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决别 “沈滢月,你的心思可真歹毒。” 女子愣愣地望着青年走向赵浮岚,眸光落在她受伤的脸颊上。那样的温柔,自打她随他进府后,便从未有过。耳边听到的尽是下人的嘲笑声,“她毁了侧王妃的脸,这下看赵贵妃和王爷怎么惩处她。” 种种言语就像一个个巴掌扫在她脸上,将她打醒。自己不过一粗鄙庸俗的农家女,在裴琰心中,什么都不是。怎能妄想,他会娶自己为妻呢? 赵贵妃看见这个脸上有疤的女子,就咬紧牙关,恨不得用抹布将沈滢月的脸蛋裹紧,这么丑的女子,还胖得跟只猪似的,儿子为什么要带她进王府?还让她生下王府的小世子? 青年低吼,“你若真气本王纳她为侧妃,大可冲着本王来,为何要加害她?” 沈滢月跌坐在地,泪水不受控制地掉落,“我没有,甜汤是我做的,若里面掺了毒,我也逃不了干系。我岂会如此愚蠢?” “够了,就是因为你厨艺精湛,本王才让你多做些美膳。没想你做事棉里藏针……”他的冷漠与不信任,就像冬日的暴雪,凝固了她浑身的血液。 “来人,将沈滢月关进柴房,择日剁掉双手。” 那一刻,她大彻大悟,原来真正的绝望,是爱恨交织。若他对她无意,大可以直说,可他却选择将她带进王府,欺凌于股掌之中。 赵贵妃听到他如此承诺,便安心地甩甩扶着赵浮岚往后院去了。 寒冬腊月,柴房冷得宛如冰窟,高烧令她宛如置于冰火炼狱,身子在水深火热中不断挣扎。病痛最能激发人的软弱,她竭尽全力,不去呼唤裴琰的名字。她已经很悲惨了,所以不能叫别人嘲笑她的无能。 这时,赵浮岚披着华贵的狐裘走进来。她的脸已经好了,手里还拿着一玉佩,扔到沈滢月跟前,“王爷说这草芥之物他戴着不适,还给你。” 沈滢月勾唇苦笑,这玉佩是她卖了五万份甜汤,花了三年攒下的银子买的,却被他说成草芥之物。记得他收到这玉坠时很高兴,还执起她的手,“凡滢滢所赠,皆裴琰之宝。玉佩在身,如滢滢在侧,哪怕沧海桑田,亦不相负。” 往事一幕幕,她摇摇头,懒得深究。反正他们已咫尺天涯,他是不是在骗她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她缓缓地闭上眼睛,待她醒来时,人已置身悬崖上。朔风不断呼啸,似要将人割裂,她脸颊的肌肤渗出滴滴血丝,整个人宛如僵滞了。 赵浮岚目光含恨,“王爷让我来送你走。” 沈滢月忍住身子的颤抖,“送我走?他让你来杀我?” “不错。若不是王爷许可,我怎能将你带到悬崖上。” 她摇摇头,声音沙哑,像陷入绝境的鸟儿发出的悲鸣,“我并非攀援茑萝,更非痴缠之人。纵然他的心已随水东流,我亦可凭双手,令辟一番天地。为何你们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 然她已无路可走时,就见烟云飘渺,往下一瞧,是万丈深渊,仿佛魔鬼幽都。 她脸色惨白,压抑的泪水瞬间洇湿了脸蛋,许是万念俱灰,让她对身后的深渊也没那么恐惧。 沈滢月想,或许跳下去,就不会痛了。前尘往事终将如梦,她没有看到,身穿铠甲,带着头盔的裴琰正在山道上奔跑,往崖顶赶来。面对赵浮岚的步步紧逼,她闭上眼睛,纵身跃下。 “滢滢,不要……”呼啸狂暴的风声,不断下坠的距离洗刷了裴琰那悲痛欲绝的嘶吼,青年那黯然销魂的身影也被缭绕烟云所掩盖,消失在茫茫夜色当中。 这天,注定是个令人窒息的日子,包括赵浮岚。 五年后,金陵顾宅 又是一个冬天,沈滢月刚赶集回来,女儿便奔到她身旁,“娘亲,中午给本宝宝和爹爹做什么好吃的呀?” 沈滢月将菜篮置于院中的石桌上,又俯身一揽,将女儿稳稳托在臂弯里,顾圆圆脸上两团鼓鼓的婴儿肥随着咯咯笑声微微颤动,片刻,只听沈滢月柔声道:“今晚做道你们从来没吃过的菜,蚝烙。” 一进小厨房,沈滢月便娴熟地洗起牡蛎,鸡蛋还有小葱和蔬菜,本来这些已足够制作蚝烙了,但她喜欢革故鼎新,于是加了点猪肉和虾潺鱼。 以前和裴琰在一起时,她就经常做潮菜给他吃。没想到这未曾落下的手艺,日复一日地精湛起来。嫁给顾承宇后,虽说衣食无忧,然天有不测风云,说不定以后还能靠它谋生。 顾圆圆在旁愣愣地看着娘亲处理食材,很快,鼻尖便传来阵阵香气。 只见沈滢月将猪腿肉制成肉沫,置于一旁备用。她将宽大的平底铁锅在灶火上均匀升温,先投入晶莹的猪油膘,小火逼出清亮的油脂,空气中迅速被丰腴醇厚的脂香充斥。待猪油微沸,她便将肉沫撒入,瞬间整个铁锅仿佛唱起歌来,哼哼唧唧,似林间觅食的鸟儿。肉沫继而迅速蜷缩成一粒粒浅褐色颗粒,像做错事的孩子不敢张扬。 随即用竹筷迅速划散,又取出牡蛎和虾潺鱼,将它们倒入锅中和肉沫碰撞,顿时,“嗞啦”的声响宛如情人相会。 顾圆圆踮起脚尖,忍不住往锅里一瞥,牡蛎饱满如珍珠,虾潺鱼挺着白花花的肚子,乖张得要命。不一会,在热油的警告下,它们只能老实地微微卷起,形成优雅的弧度。 “好香啊娘亲,”顾圆圆吸了吸鼻子,宛如置身于海浪的鲜甜与大陆的荤香之中。 沈滢月摸摸她的脑袋,笑道:“还有更香的。” ------------ 第2章 蚝烙 待肉类有六成熟时,她赶紧将调制好的红薯粉浆均匀淋入锅中,乳白色的浆液迅速沿着猪肉、牡蛎和虾潺鱼的缝隙蔓延至整锅,并随着猪油的“挑逗”,开始在锅底凝成脆皮和它“抗衡”。 “娘亲,蛋液。”不待沈滢月开口,小儿已提前将鸡蛋打好,递给娘亲。 沈滢月接过后,赶紧浇上,金黄色的蛋液如离群的小鸭般迅速涌入粉浆中,和粉红的肉沫,雪白的虾潺鱼,焦糖般的牡蛎编织成一张五颜六色的网状基底。 此刻她调为中大火,待底部形成脆壳,她立即握住锅柄,整张蚝烙瞬间在空中利落翻滚,滋滋的爆油香再次响起,像刚出生的婴儿般又哭又笑。 片刻,一盘蚝烙便制作而成。顾圆圆拍手叫嚷,“可以吃了,娘亲,我这就去喊爹爹来吃饭。” 沈滢月点点头,撒上嫩绿色的香菜与葱花,用锅铲将蚝烙轻切成四小块,便将它们盛入盘中。 顾承宇来到偏屋,只见交叠在一起的四块蚝烙,宛如一轮镶满珍珠的金黄圆月躺在盘中,腾腾涌起的热气似烟云缭绕。蚝肉、虾潺肉宛如月下娇羞的女子,在酥脆的蛋衣下悄然露脸。葱花的翡翠绿与肉沫的粉橘色交相辉映,午后的阳光穿透木窗折射而进,竟透出玛瑙般的旖旎光晕,眩晕了他的眼睛。 在他们父女上桌前,沈滢月提前倒了两叠自己酿制的鱼露。 顾承宇看着蚝烙,脸露惊喜之色,“月儿,在一起五年,我怎么从来没见你做过这道菜?” 香菜与葱花,清新的植物香被热气激发,与海鲜、猪肉和蛋香交织,令整座屋子宛如盎然的春天。 顾承宇夹起一块送入口中,先是香脆的外层,紧跟着虾潺鱼的软糯,肉沫的肥美与鸡蛋的蓬松接踵而来,他不断伸出舌尖探索,最后是牡蛎那牛乳般的鲜甜液汁,绵密柔滑的触感叠令他忍不住闭上眼睛,就像在亲吻沈滢月柔嫩的肌肤般舒心。 这蚝烙,口感层次分明,却又如此丰富。 顾圆圆刚吃完第一块,又嚷着要吃第二块。小儿本肚量极小,如此这般不满足,可见蚝烙的美味。 “妙哉,”顾承宇放下筷子,对沈滢月称赞道:“月儿定是生长在背山面海之人,才能煎制出这般的海陆盛宴。韩愈有诗云‘蚝相粘为山,百十各自生。蒲鱼尾如蛇,口眼不相营’。这牡蛎,能得韩愈如此——” 话还未讲完,一阵剧烈的呛咳便扼住顾承宇的喉咙,热血从他紧捂嘴唇的指缝里涌出,喷溅在金黄色的蚝烙上,随即眸光迅速暗淡,整个人如被抽去灵魂,软软地往后倒下,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看着晕倒在地的顾承宇,沈滢月失声惊呼,顾承宇患有肺痨,难不成…… 半月后 顾宅堂下,沈滢月牵着顾圆圆,来到顾承宇的灵柩前,鞠了一躬。又在香案上拿起五根香棒,递到顾圆圆的手里,“圆圆,过来给爹爹上香。” 顾圆圆趴跪在香案前,清澈如泉的大眼睛瞬间被泪水淹没,像蒙雾的葡萄,“爹爹,你上回还说要买小笼包给我吃,结果却偷偷溜走了。你个坏蛋,我不想理你了……” 那软糯而呜咽的声音令沈滢月微微震动,看得出圆圆和顾承宇感情颇深。 其实她是裴琰的亲生女儿,五年前她坠崖时被半空伸出来的树枝挂住,没有摔落在地。被上山采药的顾承宇救下,醒来后她被告知已有两月身孕。为了能给女儿一个家,她欣然接受顾承宇的求娶,和他做起有名无实的夫妻。 两人回到金陵经营着医馆。没想到祸从天降,顾承宇患上肺痨,经医者诊治,不治而亡。顾母本就不待见她,何况她生了个女儿,就更厌恶她了。 思及此,沈滢月抱起女儿小小的身子,在她脸上亲了又亲,“圆圆,以后你只能跟娘亲一个人过了,伤不伤心?” 顾圆圆仰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手轻轻摸了摸沈滢月的秀发,“怎会?娘亲这么好,这么美,跟天上的仙子似的,我要好好保护你。” “天上的仙子?”这话让沈滢月一愣,五年前,她还是个人见人嫌的丑女,更因为父亲去世误服水银,导致身子肥胖臃肿。如今却被一小儿称为仙子,当真受宠若惊。其实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顾承宇。若不是他治好她脸上的疤,又开药为她调理身体,让她瘦了下来,她岂有华丽蜕变的一天?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和二爷在老宅不断咒骂你,说先生病逝,这医坊还有先生给你留下的银票,都该归他们所有。眼下他们正朝这边赶来,像是要挑事的啊。” 出荷从外面奔进来,累得气喘吁吁。 顾承宇刚病死,沈滢月本打算将医馆改造成食肆,凭着一手制作潮菜的好手艺,她定能闯出一番天地。