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红绳玉梳 青檀巷老了。像一块被时光反复摩挲,边缘起了毛、浸透了潮气的旧缎子,软塌塌地贴在江南梅雨季粘腻的午后。雨水不紧不慢地敲着鱼鳞瓦,顺着瓦楞沟淌下来,在长满墨绿苔藓的檐角积成沉重的一滴,“嗒”一声,砸在门廊下凿出浅洼的青石板上,周而复始。空气里满是木头腐朽、泥土腥膻,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年旧事氤氲出的阴湿气味,吸一口,肺腑都沉甸甸的。 苏晚撑着把半旧的油纸伞,伞骨边缘渗下的水线濡湿了她卡其布裤脚。她站在巷口,望着巷子深处那一片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的灰黑色屋顶,心头那点因继承遗产而起的、微薄的雀跃,早已被眼前实实在在的破败景象冲刷得干干净净。这就是祖母遗嘱里郑重其事留下的“祖宅”,一栋据说有上百年历史、如今看来摇摇欲坠的老房子。 钥匙插进黄铜锁孔,锈蚀的摩擦声艰涩刺耳。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闷响,锁开了,也带下了簌簌一片暗红色的铁锈末。苏晚推开门,一股更为浓郁的、混合着灰尘、霉味和淡淡檀香(或许是幻觉)的气流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门轴发出漫长而痛苦的**,像是在抗议这突如其来的打扰。光线挣扎着挤进门缝,照亮了门内飞舞的尘埃。堂屋极高,也极空,几件蒙着白布的家具像沉默的巨兽蹲踞在阴影里。地面是坑洼不平的方砖,缝隙里探出顽强的、不知名的茸茸青苔。抬头看,房梁乌黑,结着厚厚的蛛网,如同一张张悬垂的、等待猎物的灰纱。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褪色严重的先祖画像,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隔着遥远的年代和厚重的灰尘,似乎仍幽幽地望过来。 没有电。苏晚摸索着找到一张八仙桌,从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充电式应急灯。惨白的光晕划破昏暗,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让那些隐藏在黑暗里的轮廓——歪斜的博古架、缺腿的鼓凳、墙上剥落的卷轴痕迹——更显出几分鬼气森森。 “只是房子老了,通风不好,加上下雨。”苏晚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激起微弱的回响,反倒让她心头一紧。她甩甩头,决定先干活。清理是项大工程,但她时间有限,研究生导师的邮件还在手机里闪着,催问她下学期的研究方向。 卧室在东厢房。推开吱呀作响的雕花木门,里面比堂屋更显逼仄。一张挂着残破夏布帐子的老式拔步床占据了半壁江山,床头的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靠窗摆着一张梳妆台,椭圆形的镜面早已昏黄,照出的人影扭曲模糊。还有一只厚重的、带着铜扣的樟木箱,沉默地蹲在墙角。 苏晚的目光首先被那梳妆台吸引。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边缘有些不起眼的划痕。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出手指,抹开镜面上的一片尘灰。昏黄的镜面里,映出她自己年轻却带着旅途疲惫的脸,以及身后空洞洞的房间。就在这时,指尖传来一点异样的触感——在梳妆台台面与侧面挡板的接缝处,似乎有一道极细微的、规则的缝隙,不像自然开裂。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那缝隙沿着木质纹理,形成一个不易察觉的、大约巴掌大小的方形。边缘有极其轻微的磨损痕迹,像是经常被触碰。她试着用指甲抠了抠,没反应。又轻轻按压方形区域的四角,当按到左下角时,只听极轻微的一声“咔”,那块木板竟然向内弹起了一条缝隙! 是个暗格。 苏晚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小心地将那块薄木板掀开,里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躺着一只扁平的紫檀木盒子。盒子不大,一手可握,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只在边角处泛着岁月沉淀下的深紫色幽光,触手冰凉细腻。 她拿起盒子,很轻。轻轻打开搭扣,掀开盒盖。 应急灯冷白的光线下,盒内衬着的褪色红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把梳子。 不是常见的木梳或角梳,而是一把玉梳。质地是上好的青玉,颜色不是翠绿,而是一种温润的、仿佛浸透了月光的鸭卵青,光泽内敛,如同深潭静水。梳子约莫三寸来长,梳背稍厚,弧度优美,上面用极为精细的工艺,阴刻着缠枝莲花的纹样。莲瓣舒展,枝叶缠绕回旋,线条流畅灵动,仿佛能看见雕刻者运刀时的专注与情意。梳齿细密均匀,顶端圆润,即便隔了漫长的年月,依旧能想象出它曾经如何温柔地穿过如云青丝。 美,却美得沉静,甚至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哀婉。像一位旧时代的闺秀,敛眉低目,将所有的心事都封存在这方寸的冰凉玉石里。 苏晚拈起玉梳。触手生温——并非想象中玉石的沁凉,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微温。更让她指尖一颤的是,梳齿间,竟然缠绕着几根极长、极韧的头发。头发是纯粹的乌黑,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与她自己的短发截然不同。这头发被精心地、几乎是以一种仪式般的姿态,一圈圈缠绕在梳齿上,打了个精巧而牢固的结。 是谁的头发?祖母的?还是更久远的女主人?为何要以这样的方式保存?这玉梳,又为何被如此隐秘地藏匿在梳妆台的暗格里? 疑问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个浮起。苏晚将玉梳小心地放回紫檀木盒,合上盖子。那微温的触感似乎还停留在指尖。她将盒子贴身收好,继续清理工作,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这老宅,这玉梳,还有那几缕缠绕的青丝,都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古怪。 夜色,随着最后一点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彻底统治了青檀巷。雨停了,但湿气更重,从墙壁、地板、每一个缝隙里渗透出来,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苏晚在东厢房那张老拔步床上和衣躺下。床板很硬,散发着陈年木头和旧棉絮的气味。应急灯放在床边地上,调至最暗,勉强勾勒出房间里家具狰狞的轮廓。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风穿过巷弄,拂过老树光秃的枝丫,发出类似呜咽的声响。 她累极了,身体叫嚣着休息,意识却清醒得可怕。白天发现的玉梳、暗格、长发,还有这老宅无处不在的陈旧与死寂,都在黑暗中发酵、膨胀。闭上眼,总觉得有视线在黑暗中游移,落在她的脸上、身上。也许是心理作用,她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苏晚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细,却极其清晰,一下,又一下,带着某种固定的、令人牙酸的节奏。 嗤——嗤——嗤—— 像是极坚硬的物体,缓慢地刮过硬木表面。 声音来自……门外?不,更近。像是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那面昏黄的梳妆镜前。 苏晚的寒毛瞬间竖了起来。睡意一扫而空,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应急灯幽暗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团光明,之外便是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黑暗。 嗤——嗤——嗤—— 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诡异的从容。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老宅里,这声音被无限放大,钻进耳朵,刮擦着神经。 是老鼠?还是风?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朝着声音来源——梳妆台的方向望去。 梳妆台隐在床帐投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面昏黄的圆镜,却似乎……反射着一点不一样的光。 不是应急灯的光。那是一种更幽微的、带着点青白色的光,朦朦胧胧,像夏天草丛里飘起的磷火。 就在那团幽光之中,隐约映出一个影子。 一个女人的影子。 穿着似乎是旧式的、宽袍大袖的白色衣衫,长发披散着,背对着床的方向,坐在梳妆台前。一只手抬起,手中握着什么,正在一下、一下,缓慢地梳理着那头浓密如瀑的黑发。 嗤——嗤——嗤—— 每一下,都精准地刮在苏晚绷紧的神经上。 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动弹,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绝望地看着那镜中的白色背影,看着那一下下梳理头发的动作。 然后,那背影似乎顿了顿。 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镜面的方向,转了过来。 苏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侧脸。极其模糊的侧脸,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浸在水中的倒影。但能看出皮肤的苍白,没有一丝血色。还有那双眼睛……似乎正透过昏黄的镜面,幽幽地,朝床上瞥来。 冰冷。黏腻。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哀戚与……空洞。 就在目光即将对上的刹那——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不知是风刮倒了后院什么杂物,还是老宅某处不堪重负的梁柱发出了**。 镜中的幽光、白影,如同被惊散的烟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嗤嗤的梳头声也戛然而止。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苏晚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已经浸透了贴身的衣衫。应急灯的光依旧幽暗地亮着,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原地,镜面昏黄,空无一物。 是梦?幻觉? 她颤抖着手,摸向枕边。那个紫檀木盒子还在,贴着睡衣口袋,传来微凉坚硬的触感。 她鬼使神差地拿出盒子,打开。 应急灯的光毫无保留地照了进去。 那把青玉梳子,依旧静静地躺在褪色的红绒布上。缠枝莲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只是…… 苏晚的呼吸再次停滞。 那原本缠绕在梳齿间的、乌黑的长发,不见了。梳齿之间,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而在梳齿的尖端,靠近梳背的位置,竟然缀着几颗细小的、晶莹剔透的…… 水珠。 像是刚刚从深潭里捞起,还带着未曾散尽的寒意。 ------------ 第2章 废院诡影 雨歇了,天色依旧沉郁,铅灰的云层低低压着青檀巷的屋檐。苏晚捏着那只装着黄杨木匣的旧布袋,指节有些发白。木匣贴着掌心,隔着几层粗布,似乎仍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那凉意顺着血脉游走,让她昨夜勉强平复的心绪又泛起细密的涟漪。幻象中那双哀戚欲绝的眼睛,总在不经意时,浮现在眼前。 她需要答案。这梳子,这老宅,还有昨夜那似真似幻的窥视感,像一团湿冷的雾,缠得她喘不过气。祖母生前,与巷子西头的陈婆婆最是交好,两位老人常坐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一聊就是半日,手里做着针线,嘴里絮叨着陈年旧事。陈婆婆是青檀巷最老的住户之一,或许,她会知道些什么。 陈婆婆家就在巷子中段,一扇掉漆的窄木门,门楣低矮。苏晚叩响门环时,里面传来一阵慢吞吞的脚步声,接着是门栓滑动的轻响。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眼窝微陷的脸。陈婆婆眯着眼,看了苏晚好一会儿,才恍然道:“是苏家晚丫头啊,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比外面更显昏暗,陈设简单得近乎清苦,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带着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樟脑和干净布匹的气息。陈婆婆颤巍巍地给苏晚倒了杯温茶,自己也坐下,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只磨得发亮的竹绷子。 “婆婆,打扰您了。”苏晚接过粗瓷茶杯,温热透过杯壁传来,稍稍驱散了指尖的寒意。她斟酌着词句,“我回来收拾老宅,在祖母的旧物里,发现了这个。”她将布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解开系绳,露出里面那只黄杨木匣。 陈婆婆的目光落在那匣子上,起初只是寻常的好奇,浑浊的眼珠转动着。但当苏晚小心翼翼地打开木匣,取出那把羊脂玉梳,将它轻轻放在褪了色的蓝印花布桌面上时—— 老人脸上的血色,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她摩挲竹绷子的手猛地顿住,枯瘦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泛白。那双总是温和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收缩,死死盯住玉梳,尤其是梳背上那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她的嘴唇哆嗦起来,发出含糊的、吸气般的嘶声,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力气,向后缩进旧藤椅里。 “这……这东西……你、你怎么把它翻出来了?!”陈婆婆的声音尖利而颤抖,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惊惧,与刚才的和蔼判若两人。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婆婆,您认得这梳子?它……有什么不对吗?” 陈婆婆没有立刻回答,她像是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眼神慌乱地往门口、窗口瞟,仿佛怕有什么东西会从那里钻进来。过了好半晌,她才勉强稳住心神,目光却再也不敢直视那玉梳,只盯着桌面一角,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又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 “晚丫头……听婆婆一句劝,这东西……邪性!不干净!赶紧、赶紧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得远远的,扔到河里去!再也别碰它!” “邪性?不干净?”苏晚追问,手心沁出冷汗,“婆婆,这梳子到底是什么来历?为什么不能碰?” 陈婆婆抬起眼,飞快地瞥了苏晚一下,又像被烫到般移开,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每一道都刻满了岁月的惊惶。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屋里只剩下老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滴落的檐水声。 终于,陈婆婆长长地、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裹挟着数十年的尘埃与寒意。 “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你祖母还没嫁过来,我也还是个小姑娘……”她的声音飘忽起来,陷入遥远的回忆,“这青檀巷,那时候还不叫这名儿,也没现在这么……冷清。巷子最里头,靠近河边那户最大的宅子,你如今住的那老宅对面,是沈家。沈家祖上出过举人,是镇上有头有脸的大户。” 苏晚屏住呼吸,她知道,关键要来了。 “沈家有位小姐,名唤林婉,行三,人都称三小姐。”陈婆婆的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壁,看到了旧日景象,“生得那叫一个标致,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得像剥壳的鸡蛋,性子又静,琴棋书画都通些,尤其是画得一手好工笔,画的花啊鸟啊,跟活了似的。是沈老爷的掌上明珠,疼得跟眼珠子一样。” “那时候,咱们巷子口,斜对着沈家大宅,有间小小的木雕铺子。”陈婆婆的声音更低了,“铺子的主人,是个年轻后生,姓陆,单名一个珩字。是从外地来的,手艺却好得不得了,雕龙像龙,刻凤像凤,尤其是一手缠枝莲花的绝活,那花瓣薄得能透光,枝蔓绕着,活灵活现,镇上多少人家办喜事、打家具,都指名要他雕的花样。” “陆珩人长得精神,话不多,做事却极认真。沈家那时要翻修后院的花厅,打一套全新的红木家具,听闻陆珩手艺好,便请了他去。”陈婆婆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惋惜,又像是恐惧,“这一去……就出了事。” “三小姐林婉,那时正待字闺中,常在后花园里看书、画画。陆珩在花厅做活,两人一来二去,不知怎么的,就看对了眼。”陈婆婆摇摇头,“孽缘啊……真是孽缘。一个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一个是没什么根基的外乡匠人,门不当,户不对。这要是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起初只是悄悄儿的,三小姐借口看花样,去花厅的次数多了些。陆珩呢,也……也忍不住,给小姐雕些小玩意儿,梳子啦,簪子啦,镜盒啦,都是最精细的缠枝莲纹。三小姐宝贝得什么似的,藏得严严实实。可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沈老爷不知从哪儿听了风声,勃然大怒。” 陈婆婆的声音发起抖来:“那是腊月里,天冷得滴水成冰。沈老爷把陆珩赶出了府,工钱都没结清,放话说再看见他踏进沈家半步,就打断他的腿。又把三小姐关了起来,门窗都钉死了,派人日夜守着。没过多久,就匆匆给三小姐定了亲,是城里开钱庄的李家,那李家的独子,是个有名的纨绔,吃喝嫖赌样样俱全……” “三小姐不肯嫁,哭啊,闹啊,绝食啊……都没用。沈家把婚事定得急,说是冲喜。出嫁前一天晚上……”陈婆婆的声音哽住了,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她抹了一把,才继续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天晚上,守夜的婆子打盹的功夫,三小姐……她、她不知怎么弄开了窗栓,跑了出去。等发现的时候,人……人已经在镇外那条最深的回龙湾里了……” “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梳子。就是……就是这把。”陈婆婆的手指,颤抖着,远远地指了指桌上的玉梳,仿佛那是什么剧毒之物,“羊脂玉的,缠枝莲纹……跟陆珩铺子里摆的样,一模一样。人都泡得……唉,可那梳子,却好好的,一点没坏。”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陈婆婆压抑的抽泣声,和苏晚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后来呢?”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陆珩呢?” “陆珩?”陈婆婆苦笑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三小姐出事那天,他人就不见了。铺子关着门,东西都在,人却没影儿。有人说他听到消息,当晚就跳了河,跟着三小姐去了。也有人说,他受不了,远走他乡了。还有人说……是沈家怕丑事传出去,暗中……”她没说完,只是狠狠打了个寒噤,“总之,再没人见过他。好端端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从那以后,”陈婆婆抬起泪眼,恐惧重新占据了她的脸,“这青檀巷就……就不太平了。先是沈家,没几年就败落了,死的死,散的散,那么大一座宅子,如今也荒了。再后来,巷子里但凡有人家得了类似的玉梳,或是雕着缠枝莲花的物件,家里准出事,不是莫名其妙的病,就是飞来横祸。渐渐的,就有了传言,说三小姐林婉死得冤,魂魄不散,就附在这梳子上,谁沾了,谁就要被‘缠上’……尤其是夜里,有人说,听见沈家老宅、还有你家老宅那边,有女人哭,还有……还有梳头的声音……” 陈婆婆一把抓住苏晚的手,她的手冰冷湿滑,像某种冷血动物,“晚丫头,听婆婆的,这梳子真的不能留!它是三小姐的念想,也是她的怨气啊!这么多年了,它怎么又出来了?你祖母……你祖母当年把它藏起来,是对的!赶紧处理了,扔了,埋了!千万别留着,也别再打听!知道得越多,越……越容易被‘缠上’!” 苏晚的手被陈婆婆攥得生疼,心里却一片冰凉。原来如此。一段被门第碾碎的爱情,一场以死亡告终的抗争,一把承载着无尽哀怨的信物,还有一个手艺精湛、却下落不明的年轻匠人……所有的诡异,似乎都有了源头。昨夜镜中的影子,那若有若无的梳头声,或许并非错觉? 她看着桌上那把玉梳。温润的羊脂白玉,精致的缠枝莲纹,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静谧而哀伤的光泽。它不再是单纯的古董,它是一段血泪往事凝结的琥珀,是一个痴情女子留在世间最后的、不甘的印记。 “那陆珩……他家里,还有别人吗?”苏晚听见自己轻声问。 陈婆婆摇摇头:“外乡人,独个儿在这儿讨生活,没听说有什么亲眷。倒是他铺子里的工具、没做完的活计,后来被他一个远房侄子收拾走了,那侄子也是个木匠,不过手艺差远了,没两年也搬走了。这青檀巷,跟陆家有关的人,早就没了。” 从陈婆婆家出来,天色更暗了。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带着雨后的湿冷,吹在脸上,刀割一般。苏晚将木匣重新裹好,紧紧抱在怀里,却觉得那凉意更甚,直透骨髓。巷子深处,她家老宅那黑洞洞的门户,在暮色中像一张沉默的、等待吞噬的巨口。 快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外,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半旧但干净的靛蓝粗布短打,身材高大,肩背挺直,正微微仰头,看着老宅门楣上模糊的雕花。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天色晦暗,苏晚看不清他全部的面容,只觉得那轮廓格外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有些冷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在暮色中依然亮得惊人,沉静,却带着一种仿佛能穿透表象的锐利。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 苏晚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了些。 男人看到她,似乎并不意外,上前两步,在离她还有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态度并不冒犯,却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姑娘可是姓苏?”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非本地的口音,语调平稳。 “是我。你是?”苏晚警惕地看着他。 男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我姓陆,陆砚。木石砚台的砚。”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怀里的布包上,停留了一瞬,又抬眼看她,“冒昧打扰。听说苏家老宅近日在整理旧物,我……想打听一件东西。” 姓陆?苏晚的心猛地一跳。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猜测闪过脑海,让她喉咙发干。 陆砚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他将一直拿在手里的东西,往前递了递。 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木雕。木质光滑,显然是常年摩挲的结果。雕刻的,正是一朵栩栩如生的缠枝莲花。花瓣层叠,枝叶缠绕,那纹样,那神韵,与苏晚怀中那把玉梳背上的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苏晚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死死盯着那块木雕,又猛地抬眼看向眼前这个自称陆砚的陌生男人。 陆砚迎着她的目光,眼神坦荡,深处却似乎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苏晚紧绷的心弦上: “这块木雕,是我祖父留下的。他老人家临终前说,这花样,源自一位长辈,那位长辈……曾在这青檀巷住过,是个极好的木匠。他还说,这位长辈当年,曾倾尽心血,为心上人雕过一把玉梳,梳背上的缠枝莲纹,与此无异。”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苏晚怀中的布包,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恳切: “苏姑娘,你手中……是否正有这样一把梳子?” “能否……借我看一看?” ------------ 第3章 警局笔录 老宅在雨夜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盘踞在青檀巷最深的阴影里。白日的喧嚣散尽,只剩檐角残存的积水,以固定的、令人心烦意乱的节奏,“嗒、嗒、嗒”,敲打着下方早已凹陷的青石板。风穿过破损的窗棂和空荡的梁柱,发出呜呜咽咽的嘶鸣,如同叹息,又似呜咽。 苏晚和陆砚没有点灯,只在堂屋中央的旧八仙桌上,燃了一小截白蜡烛。烛火如豆,在穿堂而过的夜风中瑟瑟发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斑驳剥落的墙壁上,晃晃悠悠,如同幢幢鬼影。烛光勉强照亮桌面一隅,上面摊开着几本纸张脆黄、边角卷起的旧册子,还有苏晚从樟木箱底找出的其他几件零碎遗物:一支断齿的旧银簪,几粒褪色的玻璃纽扣,一方边缘破损、绣着并蒂莲的旧手帕。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霉烂木头和微弱烛烟混合的气味,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带着时光腐朽的寒意。陆砚带来的那本他祖父——或者说,他堂伯陆珩——留下的笔记,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册子很薄,牛皮纸封面,没有任何题字,边缘磨损得厉害,像被主人无数次摩挲翻看。 苏晚的手指有些僵冷,她轻轻翻开第一页。纸张粗糙,墨迹是沉静的靛蓝色,字迹端正中带着一种木匠特有的、横平竖直的力道。开篇是些零散的收支记录,木料采购,工钱结算,琐碎而平常。再往后翻,渐渐出现一些简短的日记式记述,天气,活计进度,偶尔有一两句对时局的感慨,笔调克制而压抑。 直到某一页,记述的节奏明显变了。字迹依旧工整,但笔划深处,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与沉重。 “腊月廿三,阴冷。沈府送来一批老红木,言明开春需打制全套女儿嫁妆,样式需新颖,不可落俗套。沈家小姐……今日偶见于回廊,素衣倚栏,眉间轻蹙,似有无限心事。不敢多看,匆匆避过。”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沈家小姐……是林婉。 陆砚沉默地坐在对面,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看不清具体神色,只一双眼睛映着烛火,幽深如古井。 她继续往下翻,指尖划过那些因年月久远而微微晕开的字迹。 “正月十五,上元夜,镇上有灯会。雕完最后一只喜鹊登梅的窗花,已是亥时。信步至河边,见孤影独立柳下,竟是沈小姐。四目相对,皆是一怔。她手中握着一卷诗,页脚微卷。夜风颇寒,见她衣衫单薄,犹豫再三,终将随身旧袄递过……未发一言,各自散去。归途,心乱如麻。” “三月初七,晴。沈府催工甚急。今日送雕花小样入内院,途经后园,闻琴声淙淙,如泣如诉。驻足片刻,琴声忽止,抬头见月洞门内,伊人抱琴而立,目光相接,似有千言,终化为一声轻叹,转身隐入花丛。手中小样,莲纹似乎雕歪了一笔。” 笔迹在这里出现了短暂的凌乱,洇开一小团墨点,仿佛书写者心绪的波动。 接下来的记述,时断时续,间隔越来越长,字里行间弥漫着一种越来越深的无望与挣扎。 “四月廿一,雨。听闻沈家已与城东盐商李家议亲,不日将下聘。整日心神恍惚,刻刀险伤手。此身微贱,何敢妄想?然情之一字,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痛不可当。” “端午,沈府宴客,喧闹异常。独坐工棚,对月独酌。醉眼朦胧间,仿佛见她穿廊而过,鬓边一朵栀子,皎洁如雪。醒来,唯有满地清霜,孤灯如豆。刻废木料一块,形似并蒂莲,终弃于火中。” “立秋,沈家嫁妆大致齐备。沈老爷召见,言辞间似有敲打,令专注手艺,莫生妄念。跪地应诺,掌心掐出血痕。自知云泥之别,此情终是镜花水月。唯愿她……嫁得良人,平安喜乐。” 最后几页,字迹越发潦草,甚至有些难以辨认,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又仿佛只是在梦游般的状态下涂写。 “闻噩耗,如坠冰窟。投河……她怎会……怎可能?昨日还见她在园中摘菊,侧影安然……是丁,定是那李家不堪,定是沈家逼迫!恨!恨!恨!” 一连三个“恨”字,力透纸背,几乎划破纸张,墨迹淋漓,触目惊心。 “灵堂寂寂,白幡刺目。未能近前,唯隔墙听闻隐隐哭声,不知是真是幻。打造之妆奁木盒,内衬暗格,藏玉梳一枚,莲纹缠枝,聊寄哀思。此物随她下葬,亦随我心,永埋黄土。” “此间已无可恋。坊间流言杀人,沈家耳目众多。远走他乡,或可苟全。然魂魄已失半,天涯海角,无非行尸走肉。惟愿轮回路上,奈何桥边,能再望她一眼……” 笔记到此,戛然而止。后面是数页空白,再无只字片语。 苏晚轻轻合上笔记,掌心一片冰凉。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和陆砚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如同那两个被时代和门第碾碎的幽魂。 “他走了。”陆砚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干涩低沉,“笔记最后的日子,是林婉小姐‘病故’后不久。之后,再无记录。我祖父说,堂伯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回来过。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生是死。” 堂屋里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境的、呜咽般的风声。 就在这时—— 蜡烛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一侧拉长、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了一下,光线骤然黯淡下去,堂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摇曳不定、诡谲莫名的昏黄阴影中。温度似乎瞬间下降了好几度,一股阴冷的、带着陈年水汽和淡淡栀子花残香的气息,毫无源头地弥漫开来。 苏晚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抱紧双臂。陆砚也倏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 烛火挣扎着,缩成小小一点蓝芯,周围的光晕变得模糊、稀薄。在那光影摇曳、明暗交界的模糊地带,靠近通往内院的那扇破旧月亮门边,空气似乎泛起了涟漪。 一点朦胧的、仿佛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微光,幽幽亮起。光影逐渐凝聚、拉伸,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轮廓。月白色的旧式衫裙,乌黑长发松松挽起,面容依旧模糊不清,但那种深入骨髓的哀婉凄清,却比昨夜更加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寒意,渗透到人的骨缝里。 林婉,或者说,林婉留在这世间的执念,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梳头。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光影交界处,微微低着头,肩膀轻轻耸动,仿佛在无声地哭泣。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悲伤,如同潮水般从那虚影中弥漫开来,淹没了整个堂屋。 苏晚感到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呼吸困难。陆砚握紧了拳,身体绷直,死死盯着那道虚影。 呜咽的风声里,夹杂进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蚊蚋般的啜泣,断断续续,却直往人耳朵里钻,往心里钻。 然后,一个飘渺的、仿佛从极遥远的水底传来的声音,响起了。不是昨夜那空洞的梳头声,而是真切的话语,带着泣音,每一个字都浸透了绝望与不甘: “陆郎……陆珩……你……在哪里……” 声音幽怨,带着穿越数十载光阴的疲惫与痴缠。 “那日……他们逼我……三尺白绫悬于梁……我不肯……逃出后门……跳了河……”声音断断续续,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冰冷的……水……灌进来……真冷啊……” 苏晚和陆砚屏住呼吸,不敢稍动。 “咳咳……没死成……命不该绝……被下游的渔夫……捞起……”虚影似乎颤动了一下,那模糊的面容上,仿佛有冰凉的水珠滑落,“他……是个好人……把我藏在船舱……沈家……以为我死了……办丧事……我……改名换姓……活了下来……” 竟然是这样!苏晚心中巨震。林婉不是“病故”,也不是“郁郁而终”,她是被逼自尽,投河未死,隐姓埋名活了下来!那苏家得到的“死讯”,沈家操办的“丧事”,原来都是一场瞒天过海的戏码! “我找了你……半辈子啊……陆珩……”啜泣声变成了压抑的痛哭,那虚影剧烈地颤抖起来,“听说你走了……离开镇子了……我沿着河……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一个码头一个码头地找……有人说你去了南边……有人说你上了北去的船……还有人说……你死了……死在乱军里了……我不信……我不信!” 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如杜鹃啼血。 “你说过……要刻一把最好看的梳子给我的……你说过的……玉的……缠枝莲……并蒂同心……生生世世……”虚影伸出手,指向苏晚——不,是指向苏晚面前桌上,那本摊开的、属于陆珩的笔记,指尖颤抖,“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你刻了……你藏了……你把它……放进我的妆奁里了……可你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好恨……恨这高墙……恨这规矩……恨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没有勇气跟你走……”哭泣声渐渐低下去,化为无尽的悲鸣与自责,“我找啊找……找到头发白了……眼睛花了……也找不到……他们说……这宅子是我的娘家……我死了……魂儿总要有个地方待着……我就回来了……在这里等……一年……十年……几十年……” 虚影的身形变得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但那执念,却凝如实质。 “等不到你……我走不了……这院子锁着我……这把梳子……也锁着我……”她的“目光”,终于第一次,清晰地、哀戚地,落在了苏晚的脸上,那目光穿透了数十年的光阴,带着无尽的恳求与绝望,“姑娘……你拿了梳子……你看了他的字……你帮帮我……找到他……告诉我……他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让我……让我知道……”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如同叹息般飘散。蜡烛的火苗猛地向上一窜,恢复了正常的亮度。那朦胧的虚影,连同那浸透骨髓的悲伤与寒冷,如同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堂屋里,只剩下烛火稳定燃烧的光芒,桌上摊开的旧物,以及对面,脸色苍白的苏晚和神色凝重的陆砚。 阴冷的气息逐渐散去,但那股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伤,却久久萦绕不散。 苏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看向陆砚,声音有些发颤:“她……投河未死,找了他半生……直到死去,魂魄因执念困在这里,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陆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笔记最后那戛然而止的空白页上,拳头握得指节发白。