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部章节 ------------ 第1章 第一章:万分委屈 青石阶上铺着皑皑白雪,刺骨寒风压着朱门环兽。 阿篱一身素色薄袄,正跪在雪地里受罚。 今日是老夫人寿宴,镇国公府大摆宴席,许多达官贵人应邀前来,其中也包括太师府嫡女,苏慕容。 阿篱是府里的丫鬟,端茶送水时,不慎打翻了茶盏,弄脏了苏慕容华贵的衣裙,这才被李嬷嬷罚跪于此。 “亏得你是世子院里的丫头,竟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得罪了太师府小姐,你这一身三两重的贱骨头赔得起吗?” 李嬷嬷一边训斥,手上的鞭子一刻未停,狠狠抽打在阿篱脊背上。 寒冬腊月,阿篱身上只着一件薄袄,李嬷嬷下手狠辣,后背传来一阵钻心火燎的疼。 阿篱咬着唇,一声也没敢吭。 “好好跪在这反省!不到三个时辰不准起身!”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铺天盖地。 阿篱跪在雪地里,双膝早已冻得麻木,寒意顺着骨头缝直往身体里钻。 远处传来脚步声,由远至近。 阿篱抬眸,目光透过漫天飞雪,正撞见一行人踏雪而来。 为首的男子身披银色狐裘,裘下着玄色劲衣,墨玉冠下眉眼深邃,衬得那张脸愈发冷峻如霜。 来人是裴云晟,也是她服侍了三年的世子爷。 他身旁的女子姿容出众,裹着雪白色狐裘,瞧着与他十分登对。 那是太师府嫡女,苏慕容。 裴云晟正撑着伞,伞沿一端倾向一旁金贵的人儿,苏慕容被他小心翼翼护在怀里,他脸上浮现的温柔与宠溺是阿篱从未见过的。 阿篱不知跪了多久,肩上积了薄薄一层细雪,身上的薄袄已被雪水濡湿。 许是雪下得太大,冻得阿篱面色苍白,瘦小的身子在雪地里微微发抖。 耳边有轻笑声传来,苏慕容声音娇柔:“云晟哥哥,那雪地里跪着的是你院里的丫鬟吧?” “之前我见她日日跟在你身后,今日竟不见你护着她……” 裴云晟闻言,便垂眸看向阿篱,目光冷淡,语气冰冷:“她犯了错,理应受罚。” 风雪太大,苏慕容依偎在他怀里,似有不忍:“虽说那件衣衫价值千金,我十分喜欢,可到底是你房里的丫鬟,你又待她与旁人不同……这惩治是否重了?” “你瞧她穿得如此单薄,冻坏了可如何是好?” “你不心疼,我瞧着都心疼了。” 裴云晟温柔看着她,淡然开口:“只是个寻常丫鬟罢了,何来不同。” 苏慕容笑了笑,又道:“不如,你叫她开口求饶,磕几个响头,这罚便替她免了吧。” 阿篱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喉咙似被冰雪堵住,始终一言不发。 裴云晟定定看了她良久,终于开口:“只是三个时辰,她受得住。” 说罢便护着苏慕容转身离开,再未多看阿篱一眼。 路过阿篱身侧时,苏慕容浅浅睨了阿篱一眼,眼里划过一丝轻蔑。 昔日只瞧她是个不起眼的黄毛丫头,如今却出落得这般勾人!方才在宴会上看见她时,苏慕容只觉得十分碍眼。 这样一个狐媚子日日留在裴云晟身边,说不准哪天便勾了裴云晟的魂去! 今日她故意打翻茶水,便是要让这狐媚子明白。 裴云晟眼里向来容不得旁人,只有她苏慕容一人。 她勾了勾唇,目光不屑。 这样的贱胚子,连给她提鞋都不配! 阿篱抬眸,看着渐行渐远的身影,视线渐渐模糊,她恍惚想起三年前,那个带她入府的男子,信誓旦旦同她说:“阿篱,随我进府,往后我会护着你,不叫你受半点委屈。” 眼前一黑,阿篱失去知觉,一头栽倒在了雪地里。 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像无数细碎的银针,将夜色刺得支离破碎。 阿篱在一片混沌中醒来,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置身于那片冰天雪地,可周身包裹的温暖却让她逐渐恢复了神智。 阿篱缓缓撑开眼,正对上裴云晟深邃的眼眸。 那眼神里带着责怪和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猛然清醒,慌乱起身,却发现腰间正被一条有力的手臂箍紧。 裴云晟正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世子……” 阿篱大惊失色,慌忙将人推开,顾不得穿鞋,就着单薄里衣跪在裴云晟面前。 裴云晟轻轻叹了口气,将人扶了起来,语气温柔,与白日判若两人。 “这里没有外人,你我不必见外。” 阿篱这才回过神来,她是裴云晟的贴身丫鬟,他的寝居向来只对她行特例,旁的闲杂人等是进不来的。 “你可知,今日你险些冻死在雪地,若非我去得及时,你这条命便没了。” 在雪地里冻了许久,阿篱声音沙哑:“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裴云晟解下身上披风盖在阿篱身上:“今日你若不出现在慕容面前,何须换来这顿惩罚。” 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一丝责怪。 阿篱虽贴身侍奉他三年,裴云晟却极少让她出现在外人面前。 阿篱沉默,低着头格外安静。 她只是府里一个丫鬟,今日寿宴,宾客如云,她是受管事嬷嬷差使,前去老夫人院里帮忙的。 她原以为,只要做好自己本分即可,没想到会碍了苏慕容的眼…… 裴云晟沉声道:“今日,并非是我不愿护你,只是祖母寿宴,人多眼杂,我若护你,只怕惹来非议,往后你也不便在这府中立足。” 阿篱低低“嗯”了一声,没有抬眸看他。 “阿篱,我知你今日受了委屈……”裴云晟伸手碰她,阿篱却脸色一变,忙往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着应有的距离。 见她有意疏远,裴云晟皱眉,眼底浮现一丝不悦:“阿篱可是在埋怨我?” 阿篱只觉背上一阵火烧火燎的疼,膝盖处也传来针刺般的疼痛,想必是冻伤后又被暖热,这才如此难受。 生怕再惹他不快,阿篱强忍不适,抬眸看他,语气如往常温顺:“是奴婢手拙,冲撞了苏小姐,理应受罚,怨不得旁人。” 裴云晟眉头舒展,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慕容自小受太师府庇佑,千娇百宠,任性刁蛮,见你日日跟在我身边,我又待你与旁的丫鬟不同,自是心生不满,耍了些小性子。” “今日她故意打翻茶水,害你被罚,实属她之过。” “只是,慕容本性不坏,只是善妒了些,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篱微怔。 原来他都知道。 知道她是受了冤枉,却还是一心想要护着苏慕容。 也对,苏慕容是太师府嫡女,千金之躯,身份尊贵,受不得一丁点委屈。 而她,昔日只是一介农家女,如今也只是他房里一个卑贱下等的丫鬟,若不是得裴云晟收留,她早就被下嫁给了傻子,即便受罚,她也不该埋怨…… 是不该埋怨,可心底还是觉得委屈万分…… 她不明白,裴云晟到底将她视作什么呢? 人前对她冷漠如冰,人后又对她体贴温柔。 忽远忽近,忽冷忽热,叫她百思不得其解。 阿篱缓缓闭上眼,忽然觉得万分疲倦…… 昔日,她虽处境艰难,食不果腹,却不如现在这般,谨小慎微,担惊受怕。 ------------ 第2章 不愿做妾 世人皆知,裴云晟与苏慕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苏裴两家早有婚约。 裴云晟说得对,苏慕容身份尊贵,又那般善妒,待她嫁进国公府,成为世子妃,捏死她就跟捏死只蚂蚁一样容易。 裴云晟如今没有护着她,往后应当也不会…… 思及此,阿篱轻声道:“奴婢未曾放在心上,今日不会,往后也不会。” 裴云晟勾唇一笑,随即从怀里取出一个锦盒。 “我为你挑了件礼物。” 他将锦盒递给阿篱,道:“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阿篱将其打开,里面存放着一支檀木簪子,簪子顶端刻着几朵精致小巧的白梨花。 “我知你最喜欢梨花,特意挑来这只簪子送你。” 阿篱拿着簪子打量,忽然抬眸看他,不解道:“为何要送奴婢这个?” 伺候裴云晟三年,他从未打赏过她,即便送她东西也净送些不起眼的玩意。 譬如,天上飞的纸鸢,亲手捏的泥人,随手摘的梅花,和现在手里拿的檀木簪子…… 裴云晟对此有他独特的解释:“你如今是我院里的丫鬟,不宜佩戴过于贵重的首饰,恐遭人眼红,于你不利。” “这支檀木簪子,最衬你气质。” 阿篱抿了抿唇。 这只锦盒她昨日替他收拾房间时便瞧见过,里面原有两支簪子,一支用料普通,只是一支不值钱的檀木簪子。另一支却极其珍贵,是以黄金铸之,顶端刻的是一朵精巧绝伦的牡丹。 苏慕容最喜牡丹! 阿篱今日瞧见那支牡丹金簪正别在她发间,极为耀眼! 苏慕容配金簪,而她配木簪。 的确合情合理。 “喜欢吗?”裴云晟含笑看她。 阿篱轻轻点头,语气如常:“喜欢,多谢世子赏赐。” 裴云晟似松了口气,阿篱素来简朴,他就知道,这支簪子她一定欢喜。 “明日我要去淮州办案,可能要耽误个几日才能回来,若一切顺利……”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回想着与她相识的过往,心底划过一丝复杂的情愫。 不得不承认,这三年来,阿篱将他照顾得极好,体贴入微,处处妥帖,是整个府里谁也比不上的。 她身份卑贱,骨子里就透着一股自卑,身上没有世家小姐的任性刁蛮。不争不抢,不怒不嗔,这些年从未让他烦心,也最让他省心。 只是,他极少看她笑过,她总是端着一张脸,打也受着,骂也受着,木讷无趣,寡言少语,像尊没有灵魂的木偶。 裴云晟并不喜欢她这样的性子,即便不喜,可他也离不开她。 他想说,倘若一切顺利,他便向母亲讨要恩典,抬她做妾,一辈子将她留在身边,也算是全了当初对她的承诺。 他是镇国公府的世子爷,天子近臣,高官显爵,能做他的妾室,是多少世家女挤破脑袋也争不来的。 裴云晟却打算将这个位置留给她。 她如今无依无靠,身份低贱,除了依附自己再无其他退路。 让她做妾已是最好的结果,她绝无理由拒绝。 “阿篱,等着我回来,若一切顺利,我便向母亲讨要恩典,抬你做妾。” “什么?”阿篱脸色一变,只当自己是听错了。 可裴云晟再次重复道:“我明白你的心意,这三年来,你为了讨我欢心,事事体贴周到,受了委屈也从不吭声,于我又有救命之恩,抬你做妾,母亲应当不会反对。” “世……世子,奴婢身份卑微,从未有过此等肖想。”阿篱想不明白,自己只是遵守本分,怎会让他有此误会? 裴云晟微微皱眉,他并不喜欢她口是心非的样子,遂不悦道:“怎么?让你做妾可曾委屈了你?” 昔日她只是个农家女,处处受人欺压,若不是他带她入府,她如今恐怕连个庇护之所都没有。 裴云晟自认为自己是待她与旁人不同的,他日做了他的妾室,他只会待她更好。 当初不曾提及,是因着她年岁太小,如今她已及笄,模样也被他养得愈发动人,他也不必再顾忌什么。 阿篱明白,自己若是太过直白解释,只怕惹他更加不愿,想了想便道:“苏小姐与您天造地设的一对,世子不必顾念当初恩情,执意纳奴婢为妾,奴婢别无所求,只愿求得当下安稳便好。” 