然眼下,怕是不能如愿了。 沈滢月抱起女儿,往后院的寝室走去。出荷跟在后头,原以为她是要将银票和女儿藏好,却见她坐在梳妆台上,往脖颈和手臂涂起水粉来。 出荷急得跺脚,“小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扮?我们两个弱女子加上一孩子,哪里干得过二爷那猛虎?” 沈滢月笑得饶有深意,“我这么做自然有我的道理,你去将街坊邻居们请来便是。” 顾浩宇母子,已经在庭院中等候。待她出现在正厅时,二人虎视眈眈,顾浩宇上前,指着她的鼻子趾高气昂,“陈姒月!你个贱货。快把兄长交给你的银票和地契拿出来,早点带着你那贱女儿滚出医坊。” 陈姒月是沈滢月的化名,自来到顾家,她就一直用这名字。 “承宇生前也留了一部分给你和婆母,你们为何还不知足?”女子面不改色。 “哼,你这狐狸精,不知怎么勾搭我家儿子。承宇的所有钱财,都该交到我这个当娘的手中。快拿出来。”顾母走上台阶,抓住沈滢月的手腕,咬牙切齿。 “乡亲们——”出荷的声音模糊闯进耳中,沈滢月连忙按住顾夫人的肩胛,故作被她推倒的姿态,摔落在地。 ------------ 第3章 决定卖潮菜 “呲”的一声,闻风赶来的众人忽见这一幕,顿时瞠目结舌,早就听闻顾母性格刻薄跋扈,没想到顾承宇刚死,她就开始动手欺凌儿媳了。 面对邻居们嘀咕,顾浩宇“呸”的一声,指着为首那人骂道:“滚开,死老头,你懂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看向沈滢月,“陈姒月,你要敢将兄长的钱财据为己有,休怪我不客气了。”语毕,他握紧拳头,叨叨的响声让邻居们有些面面相觑,有人已开始拿起一旁的扫帚。 “二叔,你和娘刚对我又打又骂的,这气也该消了。总不至于,真的要把我们娘俩逼上死路吧。”沈滢月吸了吸鼻子,星眸泪水潋滟,言语中的哀恳和无奈令人心酸,她观察众人神色,看似不经意地扯下袖子,瞬间,手腕上,脖颈上,被殴打的乌青斑驳累累。 邻居们开始辱骂,“哎呀,你们怎能这样?人家刚死了丈夫已经够可怜了,还要被你们殴打。太过分了……” “陈姒月,你——”顾夫人气极,她是要面子之人,如今被人这般数落,就像被人拿起石头狠狠砸在脸上一般。 谁料沈滢月哭得更凶了,“娘,对不起,惹你和二叔生气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告诉乡亲们被打的事,孤儿寡母的,手无缚鸡之力,你和二叔愿饶了我们的命,姒月已经感恩戴德了。”沈滢月试图站起来,接着脚下似被扭到,又趴倒在地,捂住膝盖抽泣。 看到这,张婆婆眼珠子朝顾浩宇迸射出骇人的光,“娘子这么好的人你也打?” 她整个人宛如被激怒的母狮,在顾浩宇想着如何回应时,“啪”的一记耳光,狠狠打在他脸上,“我老婆子,最恨殴打妇孺的男子。” 顾浩宇捂住火辣辣的脸庞,眼眶猩红,身为堂堂男子,却被一老妇殴打,颜面何在? “死老太婆,你敢打我?” 眼看着顾浩宇就要冲上来,张庆挡在张婆婆跟前,高大的身躯令他猛然止步。忽而,张庆“呸”地嘲讽,一把拳头重重砸在他胸口上,似被千钧铁锤击打,顾浩宇踉跄后退,脚步在踩到台阶时骤然一拐,他整个人瞬间跌倒在地,头也磕出血渍来。 一时间,头痛,脚痛,胸痛,连脸也似被火灼伤,面目全非。顾浩宇咬咬牙,目光怨毒地钉在沈滢月身上,憋屈与耻辱涌上心头,他奶奶的,他一个大男人加上他母亲,居然被一个弱女子不费吹灰之力地击败? 张庆蹬鼻子上眼,又因长得高高壮壮,那居高临下的神色着实骇人,“顾浩宇,你打自己的大嫂还不够,还想打我娘?欠揍吧你。” 顾夫人见儿子莫名被打,气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沈滢月的鼻子骂道:“你这贱妇!” 邻居们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抄家伙,有的人甚至冲到古井旁边,打起几桶冷水,对准顾浩宇母子,“乡亲们,顾先生和陈娘子待我们不薄,今日我们就当做回好事,把这对疯犬母子赶出去。” 半晌,院子恢复宁静,看着他们狼狈逃走的模样,沈滢月勾唇冷笑,当年在王府待了两年,别的没学到,后宅女人为了勾心斗角,故作楚楚可怜之态,却让她学到了。 傍晚,沈滢月召集了医馆所有药童,给他们发了点银子,让他们另谋生路。有药童临行前唉声叹气,劝了一句,“夫人,冤家宜解不宜结啊,你们孤儿寡母的,在这金陵依旧孤苦无依,何必徒生事端?倒不如好好同二爷商议,看在一家人的份上,说不定当你受别人刁难时,还能相互扶持。” 这话令沈滢月一窒,是啊,顾承宇死了,自己又不会医术,这医馆肯定开不下去。如今孑然一身,在金陵城中无依无靠,随时会被权贵夺去家财,甚至有人会觊觎她的美色。 不如将医馆卖了兑成银子,去长安经商卖潮菜,那里是大燕邢政最修明之地。而且她的容貌和五年前判若两人,裴琰认不出她,说不定还能借机见上五岁的儿子裴宜。 片刻,大堂恢复了宁静。 出荷跺了跺脚,“小姐,他们也太过分了,二爷和老夫人那样对你,还叫你同他们示好。” 沈滢月不急不恼,将腮边的碎发挽于耳后,“他们说的或许有道理。”顿了顿,“在走之前,要将我们夫妇打拼出来的心血卖个好价钱。”她来到顾承宇的灵柩前,躬身一拜,“等此事了结后,我们便带上圆圆,离开金陵。” “离开金陵?”出荷一脸讶然,片刻嘟囔着,“可去了别处,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沈滢月却是报以一笑,神色坚定,“放心,我能养活你和圆圆的。即便失去所有依靠,我也能扼断苦难的喉咙。出身微寒又如何,女子亦可志在青云。之前我学过厨艺,长安百姓大多家境殷实,我们就去长安开食肆,美膳从不缺乏为它买账之人。” 这么多年来,她从未放弃过烹饪潮菜,像潮菜中的甜汤、红桃粿、牛肉丸和卤鹅等等,都是她的拿手菜。潮菜和大燕民食相比别具一格,又秀色可餐,肯定能在长安的飨饮之市裂围而出。 出荷闻言目光一亮,别的不说,小姐这厨艺那可是炉火纯青啊,若真能开个食肆,定会门庭若市的。 “好,我十岁时流露街头,是先生收养了我。在出荷心里,早就将小姐你当成自个儿的姐姐。你和小小姐去哪,出荷就去哪。” 幸运的是,顾浩宇忌惮那些“凶狠”的邻居,这几日不敢来造次。趁着这空隙,沈滢月在和几个买家的商谈中,选中了李老爷,将回春坊以八千两银子卖给他。 银票拿到手,主仆三人自是着手准备去长安了。 这天晚上,沈滢月刚抱着顾圆圆上马车时,出荷的声音便在外头响起,“小姐,你出来一下,有个好消息。” 顾圆圆揉揉朦胧的睡眼,嘀咕道:“出荷姑姑净是说瞎话。咱们都被逼得背井离乡了,还哪来的好消息?娘亲,回头你要好好打她的屁股。” 沈滢月也是一笑,顾承宇死了,还有什么好消息? ------------ 第4章 回到长安 她们母女二人躲在马车不出来,出荷就知她们不信,于是挑起车帘,神秘地笑道:“顾小姐来了。” 未几,沈滢月跳下马车,就见顾回雪风尘仆仆赶来,手里不知还拿着一锦盒,“嫂嫂,你要带圆圆离开金陵?” 顾回雪是顾承宇的小妹,嫁进顾家三年,除了他,就属顾回雪同自己走得最近。 沈滢月含笑点头,就见她将锦盒塞到自己手中,“这是我攒了多年的私房钱,还有大哥生前留下的遗书,被我二哥藏在柜里,我偷了出来。你将这两样东西都带上,说不定日后还有用处。” “这?”沈滢月百感交集,未料顾回雪竟会解囊相助。 顾回雪又是一笑,“嫂嫂快走吧。这几日要不是我绊着二哥和母亲,他们早就……”她无奈摇头,又道:“他们太过分了。那个医馆是你和大哥打拼下来的产业,大哥去世,理应由你这个未亡人来继承。他们盘剥骨肉,即便是兄弟和母亲,我也不愿被亲情蒙蔽双眼。” 原来是她暗中相助。沈滢月原本还在纳闷,卖掉医馆怎会如此顺利?思及此,她动情地握住顾回雪的手,“谢谢你,阿雪。”顿了顿,“对了,我准备去金陵开食肆,你以后要是遇上困难,记得来金陵找我。” 两人道别后,沈滢月便带上女儿,还有出荷踏上长安的归途中。经过三月,马车终于在城门口驻足。五年过去了,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那段日子苦不堪言,没人知道她是如何熬过来的。 如今她真巴不得,当时裴琰就死在潮州的韩江边。亦或他们不曾相遇,就像天上鸟和水中鱼,永无交集。 “小姐,我们该在何处落脚呀?”出荷的话将她拉回思绪,沉吟片刻后,沈滢月道:“我们先去胜兴坊吃点东西,那里小吃茶肆众多,先察长安的市情再谋之,然后我们去南边的永阳坊找房子,那里房租便宜。” 顾圆圆一直陷在沈滢月怀中,身子像白嫩嫩的还冒着甜香的糯米糍耙,软糯得没有力气。听到娘亲对长安的境况一清二楚,忍不住抬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娘亲,你对长安如此熟悉,简直惊呆了本宝。你以前来过这里吗?” 听到这,沈滢月心里一窒,该如何回答呢?当年她的确来过长安,只不过一直被裴琰关在别苑,对长安的风土人情,都是从芭蕉那丫鬟口里得知的。 她讪讪一笑,没有回答。仅仅一个细微的表情,顾圆圆心里便能明白,娘亲当年肯定在长安吃过苦,所以才不肯言明。 一个时辰后,三人结伴在胜兴坊一卖馎饦的小摊坐下,不出片刻,摊主就端来三碗馎饦。 夕阳西下,红油辣汤宛如玛瑙般鲜红夺目,厚厚的辣椒油和花椒粒覆盖汤面,辛香仿佛投掷而出。