“陆珩师傅离开后,音讯全无。我祖父多方打听,只听说他最初似乎往南洋方向去了,后来……就再也没了消息。是生是死,无人知晓。” 两人沉默地对坐着,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林婉的鬼魂因执念困于老宅,只想找到陆珩的下落,哪怕只是一个确切的死讯。而陆珩,那个才华横溢却被迫远走他乡的木匠,他去了哪里?南洋茫茫,他是否活了下来?是否也在某个角落,用尽余生,寻找着那个月下抱琴、鬓边戴栀子的身影?还是早已客死异乡,魂魄飘零,连回归故里、与爱人(哪怕只是魂魄)再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而那把作为唯一信物、牵连着两人生死相思的羊脂玉梳,如今重现世间,是否预示着,这段被尘封、被遗忘的悲恋,终于到了该有一个答案的时候? 可答案,又在哪里?南洋浩瀚,时光荏苒,何处去寻一个数十年前便已消失无踪的匠人踪迹? 窗外的风,似乎更急了,拍打着破损的窗纸,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无数亡魂在呜咽,在催促。 ------------ 第4章 古董铺访客 雨后的青檀巷,石板路被洗刷得泛着湿漉漉的青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烂草木的腥气,黏稠地贴在皮肤上。老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惨淡的天光下沉默地喘息,瓦楞间的积水偶尔滴落,砸在檐下的青苔上,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嗒、嗒”声。 苏晚一夜未眠。昨夜陆砚带来的真相,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在她脑海里反复凿刻。姑祖母林婉,那个在家族记忆中只剩一个模糊名字和“早逝”标签的女子,竟然有着如此惨烈而隐秘的过往。一把玉梳,一个才华横溢却被时代碾碎的木匠,一段不容于世的爱情,还有沈家那看似理所当然、实则冰冷残酷的“规矩”……这些碎片在她心中冲撞、组合,拼凑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轮廓。而那把梳子,就静静地躺在樟木箱最底层,像一个沉默的、淌着血泪的证人。 她正坐在堂屋门槛上,望着庭院里那棵虬枝盘结的老槐树出神,试图理清心头那团乱麻,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查证陆砚所言,以及如何处理这把烫手的梳子。是悄悄送还沈家?还是继续藏匿,甚至……公之于众,为那对苦命鸳鸯讨一个迟到的公道? 就在她心绪纷乱之际,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嘈杂。不是往日邻里间细碎的交谈,而是带着蛮横意味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嘎的、毫不掩饰的呼喝。 “就是这家!苏家老宅!给我盯紧了!” 声音有些耳熟,带着本地富户特有的、拿腔拿调的傲慢。苏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站起身。只见青檀巷并不宽敞的巷口,出现了三个人影。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簇新的宝蓝色绸面长衫,外罩黑缎马甲,头戴一顶时兴的窄檐礼帽,手里捏着一根乌木手杖,面皮白净,下颌留着一撮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正是沈家如今的当家人之一,沈明远。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短打扮,一脸横肉,眼神凶悍,一看就是专做护院打手行当的。 沈明远踱着方步,径直走到苏家老宅门前,用手杖的铜头“咚咚”敲了两下那扇斑驳脱漆的大门,声音提得老高:“里面的人,出来!沈家有事相询!” 苏晚的心沉了下去。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毫不掩饰。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门后,拔开了门闩。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明远那双细长的、透着精明的眼睛立刻扫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晚,看到她一身朴素的旧衣,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疲惫和惊疑,嘴角便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弧度。 “哟,苏家丫头,就你一个人守着这老宅?”沈明远拖长了腔调,目光却越过苏晚的肩膀,朝幽暗的庭院里探去,仿佛在搜寻什么,“听说你从这破宅子里,翻出了些不该属于你们苏家的东西?” 苏晚挡在门口,声音尽量平稳:“沈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苏家老宅里的东西,自然是苏家的旧物。” “旧物?”沈明远嗤笑一声,用手杖轻轻点着地面,“有些‘旧物’,它沾着谁家的印记,就该归谁家!我今日来,也不跟你绕弯子。”他上前一步,压低了些声音,却更显逼人,“有人看见,前两日你从这宅子里,拿走了一把梳子。羊脂玉的,雕着缠枝莲纹。是不是?” 苏晚瞳孔微缩。果然是为了玉梳!消息怎么会传得这么快?是那夜动静太大,惊动了左邻右舍?还是……沈家一直暗中盯着这老宅? “是又如何?”苏晚没有否认,也否认不了,“那是我姑祖母的遗物,在苏家宅中发现,自然归苏家所有。” “你姑祖母?”沈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阴冷,“苏晚,我看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糊涂?你那姑祖母林婉,当年是怎么进我们沈家门的?又是怎么……没的?她一个外嫁女,死了也是沈家的鬼!她的东西,哪怕一根针,一片瓦,那也都是沈家的财产!轮得到你们苏家来捡漏?更别说……”他顿了顿,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那玉梳,根本就不是她林婉的私物!那是我沈家祖上留下的宝贝!当年不过是暂借给她把玩几天,没想到这女人……哼,临了还想昧下!” 颠倒黑白!苏晚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起陆砚昨夜的话,想起祖母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悲愤,想起幻象中林婉那绝望哀戚的眼神。这沈明远,竟然能将抢夺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甚至污蔑逝者! “沈老爷,请您慎言!”苏晚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玉梳是我姑祖母心爱之物,与她同葬……同放多年,上面刻的缠枝莲纹,也是她生前最爱的样式。怎会是沈家祖传之物?您空口白牙,可有凭证?” “凭证?”沈明远冷哼一声,显然早有准备,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泛黄的旧纸,抖开,在苏晚面前晃了晃,“看清了!这是当年你姑祖母嫁入沈家时的嫁妆单子副本!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羊脂玉梳一把,缠枝莲纹’!这东西,本就是沈家的聘礼之一!后来随着林婉……咳,总之,现在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苏晚瞥了一眼那张纸,字迹模糊,纸张陈旧,真假难辨。但沈明远敢拿出来,至少说明沈家早就在准备说辞,甚至可能篡改了当年的记录。 “嫁妆单子只能证明玉梳曾作为陪嫁,如今既在苏家宅中发现,便是我姑祖母的遗物,当归还娘家。”苏晚寸步不让,“沈老爷若执意要取,不妨去官府说理!” “官府?”沈明远像是被激怒了,手杖重重一顿地,“在这槟南镇,我沈家说的话,就是道理!苏晚,我看你是个姑娘家,不想跟你动粗。识相的,乖乖把梳子交出来,我念在两家旧情,给你留几分体面。否则……”他使了个眼色,身后那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步,摩拳擦掌,满脸凶相。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苏晚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她后退半步,背抵着冰凉的门框,手悄悄摸向门后放着的一根抵门用的粗木棍。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沈老爷好大的威风,青天白日,带人强闯民宅,抢夺他人财物,这就是沈家的道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陆砚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手里还提着一把刚刚用过、刃口雪亮的刨子。他一步步走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沉静而逼人的气势。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他却浑不在意,目光如电,直视沈明远。 沈明远显然没料到陆砚会突然出现,而且明显是站在苏晚一边。他眼皮跳了跳,认出了陆砚:“我道是谁,原来是陆木匠。怎么,你们陆家也想掺和这趟浑水?别忘了,你堂伯陆珩当年……” “沈老爷,”陆砚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陈年旧事,自有天知地知。今日之事,只论眼前。苏姑娘依法继承祖宅,宅中遗物自然归她所有。沈老爷若无确凿证据证明此物归属,还请自重。” “陆砚!你一个外姓匠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沈明远恼羞成怒,脸上伪装的斯文彻底撕破,“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上!把梳子搜出来!” 那两个壮汉得令,狞笑一声,就要往门里冲。 苏晚握紧了木棍,陆砚也横跨一步,挡在门前,手中的刨子横在胸前,刃口寒光闪闪。 千钧一发之际,巷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呵斥: “住手!都给我住手!沈明远,你想干什么?!” 只见陈婆婆一手拄着拐杖,一手被一个小孙子搀扶着,急匆匆赶来,身后还跟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街坊邻居,有男有女,手里都抄着扁担、扫帚、锅铲之类的家伙什儿。陈婆婆虽然年迈,但眼神锐利,径直走到沈明远面前,拐杖重重杵地:“沈明远!你带人堵在青檀巷,欺负苏家一个孤女,还要脸不要?当我们这些老街坊都是死人吗?!” 沈明远显然没料到会惊动这么多人,尤其是陈婆婆在镇上颇有威望。他脸色变了变,强笑道:“陈婆婆,您误会了。我只是来取回我沈家祖传的物件,这苏晚霸占不还……” “放屁!”陈婆婆啐了一口,丝毫不给面子,“什么祖传物件?苏家丫头在这老宅里收拾她自家祖上的东西,关你沈家屁事?你沈家祖传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苏家老宅的箱底去?难不成是耗子叼过去的?沈明远,我告诉你,青檀巷再破落,也容不得你撒野!今天你要敢动苏晚一根头发,我们这些老骨头,就跟你拼了!” “对!拼了!” “沈家了不起啊?就能明抢了?” “欺负人家没爹没娘的孩子,丧良心!” 街坊们群情激奋,七嘴八舌地指责起来。他们未必知道玉梳的具体来历,但对沈家平日作威作福早有不满,此刻见沈明远光天化日之下欺上门来,同情弱者的义愤瞬间被点燃。几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更是往前站了站,将苏晚和陆砚护在身后。 沈明远带来的两个壮汉见状,气焰顿时矮了三分,看向自家老爷。沈明远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知道今天这事是讨不到好了。众怒难犯,真闹起来,沈家面上也不好看。 他死死盯了苏晚一眼,又狠狠剜了陆砚一下,目光怨毒。最后,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好!苏晚,陆砚,还有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今天算你们走运!” 他用手杖指了指苏晚,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把玉梳,你藏好了。它迟早……会回到我沈家手中。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两个壮汉连忙跟上,三人灰溜溜地消失在巷口。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街坊们又安慰了苏晚几句,叮嘱她锁好门户,才陆续散去。陈婆婆留下来,拉着苏晚的手,叹了口气:“晚丫头,那梳子……到底怎么回事?沈家盯得这么紧,恐怕不简单。你自己千万小心,有什么不对劲,立刻喊人。” 苏晚心中感激,连连点头。 待陈婆婆也离开,巷子里只剩下她和陆砚。雨水不知何时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天色更加晦暗。 “多谢。”苏晚对陆砚低声道,刚才若不是他及时出现,又引得街坊前来,后果不堪设想。 陆砚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沈明远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丢了面子,更不会放过那把梳子。他最后那句话……是警告,也是宣告。” “他到底想干什么?”苏晚不解,“仅仅为了一把可能值点钱的古董玉梳,至于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撕破脸皮?” 陆砚望向沈明远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恐怕不止是钱的问题。那玉梳牵扯到当年的旧事,牵扯到林婉小姐和陆珩师傅。沈家如此紧张,急于夺回甚至可能销毁它,恰恰说明……那梳子上,或者那件事里,有他们极不想被人知道的东西。也许,是足以动摇沈家‘清白’门风的真相。” 苏晚心中凛然。沈明远的态度,沈家对玉梳志在必得的架势,还有当年那场被掩盖的悲剧……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更黑暗的谜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助。沈家势大,在本地根深蒂固,他们两个人,如何抗衡? 陆砚沉默片刻,道:“沈明远今天吃了瘪,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明着来硬的。但他肯定会用别的法子。这把梳子,不能再放在老宅了。” “你的意思是……” “你先把它交给我保管。”陆砚看向苏晚,眼神坦荡,“我那木雕铺子虽然破旧,但平日里人来人往,反而不易被盯死。而且,有些地方,更适合藏东西。”他顿了顿,“另外,我们需要查清楚,沈家当年到底对陆珩师傅做了什么,林婉小姐又是怎么‘病故’的。只有知道真相,才能知道这把梳子真正的分量,也才能知道……该如何应对沈家。” 雨水顺着屋檐淌下,在两人之间挂起一道透明的帘幕。老宅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守口如瓶的坟墓。 苏晚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旧绸包裹的锦囊,递给了陆砚。锦囊入手微沉,隔着布料,似乎能感受到玉梳冰凉的轮廓。 陆砚郑重地接过,塞进贴身的衣袋。 “小心。”苏晚轻声说。 陆砚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转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中。 苏晚退回老宅,关上沉重的大门,插好门闩。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她一个人的呼吸声。窗外,雨声淅沥,仿佛无数窃窃私语。 沈明远那句“走着瞧”,如同冰冷的咒语,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 他夺梳,真的只是为了钱财,或是维护家族那虚伪的体面吗? 还是说,那把看似普通的羊脂玉梳之中,真的隐藏着能揭开沈家当年丑恶行径、甚至能撼动其根本的……致命秘密? 而沈家,又会用怎样的手段,来夺回这“迟早”要回到他们手中的东西? 风雨欲来,青檀巷上空,阴云密布。 ------------ 第5章 林家老宅 雨丝渐渐沥沥,敲打着老宅檐角的残瓦,又在青石板上汇成细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院角那丛蓊郁的芭蕉叶下。天色是连日来惯有的铅灰,沉甸甸地压着青檀巷的脊梁。苏晚坐在二楼临窗的书桌前,桌上摊开着祖母那本纸页泛黄、边角起毛的日记,手边是那把从樟木箱底取出的黄杨木梳。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梳背上那些繁复得令人心悸的缠枝莲纹,试图从这冰凉的木纹里,触摸到一丝过往的温度。 那夜“见”到林婉的幻象之后,老宅似乎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连墙角的虫鸣都稀疏了,只有夜风穿过破损窗棂时,发出呜呜咽咽、仿佛叹息般的长吟。那把梳子被她妥帖收在木匣中,白日里偶尔取出端详,却再无异样,仿佛那夜的泪光与光影,当真只是一场太过逼真的梦魇。可苏晚知道不是。心底那沉甸甸的、被无形目光凝视的感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对祖母日记的深入研读,愈发清晰,如同蔓草,缠绕上她的呼吸。 祖母的字迹,起初多是闺中琐事、姊妹闲情,笔触轻快。可越是接近那个模糊的、属于林婉姑祖母的时代节点,字里行间便越是笼上一层难以言喻的阴翳。提及“阿姐”(即林婉)的次数越来越少,语气也从亲昵的羡慕,逐渐变为小心翼翼的回避,最终只剩下几句语焉不详的叹息:“阿姐心事重,阿爹不悦。”“近日家中气氛沉郁,阿娘常暗自垂泪。”“阿姐似有隐衷,问之不言,终日对窗独坐,形销骨立。”……然后,在某一个戛然而止的日期之后,关于“阿姐”的记录,便彻底消失了。仿佛这个人,连同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家族的记忆里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讳莫如深的空白。 这种刻意掩埋的痕迹,比任何直接的叙述都更让苏晚感到寒意。沈家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林婉的“早逝”,真的只是“病故”那么简单吗?那柄与幻象中一般无二的玉梳,又为何会流落到苏家,被如此隐秘地收藏? 疑问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苏晚的目光从日记移向手边的木梳。连日来她已将这梳子的每一道纹路都看了无数遍,黄杨木细腻的质地,因年代久远和反复摩挲,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蜜色光泽。缠枝莲的雕刻极为精湛,莲瓣舒展,枝叶缠绕回旋,栩栩如生,几乎能感受到雕琢者倾注其上的心血与情意。这绝非市面上常见的匠气之作。 她拿起一块极柔软的细绒布,蘸了点清水,开始细细擦拭梳齿间的微尘。这是她这几日养成的习惯,仿佛通过这样机械而专注的动作,能让纷乱的心绪稍稍平静。绒布轻柔地拂过梳背,掠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午后短暂透过云层的一缕微光,恰好斜斜打在梳子上。 就在那光影流转的瞬间—— 苏晚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她的呼吸也随之停滞。 梳背上,那些看似浑然一体、仅为装饰的缠枝莲纹深处,在某个特定的倾斜角度和光线下,竟隐隐显现出几道极其细微、与木材本身纹理走向略有差异的划痕!那划痕极浅,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若非此刻光线角度巧合,又因她连日凝视对纹路已烂熟于心,绝对无法察觉。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狂跳起来。苏晚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木梳挪到窗边光线最明亮处,眯起眼睛,凑到极近的距离,凝神细看。 没错!不是木纹!是刻痕!是被人用极细极锋利的刻刀,以绝高的技巧和极大的耐心,顺着缠枝莲蔓叶翻转的天然走势,巧妙地嵌入、隐藏起来的字迹! 她的指尖因激动而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些肉眼几乎难以辨别的凹陷。一下,两下……顺着纹路的指引,在心中默默勾勒、拼凑。 笔画是繁体,带着旧时工匠特有的、一丝不苟的规整,却又在转折处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执拗。 五个字。 槟、城、三、圣、庙。 槟城三圣庙? 苏晚猛地直起身,脑子里“嗡”的一声。槟城?那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南洋吗?这柄明显带着旧式江南闺阁气息的木梳,怎么会和远涉重洋的南洋地名扯上关系?三圣庙……听起来像是一座庙宇。这刻字的人,是陆珩吗?他留下这个地名,是想指引什么?还是记录了什么? 无数疑问瞬间炸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重新扑向桌上祖母的日记,手指因为急切而有些笨拙地快速翻动着脆薄的纸页。一定有联系!祖母的日记里,一定还有她之前忽略的线索! 目光如扫描般掠过那些熟悉的字句。忽然,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 那是在日记几乎末尾、字迹已显衰老虚浮的地方,夹着的一小片边缘参差不齐的、似乎是从什么旧信笺或便条上撕下的纸片。纸片上空无一字,但祖母在日记这一页的空白处,用极细的笔尖,写下了两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浅淡许多,像是后来添注的,字迹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阿姐遗物,惟此梳耳。当年匆匆一面,未及细问。然玉梳现世,风波即起。慎之,藏之,勿使外人知。” 玉梳现世,风波即起!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苏晚的心上。祖母知道!她知道这梳子不祥!她知道它会引来麻烦!所以她才会那般郑重地将它深藏箱底,连只言片语的解释都未曾留下,只盼它能永远不见天日! 而此刻,这梳子不仅“现世”了,还显露出了指向遥远南洋的隐秘刻字!祖母所担忧的“风波”,是否就与这“槟城三圣庙”有关?与那个名叫陆珩、最终消失在时光里的木匠有关? 苏晚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脚底升起。她抓起木梳和日记,几乎是踉跄着冲下楼,奔向陆砚那间小小的、弥漫着木屑清香的铺子。 铺子里,陆砚正在刨一块木料,卷曲的刨花像金色的丝带,在他脚边堆叠。见她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闯进来,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 “陆砚,你看!”苏晚将木梳举到窗前明亮处,指尖点着那隐藏的刻痕,“这里!槟城三圣庙!你祖父的笔记里,有没有提到过这个地方?” 陆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他接过木梳,对着光,仔细审视那几乎肉眼难辨的字迹,手指极轻地拂过,感受着刻痕的走向与深度。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眼中波澜翻涌:“槟城……三圣庙……”他低声重复,转身从身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柜深处,取出一本比之前那本更为破旧、边角几乎磨损成絮状的册子。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航行笔记和日常杂记,”陆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早年……跑过船,去过南洋。”他快速翻动着册子,纸页哗哗作响。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那一页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简易的航海符号和地名,旁边有些零碎的记录。陆砚的手指顺着那些模糊的字迹移动:“……壬申年秋,泊槟城港。闻城西有三圣古庙,香火颇盛,然庙祝言,数年前有同乡匠人陆某,曾寄居庙中廊庑,雕镂为生,手艺精绝,尤擅缠枝莲纹……后不知何故,仓促离去,所遗零星工具,仍存庙中……” 陆某!缠枝莲纹! 苏晚和陆砚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骇然的明悟。 陆珩!他当年离开故乡后,竟然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槟城!而且,就在这三圣庙附近停留过!甚至,他赖以成名、也镌刻了无数思念的缠枝莲纹手艺,在异国他乡也曾被人铭记! “仓促离去……”苏晚喃喃道,想起祖母日记里林婉的突然“病故”,想起幻象中那绝望的泪水,“是因为……得到了林婉小姐的噩耗吗?还是……另有原因?” “我祖父的笔记里提到,”陆砚翻到下一页,眉头紧锁,“他后来在槟城酒肆,听跑船的老人闲谈,说几年前确实有个手艺极好的中国木匠,在槟城颇有名气,甚至给当地一些头面人家做过活计。但后来好像惹上了什么麻烦,似乎是……牵扯进了当地华人帮会的纷争,或是得罪了有势力的人物,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再也没人见过。时间……大概就在民国二十六七年。” 民国二十六七年……那正是战火纷飞、也是林婉“早逝”年代的前后! 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串联起来——故乡的悲剧,南洋的踪迹,隐匿的刻字,祖母的警告…… “这把梳子,”陆砚盯着手中温润的木梳,眼神复杂,“它不仅是信物,很可能……也是线索,甚至可能是……指向某个秘密,或者某个危险的路标。陆珩师傅留下‘槟城三圣庙’这五个字,绝不仅仅是纪念。他想让后来看到这把梳子的人,去那里。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藏着当年的部分真相。” 苏晚感到一阵口干舌燥。“我们……要去吗?”她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南洋,千里迢迢,陌生的土地,未知的险阻,还有祖母那“风波即起”的沉重警告。 陆砚沉默了很久。窗外,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瓦片,淅淅沥沥,像是无数细碎的蹄音,踏在心头。他望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青灰色天空,又看了看苏晚手中那仿佛蕴含着漩涡的木梳,最终,眼神归于一种沉静的决断。 “去。”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有些事,躲不掉。既然梳子到了我们手里,既然线索指向那里,我们就没有退路。留在这里,沈明远不会罢休,梳子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剑。不如主动去看个明白。是福是祸,总得面对。”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南洋虽远,但早年下南洋的华人众多,槟城更有不少华人聚居区,并非完全无法落脚。我祖父当年留下的笔记里,还有些旧关系或许可以打听。而且……” 他目光再次落回木梳:“这梳子既然指引我们去三圣庙,或许,那里也有它能‘平息’的东西。” 他想起了那夜苏晚描述的、梳子微光中消散的幻影。 苏晚握紧了木梳,冰凉的木质抵着掌心,那隐藏刻字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烫。她知道陆砚说得对。谜题已经抛出,旋涡已然形成,置身事外只是奢望。与其在青檀巷提心吊胆地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风波”,不如溯流而上,去寻找风波的源头。 “好。”她也只回了一个字,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茫然。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开始秘密准备。陆砚通过一些旧日关系,悄悄打听近期南下船只的消息,并开始将铺子里一些值钱又便于携带的细软工具打包。苏晚则一边继续翻阅祖母可能留下的一切文字记录,寻找更多蛛丝马迹,一边将老宅里一些重要的、可能与苏家过往有关的小件物品整理收好。他们行事极为低调,甚至刻意减少了见面次数,以免引起沈明远或其他有心人的注意。 出发前夜,苏晚独自坐在老宅空旷的堂屋里,最后一次仔细检视要随身携带的物品。那把黄杨木梳被她用柔软的旧绸小心包裹,放入一个内衬棉絮的深色锦囊,贴身收藏。祖母的日记也挑紧要的几页抄录下来。窗外,是无星无月的浓黑之夜,风声穿过巷弄,如同呜咽。 她不由得想起幻象中林婉最后望向镜外的那个眼神。那里面不仅有哀伤,似乎还有一种深切的、未尽的话语。 槟城三圣庙。陆珩当年在那里留下了什么?是另一把玉梳?是他未曾寄出的书信?是他对这场悲剧惨烈真相的记录?还是……仅仅是一个伤心人最后的忏悔之地? 而他们此去南洋,等待他们的,究竟是揭开尘封往事、慰藉亡灵的契机,还是踏入一个更幽深、更危险的迷局?沈明远那双阴鸷的眼睛,是否会跨越重洋,依然如影随形?祖母所警告的“风波”,又会以何种方式,在那片陌生的热带土地上掀起? 锦囊贴着心口,传来木梳微凉而坚实的触感。仿佛一个沉默的契约,一道命运的符咒,已然将她系紧。 子夜时分,陆砚如约而至,轻轻叩响后门。两人没有点灯,借着稀薄的天光,最后一次回望这栋沉睡在夜色与秘密中的老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檀巷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朝着江边码头方向,疾步而去。 远处的江面上,一艘即将启航、驶往南方港口的旧式小火轮,拉响了悠长而沉闷的汽笛,像是巨兽苏醒的喘息,划破了潮湿沉寂的夜空。 航路向前,迷雾深锁。槟城的三圣庙,如同一个幽暗的坐标,静静矗立在未知的彼岸。# 第5章 槟城线索 青檀巷的雨,似乎没有尽头。淅淅沥沥,敲着瓦,顺着檐角滴下,在石阶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空气里满是湿木头和青苔的腥气,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像浸了水的棉絮。老宅在这连日的阴雨里,愈发显得颓败沉默,墙角的霉斑无声蔓延,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 苏晚把自己关在二楼临窗的屋子里,已经第三天了。桌上摊开着祖母那本边角磨损、纸页泛黄的日记,手边是那把黄杨木梳。她像是着了魔,目光来回逡巡在字里行间与梳背繁复的纹路上,试图从这凝固的时光里,撬开一条缝隙,窥见当年惨淡的真相。 自从那夜窥见林婉的幻影,一种无形的、被注视的感觉便如影随形。白日里尚可借着整理旧物、清扫灰尘来驱散,一到夜晚,万籁俱寂,只剩下檐角滴水单调的嗒嗒声时,那感觉便格外清晰。有时是脊背无端窜起的凉意,有时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墙角的黯淡阴影。她不敢再轻易触碰那把梳子,却又无法将它置之不理。它像一个沉默的漩涡,吸附着所有的疑问与不安。 祖母的日记,越往后翻,字迹越是潦草,情绪也越是晦暗不明。提及“阿姐”(林婉)的部分,从最初的闺中趣事、姊妹私语,渐渐变得闪烁其词,充满欲言又止的停顿和意味不明的叹息。许多页上,甚至有用指甲或笔尖反复划过的痕迹,将某些字句涂抹得难以辨认,只留下一团团化开的墨渍,像干涸的泪痕。 “……阿姐近日愈发沉默,常对窗枯坐,一坐便是半日。问她,只摇头,眼神空落落的,看得人心慌。” “……阿爹今日又在书房大发雷霆,摔了茶盏。隐约听得‘不知廉耻’、‘败坏门风’等语,心中惴惴。阿姐房门紧闭,任谁叫也不应。” “……家中似有风雨欲来,下人们噤若寒蝉。阿娘背人处常抹泪,见了我,却又强颜欢笑。” “……那陆姓匠人,已多日不见踪影。坊间流言蜚语愈炽,竟有传其……与盗匪有涉?荒唐!然阿爹脸色铁青,怕是信了几分……” “……阿姐病矣。医者来去匆匆,药石罔效。阿爹不许外人探视,连我也不得近前。只见送饭的丫鬟出来,面有戚容,盘盏几乎未动……” 日记在这里中断了很长一段,再次续写时,笔迹虚浮无力,墨色浅淡: “……阿姐……走了。说是急症,去得突然。家中白幡一夜挂起,却无哭声。阿爹闭门谢客,丧事草草。我偷去灵堂,只见一方空寂的棺椁,连阿姐平素爱用的几件旧物,也未见陪葬。问及,阿娘只垂泪摇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阿姐……我的阿姐,你到底去了哪里?那夜你与我说的‘若有不测,勿信人言’,又究竟是何意?” 最后几页,字迹凌乱得几乎不成形,像是书写者在极大的悲痛与恐惧中仓皇而就: “……收拾阿姐旧屋,于枕下暗格,得此木梳。梳背莲纹,栩栩如生,触手生温,似有旧主魂魄依附。阿姐珍之重之,常于夜深人静时,对镜轻梳,口中喃喃,似与人语……此物不详,然不忍弃之。暂密藏于箱底,盼尘埃落定,再作计较。然心头悸动难安,恐此梳现世,又将引动风波。慎之,藏之,勿使外人知。” 木梳现世,风波即起。 这八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苏晚的眼里,刺得她眼眶生疼,心头发冷。祖母早已预见!她预见到了这把梳子一旦重现天日,必然会搅动深埋的祸根!所以她才如此煞费苦心地将它隐匿,甚至不敢在日记中留下关于它来源和象征的更明确记载,只用“此物不详”四字概括,字里行间却浸满了难以言说的恐惧与无力。 苏晚缓缓放下日记,指尖冰凉。她拿起手边的黄杨木梳。连日来的反复摩挲,让木质的表面愈发温润,那缠枝莲纹在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她之前只觉得这雕刻精美绝伦,此刻再看,却从那每一道婉转的枝蔓、每一片舒展的莲瓣中,读出了雕刻者倾注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深情与绝望。这绝不是一件普通的定情信物,这是陆珩用刻刀写下的血泪情书,是他与林婉之间,不容于世的、悲剧爱情的唯一见证。 可这见证,为何最终会流落到苏家?是林婉在预感不测时,托人辗转送出?还是苏家祖母在整理遗物时,出于某种姐妹情谊或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暗中留下? 还有沈家……沈明远那双阴沉的眼睛,时不时在脑海中闪现。他对这把梳子的执着,绝非简单的贪图古董价值。他是否知道这把梳子的来历?是否知道它背后那段被沈家极力掩埋的丑闻?他的紧逼,是为了彻底销毁证据,抹去沈家历史上的污点,还是另有图谋? 线索乱如麻,千头万绪,却都指向同一个幽暗的、令人窒息的可能——林婉的死,绝非“病故”那么简单。而陆珩的失踪,恐怕也与沈家脱不了干系。 她正兀自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沿着梳背上最繁复的一道缠枝纹路描摹。忽然,指腹触到一处极其微小的、不同于周围光滑触感的凹陷。 那凹陷极小,隐藏在枝叶翻转交叠的阴影里,若非她这几日对纹路熟悉到闭眼也能勾勒,又恰好用指腹最敏感的部位反复摩挲,绝难发现。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将木梳凑到窗前,借着那一点惨淡的天光,凝神细看。 只见在那道主枝蔓靠近梳背顶部、一处莲叶卷曲的背面,木质纹理中,竟真的有一处极细微的、不似天然木纹也不像雕刻装饰的刻痕!那刻痕极浅,线条细若发丝,且巧妙地顺着木纹的走向和阴影的遮蔽,若非刻意寻找特定角度,根本无从察觉。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从抽屉里翻出一枚从未用过的、细如牛毛的绣花针,又点燃一支蜡烛。将木梳固定在烛光侧上方,调整角度,让光线恰好以极低的斜角掠过那处刻痕。 微弱的影子被拉长,投射在下方垫着的白纸上。 一下,两下……苏晚的手稳得惊人,用针尖极轻地、沿着那凹陷的走势,在白纸上小心勾勒。 笔画断续,却逐渐显现出轮廓。不是花纹,是字!是被人用难以想象的耐心和精度,镌刻上去的字! 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都放轻了。针尖移动,如同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考古发掘。 第一个字,笔画繁复……像是“槟”? 第二个字,隐约是“城”…… 第三、第四、第五个字,随着针尖移动,终于完整地显现在白纸上—— 槟城三圣庙。 五个字。极小,极隐秘,却如同五道惊雷,接连劈在苏晚的脑海! 槟城!南洋!三圣庙! 陆珩的梳子,林婉珍视的遗物,上面竟然刻着一个远在千里之外、重洋之外的南洋地名和庙宇! 这是什么意思?是陆珩当年雕刻时,随手刻下的地名?还是……这是他与林婉约定的某种暗号?一个指向?一个寄托?抑或是……他逃亡的去向? 她猛地想起幻象中,林婉最后那望向镜外、仿佛穿透时空的哀戚眼神。那眼神里,是否也藏着对这遥远他乡的眺望与无奈? 几乎没有犹豫,苏晚抓起木梳和白纸,冲下楼,再次奔向陆砚的木雕铺子。雨丝打湿了她的额发,她也浑然不觉。 铺子里,陆砚正在给一件半成品的观音像做最后的打磨,木屑沾了他一身。见她脸色潮红、气息不匀地闯进来,手中紧紧攥着木梳和一张纸,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活计。 “陆砚!你看!”苏晚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将白纸铺在干净的工作台上,又举起木梳,指向那处隐秘的刻痕,“这里!