铁锁链。 吞噬之力涌入。 锁链寸寸断裂! 苏晚失去了支撑,软软倒下。 秦夜伸手,将她横抱在怀中。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但秦夜抱得很稳。 很小心。 像是抱着……整个世界。 “我们走。”他低声说。 转身,就要离开血池。 但就在这时—— 血池底部,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蠕动。 紧接着,一个嘶哑、阴冷、如同从九幽深处传来的声音,响彻整个死狱: “想走?问过本座了吗?” 轰——!!! 血池炸裂! 粘稠的液体冲天而起,化作一只巨大的血色手掌,朝着秦夜当头拍下! 手掌中,蕴含着恐怖的死气和怨念,足以让结丹修士瞬间神魂俱灭! 秦夜眼神一冷。 他抱着苏晚,不闪不避,只是抬起头,看向那只血色手掌。 然后,缓缓吐出一个字: “吞。” 掌心,“噬”字符文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是扩散力场。 而是……显化! 一枚巨大的、完全由暗金色光芒凝聚而成的“噬”字,从他掌心飞出,迎风暴涨,瞬间化作房屋大小,狠狠撞向那只血色手掌! 轰——!!! 暗金符文与血色手掌碰撞的瞬间,整个死狱剧烈震动! 符文爆发出恐怖的吞噬之力,将手掌中的死气、怨念、血煞之气疯狂抽离、炼化! 血色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最终……彻底消散! “什么?!”血池底部的那个声音,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这是……噬元道种的力量?!你竟然炼化了道种?!” 秦夜没有回答。 他抱着苏晚,一步步走出血池,踏上阶梯。 身后,血池疯狂翻涌,那个声音在愤怒咆哮: “不!你不能走!把道种留下!把传承留下!!!” 但秦夜充耳不闻。 他只是抱着苏晚,一步一步,向上走。 当他踏出第九层,重新回到第八层时,身后传来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然后,彻底寂静。 血池底部的那个存在…… 被吞噬了。 被秦夜刚才那一击,连带着整个血池的死气怨念,一并……吞噬殆尽。 秦夜低头,看向怀中的苏晚。 她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但至少……还活着。 “坚持住。”他轻声说,“我马上带你出去。” 说罢,他加快脚步,朝着天牢上层走去。 沿途,所有的犯人,所有的看守,都惊恐地躲到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着这个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缓步上行的少年,眼中充满了恐惧、敬畏,以及……一丝茫然。 这个少年…… 到底是谁? 他做了什么? 为什么连死狱深处的那个恐怖存在,都死在了他手里? 无人知晓。 秦夜就这样,抱着苏晚,走出了天牢。 走出了那座黑色的堡垒。 外面,阳光灿烂。 但天空,却阴沉得可怕。 因为天牢上空,悬浮着数十道身影。 为首一人,正是那位元婴老祖。 他身后,站着萧渊、云崖子、赤烈,以及……太子秦绝。 还有数百名禁军、镇魔司精锐、各宗弟子。 黑压压一片。 将整个天牢,围得水泄不通。 秦夜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位元婴老祖。 然后,缓缓开口: “让开。” “或者……” “死。” ------------ 第十七章 噬天 元婴老祖悬浮在半空,明黄龙纹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白发如雪,眼神如冰。 他看着秦夜,看着秦夜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女,看着秦夜掌心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噬”字符文。 许久,他缓缓开口: “小辈,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声音不大,却如同古钟轰鸣,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秦夜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平静,深邃,没有半分畏惧。 “救人。”他吐出两个字。 “救人?”元婴老祖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劫天牢,杀供奉,毁死狱,吞噬镇狱血魔……这就是你救人的方式?” “不然呢?”秦夜反问,“等你们把她折磨死?” “放肆!”太子秦绝厉喝,“秦夜!你身为大秦皇子,却勾结魔道,私炼魔胎,如今更是公然劫狱,罪大恶极!还不快放下那妖女,束手就擒!” 