面片在汤中若隐若现,红白相间的五花肉与吸饱辣汁的豆皮沉浮其中,摊主仅以零星白芝麻和葱花提亮,叫整碗面汤充满热辣奔放的活力。 出荷吃得津津有味,但是顾圆圆便皱起眉头,因为习惯了她做的潮菜,口味太重的她吃不下。 沈滢月倒是细细地品尝着,长安的面汤大多口味浓郁,若是她的清汤面推出,想来定是别具一格。长安百姓没吃过她做的面汤,到时别说口味,就凭人的猎奇心理,就能卖出很多碗。 正当她认真地打算时,几个浑身戾气的壮汉围了过来,“都给老子老实点。” 摊贩的食客战战兢兢,不敢出声。 为首那人走向沈滢月这桌,刚一靠近,就见暮色如金纱般笼罩着女子,容颜清丽脱俗,肤光白皙胜雪,一双星眸如山涧清泉,尤其那抬眸的灵动,让周遭绚烂的霞光都成了陪衬,唯余她一身清辉,不染尘埃。还有她身旁的小女孩,也宛如仙童。 这样一对绝色的母女,叫众壮汉看呆了,仿佛闯进仙家。 沈滢月将顾圆圆拉到怀中,双手搭在她的后背上,又看向他们,“几位好汉有何贵干?” 她语气娴静又柔和,叫他们宛如掉进蜜罐里。 那发傻的头儿看她们拿着包袱,明白她们是从异地而来,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声音带着痴馋,“大美人,一路奔波劳累,你乖乖的,爷带你回家休息如何?” 沈滢月星眸噙了怒意,只觉自己真是倒霉,刚回长安就碰上一群色鬼。然她不知的是,细眉微蹙,红唇紧抿,怒意在她眼波中流转,惊起了灵动的光华。 几个壮汉笑得更淫邪了,那头儿更是伸出手,搭在沈滢月的肩胛上,“大美人,你们这初来乍到的,没有我们几个哪成啊?哈哈哈哈……” 话刚落下,就觉脚心一痛,壮汉连忙将沈滢月放开,“嘶”的一声,脚心宛如被火灼烧一般,疼得无法站稳。待他被同伙们扶助,就见小女孩双手叉腰,站在他们跟前指着他,目光如炬,还带着警惕,“娘亲是本宝宝的,不准你们犯贱。你们这群色狼,一个个肥头大耳的,长得比猪膘还骚,就算把你们榨干了提油,我都嫌臭。” 沈滢月也是一怔,不知女儿何时冲出自己的怀抱。想将她拉回时,却已经来不及了,那壮汉将她推倒在地,又迎面抽来一耳光,将沈滢月扇得嘴角渗血,“贱女人,爷儿我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可你倒好,教出这么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女儿来。” 那壮汉随后将顾圆圆从地上扛起,声音暴烈如雷,“他奶奶的,一个女娃子也敢骂老子。老子这就把你卖到青楼里做**……” 出荷冲上前去,“放开小小姐,”沈滢月也跟在后头,却见一伙人将她们二人截住,那壮汉冷哼几声后,就扛着顾圆圆往另一处跑了。 “圆圆!”沈滢月嘶吼出声,五年前她被迫和儿子裴宜分离,那种失去骨肉的痛苦,她不想再体会一次。若圆圆有个闪失,她也不能活了。 却说顾圆圆被那恶霸扛着,并没有大哭大闹,反而咬咬牙,将笑容的弧度加深,语气诚恳得在夕阳里能灼灼生辉,“喂,大色狼,本宝宝不是故意骂你们骚的,冒犯之处请多多包涵……” “去你娘的。还敢自称‘本宝宝’,没见过你这么没皮没脸的女娃子。”恶霸见好不收,顿住脚步,笑得肆意张狂,“你骂都骂了,不过你若想给大爷我赔礼,我这倒有一个办法。” 顾圆圆耳尖竖起,正打算洗耳恭听时,恶霸的话让她的笑容冻僵在脸蛋上,毛骨悚然。 恶霸说,“你长得跟你娘一样漂亮,不如来当我的童养媳。” ------------ 第5章 萌宝发飙 顾圆圆眉头一皱,见过变态的,没见过这么变态的。她才四岁啊,不,她一直向外界宣扬三岁。 于是,她双手搭紧恶霸的后背,试图从他的肩胛挣脱,“恶霸爷爷你谬赞了。实不相瞒,本宝宝乃煞星转世,恶霸爷爷将我带在身边会折寿。且……浑身不干不净,自打本宝宝出世时,就一直懒得洗澡。” “哈哈哈哈……”那恶霸一乐,明明浑身奶香味。 复尔将她揽下,抱于胸前,仔细地打量着,顾圆圆的小脸白嫩得宛如羊脂玉糕,肌肤还渗透着甜香。 恶霸咽了咽口水,忽然贼贼笑了起来,“长得这么好看,把你卖给没有孩子的富贵人家,准能卖个好价钱。” 他眼中忽然露出贪婪之色,宛如遇见小羊的财狼般面目可憎,“小娃娃,爷爷送你去贵人家享福可好?” 眼见他如此,顾圆圆一个机灵,使出吃奶的劲在恶霸的脖颈间一咬,“啊……”恶霸在街道上跺脚,发泄脖间的痛楚,“臭丫头,你竟敢咬我。” 未几,他双手掐紧顾圆圆腰身,蓄力往上一抬,顾圆圆的嘴巴不得已撤开,恶霸目光狠戾,手猝然加大力道,指尖扎入顾圆圆的嫩肉,他辱骂道:“臭丫头,既然不肯让我赚钱,那老子就送你上天。” 顾圆圆闭上眼睛,她的身体在突然的挥动中一舞,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被恶霸投向远方,就在她以为会被砸落在地时,仿佛有道身影掠过,将昏暗的街道照得雪亮,顾圆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晃晕,片刻,只觉身子稳稳地被人接住。 恍惚中她听见恶霸受伤怒吼的声音。方才还嚣张阴邪的人,一下子被人打了。顾圆圆一喜,直到被人放在地面后,才迅速睁开眼睛。 只见一青年深眸紧紧凝在腰间的玉佩上,甚至伸手轻轻抚摸,像是在检查那玉佩有无破损之处。待确认无误后,皱紧的眉心才缓缓松弛,可见对那玉佩甚为珍爱。此人正是裴琰。 顾圆圆眼睛咕噜一转,她想到惩治恶霸的办法了。 这时,裴琰突然荡来几声冷笑,“西山五恶就这点出息?专挑只身小没肉,有脑无力的小狐狸欺负,你们还算男人吗?”语毕,又转过身欲离开,恶霸已被他打伤,伤不了顾圆圆了。 “哪来的小白脸,别跑。既知我是西山五恶之首,就该知我们不会放过你和这女娃子。”那恶霸捂着方才被裴琰重创的胸膛,指着他的背影叫嚣道。 顾圆圆眸子瞄了青年几眼,忽然咯咯笑着张开双臂,天旋地转地连续转了几个圈,小裙子随着她摇晃的身子扬起,宛如在风中绽放又站不稳的喇叭花,“救命啊……” 就在看似快要摔倒时,裴琰转过身来将她抱住,她仰起红扑扑的脸蛋,那计谋得逞又嬉戏的笑容,可爱到令人牙痒。 裴琰愣愣地看着顾圆圆,这灿烂的笑颜,这清澈的目光,叫他想起了沈滢月。只可惜,伊人早已不在。 这时,恶霸方才的四个同伙,也跟了过来。青年站在自己身边后,顾圆圆突然朝恶霸挤眉弄眼,“大色狼,现在的问题不是你们放不放过本宝,而是本宝愿不愿意饶过你们。”也不知何来的安全感,她一只小手环住裴琰的膝盖,“哦不,本宝加上这为郎君。” “就凭你们两个,也想跟我们五人对着干?”同伙的到来,令恶霸有恃无恐。 顾圆圆绕着裴琰晃圈,娇憨地哼了一声,“大色狼,你摔死本宝也无妨,可你要是损坏了这郎君的玉佩,那罪过可就大了。” “哼,损坏了又如何?老子就是故意的,这小白脸爱管闲事,那玉佩带在身上,早晚得跟他一样粉身碎骨。”恶霸不以为意,目光落在裴琰腰间的玉佩上,还吐起口水。 夜风忽疾,吹动了裴琰额前碎发,也吹灭了他深眸最后的光芒。他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力道刚猛,似乎连长剑都感应到主人的杀意,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顾圆圆瞅着他阴暗的目光,又是一激,“你们要小心点哦,那玉佩可是珍贵的很呢。” “呸,”那恶霸夺过同伙的大刀,提步上前,“什么破玉佩。八成是哪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为了讨好这小白脸,买的地摊货。老子今日就先这玉佩开刀。” 语毕,恶霸高高举起大刀,朝裴琰飞奔砍来。青年瞳孔一缩,眸光暗沉如积血,还翻涌着滔天的怒火与狠戾,明显也被他的话所激怒。就在转瞬即逝间,一道寒芒猝然而降,紧跟着是恶霸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我的手……” 顾圆圆却是赶紧捂住眼睛,只因地上已经多了两条断肢。她知道裴琰厉害,可没想到,居然会这般狠辣决绝。 恶霸被同伙背起,灰溜溜地朝裴琰磕头谢罪,“公子饶命啊,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还请饶了我们吧……” 裴琰神色冷峻,将剑身插回剑鞘后,没有应答。 街道一阵静谧,顾圆圆听到恶霸求饶,赶紧仰起头,朝他抛去一个崇拜的笑容。这一幕落在失去双臂的恶霸眼中,回想起方才的情形,这才恍然大悟,他这是中了这女娃子的借力打力之计,若非她故意出言相激,他岂会这高手砍掉两只手? 然已经来不及了,只得恨恨地瞪了几眼,却见顾圆圆松了口气,眼中露出补偿般的温柔,还用着最软弱的奶声奶气说出最刺人的话,“今日是给你个教训,莫欺少年穷。”她的神情就像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就算弄伤了人,也乐此不疲。 恶霸咬紧牙关,没想自己强横一生,最终栽在一小女孩手中。 在西山五恶离开后,沈滢月和出荷也寻了过来,远远就见顾圆圆的身边杵着一青年的背影,她破声喊,“圆圆。” “娘亲——”顾圆圆又恢复了方才在裴琰怀中的娇糯,扑在了沈滢月的怀中。 裴琰背对着她们,听到沈滢月的呼唤,心里一突,这声音,仿佛在哪里听过,于是转过身来,对上了那双清澈如溪的星眸。 ------------ 第6章 和裴琰重逢 “滢滢?”这双星眸他很熟悉,清亮如雪水浣空,灵动胜晨露微光。