刻着字!‘槟城三圣庙’!” 陆砚的眼神瞬间凝固。他接过木梳,凑到窗边最亮处,眯起眼睛,看了许久。又拿起那张白纸,对照着勾勒出的笔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槟城……三圣庙……”他低声重复,每个字都念得很慢,很重。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到墙边一个上了锁的旧工具箱前,用钥匙打开,从最底层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粗劣,边角磨损严重。陆砚快速翻动着,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抖。终于,他的动作停在某一页。 那一页上,用炭笔潦草地画着些简易的线路图,旁边有些零星的字迹,墨色早已暗淡。陆砚指着其中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声音沙哑:“……壬申年腊月,闻槟城三圣庙有高僧开光,香客云集。庙侧旧货郎言,数年前有同乡陆姓木匠,赁居庙后小巷,以雕刻佛像、法器为生,手艺精湛,尤以莲花纹样称绝……然其人性孤僻,不喜与人交,后不知何故,仓促搬离,所遗木料工具,多为庙中收纳……” “陆姓木匠……莲花纹样……”苏晚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是陆珩!他当年离开这里后,真的去了南洋!去了槟城!还在三圣庙附近住过!” 陆砚的手指重重按在那行字上,指节泛白:“时间……也对得上。我祖父记下这段见闻,是在他早年跑船的时候,大概就是民国二十几年。和陆珩师傅离开家乡、林婉小姐‘病故’的时间,相差不远。”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槟城三圣庙”这五个字,猛地吸附、拼接在一起!故乡的惨剧,南洋的踪迹,隐秘的刻字,祖母的警告……一条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 “这把梳子,”陆砚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晚手中的木梳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它不仅仅是信物,也不仅仅是纪念。陆珩师傅留下这个地址,是希望……有人能顺着它找过去。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东西,也许那里有他想说却未能说出的话,也许……”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那里埋着当年那场悲剧,另一部分的真相。” “我们……”苏晚的声音干涩,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混合着恐惧与一种奇异的、被命运推动的激动,“要去吗?去槟城?去三圣庙?” 南洋,千里之遥,言语不通,风俗迥异,前途未卜。还有沈明远虎视眈眈,祖母“风波即起”的沉重警告…… 陆砚沉默了。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和雨幕中青灰色、沉默的巷弄。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去。”他的回答斩钉截铁,“留在这里,线索已断,沈明远不会放手,这梳子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刀,不知何时落下。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去源头看看。是真相,是陷阱,总要面对。槟城虽有重洋阻隔,但早年下南洋谋生的华人众多,三圣庙既是华人庙宇,总有脉络可寻。我祖父笔记里,或许还能找到些旧关系。” 他看向苏晚,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坚定:“这一路,恐怕不会太平。沈明远未必肯善罢甘休,海上、异乡,变数太多。你若……” “我去。”苏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她抬起眼,迎上陆砚的目光,那里面的恐惧尚未完全褪去,却被一种更强烈的、破釜沉舟般的决心覆盖。“这是我苏家的事,是我姑祖母的事。这把梳子既然到了我手里,这线索既然由我发现,我就没有退缩的道理。”她握紧了手中的木梳,那隐秘刻字的地方,似乎隐隐发烫,“我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婉姑祖母,她最后……究竟如何。” 陆砚看着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有些决定,一旦做出,便无需再多言。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开始秘密筹备。陆砚不动声色地处理铺子里的事务,将一些易于携带又值钱的细软和工具打包,并通过早年祖父留下的一些极隐秘的渠道,打听南下的船只和槟城的近况。苏晚则一边继续在老宅中寻找可能有关联的旧物或记载,一边将必要的生活用品和那几本至关重要的日记、笔记誊抄本妥善收好。他们约定了暗号,减少了明面上的接触,一切都在隐秘中进行。 出发前夜,苏晚独自坐在老宅空旷的堂屋。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晃动如同鬼魅。她面前放着那把黄杨木梳,锦囊,誊抄的日记片段,还有陆砚祖父笔记中关于槟城和三圣庙的那几页。 她轻轻抚过梳背上的缠枝莲纹,指尖在那处隐秘的刻痕上停留。槟城三圣庙。那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是陆珩颠沛流离中的短暂慰藉?是他藏匿秘密的所在?还是他生命轨迹最终消散的终点? 而他们此去,乘桴浮于海,等待他们的,会是拨云见日的真相,还是更深不可测的迷雾与险境?沈明远的阴影,是否会跨越重洋,如附骨之疽般追随而至?祖母预言的风波,又将在那片陌生的热带土地上,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烛花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苏晚将木梳小心地收入贴身的锦囊,冰凉的玉石贴着肌肤,仿佛一个沉重的烙印。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只有檐雨未歇。后门传来极轻、极有规律的三下叩击声。 苏晚吹熄蜡烛,提起早已准备好的简单行囊,最后看了一眼这沉浸在黑暗与雨水中的老宅,毅然转身,拉开了门栓。 门外,陆砚一身深色短打,背着行囊,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什么也没说,只微微颔首。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青檀巷浓稠的黑暗和淅沥的雨声中,朝着江边码头方向,疾步而去。脚步声被雨水吞没,身影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巷弄拐角。 远处,浑浊的江面上,一艘老旧但即将启航、驶往南方港口的货轮,拉响了沉闷的汽笛,声音穿透雨幕,悠长而苍凉,如同巨兽苏醒的叹息,也像为一段跨越时空的追寻,吹响了启程的号角。 前路漫漫,重洋阻隔,吉凶未卜。而槟城的三圣庙,如同黑暗海图上唯一微亮的坐标,在未知的彼岸,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 第6章 玉佩溯源 江风带着潮湿的腥气,灌入锈蚀的舷窗。货轮“昌盛号”沉闷的汽笛声在浑浊的江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像一声疲惫的叹息。这是一艘老旧的铁壳船,船身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铁锈,行驶起来,每个关节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苏晚和陆砚挤在底舱一个狭小局促的隔间里,两张窄硬的板床几乎占了全部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汗味和劣质烟草的混合气息。 选择这艘货轮,是陆砚的主意。客轮目标太大,容易引人注意。而“昌盛号”这种跑短途、载杂货兼搭几个散客的老船,查验松散,人员混杂,如同江面上的一片枯叶,不易被察觉。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镇子,离沈明远那双阴鸷的眼睛越远越好。槟城是陆珩最后已知的落脚点,也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隔间的门关不严,留着一条缝隙,能看见外面昏暗走廊里偶尔晃过的人影和水手粗嘎的谈笑。苏晚靠坐在板床上,背抵着冰冷潮湿的舱壁,怀里紧紧抱着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裹。里面是那只黄杨木匣,匣中是羊脂玉梳。自从那夜幻象之后,她对这把梳子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既是探寻姑祖母过往的唯一实物线索,又隐隐觉得它像一块烫手的山炭,散发着不祥的热度。她将它贴身藏着,隔着衣物,似乎都能感觉到那玉石传来的、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陆砚坐在对面床上,正用一块软布擦拭几件小巧而锋利的雕刻刀。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昏黄的舱顶灯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本就轮廓分明的侧脸显得更加冷硬。自登船后,他便极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检查行李、擦拭工具,或者透过舷窗望着外面奔腾的江水,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觉得,沈明远会追上来吗?”苏晚打破沉默,声音在轮机单调的轰鸣中显得有些微弱。 陆砚擦拭刀具的动作停了一瞬,抬眼看了看她,又垂下目光:“他是个睚眦必报、又自视甚高的人。吃了亏,丢了面子,不会轻易罢休。客轮或许能拦住他一时,但这种货船……”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沈明远在本地经营多年,三教九流都有联系,要打听一艘货船的航线和搭载的散客,并非难事。 “那我们到了槟城……” “走一步看一步。”陆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先找到当年我堂伯可能落脚的地方,打听消息。沈明远的手,未必能伸到那么远。就算能,槟城也不是他的地盘。”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苏晚略微安定了些。她重新将目光投向舷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两岸的灯火稀疏如豆,在浓重的暮色和氤氲的水汽中明明灭灭。江水是深不见底的墨黑色,翻滚着,吞噬着船头劈开的浪花,发出持续的、空洞的呜咽。这景象无端让她想起幻象中那条沉郁的河水,心头掠过一丝寒意。 入夜,江上起了风。起初只是微风,带着湿气拍打着舷窗。但很快,风势便猛烈起来,呜咽声变成了尖利的呼啸。货轮开始明显摇晃,笨重的船身像醉汉般左右颠簸。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水手的吆喝,夹杂着零星的咒骂。 苏晚被晃得有些头晕,紧紧抓住床边的铁栏。陆砚也停止了擦拭,将刀具迅速收好,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摇晃越来越剧烈,舱顶那盏昏黄的灯像钟摆一样疯狂晃动,投下的光影光怪陆离。桌上的水杯“哐当”一声滑落,在铁皮地板上摔得粉碎。 “不太对劲。”陆砚皱眉,走到舷窗边,撩开脏污的窗帘向外望去。外面漆黑一片,只有狂舞的浪花偶尔映出惨白的光。风声、浪声、船体金属扭曲的**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这风浪来得邪门。”他低声道,“不像这个季节、这片水域该有的。”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角度之大,让苏晚差点从床上滚落。她惊呼一声,死死抱住铁栏。与此同时,怀里贴身藏着的包裹,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那热度并非火焰般的灼烧,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从内部透出的温热,瞬间穿透层层衣物,熨帖在她的心口。苏晚浑身一僵,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是玉梳! 她仓皇地看向陆砚,陆砚也感觉到了她的异常,几步跨过来:“怎么了?” “梳子……在发烫!”苏晚的声音带着惊疑。 陆砚眼神一凝,没有任何犹豫:“拿出来,看看。” 苏晚手忙脚乱地从怀中取出粗布包裹,解开,打开黄杨木匣。昏暗晃动的灯光下,那把羊脂玉梳静静地躺在匣内,梳背上的缠枝莲纹似乎比平日里更加莹润,竟隐隐透出一层极其微弱的、月华般的柔光!而在那温润的光晕中心,玉石本身的温度清晰可感,正是那奇异热度的来源。 “它……”苏晚目瞪口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 陆砚的眉头锁得更紧,他伸出手指,极快地在玉梳上触了一下,立刻收回。触感温热,绝非错觉。“收好。”他沉声道,声音在风浪的喧嚣中依然清晰,“这东西……不寻常。这风浪,恐怕也未必全是天灾。”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船体又是一次剧烈的颠簸,外面传来什么东西断裂的脆响和更惊恐的喊叫。灯光骤灭,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舷窗外偶尔闪过的、被浪花反射的惨淡天光。 黑暗放大了恐惧。苏晚紧紧抱着木匣,那温热感透过匣子传到掌心,竟奇异地带来一丝稳定感。陆砚摸索着找到她的手,握了一下,干燥而有力。“待在舱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他的声音紧贴着她耳边响起,随即松手,身影如同融入了黑暗,悄无声息地滑出了隔间。 苏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想喊住他,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依言摸索着将隔间那扇本就关不严的门勉强合拢,用身体抵住,在剧烈的摇晃和令人心悸的黑暗中,听着外面一片混乱——奔跑声、跌倒声、物品翻滚碰撞声、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命令声……还有狂风巨浪永无休止的咆哮。 时间在恐惧中被拉长。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外面的嘈杂似乎略微平息了一些,风浪的势头仿佛也减弱了些许。苏晚的心脏依旧狂跳,怀里的玉梳温度似乎也降下去一点,但那种异样的温热感依然存在。 就在这时,隔着薄薄的舱壁,她听到隔壁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浪撞击的声响——像是有人极其小心地挪动脚步,踩在湿滑铁板上的摩擦声。 她的呼吸瞬间屏住。货轮底舱的隔间简陋,墙壁并不完全隔音。这声音太近了,近得就像在门外。可陆砚刚刚出去,外面如此混乱,谁会在这个时候,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们的隔间?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钻入她的脑海——沈明远!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张阴鸷的脸,在摇晃不定的、偶尔被闪电照亮的阴影里,浮起得意的冷笑。他果然追来了!而且选在了这样一个风雨交加、人人自顾不暇的绝佳时机! 苏晚浑身冰凉,连玉梳传来的温热都无法驱散那刺骨的寒意。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大声呼吸,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舱壁上,捕捉着外面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那脚步声停在了他们的门外。极其轻微的“咔哒”一声,像是金属工具插入锁孔的声音。老旧的锁舌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他要进来了! 苏晚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黑暗中,她本能地蜷缩起来,将木匣更紧地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在身旁慌乱地摸索,只抓到一个空空如也的搪瓷水杯。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锁舌即将被撬开的刹那—— “呜——!” 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极度惊恐的惨叫,陡然在门外响起!那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骇然,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 紧接着,是重物“扑通”倒地的声音,以及一连串慌不择路、连滚带爬远去的脚步声和碰撞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头的喧嚣里。 一切发生得太快。苏晚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发生了什么?那声惨叫……是谁?发生了什么事,能把一个显然图谋不轨的人吓成那样? 惊魂未定中,隔间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带着一身水汽和外面的凉意,是陆砚。 “没事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呼吸略显急促,手里似乎提着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泛着微光——是一把沾着水渍的、沉重的消防斧。 “外面……”苏晚的声音干涩。 “风浪小些了,船损不严重,水手在抢修。”陆砚言简意赅,他将斧头靠在门边,走近苏晚。借着舷窗外透入的、比刚才稍亮一些的天光,苏晚看到他额发湿透,紧贴在皮肤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常。“刚才门口有个人,鬼鬼祟祟,想撬锁。” “是沈明远?”苏晚急问。 陆砚摇了摇头,眉头紧锁:“没看清脸。他穿着水手的油布雨衣,戴着雨帽,遮得很严。但我靠近时,他正好回头,看到了我手里的斧头,也看到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晚怀里的木匣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也看到了你怀里在发光的东西。” 发光?苏晚低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木匣的缝隙里,那层月华般的柔光又隐隐透了出来,虽然极其微弱,但在刚才绝对的黑暗中,想必十分醒目。 “他好像……被那光吓到了。”陆砚的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古怪,“看到光,又看到我提着斧头过来,他怪叫一声,转身就跑,像是见了鬼,绊倒了也顾不上,连滚爬爬地逃了。”他回想起那人逃跑时仓皇回望的眼神,那里面不仅仅是行迹败露的惊恐,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面对不可理解之物的骇然。 苏晚也愣住了。玉梳发光,吓退了撬锁者?这听起来简直像是志怪小说里的情节。可刚才门外那声充满恐惧的惨叫,以及此刻玉梳尚未完全褪去的微光和余温,又真切地告诉她,这一切并非幻觉。 “那……那个人呢?逃到哪里去了?”苏晚追问。 “混进水手堆里了。船上这么黑这么乱,转眼就没了影。”陆砚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依旧翻腾但势头已减的江面,雨水斜打在玻璃上,蜿蜒流下,“但我看他的身形步态,还有逃跑时无意间露出的一点侧脸轮廓……”他转过身,看着苏晚,一字一句道,“很像沈明远。他应该是混上了船,扮成了水手。” 沈明远果然追来了!而且就在这艘船上!刚才门外那个被玉梳微光吓退的撬锁者,很可能就是他! “他这次失手,又被惊走,暂时应该不敢再轻举妄动。”陆砚分析道,“船快到槟城了,等靠了岸,人流混杂,我们再想办法脱身。只是……”他再次看向苏晚怀中的木匣,目光深沉,“这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不简单。沈明远对它志在必得,恐怕不仅仅是贪图其古董价值。” 苏晚抱紧了木匣,那温热的触感此刻让她心乱如麻。这究竟是一把怎样的梳子?它不仅承载着一段悲情往事,似乎还蕴含着某种难以解释的力量?而沈明远,他到底知道多少?他对玉梳的执着,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和目的? 货轮在逐渐平息的浪涛中颠簸前行,轮机声重新变得规律而沉闷。但舱室内的两人都知道,暂时的风平浪静之下,潜藏着更险恶的暗流。沈明远就像一条隐藏在浑浊江水下的毒蛇,一次突袭未果,绝不会轻易放弃。他会在何时何地,再次露出毒牙?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诡谲的风浪,与玉梳那不合常理的发热与微光,真的只是巧合吗? 窗外,槟城港零星灯火的轮廓,已在黑暗的水天交界处隐约浮现 ------------ 第7章 废院密道 火车汽笛撕破晨雾,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钝响,缓缓滑入槟城站台。湿热的、混杂着煤烟、海腥和浓郁热带植物气息的空气,瞬间透过敞开的车窗涌了进来,黏稠地贴在皮肤上。苏晚跟在陆砚身后,随着人流挪下火车,站台地面残留着夜雨的湿痕,在清晨初升的阳光下蒸腾起氤氲的热气。 与青檀巷所在的江南古镇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显得浓烈、喧嚣,带着殖民地与南洋本土交融的奇异色彩。尖顶的欧式建筑与低矮的骑楼挤挨在一起,街上行人肤色各异,语言混杂,黄包车夫吆喝着穿行在并不宽敞的街道上,空气里飘荡着咖啡、香料和某种甜腻糕点的气味。陆砚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他辨明方向,领着苏晚穿过嘈杂的街市,朝城西那片据说早年华人聚居的街区走去。 槟城早年下南洋的华人不少,落地生根,渐渐形成了颇具规模的社群,自然也少不了维护同乡利益、联络四方的商会组织。陆砚要找的,就是槟城历史最久、门路也最广的“闽粤琼联商会”。据说他堂伯陆珩初到南洋时,曾短暂在此落脚,得到过会中老人的照拂。 商会所在是一栋颇具年月的三层骑楼,外墙的浅黄色涂料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砖石,藤蔓植物攀附而上,在窗口垂下绿意。门面不算阔气,黑漆木门上挂着块乌木匾额,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凉爽些,但光线昏暗,高高的天花板下悬着缓慢转动的老式吊扇,发出嗡嗡的噪音。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陈年账本和淡淡茶垢混合的气味。 一个穿着短褂、头发花白的老账房从高高的柜台后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打量他们,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官话问:“二位找谁?有什么事体?” 陆砚上前,客气地说明了来意,提到堂伯陆珩的名字,以及想打听些几十年前的旧人旧事。 老账房听完,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陆珩?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听老一辈提起过。不过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会里管事的人换了好几茬,现在怕是不容易打听到啥。”他顿了顿,看着陆砚,“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侄孙。”陆砚语气平静,“回乡整理遗物,发现些旧东西,想尽量弄清楚来历,也算对先人有个交代。” 老账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只道:“会长和几位元老今天刚好都在楼上议事,你们运气不错。不过他们年纪大了,精神头不比从前,问话得仔细些,莫要冲撞。”说着,他指了指侧面一道狭窄的、光线更暗的木楼梯,“上去吧,三楼最里头那间。” 楼梯又陡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不堪重负。三楼走廊更加幽深,尽头一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低低的谈话声,时断时续。 陆砚叩了叩门,里面谈话声停了。片刻,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尚足的声音道:“进来。” 推门进去,房间比楼下宽敞些,但陈设简单,几张厚重的红木椅围着一张同样质地的八仙桌,桌上摆着紫砂茶具和几个摊开的账本。三个老人坐在桌边,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穿着旧式但对襟绸衫,面容清癯,眼神里沉淀着经年的世故与谨慎。居中的一位,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串油亮的紫檀念珠,应该就是会长了。 陆砚又将来意说了一遍,态度恭谨。 会长抬了抬眼皮,目光在陆砚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旁边的苏晚,缓缓开口:“陆珩……这个名字,是有些年头没听人提起了。”他的官话带着明显的潮汕口音,“大概……是民国二十四五年来的槟城?记不太真了。手艺是不错,木雕活儿精细,尤其擅长雕花鸟人物,刚来时,还在会里挂过名,接了些修缮祠堂、雕刻神龛的活儿。” 旁边一位戴着圆框眼镜、下颌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接话道:“对,是有这么个人。话不多,做事扎实,工钱也公道。不过好像待了不到两年,就离开了。说是……回乡?”他语气有些不确定,看向会长。 会长捻动念珠,沉吟道:“回乡?怕是没那么简单。我记得他走前那阵子,心神不定的,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具体怎么回事,就不清楚了。毕竟是外乡人,来来去去也平常。” 线索似乎又要断了。苏晚心里有些急,忍不住上前半步,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只锦囊,又轻轻打开黄杨木匣,露出里面那把光泽沉静的羊脂玉梳。她没有完全拿出来,只是将木匣的开口对着几位老者,以便他们看清梳背上的缠枝莲纹。 “几位老先生,不知可曾见过类似纹样的东西?或者,听陆珩师傅提起过与这玉梳相关的事?”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她的本意,只是想提供更具体的线索。然而,就在玉梳露出的刹那,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了。 原本神态平和、甚至带着些敷衍懒散的会长,在看到玉梳的瞬间,脸色蓦地一变!不是惊讶,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混合了震惊、忌惮,甚至有一丝……恐惧的复杂神情。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倏然停住,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旁边那位戴眼镜的老者,更是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眼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死死盯着玉梳,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另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容严肃的老者,眉头紧紧锁起,目光锐利如刀,在玉梳和苏晚、陆砚之间飞快扫视。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老吊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着,搅动着凝滞的空气。 “这……这东西,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会长的声音干涩了许多,紧紧盯着苏晚手中的木匣,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古董,更像是在看什么不祥之物。 苏晚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尽量保持镇定:“是在整理陆珩师傅遗物时发现的,我们也不清楚具体来历,所以想来问问。” “遗物?”会长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极不自然的弧度,像是想笑,又更像是在抽搐,“陆珩的……遗物?”他摇了摇头,避开玉梳的方向,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半天没喝,又放下了。“这东西……看着是有些年头的旧物了。不过,槟城这地方,老物件不少,来来往往的人也杂,光看个样式,很难说清来历。”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明摆着是不想接茬。旁边两位老者也纷纷移开目光,或低头喝茶,或整理衣袖,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 那戴着眼镜的老者,甚至还轻轻咳嗽了一声,含糊道:“是啊,年头久了,记不清了。许是陆师傅从老家带来的吧。” 气氛明显变得古怪而压抑。刚才还能聊几句陆珩的旧事,此刻一看到玉梳,几位老人就像是被烫了舌头,讳莫如深,急于撇清关系。 陆砚也察觉到了异常,他上前一步,挡在苏晚身前半个身位,语气依旧沉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会长,几位老先生,这玉梳对我们厘清先人往事至关重要。若几位知晓些什么,还请明示。我们绝无他意,只为求个明白。” 会长抬起眼,目光在陆砚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苏晚手中的玉梳,那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语气变得冷淡而疏离:“该说的,方才已经说了。陆珩是来过槟城,做过工,后来走了。其他的,我们这些老头子,确实不知。二位请回吧。” 这是明确下了逐客令。 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益,反而可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陆砚微微颔首:“打扰了。”示意苏晚收起玉梳。 苏晚心中失望,又充满疑问,只能依言将木匣盖好,收回锦囊。就在她转身准备离开时,那位一直没怎么说话、面容严肃的老者,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下,似乎极快地做了一个动作。 苏晚没有看清,但陆砚走在后面,眼角余光似乎瞥到了什么。他脚步略顿,却没有回头。 两人沉默地走下咯吱作响的楼梯,穿过昏暗的一楼厅堂。老账房依旧坐在柜台后,见他们下来,只抬了抬眼皮,便又低下头去拨弄算盘,仿佛他们从未出现过。 走出商会大门,湿热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街市的喧嚣,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疑云。 “他们明显在隐瞒什么。”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苏晚才低声开口,眉头紧锁,“一看到玉梳,脸色都变了。尤其是那位会长……他好像很害怕,或者……很忌讳这东西。” 陆砚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刚才下楼时,他隐约觉得有人在暗中窥视,但回头看去,只有商会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和楼上窗户后晃动的、模糊的人影。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陆砚低声道,“先离开。” 两人沿着骑楼下的荫凉处快步走着,刻意绕了几个弯,确定无人尾随后,才在一家嘈杂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凉茶。 茶水浑浊,带着草药的苦味。苏晚无心品尝,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放在膝上的布包。那玉梳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就在这时,陆砚忽然低声说:“手伸过来。” 苏晚一愣,依言将手伸到桌下。陆砚迅速将一个折叠成小方块、触手微硬的纸条塞进她手心。 苏晚心头一跳,立刻明白过来。她借着桌布的遮挡,飞快地将纸条展开一角。 纸上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有些颤抖,却清晰: 城西,三马路,清水巷尾,旧木雕铺。 勿信人言,自去查看。 切莫声张。 没有落款。 但苏晚几乎立刻断定,这纸条,就是三楼那个面容严肃、一直没说话的老者,在桌下偷偷塞给陆砚的!他不敢明说,甚至不敢在他们离开时当面递送,只能用这种隐秘的方式。 城西,三马路,清水巷尾,旧木雕铺。 这地址,是否就是陆珩当年在槟城真正落脚、甚至可能隐藏了秘密的地方?老者特意提醒“勿信人言,自去查看”,是否意味着商会里其他人(包括会长)的话不可尽信,甚至可能有意误导?而“切莫声张”,更透露出此事可能涉及的危险。 那玉梳,究竟牵动了什么,让这些历经风雨的老人如此忌惮,不惜当面否认,却又暗中递送线索? 两人再无心思喝茶,付了钱,立刻起身。陆砚对槟城道路似乎有些印象,辨明方向后,领着苏晚穿街过巷,朝城西走去。 越往西走,街道越发狭窄破旧,骑楼也低矮了许多,墙面上污渍斑斑,张贴着各种褪色的招贴。三马路是条老街,路面坑洼不平,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腐烂蔬果的味道。清水巷更是隐蔽,夹在两排低矮破败的板屋之间,巷口堆满杂物,几乎被忽略。 他们挤进巷子,脚下是湿滑黏腻的不知名污垢,光线被两侧的屋檐切割得只剩一线。走到巷尾,是一小片杂草丛生的空地,空地的尽头,孤零零地立着一间低矮的、几乎被荒草和藤蔓完全吞噬的木屋。 屋子的墙壁是简陋的木板拼接而成,多年风雨侵蚀,已经发黑腐朽,不少地方木板缺失,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间。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长满了枯黄的杂草。一扇歪斜的、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虚掩着,门上的锁早已锈蚀脱落,只剩一个空荡荡的铁环。门楣上方,依稀能辨认出半个模糊的招牌痕迹,但字迹已经完全无法辨认。 这是一间早已被时光和世人遗忘的、彻底废弃的木雕铺。 站在齐膝深的荒草中,望着眼前这摇摇欲坠的破屋,苏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就是纸条上指引的终点?一个看似毫无希望的废墟? 陆砚拨开纠缠的藤蔓,上前试着推了推那扇破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向内打开,扬起一片呛人的灰尘。里面光线昏暗,隐约可见满地狼藉:倾倒的货架,散落的工具,腐烂的木料,厚厚的蛛网在从破洞透入的光柱中飘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的特殊气息。 苏晚跟着走进去,脚下踩到什么东西,发出脆响。她低头,捡起半截雕刻到一半、早已看不出原型的木坯,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这就是陆珩曾经工作过的地方?他在这里,用刻刀消磨过怎样的时光?又在这里,经历了怎样的变故,最终仓皇离去,只留下这一片破败? 纸条指引他们来到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看这一地狼藉。老者冒着风险传递信息,这废弃的木雕铺里,一定隐藏着什么。也许是陆珩留下的物品,也许是通往更深处秘密的线索。 但眼前这废墟,从何找起? 苏晚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积满尘土的屋子,最后落在墙角一个倾倒的、看起来像是旧工作台的厚重木墩上。木墩侧面,似乎刻着什么模糊的图案。 她蹲下身,拂去厚厚的灰尘。 那是一个早已褪色、但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刻痕——一朵莲花,枝叶缠绕。 缠枝莲纹。 与玉梳上,一模一样。 ------------ 第8章 木箱秘物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青檀巷陈年的瓦片,汇聚成细流,顺着长满暗绿苔藓的檐角淌下,在门前石阶上砸出细小而绵密的水洼。