裴云晟闻言,见她只是在为他考虑,心情这才好转,他道:“你不必怕她,日后待她入府,我自会将你安置远些,不会让她发难于你。” 他说得信誓旦旦,好似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阿篱心中苦笑。 来日她为妾,苏慕容为妻,她又会落得何种下场? 今日他没护住她,来日又如何护得住? 阿篱嘴上应承着,等回到了自己屋子,便把头上的木簪子攥了下来,扔去了火盆里。 她不想,也不愿做他的妾室…… ------------ 第3章 交易 竖日一早,等裴云晟启程去淮州之后,阿篱转头便去了国公夫人院里。 云嬷嬷是国公夫人薛氏院里的掌事,昨日一早便来找过阿篱。 负责在西院伺候二公子的丫鬟如今身契已满,过两日便能赎回身契出府,薛氏让云嬷嬷从府中各院随意挑个丫鬟补上去。 可谈及西院,府中丫鬟谁也不愿去。 只因西院那位主子是个无用的病秧子,命不久矣。 阿篱入府三年,从未见过那位主子,关于他的传闻却听了不少。 二公子裴烨乃妾室所出,八岁那年,万花灯节,因管家看护不当,裴烨意外走失,从此音讯全无。 国公爷倾尽人力,苦苦找寻十年才将他找回。 十年光阴,物是人非。 裴烨回府时,生母已逝,而他也身染奇病,百治不愈,从此缠绵病榻,不见外人。 国公爷在世时对他百般疼爱,府中下人亦将他视作主子。 两年前,国公爷因病逝世,裴烨便被渐渐冷落,此后几年,府中再无人提及。 云嬷嬷来找阿篱,问她愿不愿意去西院伺候二公子。 阿篱是裴云晟院里的丫鬟,云嬷嬷却第一个来找她。 阿篱虽愚钝,却也不傻,她是裴云晟的贴身丫鬟,平日里裴云晟只要她近身伺候,难免惹来非议。 她身份低贱,裴云晟贵为世子,天之骄子,云泥之别,她这样的身份,连给他提鞋都不够资格。 国公夫人这是想将她打发出去,又怕裴云晟为她强出头,这才差云嬷嬷先来问过她。 伺候裴云晟的这三年,阿篱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妄念,可即便如此,也难逃被人针对。 细数这些年,阿篱早已记不清自己受过多少明枪暗箭,若不是昨日罚跪雪地险些让她丧命,她恐怕还认不清现实。 阿篱命虽低贱,可她比谁都惜命。 继续留在裴云晟身边,只怕朝不保夕。 转眼来到国公夫人院里,阿篱找到云嬷嬷,直接道明了来意。 云嬷嬷面露惊讶,随后将她领到了薛夫人面前。 薛夫人雍容华贵,端坐高台,定定打量着台下跪着的阿篱。 “你是世子房里的丫鬟,当真愿意去西院伺候二公子?” 这话意味深长,含着试探。 阿篱身份低贱,无父无母,幼时曾被一对农家夫妇收留。 三年前,裴云晟遇刺,身受重伤,阴差阳错下被阿篱所救。 裴云晟怜惜她身世遭遇,伤势痊愈后便将她一同带进了府中。 阿篱随裴云晟踏入府时,不过是个十三岁的瘦弱丫头,面黄肌瘦,瘦骨嶙峋。 三年后,她褪去稚嫩,模样长开,竟绽放成了一朵娇嫩欲滴的花,皮肤白皙,眉眼如画,那双眸子格外明亮动人,再不似当初那个黄毛丫头。 长此以往,只怕裴云晟对她生出别样心思。 薛氏看阿篱的眼神讳莫如深。 阿篱如芒在背,垂首道:“阿篱笨手笨脚,已不适合留在世子身边伺候,还望夫人为阿篱另寻去处。” 薛氏定定看着阿篱,显然在揣度她的意图。 她服侍的是世子,在裴云晟身边三年,薛氏不信她对世子没半点心思! 薛氏目光犀利地看着她,语气轻柔:“世子倒是对你颇为满意,若世子有意抬你做妾,不知你是否愿意?” 阿篱一脸惶恐,伏身道:“奴婢身份低贱,不敢高攀世子,还望主母放奴婢一条生路。” “云嬷嬷。”薛氏勾了勾唇,对云嬷嬷使了个眼色。 云嬷嬷立刻上前,将一百两银子放在阿篱面前,一旁还立着一张字据。 “既如此,你便去西院伺候二公子吧,三年后我会给你一百两银子,放你出府,足够你在府外安身立命。” 阿篱看着面前的白纸黑字和白花花的银锭子,有一瞬怔愣。 入府三年,阿篱身上仅存了五两碎银,可薛氏大手一挥,竟要给她一百两…… 府中采买一个丫鬟也不过十两银子,一百两是阿篱一辈子也攒不够的。 阿篱抬头看着薛氏,面露不解:“照顾二公子是奴婢本分,夫人为何要给奴婢一百两?” 薛氏没说话,一旁的云嬷嬷接话道:“这一百两并非是要你尽心伺候二公子,是要你认清身份,从此莫要纠缠世子。” 薛氏神色未动,缓缓端起面前茶盏送到嘴边,眼神淡淡扫了眼跪在地上的阿篱。 云嬷嬷的话,亦是她的意思。 只是她身为主母,此话不宜出自她口。 特别是对二公子裴烨之事,她只需博个善待庶子的好名声,旁的一概不宜多管。 而打发阿篱一事,不过是她顺手的事罢了。 云嬷嬷怕阿篱听不明白,继续道:“当初你随世子爷入府,夫人念你对世子有恩,便给了你养父母一百两银子,替你偿了那十年的养育之恩。” “夫人又念你无家可归,留你在府中当值,供你吃穿,这三年来,早已还清了你对世子的恩情。” “如今,夫人答应三年后放你出府,还另给你一百两银子,对你可谓是恩重如山,你可不能辜负夫人的期望。” “世子重情重义,必定会对你心怀愧疚,可愧疚终归只是愧疚,算不得什么情意。” “日后见着世子,希望你能明白该怎么做。” 饶是再愚笨,阿篱此刻也是听明白了。 夫人这是怕她挟恩图报,缠着世子不肯离开。 可薛氏并不了解阿篱,即便没有那一百两银子,她也断然不会纠缠裴云晟。 在阿篱心里,当初国公府给了养父母一百两,她与裴云晟便两不相欠了。 如今薛夫人愿意以三年为期,一百两为报酬,让她去伺候二公子,这笔买怎么也是她赚。 更何况,她从未想过给裴云晟做妾! 当初入府,她签的是十年的身契,只愿十年期满,能够攒够银子出府另立,如今能提前出府她已感激不尽。 