对视的瞬间,女子的眸子,将自己生命中最阴郁的黑暗打开一角,就像当年见到沈滢月般,让他重见心中那道最温暖的光。 沈滢月垂下眸子,想过与他见面,没想回长安的第一天,就与他重逢。他或许会惊讶,却未料到他深眸闪着期盼。 那期盼,让她心里一抖,原来看到他,还是会紧张,会痛。复尔闭眼,不,自己的形象和五年前判若两人,他应该认不出自己。 一阵朔风拂过,她窈窕的身姿淡淡立于清幽的月光下,就像孤寂万年的广寒仙子,飘然折落人间。 裴琰这才回过神来,不,他的滢滢没有如此绝色,身形也没这么纤细,想必是自己忧思过度,才会将眼前人误认为她。于是他正了色,神色冰冷如昔。 风不断咆哮着,甚至将难闻的血腥味送进沈滢月鼻中。她这才打量起四周来,但见地上的残肢,除了裴琰,她想不出是何人所为。 裴琰似乎变了。当年纵然狠辣却能偶露温润,如今,就像一把染血的利刃。双鬓染霜华,容颜清如冰,甚至比当年还要瘦上几分,沈滢月心中暗讽,堂堂恒王呼风唤雨,还有什么能令他忧愁的,不过二十六岁,就有白发。 四目相对,两人就像相逢不识的路人,未置一语。顾圆圆目光在他们身上游移,忽而像块豆腐般溜出娘亲的怀抱,她拖着慢悠悠的脚步,来到裴琰跟前,笑声宛如糖砂,“这位叔叔长得如此迷人,方才又英雄救美,叫本宝宝以为,你是话本里坑蒙拐骗女子的情郎。” 裴琰脸色清淡,低头看着小女孩勾唇,“比起你这小狐狸我自愧不如,方才狐假虎威,借力打力,小小年纪心思就异于常人。” 沈滢月上前几步,将顾圆圆拉了回来,又规矩地和他保持距离,“小女年幼无知,还请王爷见谅。” “王爷?”裴琰淡淡地收回视线,脸上荡起一抹不屑,“本王与你素未谋面,你如何得知本王的真实身份?想来和你女儿一样,心思匪浅吧。” 这女子在此之前,必定曾费尽心思接近他。只不过长安仰慕他的女子多了去了,他不记得她了。 沈滢月一怔,目光躲闪,怎么办,一时情急竟说漏了嘴,可她能告诉他,作为他曾经的枕边人,就算会成灰也认识他吗?不能。 她这副神情,落在裴琰眼中,就是心虚了。他眸光越发冰冷起来,看得顾圆圆往娘亲怀里蹭了蹭,“娘亲,我困了。” “乖,出荷姑姑已经去找客栈了,娘亲这就带你回客栈。”顿了顿,她又朝裴琰行了一礼,“不管如何,还是多谢王爷今日救了小女。” “救她对本王而言,跟救只狗没区别。你何必假惺惺?”裴琰冷笑,朔风下女子越发苍白的脸,令他心里一突,明明知道此女绝非纯良之人,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从怀里掏出一绽金子,递到她手中。 “王爷这是何意?”沈滢月捏起金子,一脸诧异。 “你千方百计地打听本王,不就为了钱吗?”裴琰轻嗤一声,明明就想上位,还要装出一副清高的模样,“喏,给你。以后还是好好跟你夫君吧,不要痴心妄想了。” 果然,裴琰还是和以前一样多疑,还鄙视她。他凭什么以为,女子都该仰慕他,都巴不得嫁给他当王妃。他哪来的自信? 她咬牙切齿,他却漫不经心,转身离去,留给她一个冷漠的背影。却在走出没几步时,后脑一痛,似有湿濡之感,他伸出手一摸,竟然沾了些许血渍。他驻足回身,原是她将金子砸过来了。可见她是用足了力道。 就见女子微微扬起下颌,星眸燃烧着冰冷的怒火,如覆霜雪的玫瑰,在月光下绽出令人心悸的高傲与明艳,“不劳王爷费心。哪怕风雪欲催,民女宁折不入温存檐下。王爷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他是谁,有钱就能羞辱别人? 裴琰脸色一沉,冷哼道:“哪个男子要是喜欢你,本王一定骂他蠢货!” 明明就想接近他,被他拆穿还恼羞成怒了。脾气那么大,怎会是他的滢滢?看来他真是思念过度了,才会把这么个不安分的女子当做那人。 幸而他度量大,不跟女人一般见识。 闹了一整天,房子是来不及找了。她们母女只能前往客栈,同出荷汇合。长安的冬天十分冷,可屋子里却是暖意溶溶。三人吃了点东西后,沈滢月突然想起裴琰的话,问顾圆圆,“那人说你狐假虎威是怎么回事?” 顾圆圆摇头晃脑,将自己的英勇事迹事无巨细说出,最后还加上一句,“那人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不明白他怎么对一玉佩诚惶诚恐?” 沈滢月就更惊讶了,仔细回忆起方才在裴琰腰间看到的玉佩,那不是自己当年给他买的那个吗? 记得坠崖当日赵浮岚将它丢弃在地,“王爷说这草芥之物他戴着不适,还给你。” 怎么玉佩又被他挂回,他不是嫌弃玉佩吗?然不管如何,她的未来不会再跟他有交集。他嫌弃与否,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沈滢月便将客栈的房给退了。由于资金不足,先在永兴坊街道租了一农舍,后方是个小院子,可作居住之用,前方是个摊位,可以经商。她打算从零开始。 开业前,沈滢月先做了准备工作,找了工匠打造一个磨浆台,又让他雕刻了几个红桃造型木模板。开始腌制鱼露,沙茶酱,黄豆酱、冬菜、腐乳汁等具有潮州特色的酱料。 既然打算从小摊贩做起,那就只能先卖些小吃了。这几日,她一直在永兴坊附近,还有东市西市察商贾之情,发现长安卖的小吃都是胡麻饼、巨胜奴、透花糍、枣沫糊、以及冰饮这些,鲜有以肉类制成的小吃,更别提潮州腐乳风味了。 腐乳饼味道气韵殊绝,将甜、咸、润和酥完美串联在一起,若能以腐乳饼作为开业菜,想来能旗开得胜。 这天早上,顾圆圆刚来到厨房,沈滢月已从菜场赶集回来。看着摆放在桌案的瓶子,她膛目结舌,边说边装模作样地用手捂住胸口,“娘亲,这瓶酱汁怎么跟血一样啊?吓死本宝宝了。” ------------ 第7章 腐乳饼 小儿的声音似掺了蜜的乳糕,又甜又糯,令沈滢月满眼尽是宠溺。她捏了捏顾圆圆的脸蛋,“这是我前阵子酿制的腐乳汁,是要来做腐乳饼的。” “腐乳饼?”顾圆圆仰起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大眼睛里汪着调皮,“听起来像哺乳饼,还以为你又要来喂我吃奶了呢,呵呵呵呵……” 出荷在旁笑了笑,小小姐从小机灵古怪,连说话都这么萌。 日上已上三竿,沈滢月将女儿抱到软椅上,按住她的肩胛说道:“小乖乖,你先此处看着啊,娘亲要动工了。” “嗯。”小女孩认真地点头。 只见沈滢月从菜篮里挑出几块肥膘肉,在晨光的照耀下色泽莹润如玉。将它们切成颗粒大小的方丁之后,她又从打开置于一旁的酒瓶,将肉丁浸入醇香的酒汁中,最后倒入白糖,搅拌均匀后,全部封在瓷罐内,“三日后,我们再来打开。” “啊,要三天?”出荷睁大眼睛。 “嗯,要经过数日,糖和酒才能渗入肥膘的肌理。” 三日后,沈滢月如期打开罐盖,糖与酒已凝成一层剔透的琥珀色,将油脂锁在其中。肉丁在阳光下荡漾出柔和的波光,宛如被一颗颗浸泡过玉露琼浆的蜜饯。紧接着,油脂味温润地化了开来,似梨非梨,似蜜非蜜,仿佛奶酥冰肉般的醇厚润感,丰腴却清新。 出荷站在炉灶旁,“哇,这腌制好的肥肉跟街边卖的透花糍一样,精致透亮。” “出荷,将铜锅加热。”沈滢月饶有其意。 出荷原本还沉浸在酒肉的色泽中,被沈滢月提醒,这才将一根根木棒伸进炉灶中,片刻,灶中的火开始旺了起来。 只见沈滢月将整罐的东西倒了进去,再加点清水,用文火徐徐加热。半晌,锅中开始冒泡,肥肉丁仿佛被滚烫的糖浆灼化,“嗞啦”一声,初时如情人窃窃私语,复尔如春回大地时冰河解冻的奔放。 直至糖液全部蒸发时,她这才将亮晶晶的肉丁摊开在石板上冷却,高温糖浆遇冷迅速结成硬壳,牢牢锁住肉丁的润泽,形成外壳脆硬,内里软糯的琉璃肉。 这时,沈滢月掏出另一石锅,加点热油,将花生碎、芝麻和冬瓜丁放了进去,锅中立即腾起细密的油泡,伴随着畅快的“哗啵”声,冬瓜丁与花生的坚果香、芝麻的焦香发生碰撞,形成一股立体而和谐的旋风。 关火后,她又将琉璃肉和熟面粉倒在石锅中翻拌。此时,沈滢月从柜子里掏出提前制好的腐乳汁,将瓶里的腐乳和汤汁细压成泥,并加入肉桂粉一同拌入琉璃肉和辅料中。 馅料调制好后,沈滢月已经累到不行。她唤来出荷,面团经过出荷的多次折叠撼开,已形成千层酥皮。 顾圆圆也跟着凑热闹,就这样三人联手将馅料包进酥皮中。等到了中午过去,才将腐乳饼烤制完成。 一块块饱满的腐乳饼躺在瓷盘上,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淡金黄色,如同被午后最柔和的阳光亲吻过,乖巧而柔润。 “我要我要我要……”顾圆圆双手拿起筷子,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瓷碗,宛如鸟儿哼哼唧唧。 出荷也迫不及待地捏起一块,第一口咬下,外层糖壳应声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紧跟着肥膘的糯,腐乳的咸与糖蜜的甜,油脂的润与坚果的酥接踵而来,馥郁的香味在齿间留下一点点陈年奶酪般的“酵香”,回甘绵长,余韵不绝。 沈滢月也吃了一块,欣慰地点点头,“看来我的手艺不曾落下。” 七天后,她的潮香食肆就要开业了,这别具一格的风味,希望能有个开门红。 未几,院中传来敲门声。出荷擦拭了嘴角,穿过庭院将后门打开,仔细一瞧,居然是这条路卖菜的天齐他媳妇李秋容,她抱着儿子,手提一大篮子鲜蔬, “妹子,你们家是不是做了什么好吃的?我儿子说好香啊。你看我能不能用这些蔬菜,来换你家的东西?我从来没闻过这么香的味道。” 出荷一愣,吸了吸鼻子,果然,腐乳饼的香味都传到外面来了。这时,附近的邻居一个个涌了过来,也是在夸赞这味道独特。 