苏晚坐在二楼临窗的旧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刚从陆砚那里得来的、承载着陆珩半生隐秘心事的笔记副本。雨丝被风斜吹进来,带着凉意,扑在脸上,她却浑然不觉。 窗纸上映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模糊的、湿漉漉的影子,枝叶在风雨中无声摇曳,像极了幻象中林婉披散的长发。苏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笔记上那朵并蒂莲的刻痕,粗糙的纸页摩擦着皮肤,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微凉。陆珩的字迹在脑海里挥之不去,那些刻骨的思念、压抑的痛苦、绝望的呼唤……还有最后那句“未竟之诺”,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扯着她的神经。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郁结,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无形目光窥视的不安。沈明远那双阴沉探究的眼睛,总在不经意间浮现。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在盘算什么? 视线重新落回笔记。除了情感宣泄,陆珩也断断续续记录了一些日常琐碎,比如木料的挑选、雕刻的心得,甚至还有几处模糊的地址和简略的收支。其中一处,反复出现的“三圣庙”三个字,引起了苏晚的注意。 “腊月廿三,往三圣庙送新雕观音座像一尊,住持慧明法师言,宝相庄严,颇具慧根。” “三月初九,于三圣庙后山偶得老檀一段,纹理天成,可为佳料。” “七月十五,孟兰盆会,三圣庙香火鼎盛,见众生苦相,思及自身,惘然。” “三圣庙侧殿梁柱虫蛀,受托修缮,见斗拱结构精巧,古法犹存。” 起初只是寻常的活计往来和感触,但越往后,提及三圣庙的笔触似乎越深,隐隐透出一种寻求寄托或暂避的意味。尤其是在最后几页,字迹越发狂乱颓唐时,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让苏晚心头一跳: “万念俱灰,唯三圣庙中一点清净,或可安放。” 安放?安放什么?是他那颗破碎的心,还是……某些不能示人的东西? 苏晚猛地坐直身体。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那把羊脂玉梳!既然笔记中没有提及玉梳的下落,而陆珩又对三圣庙流露出不寻常的依赖,他会不会在最后时刻,将这把凝聚了他与林婉所有情感、也可能带来灾祸的信物,寄存或隐藏在了三圣庙? 这个猜测让她心跳加速。无论如何,三圣庙是目前最明确、也似乎与陆珩关联颇深的一个线索所在。 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苏晚决定不再耽搁,她将笔记小心收好,换了身便于走动的旧衣裳,想了想,又将那柄黄杨木梳贴身藏好——陆砚的警告犹在耳边,沈明远不可不防。 三圣庙位于镇子西边,靠近城墙根,并非香火鼎盛的大寺,而是一处僻静古刹。穿过几条湿滑狭窄的巷陌,远远便望见一片苍松翠柏掩映下的黄墙黑瓦。庙宇规模不大,山门有些破旧,石阶缝隙里长出茸茸青苔,在雨后的湿气中更显幽深寂寥。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倒是冲淡了些许心中的躁郁。 苏晚拾级而上,山门虚掩,里面静悄悄的。她正犹豫是否叩门,一个穿着灰色僧衣、正在洒扫庭院的小沙弥抬起头,双手合十:“施主何事?” “小师傅有礼,”苏晚连忙还礼,“我想寻访贵寺住持,慧明法师,不知可否方便?” 小沙弥打量了她一眼,见她形容恳切,不似寻常香客,便道:“住持正在后殿诵经,施主请随我来。” 穿过前院,院落不大,却收拾得十分洁净。几株古树枝叶扶疏,殿宇虽显古旧,但梁柱门窗并无破败之相,反而有种沉淀下来的、朴拙的庄严。小沙弥引她到后殿门外,示意她稍候,自己轻轻推门进去通报。 不多时,小沙弥出来,低声道:“住持有请,施主请进。” 后殿比前殿更加幽暗,只佛前几点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一位须眉皆白、身形清瘦的老僧趺坐在蒲团上,手中缓缓捻动一串深色念珠,闻声微微侧首,目光平和地看向苏晚。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带着洞悉世情的澄澈与悲悯。 “小施主冒雨前来,不知有何见教?”慧明法师声音不高,带着年长者特有的温缓。 苏晚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打扰法师清修。信女苏晚,此次回乡,是为整理祖宅旧物。偶得一件木雕,听闻与贵寺有些渊源,又事关一位故人,心中疑惑难解,特来请教法师。” “哦?木雕?”慧明法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不知是何样式?又与敝寺有何渊源?” 苏晚从怀中取出用手帕包裹的黄杨木梳,小心揭开,双手奉上:“便是此物。信女听闻,数十年前,镇上有一位技艺精湛的木匠,陆珩陆师傅,曾与贵寺多有往来。此梳……据说是他的作品。” 慧明法师接过木梳,并未立刻细看,只是托在掌心,感受了片刻,才就着佛前灯光,仔细端详起来。他的目光落在梳背上那繁复精美的缠枝莲纹上,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渐渐漾起一丝涟漪。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甚至轻轻拂过那雕刻的纹路,仿佛在触摸一段凝固的时光。 殿内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和窗外极细微的雨声。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良久,慧明法师才缓缓抬起头,将木梳递还给苏晚,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确是陆珩施主的手艺。这缠枝莲纹……是他的独门绝技,枝蔓回转间,自有灵韵,旁人仿不得其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望向殿外沉沉的天色,仿佛穿透了岁月,“陆施主……是个可怜人。” “法师认得陆师傅?”苏晚心中一紧。 “认得。”慧明法师缓缓点头,语气带着悠远的回忆,“那是很多年前了。陆施主常来寺中,有时送些新雕的佛像、法器,有时只是静坐,或在后山徘徊。他手艺极好,心却极苦。眉宇间总锁着愁云,少有开怀之时。老衲与他有过几次交谈,知他心中郁结,却难解其困。他似有一段伤心事,深埋心底,不愿与人言。” “那……法师可知,他后来如何了?”苏晚追问道。 慧明法师捻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悲悯之色更浓:“后来……他便不怎么来了。再后来,听闻他离开了槟城,不知所踪。老衲曾遣人打听,也只知他走前似有大变,铺子也关了,人去楼空。世间少了一位巧匠,佛前……多了一缕无可着落的愁绪。” 果然是离开了。和苏晚之前的推测吻合。但“大变”指的是什么?是林婉的噩耗,还是沈家的逼迫达到了顶点? “法师,”苏晚握紧了手中的木梳,鼓起勇气问道,“陆师傅在离开前……可曾来过寺中?或者,是否在寺中寄放过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问出口,连她自己都感到一丝紧张。殿内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慧明法师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晚脸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小施主为何有此一问?可是听到了什么传闻?” 苏晚知道,面对这位似乎洞察世事的老僧,隐瞒或许并非上策。她斟酌着词句,尽量简洁地将发现梳子、追寻陆珩与林婉过往、以及可能牵涉沈家旧事的情况说了出来,只是略去了幻象、梳头声等难以解释的细节,也隐去了沈明远的具体威胁。 慧明法师静静听着,手中念珠捻动的速度始终均匀。待苏晚说完,他才长叹一声:“果然……尘缘未了,执念难消。陆施主当年,确曾来寻过老衲。” 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那大约是……他离开槟城前半月的光景。”慧明法师回忆道,声音低沉,“他深夜叩响山门,形容枯槁,神色仓皇,似有大难临头。他将一物交予老衲,托老衲代为保管,言道此物关系重大,乃他与一位故人信约之证,亦是……累及那位故人之根源。他自身前途未卜,恐此物有失,唯有寄放于佛门清净地,或可保其周全。” “那是什么东西?”苏晚急切地问,声音微微发颤。会是玉梳吗?还是别的什么? 慧明法师却摇了摇头:“陆施主并未明言,只以一锦囊密密封存,嘱托老衲,非其本人或持有特定信物、知晓内情之人来取,万不可交出。老衲观他神色凄惶决绝,知此事非同小可,便应承下来,将此物藏于寺中隐秘之处。” 果然!陆珩真的在离开前,将某件极其重要的东西,托付给了三圣庙!苏晚感觉自己的手心都在冒汗:“那……后来呢?陆师傅可曾回来取走?” “没有。”慧明法师的回答让她心头一凉,“自那夜之后,陆施主便杳无音讯。老衲曾多方打听,亦无结果。想来……怕是凶多吉少。” 希望刚刚升起,又骤然跌落。难道线索到这里又要断了? “不过,”慧明法师话锋一转,让苏晚的心再次悬起,“那寄存之物,却并非一直留在寺中。” “什么?”苏晚愕然。 “大约……是在七八年前,”慧明法师微微蹙眉,努力回忆着确切的时间,“有一人,持陆施主当年留下的半块玉佩为凭,前来索取。守寺的弟子见信物无误,便按陆施主当年嘱托,将寄存之物交予了来人。” “来人是谁?”苏晚几乎要屏住呼吸。 慧明法师的眉头蹙得更紧,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困惑与一丝凝重:“来人……甚是奇怪。他身形中等,穿着寻常布衣,却以一张毫无纹饰的素白面具覆面,声音也刻意压低改变,难以辨识年纪相貌。只言受托而来,取回故人之物,除此之外,一字不多。交接之后,便匆匆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再无踪迹。寺中弟子曾暗中跟随,却在一个岔路口,便失了其行踪,仿佛……凭空消失一般。” 面具人?素白面具?七八年前?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七八年前,正是她祖父病重、开始频繁提及老宅和旧事的时候!难道祖父知道玉梳或相关信物的存在,甚至可能暗中调查过?但祖父从未提过面具人之事。或者,面具人另有来历?是沈家派来的?还是陆珩的其他后人、故交? “法师,那人取走的,究竟是什么?可是……一把玉梳?”苏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慧明法师却缓缓摇头:“陆施主当年寄存时,包裹甚严,老衲未曾开启,亦不知内为何物。那面具人取走时,包裹原样未动,寺中弟子亦未拆看。是以……老衲也不知,那锦囊之中,是否就是小施主所寻之玉梳,抑或他物。” 线索,似乎再次指向了迷雾深处。陆珩当年寄放的,很可能就是玉梳,或者与玉梳密切相关的信物。但它在七八年前,被一个神秘的面具人取走了。无人知其身份,无人知其目的。 “那半块玉佩……是什么样子?”苏晚不甘心地追问。 “是常见的羊脂白玉,雕作莲瓣形,做工精致,应是成对之物中的一半。”慧明法师描述道,“陆施主当年留下此佩为凭,言明持另一半玉佩前来者,方可取物。” 玉佩信物……这倒是符合常理。可面具人持有信物,要么是陆珩亲自给予(但陆珩当时很可能已不在人世),要么是从陆珩或其后人、相关者处得来。这背后,又是一团乱麻。 “法师,关于陆师傅和那位沈家小姐的事……您还知道些什么吗?”苏晚换了个方向。 慧明法师双手合十,低垂眼帘:“阿弥陀佛。出家之人,不便多言尘世俗事,尤其涉及他人隐私。老衲所知,仅限于陆施主在寺中言行所流露之片段。其心中苦楚,其情之深,其命运之多舛,令人唏嘘。然个中具体缘由,沈家内情,非老衲所能臆测。小施主若想探寻究竟,或许……还需从沈家旧人,或当年与陆施主、沈家小姐皆有交集者处着手。” 他顿了顿,看向苏晚,目光中带着劝诫:“往事如烟,执着过甚,易生心魔。小施主年纪尚轻,有些事,不知或许比知更好。若那玉梳真与陆施主有关,恐也牵涉因果孽缘,得之未必是福。” 苏晚默然。她知道老和尚是一片好意,但有些事,不是想放下就能放下的。祖母日记里的隐痛,幻象中林婉的哀戚,还有这柄莫名出现的木梳背后可能隐藏的悲剧……这一切都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无法回头。 她向慧明法师郑重道谢,收起木梳,告辞离开。 走出三圣庙的山门,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天空却依旧阴沉。空气湿冷,带着香火残留的微呛气息。苏晚站在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的寂静庙宇。这里,曾是一个伤心人最后的寄托之地,藏匿过一个可能惊心动魄的秘密,又在数年前,被一个神秘的面具人,悄无声息地取走。 陆珩当年究竟在此寄放了什么?是那把象征着爱情与悲剧的羊脂玉梳吗? 那个戴着素白面具、取走东西的神秘人,到底是谁?是敌是友?他(或她)取走信物的目的是什么?如今,那信物又在何处? 而这一切,与沈家,与林婉的“早逝”,与陆珩的“失踪”,又与如今沈明远对玉梳的觊觎,到底构成了怎样一张错综复杂、迷雾重重的网? 苏晚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之力推着向前的紧迫感。她走下石阶,湿滑的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通往更加晦暗不明的深处。 或许,是该去见见那位沈家如今的话事人,沈明远了。有些问题,躲是躲不掉的。 ------------ 第9章 林伯现身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床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小镇上空。雨是暂时住了,檐角却还在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空气湿冷黏腻,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朽气,像是从地底深处、从那些久无人居的老宅墙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苏晚和陆砚走在去往镇东商会的路上,脚步都比平日沉重几分。昨夜沈明远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像两根无形的冰锥,一直扎在背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青檀巷的主路,拣了条更僻静、也更绕远的背街小巷。巷子极窄,两侧高墙夹峙,墙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滑滑的,光线被挤压成头顶一线惨淡的白。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弄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小心些,”陆砚走在稍前,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幽深的门户和岔道,“沈家在这镇子上,耳目不少。” 苏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那只贴身藏好的锦囊。黄杨木匣微凉的质感透过布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困惑与沉重。这小小的木梳,究竟承载了多少秘密,又引来了多少觊觎? 镇东商会坐落在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老街上,门面不算气派,是座二层的中西合璧小楼,灰扑扑的清水砖墙,雕花的木窗棂,门楣上挂着的黑底金字牌匾也有些年头了,“槟南镇商会”几个字的金漆斑斑驳驳。与周围那些彻底破败的老宅相比,这里总算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却也透着遮掩不住的暮气。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灰尘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厅堂里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柜台后点着一盏蒙尘的玻璃罩灯,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闻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二位找谁?”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陆砚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而疏离:“烦请通传,我们想拜会周文彬,周会长。” 老账房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在陆砚身上那套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多停了一瞬,才慢吞吞道:“会长在后堂会客。二位可有名帖?所为何事?” “没有名帖。”陆砚直言,“是为打听一桩旧事,关于几十年前镇上一位木匠,陆珩,陆师傅。听闻周会长的祖父,周正良老先生,当年与陆师傅交好。” “陆珩?”老账房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回忆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陈年旧事了……会长未必得闲,也未必记得。” “还请行个方便。”陆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品相不错的银元,轻轻推了过去,“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老账房瞥了一眼那银元,没接,也没推拒,只是又深深看了陆砚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某种了然的叹息。他收起算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佝偻着背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人觉得格外难熬。厅堂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相碰的清脆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滴水声。苏晚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泛黄的、印着模糊人像的旧合影上,试图从中辨认出可能与陆珩、与周正良有关的痕迹,却只看到一张张被时光模糊了五官、只剩下空洞笑容的脸。 不多时,老账房掀帘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会长请二位进去。” 后堂比前厅宽敞些,陈设也稍显雅致,红木的茶几椅凳,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笔力寻常的山水。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啜饮。他面皮白净,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精明锐利,像两把小刷子,在陆砚和苏晚身上来回扫视。 这就是周文彬,周正良的孙子,槟南镇现任的商会会长。 “二位请坐。”周文彬放下茶壶,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点本地口音,“听说,二位是为了打听我祖父那辈人的旧事?还是关于陆珩陆师傅的?”他说话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的脸,尤其是陆砚。 “是。”陆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冒昧打扰周会长。家伯陆珩,当年在槟城经营木雕铺,与令祖周正良老先生是至交。我们此番回乡,整理旧物,想起这段渊源,特来寻访故人之后,也想听听老辈人口中,家伯当年的旧事。” 苏晚安静地坐在陆砚下首,微微垂着眼,扮演着一个乖巧的、陪同寻亲的晚辈角色,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周文彬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 “陆珩……陆师傅……”周文彬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摩挲,眼神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啊,听我父亲提起过,祖父生前,确实常念叨一位姓陆的木匠朋友,手艺极好,为人也厚道。说是当年在槟城,很是照应过他。”他顿了顿,端起茶壶,给陆砚和苏晚面前的空杯也斟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都是老黄历了。不知二位具体想打听些什么?” “想听听陆珩师傅当年在槟城的情形,”陆砚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文彬,“他是何时去的槟城?铺子开在何处?生意如何?又是为何……突然离开的?” 周文彬呷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茶杯时,脸上那标准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审慎:“陆师傅去槟城,该是民国二十年左右吧?具体年份记不清了。铺子开在南门外的老街上,招牌好像叫‘珩记木作’,手艺是顶好的,尤其擅长雕花,人物、花卉、鸟兽,活灵活现。那时候槟城好些大户人家订做家具、摆设,都爱找他。我祖父常说,陆师傅一双巧手,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苏晚注意到,当他提到“手艺顶好”、“大户人家爱找他”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惋惜。 “至于离开……”周文彬的语速更慢了些,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大概……是民国二十五六年的事了吧?记不太真了。只恍惚听祖父提过一嘴,说是陆师傅的铺子,原本生意极红火,门庭若市,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关了门,落了锁。街坊邻居都觉着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了?有人去问,铺子里已经空了,值钱家伙什儿都不见了,只剩些刨花木屑。陆师傅本人,更是……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陆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啊,”周文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唏嘘,“走得很急,很突然。没跟左邻右舍打招呼,也没跟我祖父这个老朋友道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老先生当时,没去寻过他?或者,陆师傅临走前,没留下什么话?”苏晚忍不住轻声插了一句。 周文彬的目光转向她,打量了一下,又转回陆砚脸上,摇摇头:“寻过,怎么没寻。祖父那阵子没少托人打听,可陆师傅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音讯也无。至于留下的话……”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一件久远且不甚愉快的琐事,“倒是有一句。是铺子隔壁卖杂货的老王头说的,他说陆师傅关店前夜,似乎心神不宁,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老王头随口问了句‘陆师傅,这么晚还不歇着?’,陆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怪,怎么说呢,空落落的,又好像压着千斤重担。他只低声说了句……” 周文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润泽突然有些发干的喉咙。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檐水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他说了什么?”陆砚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文彬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终于说出了那句尘封多年的话: “他说,‘沈家追来,需避祸。’” 沈家追来,需避祸。 七个字,像七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叙述水面,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苏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果然!与沈家有关!不是简单的阻挠,不是寻常的嫌隙,而是“追来”,是“避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珩的突然消失,不是自愿的远走,而是被迫的逃亡!意味着沈家对陆珩的逼迫,已经到了需要他连夜关闭赖以生存的铺子、抛弃经营多年的一切、甚至可能与至交好友都不告而别、仓皇逃命的地步! “沈家?”陆砚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会长可知,沈家为何要‘追’陆珩师傅?他们之间,有何仇怨?” 周文彬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茫然:“这……这我就不清楚了。祖父当年也疑惑得很。沈家是本地大户,诗礼传家,陆师傅一个外乡来的手艺人,虽说手艺好,但按理说,跟沈家那样的门第,不该有什么牵扯才对。就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或者……别的什么小过节,”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不至于闹到要让人‘避祸’的地步啊。祖父后来私下揣测过,但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周会长但说无妨。”陆砚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陆砚脸上和苏晚脸上逡巡片刻,才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祖父怀疑……可能跟沈家一位早年夭折的小姐有关。” 苏晚的心猛地一揪。来了!果然绕不开林婉(蔓笙)! “那位小姐,闺名好像叫……蔓笙?还是蔓生?记不清了。”周文彬努力回忆着,“说是生得极好,性子也……刚烈。大概也是二十多岁上,得了急病,没了。沈家对外是这么说的。但坊间隐隐有些传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说那位小姐,不是病死的,是……是为情所困,自己想不开,投了河。” 投河!苏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祖母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早逝”,周文彬口中“为情所困,投河自尽”的传闻,还有陆珩笔记里那无尽的悲恸与“沈家追来”的仓皇……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合,指向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 “祖父私下里琢磨,”周文彬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掂量再三,“陆师傅当年突然离开槟城,时间上,跟沈家小姐出事的日子,挨得很近。会不会是……陆师傅跟那位小姐,有了些……不该有的情分,被沈家发现了?沈家那样的门第,最重脸面,定然容不得。所以……逼走了陆师傅?甚至……逼死了小姐?”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当不得真。祖父后来也不许家里人再提,说沈家势大,提了惹祸。”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结束了这个话题,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圆滑:“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陆师傅后来到底去了哪儿,是生是死,更是没人知道。或许……是去了别处,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了吧。乱世里,这样的事,也不少。”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周文彬的话像一层薄纱,看似揭开了一些过往,实则又罩上了更多的迷雾。他提供了关键的线索——陆珩的仓皇离去与沈家直接相关,甚至可能牵涉到沈家小姐的“非正常死亡”。但他语焉不详,点到即止,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坊间传闻”和“祖父猜测”,将自己和周家,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陆珩究竟为何被沈家逼迫到需要“避祸”的地步?仅仅是“私情”被发现吗?还是有更深的隐情?他离开槟城后,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那把玉梳,又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沈家,在这个故事里,除了“逼迫”和“可能逼死女儿”,还做了什么? 周文彬放下茶杯,脸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二位难得来一趟,就为了打听这些陈年旧事?如今这世道,还是往前看的好。陆师傅若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后人平安顺遂,莫要再被前尘往事所累。” 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砚站起身,苏晚也跟着站起。陆砚向周文彬微微颔首:“多谢周会长告知。打扰了。” “客气。”周文彬也起身,笑容无懈可击,“二位慢走。若还有别的需要商会帮忙的,尽管开口。” 走出商会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踏入潮湿阴冷的街道,苏晚才觉得胸口那股滞闷之气稍稍舒缓,但心却沉得更深。周文彬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陆珩的“避祸”,林婉(蔓笙)的“投河”,沈家的阴影……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时间”与“权势”的帷幕。 “他有所隐瞒。”陆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肯定。 “而且,他不想惹麻烦。”苏晚接口道,回想起周文彬那闪烁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叹息,“他告诉我们这些,或许是真的因为祖父的旧情,或许……也只是想尽快打发我们走,不想被牵扯进沈家的旧事里。”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沉重。雨后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他们都没再说话,各自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也在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沈家的追逼,陆珩的逃亡,林婉的惨死……还有那把不知所踪、却牵动着所有人心神的羊脂玉梳。 周文彬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曲折的迷宫,和更浓重、更危险的迷雾。 陆珩闭店消失的真正原因,恐怕远比“避祸”二字更复杂、更惨烈。而他最终的去向,是生是死,是否带着那把玉梳,也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悬而未决的谜题。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是继续在槟城寻找可能知情的旧人?还是转向别处,去追寻陆珩逃亡的踪迹?或者,冒险再探沈家的虚实? 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另一场更大的雨,正在云层后酝酿。 ------------ 第10章 阿秀线索 夜雨将歇未歇,青石板上积聚的水洼映着巷口那盏唯一未熄的街灯,泛着破碎而油腻的光。空气里有种暴雨冲刷后特有的、混杂着泥土腥气和植物清苦的湿润,本该令人心神一宁,此刻却只让苏晚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滞重。她和陆砚从茶楼出来,沉默地走在回青檀巷的路上。周文彬那番意有所指的话,像一根浸了冰水的丝线,缠绕在心头,越收越紧。 玉梳不在身上。在察觉沈明远那双眼睛如跗骨之蛆般黏上来时,陆砚便坚持将锦囊留在了苏宅一处极为隐秘的所在。此刻,两人袖中空空,只有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薄汗,和心头那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不安。 沈明远最后那个眼神,绝不仅仅是贪婪。那里面有更复杂的东西,一种势在必得的狠绝,一种被触犯了某种禁忌的阴怒。苏晚几乎能肯定,他不会罢休。周文彬的暗示,沈家对当年之事讳莫如深的态度,都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沈家祖上在那场悲剧里扮演的角色,恐怕远比“阻挠”二字更加不堪。而玉梳,或许就是揭开那层遮羞布的关键。 巷子走到一半,是最深、最暗的一段。两侧高墙夹峙,头顶一线天光被浓云遮蔽,只有远处巷口那点昏黄的灯火,像瞌睡人惺忪的眼,无力穿透这厚重的黑暗。脚下石板路湿滑,脚步声在寂静中被放大,嗒,嗒,嗒,带着空旷的回响,更衬出四下无人的死寂。 陆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但手臂微微绷紧,将苏晚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他没有回头,只是压低了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前面转角,右边墙根,两个。后面,脚步声,三个。别停,慢慢走。”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强迫自己不要转头,不要显出异样,手指却悄悄捏住了袖中暗藏的一根细长铁钎——这是陆砚早些时候塞给她的,说是“以防万一”。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稍微压下了些许心悸。 他们保持着原有的速度,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寻常夜归人。前方巷子即将向右拐弯,拐角处堆着些不知谁家丢弃的破旧箩筐和烂木板,形成一片更深的阴影。 就在距离拐角还有五六步远时,异变陡生! 右侧墙根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窜出两条黑影,动作迅捷如豹,直扑陆砚!与此同时,身后原本隐约跟随的脚步声骤然急促,另外三人也猛扑上来,封住了退路!前后夹击,在这狭窄的巷弄里,几乎避无可避! 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的地痞流氓。他们穿着深色紧身短打,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狼一般凶光的眼睛。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扑击的方位刁钻狠辣,直取要害,分明是训练有素、专干黑活的行家! “走!”陆砚在黑影扑出的瞬间,低吼一声,不退反进,将苏晚猛地向左侧墙壁方向一推,自己则矮身拧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最先袭向面门的一记拳风,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道雪亮的短刃寒光已如毒蛇吐信,划向最近那人的手腕! “锵!”金石交击的刺耳锐响!那人竟也戴着护腕!陆砚的短刃被格开,火星一闪。就这么一阻,另一人的扫堂腿已到!陆砚顺势向后一跃,背脊重重撞在湿冷的砖墙上,闷哼一声,却也将袭击者逼退半步,为苏晚争取到一丝空隙。 苏晚被陆砚推得踉跄撞在墙上,肩胛骨生疼,但头脑却因这剧痛和险境而异常清醒。她看到陆砚被两人缠住,身后三人也已扑到,其中一人手中短棍带着恶风,直砸陆砚后脑!她想也没想,握紧铁钎,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持棍人毫无防备的肋下狠狠捅去! “呃啊!”那人猝不及防,痛呼一声,动作一滞。陆砚抓住这电光石火的机会,头也不回,反手一刀,精准地扎进侧面另一人刚刚抬起的膝盖弯!惨叫声中,陆砚已如游鱼般脱出最初的合围,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低喝:“往前冲!别管我!” 他竟是要独自断后! “不行!”苏晚咬牙,挣开他的手,铁钎横在胸前,背靠着陆砚的后背。她不会什么功夫,但此刻退就是死,绝不能让陆砚一人面对五个亡命之徒! “妈的,点子扎手!