阿篱心中明了,遂将面前字据仔细收好,跪拜道:“奴婢明白,请主母放心,奴婢往后绝不会纠缠世子。” ------------ 第4章 不受待见 晨曦初透,镇国公府的青瓦上还凝着一层冰霜。 李嬷嬷奉命带阿篱前去西院。 阿篱换了身鹅黄色棉夹袄裙,怀里抱着个包袱,默默跟在李嬷嬷身后。 她的东西并不多,几身换洗的衣物和积攒了三年的五两碎银便再无其他。 裴云晟给她的东西她一样也没带,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玩意,皆被她留在了那间狭窄的耳房里。 李嬷嬷一边在前走着,一边教导阿篱规矩。 照理说,阿篱这丫头是府里最懂规矩的婢女,做事勤快,手脚麻利,伺候世子事无巨细,从不出错。 可西院不比东院,所谓的“规矩”自然得另立。 李嬷嬷正色道:“如今你去了西院,往后便是两种境遇,规矩自然得另立。” 阿篱点了点头,默默听着。 李嬷嬷,继续说道:“西院不比东院,往后那院里只有你一人伺候,院里洒扫庭除,洗衣做饭,照顾二公子……事无巨细,皆由你一人负责。” 闻听此言,阿篱面露不解。 再怎么说,裴烨也是府中二公子,这么多年来,院里怎可能只有一个丫鬟伺候? 单说裴云晟院里头就足足不下十人伺候。 洒扫除庭,斟茶送水,洗衣做饭,皆是分工明确。 怎到了西院,待遇竟这样天差地别? 李嬷嬷看出阿篱的困惑,当即解释道:“二公子久病在床,喜静,不喜人打扰,一个丫鬟绰绰有余。” “先前那丫鬟叫翠红,她身契已满,夫人已允她出府,眼下西院无人,在才让你过去。” 对于李嬷嬷的话,阿篱半信半疑,她也是许久才知道,一切不过都是薛夫人的意思。 二公子的生母曾是薛氏的陪嫁丫头,当年薛氏怀上裴云晟时,国公爷不甘寂寞,与她房中的丫鬟颠鸾倒凤。 为了体现当家主母的雍容大度,薛氏咬牙咽下此等屈辱,答应让国公爷纳了那丫鬟为妾。 后来,薛氏生下裴云晟,身子亏空,恶露不止,国公爷夜夜留宿妾室房中,对她愈发冷淡,那妾室不久之后便有了身孕,平安生下了裴烨。 薛氏晚来得子,自比不得那妾室身子娇嫩,她生下裴烨后,身体恢复得很快,不出一月便恢复如初,国公爷待她更为宠爱。 只是,自打裴烨幼时走丢,那妾室便郁郁寡欢,身子大不如前,熬了两年便郁郁而终了。 薛氏恨她入骨,又怎会真心善待她的儿子呢? 不过,这些真相,都是阿篱后来才知道的了。 阿篱好奇追问:“敢问嬷嬷,二公子得的是什么病?为何久久不愈?” 李嬷嬷不耐烦地道:“我哪知道是什么病?” “你只需记住,你如今只是一个奴婢,旁的事不必多问,也不必多管。” 阿篱点头应下,心里却对那二公子愈发好奇。 天色尚早,李嬷嬷带着阿篱绕了一段路,两人先去了库房。 “翠红一走,西院也没人再替二公子领份例,我先带你熟悉门路,日后便是你一人前来。” 以前在东院时,主子每月的份例都是库房的管事亲自送去的,无需阿篱亲自来领,此次阿篱还是第一次来到库房。 库房的管事叫余威,下人们私底下都叫他余瘸子。 余瘸子是国公夫人薛氏娘家的远房表亲,在府里担任库房管事,每年各院所需的炭火及日常用品,皆由他统一登记发放。 瞧见李嬷嬷,余瘸子立马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迎了出来。 瞧见余瘸子,阿篱不自觉往后退了两步。 余瘸子四十出头,人至中年,他已然谢顶,光洁的头上只剩下几根稀疏不齐的绒毛,宛如枯草,嘴上留着两撇胡须,犹如鼠尾,细长而弯曲,那双细窄的双眸微微眯起时,显得格外精明算计。 此人面容实在猥琐。 阿篱默默低下头不愿再与他对视。 余瘸子却是眼睛都不眨地盯着阿篱看。 他揣着下巴,细**量着阿篱,忽然眼睛一亮,道:“这丫头是世子院里的吧?” 余瘸子每月都往世子院里送份例,对阿篱可谓是印象深刻。 余瘸子的目光定定地落在阿篱身上,似乎想透着那一层层衣衫窥探她里面的风光。 他目光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猥琐和不堪,看得阿篱浑身不适,默默挪了挪步子,躲在了李嬷嬷身后。 李嬷嬷瞪了余瘸子一眼,开口道:“我是带她来领这个月的份例的。” 余瘸子一听,忙谄媚道:“世子院里的份例昨日我便亲自送去了,何须他派人亲自来领,嬷嬷是不是搞错了?” 余瘸子能在这府中立足,全仰仗薛夫人荣光。 裴云晟身为薛夫人嫡子,又贵为府中世子,余瘸子自然千般讨好,每月份例都由他准备妥当,亲自送去。 李嬷嬷道:“我是带她来领二公子份例的,往后,西院的份例便由这丫头来领。” “二公子?”余瘸子笑容立马凝住了,诧异地看向阿篱道:“咋了?她往后不在世子院里伺候了?” 李嬷嬷睨了他一眼,不耐地道:“往后她便是西院的丫鬟了,跟世子没关系了。你快些把份例给她,我也好早去交差。” 余瘸子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阿篱,忽然又笑了起来,忙道:“好好好,西院好,西院好啊。” “你们且等等,我马上把二公子的份例拿出来。” 余瘸子转身进了库房,不多时又拎着个布袋和竹篓出来了。 “西院这个月的炭火和米粮都在这里面了,赶快拿走吧。” 阿篱接过余瘸子手里的东西,打开布袋一看,见里面装着大半袋米,不过颜色瞧着有些不对劲。 她随手捞了点放在掌心细看,才发现余瘸子给她的是一袋已经发黄的陈米,里面还夹杂着细糠和杂质。 “怎么是陈米?” 她又低头去看竹篓里的炭,见里面装着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硬木炭。 裴云晟屋里日常用的都是红罗炭,此炭经久耐烧,非但不会产生烟雾,还会散发出淡淡异香,非硬木炭能比。 