沈滢月在厨房忙着收拾残局,远远就听见出荷好似在跟人聊什么,“各位街坊邻居,我们家马上就要开食肆了,这香气就是我们家小姐做的饼,到时候来捧场。” 众人点点头,接过沈滢月送过来的腐乳饼后,纷纷退去。 “小姐,你这是?”出荷凑到沈滢月小声问。 沈滢月一笑,“开业前,先馈饼试味,以营造声势呀。他们觉得好吃后,便会在周边广而告之。” 这时,顾圆圆从两人的细缝里钻了出来,看着在不远处的李秋容和小儿,扬声问,“哪来的姑姑弟弟,本宝宝吃得正香呢就前来打扰?” 李秋容看着水灵灵的小女孩,惊喜问,“你是?” 夕阳下,顾圆圆朝那小男孩走去,步伐左摇右摆,像只笨拙又惹人怜爱的小企鹅,“本宝宝不才,乃潮香食肆的千金小姐。” 男孩扬起下颌,手指划了划脸颊,语气揶揄,“呵呵,明明是平民百姓,却敢自称‘千金小姐’,你羞不羞?” 顾圆圆不甘示弱,也仰起小脸,腮边的软肉伴随着笑声宛如熟透的豆腐,“哼,本宝宝这叫自信,‘千金’不在门第,本宝宝貌若仙童,说句千金岂会为过?” 言语神情坦荡自如,又不乏小儿的呆萌,李秋容被她那憨态逗乐了,于是执起他们的手,叠在一块,“天真,这位妹妹是咱们的邻居。” “天真?”顾圆圆也不怕生,不待天真反应,就将他拉到身边,“人如其名,木讷愚昧。来和本宝宝交朋友吧,教你变聪明。”说完,还不忘用脑袋蹭了蹭天真的肩胛,那软绵绵的触感和甜香,令天真嘻嘻一笑。 沈滢月被这女儿搞得头疼,无可奈何地摇头,“圆圆,你又在卖萌了。” 经过这一趟,天真倒真和顾圆圆当起了玩伴。而李秋容也是个热心肠的,吃了腐乳饼后,这几日到处在永兴坊宣扬潮香食肆。 开业这天如期而至,果然如沈滢月所料,腐乳饼因风味绝佳,又和其他小吃迥然不同,一个时辰下来,就卖了几百个。 就在食客纷拥踏来时,一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杵着拐杖,朝潮香食肆赶来。老妇人怒目圆睁,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有气。 沈滢月仔细地打量眼前人,好像是不远处的邻居王婆婆。于是她停下手头的事,挂起笑容问,“婆婆这是?” “陈姒月,你个自私自利的下贱蹄子。为了开食肆,把酸酸臭臭的腐乳味排进我家。你可知这七日来,老婆子我被这臭味熏得没睡过一天好觉。今日你要不给我一个交代,我就打死你。”语毕,王婆婆举起拐杖,径直地越过摊桌子,就朝沈滢月打下。 ------------ 第8章 邻居的误会 出荷一个激灵,整个人宛如肉垫般趴在沈滢月身上,“咚”的一声,后背硬生生地挨了一杖,“哎呦。” 在旁的李秋容看不下去,一把夺过拐杖,将她拉出食肆。 门下已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群众,都是听见王婆婆说的臭味,赶来探个究竟。 开业第一天,若是被人爆出家里臭气熏天,这对食肆的生意,可是个极大的打击。 即便如此,沈滢月依旧端立在摊位前,示意女儿赶紧将出荷带去后院擦药。她迎上王婆婆咄咄的目光,清澈的星眸无怒无惊,“若果致累婆婆,我自当负荆请罪。但天子脚下,言必有证,诬则反坐。若婆婆事无佐验而随加指斥,是谓诟天污人。” 沈滢月言之凿凿,众人附和点头。 就在众人朝王婆婆投来怀疑的目光时,她却冷冷一笑,“你怎知我没证据啊?” 语毕,她从怀里掏出一包卷的丝帕,又将其层层揭开,“大家请看,这是七天前这食肆制作的腐乳饼。当时我就闻到腐乳酸酸臭臭的味道了,但怕这小娘子抵赖,所以提前从邻居那要了一块过来。” 有人凑到王婆婆手上一闻,随后发出感慨,“嗯,的确有酸溜溜的味道。” 听言,王婆婆笑得更张扬了,就像看着一个演技拙劣的伶人般,恨不得沈滢月出丑,“陈姒月,你听到了吧?今日我定要叫你身败名裂!” 顿时,众人交头接耳,有的开始评击潮香食肆,有的一昧维护,更多的是持中不语。 五花八门的议论声,并未淹没沈滢月的思绪,反而替她理清条理,“潮香食肆的腐乳饼非久藏之物,向来随制随吃。你适才亦言此物已七日有余,岂能断言那污秽之气出于敝宅?” 这话叫众人噤声,只觉陈娘子言之有理。 见众人话里话外倒向沈滢月那边,王婆婆更激动了,边说边驻着拐杖砸地,发出铿锵有力的声音,“哼,你敢跟我老婆子打赌吗?若真是你所为,你给我赔礼。若我冤枉了你,我愿意给你下跪。” 王婆婆心性极高,又说得斩钉截铁,众人只觉她并非无中生有。可陈娘子是何人他们也清楚,温婉慈柔,友善有礼,就在场面一度僵滞时,卖菜的天齐出现了,“我来闻闻。” 原来,王婆婆的腐乳饼就是天齐转赠的。适才天真和顾圆圆在一旁玩耍,窥见王婆婆于食肆前大吵大闹后,就将自己的爹爹找来了。 天齐接过王婆婆递来的饼,“这块腐乳饼味道略微不同了。那日我记得很清楚,虽有咸味,但不带臭味。” “这——”王婆婆皱眉,瞥了沈滢月一眼后,仍拍着胸脯扬声,“可我很清楚,这几天的臭味就是腐乳味。” 沈滢月,“腐乳也分很多种,他们味道相似,都是咸酸,却略有不同。红腐乳略带甜酒味,口感醇厚;白腐乳突出米香,口感细腻;臭腐乳略带酸臭味,却回香无穷。” 王婆婆瞳孔放大,想起当日将腐乳饼置于木碗后,就忘了此物。是一连几日闻到臭味,积攒的怒火让她记起那块腐乳饼,刚好今早拿起来闻闻,才…… 沈滢月捕捉到她神情的异样,冲着后院喊道:“出荷,将我酿制的腐乳汁拿来。” 片刻,出荷便带着顾圆圆蹦蹦跳跳地赶来,天齐接过瓶子后一嗅,“是有股咸酸味,但不臭。王婆婆,这腐乳汁还有腐乳饼,跟你说的咸臭味虽有相似之处,但仔细辨别,还是不同的。” “我来闻闻——”王婆婆不信,一把夺过腐乳汁瓶,瞬间脸蛋惨白,支支吾吾,“咦,这——” “婆婆,定是你不分青红皂白地诬赖我们了。”顾圆圆抱住娘亲的大腿,开口宛如软糯的棉花糖,每个字都拖着甜津津的小尾巴,“本宝宝用自个儿的盛世美颜发誓,我们潮香食肆,主打一个鲜字。做的美食也不会有臭味的。” 那奶声奶气把周边人的心都泡柔了,王婆婆咽了咽口水,目光疑惑又慌张,“那我家的咸臭味是从哪来的?” “婆婆,你的邻居除了我,还有其他开食肆的吗?” 王婆婆挠挠后脑,突然拍了大腿,“应该是有的,我对面那家人,半月前刚搬过来,不过他们在别处卖食,每天早出晚归的,我也不知他们卖什么。” “王婆婆,你错怪陈娘子啦。”人群中突然涌入一长者,喘着粗气,像是慌忙赶来的样子,“我刚听内子说你在这和陈娘子吵架,其实那臭味是你对面的邻居,我们就住在他隔壁,在卖臭腐乳。” 须臾间,众人七嘴八舌,开始嘲讽王婆婆,“真是的,人家头一天开业,怎么就触了你这老太婆的眉头?” “方才还嚣张跋扈的,现在呢?。” 羞耻与惭愧,宛如一只只力道刚猛的手掌,打伤了王婆婆的脸。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如今嘴巴宛如被沈滢月拿针逢起来一般,她声音轻颤,“抱歉呀陈娘子,都怪我这老婆子脾气暴躁,没了解清楚就东怨西怒的。” 出荷指着她,“光嘴巴说着有啥用,愿赌服输,给我家小姐跪下。” “出荷!”沈滢月对她摇头,示意她噤声。 王婆婆已然无地自容,肩胛缩起,双手贴在大腿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地等待大人的责罚,“罢了,我王金花言而有信,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 眼看她双膝弯弓,就要跪下,沈滢月连忙冲上前将她扶起,“婆婆,舍不得。我们比邻而居,非人力可强制,实造化机缘暗合。且我知婆婆乃心直口快,并非恶意刁难,若不经霜刃相磨处,姒月怎识得婆婆这块玉韫?” 顿了顿,沈滢月又包好几块腐乳饼,递到王金花手中,“来婆婆,这是姒月的一点见面礼,请收下。” 王金华张大嘴巴,未料此女竟以德报怨,复尔闭上眼睛,连续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我真是老糊涂了,娘子何等通情达理,都怪我有眼无珠。” 开业第一天的闹剧,以圆满解决为终。 傍晚收摊时,出荷还忿忿不平,“小姐,那老太婆差点搞砸了咱这生意,你为何要饶过她,还赠她腐乳饼?太亏了。” ------------ 第9章 她今天一定要见上儿子 沈滢月轻敲出荷的脑袋,嫣然一笑,“那王婆婆并非心存歹念。我若不依不挠,也讨不到好处。倒不如当着众人的面,给她个台阶下。古人‘千万买邻’,今我只需费一小物而得良邻。” 出荷沉思片刻,复尔拍拍桌子,脸色恍然,“我懂了,若是个识相的,以后会经常帮小姐拉拢食客。若她不知好歹,今日理亏还得了小姐的好处,传了出去定会招人嫌恶,到时小姐一并收拾?” “不错。”女子目光悠远,似乎能看见未来,“引陌路成比闾亲的回报,远比几块腐乳饼要多的多。” 翌日,王金花又上门了。 只不过这次是来光顾的,开口就是要二十块腐乳饼。沈滢月含笑点头,给她包在油纸里后,又和她闲聊了几句。 全程未提昨日之事,仿佛就没发生过一般。王金花早年丧夫,儿子儿媳又远在异地。得沈滢月宽容和热情招待,心中感激涕零。果真如沈滢月所料,王金花在永兴坊扎根几十年的基底,凭借她的播宣,“腐乳饼”这款小吃,很快就在永兴坊传开了。 连附近的平康坊,胜业坊都有食客慕名而来。 这天,沈滢月如期打开铺门。陆陆续续卖了些饼后,一青年出现在眼前。 她抬眸,青年容颜清俊刻骨,朔风拂过,蓝衣随风起伏,耀眼而柔和的气质,就像从古书中走出的魏晋名士。这清雅的眉眼,居然和裴琰有几分相似。 