速战速决!”蒙面人中有人沙哑地吼了一声,攻势更加凌厉。刀光、棍影、拳脚,在狭窄的巷子里交织成死亡的罗网。陆砚身手不凡,一把短刃舞得泼水不进,但双拳难敌四手,又要分心护着身后的苏晚,顷刻间身上已添了几道血口,左肩更被钝器扫中,动作明显迟滞下来。苏晚也挨了几下,手臂火辣辣地疼,铁钎早已不知被打飞到哪里。 腥甜的血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漫上心头。这样下去,两人绝无幸理。 就在苏晚以为今晚就要命丧于此的刹那—— 被她紧紧护在胸前内袋里的那只锦囊,忽然,毫无征兆地,变得滚烫! 不是错觉!那热度如此鲜明,瞬间穿透了层层衣物,熨帖在她心口的位置,像一块突然被投入冰水的烙铁!紧接着,一点极其柔和、却又无比清晰的微光,自锦囊的缝隙中透了出来! 那光很淡,朦朦胧胧,像是月晕,又似薄纱,并非刺目耀眼。但在这一片兵刃交击、呼喝咒骂、血腥弥漫的黑暗巷战中,这一点微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性的宁静力量,突兀地降临了。 光芒最初只是包裹着锦囊,随即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将苏晚,也将她身后勉力支撑的陆砚,轻轻笼罩在内。光晕的边缘,那些凌厉扑击而来的刀棍拳脚,在触及这层柔和光晕的瞬间,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充满弹性的墙壁! 不,不止是墙壁。冲在最前面的两个蒙面人,他们的兵器、他们的肢体,在碰到光晕的刹那,动作诡异地凝固、迟滞,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胶水。更诡异的是,他们脸上凶残暴戾的表情,在光芒映照下,骤然扭曲,变成了极度的惊骇和……恐惧? 那不是对强敌或未知的普通恐惧。那是一种更原始的、仿佛看到了什么绝不该存在于世之物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他们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缩成针尖,死死盯着苏晚胸前那散发微光的锦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怪响,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 “什、什么东西?!” “鬼……有鬼光!” “邪门!快退!” 惊恐的叫声从他们喉头挤出,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扑击的势头戛然而止,五人像是被同时施了定身咒,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到,齐齐向后踉跄退去,挤作一团,再不敢上前半步。他们手中的兵刃“哐当”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团光,如临大敌,不,如见鬼魅。 陆砚也感受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喘息着,背靠着苏晚,震惊地回头,看向她胸前——那里,锦囊正透过衣料,散发出稳定而柔和的光晕,映得苏晚苍白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光晕中,仿佛有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纹路在流转,带着某种古老而静谧的韵律。 “走!”陆砚瞬间反应过来,强忍着左肩剧痛,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苏晚,趁着那五个被惊住的蒙面人尚未回神,用尽力气,朝着巷子另一头,灯光更明亮些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后,没有追来的脚步声。只有几声压抑的、充满恐惧的抽气,和物品被仓皇踢倒的杂乱声响。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留,穿过最后一段黑暗的巷道,冲出了青檀巷,拐进另一条相对热闹些的、还有零星晚归行人的小街,又接连钻了几条错综复杂的小巷,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才在一处废弃的柴房后,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墙,剧烈地喘息起来。 苏晚腿一软,几乎瘫坐下去,被陆砚一把扶住。她颤抖着手,从怀里取出那只锦囊。光芒已经消失了,锦囊恢复成普通的样子,触手甚至有些微凉,仿佛刚才那滚烫的触感和奇异的微光,都只是一场生死关头极度紧张下的幻觉。 但不可能。陆砚也看见了。那五个凶徒的反应,更是做不得假。 “刚才……那光……”苏晚的声音还在抖,不知是后怕,还是震惊。 陆砚没有立刻回答。他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自己手臂上一道较深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苏晚的伤势,还好只是淤青和擦伤。做完这些,他才接过那只锦囊,借着远处人家窗户透出的、极其微弱的光线,仔细端详。锦囊依旧,黄杨木匣也依旧,玉梳静静躺在里面,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一点温润的轮廓,并无任何异常。 “不是幻觉。”陆砚沉声道,将锦囊交还给苏晚,眼神无比凝重,“它……护住了我们。” 他想起那柔和却让凶徒望而却步的微光,想起光晕边缘那无形的滞涩感,想起凶徒们眼中那见鬼般的恐惧……这绝非寻常物件所能为。 苏晚将锦囊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木匣贴着肌肤,却让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安定。她想起幻象中林婉对镜梳头时,玉梳上似乎也曾流淌过一层温润的光泽;想起那夜夜萦绕不去的梳头声里,蕴含的无穷哀怨与执着;更想起周文彬提及沈家对当年事讳莫如深时,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这梳子……不仅仅是定情信物,对不对?”苏晚抬起头,看向陆砚黑暗中轮廓分明的侧脸,“它……有别的来历?或者说,林婉姑祖母,或者陆珩师傅,他们……是不是在梳子里,留下了什么?” 陆砚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堂伯从未提起玉梳有何特异之处。他只说,那是陆珩师傅的命,也是他的债。”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但沈明远……他如此不计代价,甚至动用这种下三滥的黑道手段,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件值钱的古董。他怕的,或者他想要的,恐怕正是这梳子可能隐藏的东西——能动摇沈家‘清白’根基的东西。” “你是说……证据?”苏晚的心跳又加快了,“证明当年沈家构陷陆珩,或者……对林婉姑祖母做了更可怕之事的证据?” “或许。”陆砚目光锐利如刀,望向沈家大宅所在的镇东方向,“沈明远今夜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如今怕是更确信梳子在我们手中,且有不凡之处。接下来,恐怕不止是暗抢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隐约传来了嘈杂的人声、犬吠,以及零乱而急促的脚步声,正从镇子各个方向朝这边蔓延过来。间或夹杂着几声粗鲁的呵斥和盘问。 “……搜!给我挨家挨户地搜!两个外乡人,一男一女,受了伤,跑不远!” “看见可疑的,立刻报给沈爷!” “快!那边巷子看看!” 火把的光影开始在远处的街口晃动。 沈明远的反应,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疯狂!这已不仅仅是抢夺,这是要动用他在本地的势力,进行全城搜捕,将他们,连同玉梳,彻底揪出来,掌控在手,或者……彻底抹去! 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不能再回苏宅了,那里恐怕已被盯上。这小镇也不能再留。 “走,”陆砚扶起苏晚,辨明方向,“我知道一条出镇的小路,穿过镇后的乱葬岗,能绕到去邻镇的官道。必须在天亮前离开这里。” 两人再次没入黑暗,像两尾被迫逐的鱼,向着镇外未知的险境滑去。身后,搜捕的声浪越来越近。怀中,那看似平凡的锦囊,却沉甸甸的,仿佛蕴藏着足以照亮前路、也能焚毁一切秘密的、冰冷而灼热的光芒。 玉梳为何会有如此奇异的力量?是匠人陆珩倾注了毕生心血与执念的造化?是林婉至死不渝的深情所化的守护?还是其中真的封存了某种不为人知、甚至超越寻常认知的“东西”? 而沈明远,这位沈家如今的话事人,他如此丧心病狂地想要得到玉梳,真的只是为了掩盖祖辈可能的污点吗?还是说,这玉梳本身,对沈家,对他沈明远,有着某种更为致命、更为直接的威胁? 夜色如墨,搜捕的火把如同游荡的鬼火。答案,或许就藏在怀中这微凉的木匣里,藏在那段被鲜血、泪水与时光尘封的往事最深处。而通往真相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更深的黑暗。 ------------ 第11章 茶馆真相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尤其当这夜色还掺着江南特有的、粘稠如墨的潮气。青檀巷沉在梦与醒的边缘,连最后几声零落的犬吠都倦怠下去,只有不知疲倦的夏虫,在墙根石缝里,替这沉寂的巷子延续着一点微弱的生机。 苏晚和陆砚,像是两道贴着墙根滑过的影子,无声地融在黑暗里。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刻意放轻的呼吸和衣袂偶尔摩擦的窸窣,暴露着行迹。白天那本笔记带来的震撼还在胸腔里冲撞,但此刻,更迫在眉睫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沈明远那双阴沉闪烁的眼睛,像两枚冰冷的钉子,钉在他们背后,即便看不见,也能感到那芒刺般的窥伺。 陆珩的旧铺,就在青檀巷中段,与苏宅隔着七八户人家,却已是全然不同的光景。门脸更窄,屋檐低矮,门楣上原本或许悬过招牌的地方,如今只剩两颗锈蚀的、突兀的铁钉,倔强地刺向夜空。门板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一个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方形入口,用几块参差不齐的旧木板潦草钉死。木板上满是风雨侵蚀的痕迹和孩童涂画的拙劣图案,像个被遗忘太久的、咧开的伤口。 陆砚在缺口前停下,伸出手,指尖在粗糙潮湿的木板上划过。他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感应木板之后,那些被尘封的时光。苏晚站在他身后半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木头清冽和金属微腥的气息——是工具的味道。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投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擂动,一半是探险的刺激,一半是对未知的、本能的畏惧。 陆砚从随身的工具袋里取出一柄细长的、闪着幽光的薄钢片,熟练地插入两块木板交叠的缝隙。他侧耳倾听,手腕极稳地上下提动,动作精准而克制。黑暗中,只听到木头纤维被挤压、分离的细微声响,闷闷的,带着岁月的滞涩。不过片刻,“咔”一声轻响,一块拦路的木板被卸了下来,露出一个勉强可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陈腐的气味立刻汹涌而出。不是单纯的尘土味,是木头长期受潮后特有的霉烂,混合着某种动物巢穴的腥臊,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旧书页和干涸墨汁的、沉郁的气息。这气味浓得几乎有了质感,扑面而来,让苏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陆砚打开带来的手电,一道昏黄但凝聚的光柱刺入黑暗,像一把刀,勉强劈开了眼前混沌的一隅。光束所及,首先看到的是满地狼藉。破碎的瓦罐,散落的木屑,坍塌了半边的杂物架,几把散了架的旧椅子以怪异的姿态堆叠着,上面覆着厚厚的、绒毯般的灰尘。墙壁大片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水渍像扭曲的泪痕,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隐约可见的、破了洞的椽子。空气仿佛在这里凝固了,只有光柱中无数细微的尘埃,在手电的惊扰下,惊慌失措地狂舞。 这里早已不是一间工坊,更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弃的、小小的坟墓。 陆砚率先侧身钻了进去,动作敏捷如猫。苏晚紧随其后,布料擦过粗糙的木茬,发出嗤啦的轻响。落脚处绵软,灰尘瞬间漫过脚踝。手电光缓缓移动,扫过空无一物的工作台(如果那还能称之为台子),扫过墙角一堆看不出原形的破烂,最后,停留在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上。 那里,原本应该挂工具或摆放成品的地方,现在空空如也。但墙面上,却残留着一些不同寻常的痕迹。不是水渍,不是霉斑,而是一道道深深浅浅的划痕,有些凌乱,有些却似乎带着某种规律。陆砚走近,光柱聚焦上去。 是刻痕。用凿子或别的什么尖锐工具,一遍遍,反复刻上去的。划痕大多已模糊,被后来的污垢覆盖,但隐约还能看出一些轮廓。是花纹。缠枝,莲瓣,叶蔓卷曲的弧度……尽管残缺不全,尽管覆盖着厚厚的尘垢,苏晚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缠枝莲纹!与玉梳上如出一辙,与陆砚复原的纹样高度相似,只是这里的刻画,更显狂乱、执着,甚至……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用尽全力般的疯狂。一道道,一层层,深深嵌入土墙,仿佛要将这烙印,刻进自己的骨血,刻进这间屋子永恒的记忆里。 苏晚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她几乎能想象,在许多个寂静的、绝望的深夜里,那个名叫陆珩的男人,是如何独自面对这空寂的、失去了爱人与希望的铺子,用他唯一熟悉、唯一能抓住的方式,在坚硬的墙面上,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地,刻画着属于他和她的印记。那不是艺术创作,那是用工具进行的、无声的嚎哭。 陆砚的手电光在这些刻痕上停留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然后,他移开光束,开始更仔细地检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踢开地上的碎木,搬动那些看似无用的破烂,用工具小心地撬动松动的地砖。动作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焦灼。他在找什么?除了这些触目惊心的刻痕,这间被掏空的屋子里,还能留下什么? 苏晚也开始帮忙。她的目光掠过那些破烂家具,掠过墙角的蛛网,最后,落在靠近里侧墙角、一堆特别杂乱、似乎是被暴力推倒的杂物下面。那里露出一小截不同于周围灰褐土墙的颜色,是木头的原色,虽然也已陈旧发黑。 “那里。”她低声示意。 陆砚立刻过来,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搬开压在上面的、几乎一碰就碎的破木框和几个空陶罐。灰尘扬起,呛得苏晚一阵轻咳。当最后一件杂物被移开,那截木头终于完全暴露在手电光下。 那不是普通的木料。大约一尺来长,两寸见方,像是从某个大件木雕上断裂下来的一部分。木质坚硬,是上好的老榆木,虽经岁月,依旧能看出当初打磨的光滑。而它的正面,刻着的,正是相对完整、清晰的一幅缠枝莲纹!莲花的形态,枝叶缠绕的方式,甚至某些细节的处理,都与玉梳上的纹饰、墙上的刻痕,以及陆砚复原的图样,有着惊人的、一脉相承的神韵。这绝非巧合。 陆砚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雕刻的纹路,动作轻得如同怕惊醒了沉睡的梦。他的手指在某一处莲瓣的尖端微微一顿。苏晚凑近看去,只见那莲瓣尖上,有一道极细微的、与其他刻痕走向略不一致的短线,不仔细看,几乎会以为是雕刻时的瑕疵或后来的磕碰。 “这里……好像有点不一样。”苏晚说。 陆砚没说话,他用手指顺着那道短线轻轻按压,又试着左右扳动那块残木。木头纹丝不动。他皱了皱眉,从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小刮刀,用刀尖极其小心地,沿着那道短线与主体纹路的交接处,轻轻剔刮。 积年的污垢和包浆被一点点刮去。随着他的动作,苏晚惊讶地发现,那道短线,似乎……并不是刻痕的延伸,而更像是一个极隐蔽的、嵌合的缝隙! 陆砚眼神一凝,换了一把更薄的刀片,屏住呼吸,将刀尖精确地探入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手腕用上一种巧劲,缓缓一撬。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灰尘吞咽的脆响。 那块刻着缠枝莲纹的残木正面,竟然像一个小小的盖子,沿着那道隐秘的缝隙,向上弹开了一条窄缝!原来,这并非实心木块,而是一个被伪装得极其巧妙的、带有夹层的暗盒!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陆砚用指尖捏住那弹开的“盖子”,缓缓将它完全掀开。 手电光立刻照穿射去。 暗盒内部的空间非常狭小,不过拇指深浅。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书信文件,只有一片空荡,除了……盒底似乎有什么东西。 陆砚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夹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片近乎腐朽的、深褐色的织物碎片,像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而在那织物碎片之上,或者说,是紧紧贴着暗盒底部、被这片织物无意或有意覆盖住的,是几个用朱砂写就的小字。 朱砂鲜艳,历经不知多少年,在这绝对的黑暗中,在手电昏黄光束的照射下,竟依然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血一般的殷红! 三个字,笔画粗粝,写得很快,带着一种仓促的、孤注一掷的意味: 红 溪 河 红溪河? 苏晚在脑海中飞快搜索。她对这个地名毫无印象。不是青檀巷附近的河流,也不是祖母或父亲提过的、与家族有关的地点。 陆砚盯着那三个朱砂字,眉头锁紧,显然也在思索。片刻,他低声道:“我记得……堂伯的笔记里,好像提到过一次‘红溪’,但没有‘河’字,只说‘红溪之畔,初见惊鸿’,我一直以为那是指镇外那条开满红蓼花的小溪,当地人都叫它‘蓼花溪’。” “红溪河……”苏晚重复着这个名字,直觉告诉她,这绝非一个简单的风景记载。用如此隐秘的方式,藏在这样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木雕暗格中,用不易褪色的朱砂书写……这更像是一个地点标记,一个指向,一个秘密的坐标。 “这里不能久留。”陆砚当机立断,用镊子将那片朽坏的织物碎片也取出,连同写着字的木块残片,一起用干净的手帕小心包好,放入贴身的衣袋。然后,他将那暗盒的盖子重新小心盖回,恢复原状,又将残木和其他杂物尽量按原样挪回墙角遮挡。 做完这一切,两人迅速从进来的缺口退出。陆砚手法熟练地将卸下的木板重新装回、卡紧,虽然不能完全恢复原样,但在一片黑暗中,不凑近细看,很难发现被动过的痕迹。 他们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回苏宅。直到关上大门,插好门闩,回到二楼相对安全的房间,苏晚才觉得一直紧绷的脊背略微松弛下来,但心脏依然跳得飞快。 “红溪河……”她点亮油灯,看着陆砚将手帕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展开,“这地方一定很重要。陆珩师傅留下这个,是想给谁看?给林婉?还是……给可能到来的、像我们一样的后来者?” “笔记里只有一句含糊的‘初见惊鸿’,地点指向不明。但这朱砂字,藏得如此之深……”陆砚用手指虚点着那三个字,眼神锐利,“这更像是一个藏匿点,或者……一个约定之地。也许,那里有他留下的别的东西。也许是给林婉的,也许……是给他自己的。” “给自己的?”苏晚不解。 “一个匠人,在走投无路、预感大难临头时,可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陆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通匪’的罪名是真的,或者,哪怕是被构陷的,他都可能面临牢狱甚至杀身之祸。他会不会把某些能证明自己清白、或者与林婉相关的东西,藏在了‘红溪河’?” 这个猜测让苏晚的心猛地一跳。证明清白的东西?与林婉相关的东西?会是……那柄玉梳吗?还是其他能揭开当年真相的信物、信件? “我们必须弄清楚‘红溪河’到底在哪里。”苏晚斩钉截铁。 然而,问遍了青檀巷里几位最年长的老人,甚至翻查了镇上能找得到的旧地图,都没有“红溪河”的记载。那条被称为“蓼花溪”的小河,也从无“红溪”的别称。这个地名,就像从未存在过,又或者,只存在于某个特定人群的秘密记忆里。 就在一筹莫展之际,苏晚想起了周文彬。这位镇长虽然圆滑,但毕竟是本地通,掌握的信息和渠道远比他们多。 她找了个由头,再次拜访了周文彬。这一次,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出了疑问:“周镇长,您见识广博,可曾听说过,咱们这附近,有没有一条叫‘红溪河’的河道?可能很多年前的名字,现在不用了。” 听到“红溪河”三个字,正在沏茶的周文彬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了苏晚一眼,那眼神有些复杂,惊讶,探究,还有一丝……了然的沉重。他放下茶壶,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红溪河……苏小姐怎么会问起这个地方?” “在研究一些本地旧事,偶然看到这个地名,有些好奇。”苏晚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周文彬端起茶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浮沫,却没有喝。他望着窗外庭院里的一丛修竹,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红溪河啊……那都是老早老早以前的事了。我年轻的时候,听我祖父那辈人提过几句。”他慢慢说道,“那不是咱们镇子附近的河。在槟城东边,靠近两省交界那片丘陵荒地的深处。很多很多年前,据说是一条能走小船的河道,连通着外面的大水系。后来因为地动,还是上游改道,记不清了,总之河道渐渐淤塞废弃,变成了一段死水,两岸也越来越荒凉,早就没人往那边去了。” 槟城?那已经是邻省了,距离不近。陆珩怎么会把东西藏到那么远的地方?还是说,那里有别的意义? “那地方……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苏晚追问。 周文彬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盖上摩挲着,似乎在斟酌用词。半晌,他才叹了口气,道:“特别的事……倒是有一桩,算是一桩陈年惨事了。大概……就是民国二十几年吧,确切的年份也模糊了。据说,有一艘跑短途货运的小火轮,夜里经过红溪河那段最窄最急的弯道时,不知是触了暗礁,还是遇上了急流,总之……翻了,沉了。一船货,连船工带押货的,十来号人,都没能上来。那时候兵荒马乱的,救援也谈不上,最后好像只零星打捞起几具尸首,其他的,连人带货,就都沉在那河底了。后来,那地方就更邪性了,都说晦气,有水鬼,渐渐地,就彻底没人去了,名字也差不多被人忘了。” 沉船事故?民国二十几年?苏晚的心猛地一沉。这个时间点,与陆珩和林婉故事的年代,何其接近!是巧合吗? 陆珩留下的“红溪河”,指向的,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不祥与死亡记忆的废弃河道?他是无意中选择了那里,还是……那场沉船事故,本身就与他,与林婉,甚至与沈家,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那片被朱砂标注的、幽深晦暗的河水之下,静静埋藏的,究竟是不幸罹难者的残骸与货物,还是陆珩未能送出的深情与秘密?抑或,是揭开当年那场悲剧背后,更惊人真相的……最后钥匙?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周文彬叙述时那平淡中带着忌讳的语气,与暗格里那朱砂字迹刺目的红,在苏晚脑海中交织、碰撞,激起一片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河水腥气的疑云。 红溪河。那不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地名,它成了一个漩涡的中心,散发着危险而诱惑的气息,静静地躺在时光的彼岸,等待着他们的涉足。 ------------ 第12章 簪纹溯源 拂晓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将青檀巷浸染成一砚凝固的墨。苏晚几乎是刚阖眼就被陆砚在窗下极轻的叩击声惊醒,那声音短促、急切,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如灰烬的天光,匆匆将几件必需品塞进背包,摸黑下了楼。 陆砚等在巷口的槐树下,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没多话,只点了点头,将肩上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防水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转身就走。苏晚紧跟上去,脚步声在空寂无人的石板路上被刻意放得极轻,仍惊起了墙角暗处几声短促的虫鸣。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穿过几条更为狭窄、几乎被两边屋檐挤成一线天的弄堂,从镇子南边一处早已废弃、塌了半边的水门出了镇。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淹没脚踝,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水草的甜腻。视野所及,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只有前方陆砚的背影,是唯一清晰而坚定的坐标。 红溪河就在前方。天光渐亮,勉强撕开雾霭,露出它蜿蜒晦暗的轮廓。这河早已不是当年舟楫往来的繁忙水道,由于上游建坝、河道变迁,这一段已然淤塞废弃。岸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和不知名的灌木,枝叶交错,织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脚下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噗嗤作响,每一步都陷得极深,带着一股将人往下拽的、阴冷的吸力。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淤泥和植物腐败混合的浓重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陆砚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有所了解,他带着苏晚,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几乎难以辨认的旧时纤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游方向跋涉。芦苇丛中不时有被惊动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湾里被放得极大,更添几分荒凉诡秘。 “笔记上说的地方,应该就在前面,那个旧码头附近。”陆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茂密植被遮蔽的河岸。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河道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在此处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岸边依稀可见几根早已腐朽发黑、半倒在水中的木桩,歪歪斜斜,像几根戳出水面的巨大肋骨,那里应该就是昔日的简易码头。码头后方,河滩与荒草交接处,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破败、几乎被野藤完全吞噬的窝棚轮廓,恐怕是当年守夜人或渔人临时歇脚之处,如今也只剩下几片摇摇欲坠的苇席和朽木架子。 太阳终于费力地爬升,驱散了一些雾气,但光线依旧浑浊,给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层陈旧、颓败的黄褐色调。河水是沉郁的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枯枝败叶和油腻的泡沫,缓缓打着旋。 陆砚在码头残留的木桩前停下,放下沉重的背包,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两套半旧的潜水服、简易的呼吸管和面镜、防水手电、绳索,还有一把看上去颇为结实的撬棍和手钳。东西不算专业,显然是临时凑齐的。 “我先下去探探。”陆砚脱掉外衣,露出精悍的上身,迅速套上潜水服。动作干脆利落,但苏晚注意到,当他看向那墨绿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水时,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你……小心。”苏晚知道自己水性一般,这种环境贸然下水反而添乱,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帮他检查装备,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根看起来最粗壮的老树根上。 陆砚点点头,含住呼吸管,戴好面镜,朝苏晚比了个手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水中。墨绿色的水面裂开一道口子,随即无声地合拢,只留下几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沉滞。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水面,手中攥着的绳索微微颤抖。 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阳光渐渐有了些温度,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却驱不散笼罩在河湾上空的、沉重的阴郁感。苏晚不由自主地想起祖母日记里,林婉最后被发现“遗物”的地方,似乎也是下游的某个回水湾。难道……陆珩也选择了类似的地方? 就在这时,手中的绳索猛地被连续扯动了三下!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苏晚立刻用尽全力,开始往回拉拽绳索。绳子绷得笔直,另一端传来的力道沉得惊人,仿佛拖拽着水下的某种巨物。水花翻涌,陆砚的头冒了出来,他一把扯掉呼吸管,大口喘息着,脸色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激动而锐利的光芒。 “找到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兴奋,“水下有东西!绑着石头沉在木桩基座下面!帮我!” 两人合力,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沉在水底的东西拖上了岸。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约莫两只见方,一尺来高。木质是厚重的老榆木,在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月,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绿色苔藓和水垢,边角被水流和杂物撞击得坑坑洼洼,但箱体本身却异常坚固,没有任何散架的迹象。最引人注目的是箱盖中央,扣着一把黄铜大锁,锁身同样布满锈蚀,但结构完好,锁得死死的。 木箱躺在泥泞的河滩上,像一口刚从水底拖上来的棺材,散发着浓重的泥腥和水锈味,沉默而阴森。 陆砚拿起撬棍和手钳,示意苏晚退后一些。他先用手钳尝试夹断锁梁,但那铜锁异常坚固,钳口打滑。他不再犹豫,将撬棍尖端楔入箱盖与箱体之间一道细微的缝隙,双臂肌肉贲起,低喝一声,用力下压。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响起,紧接着是锁扣崩断的脆响。年深日久的木箱,终究抵不过铁器的蛮力,箱盖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口子。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骇人的骸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水汽和某种淡淡木质腐朽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箱子里似乎塞着防水的油布。 陆砚用撬棍小心地拨开破碎的箱盖,露出了里面的情形。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暗的褐色。他戴上一副粗布手套,伸手进去,隔着油布摸索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将里面的东西整个捧了出来。 油布包裹不大,扁平的,像是一本书或一叠纸。陆砚将它放在相对干燥些的草地上,看了苏晚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期待。陆砚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小心地划开捆扎的、早已朽烂的麻绳,然后,一层层,揭开了那历经水底漫长岁月、却依然保持着大致形状的油布。 里面没有玉梳,没有金银,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物品。 只有一沓纸。 纸张是旧时常见的竹纸,因长期被油布包裹、又沉在相对稳定的水底环境中,竟没有完全化作纸浆,只是边缘严重潮化酥烂,粘连在一起,中心部分虽然也布满了深褐色的水渍和霉斑,但字迹依稀可辨。 最上面一页,只有寥寥数行字。用的似乎是毛笔,墨色深浓,力透纸背,即便被水浸泡晕染,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那股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强烈到极致的情绪。 字迹是陆珩的。苏晚见过他笔记上的字,不会认错。但这页纸上的字,比笔记中更为潦草、狂乱,每一笔都带着挣扎和控诉的意味,仿佛不是用墨,而是用血泪写就。 苏晚屏住呼吸,和陆砚一起,就着越来越明亮的日光,辨认着那些仿佛在时光和污渍中痛苦扭动的字迹: “沈家陷害,我未通匪。” 开头七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沉寂的河湾,也劈在苏晚和陆砚的心上!果然!当年的“通匪”罪名,是沈家诬陷!陆珩是被冤枉的! “官府受贿,黑白颠倒。铁锁加身,百口莫辩。” “此去北疆,九死一生。恐无归期,亦无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唯念婉妹,情深义重,累汝清名,吾心刀割。汝赠玉梳,日夜在怀,不敢或忘。此生负汝,来世结草衔环,必报此情。” “吾将远行,恐沈家仍不肯罢休,对汝不利。特将此间真相,略记于此,藏于你我初见之河畔。若苍天有眼,他日有缘人得见,知我陆珩,非是歹人,未曾辜负婉妹深情。亦盼……” 写到这里,笔迹骤然变得极其虚弱、飘忽,墨色也淡了许多,像是书写者气力不济,或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难以继续: “……若能见婉妹,代我言……” 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断续,最终,彻底消失在纸张边缘一片被水渍晕染开的、深褐色的污痕里。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信,戛然而止。 像一曲悲歌,唱到最高亢凄厉处,琴弦骤然崩断,只留下无尽的空白和回响,在人心头反复震荡,碾磨。 河风吹过,拂动岸边芦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阳光明明更盛了些,苏晚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怔怔地看着那页残信,看着那未写完的、饱含血泪的倾诉,看着那戛然而止的、对爱人最后的、卑微的恳求…… 陆珩写下这封信时,是怎样的心情?身陷囹圄,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即将被流放至九死一生的苦寒之地,心中最放不下的,仍是爱人的安危与清誉。他拼尽全力留下这自白,藏于他们定情之地的河底,是抱着怎样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林婉有朝一日能看到?还是希望这世间的公道,终有重现之时? 可他为什么没有写完?是因为突然的变故?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因为……在写下“代我言”之后,那汹涌而来的、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悲恸与绝望,让他再也无法落笔? 