阿篱忍不住说道:“世子屋里再不济用的也是银炭,为何二公子用的只是再普通不过的硬木炭?分量还这样少……” 一个院里头至少也要三十斤炭火才勉强够用,单说裴云晟屋里,炭火日夜不断,每月炭火都是给足了五十斤不止,可到了西院,余瘸子却只给了十斤,半个月的用量都不够。 今年的冬天格外冷,离开春还有两月,没有炭火如何熬得过去? 余瘸子一听,立马变了脸色,厉声道:“我向来都是按照规矩办事!以往翠红来领份例时,我都是给的这么多,偏你事多!” “能拿就拿,不能拿你给我放这!这个月的份例,我看你就别拿了!” 阿篱素来不善与人争辩,头一遭遇见余瘸子这般尖牙利嘴之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站在原地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李嬷嬷适时打着圆场,将东西一股脑塞到了阿篱手里,和颜悦色地道:“罢了,与他争辩个什么劲?拿了东西就赶紧走吧。” 阿篱看了李嬷嬷一眼,见李嬷嬷对她轻轻摇了摇头,便抱着东西跟着李嬷嬷离开了。 余瘸子定定看着阿篱离开的背影,嘴角露出贪婪的笑意。 “想要份例,往后有的是机会嘛……” ------------ 第5章 一辈子做奴婢的命 去西院的路上,李嬷嬷忍不住训斥阿篱。 “你与他争辩什么?他日后若是给你穿小鞋,你连这点份例也别想。” 阿篱紧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有些固执地道:“奴婢只是实话实说,这份例本就不该这样给。” “奴婢命贱,倒不在乎这些,可公子不同,虽比不得世子爷尊贵,可也不该被如此苛待。” 李嬷嬷哼笑一声,轻蔑地看了阿篱一眼:“如今这府上,也就你还当他是个主子。” “小丫头,做人呢,要学会审时度势,你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一辈子就只能给人做奴婢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阿篱还没来得及细想,两人便已到了西院门口。 李嬷嬷上前敲了敲院门,里面立刻传来脚步声。 院门打开,一个身穿靛蓝色袄裙的婢女从里面探出头来。 翠红一见着李嬷嬷便忙将人迎了进去。 “好嬷嬷,可把您盼来了!” “这西院,奴婢是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翠红好似憋了许多委屈,甫一见着李嬷嬷便说个没完。 阿篱也跟着进了院子,目光在院子里四处打量。 记得刚东院时,李嬷嬷反复强调“规矩”二字,东院里的一切皆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一年四季,地上连片枯叶也寻不见。 可到了这里,仿佛一切规矩都成了摆设。 风卷着雪粒子,将院里裹成一片苍茫。 青石砖缝里钻出几簇野草,被霜雪压得伏地不起,廊下竹帘被风撕成条缕,在风中肆意摇曳。 院墙被风腐蚀得凹凸不平,多年无人修葺,院子角落堆放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常年无人打理。 荒凉,萧索,破败,杂乱。 这里简直是另一番天地。 李嬷嬷与翠红嘱咐了几句便离开了。 翠红这才理会身后的阿篱,并将院里每日的活计一一交代给她。 “你既来了院里,往后伺候公子的活计便由你负责了。” 翠红知她以前是在世子院里头伺候的,如今被打发到这,可谓是天差地别,担心她在这无法适应,便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无非就是洗衣做饭,照顾公子日常起居,每日给他熬一贴汤药,旁的琐事也没了。” 阿篱看了看院里的境况,道:“院里不需要收拾吗?” 这么乱糟糟的地方,阿篱不明白翠红是如何忍住不打理的。 翠红漫不经心地道:“收拾给谁看?这院里除了公子就剩下我,旁人是一步也不会踏足这里的。” 阿篱又问:“那公子平时喜欢吃什么?可有什么忌口的?” 翠红道:“你管他忌不忌口,有啥就做啥,每日的饭菜都一样,没什么新鲜的花样。” “那公子每日喝的什么茶?泡茶用的水可有讲究?” “还有,公子每日几时睡?几时醒?穿衣风格可有什么爱好?” “另外……” “打住!”翠红皱着眉头打断了她的话。 “谁让你问这么多?” 阿篱低声道:“我……我只是习惯了。” 伺候裴云晟三年,阿篱事无巨细,早已喜欢刨根问底,既要熟知主子喜好,也要谨记主子忌讳。 从穿衣住行,到一日三餐,阿篱谨小慎微,从未出过差错。 眼下换了新的主子,而她对这位主子一无所知,阿篱心中不由打起了鼓,生怕一不小心便得罪了他。 翠喜却不以为然,一个无用的病秧子,生母又是那样的出生,府中早已将他视为废人,每日管他吃饱饭已是厚待。 如今她身契已满,如愿脱离苦海,倒也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生存之道传授给阿篱。 她告诉阿篱,要想日子好过,就要学会“偷懒”。 阿篱懵懵懂懂,听得一头雾水。 翠红直言道:“二公子如今就是个废人,夫人和老夫人不喜他,连同这府里的下人也不把他放在眼里,每月的吃穿用度样样克减。” “大夫都说了,二公子没几年好活了,最多三年,这府里就得挂白帆了!” 阿篱恍然大悟,怪不得薛夫人只叫她待满三年便要放她出府,原因竟在此。 翠红让她把领来的炭火放在自己房里,自己偷偷留着用。 阿篱不解道:“可这是二公子的份例,我如何能用?” 