秦夜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没有任何情绪。 但秦绝却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等他反应过来时,脸上顿时涨红,羞怒交加。 “你……” “闭嘴。”秦夜打断他,“我没空跟你废话。” 他重新看向元婴老祖:“让开。” 元婴老祖盯着他,眼中光芒变幻不定。 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身上发生了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三天前,秦夜还只是个被魔胎寄生、命不久矣的废人。 但现在…… 他体内那枚道种子体,已经完全炼化了噬元道种的核心。 虽然境界还停留在筑基期,但战力……已经足以威胁到结丹。 甚至,威胁到……元婴。 更可怕的是,他掌心那个符文。 那是吞噬法则的具现化。 是噬元大帝传承的象征。 “小辈。”元婴老祖缓缓道,“噬元大帝的传承,不是你该触碰的东西。交出道种,老夫可以留你全尸。” 秦夜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想要?”他抬起手,掌心那个“噬”字符文光芒大盛,“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 他动了。 不是向前冲。 而是……向上。 抱着苏晚,一步踏空! 脚下,暗金色的光芒凝聚成阶梯,托着他一步一步,朝着天空走去! 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就暴涨一分! 筑基中期、筑基后期、筑基巅峰…… 当他走到与元婴老祖齐平的高度时,气息已经突破了筑基的桎梏,踏入了……结丹初期! 不是真正的结丹。 而是战力上的对标。 “找死!” 元婴老祖眼中寒光一闪,抬手就是一掌拍下!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 而是全力一击! 金色掌印遮天蔽日,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掌纹都蕴含着毁灭性的力量,足以将一座山峰夷为平地! 掌印未至,恐怖的威压已经让下方观战的所有人呼吸困难,面色惨白。 但秦夜不闪不避。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道掌印。 然后,缓缓抬起了左手。 掌心向上。 五指张开。 “吞。” 一字吐出。 掌心那个“噬”字符文,轰然爆发! 这一次,不再是显化一个符文。 而是……显化了一片领域! 一片暗金色的、无边无际的吞噬领域,以秦夜为中心,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了方圆百丈的天空! 金色掌印冲入领域的瞬间,就如同泥牛入海,速度骤降! 掌印中蕴含的磅礴灵力,开始被领域疯狂抽离、吞噬! 每一息,掌印就黯淡一分! 三息之后—— 金色掌印,彻底消散!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什么?!”元婴老祖瞳孔骤缩! 他这一掌,虽然只用了七成力,但也是实打实的元婴级攻击! 竟然被一个刚刚突破结丹战力的小辈……轻易化解了?! 而且,还是用……吞噬的方式?! “你……你炼化了完整的道种?!”元婴老祖声音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惊骇。 “不止。”秦夜缓缓收回左手,“我还炼化了一点……别的东西。” 话音未落。 他右手抱着苏晚,左手再次抬起。 这一次,不是对着元婴老祖。 而是对着……天空。 对着那片阴沉厚重的乌云。 “天劫之力,也是能量。”秦夜喃喃自语,“既然来了,那就……别浪费。” 说罢,他掌心那个“噬”字符文,光芒再次暴涨! 一股恐怖的吸力,从符文中爆发,冲天而起,狠狠撞入那片乌云之中! 轰隆隆——!!! 乌云剧烈翻滚! 无数道粗大的雷霆,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疯狂劈落! 但所有雷霆在接触到吞噬领域的瞬间,都被强行扭曲、撕扯、分解,化作最精纯的雷劫能量,涌入秦夜体内! 秦夜浑身剧震! 雷劫之力,狂暴无比,比任何灵力都要霸道。 寻常修士渡劫,都是小心翼翼引导,生怕被劈得神魂俱灭。 但秦夜…… 他在吞噬! 将雷劫之力,当成补品,疯狂吞噬! 每一道雷霆入体,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但每一道雷霆入体,也让他的气息……更加狂暴,更加凝实! 结丹中期! 结丹后期! 结丹巅峰!!! 当最后一道雷霆被吞噬殆尽时,秦夜的气息,已经稳稳站在了结丹巅峰! 距离元婴……只差一线! 乌云散去。 阳光重新洒落。 秦夜悬浮在半空,浑身流淌着暗金色的雷光,长发无风自动,眼神深邃如渊。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苏晚。 