而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没有将信寄出,或者设法交给林婉?是根本做不到,被严密看管?还是……他预感到,这封信一旦落入沈家手中,不仅无法洗刷他的冤屈,反而会给林婉带来更大的灾难? 苏晚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沉郁的、墨绿色的红溪河水。陆珩选择了这里,这个他们“初见之河畔”,作为埋藏真相和最后心声的地方。他是希望有朝一日,林婉能凭着记忆和心灵感应找到吗?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爱人最后的一点隐秘联系? “他没写完……”苏晚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陆砚沉默地蹲在信纸旁,手指悬在那些字迹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却没有落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愤怒,是悲恸,是了然,还有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哀恸。 “他不是不想写完,”陆砚的声音低沉压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是写不下去了。或者……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什么意思?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是流放的期限已到?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沈家既然能构陷陆珩“通匪”,买通官府,那么,为了彻底堵住他的嘴,为了永绝后患,会不会在流放途中,甚至是在他写下这封绝笔信之前,就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那未写完的信上。“若能见婉妹,代我言……” 代他言什么?言他的冤屈?言他的不舍?言他的愧疚?还是……言他那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最后的珍重与爱恋? 这未尽的言语,成了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横亘在时光的河流中,也横亘在每一个试图解读这段往事的人心头。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岁月,却带不走沉在河底淤泥里的冤屈与深情。木箱残破,铜锁锈蚀,唯有这半页残信,如同不灭的魂灵,在近百年后,重见天日,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陆珩最终是否将这未寄出的信,和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起带去了流放之地,带进了坟墓?而林婉,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是否还在等待着爱人的消息,坚信着他的清白? 真相的一角已然揭开,血腥而残酷。但更多的谜团,却随着这半封残信,沉沉地压了下来。 那未写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而陆珩,他生命的最终章,又是在何处、以何种方式,黯然合上? ------------ 第13章 林家旧宅 夜雨不知何时停了。天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里挣扎出来,吝啬地洒在青檀巷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一片片惨淡的、破碎的亮斑。空气里弥漫着雨水、泥土和老木头混合的、浓得化不开的潮腐气息,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苏晚几乎是一夜未眠。眼眶下是两抹淡淡的青黑,但眸子里却燃着两簇执拗的火苗。从陆砚那里回来后,她没有丝毫睡意,将祖母留下的日记本摊在膝头,借着床头那盏光线昏黄的台灯,反反复复地看。泛黄的纸页,娟秀中透着刚劲的字迹,那些关于姐姐林婉的零碎片段,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单纯的亲情追忆,更像是一张巨大拼图上散落的、沾着血泪的碎片。她必须把它们拼起来,哪怕那图案会触目惊心。 “阿姐今日又去听那陆师傅说木工活了,回来时眼波流转,唇角带笑,与往日愁眉大不相同。阿爹见了,只皱眉头,晚饭时言语间颇多敲打……” “陆师傅托人送来一只小木鸭,雕得憨态可掬,翅膀竟能微微扇动。阿姐爱不释手,藏在枕下,被阿娘发现,又是一场风波。阿娘垂泪劝阿姐,莫要任性,误了终身,也累了家门清誉……” “阿爹近日越发烦躁,常与几位叔伯闭门议事。我偶听得只言片语,似与镇上税赋、河道工程有关,又仿佛提及陆师傅之名,语气不善……” “今晨阿姐双眼红肿,似是哭过,问之不言。午后,阿爹唤她去书房,良久方出,面色惨白如纸。我问阿姐,阿姐只紧紧攥着袖中一物,指尖发白,摇头不语。我瞧见袖口隐约一点温润光泽,似是玉石……” “外间忽有流言,说那陆师傅与城外一股强人有所牵扯,所售木器,恐是销赃之物……言之凿凿。阿爹闻之,勃然大怒,当众斥责陆师傅败坏门风,连累沈家清名,立时命人将其逐出,永不许再踏入沈府半步。阿姐闻讯,当场晕厥……” “阿姐自那日后便病了,汤药不进,日渐消瘦。常对窗垂泪,或对一物喃喃自语,形销骨立。阿爹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急症。我心中惶惑,那陆师傅看着不像歹人,此事……可有蹊跷?” 日记在这里出现了大片空白,似乎记录者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不安,以至于无法下笔。再往后翻,笔迹变得凌乱而急促: “风声鹤唳!镇上果真来了官差,直奔陆师傅先前租住的小院搜查,竟真‘起获’些不明来历的银钱器物!街坊哗然!阿爹痛心疾首,言有负乡邻,已修书县衙,定要查明真相,以正视听。可……可那搜查的衙役领头之人,我依稀记得,前几日似在阿爹书房外远远见过一面……” “阿姐病势愈重,昏沉中常唤‘陆郎’,又或惊醒,满面惊惧,言‘有人要害他’。阿娘日夜垂泪,却不敢多言。家中气氛,凝重如铁。” “陆师傅……被定罪了。‘证据确凿’,流放千里。公审那日,阿爹未让家中任何女眷前往。阿姐得知,呕血数口,气息奄奄。郎中摇头,言乃心病,药石罔效。” 最后的记载,字迹虚浮无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阿姐走了。趁夜,独自一人……去了。留书一封,只八字:‘此身已污,此心已枯,唯望来生。’ 阿爹见之,默然良久,忽老泪纵横,捶胸顿足,言‘冤孽’。三日后,方在 downstream 红溪河回水湾,寻到阿姐平日所着外衫一缕,浸于岸石。遂以衣冠葬之。从此,家中再不许提‘阿姐’之名。那把玉梳,亦不知所踪。” 日记到此,戛然而止。 苏晚合上日记本,指尖冰凉。胸口像是堵着一大团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几乎无法呼吸。祖母的视角虽然有限,但字里行间透出的疑点,与陆砚祖父笔记中那句“沈父当年构陷”的记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不是门户之见那么简单。是构陷!是买通官府,罗织罪名!是要将陆珩彻底打入万劫不复之地,不仅仅是拆散,更是要“斩草除根”!而林婉,她的“投河自尽”,真的是绝望下的自我了断吗?在得知爱人被构陷流放、家族成为幕后推手、自己无力回天之后,那种巨大的悲愤、冤屈、以及对至亲的极度失望与恨意……会不会,让她的“走”,蒙上另一层更惨烈的色彩? “此身已污,此心已枯……”苏晚喃喃念着这八字遗言。“污”?什么是“污”?是指被流言所污?还是指……看清了至亲“污浊”不堪的真面目后,产生的对自身血脉的极端厌弃?“枯”的,又何止是情爱之心,恐怕还有对人性、对亲情的最后一点念想。 她猛地站起身,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不行,她必须立刻去找陆砚。祖母的日记,加上他祖父的笔记,两相印证,当年的阴谋已经露出了狰狞的轮廓。但细节呢?沈父究竟是如何具体构陷的?买通了谁?伪造了什么证据?陆珩被流放去了哪里?最终结局如何?还有,那把玉梳,林婉至死珍藏的玉梳,后来究竟流落何方?是真的随葬了,还是被沈家暗中处理了?亦或是……被林婉在最后时刻,以某种方式藏了起来,等待着有朝一日,成为揭露真相的钥匙? 无数疑问在苏晚脑海中盘旋碰撞。她抓过一件外套披上,拉开门就要出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不轻不重的叩门声。节奏沉稳,是陆砚。 苏晚几乎是冲下楼去的。打开门,陆砚站在门外熹微的晨光里,脸色比她好不了多少,眼中有血丝,但神情却是一种异常的冷峻和清醒。他手中,除了昨日那本笔记,还多了一个用旧蓝布小心包裹的、扁平的方正物件。 “我回去后,又仔细翻查了祖父留下的所有东西。”陆砚走进来,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清冷潮湿的空气。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在一个他存放重要契书和地证的铁皮匣子夹层里,找到了这个。” 他将那蓝布包裹放在桌上,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本更薄、纸张更脆黄、甚至边缘有些焦卷痕迹的小册子,比之前那本笔记看起来年代更为久远,保管得也更为隐秘。 “这是我曾祖父的札记,”陆砚的手指抚过册子封面,那里没有任何字迹,只有岁月留下的深色污渍,“他老人家,是陆珩师傅的亲叔父,也是当年镇上少数几个坚持认为陆珩是被冤枉的人之一。他曾试图奔走,但人微言轻,沈家势大,最终无力回天。这册子里,记下了他暗中探查到的一些……事情。” 苏晚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凑近桌前,看着陆砚小心翼翼地翻开册子。里面的字迹比陆珩的更为古拙,有些地方墨迹褪色,难以辨认,但大致内容仍可读懂。 札记的前半部分,多是些家族琐事、木工技艺心得。翻到中间偏后,笔锋陡然一变,文字间充满了压抑的愤懑与悲凉: “……珩儿之祸,始于沈家之忌。沈万山(沈父名讳)此人,表面儒雅,内实奸猾,睚眦必报。珩儿手艺日精,名声渐起,压过了沈家名下木器铺的风头,更兼蔓笙小姐对其青眼,沈万山早存怨怼。然其构陷之狠毒,仍出意料……” “……是年秋,镇外黑虎山确有一股流匪滋扰,劫掠商队。不久,县衙库房失窃一批税银。沈万山趁机而动,先使人匿名举报,言匪赃藏于与陆珩往来密切之某外乡客商处,又暗中将一批标记模糊的银锭及几件失窃库中之物,趁夜埋于珩儿租住院落后山废窑之中……” “……其买通者,乃县衙刑名师爷王某及快班头目赵四。此二人皆贪财枉法之徒,与沈万山早有勾连。搜查之日,‘人赃并获’,众目睽睽。珩儿百口莫辩。公堂之上,沈万山假作痛心,出具‘证言’,言曾见珩儿与可疑外乡人密会,并‘意外’发现珩儿工坊中有与失窃物相似纹样之边角料……实则皆为伪造。县官或受蒙蔽,或亦被沈家钱财打动,匆匆定案……” 看到这里,苏晚的手微微发抖。果然如此!果然是精心策划的构陷!不仅仅是要拆散,是要彻底毁掉陆珩!盗窃官银,勾结匪类,这在当时是足以杀头的重罪!沈父这是要置陆珩于死地!好毒的心肠! 札记后面,笔迹越发潦草悲愤: “……珩儿被判流徙三千里,至北疆苦寒之地。沈万山犹嫌不足,恐其日后翻身,竟又暗中使钱,打点押解差役,欲令其‘病卒’于途中……幸得天佑,押解之人中有一良知未泯者,感珩儿之冤,途中略加照拂,方得苟全性命至流放地。然彼处环境酷烈,劳作繁重,珩儿身体本已受损,此去……恐凶多吉少……” “吾多方打探,得知蔓笙小姐自珩儿去后,便如凋零之花,沈家对外称其急病,实则禁于深闺,恐其寻短见或外出申冤。其贴身婢女曾暗中泣告,小姐终日以泪洗面,握玉梳不语,形销骨立,曾数次欲寻沈万山质问,皆被拦回。沈万山避而不见,其心可诛!” “忽一日,沈家传出噩耗,言小姐投河自尽。吾惊疑不定,暗访红溪河畔渔人船家,有一老舟子酒后吐真言,言事发前夜,曾见沈家后门悄然驶出一辆遮掩严实的青篷小车,往 downstream 人迹罕至之回水湾方向去,不久即回,行色匆匆……而小姐‘遗物’发现之处,正是那回水湾!” 札记到这里,后面几页似乎被撕去了,留下参差不齐的毛边。最后仅存的一页上,只有一行墨迹深浓、力透纸背的字,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部的悲愤与力气: “沈万山,尔构陷忠良,逼死亲女,天理难容!陆家与沈家,此仇不共戴天!然沈家势大,耳目众多,此札记若现,必招祸端。唯密藏之,盼后世有眼明心亮者,得见真相,雪此沉冤!”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早鸟,发出一两声短促的啼鸣,更衬得这寂静沉重如铁。 苏晚缓缓坐倒在旁边的旧木椅上,浑身发冷。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曾祖父札记中揭示出的细节,仍然远超她的想象。构陷、买凶、灭口(至少是意图灭口)……沈父沈万山,为了除掉陆珩这个“障碍”,为了维护沈家那可笑的“面子”和可能的利益,竟不惜布下如此歹毒的连环局,将自己的亲生女儿也逼上了绝路!不,或许不止是“逼上”绝路……那老舟子的证言,那遮掩的马车,人迹罕至的回水湾……林婉的“投河”,真的只是“自尽”吗? 一个更可怕、更令人血液冻结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上苏晚的心头。 如果……如果沈万山在构陷陆珩之后,发现女儿林婉不仅没有“悔改”,反而可能掌握了某些对他不利的线索,或者决意不顾一切为陆珩申冤,那么,为了彻底掩盖罪行,为了防止女儿做出“有损门风、揭穿真相”的举动,他会不会…… 苏晚猛地捂住嘴,阻止自己惊叫出声。但那双因极度惊骇而睁大的眼睛里,已经写满了这个让她自己都毛骨悚然的猜测。 陆砚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可能。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下颌绷紧,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愤怒与悲痛。他缓缓合上那本沉重的札记,动作缓慢而用力,仿佛合上的不是一个本子,而是一扇通往血腥地狱的大门。 “沈万山……”陆砚的声音嘶哑,像是沙石在摩擦,“好一个‘诗礼传家’的沈老爷!” 真相的冰山,已经露出了最狰狞的一角。沈父的罪行,罄竹难书。但具体的细节呢?他是如何具体操作构陷的每一个环节?那些被买通的师爷、差役,后来如何了?陆珩流放后,究竟经历了什么?最终是否生还?而林婉……她生命的最后时刻,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把玉梳,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是最后的寄托,是无声的控诉,还是……可能记录了某种关键信息的载体? 苏晚抬起头,看向陆砚,从他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沈家当年的真相,如同隐藏在深潭下的恶兽,已然露出了利齿。而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去找,”苏晚的声音因激动和寒意而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去找当年可能还知情的老人,去找沈家可能疏漏的旧档,去找……一切可能指向那个回水湾、指向林婉最后下落的线索!还有那把梳子,必须找到!它可能不仅仅是遗物……”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个两人心中共同的猜想: “它可能,是唯一能证明林婉并非‘自尽’的关键,甚至是……指向沈万山最终罪行的,铁证!” 晨光渐渐明亮,穿透云层和老宅窗棂上的灰尘,在室内投下道道斑驳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如同那些沉寂了百年的、不甘的灵魂。 追寻真相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迷雾。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无法回头。为了那对隔着时空、血泪相望的恋人,也为了撕开那覆盖在“体面”二字之下、令人作呕的罪恶。 沈万山当年究竟如何一步步实施那歹毒的构陷?其中是否还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与纠葛?而林婉,她生命的终点,究竟是自己踏入冰冷的河水,还是被一只更冰冷的手,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把不知所踪的羊脂玉梳之中,藏在红溪河下游,那个曾吞噬了青春与爱情、也可能吞噬了更多秘密的,幽深回水湾里。 ------------ 第14章 周府危机 雨是后半夜突然下起来的。没有雷鸣电闪的前奏,起初只是风变得湿冷粘腻,卷着巷子深处陈年的腐土和碎叶气味,一阵紧过一阵地扑打着门窗。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噼啪作响,顷刻间就连成了白茫茫的雨幕,将青檀巷、将整座古镇,都笼罩在一片喧嚣而潮湿的黑暗里。 苏晚睡得很不踏实。连日的奔波、真相的冲击、老宅里挥之不去的阴郁气息,还有那把不知所踪却仿佛无处不在的玉梳,都化成了光怪陆离的梦魇碎片。她梦见自己站在冰冷的河水里,水没过胸口,窒息感阵阵袭来,手中紧紧攥着什么,低头看时,却是一把断裂的、沾着暗红污渍的木梳。远处,一个穿着旧式衫裙的纤细背影缓缓沉入水底,水面上只余下几圈扩散的涟漪,和一声悠长得令人心碎的叹息。 她被这叹息声惊醒,猛地坐起,冷汗浸湿了单薄的寝衣。窗外雨声正酣,敲在瓦片上如同密集的鼓点。黑暗中,老宅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每一道阴影都潜藏着未知。她摸索着点亮了床头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却让房间角落显得更加深邃。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又与风雨声截然不同的响动,隐隐从前院方向传来。 像是重物拖曳过湿滑石板的摩擦声,夹杂着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是幻听。那声音断断续续,在暴雨的间歇里顽强地钻入耳膜,带着一种濒死的挣扎意味。贼?还是……与玉梳有关的人? 她想起陆砚的叮嘱,夜里无论如何不要独自出门探查。可那声音……她咬了咬牙,轻轻起身,抄起门边一根沉手的旧门闩,赤着脚,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将眼睛凑近门缝。 前院空荡荡,只有雨水如瀑般从屋檐倾泻而下,在青石板上砸出无数跳跃的水花。借着檐下那盏长明灯笼被风雨吹得摇晃欲灭的微光,她隐约看到,靠近大门内侧的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团东西动了一下,又是一声压抑的痛哼。 苏晚握紧了门闩,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迟疑片刻,终究是担心与玉梳的线索有关,也怕真是贼人闯入,后患无穷。她轻轻拔开门栓,将门推开一条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冰冷的雨丝和湿气立刻扑面而来。 她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挪到通往前院的廊下,借着越发微弱的灯笼光,终于看清了那团黑影。 是一个人。 一个浑身湿透、蜷缩在墙角、正痛苦痉挛的男人。他穿着深色的衣服,但此刻已被雨水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本色,左肩到胸口的位置,有一大片深色的、仍在缓缓洇开的痕迹——是血。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将浓稠的血水晕开,在他身下形成一小滩淡红色的水洼。他的脸上也沾满了泥水和血污,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但苏晚还是辨认出了那双即使因痛苦而涣散、却依旧带着几分熟悉阴鸷的眼睛。 沈明远! 那个一直对玉梳虎视眈眈、不择手段的沈家后人!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有人靠近,艰难地抬起头,目光与苏晚惊骇的视线对上。他咧了咧嘴,似乎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算计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伤口,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涌出。 “苏……苏小姐……”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气若游丝,“意、意外吗?” 苏晚僵在原地,手中的门闩举起又放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沈明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伤得这么重?是谁伤了他?是那些觊觎玉梳的黑帮?内讧?还是…… “你……”苏晚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与他保持距离,“你怎么会在这里?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沈明远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连维持清醒都十分费力,眼神时而涣散,时而凝聚起最后一点狠厉的光。雨水不断打在他身上,冲刷着他脸上的污迹,也带走他身体里所剩无几的热量。他颤抖着,试图用手捂住胸口的伤,但那里显然伤得很重,鲜血依旧从指缝间汩汩渗出。 “呵……咳咳……报应……来得真快……”他自嘲地低语,声音破碎,“我算计他们……他们……又何尝不在算计我……那帮杂碎……根本就没想让我活着拿到梳子……” 苏晚心中一动:“是那些收赃的人?” 沈明远没有否认,他急促地喘息了几口,目光艰难地转向苏晚,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濒死的绝望,有不甘的愤恨,还有一丝……奇异的、类似解脱般的东西? “苏晚……”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虚伪客套和隐隐的威胁,只剩下赤裸裸的疲惫和某种急于倾吐的迫切,“你……是不是觉得,我沈明远,就是个被钱财蒙了心、连祖宗脸面都不要的败家子?为了把破梳子,什么都干得出来?” 难道不是吗?苏晚抿紧嘴唇,没有回答,但眼神说明了一切。 沈明远看懂了她眼中的质疑,竟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伤口,又变成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个虾米。“是……我是败家子……沈家出了我这么个东西,是祖上没积德……”他断断续续地说,眼神却渐渐变得尖锐,甚至带上了一种疯狂的执拗,“可是……苏晚,你告诉我……一个从根子上就烂透了的家……一个用别人的血泪和白骨垒起来、外面却刷着金粉的‘体面’……我把它败光了,又有什么可惜?啊?!” 他的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苏晚耳边。根子上就烂透了?用血泪白骨垒起来的体面? “你……你什么意思?”苏晚的声音微微发颤,心中那个关于沈家当年可能用了更卑劣手段的模糊猜测,骤然变得清晰而骇人。 沈明远似乎用尽了力气才说出刚才那番话,此刻气息更加微弱,眼神也开始涣散。他努力聚焦,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如同诅咒,又如同忏悔:“你以为……我千方百计要拿到那把玉梳……真的是为了钱?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黑心买卖?” 他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惨淡而讥诮的笑:“我是要拿到它……是因为那把梳子……它根本就不是什么简单的定情信物!它里面……藏着能要了我沈家百年‘清誉’性命的东西!”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什么东西?” “证据……”沈明远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亮得吓人,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我祖父……沈家的太爷……他临终前……神志不清的时候……说过几句胡话……他说……‘蔓笙那孩子……是带着恨走的……那把梳子……不能见光……’ 我当时还小……听不懂……后来……后来我暗中查家里的旧账,翻看一些早就被封存、不准人碰的故纸堆……我发现……林婉,你的姑祖母,她‘投河自尽’前后那段时间,沈家的账目有几笔很大的、去向不明的支出……根本不是用来操办丧事……倒像是……封口费……” “我还发现……”沈明远剧烈地喘息起来,胸口的起伏带动伤口,又有鲜血涌出,他的脸色灰败如死,“当年负责‘处理’陆珩通匪案的那个师爷……后来莫名其妙暴毙了……他家里人在他死后不久就搬离了本地,走得很匆忙……而经办此案、最后将陆珩定罪逐出的那个县官……没多久就高升了……这里面……咳咳……能没有猫腻吗?!” “我怀疑……我早就怀疑!”沈明远眼中爆发出最后的光彩,那是一种混合着痛苦、愤怒与终于说出口的宣泄,“沈家祖上,为了彻底拆散林婉和陆珩,为了永绝后患,用的手段……恐怕不止是诬陷那么简单!那玉梳……陆珩视若性命,林婉至死珍藏……里面一定藏着能揭穿当年真相的关键!也许……也许就是陆珩留下的什么证据!或者是林婉在绝望中留下的控诉!” 他死死盯着苏晚,仿佛要用尽最后的生命力将话语钉入她的脑海:“我一直查……可族里的老人,那些所谓的‘长老’,他们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我一提旧事,他们就拿家规、拿体面来压我!说我胡闹,说我被外头的狐朋狗友带坏了心思!他们越是这样,我越肯定……沈家的发迹,沈家这百年的‘好名声’,底下埋着见不得人的脏东西!那玉梳……就是钥匙!打开这一切的钥匙!” “所以……你就用那种方式去‘拿’钥匙?”苏晚的声音冰冷,尽管心中已因沈明远的话掀起了惊涛骇浪,但对他所用的手段,依旧无法认同。 沈明远眼中的光彩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灰败和自嘲取代:“是……我走错了路……我以为,只要拿到梳子,揭穿祖辈的丑事,让沈家这虚伪的招牌倒掉,就算……就算赎罪了……我搭上了那些地下的线,想利用他们的路子去查,去把梳子弄到手……可我忘了……与虎谋皮,终被虎噬……他们眼里只有钱,只有那梳子可能值的天价……我……我真是蠢……” 他的声音低不可闻,生命如同风中的残烛,迅速熄灭。“苏晚……陆砚……梳子……在你们手里,对吧?好……也好……至少……没落在那些杂碎手里……你们……去查……去把沈家那层画皮……撕下来……让该见光的……见见光……” 他的头无力地垂向一边,眼睛还睁着,望着被雨水洗刷的、深不见底的夜空,瞳孔里的光芒彻底消散了。只有嘴角,似乎还凝固着那一丝解脱般的、极淡的弧度。 雨,还在下。冲刷着沈明远逐渐冰冷的身体,也冲刷着青檀巷古老的石板路,仿佛要将一切污秽和秘密都冲洗干净,又仿佛只是徒劳地将它们晕染得更加模糊不清。 苏晚僵立在冰冷的雨夜廊下,手中的门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沈明远临死前的话,如同鬼魅的呓语,又像垂死之人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里疯狂回荡。 沈家的“体面”下,埋着“脏东西”? 玉梳是揭开真相的“钥匙”? 当年沈家对陆珩,乃至对林婉,可能用了比诬陷更可怕的手段? 沈明远这个看似唯利是图、不择手段的败家子,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偏执的、想要掀翻家族遮羞布的念头?他那些令人不齿的行径,背后竟是这样扭曲的动机? 他的话,是真是假?是为了在临死前扰乱她的心神,为沈家、或许也为他自己开脱?还是确有其事,是一个背负着家族原罪的后人,在绝望和扭曲中,用错误的方式寻求的、最后的救赎? 苏晚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比这秋夜的冷雨更甚。如果沈明远所言非虚,那么,当年陆珩的悲剧,林婉的“自尽”,恐怕远非“门户之见”、“时代悲剧”那么简单。那下面,可能隐藏着更血腥、更黑暗的阴谋。而沈家,这个在镇上盘踞百年、表面上诗礼传家的大家族,它的根基,难道真的是用无辜者的鲜血和冤屈浇灌而成的? 雨幕深处,老宅沉默地矗立着,像一座巨大的、守口如瓶的坟墓。而那把不知所踪的羊脂玉梳,此刻在苏晚心中,不再仅仅是一件承载哀思的旧物,更成了一个可能引爆惊天之秘的、冰冷的、危险的开关。 沈明远死了,带着他的秘密、他的偏执、和他的罪孽。但他留下的疑问,却像这夜雨一样,无孔不入,冰冷地渗入每一寸土壤,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底。 苏晚缓缓蹲下身,靠近沈明远已无生息的身体。雨水中,他胸前的伤口触目惊心。她伸出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合上了他未能瞑目的双眼。 触手一片冰凉。 就在这时,前院通往小巷的那扇破旧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被雨水淋湿的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手中提着一盏用油布仔细遮好的风灯。 是陆砚。 他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匆匆赶来。风灯昏黄的光晕划破雨夜,照亮了廊下这令人心悸的一幕:苏晚脸色苍白地蹲在血泊旁,而沈明远,已然气绝。 陆砚的目光在沈明远尸体上一扫,瞳孔微缩,随即快步走到苏晚身边,将她扶起,同时警惕地扫视四周。“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死在这里?谁干的?” 苏晚靠着他坚实的手臂,才感觉到自己双腿有些发软。她深吸了几口带着血腥和雨水气息的冰冷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用尽量简洁的语言,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以及沈明远临死前那番石破天惊的话,告诉了陆砚。 陆砚听着,脸色越来越沉,如同这化不开的夜色。他握着风灯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当听到沈明远猜测沈家祖上可能用了更极端的手段,以及玉梳可能是关键证据时,他眼中骤然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沈家……”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是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了沈明远的伤口,又翻看了一下他的衣物口袋,除了些零钱和一把匕首,别无他物。“是黑帮的手法,狠辣,致命。他说的被反噬,应该不假。”陆砚站起身,眉头紧锁,“但他后面那些话……” “你觉得,有几分真?”苏晚问,声音依旧有些发颤。 陆砚沉默片刻,看着沈明远那张即使在死后也残留着不甘与痛苦的脸,缓缓道:“将死之人,其言未必皆善,但往往……也懒得再编造太过复杂的谎言。尤其是指向自家祖辈如此不堪的指控。他没有必要在临死前,还往自己家族身上泼这样的脏水,除非……他认为那是真的,而且,他心中对此的怨恨和想要揭穿的执念,已经压过了对家族的归属感。”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雨夜中沈家大宅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连灯火都寥寥。“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当年的事,就不仅仅是阻挠和诬陷那么简单了。那玉梳里藏着的‘证据’,会是什么?陆珩师傅留下的?还是林婉小姐留下的?沈家又究竟做了什么,需要如此严防死守,连自家的后人暗中探查都要被阻止,甚至不惜可能动用更极端的手段去掩盖?” 疑问如同这漫天雨丝,密密麻麻,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寒意和更沉重的疑云。 “现在怎么办?”苏晚看着沈明远的尸体,感觉事情正朝着一个完全失控的深渊滑去。 陆砚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决断。“先处理眼前的事。沈明远的尸体不能留在这里,否则后患无穷。我去找可靠的人,连夜处理掉。你立刻回房,锁好门,就当什么都不知道。至于沈家当年的真相,还有那把玉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如刀的光芒。 “沈明远用命换来的这条线索,无论是真是假,我们都必须追查到底。沈家越是想捂住的,就越是关键。从明天开始,我们要换种方式了。有些‘体面’人家的大门,或许,该用点特别的方法,去敲一敲了。” 雨,似乎小了一些,但夜色更浓。沈明远的血,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淡去,渗入青石板的缝隙,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颗毒种,深埋进了这个雨夜,等待着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将一切伪装,撕扯得粉碎。 沈家的真相,到底是什么?那玉梳之中,又究竟锁着怎样惊心动魄的秘密? 无人知晓。只有檐下雨滴,固执地、一声声,敲打在冰冷的心上。 ------------ 第15章 老妪身份 红溪河的水声似乎还响在耳畔,与那简陋木屋里的死寂、尘土气,以及陆珩最后时光的孤绝气息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苏晚心头。从河畔镇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苏晚靠着微凉的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的田野和村落,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描摹着木匣盖上那朵并蒂莲的轮廓。陆珩的故事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苦涩汁液的棉絮,塞满了她的胸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细细密密的疼。 那把未完成的黄杨木梳,是陆珩沉默的悲歌。可林婉呢?那柄真正的、作为定情信物的羊脂玉梳,又在哪里?它真的仅仅是一件象征,还是如那些幻象、那些夜夜不休的梳头声所暗示的,承载了更多、更沉重的东西?陆珩至死不肯透露去向,是无力守护的遗憾,还是另有深意? 车子在镇口停下,两人回到青檀巷时,暮色已四合。巷子比平日更显幽深寂静,连最后几户人家的灯火都早早熄了,只有苏家老宅在昏朦夜色里露出一个庞大而沉默的轮廓。他们没有回家,甚至没有交换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另一条路——通往城外三圣庙的路。 白日里香客的喧嚣早已散尽,通往三圣庙的石阶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清冷的光。山门紧闭,只檐角悬挂的铁马风铎,偶尔被夜风撩拨,发出零丁寂寞的轻响,更衬得四周空山幽寂。苏晚和陆砚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中传出很远。白日里被忽略的疲惫此刻泛上来,腿脚有些酸软,但心里那簇因陆珩故事而点燃的、非要寻个究竟的火苗,却烧得正旺。 陆砚上前,扣响了门环。声音沉闷,在寂静的夜里传开。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里面传来迟缓的脚步声,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小沙弥的脸,认出是他们,有些讶异,但没多问,只合十行礼,转身进去通报了。 又过了半晌,知客僧引着他们,再次穿过白日里走过的庭院。夜色下的庙宇,与白天又是不同。白墙黑瓦隐在沉沉的暗蓝里,轮廓模糊,只有佛殿深处长明灯的一点昏黄光晕透出来,映着廊下随风摇曳的灯笼,在地上投出变幻莫测的影子。空气里有浓郁的、陈年的香火气,混合着夜露的湿润和草木的清苦,吸进肺里,让人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却又隐隐感到一种无形的、属于宗教场所的肃穆压力。 他们被引到白日那间静室。住持慧明法师依旧坐在那张旧蒲团上,仿佛从未离开。一盏清油灯放在他身前的矮几上,灯焰如豆,稳定地燃烧着,将他清癯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他手中缓缓捻动着一串深色的念珠,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目光平和依旧,却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去而复返。 “夜深露重,两位施主去而复返,必是心有所惑,行有所得。”慧明法师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禅室里却清晰入耳。 苏晚和陆砚在法师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苏晚深吸一口气,将从河畔镇木屋中所得,陆珩的结局,那把未完成的黄杨木梳,以及他们心中关于玉梳去向那更深的疑团,尽量清晰地陈述出来。她语速不快,说到陆珩孤独的坚守与死亡时,声音仍不免有些发涩。陆砚沉默地坐在一旁,只是在苏晚提到那只木匣和未竟的木梳时,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慧明法师静静听着,手中念珠捻动的节奏丝毫未变,唯有在听到陆珩于红溪河畔独自雕琢木梳直至病逝时,低垂的眼睫几不可见地颤动了一下,仿佛平静湖面被微风拂过的一丝涟漪。 