虽然只是普通的硬木炭,那也不是她们这些做奴婢的能用得起的。 “况且,这天这么冷,这点炭只够用半个月的,我若用了,公子便没得用了。” 翠红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奴才命!你都还没见过二公子呢,便这般为他着想了?” “再说了,他都病入膏肓了,哪里还知冷知热,倒不如留着给自己用。” 去年冬天她就没给裴烨屋里升炉子,他不照样活了下来吗? 为了让阿篱用得心安理得,翠红直言道:“放心吧,这府里已无人在意他,即便挪用他的份例也无人知晓。” 就算知晓又能如何?这两年她不照样相安无事吗? 翠红一向聪明,知道这一切都是薛夫人的意思,明面统领他安置在这偏僻的西院养病,暗地里却处处苛待,还将她一并打发到这。 可翠红天生不是吃苦的人,偷奸耍滑她最在行,她宁可委屈这废物主子也不会委屈了自己。 “反正他也没几年好活了,可咱们的命还长着呢。” 翠红也不知阿篱有没有听进去,只最后又嘱咐道:“二公子喜静,素来不喜旁人打搅,贴身之事也从不让人伺候,如此倒还省事,你也不必多费心思。” 阿篱点头应下:“多谢姐姐教导。” 最后,翠红指着院子角落那间破旧的小屋,对阿篱道:“往后你就住那间屋子,厨房炖着药,约摸一个时辰好,收拾好东西后你把药端去给二公子喝。” 交代完所有事宜后,翠红一刻也未停留,当即收拾好了包袱便出了府。 听翠红说,她自幼便与一男子订了亲,如今那男子在外经营一家米铺,攒了不少积蓄,只等着她契满出府与他成婚。 阿篱满心羡慕。 她也想嫁给一个普通人,过衣食饭饱的生活。可府外没有等她的人。 她无父无母,养父母也已跟她断绝了关系,想来即便出了府门,也无人愿意与她说亲。 如今,阿篱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银子,以后出了府后也去开一个铺子,至于开什么铺子阿篱暂时还没想好。 目送着翠红离开,阿篱转身走进翠红所说的那间屋子。 为了方便伺候二公子,那间偏房靠近主屋,是翠红以前住的屋子。 屋内狭小逼仄,门窗破旧,里面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桌一椅,一扇陈旧的木柜便是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物件。 阿篱放下包袱,将屋内里里外外清扫了一遍,最后找了一些浆纸将四处漏风的窗户一点点用纸糊上。 做完这些,厨房的药也炖得差不多了。 阿篱转身去灶房将汤药盛入碗里,端去了二公子房里。 ------------ 第6章 阿篱 阿篱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犹豫半晌方才敲响了房门。 等了许久,阿篱才听里面传来一个字。 “进。” 甫一打开房门,一股苦涩的中药味便扑鼻而来。 阿篱环顾四周,见房中布置简洁,几案上散落着几卷书籍,略显凌乱。 床榻之上,层层纱帐如云雾垂落,只隐约瞧见一个瘦削身影半卧在榻上。 屋子里极冷。 翠红将院里唯一的暖炉和仅剩不多的炭火都留在了自己屋里,主子的房间却冷冷清清,连个炉子都没有。 刺骨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冻得阿篱浑身难受。 “公子。”阿篱轻轻唤了声。 “何事?” 男人嗓音温润,极为好听。 阿篱有些晃神,低声道:“奴婢是院里新来的丫鬟,给您送汤药过来。” 纱帐微微晃动,男人的声音沉了下来:“新来的?” “嗯。” 阿篱解释道:“翠红姐姐身契已满,今日已经赎回身契出府了。” “翠红是谁?”里面的声音又问。 阿篱一脸诧异。 翠红在西院伺候他两年,他竟不知翠红是谁? 掩下满腹疑问,阿篱恭敬地道:“翠红是您院里的丫鬟,伺候了您两年,您……您没印象吗?” 里面迟迟没有回应,半晌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缓缓撩开纱帐。 阿篱不经意抬眸,目光瞬间被定住。 听外界传闻,二公子常年缠绵病榻,不见天日,平日里连走几步路都喘,想来应是瘦骨嶙峋,面容可怖。 然而,一切并非她所料。 纱帐内,男子斜倚软榻,仅着月中白衣,头发半披半束,慵懒中透着一种病态无力感。 可那张脸并没有想象中的瘦骨嶙峋。 他眉骨如削,鼻梁峻拔,凤眸漆黑如琉璃,是极俊美清隽的模样。 “看够了吗?” 男子声音微冷了三分,激得阿篱心口一跳,忙收敛神色,将药碗端上前去。 裴烨没有接过药碗,深邃的目光打量着眼前的少女。 少女模样清秀,脸上未施粉黛,小脸素净如白瓷,一双杏眼干净明亮,只是看人时始终垂着眼帘,平添了几分温顺内敛。 “叫什么?”他问面前的女子。 阿篱低头应答:“阿篱。” 裴烨皱眉:“问你真名!” 阿篱道:“奴婢是孤儿,从小被养父母收留,奴婢无姓,就叫阿篱。” 裴烨神色微微缓和,又问:“之前在哪里当值?” “东院。” “裴云晟的院里?”裴烨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问道:“可犯了什么错?” 阿篱轻轻摇了摇头:“奴婢是自愿过来的。” 裴烨冷笑:“西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为何愿意过来伺候一个病秧子?” “图什么?” 阿篱依旧低垂着头,语气恭顺地道:“夫人答应给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过来。” 