而青年,也正微笑着望她,顿了顿,还是他先开的口,“敢问可是潮香食肆的陈娘子?” “敝人便是,”沈滢月点点头。 他长袖轻拂,向她施礼,“久仰大名。听闻陈娘子的手艺精湛,制作的味道也别有一番天地。不知在下能否有幸,再品尝一二?” “公子听过我,也尝过腐乳饼了?” “不错,两日前有一老妇跑到东市,到处宣扬你们潮香食肆。那老妇将一块腐乳饼切成八小块,供路人品尝。在下一时好奇,所以……” 老妇?宣扬?除了王婆婆,沈滢月想不出还有何人,能如此热络。怪不得她最近每天都要来买二十块,原来是作为传播之用。东市,那可是长安非富即贵之地。以她的财力,根本无法在那边开店,没想到王婆婆居然跑到那边帮她招揽客人。 “娘子?”青年的呼唤,将她从深思中抽出。 沈滢月将几块腐乳饼夹入瓷盘,又指了指后院,示意他从远处赶来,可拿着腐乳饼在里面歇息享用。 青年恭敬不如从命,踏进后院时,梅花漫香,地面纤尘不染,在阳光下荡起无数涟漪,心里暗赞,此处虽然简陋,却干净整洁,令人心旷神怡。 尝了一块后,就见沈滢月不知何时走来,递上一杯清茶,并询问口味。 青年当即竖起大拇指,“这种咸甜交织的滋味,不像长安各式小吃甜品那般静止收敛。本王——” 顿了顿,青年改口道:“在下刚才咬了几口,似乎被这腐乳饼唤起一种古老富足的记忆,依稀记得,儿时我母亲经常制作贵妃饼,她怕我吃腻,也曾绞尽脑汁做出咸中带甜,油而丰润的口味,便是手被铜炉烫伤,她也乐此不彼。” 似被戳中心意,沈滢月连忙接话,“我做腐乳饼也是一样的,为客人考虑,想让他们感受到酣畅淋漓的满足感,又要在味觉的厚重之于保留一份清晰,所以得用灵魂酱汁腐乳的发酵风味和酒香来解腻。” 听了此话,青年笑意盎然,看着这个认真而诚恳的女子,心中忽而涌起眷恋之意,看见她,就仿佛看见儿时那个被人狠狠爱过的自己,“本来已时隔多年,可你精益求精的厨艺匠心,让我想起那份淳朴的,浓厚的母爱。” 对于一个厨娘来说,还有什么比这更难得的赞美。 她做的美食不仅要舒怡味蕾,更要直抵人心,让人一吃,就能唤起美好的回忆。 许是志同道合,沈滢月没想到,除了裴琰和顾承宇,居然还有第三个能让她攀谈这么久的男子。待接近午膳时分,青年又买下五十块腐乳饼,向她告别。 沈滢月送至门口,一辆华盖高耸的马车,忽而掠过喧哗的街道。车旁随行的护卫甲胄鲜明,步履整体,叫这辆马车宛如一座移动的宫阙,尊贵之气令道旁百姓不由自主地投来仰慕的眼神。 这种马车,她认得。以前裴琰高兴时,偶尔会带她出游。那个时候她很傻很天真,以为他是真的想和她共享繁华。 后来才明白,那不过是富贵男子闲来无事的调情耍弄,说不定她被这华贵的马车惊艳到,发出感叹时,裴琰心里就在暗讽她没见过什么世面,果真是从乡下来的。 见她目光呆滞,青年以为她是被这场面震惊到,于是笑道:“那是恒王府的马车,今日是腊八,太子在忘返阁设宴,邀几位王爷听戏观舞,恒王还带上他家的小世子裴宜一起过去,所以场面才隆重了些。不然,恒王平日里十分低调。” “裴宜?”沈滢月心里似被人一扯,抓住青年的胳膊,“你是说,今日小世子会在忘返阁出现?他——他……” 裴宜就是她当年呕心沥血生下来的孩子。一晃眼五年过去了,也不知他怎样了。 这几年来,孩子便是她在长安唯一的牵挂。她想了五年,还记得被裴琰关进柴房前,她贴着他的小脸,他当时就一直噘嘴,那么娇气,那么惹人怜…… “不错,你?”见她神色有异,青年不明所以,“娘子好像很关心小世子?” 这话令她愣了片刻,似被人拍醒,她吸了吸鼻子,微笑道:“无。”语气又很急促,“公子,我今日还有些要事,就不留公子了。” 青年见状,没有多想,“也罢,裴某改日再来。”便含笑离开了。 “裴某?”女子眉心一动,他也姓裴? 待他走远,沈滢月便着急地收了摊。交代出荷照顾好顾圆圆后,就出发了。裴宜也是她的骨血,不管如何,她今天一定要见上儿子一面。 ------------ 第10章 本王一定会找到她的 沈滢月走进忘返阁时,楼下都是熙熙攘攘的食客,而台阶的护卫个个身形高大,宛如铜墙铁柱般将二楼隔于普通食客之外。为首那人目光炯炯,神情不时带着警惕。 不用说也能明白,这些护卫就是东宫和恒王府的人了。 怕引人注目,沈滢月只好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此处既不显眼,又能直接观望到二楼的雅厅。 片刻,雅厅那边就传来一阵谈笑声。沈滢月手持茶盏,凝神倾听,似有一男子调侃,“三弟,宜儿越发俊俏了,你这父亲要小心被他盖过风头呀。” 裴琰富有磁性的声音传来,“能被我儿盖过风头,求之不得。” 太子笑言,“三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给宜儿找个母亲了。” 须臾间,青年声音淡淡,“二哥,你别再说了。我的心里只有她一人。” 那声音,还是那般熟悉,沈滢月在角落听得清晰,他的心里只有赵浮岚,那她当年的付出算什么。仿佛回到五年前,他要剁掉她双手那刻的冷漠与狠辣,她紧紧捏着茶盏,只觉酸疼与麻木。 忽而一道稚嫩的声音柔柔软软,“裴宜向太子伯父请安。” 小儿的声音宛如甜奶充斥了沈滢月的耳朵,她身子一震,魂魄似被这声音勾住了,不由自主地朝雅厅仰望。目光所及之处,一个五岁的小男孩,趴在雅厅前的栏杆上,身着华服,戴着皮帽,细腻俊俏的脸庞颇有裴琰风范。许是有所感应,小儿也好奇地朝她看来。 沈滢月的心噗通直跳,竟是愣在当场。 “娘亲,是你吗?”小儿在此开口,眨巴着双眼,十分机灵地发现,楼下那女子的五官和父亲书房里的画像十分相似,小脸顿时多了几分紧张和希翼。 “娘亲?”小儿清澈的声音叫裴琰有些疑惑,他迅速来到栏杆边,顺着裴宜的视线望过去,女子眉目带着神性的温婉与柔媚,窈窕身姿被烛光投在墙上,宛如月神在人间织就的幻影。这样容颜倾城的女子,只需见过一面,他便永不能忘。 “是她!”那日傍晚他偶遇的女子。她到底想干什么?先是不知从何处打听的他,今日八成是听到太子和他要来忘返阁,故意引人注意。她居然还不死心,为了走捷径,盯到他儿子身上来了。 隐约瞧见裴琰深眸的怒意,沈滢月吸了吸鼻子,起身离开。 看见女子渐行渐远的背影,小儿如被人遗弃的小奶狗般,眼睛瞪得溜圆,写满了委屈与不解。他步履阑珊,带着幼儿独有的扭捏姿态,逐步往台阶下追去,“娘亲,你别走,我是澄澄啊——” “澄澄……”裴琰迅速追过去,抱起那团移动的奶包,裴宜眼睛里汪着的两潭泉水,忽而成串地落下。 “呜呜呜……”他肉肉的小身子一颤一颤,“爹爹,我刚才看见娘亲了。” “澄澄乖,那个人不是娘亲。”他那晚见到她时,也被那眉眼吸引到了,但细想便知不可能。滢滢脸上有无法磨灭的疤痕,身形臃肿,性情更是和她有天壤之别,怎会是他心心念念的人? “爹爹,澄澄想娘亲,她是不是永远不会回来啊?”裴宜哭得鼻尖通红,自打他懂事以来,便没见过娘亲。听爹爹说,娘亲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可他隐约觉得,娘亲就是死了。但这话,他一直不敢问。就怕触及爹爹的痛苦。 “胡说。”果真,裴琰粗暴地打断,搂紧儿子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他无法抑制的激动,眼角有泪,眸中尽是痛惜,“你娘亲一定会回来的。就算她舍了爹爹,也舍不得澄澄。” “真的吗?可是爹爹为什么哭了?” 裴琰一笑,胸口却是一抽一抽的痛,“因为爹爹和你一样,也想着她。” 回到恒王府后,裴宜被芭蕉抱回贯虹轩,裴琰则站在玉壶天前,手持竹笛缓缓吹奏,眉宇间尽是深沉的痛楚与哀伤……在滨云村时他曾允诺,要在王府为她建一座月宫。如今院落建成佳人却不在。 她进府后,他从没给过她好脸色……那年冬雪刺骨,他却将她关进柴房。她的痛苦,他仿佛从不在意。 眼眶开始湿润,鼻间似被水浸泡,笛声也跟着断开,裴琰抬眸凝视这座未曾带沈滢月来过的小院,自言自语地呢喃,“五年了滢滢,你究竟在哪里?何时才能出现?若不是那个贱人——” 思及此,裴琰眸光一暗,向暗室奔去。 门被打开时,赵浮岚坐在地上,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冰天雪地的,裴琰特地吩咐,不准给她厚衣穿。当年滢滢尝过的苦,如今也得在她身上重复。 “王爷来了。”赵浮岚勾唇冷笑,似轻蔑,似自嘲。 “贱人!”裴琰上前又是一踢,那力道击得她直接吐了口血水。青年似乎还不满足,蹲下来掐紧她的喉咙,“今日本王要叫你生不如死!” “生不如死?”赵浮岚呵呵笑出声,不以为意,“这五年来,妾身那日不是如此?自打她死后,每当王爷思念她时,便将怨火撒在妾身身上。” 听言,裴琰有些满意。这才站起身来,双手负立,恢复昔日的高傲与冰冷,“当年你趁本王出府围剿叛党,偷偷把滢滢带到悬崖边,将她逼死。若非母妃拦着,本王早就送你下十八层地狱了。” 赵浮岚看着窗外冷冽的月光,思绪似乎又飘回五年前,“逼死她的难道不是王爷吗?你同妾身谈风弄月,那不过是为了保护她,使的障眼法对吗?妾身又恨又不明白,到现在也参不透这其中原委。那肥猪身上一定有秘密,才让你的心明明在她身上,又不敢表现出来。” 裴琰没有正面回应,而是半躬身子,抬起她的下颌,“本王告诉你,不管她长得如何,她都是照亮本王的月光,是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是么?可惜她再也回不来了。” 