待苏晚说完,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慧明法师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苏晚疲惫却执拗的脸,掠过陆砚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摇曳的灯焰上,仿佛透过那微弱的光芒,看到了更久远、更沉重的过往。 “阿弥陀佛。”他低诵了一声佛号,那声音里似乎带着悠长的叹息,“陆珩施主……终究是去了。半生孤寂,一念执着,可叹,可敬。” 他停顿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二位施主,执着追寻玉梳下落,是欲了却先人遗愿,慰其在天之灵,此心可鉴。然世间万物,有形者易寻,无形者难觅。玉梳为物,其所系之情、所载之念、所藏之秘,或许更为紧要。” “法师是知道玉梳下落的,对吗?”苏晚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陆珩师傅最后来到贵寺,绝不仅仅是忏悔。他是不是……将玉梳,或者关于玉梳的关键线索,托付给了您,或者藏在了寺中某处?” 陆砚也抬起眼,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慧明法师。 慧明法师迎着他二人的目光,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在寂静的禅室里被无限拉长,只有灯焰兀自跳跃。终于,他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下来,缓缓道:“陆珩施主当年,确曾在此盘桓数日。他心事重重,眉间郁结难解,于佛前长跪,却非为寻常祈福消灾。彼时,老衲尚是寺中一知客僧,见他形容枯槁,神思不属,便时常送些斋饭清水,偶有交谈。他提及过往,多悔恨自责之辞,言及苏氏女,则悲恸难抑。然,他始终未曾明言所携何物,只道身负罪愆,累及无辜,愿以余生残力,赎其万一。” 法师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那个在佛前佝偻忏悔的孤独身影。“直至他离去前夜,忽寻到我,神色间有种奇异的平静,似是终于做出了某种决断。他交予我一件用旧布层层包裹之物,托我代其保管,言道此物牵连甚大,内含隐秘,非到机缘契合、有缘人至时,不可轻易示人。他并未直言内为何物,只留下几句偈语般的话……” “什么话?”苏晚的心提了起来。 慧明法师一字一句,清晰复述:“‘莲心苦,丝缠绕,锁重关,待钥开。’” “莲心苦,丝缠绕,锁重关,待钥开……”苏晚低声重复,眉头紧锁。莲,无疑指向并蒂莲,是玉梳也是陆珩未完成木梳上的核心纹样。“丝缠绕”是指缠枝纹?“锁重关”暗示有机关、有隐秘?“待钥开”……需要钥匙? 陆砚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钥匙?是……纹样?缠枝莲纹?” 慧明法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陆砚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深意:“陆珩施主当时,确实反复摩挲着他随身携带的一件小巧木雕,神色眷恋而决绝。老衲虽未得见全貌,但听其描述雕刻之精,似是一朵完整的、立体的缠枝莲花。他曾喃喃自语,言此物乃家传技艺之精髓,亦是他与苏小姐情谊之见证,更是……开启一段尘封过往的‘唯一之钥’。” 家传技艺之精髓!与苏小姐情谊之见证!唯一之钥! 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恍然。原来如此!难怪陆珩要返回家族,重新精研木雕技艺,尤其是缠枝莲纹!他要雕琢的,不仅仅是一件纪念品,更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用来打开玉梳本身,或者打开玉梳所隐藏秘密的“钥匙”! “那件木雕,现在何处?”苏晚急问。 慧明法师却摇了摇头:“陆珩施主并未将其交予我寺保管。他将那旧布包裹之物藏于寺中一处极为隐秘稳妥之地后,便带着那木雕钥匙离去了。老衲只知,他曾言,若后世真有有缘之人,能持同样蕴含‘缠枝莲’真意、且灌注心血与因缘的‘钥匙’前来,或许便能寻得他所藏之物,得见其中真相。至于那木雕钥匙后来下落,老衲亦不知晓,或许已随他……葬于红溪河畔了。” 最后一线希望似乎又要断绝。但陆砚的眼神却骤然亮了起来,那光芒锐利如星,他沉声道:“不,钥匙……可能还在。” 在苏晚和慧明法师惊讶的目光中,陆砚伸手,从怀中贴身内袋里,极其小心地取出一个用柔软细布包裹的小物件。他一层层揭开细布,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块大约半个巴掌大小的木雕。木质细腻温润,颜色深褐,泛着长年摩挲后特有的、内敛的光泽。雕刻的,正是一朵立体绽放的莲花,花瓣层叠舒展,形态逼真,更精妙的是,从莲花底部延伸出数道柔韧婉转的枝蔓,彼此交缠环绕,将莲花托举、包裹,形成一个浑然一体、精巧绝伦的缠枝莲整体。雕刻技法炉火纯青,线条流畅如生,每一道转折都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和美,更透出一股深沉隽永的情意。这绝对是一件凝聚了雕刻者最高心血与技艺的作品,绝非陆珩后来在红溪河畔所制的、那些带着颓败与绝望气息的木梳可比。 “这是……”苏晚屏住了呼吸。 “这是家伯病逝前,托人辗转送回家中的唯一遗物。”陆砚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情感,“没有只言片语。家人只当他痴迷手艺,留下这件东西。多年来,它一直被我父亲珍藏,后来传给了我。我以前只当它是堂伯手艺的纪念,从未想过……”他凝视着手中的木雕莲花,指尖轻轻拂过那缠绕的枝蔓,“这可能就是那把‘钥匙’。” 慧明法师的目光落在木雕上,凝视良久,仿佛在辨认,在回忆,在确认。终于,他缓缓点头,长眉微动:“形神兼备,意蕴相通。尤其这缠枝的走势,与当年陆珩施主手中所持,依稀仿佛。此物,即便非彼钥,亦当是通往同一秘密的‘门径’。” 他站起身,道:“二位施主,请随我来。” 慧明法师手持油灯,引着苏晚和陆砚,出了静室,穿过曲折的回廊,向后院深处行去。夜色浓重,古寺森然,唯有法师手中一点灯火,照亮脚下三尺之地,更显得周遭黑影幢幢,静谧得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和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最终,他们停在寺庙最后方,一处极为僻静的角落。这里古柏参天,树影婆娑,月光几乎无法透入,只有一座低矮的、看起来年代极为久远的石制小亭,亭中并非桌椅,而是一尊斑驳的石莲座,似是昔日摆放香炉或小型佛像的基座,如今空空如也,落满尘土枯叶。 慧明法师走到石莲座前,示意陆砚将木雕莲花取出。他接过木雕,并未立刻动作,而是借着灯光,仔细端详着莲座表面。苏晚这才注意到,这石莲座表面并非光滑,而是有着极其浅淡、几乎与风化的石纹融为一体的雕刻痕迹,似乎也是一朵莲花,只是形态更为古朴抽象。 法师看准位置,将陆砚那块木雕莲花,小心翼翼地对准石莲座表面某处凹陷,轻轻按压,然后,以一种奇特的手法,左右各旋转了半周。 “喀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只见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石莲座侧面,靠近底部一处极不起眼的缝隙,竟悄然滑开了一小块石板,露出一个仅有寸许见方的隐秘暗格!暗格很浅,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用防水的油纸紧密包裹的、扁扁的小方块。 苏晚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陆砚也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暗格。 慧明法师用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将那油纸包夹了出来。油纸似乎经过特殊处理,虽年代久远,却并未严重脆化。他将其放在一旁稍平整的石面上,就着灯光,示意苏晚和陆砚上前。 苏晚颤抖着手,和陆砚一起,轻轻揭开了那层层包裹的油纸。 里面没有玉梳。 只有一封信。 信封是极普通的旧式竖排信封,纸质发黄脆薄,上面用毛笔写着两行字,墨迹深浓,力透纸背: **烦交 有缘启视之人 亲启** 没有落款。 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激动与难以言喻的沉重。陆砚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极其小心地捏住信封边缘,轻轻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同样发黄,折叠的痕迹深重。展开,依旧是毛笔字,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是陆珩的笔迹无疑。只是这信上的字,比那本笔记上的更为潦草、急促,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被水滴晕染开来,仿佛书写者在极度激动或悲恸的情绪下,仓促而就。 苏晚凑近灯光,和陆砚一起,屏息凝神,看向那承载了陆珩最后留言、可能揭开最终秘密的信笺。开篇第一行字,便如一道惊雷,劈入她的眼帘—— “见此信者:吾罪深重,百死莫赎。今留此书,非为自辩,唯求真相大白,恕我累及蔓笙之罪于万一……” 苏晚的呼吸骤然停滞。 忏悔信?! 陆珩留下的,竟是一封忏悔信?!他做了什么,需要如此痛切地忏悔,甚至自称“罪深重,百死莫赎”?他累及林婉的“罪”,又到底是什么? 难道当年那场惨剧的背后,除了沈家的阻挠、时代的动荡,还有陆珩自身不为人知的、更直接的责任? 灯光如豆,在夜风中不安地摇曳,将信纸上那些力透纸背、仿佛用血泪写就的字迹,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诡谲的密码,等待着被彻底破译。 石亭外,古柏森森,夜风穿过枝叶,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无数亡魂在暗中叹息。 ------------ 第16章 尘埃落定 红溪河的水声,不知何时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苏晚所有的感知,都被手中这张脆薄泛黄的信纸攫住了。纸上那些颤抖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她的眼睛,钉入她的脑海。 “吾女蔓笙,见字如面,或……永无可见之日。为父有罪,罪孽深重,万死难赎。今病骨支离,大限将至,方敢执笔,将真相诉诸纸墨,不求宽宥,但求黄泉路上,能少受几分剜心之痛……” 开篇的寥寥数语,已让苏晚浑身冰凉。这竟是一封来自沈父,那个在传闻中“爱女心切”、因女儿“败坏门风”而“忧愤成疾”的父亲,写给女儿林婉(蔓笙)的……忏悔信?! “……陆珩其人,手艺绝伦,心性质朴,实乃良配。然其名愈盛,为父心中芥蒂愈深。我沈家累世书香,竟不如一操持贱业的木匠得人敬重?邀其入府修缮,本存考量试探之心,孰料蔓笙你……竟真对其青眼有加。为父悔之不及,更添妒恨。” 信中的沈父,撕去了所有“礼法规矩”的伪装,暴露出一个被扭曲的自尊心和嫉妒心吞噬的灵魂。他坦承,对陆珩才华的嫉恨,对女儿“背离”世家女规范的愤怒,以及对自己权威遭受挑战的恐惧,混杂发酵,最终酿成毒计。 “……那日,有外乡匪人携赃物过境,为父偶知其匿于镇外破庙。一个念头,如毒蛇噬心……我使人匿名向县衙举发,言陆珩与匪类勾结,销赃匿迹,证据便是其近日所售几件精巧木器,与赃物描述‘恰巧’相符。又买通衙役,于其工坊‘搜出’伪证若干……铁证‘如山’,众口铄金。陆珩百口莫辩。为父假作痛心,当众申斥,将其逐出沈府,并扬言永不许其踏入本镇半步。实则……是绝了你与他任何可能。” 苏晚几乎能想象那个画面:才华横溢、满心期待未来的年轻匠人,如何在一夜之间,从天之骄子沦为“通匪”疑犯,在众人鄙夷、惊惧的目光中,被粗暴地拖拽出他以为能安身立命、甚至可能赢得爱情的地方。而给他致命一击的,正是他爱人的父亲,那个他曾恭敬以待的长者。陆珩当时是怎样的震惊、愤怒与绝望?他是否曾望向沈府高墙,期盼着爱人的身影出现,为他辩白一句? 接下来,是更令人发指的真相。 **“……为父以为,蔓笙你哭过闹过,终会死心。谁知你性子刚烈如斯,竟暗中查访,不知从何处寻得蛛丝马迹,疑心为父所为。那夜,你执木梳来质问我,眼神如刀……为父惊怒交加,更恐事情败露,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我亦将身败名裂。争执间,你欲夺门而出,扬言要告官,要为陆珩洗刷冤屈……为父、为父一时昏聩,失手将你推倒……” 信纸在这里有大片洇开的墨渍,似乎是写信人难以抑制的颤抖和泪水所致。字迹变得更加狂乱、断续: “你额角撞于桌角,血流如注……唤之不醒……为父魂飞魄散,然惧意更甚。遂唤来心腹,谎称你为情所困,自寻短见,投了后园的荷塘……连夜、连夜将你……将你……对外只道打捞不及,尸身无存……又强压你母,不许其哭闹寻访……为父……禽兽不如!禽兽不如啊!” “失手推倒”、“血流如注”、“谎称投河”……每一个词,都带着血腥和彻骨的寒冷,砸在苏晚心上。她眼前仿佛出现了那可怕的一幕:深夜的闺房,激烈的争吵,绝望的女子手握定情信物,想要为爱人讨回公道,却被亲生父亲,为了那可悲的“清誉”和自身的恐惧,狠心杀害!甚至死后,还要被安上“为情自尽”的污名,连一座坟茔、一块碑石都无法拥有!那所谓的“投河自尽”,原来是为了掩盖谋杀而编造的谎言!而沈母,林婉的生母,在女儿惨死后,不仅不能哭泣,还要帮着隐瞒,那是怎样一种地狱般的煎熬? 信的后半部分,笔迹越发凌乱,气息奄奄,却执拗地继续写着: **“……陆珩被逐后,并未远离,隐于红溪河畔,我早有所闻。蔓笙‘死讯’传出,他竟大病一场,几欲随你而去。病愈后,形销骨立,沉默如石,只埋头雕木,所制之物,皆为你生前所喜式样……他必是猜到了什么,却无力回天。为父曾使人暗中窥探,见其常对一木梳喃喃自语,状若癫狂……那木梳,想必是你所赠定情之物。为父心中惊惧,更添愧疚,犹如油煎火烤,无一日安宁……” **“……今沉疴难起,回首此生,尽皆荒唐。负你母女,害陆珩一生,更玷污沈家门楣于暗处。伪善面具戴得愈久,心中枷锁愈沉。此信写就,当随我入土,或永无见天之日。然苍天有眼,若……若真有后来者,能见此信,知我罪愆,我沈某于九泉之下,或可稍减煎熬。蔓笙,我儿……为父……无颜求你原谅……唯愿你来世,莫再生于我这等禽兽之家……嫁与心爱之人,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信,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力透纸背的,是无穷无尽的悔恨与自我唾弃。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红溪河畔这间简陋的木屋里。只有河水呜咽,仿佛在附和着这纸上无声的、跨越了百年的血泪控诉。 苏晚的手抖得厉害,信纸簌簌作响。她抬起头,看向陆砚。他背对着她,面朝门外流淌的河水,肩膀绷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看不见表情。但苏晚能感觉到,一种巨大的、悲怆的愤怒,如同实质的寒潮,正从他周身散发出来,几乎要将这小小的木屋冻结。 “所以,”苏晚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我姑祖母林婉,不是郁郁而终,不是投河自尽,而是……被她的亲生父亲,沈老爷,为了掩盖他诬陷陆珩的罪行,亲手……杀害。对外,却编造了她为情自尽的谎言。” 陆砚没有回头,只是极其缓慢、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而陆珩师傅,”苏晚继续道,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重量,“他不仅被夺走了爱情,被污蔑了人格,被驱逐了家园,最后,连心爱之人的真正死因都不知道,只能抱着无尽的疑惑、悔恨和那一点点微末的念想,在这里,默默雕琢着一把永远无法送出的木梳,孤独至死。” 木匣里的黄杨木梳,此刻静静地躺在桌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并蒂莲,仿佛也在无声地泣血。这哪里是什么定情信物,这分明是两颗被强行碾碎的灵魂,是贯穿了两个无辜之人一生的残酷诅咒! “沈家……”苏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燃烧的火焰,“好一个诗礼传家、清誉卓著的沈家!好一个‘爱女心切’、‘忧愤成疾’的沈老爷!为了那可笑的颜面,为了那可悲的嫉妒,他们毁了一个天才匠人的一生,杀害了自己的亲生女儿,让一个母亲活在无尽的痛苦和沉默中,让一段本该美好的感情,蒙上血污,沉冤百年!甚至,连这最后的真相,他们都想彻底埋葬!” 她猛地看向陆砚:“这封信,还有这把木梳,就是铁证!陆珩师傅留下它们,不仅仅是为了纪念,他是在等待,等待有一天,有人能发现这一切,能为他和林婉,讨回一个公道!” 陆砚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眶赤红,却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彻骨髓的寒意和决绝。“沈家,”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必须给个交代。” “可是,”苏晚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浮上心头,“沈家在这镇上盘踞百年,树大根深。这封信是沈老爷的绝笔忏悔,木梳是陆珩师傅的遗物,可以作为证据,但沈家后人会认吗?他们会承认自己的祖辈是杀人凶手、是卑鄙的诬陷者吗?他们很可能反咬一口,说这是我们伪造的,是为了污蔑沈家清誉,甚至……甚至会像当年对付陆珩师傅一样,对付我们!” 陆砚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黄杨木梳,指腹轻轻摩挲过梳背上精致的缠枝莲纹,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梦境。“他们可以不认,”他抬起眼,看向苏晚,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但真相就是真相。这封信的笔迹、用纸、墨迹,可以找人鉴定年代。这木梳的雕刻手法、木质老化程度,也经得起查验。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红溪河,仿佛能穿透时光,看到那个孤独垂钓、最终在这里度过残生的老人背影。 “人心。”陆砚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力量,“青檀巷的怪谈,流传了这么多年,街坊邻居心里,难道就真的没有过怀疑?沈老爷当年匆匆将‘投河’的女儿草草了事,甚至没有寻回尸身就下葬(或者说,立了个衣冠冢),沈夫人此后常年闭门不出,郁郁而终……这些疑点,以前或许被‘家丑’、‘体面’压着,没人敢提。但现在,如果我们把这封信、这个故事、这段被掩盖的罪恶公之于众呢?”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她明白了陆砚的意思。沈家可以抵赖证据,可以动用权势施加压力,但他们无法堵住悠悠众口,无法抹去人们心中重新被点燃的疑窦和良知。当“郁郁而终的痴情小姐”变成“被亲生父亲灭口的刚烈女子”,当“私通匪类的无良匠人”变成“被嫉妒诬陷的天才手艺人”,整个故事的意味就完全不同了。青檀巷的“不祥”,或许也会从“冤魂作祟”,变成“沉冤待雪”的悲鸣。 “我们需要让更多人知道,”苏晚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从青檀巷的街坊开始。沈家或许能控制一部分人,但他们控制不了所有人的心和嘴。这封信,还有陆珩师傅守在这里至死雕刻木梳的故事,就是刺破他们虚伪面具的尖刀。” 她拿起那封沉重的忏悔信,小心地折好,和那把承载着无尽哀思与等待的黄杨木梳一起,重新放回木匣。这一次,她感觉手中的木匣,重逾千斤。里面装的,不再是简单的旧物,而是两条鲜活的人命,一段被血腥掩埋的爱情,和一个家族最肮脏的秘密。 “我们回去,”苏晚看着陆砚,声音清晰而决断,“回青檀巷。是时候,让该见光的东西,见见光了。” 陆砚点了点头,将木匣仔细包好,抱在怀中。两人走出这间凝结了半生孤寂与等待的木屋,重新踏入红溪河午后略显刺眼的阳光下。 河水依旧奔流,仿佛从未见证过岸边的罪恶与悲恸。但有些东西,一旦被从时光的淤泥深处打捞出来,就再也不会被轻易掩埋。 他们带着真相,踏上了归途。前方等待他们的,不仅是百年沉冤得以昭雪的希望,更是来自盘根错节的沈家势力的、难以预料的反弹与风暴。 沈家后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直指祖辈乃杀人凶手的指控,会作何反应?是恼羞成怒,全力扑杀?是心虚否认,百般狡辩?还是……在确凿的证据和沸腾的民意面前,最终不得不低下那自以为高贵的头颅? 青檀巷上空,那萦绕了近百年的阴云,是否真的能随着真相大白,而彻底散去?林婉那夜夜仿佛萦绕在老宅中的、悲戚的梳头声,又是否会因为沉冤得雪,而终于得以安息? 答案,就在他们即将踏上的,这条注定不会平静的归途尽头。 ------------ 第17章 檀木新生 青檀巷的空气凝滞了,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沉甸甸的旧棉絮,压在每一个在场者的胸口。沈家那两位族老,沈三爷和沈五爷,面皮紧绷,眼神锐利如钩,死死盯着苏晚手中那本摊开的旧笔记,和陆砚小心翼翼捧着的木匣。他们身后,几个沈家的后生隐隐站成了一个半圆,挡住了巷口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围观的人群下意识地向后退缩了半步,嗡嗡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紧张的、此起彼伏的呼吸。 苏晚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濡湿了单薄的衣衫。她紧紧攥着那本笔记,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陆珩堂伯的字迹,那些平静叙述下触目惊心的真相,仿佛带着冰冷的火焰,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理智。她几乎能闻到笔记陈旧纸张散发出的、混合着樟木和尘灰的悲怆气息。 沈三爷,那位方才疾言厉色的老者,上前一步,鹰隼般的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陆砚脸上,最后落在那本笔记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干涩而阴冷:“哪里寻来的陈年烂账,几张破纸,一个来历不明的木匣,就想往我沈家祖上泼脏水?苏家丫头,你年轻,被人蒙蔽,情有可原。现在把这些惑乱人心的东西交出来,今日之事,看在苏老先生的面上,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旁边沈五爷也阴沉地补充道:“青檀巷的清静,不是你们小辈胡闹的地方。沈家在这镇上立足百年,靠的是规矩,是体面!莫要被些不着边际的鬼话,和……”他瞥了一眼陆砚,语气更冷,“和某些别有用心的外人,当了枪使!” “外人”二字,咬得极重。陆砚下颌的线条骤然绷紧,捧着木匣的手臂却稳稳的,没有半分退缩。他迎上沈五爷的目光,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笔记是家伯陆珩亲笔所记,木梳是苏蔓笙女士遗物,由家伯临终托付。是不是鬼话,是不是脏水,白纸黑字,实物为证。沈家祖上是否光明磊落,自有天知,地知,人心知。” “放肆!”沈三爷勃然作色,花白的胡子都在微微颤抖,“陆家的小子,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你堂伯当年不过是个手艺匠人,与苏家小姐不清不楚,坏了门风,被逐出镇子,那是他咎由自取!如今留下些不明不白的东西,就想翻案?休想!”他厉声喝道,“把东西拿过来!” 他身后的两个沈家后生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就要动手去抢苏晚手中的笔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有人不忍地别过脸,有人则瞪大了眼睛,生怕错过一丝细节。苏晚心脏狂跳,她知道,笔记和木梳一旦被夺走,顷刻间就会被“不慎”损毁,或被“妥善保管”后再也无从查找。真相,将再次被掩埋,连同林婉绝望的眼神和陆珩沉默的半生,一起沉入永夜。 “住手!”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猛地后退一步,将笔记紧紧抱在胸前,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微微发颤,“这是证据!是苏蔓笙——是我姑祖母,和陆珩师傅清白的证据!是你们沈家,是林家,为了所谓的脸面和龌龊心思,活活逼死了一条人命!你们想销毁证据?除非今日把我苏晚也一起‘处置’在这青檀巷!” 她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那俩后生被她眼中的凛然和话语里的指控震住,一时竟不敢真的上手硬抢。沈三爷和沈五爷的脸色更加难看,周围人群的骚动和低语也明显大了起来。 “苏姑娘这话过了,”沈五爷强压怒气,试图控制局面,“长辈之事,年代久远,是非曲直,岂是你们小辈能妄断的?况且,蔓笙那孩子是自己想不开,郁郁而终,镇上谁人不知?如今拿出这些不知真伪的东西,是要让她死后也不得安宁吗?听我一句劝,把东西交出来,我们沈家自会‘妥善处理’,也会给苏家,给蔓笙一个‘交代’。” 他刻意加重了“妥善处理”和“交代”几个字,话里的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交代?你们想怎么交代?像当年‘交代’林婉一样吗?”苏晚寸步不让,指尖深深掐进笔记粗糙的封面。她感到一阵眩晕,眼前闪过幻象中林婉那双含恨的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那幽怨的梳头声。不,她不能让姑祖母和陆珩师傅,在死后近百年,还要承受这不白之冤,还要被所谓的“家族体面”继续践踏! 就在双方僵持,空气紧绷得几乎要爆裂的刹那—— 被陆砚紧紧捧在手中的那只旧木匣,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这震动极其轻微,但在全神贯注的死寂中,却清晰得如同惊雷。陆砚猛地低头,苏晚的视线也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那不起眼的木匣缝隙里,竟透出了一缕微光! 那光起初极淡,朦朦胧胧,仿佛月晕,又似薄雾。但转瞬之间,光芒大盛,却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润的、皎洁的、仿佛凝聚了最纯粹月华的清辉!光芒如水银泻地,竟穿透了木匣并不算严密的缝隙,流淌出来,在陆砚的手掌周围形成一圈柔和的、流转的光晕。 “啊!”围观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叫。 紧接着,更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发生了。那自木匣中流泻而出的清辉,并未消散在空气中,反而如有生命般,向上漫延、凝聚,在巷子中央、众人头顶上方那片被两侧屋檐切割出的狭窄天空里,形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光影晃动、扭曲,逐渐变得清晰。 那是一幅活动的、无声的画卷—— 一个深夜,看背景,依稀是苏家老宅的后院,那棵如今仍在的老槐树,在画面中枝叶尚不算十分繁茂。一个穿着旧式长衫、背影佝偻、看不清面容但身形气质与沈家族老有几分相似的老者(从沈三爷和沈五爷骤然剧变的脸色,众人心知,这恐怕就是当年那位沈家家主,林婉的生父),正满脸怒容,对着跪在地上、形容憔悴却挺直脊背的年轻女子(正是幻象中、画稿上那清丽哀婉的林婉!)厉声说着什么。女子不住摇头,泪流满面,神情凄绝而倔强。 老者见状,暴怒更甚,猛地扬起手,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把剪刀!寒光一闪,他竟不是要打人,而是狠狠地将剪刀刺向女子身旁——那里似乎放着一个包袱,隐约露出半截精致的木匣(与陆砚手中那只,何其相似!)。剪刀扎透了包袱,似乎也扎到了里面的东西。女子发出一声无声的悲鸣,扑上前想要抢夺,却被老者一把狠狠推开,踉跄着跌倒在地,额角撞在旁边的石阶上,鲜血瞬间涌出。 老者看也不看倒地昏迷的女儿,反而对着那被刺破的包袱,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狠绝、厌恶与如释重负的狰狞表情,对着身后阴影里两个模糊的家丁身影挥了挥手。家丁上前,捡起那看似被“毁掉”的包袱,匆匆离开。画面最后定格在老者拂袖转身、绝然而去的背影,以及地上,林婉额角汩汩流出的、在月光下显得发黑的鲜血,和她微微颤动、却再也无法睁开的眼睫…… 无声的画面,却比任何控诉都更加震撼,更加惊心动魄!那狠戾的一推,那刺目的鲜血,那绝情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目睹者的视网膜上、心尖上! “天爷啊……那、那是……沈家太爷?” “他、他亲手……推的?蔓笙小姐头上的伤……是这么来的?” “那包袱!剪刀!他、他是要毁掉定情信物?蔓笙小姐是去拦,才被……” “不是说……是自己想不开,郁郁而终吗?这、这明明是……” “出人命了啊!这是……这是害命啊!” 短暂的死寂后,人群“轰”地一声炸开了锅!惊骇、恐惧、难以置信、以及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慨,如同火山喷发,瞬间淹没了整条青檀巷。所有先前对沈家的畏惧,对“家丑不可外扬”的顾虑,在这活生生、血淋淋呈现眼前的“弑亲”暴行面前,被冲击得粉碎!人们指着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光影,指着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发抖的沈三爷沈五爷,议论、指责、质问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沈三爷!沈五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沈家……你们沈家祖上,竟然干出这种事?!” “逼死自家女儿,还要污她名声?!” “那梳子……那梳子显灵了啊!是蔓笙小姐,是陆师傅,死不瞑目啊!” “必须给个说法!给我们青檀巷所有人一个说法!” “对!给说法!不能就这么算了!” 群情汹涌,先前还帮着沈家说话、或保持沉默的一些老人,此刻也变了脸色,眼神里充满了惊怒和后怕。沈三爷和沈五爷,在那清冷皎洁、却仿佛能照透一切黑暗污秽的玉梳光辉映照下,在那无声却惊天的画面指控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再也吐不出半个狡辩的字眼。他们身后的沈家后生,更是手足无措,惊恐地看着步步紧逼、满面怒容的乡邻,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气势。 木匣的光芒渐渐收敛,最后一丝清辉缩回匣内,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种纯净而悲怆的气息,以及巷子上方仿佛还烙印在视网膜上的血腥画面,证明着刚才那匪夷所思却又无比真实的一幕。 苏晚也呆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她知道玉梳不凡,知道它承载着巨大的悲伤与执念,却万万没想到,它竟能以这种方式,在关键时刻,以如此震撼的方式,昭示当年的真相!是姑祖母林婉死不瞑目的魂灵在庇佑吗?是陆珩师傅沉默的守护在显化吗?还是这凝聚了血泪与真情的信物本身,历经百年,终于在沉冤即将再次被掩埋的关头,发出了最后的悲鸣与抗争? 陆砚捧着木匣的手,微微颤抖。他低头,看着恢复平静、仿佛只是一个普通旧木匣的盒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他知道堂伯为何至死守着它,却又在最后关头,指引他们找到它。这不仅仅是一件信物,这是一颗被强行扼杀、却始终不肯屈服、不肯湮灭的,泣血的心。 他抬起头,看向面无人色的沈三爷和沈五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现在,沈家,可以给青檀巷,给苏蔓笙,给陆珩,一个‘交代’了吗?” “还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两位瞬间像是苍老了十岁的族老,问出了所有人心头最大的惊悸与疑惑—— “当年被沈太爷‘毁掉’的,到底是什么?林婉小姐,真正的死因,又究竟是什么?” 玉梳为何能显影?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是冤魂不散,执念化形?还是这天地之间,冥冥之中,自有公道? 而沈家,在如此铁证(或者说“灵证”)面前,在群情激愤的乡邻面前,他们那赖以维系百年、此刻却已摇摇欲坠的“体面”与“规矩”,还能支撑他们,不认下这桩沾着亲人鲜血的罪孽吗? 青檀巷的迷雾,被一道惊心动魄的光,撕裂了一道口子。而口子后面,是更深的黑暗,还是终于能够降临的、迟来了百年的天光?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回答。 ------------ 第18章 京城迷局 青檀巷的清晨,被一阵不同寻常的窸窣声惊醒。不是往日孤零零的鸟鸣,也不是风吹落叶的簌簌,而是许多人刻意放轻、却依旧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混杂着压低的交谈,像潮水漫过石滩,细细密密地涌进这条习惯了沉寂的深巷。 苏晚一夜未得安枕,天刚蒙蒙亮便醒了,正倚在二楼房间的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在晨光中显露出苍黑轮廓的老槐树出神。昨日的对峙、陆珩堂伯笔记里冰冷的真相、玉梳上凝结的百年悲恸,还有陆砚那句沉甸甸的“我来”,在她脑海里翻腾了一夜。此刻听到巷中异动,她心头一跳,轻轻推开一道窗缝,向下望去。 巷子里竟已聚了不少人。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街坊,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目光复杂地投向巷子深处,投向苏宅紧闭的大门,也投向更远处——陆砚那间尚未开门的小小木雕铺。他们的表情不再是过去那种单纯的惧怕与疏离,好奇、疑虑、唏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在昏朦的晨光里交织。显然,昨日祠堂前的风波,连同陆珩与林婉那段尘封的往事,已如投入古井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再也无法捂住了。 苏晚正思忖着,楼下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她下楼开门,门外站着两位面生的老者,皆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式对襟衫,面容严肃,眼神里却带着一种疲惫的沉重。旁边陪着的是巷口杂货铺的赵阿婆,她冲苏晚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晚丫头,这是镇上几位说得上话的老先生,沈家族里的长辈,想……想跟你,还有陆家后生,说几句话。” 苏晚心下了然,侧身将人让进前院。老宅破败,厅堂杂乱,实在不是待客之地,好在院中石桌石凳尚在。她请几位老人落座,自己正要转身去烧水,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被称作“三叔公”的老者摆了摆手,声音沙哑:“苏姑娘,不必麻烦了。我们……是来赔不是的。” 他这话一出口,旁边几位老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但终究是叹了口气,默认了。 “当年的事,”三叔公浑浊的眼睛望着地上湿漉漉的青苔,仿佛要透过它们看到久远的过去,“沈家族里,不是没人知道些影儿。蔓笙那孩子,性子是拗,主意是正,可谁也没想到……唉,林家的手段,是狠了些,绝了些。可那时候,族规大过天,脸面重过命,谁又敢、谁又愿替一个坏了‘名声’的姑娘说句公道话?反倒是……反倒是帮着遮掩,把那姓陆的后生赶出镇子,当作从未有过这个人。蔓笙她……她最后那段时间,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未必没有嘀咕,可谁又真个去深究?只当她是病了,疯了,最后郁郁而终,也是她自个儿命不好……” 另一位清瘦些的老人接口,语气沉痛:“这些年,巷子里不太平,怪事多,大家心里害怕,就越发把那点儿捕风捉影的事传得邪乎,什么怨灵索命,什么宅子不干净,一来二去,倒把蔓笙那孩子说得如同厉鬼一般,把这巷子也污成了凶地。如今想来,真是……真是愧对先人,更对不起蔓笙那孩子在天的魂灵啊!她心里有怨,不奇怪,不奇怪……” 赵阿婆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苏晚道:“晚丫头,你是个明白孩子,又肯下力气,把这事儿挖了出来。那玉梳……我们都听说了。那是蔓笙的命根子,是陆家后生的一片心啊!就为着这个,生生被拆散,被逼到绝路……我们这些老街坊,有些家里长辈,当年或许还跟着说过几句闲话,如今想想,夜里都睡不安稳。几位叔公今早聚了,商量了,觉得……觉得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得给蔓笙,给那姓陆的后生,一个交代。” “交代?”苏晚轻声问,心里已隐约猜到几分。 三叔公拄着拐杖,重重顿了一下地:“是!得有个交代!我们合计了,一,沈家族里,要出面,在祠堂……不,就在这青檀巷口,给蔓笙,还有那位陆珩师傅,立一块碑!不要偷偷摸摸,就要堂堂正正!把他们的名字刻上,把这段旧事,简短明白地刻上!让后来人都知道,这巷子里曾住过怎样一位刚烈的姑娘,曾有过怎样一位有情有义的好后生,他们又是因为什么,才落得这般下场!” “二,”清瘦老人接着说,目光看向苏晚,带着恳切,“这碑,不能白立。得请师父,做一场像样的法事,不拘佛道,总要诚心诚意,告慰亡灵。这钱,我们几家凑。还有,立碑那日,凡沈家还在镇上的子弟,只要走得动的,都得到场,给蔓笙和陆师傅,鞠躬,赔罪!” “这第三……”三叔公看向苏宅依旧显得阴郁的老墙,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愧悔,“这宅子,蔓笙住了小半辈子,最后也在这儿……我们往日里,亏欠太多。苏姑娘,你是蔓笙的亲侄孙女,这宅子如今是你的。你若愿意留下修缮,我们这些老街坊,能出力的出力,能出主意的出主意,绝不再说半句闲话,更不会躲着走。