裴烨勾了勾唇:“你倒是坦诚得很。” 府中早已将他视为弃子,裴烨没料到那边还会给他派新人过来。 为了博个好名声,薛氏还真是煞费苦心。 阿篱没去猜他心思,她将药碗轻轻搁置在裴烨身旁的几案上。 放好药碗后,阿篱起身往后退了几步,垂手恭敬的站在一旁。 翠红与她说过,二公子从不让人近身伺候,阿篱不敢靠他太近,生怕惹他生厌。 裴烨扫了一眼几案上的汤药,目光忽地落在她手上,见她双手通红,像是在雪地里冻过许久,隐约还能瞧见几道伤痕。 还说没有犯错,分明是受了罚才被打发到这。 这府里的丫鬟个个都是拜高踩低的,不会有人真心对待他,她们只会偷奸耍滑,盼着他早点死。 这个新来的丫鬟满口谎言,想来与她们也是一样。 几案上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一股刺鼻难闻的气味渐渐弥漫在纱帐内。 裴烨蹙紧了眉头。 这汤药苦涩难闻,极难下咽,他已许久未曾喝过。 平日里这些活都是之前那丫头负责的。 她会将熬好的汤药送至屋内,搁置在一旁的几案上,也不管他会不会喝,只是到了时间便进来将药碗收走,然后将里面凉透的汤药一股脑倒在院外的梨花树下。 每日如此,从无例外。 他性子清冷,从不喜人打扰,也不让人近身伺候。两年来,他从未与那丫鬟说话,甚至连她的名字都不曾问过,所以方才会对“翠红”的名字感到陌生。 “撤走。”他冷冷开口。 阿篱微怔,下意识问道:“公子为何不喝?” 她只是多问了一句,没料到会惹他不悦。 裴烨猛然挥手,将几案上的药碗打翻在地,一碗汤药尽数浇在阿篱手上。 阿篱的手背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裴烨语气讥讽:“不必在我面前阳奉阴违,我可没有任何好处给你。” 阿篱微微蹙眉,她不明白好端端的,裴烨为何发怒,更不明白自己只是送个药进来,怎么就阳奉阴违了呢? 可阿篱并未争辩,她早已习惯了逆来顺受。 “滚!”裴烨别过脸,纱帘缓缓落下,将两人彻底隔绝。 阿篱默默捡起地上的瓷片,起身退了出去。 裴烨透过纱帐看那道略显消瘦的身影,面容冷峻。 …… 夜色如墨。 屋外风雪交加,寒风凛凛,雪粒子砸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裴烨正在榻上闭目养神,忽然,刺骨的冰寒从心口蔓延,一寸寸将他吞噬。 层层冷汗从额间滚落,裴烨痛苦的蜷缩在榻上,身上被冷汗濡湿的里衣此刻变得异常冰冷。 唇色一点点泛白,裴烨的脸上渐渐凝起一层冰霜。 裴烨感觉自己猛然跌入了冰窖里,铺天盖地的风雪袭来,将他整个人掩埋,刺骨的冰寒钻进他的五脏六腑,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裴烨紧紧闭着眼,咬紧牙关强忍着,这样的痛苦他已忍受了十年之久,早该习惯的…… 耳边传来“吱呀”一声,有人顶着风雪推开了他的房门。 以前的丫鬟都知他喜静,夜里从不踏足他的房间,也从未有人见过他发病时的样子。 裴烨几乎不用想,便知道是那新来的丫鬟不懂规矩! 只是,她进来做什么呢?她想在他这得到什么? 裴烨握紧拳头,他能感受到那人正一步步朝他靠近,最后在他床榻前站定。 裴烨怒极,想开口叫她滚出去,可周身的冰寒早已让他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觉得浑身仿佛被冻僵了一般,无法动弹。 可渐渐的,背后开始传来暖意,一点点驱散了笼罩在他周身的寒意。 身上的不适感逐渐消退,待他恢复如常,转身再去寻那人身影时,隔着纱帐,只瞧见一道消瘦的背影轻手轻脚出了房门,并轻轻合上了门扉,床榻前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炉子,炉子里正烧着炭火。 掀开纱帐,裴烨低头看着地上的火炉,里面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暖意,屋内的寒气正被一点点驱散,连同他身上的寒意也一并缓解了不少…… 裴烨神色复杂。 若是以往的丫鬟早就将这点炭火占为己有了,哪里会给他屋里升炉子? 裴烨不解,这么冷的天,她为何不留着自己用? 她为何要给他用? 她图什么? 还有,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裴烨思索一番,终于想了起来。 阿篱。 ------------ 第7章 陈年旧事 夜里实在冷得出奇。 阿篱屋里没有炭火,身上盖的被子又薄又硬,她蜷缩着身子,酝酿了很久也无法彻底入睡。 窗纸被风雪撕破几处,寒风灌进来,在阿篱耳边发出诡异的哀嚎。 辗转半宿,阿篱半梦半醒间,似瞧见窗外有道人影杵立。 她颤了颤眼睫,想要看清楚,却实在困得厉害,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只恍惚瞧见那道影子眨眼间消失在了视线,恍然若梦…… 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阿篱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这一夜很漫长,阿篱做了个噩梦。 她又梦见了自己的养母,那个刁钻跋扈的胖女人。 “让你割猪草,你却躲在这绣花!贱蹄子!就知道吃白饭!还浪费老娘的针线!看我不打死你!” 养母手里拿着藤条,将她打得遍体鳞伤。 阿篱四处躲藏,却怎么也躲不过她的鞭打。 藤条好似裹着冰粒子,抽得她又冷又疼。