苏晚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浑身沐浴雷光、如同神魔般的少年,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惊讶。 只有……一丝淡淡的温柔。 “你变强了。”她轻声说。 “嗯。”秦夜点头,“所以,我能保护你了。”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元婴老祖。 “现在。”他缓缓开口,“该算算账了。” 元婴老祖脸色铁青。 他知道,自己失算了。 彻底失算了。 这个少年,根本不是什么待宰的羔羊。 而是一头……已经苏醒的洪荒凶兽。 “所有人,结阵!”元婴老祖嘶声怒吼,“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他!” 话音未落。 他身后,萧渊、云崖子、赤烈,以及数百名禁军、镇魔司精锐、各宗弟子,同时出手! 一道道灵光冲天而起,化作无数攻击,朝着秦夜轰去! 剑光、刀芒、符箓、阵法、神通…… 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仿佛要将这片天空,彻底淹没! 秦夜看着这一幕。 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杀意。 他缓缓抬起左手。 掌心那个“噬”字符文,光芒收敛。 不再散发金光。 而是……化作纯粹的黑暗。 如同一个微型的黑洞,悬浮在他掌心。 “既然你们想玩……”秦夜轻声自语,“那就玩大一点。” 说罢,他将那个黑洞,轻轻……抛了出去。 黑洞脱手的瞬间,开始疯狂膨胀! 一尺、一丈、十丈、百丈…… 转眼之间,就化作一个直径超过三百丈的恐怖黑洞,悬浮在天空之中! 黑洞缓缓旋转。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纯粹的……吞噬。 所有轰向秦夜的攻击,在接触到黑洞的瞬间,都被强行扭曲、撕碎、吞噬! 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掀起! “这、这是什么?!”赤烈失声尖叫。 “吞噬黑洞……”云崖子脸色惨白,“传说中,噬元大帝的至高神通之一……他竟然练成了?!” “不可能!”萧渊嘶吼,“他才炼化道种三天!怎么可能掌握这种级别的神通?!” 但现实,就摆在眼前。 那个黑洞,如同一个无底深渊,将所有攻击全部吞没。 然后,继续膨胀。 朝着他们……缓缓压来。 “退!快退!”元婴老祖终于慌了。 他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那个黑洞,连他都能吞噬! 但已经晚了。 黑洞的吸力,已经笼罩了方圆千丈! 所有人都感觉身体一沉,仿佛被无数双手拉扯着,朝着黑洞中心坠去! 修为稍弱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吸力撕碎,化作血雾,没入黑洞。 修为强一些的,还能勉强抵抗,但也如同深陷泥潭,寸步难行。 “不——!!!” 惨叫声、怒吼声、崩溃声,响成一片。 秦夜悬浮在黑洞后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怀中的苏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襟。 “够了。”她轻声说,“杀孽太重……会有因果。” 秦夜低下头,看着她。 眼中的杀意,缓缓消散。 “好。”他点头,“听你的。” 说罢,他抬手,对着那个黑洞,轻轻一握。 嗡——! 黑洞骤然收缩! 从三百丈,瞬间缩回掌心大小。 然后,化作一点黑光,没入秦夜体内。 天空,重新恢复晴朗。 阳光灿烂。 但下方,却是一片狼藉。 数百名修士,死伤过半。 活下来的,也个个带伤,面色惨白,眼中充满了恐惧。 元婴老祖嘴角溢血,气息萎靡,显然是刚才为了抵抗黑洞吸力,消耗巨大。 他死死盯着秦夜,眼中充满了怨毒,却不敢再出手。 秦夜没看他。 他看向怀中的苏晚。 “我们走。” 说罢,他转身,踏空而去。 一步千里。 转眼间,就消失在天际。 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废墟。 和一群……惊魂未定的人。 许久,元婴老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传令。”他声音沙哑,“开启‘诛仙阵’,封锁整个大秦疆域。” “再传令给七国会盟:大秦皇子秦夜,已彻底入魔,炼化噬元道种,屠戮生灵,罪无可赦。请各国、各宗联手,共诛此獠!” “是!” 废墟中,传来颤抖的应诺声。 元婴老祖最后看了一眼秦夜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秦夜……”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这天下虽大……” “却已无你容身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