只盼着……只盼着蔓笙的魂儿,看着这宅子还能有个样子,看着我们这些老糊涂总算明白了些,心里的怨气,能平一平,这巷子,也能清清静静地过日子。” 苏晚听着,心中五味杂陈。这些老人,他们或许并非大奸大恶,只是被时代、被规矩、被“大多数”裹挟的普通人。他们的道歉,来得太迟,迟了整整百年,迟到当事之人早已化为枯骨尘埃。可这份迟来的、沉重的悔悟,终究是来了。它无法弥补林婉和陆珩生前承受的万一,但至少,能让他们的名字,不再以“禁忌”、“邪祟”的方式,在这片他们曾经相爱、最终死别的土地上流传。 “陆砚哥那边……”她看向巷子另一端。 “陆家后生那里,我们也要去说,去赔礼。”三叔公立刻道,“他堂伯的事,我们沈家也有亏欠。往后,他在巷子里做他的木匠活,我们绝不再因着旧事,对他有半点另眼相看。只盼他……莫要太记恨。” 正说着,陆砚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那头。他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些木屑。听几位老人磕磕绊绊、满面愧色地又重复了一遍来意,他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碑,我来刻。” 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记恨。只是接下了这份“交代”里,他能做,也似乎注定该由他来做的那部分。 接下来的几日,青檀巷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不同于往常的恐慌流言,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赎罪意味的忙碌。几位沈家长者出面,请动了镇上最有名的石匠挑选石料。陆砚将自己关在铺子里,对着陆珩留下的、仅有的几张模糊旧照和描述,反复勾画,最终选定了最朴素庄重的样式。碑文是几位老秀才斟酌再三拟定的,没有华丽辞藻,只平实地记述了“苏氏女蔓笙与匠人陆珩,因情相许,为礼法所阻,一生离,一死别,情深不渝,可叹可敬”,并点明“今立此碑,以正其名,以慰其灵”。沈家族人则开始筹备简单的法事所需。 消息传开,镇上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也有嘀咕“陈年旧事翻出来作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隐隐的期待。笼罩在青檀巷上空多年的、那层名为“邪祟”的阴霾,似乎随着真相的公开与沈家态度的转变,开始松动、消散。人们走过巷口时,不再匆匆低头疾行,反而会驻足,向里面望上一眼,目光里少了惧怕,多了探究与感慨。 立碑那日,天气竟是出奇的好。连日阴雨带来的湿气被秋日高远的阳光驱散,天空澄澈如洗。青檀巷口,那株老榆树下,新碑已然立起。青石质地,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碑文是陆砚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字体端肃沉静,力透石背。沈家能来的族人,果然到了不少,默默地站在碑前,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几个被长辈带来的中年人,神情肃穆。没有披红挂彩,没有喧天锣鼓,只有一位从邻镇请来的老道士,身着整洁的道袍,以略显苍凉的声调,吟诵着超度的经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苏晚和陆砚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苏晚看着碑上并排的“苏蔓笙”、“陆珩”两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被家族、被时代强行分开的名字,在近一个世纪后,终于以这种方式,紧紧靠在了一起,接受着迟到太久的、来自这片土地的正式承认。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在石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仿佛温柔的抚摸。空气中飘散着线香焚烧后特有的、带着苦味的香气,与草木的气息混合,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仪式简单而庄重。沈家三叔公作为代表,带领族人,向着石碑,深深地、长久地鞠了三个躬。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沉默的躬身,比任何忏悔的言辞都更有分量。人群渐渐散去,巷口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块崭新的石碑,静静立在老榆树下,像一个终于得以平复的叹息。 当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在青檀巷湿漉漉的石板上,也漫过那方新立的石碑,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万籁俱寂,连秋虫的鸣叫都似乎屏息了。 子夜时分。 苏晚并未入睡,她独自坐在二楼窗边的暗影里,望着庭院。陆砚也没回他的铺子,默默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黄杨木。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共同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被这异常澄澈的月色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沉淀的、仪式后的余韵所凝固。 忽然,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空气仿佛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水波被风吹皱。一点柔和的光晕,凭空浮现,起初只是朦胧的一团,逐渐清晰、凝聚,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轮廓。月白色旧式衫裙,长发松松挽着,面容在月光和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份清冷哀婉的气质,却与苏晚在幻象中、在陆珩画稿上见过的,一般无二。 是林婉,或者说,是林婉残留在这宅院中、缠绕在玉梳上、百年不散的那一缕精魂执念。 她没有看苏晚,也没有看陆砚。她的身影飘飘渺渺,径直向着巷口的方向“移”去,姿态轻盈,如同被月光托着。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到宅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那虚渺的光影,停在了巷口新立的石碑前。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仔细辨认着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月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洒在石碑上,也让她周身的光晕更加柔和。然后,苏晚看见,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那手的轮廓同样虚幻,指尖却仿佛凝聚着一点格外明亮的微光。她的指尖,轻柔地、无限眷恋地,虚虚拂过“陆珩”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苏晚仿佛听到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穿过百年的时光,直接响在她的心底。 紧接着,林婉的虚影低下头,目光落在石碑基座前——那里,苏晚依照那老道士的叮嘱,将那只锦囊取出,打开了口,让那把羊脂玉梳静静地躺在月光下。玉梳温润的光泽,与月光、与她周身的光晕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她望着那把玉梳,望着这见证了他们定情、也凝结了她一生苦守与最终绝望的信物,脸上忽然绽放出一个极清浅、却极动人的笑容。那笑容里,再无苏晚曾感受到的浓得化不开的哀怨与阴冷,只有一片云开月明般的释然,与深达眼底的、穿越生死时空的温柔。 然后,在那笑容最盛的一刹那,她整个虚渺的身影,仿佛达到了某种完满的极限,骤然化作无数细碎的、闪烁着微光的星点,如同夏夜萤火,又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盈盈地、静静地,升腾而起,在石碑上方稍作盘旋,便随着一阵不知从何而来、极其轻柔的夜风,袅袅地散入澄澈的夜空,融进无边的月色里,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万籁复归寂静。只有月光依旧,石碑沉默,玉梳静静地躺在原地,光泽内敛,仿佛只是一件寻常的旧物。 苏晚久久地站在那里,直到夜风带来凉意。陆砚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巷口空荡荡的月光。 “她走了。”苏晚轻轻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陆砚低低应了一声。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幽怨的叹息,仿佛从老宅最深的角落里渗出,飘飘忽忽,萦绕在耳际。那声音如此熟悉,正是这些日子以来,夜夜搅得苏晚心神不宁的源头。但这一次,叹息声里不再是令人脊背发凉的哀怨与不甘,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一种终于可以安息的悠长。 叹息声袅袅散去,余音仿佛还在梁间萦绕了片刻,最终,彻底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再也没有响起。 而曾经夜夜准时响起、令人毛骨悚然的,那“嗤——嗤——嗤——”的梳头声,在这一夜,在往后的无数个夜晚,也真的,再也没有在苏家老宅中响起过。 老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安宁。那是一种卸下了重负、涤清了淤塞之后的安宁,连空气都仿佛变得通透轻快起来。 苏晚走回庭院,弯腰拾起那把玉梳。触手温润微凉,却再无之前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与悲伤悸动。它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像一块历经沧桑、终于被岁月抚平了所有棱角的美玉。 月光下,她与陆砚的目光再次相遇。纠缠老宅百年的执念,似乎真的随着那星光般的消散而平息了。玉梳的“缠魂”禁忌,是否就此解除? 可为什么,当她指尖抚过梳背上那并蒂莲精致的纹路时,心底最深处,却依旧有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言喻的牵绊,若有若无,仿佛月光下,老槐树投向地面的、永远无法完全抹去的淡淡影子? ------------ 第19章 青檀秘境 青檀巷的晨雾,似乎一日浓过一日。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陈腐气息、黏腻滞重的雾,而是一种更为清透、却也更迷离的白,丝丝缕缕,缠绕在巷子两旁的屋檐翘角、石板缝隙,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虬结的枝桠间,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柔和。苏晚推开吱呀作响的老宅大门,望着巷口方向那片被雾气吞没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有些事,看不明朗。 距离那把黄杨木梳重现天日,已过去大半个月。最初的震惊、悲悯、恍然,如同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渐渐平复。然而,水面之下,那股由百年唏嘘搅动起的暗流,却似乎并未停歇,反倒以一种更沉潜、更难以捉摸的方式,浸透着巷子里的每一寸空气,也浸透着她与陆砚之间那份日益加深,却也因此更显微妙的默契。 苏宅的修缮工作,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中推进。老匠人们依旧每日前来,敲敲打打,补补刷刷,粉尘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可苏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站在空旷而杂乱的前厅,看着匠人修补那面有着精美木雕窗棂的隔扇,那些“卍”字不到头的花纹,在凿刀的轻啄下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流畅线条。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块新撬开、又仔细回填过的青砖地面——玉梳的锦匣,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卧室那只沉重的樟木箱最底层,用一方柔软的旧绸密密包裹着。它没有消失,没有带来任何可怖的异象,却像一块无形的磁石,沉甸甸地吸附在她心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陆砚的木雕铺里,敲打声也依旧规律。但她几次过去,都能看到他并非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有时,他正对着工作台上摊开的一本泛黄、边角卷起的旧册子出神,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用极细的毛笔绘制的各种木器纹样与榫卯结构图,有些地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端正而略显拘谨,是陆珩的笔迹无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被雾气笼罩的狭窄巷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早已磨得温润光亮的黄杨木料,仿佛在掂量,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什么?苏晚没问。她自己的心绪也乱如麻团。研究生导师前天又发来邮件,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她,假期将尽,下学期的研究方向需要尽快确定,几份重要的参考书目和前期调研也该着手进行了。同门的微信群聊里,不时跳出关于新课题、学术会议、甚至毕业去向的讨论,那些熟悉的名词和话题,此刻看来竟有些遥远和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应该回去的,回到金陵那座充满现代气息的校园,回到她规划清晰、按部就班的学术轨道上去。那才是她的“正途”,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人生不断指向的方向。 可是,每当她试图收拾行囊,目光掠过老宅那些尚未完工的角落,掠过院中那棵似乎也在静静凝视她的老槐树,掠过陆砚铺子里那盏常常亮到深夜的孤灯,指尖触及樟木箱冰凉的铜锁……一股强烈的、近乎蛮横的阻力便从心底升起。她走了,这宅子怎么办?这刚刚被艰难拂去尘埃、露出一角真容的故事怎么办?那把玉梳,那对隔着战火与生死、用一生沉默书写了“不渝”二字的恋人,又该怎么办?任由它们重新被尘埃覆盖,被时光遗忘,最终消散在这巷子日渐稀薄的人烟里吗? 祖父临终前,那双望向虚空、盛满无尽憾恨与未言之语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他让她回来,真的只是看看,或者简单处理掉这老宅吗?还是冥冥之中,希望她能接住这份过于沉重、跨越了三代人的牵挂? 这日午后,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浓了些,连近处的墙垣都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苏晚正蹲在后院,试图清理一丛从石缝里顽强钻出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指尖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前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像是常来的老匠人,也不像偶尔路过的邻里。 她心里莫名一跳,起身擦了擦手,穿过庭院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僧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轻了,约莫六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领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洁净的灰色僧衣,外罩褐色袈裟,脚下是寻常的罗汉鞋,鞋边沾着些路上的尘土。面容平和,眼神却异常清亮,仿佛能穿透这满巷的浓雾,直看到人心里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持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颗颗圆润,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拨动,偶尔相触,发出极轻脆的声响。 “施主可是苏晚,苏小姐?”僧人合十为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柔和力量。 苏晚连忙还礼:“是我。大师是……” “贫僧慧明,来自城外三圣庙。”僧人微微颔首,“听闻青檀巷苏家老宅近日颇有异动,更有一旧物重现,牵连一段百年因果。受人所托,亦为解惑而来。” 三圣庙!苏晚心头一震。那是本地一座颇有年头的古寺,香火不算顶盛,却以灵验与几位有修为的住持闻名。她刚到镇上时,曾远远望见过掩在山林间的飞檐。这位慧明法师,难道就是…… 仿佛看穿了她的惊疑,僧人神色依旧平静:“正是鄙寺住持。苏小姐可否容贫僧入内一叙?此事,关乎此宅安宁,更关乎一段未了的尘缘。” 苏晚侧身将他让进院内。慧明法师步履沉稳,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修缮中的厅堂、梁柱,掠过院中草木,最后,在那棵老槐树下略作停留,眼中似有微澜掠过,随即恢复平静。苏晚引他在前厅一张刚清理出来、还算完好的旧木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张方凳坐在对面,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慧明法师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阖目,手指缓缓拨动念珠,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厅堂里一时寂静,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敲打声,以及雾气仿佛有形般,在门窗缝隙间无声流动的错觉。 良久,法师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清澈而悲悯。“苏小姐近来,可是心绪不宁,常有梦魇,或觉此宅之中,目光环伺,旧影幢幢?” 苏晚指尖一颤,点了点头。这些细微的感受,她甚至未曾对陆砚完全言明。 “这便是了。”慧明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檀香的气息,悠远而沉重。“贵宅之下,所藏非仅旧物,更有一段执念深重、缠绵未解之缘。那柄玉梳,乃是信约之证,亦是情障之锁。它离其本位,匿于暗处,经年累月,其上所附之念,便与此宅地气相合,弥漫开来,成了一种‘场’。寻常人或许只是觉得阴冷不适,生出诸多怪谈,而血脉相连、或心神有所感应者,”他深深看了苏晚一眼,“便易受其扰,见种种心象,感莫名悲怆。” “那……该如何化解?”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化解?”慧明法师缓缓摇头,“执念因情而生,情之本身,何错之有?强行‘化解’,抹去痕迹,未免失了慈悲。真正当为的,是‘安顿’,是‘归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在这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玉梳,需重返其主人生前最常流连、气息最契合之处,于苏宅之内,设一清净灵位,将玉梳请出,与陆珩、林婉二人名讳一同供奉。不需香火鼎盛,但需一份诚敬之心,使其有所凭依。此举,非为镇魇,实为告慰。让他们漂泊百年的精魂念想,得一归宿,让这段被时光尘封、被讹传扭曲的往事,得见天日,流传于后人口耳之间,成为一段真实的追忆,而非虚妄的怪谈。唯有真相得以彰明,执念方能释然,弥漫于此的‘场’,也才能渐渐平息,复归清明。” 灵位?供奉?将这段隐秘的恋情公之于众?苏晚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她以为,找出真相,妥善保存玉梳,或许就是终点。 “可是……这宅子,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她只是临时回来,她终究要离开的。 慧明法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犹豫。“苏小姐,贫僧知你为难。你非此间长住之人,自有你的前程世界。然而,”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深沉,“因果牵连,有时避无可避。你既已踏入此局,揭开了序幕,便是这段缘法当下的系铃人。灵位需诚心守护,故事需有人讲述传承。若置之不理,或假手他人敷衍了事,恐难真正安抚。那玉梳所系之念,怕会再生波折,此宅亦难真正安宁。何况,”他环视这偌大而荒凉的老宅,“苏老先生临终念念,将此宅托付于你,其中深意,苏小姐如今,可曾细思?” 祖父的嘱托……苏晚闭上眼睛。那张苍老而布满憾恨的脸,那句气息微弱的“回去看看”,此刻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他不仅仅是让她回来处置房产,他是希望她能“看见”,能“懂得”,能接住这份苏家欠下的、跨越生死与时光的债。 “那陆……”她想起陆砚,那个沉默地守着铺子、守着堂伯手艺和记忆的男人。 “陆施主那边,自有其机缘与责任。”慧明法师似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木雕之艺,是其传承;这段往事,亦是其家族记忆的一部分。他与苏小姐,一者修缮屋宇,一者镌刻铭记,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但最终,这宅邸的守护,这段往事能否得以在它发生之地被妥帖安放、诉说,关键仍在苏小姐一念之间。” 法师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一直犹豫着不敢推开的门。留下?守护?这意味着她可能要与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轨迹背道而驰,至少是长时间的偏离。学业怎么办?未来的计划怎么办?金陵的一切,都要为此按下暂停键吗? 可是,如果她就此离开,将玉梳匆匆安置,甚至带走,这老宅会不会真的如法师所言,再度陷入某种不安宁?那段刚刚重见天日、凄美得令人心痛的爱情,难道又要被埋没,最终随着老宅的彻底颓圮或被转手,而消散无踪?祖父在天之灵,可能瞑目?她自己,余生回想起这个夏天,回想起那把冰凉的玉梳,回想起陆砚沉默雕刻时的侧影,会不会被一种更深重的遗憾与负疚缠绕? 两种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撕扯,一边是清晰、理性、可预期的未来;另一边,是朦胧、沉重、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责任与谜题。 慧明法师不再多言,只是静坐着,仿佛一尊洞悉世情的古佛,等待着她内心的风暴渐息。屋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整个老宅,连同这条幽深的巷子,都温柔又坚决地包裹起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法师缓缓起身,再次合十:“贫僧言尽于此。如何抉择,端看苏小姐本心。世间安得双全法,但求无愧而已。三圣庙山门常开,苏小姐若有所决断,或有所疑难,可再来寻贫僧。”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地,踏入了门外浓厚的雾霭之中,灰色的身影很快模糊、消失,唯有那极轻的、规律的念珠叩击声,似乎还在雾气中回荡了片刻,最终也归于寂静。 苏晚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良久未动。指尖冰凉,心绪翻腾如海。法师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归位。供奉。传承。守护。留下。 她慢慢走回后院,蹲下身,看着那丛被她拔了一半的野草,嫩绿的草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雾珠,像一颗颗迟疑的眼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巷另一端,那里,陆砚铺子里的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暖黄色的光晕,仿佛茫茫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灯塔。 是掉头返航,回归原本的航道,还是就此泊入这片迷雾笼罩的、充满未知与沉重过往的港湾? 雾气无声流淌,吞没了天光,也吞没了远处的一切声响。老宅静极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迷茫的跳动。 扑通。扑通。 像一声声叩问,敲打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余音袅袅,没有答案。 ------------ 第20章 归园田居 晨光又一次斜斜地切过青檀巷湿漉漉的石板路,将昨夜残留的潮气蒸腾起一片稀薄的、金色的雾。苏晚推开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楠木大门,站在苏宅高高的门槛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木头陈年的香,有浮尘在光柱里舞蹈的微腥,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时间的、静默的重量,沉沉地压在她的肩头,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踏实。 前院那棵老槐树,不知活过了多少岁,虬结的枝干沉默地伸向开始泛蓝的天空,昨夜一场急雨,打落了些细碎的叶,湿漉漉地贴在石阶上,像一些褪了色的、无字的信笺。她走过时,脚步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宅子里沉睡的一切——那些附着在每一片瓦、每一根椽、每一道斑驳漆痕里的目光,那些她尚无法完全理解的注视。 她决定留下来。 这个念头并非一夜之间突兀地涌现,倒像是溪水渗入沙地,在她心底浸润、蔓延了许久,直至昨日,当她亲手拂去木梳锦匣上最后一点浮尘,当陆砚用那样平静的语调说起“留下”时,它终于彻底漫过了心防,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回上海,回到那间窗明几净、可以望见江景的公寓,回到那个由效率、合同、时尚发布会和永远在响的手机构筑的世界,那似乎已是上辈子的事了。而这里,这座风雨飘摇、藏着百年唏嘘的老宅,这条幽深寂静、只剩下寥寥几户老人的巷子,却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引力,将她牢牢地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她要留下来,用这双手,让这座沉默的老宅重新开口说话。不是用喧嚣的宾客,不是用浮华的装饰,而是用耐心,用指尖的温度,去唤醒每一处榫卯的记忆,去抚平每一道裂痕的伤痛。这不再是祖父临终前一个模糊的嘱托,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几乎能想象祖父知道这个决定后会有的神情,那总是带着点忧郁和追忆的眼睛里,大概会闪过一丝释然,然后,归于更深的、她如今似乎能触摸到一点的寂寥。 巷子深处传来笃、笃、笃,规律而沉实的声音,是陆砚。他没有离开青檀巷,甚至没有多做犹豫,便接手了他堂伯陆珩留下的那间小小的、几乎被工具和木屑填满的铺面。他说,有些东西,不该就这么断了。这话他说得平淡,苏晚却听出了里面千钧的重量。陆珩的手艺,陆珩守着这巷子、守着苏家秘密的半生,还有那把玉梳所勾连起的前尘往事,都需要一个去处,一个安放,一个延续。 他们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修缮她的老宅,他守着他的木雕铺,像巷子东西两头的两个支点,默默支撑起一段正在被时光迅速冲刷的记忆。苏晚从老宅堆积的旧物里,找出几件略有残损但纹样清晰的窗棂花板、雀替,拿去给陆砚看,问他能否依样新制,或者至少,从中汲取些旧时的灵气。陆砚总是接过去,在午后斜进铺子的光线里,用指腹细细摩挲那些繁复的刻痕,眼神专注得像在阅读一部天书,半晌,才点点头,说:“我试试。” 更多的时候,苏晚是那个“说故事的人”。她将整理出来的关于苏蔓笙、关于玉梳、关于那些战火纷飞中坚守与离乱的片段,用尽量平实却带着温度的文字记录下来。陆砚则默默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然后,在那些需要长久等待干燥或粘合的间隙,坐在他的工作凳上,用铅笔在糙纸上勾勒,将那些文字,试图转换成线条与块面。 最要紧的,是巷口那块碑。 这是苏晚的主意。玉梳的故事,不该只锁在锦匣里,埋在老宅的地基下,或是仅仅在他们几人口耳之间传递。它应当有一个印记,立在阳光下,风雨中,让每一个走进青檀巷的人,都能看见,知道这里曾有过怎样的人生。陆砚没有反对,只是花了更长的时间来挑选一块合适的青石,又花了更久来构思碑文的布局与字体。 定稿前夜,苏晚拿着最后修改的文稿去铺子里找他。油灯的光晕将他低垂的侧影投在身后的木料墙上,晃动着,像个古老的皮影。他正用刻刀在一样东西上做最后的修整,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里有些血丝,神情却异常平静。 “来了?”他放下刻刀,将手里的东西推过来。 是一块木碑的雏形,大约一尺来高,纹理细腻,被打磨得温润。上面用清峻的楷体,浅浅地刻着几行字,正是苏晚文稿的开头几句,简述玉梳的由来。“先用这个练练手,也看看效果。”陆砚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晚的指尖拂过那些凹陷的字痕,木质的微凉顺着指尖爬上来。她忽然明白,他不仅仅是在“试试”,他是在用他全部的心神,去理解,去共鸣,然后将这共鸣,一刀一刀,刻进不会说话的木头里,再变成石头上的永恒。 “很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轻颤,“就这样,很好。” 真正的碑立起来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青石被磨成了温润的黛色,碑文不算长,却浓缩了百年的悲欢与一个女子在时代洪流中的坚韧。没有渲染离奇的怪谈,只有冷静的叙述。陆砚的刀工在石头上显出了功力,每一笔划都沉着内敛,却又力透石背。碑立在巷口一株老榆树下,不张扬,却自有一股令人驻足的力量。 苏宅的修缮工程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她请了城里有经验的老匠人,自己也日日泡在工地上,学着辨认不同的木材,了解榫卯的结构,甚至亲手调和一些不重要的填料。灰尘沾满了她的衣衫,碎木屑钻进她的头发,掌心磨出了细小的茧子,心里却一日比一日充实。老宅像一头疲惫的巨兽,在她的抚触下,渐渐收起嶙峋的敌意,开始发出一些舒服的、咯吱的叹息。破损的瓦被一片片检视、更换,渗水的墙面被小心地铲去旧泥,重新夯实的土坯散发着清新的、略带腥气的气息。腐朽的梁柱得到了加固,那些精美却残破的木雕,在陆砚一点一点的修补下,渐渐重现往日的风姿。 巷子里依旧安静,但似乎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偶尔有路过的邻人,会站在巷口,对着那块新立的碑看上一会儿,低声议论几句。最初的好奇过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混合着恍然与敬重的沉默。关于青檀巷“不干净”、苏宅“闹鬼”的种种离奇传说,像阳光下的残雪,悄无声息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在茶余饭后,被老人们用带着口音的、慢悠悠的语调,讲述的一段“很多很多年前,巷子里苏家小姐”的往事。故事在口耳相传中或许有了细微的走样,但核心里那份乱世的情愫、无言的守候,却奇异地保存了下来,成了青檀巷新的、略带伤感的印记。 苏晚和陆砚,成了这巷子里一道固定的风景。她常常在傍晚时分,穿过半个巷子,去他的铺子。有时是送些新发现的、带有特殊纹样的旧物碎片,有时只是去坐坐,看他工作。铺子里永远弥漫着好闻的木香,卷刨花像金色的丝带堆在墙角。陆砚话很少,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与手中木头的对话里。但苏晚渐渐能从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或偶尔舒展的嘴角,看出他工作的顺逆。他们之间的话语往往简略,却奇异地不觉得尴尬。一种基于共同守护着什么的默契,在锯木声与敲打声之间静静流淌。 时光在青檀巷的流转,仿佛比别处要慢上半拍,却又在不知不觉中,让许多事物悄然改变。老宅的主体结构终于稳固下来,破损最严重的部分得到了修补,虽远未恢复旧观,却已不再是危楼,重新有了“家”的骨架与气息。苏晚甚至在清理出来的后院一角,移栽了几株祖父信里提过的、苏蔓笙当年喜爱的栀子。陆砚的木雕铺,生意依旧谈不上好,但他偶尔接一些定制的、带有仿古纹样的小件,或替博物馆修复些木器,名声竟也慢慢在小圈子里传开。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陆珩留下的手稿和纹样图谱,那些密密麻麻的、几乎成为密码的笔记,正在被他一点点破译、誊清。 又是一个春日,距离玉梳重现天日,已过去数年。巷口的榆树新叶嫩绿,在微风里闪着光。石碑静静立着,染上了些微青苔的痕迹,字迹在风雨洗礼下,反而更显出一种沉稳的力道。 一对年轻的情侣,看样子是来这座古城旅游的,手挽着手,漫无目的地逛进了这条僻静的老巷。女孩穿着鹅黄的连衣裙,男孩背着相机,他们被巷口的老榆树和树下的石碑吸引,停下了脚步。 “你看,这儿有块碑,好像有些年头了?”女孩好奇地凑近,轻声念着上面的字,“苏……蔓笙……玉梳……民国二十七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被碑文的内容吸引。 男孩也凑过来看,一只手很自然地揽着女孩的肩。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在他们年轻光洁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女孩读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有些感慨:“没想到这么一条小巷子里,还有这样的故事……战乱,等待,一辈子……” “挺美的,”男孩点点头,语气认真了些,“也有点难过。”他的目光落在碑文末尾,那里简略地提到了故事的后续发现与立碑缘由。“这碑立了也没几年,是有人把这事又找出来了?” “大概是吧,”女孩说,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帆布小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件东西,“哎,说到梳子,我昨天在那边老街一个手艺摊上买的,你看,好看吗?” 她摊开掌心。那是一把崭新的木梳,比巴掌略长,木质细腻,呈现出温暖的蜜色。梳背弧线优美,上面雕刻着缠枝莲纹,花纹并不繁复,却自有一种流畅生动的气韵,莲花瓣舒展,枝叶缠绕,显得清新又别致。 男孩接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手工的?刻得真不错。这花纹……好像有点老东西的味道,又不是完全照搬旧式样。” “嗯,摊主是个不太爱说话的大哥,他说他就在这巷子里做木雕,”女孩指了指青檀巷深处,“我一眼就看中了,觉得这莲花缠枝的样子,又安静又有生命力,好像能一直绵延下去似的。”她拿回木梳,指尖爱惜地抚过那些凸起的纹路。 两人在碑前又驻足片刻,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那个时代,关于记忆与传承的零碎感想。然后,女孩将木梳小心地收回包里,男孩举起相机,对着老榆树和石碑,还有巷子深处那一片静谧的灰瓦屋顶,按下了快门。清脆的快门声,惊起了附近墙头一只打盹的麻雀。 他们相携着,沿着青石板路,慢慢朝巷子更深处走去,鹅黄的裙摆和浅灰的衬衫背影,在斑驳的墙面与旧门楼间,显得鲜明而充满朝气,渐渐融入巷子宁静的光影里,只在空气中留下极细微的、属于春日的芬芳气息。 风从巷子那头吹来,温柔地拂过榆树的新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也拂过那块静默的黛色石碑。碑文上的字,在阳光下清晰依旧。而巷子深处,苏宅紧闭的大门后,修缮的工作仍在继续;那间小小的木雕铺里,规律的敲凿声,也依旧不紧不慢,仿佛与这巷子的呼吸保持着同样的韵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女孩包里的新木梳,安静地躺着,缠枝莲纹在帆布的阴影里,线条温润。它会陪伴她多久?是否会如百年前那柄玉梳一样,在某一天,成为一个故事的起点,或是一段深情的见证? 青檀巷依旧幽深,两侧的老墙沉默地伫立,墙缝里,或许还有未抽芽的种子,或许,也还藏着不为人知的、更久远的秘密,在时光的尘埃下,静静等待下一次被目光照亮。 谁知道呢。 风依旧缓缓地吹着,带着木叶的清新,和远处隐约的、属于人间烟火的暖意,穿巷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