养母将她关在门外,没准她进屋睡觉。 屋外寒风凛冽,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蜷缩着身子,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暖意,仿佛整个人置身于冰天雪地。 门外,厚厚的积雪从屋檐上滑落而下,发出“啪嗒”的声音。 阿篱赫然惊醒,环顾四周才惊觉自己只是做了个噩梦。 耳边风声依旧,窗外隐隐透出一丝朦胧的天光。 被褥下的手脚依旧冰冷,阿篱早已没了睡意,她起身穿好衣服,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院里静悄悄的,昨夜又下了一场雪,整个院落白茫茫一片。 阿篱转身去了灶房升火熬药。 她守着药罐,看药汁滚三滚,汁水收了一半时便意味着汤药熬好了。 府里无人教她煎药,可她早在多年前便熟能生巧了。 十岁那年,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养母愈发看她不顺眼,时常因她多吃了一碗饭,多夹了一块肉而大发雷霆与养父吵架。 养父总对她说“家和万事兴”让她少惹养母生气。 为讨养母欢心,阿篱开始干更多的活,可依旧吃不饱饭,每天饿得面黄肌瘦。 为了吃顿饱饭,阿篱免费去医馆做药童,负责替掌柜的抓药碾药。 医馆活计很多,洒扫,抓药,碾药,煎药,甚至给掌柜的端茶送水,阿篱事无巨细,全部亲力亲为。 即便如此,掌柜的也没给过她一分月例,只管她每日食宿。 久而久之她便学了几分药理,认识许多草药。 在医馆熬过三年,本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一日,医馆来了对乞丐,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带着一个三岁的小儿上门求药。 那小儿受了风寒,高烧不退,眼瞧着昏迷不醒,老妇身上仅有乞讨而来的二十文钱,远远不够买药,只能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掌柜的却拒绝施诊,凶神恶煞地将两人轰了出去。 其实,那风寒仅需三味草药即可痊愈,并非什么名贵稀有的草药,这个时节,后山遍地都是。 可掌柜的向来冷漠,始终不愿施诊。 阿篱于心不忍,当日告了假,独自上山采了草药,又煎煮成汁,给那老妇送去。 那小孩喝了药当日便退了烧,变得生龙活虎。隔日,老妇便带着小儿登门医馆,对阿篱千恩万谢。 掌柜的知道后,什么也没说,当日便寻了个由头把阿篱解雇了。 阿篱至今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可若重来一次,她想她依然会选择那么做。 离开医馆后,阿篱没有自暴自弃,那时她已认得许多草药,便日日上山采药,最后将药材倒卖给各个医馆,从中赚取银钱。 阿篱每日赚取的银钱并不多,却也足够她吃饱饭,每日还能存下几文钱。 她觉得日子有了盼头,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错。 直到遇见裴云晟…… 那日阴雨绵绵,山路并不好走,草药也不好找,阿篱准备下山时,天色已渐渐暗沉。 路过一处荒地时,一双血手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角。 “救……救我。” 男人气若游丝,身上遍布刀伤,宛如血人。 阿篱吓得魂飞魄散,踢开那血人远远跑开了。 可行至半路,又良心不安地折返了回去。 彼时男人已陷入昏迷,阿篱随身带着镰刀,便就地取材做了个简易的担架,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男人带下了山。 阿篱不敢将男人带回家,养父母定不容他,山脚有间茅草屋废弃了很久,想是哪个猎户曾经住过的,阿篱便把人安置在了茅草屋里。 男人伤势很重,只剩下一口气吊着,阿篱花光了身上的银钱替他寻了个大夫。 大夫看了看伤口,一边摇头一边叹息。 他说男人伤势过重,怕是救不回来。 阿篱让大夫死马当活马医,尽力便好。即便治死了也不会怪他,那是他的命,她自会挖个坑给他埋了。 毕竟,她若不救他,他也活不过今晚。 大夫闻言便缝合了他身上的伤口,又给伤口上了药,最后还开了方子,让阿篱往后按方子抓药。 阿篱看了眼方子,里面药草她都认识,加上身上已经没有多余银钱,便不再去医馆抓药,日日都去山上采草药给他煎服。 那时,裴云晟伤势过重,半刻都离不得人。 阿篱每日都要凌晨起来熬药,守着药罐不让里面药材烧干,半夜还要起来给他擦拭身子。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阿篱又要上山采药,将采到的药材一半用来倒卖换取银钱,一半用来煎煮给裴云晟治伤…… “咕噜咕噜”,砂锅里汤药的滚沸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篱收敛心神将汤药盛到了碗里。 时隔多年,阿篱对那段记忆已不再深刻,只记得那段时日她真的很累,累得沾地就想睡,可她又睡眠极浅,浅到对方一个咳嗽声,她便能从梦中惊醒。 看着碗里重新熬好的汤药,阿篱用手指蘸了一点送入嘴里浅尝,苦得她眉头紧蹙。 真的好苦啊! 阿篱从未喝过这么苦的药,怨不得裴烨不愿意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