青年目光炽烈,目光宛如无形的火苗,随着呼啸的朔风飞腾,化为贯穿夜空的燎原天火,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不,本王有种预感,她很快就要回到我身边了。本王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 ------------ 第11章 “人间蟠桃”红桃粿 回到食肆后,沈滢月几乎泪流满面。她终于见到澄澄了,目若朗星,鼻梁高挺,粉嫩的脸庞,精致的五官……和圆圆如出一辙。 老天待她不薄啊,她不仅大难不死,诞下女儿,还华丽蜕变为美人,和儿子相遇,如今要做的,就是慢慢将食肆的生意扩大,等赚够了银子,再想办法从裴琰身边要回儿子。 三日后中午,腐乳饼基本都卖完了,今日的生意也接近尾声。沈滢月来到后院的厨房,出荷已经坐在木桶边等候,“出荷,我昨晚让你提前浸泡的糯米呢?” “在这呢,小姐。”出荷指了指身前的木桶。 “嗯,将糯米铺在蒸笼里,灶火要均匀旺盛。约半个时辰后关火,再打开笼盖,记住了吗?”沈滢月一边说着,一边取出备好的食材。 “我知道了小姐。你今日要做的是?” 沈滢月想过了,若想吸引更多的食客,小吃就需要层见迭出,仅仅靠腐乳饼是不够的。冬至刚过,接下来便是腊八、除夕和正月了。家家户户都想为这个漫长的冬日增添富足感。那么,红桃粿便是不二之选。 沉吟片刻,她应,“人间蟠桃。” 语毕,沈滢月捂紧袖子,待猪油在铁锅中融化成清亮的油汪,便将切为细丁的五花肉下锅慢火煸炒,“叨叨叨”的窸窣声伴随着白烟升腾而起。待晶莹的脂肪转为金黄微卷后,动物独有的醇厚脂香似水流在空气中流淌。 出荷一边盯着沙漏,一边侧头去看铁锅。 就见小姐撒入泡发好的虾米碎、香菇丁,油花欢快地裹住这些山珍海味,海鲜的鲜咸与菌菇的木质香气被迫逼出,她不断翻炒,片刻,食材渐渐蜷缩起身子,表皮沾上一层油光,锅铲的翻炒声变得清脆起来。 也就是在此刻,出荷叫喊道:“小姐,糯米饭蒸好了。” 沈滢月满意地点头,“可以的,将它们倾笼倒入。” 当雪白的米粒与肉料相遇的瞬间,沈滢月加大了腕力快速翻炒,不一会,米香与肉香开始热烈地交织缠绕。 出荷咽了咽口水,饶有趣味地问,“小姐,这些已经够香了,还需要加调料吗?” 沈滢月笑了笑,摇摇头。在出荷看来,馅料已经够丰富了。只见她从灶架上取下几瓶调料,眼明手快,食盐忽如雪粒般洒落,白胡椒粉如薄雾飞扬,拌匀后又撒入炸得酥脆的花生仁和芹菜粒,顿时,锅中平添了几分清新的气息。 看着馅料从湿润逐步转化为干爽,沈滢月笑了,糯米饭如碎玉般柔润相依偎,虾米蜷缩成金黄的小月牙,深褐色的香菇如林间松露隐现,和五花肉丁相得映彰,叠加芹菜如春草点缀其间,她就像走进了一幅水晕墨染的暖春图谱。 灶火渐熄,厨房里仍弥漫着温暖的食物馨香,在锅中翻滚过的山珍海味,五谷杂粮,此刻正静待着被包裹进红桃粿皮。 沈滢月将提前备好的红龙果汁,倒进米粉里,届时粿皮的色泽会鲜红明艳。 揉面团的事,当然要交给做惯了粗活的出荷最为恰当。 不待小姐开口,出荷已经卯足了力气,将红龙果汁与米粉搅拌在一起,缓缓揉捏。不出半个时辰,光滑鲜红的面团便呈现在眼前。 一切就绪,沈滢月陆续地将馅料放进一个个小面团里,并烙在木质桃形的模具上,如此一来,一个个形似蟠桃的粿品便做好了。 到了傍晚,沈滢月已经将红桃粿全部蒸熟。出荷的目光落在那胭脂红的粿皮上,色泽温润热烈,像少女脸蛋的飞霞,在氤氲的蒸汽中愈发显得喜庆夺目。 她忍不住夹起一口送入嘴里,柔韧软糯的粿皮之下,是喷香四溢的馅料——糯米饭粒粒油亮晶莹,混着香菇丁的淳厚,虾仁的咸香,花生碎的酥香,以及猪肉的肥美,咸香交织,滋味丰盈。 “小姐,你这手艺也太好了。先是腐乳饼,再是红桃粿,在大燕,只有你才能做出这种出其不意的美食。”出荷啧啧称赞,似乎对未来又多了一份信心。 翌日一大早,出荷将一大蒸笼搬到摊位前,对着路人们吆喝,“来来来,给诸位看看,这是我们潮香食肆推出的新品,名唤人间蟠桃。” 沈滢月也走了出来,将盖子打开,热气袅袅中,占着晶莹水珠的红桃粿,乖巧地躺在盘中。粿皮被蒸汽浸润得水亮光滑,仿佛覆了一层淡薄的琉璃,能隐隐透出内陷的饱满,更添了一股朦胧的诱惑。 “人间蟠桃乃是何物?”不少食客纷纷围到周边,见这菜品新颖又色泽艳丽,忍不住询问。 “是用米粉作为皮,造型似桃果的一种新型小吃,馅料口感丰富,层次繁多,在长安绝对是独一无二。” 有一中年男子表示出兴趣,“看起来不错,一个要多少银子啊?” “一个三十文,再赠送一杯上好的茶汤。” 沈滢月将红桃粿定为珍味精食,价格本就不便宜,潮香食肆虽地处永兴坊,然却和平康坊等富商贵胄横云集的街道交界,也是皇亲前往东市、郊外校场的必经之路。 就算比曹婆婆肉饼等百年老字号定价还高,只要红桃粿里面馅料扎实,滋味十足,仍旧有路过的贵客愿意买单。再赠送一杯香茶,既解了糯米之腻,又平添贵人崇尚的高贵尔雅,成本虽然上去了,却将红桃粿的精致感抬了上来。 谁知那人听完叫嚷起来,“三十文?曹婆婆一个肉饼才二十五文,万家一个馒头也就十五文,你这一个小吃,怎么卖那么贵?陈娘子,你太黑心了吧!” 王金花也闻声赶了过来,听了这话,连忙摆手,“不会的,娘子人很好的。我老婆子相信她是真材实料。” 真是好人有好报。沈滢月心里暗忖,那日她以德报怨,没想换来这王婆婆的投桃报李,跑到东市给她招揽像裴公子那样的贵客不说,还在她莫名遭人质疑时,帮她说话。 “你闭嘴。”未料此话激怒了那人,他大掌重重拍在摊桌上,震耳欲聋的指责令场面一度尴尬,“这就加了点糯米,还有点肉,再怎么卖也卖不到三十文。陈娘子,你敢卖这么贵,是那我们永兴坊的百姓当猪宰吗?” 话一落,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小吃卖三十文,在永兴坊的确闻所未闻。 望着食客们疑惑不解的目光,沈滢月润了润嗓子,“我绝无此意。这位兄台,你可以买一个试试,绝对物有所值。” 那人的语气越来越横,话说也开始夹枪带棒,似乎恨不得把这家店砸了一般,“呸,陈姒月,你讲话比放屁还臭。还物有所值,谁买谁傻瓜!” 沈滢月竭力保持微笑,“话不能说得太满哦。鄙人对自个儿的手艺有信心,何况经过潮香食肆的,不仅仅是永兴坊的邻居。” “哼,满嘴大炮。”那人将沾满尘土的鞋底搁在摆放小吃的摊桌上,趾高气昂的姿态宣示着羞辱与挑衅,而后,他眸光斜睨着沈滢月,食指宛如毒蛇吐信般戳出,停留在女子鼻前的豪厘之处, “今日你这破东西要是能卖出二十个,我李三每个愿加价二十文,用五百文给你买十个。可你若是卖不出,那证明你的东西华而不实,潮香食肆必须伏请颁示,承认价高质次,滥竽充数,永不得售卖此款小吃。你敢吗?” ------------ 第12章 “娘亲为何要抛下父亲和澄澄?” 沈滢月眉头微皱,她推出这款红桃粿,定位较为高端,售予之群乃是经过摊前的皇亲贵胄,并非永兴坊的居民。她有把握的是,若是财力雄厚的食客吃了她的红桃粿,定会爱不释手,说不定还能作为喜宴、祭祀之物,从而大量订购。 可今日能否有贵人经过,她不知道。本来她只是打算让街坊邻居耳目一新,先声夺人。可他这样一威胁,若不应,显得她芒刺在背,欲盖弥彰;若应了,万一没贵人经过,要她承认滥竽充数,那不是在砸自个儿的招牌吗? 就在那人还想破口大骂时,忽见一男子站在人群中,裁剪考究的天蓝衫泄露着不动声色的矜贵,“哎,你看,那不是宁王爷吗?” 宁王裴磬经常到民间探视百姓,有人因此能一睹他真容。 青年微笑,并看向不远处的沈滢月,四目相对中,流动着默契与鼓励。沈滢月一怔,这不是那天的裴公子吗?没想到,他居然是裴琰的弟弟。 “诸位,且勿斥责其价昂,本王愿身先士卒,为诸位试验。” 裴磬可是当今皇上的六皇子,他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好东西没吃过。此刻竟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红桃粿起了兴趣,周边的人心里暗忖,莫非这小吃真有何奇妙之处? 裴磬的到来令众多食客饶有兴致,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迅速聚拢,一个个鸭子般伸长脖子,朝同一个方向望去。此情此景,叫李三目光闪烁,还带着紧张。他双手绞在一起揉捏,又不忘观察裴磬神色。 只见裴磬开始品尝,一口又一口,中途甚至来不及和众人对话,见此,李三心头有种不祥的预感,见到空无一物的光盘时,连呼吸都有些急促,裴磬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油润不肥腻,满口都是扎实的材料。软糯的糯米饭乃是底料,虾米在其中鲜跳跃动,花生颗粒感十足,香菇的沉香与猪肉的脂香交织缠绵,一口下去,尽是丰腴与鲜美。”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想不到小小的一个小吃,里面包含的馅料却如此繁多,光是听宁王爷的讲述,似乎就能体会到丰饶的海陆风情。 见客人神情似乎有所松动,出荷趁热打铁,“诸位,你们听到没有,连金尊玉贵的宁王殿下都夸赞我们潮香的小吃,可见红桃粿一个三十文,真是物有所值啊。” “对对对,宁王亲口肯定的东西,想来不错。我愿意掏钱买单……”见其中一人被拉下价格的防线后,其他人也踊跃加入…… 不到半炷香的世间,几十个红桃粿便被一抢而空。李三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食肆厨娘,居然能得一个皇亲权贵的捧场?她究竟何德何能?目瞪口呆之余,悄悄蹲下头,准备溜之大吉。 沈滢月岂肯轻易放过他,当即把他叫住,“李三,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李三脸色窘迫,像拙荆见肘的乞丐被人捅破最后一层脸面,难看得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眼看着他就要逃走,王金花眼疾手快,随手掏起摊位下的木棒,勾住他不断后退的小腿,“噗通”一声,李三摔倒在地,脸就正趴在地上,嘴巴还吃进不少泥土。 王金花对着狼狈站起的李三喊道:“李三,你方才还指责娘子价高质次,如今这销量你也看到了,这‘蟠桃’乃实至名归。男子汉大丈夫,是该履行诺言的时候了。” “对,大伙都听得清楚呢。赶紧拿出五百文银子,给陈娘子买小吃。”好事的食客围了过来,不断怂恿。 在众人的监视下,李三指尖不得不触向腰间囊袋,神色骤凛,里面怕是只有数十枚铜板叠响,其声涩如枯叶。他额角沁汗,忽觉寒芒背刺,似有嗤笑攀附耳廓。 “哼,既然没这本事,方才为何要豪言壮语?”王金花用木棒轻敲地面,语重心长,“李兄弟,话不能乱说的。当日我老婆子就因恶语错怪了娘子,到现在还懊悔不已。” 李三不应,连忙垂首整理衣襟,指尖早已泛白。凭什么,他也在永兴坊卖小吃,就没她陈姒月有如神助的运气,这才开业多久呢,就深得人心。陈姒月,今日你害我丢尽脸面,来日必加倍奉还。 沈滢月见李三宛如棋局中濒死的卒,进退皆露窘态,忍不住叹了口气。她也不想咄咄相逼,周边笑意如刀,他自是受到教训了。 于是,她对食客们笑道:“诸位,李三方才只是对红桃粿不了解,才会失之武断。他定是同你们一般,对美食孜孜不倦,精益求精。姒月作为制膳人,感同身受,能明白李三兄弟的一番好意。” 话里话外,尽是对李三的包容与肯定,裴磬一语不发,看着沈滢月的目光,有欣赏,也有倾佩。 在众人迟疑间,李三如离弦之箭般,冲离了人群。临行前,狠狠地剜了沈滢月一眼,似乎颇为不甘,有种会卷土重来之恨。 待人群散去,沈滢月邀请裴磬入了后院,为他烹茶,“王爷为何帮我?” 裴磬双手一辑,以表敬意,“娘子做的美食非但可口,更能抵达人心。如此佳肴,不该被埋没。与其说帮娘子,不如说在维护那个享受母爱的自己。” “哟,”忽而传来一道清甜的小娃声,顾圆圆已不知何时站在院中,抬起那张婴儿肥显著的小脸,像一朵骤然开放的向日葵,“今日又蹦出一个俊叔叔,本宝宝最近眼福不浅呀。” 小女孩的笑容暖融融地化在庭院中,叫裴磬心旷神怡,“好可爱的小姑娘,她是?” 不待沈滢月开口,顾圆圆已经用后背靠上裴磬的小腿,侧头仰望着他,“本宝宝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顾圆圆是也。你呢?” “我?” 顾圆圆一本正经,“对啊,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宝宝喜欢和礼尚往来的人打交道哦。” “哈哈哈……”裴磬将顾圆圆抱了起来,小女孩的身子好似刚刚出炉的云朵甜糕,还带着热气,“在下裴磬,能和顾宝宝相识,荣幸之至。” 沈滢月在一旁,看着顾圆圆不怕生地和裴磬互动,她从小在自己和顾承宇的呵护下长大,安全感满满,性格总是那么阳光开朗,和谁都能打成一片。就不知儿子怎么样?裴宜在王府自是衣食无忧,裴琰兴许会为他找个母亲吧? 这日傍晚,沈滢月打算收摊,突有一小儿带着奶包般的软糯气息扑了过来,温热而依赖,似乎看见了那道寻觅已久的彩虹,“娘亲娘亲,你为何要抛下父亲和澄澄?” 女子低头一看,这不是裴宜是谁? ------------ 第13章 裴宜撒娇 裴宜在郊外校场练完骑射,本欲乘坐马车回王府。经过潮香食肆忽问道一股咸甜交织的奇特风味,挑起帘子一看,女子的脸部轮廓和父亲的画像重叠,一时间他的心仿佛被那食肆厨娘牵住般,不想离开了。 那日在忘返阁蠢蠢欲动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于是裴宜下了马车,找了个借口支开随从,一个人偷溜到沈滢月的摊位。 来到女子身边后,裴宜心中大喜,脸上的笑容像被山泉洗过般清澈透亮。 沈滢月看着他一脸期待,微微失神……这可是她的孩子啊,可是这五年来却未尽过半分母亲的责任。心有划过酸涩,紧接着鼻子一吸,沈滢月的星眸氤氲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如果不是掩饰得好,只怕裴宜凝神观察之际,就要发现了。 “小公子怕是认错人了。” 此话一出,裴宜那肉乎乎的脸颊猛地皱成一团,像颗被捏扁的汤圆,随即哇哇大哭起来,“那我的娘亲在何处?” 他抽抽搭搭地站着,温热汗气混合着残余的奶香,形成一种委屈巴巴的甜暖气息,令沈滢月心痛不已。 “小公子,姑姑请你吃腐乳饼好不好?”沈滢月夹了一块腐乳饼放到裴宜的手心里,星眸噙着几分轻柔与疼惜,“只要你喜欢,姑姑每天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女子声音刚落下,裴宜当即停止了哭声。不知为何,听到她的安慰声,他就像在寒风侵肌时闯进了软绵绵的被窝里,那种被棉花包裹的感觉,很暖很贴心。 许是天性的母子连心,叫他面对陌生人递来的吃食深信不疑,一开嘴,两三口就把腐乳饼吃完了。 “真好吃……”裴宜忍不住赞叹,在校场时他已经用过点心了,可当吃了这食肆的小吃之后,才觉这不仅仅是美味,还有种幸福的感觉。 他也不明白为何见到这女子,就有一种无法控制的,想要靠近依偎她的冲动。人家都说认错人了,他还这么贴着她,是不是太越界了? 哪怕如此,他还是没来由地说道:“我还想要吃一块,你得喂我。” 见沈滢月点头答应,裴宜瞬间像偷吃了十颗糖般满足。他被她一把抱起,他便在笑声中瘫软成一小团,贴在沈滢月的肩头,脸色有些迫切,又十分窘迫,脸颊甚至蕴起两朵红花,“怎么啦?”见状,她问。 “我——我从小到大,都没被女子抱过。除了爹爹,还没有人喂我吃过东西呢。”顿了顿,小儿墨黑而晶亮的眸子熠熠发光,看着沈滢月噙了点奢望,“姑姑,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将我误认为你的儿子了?” 沈滢月只觉心口一抽一抽的痛……见她不应,裴宜误以为是自己吃了东西没给银子,导致人家不满,于是,他从怀里掏出一布囊,里面都是碎银,“姑姑放心,爹爹时常教导我,不能在别人那白吃白喝。我,我会还钱的。” “不,我不要你的钱……”沈滢月将布囊塞会他怀中,怕被其他食客察觉有异,特地唤了出荷过来张罗生意,自己则抱着裴宜走进后院的房中。 刚开始出荷也被吓到了,除了小小姐,小姐从来没对哪个小孩这般亲密过,幸好小小姐和邻居家的天真出去玩了,否则不知要闹出什么误会来。 房中,沈滢月将裴宜抱在膝上,亲了又亲,血浓于水迅速拉近彼此的距离,虽知道此人不是自己的亲娘,但裴宜不管这些,那份依恋的感觉,叫他忍不住诉说对眼前女子的喜欢…… 一呆便是两个时辰,沈滢月一刻也放不下他,甚至亲手喂他吃红桃粿。裴宜平日在王府极为独立,许是从这女子身上感受到浓烈的母爱,他也顾不上亲疏有别,对这陌生女子撒起娇来,平日里虽偶尔得到赵贵妃的照顾,但她只是祖母,那种真挚的母爱,今天算是尝到了。 “好好吃啊,这糯米馅真好吃。我还要……”说完,他又后悔了。今天他也太没规矩了,又哭又笑,又吃又闹,哪有昔日裴琰教导的“男子当稳重”的样子?可这位姑姑,让他有种找到娘亲的感觉。大不了回头买点礼物送给她好了。 沈滢月却犯了难,这是今日最后的一个红桃粿了。“小公子,红桃粿今日都卖完了,要不你明日再来?” 裴宜一喜,明日还能和她见面,可转眼又愁眉不展,“可是我明日要和父亲进宫——”顿了顿,改口道:“我们要去探望祖母,怕是来不了。” “那你何时会出来?”知他不想透露过多,她也不愿深究。 未料她也会期盼自己,裴宜大喜,“我经常去郊外校场学骑射。要不——”说完,又羞红了脸。他这样算不算没皮没脸啊? 见小奶包笑得尴尬,她点了点对方的鼻子,“那三日后,姑姑带着腐乳饼和红桃粿,去郊外校场等你可好?” “真的吗?”小奶包笑容瞬间如烟花炸开,又掏出钱包,“那这些碎银请姑姑收下,孔夫子曾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做人岂能求施不报?” 不待她开口,钱包已被他留在桌上,沈滢月按住他肩胛,“真乖,可我去看你,不是为了你的银子,你可懂?” “我懂的,就像我吃你的东西,也不仅仅是为了美味一样。”小奶包猛地点点头,带着大人般的懂事和成熟,“好了姑姑,天色已黑,我得赶快离开了。要不然被爹爹发现,我怕他会……” 匆匆和沈滢月道别后,裴宜飞快地跑出食肆。就见远处的芭蕉正被王在彬训斥,“小世子呢,若他有个闪失,我们如何向王爷交代?” “护卫长,本世子回来了。”众人见裴宜出现,这才松了口气。 回到王府,裴琰早已在正厅来回踱步,见儿子回来,急忙询问儿子究竟去了何处。裴宜本想囫囵而过,却还是被心思敏锐的裴琰捕捉到一异样,“你这嘴角上的猪油和糯米是从哪里来的?据本王所知,校场那边可没有用猪油和糯米制作的点心。” ------------ 第14章 滢滢,你到底在何处? 裴琰许是为了保护他,一向不喜他和陌生人接触。 眼见秘密就要被揭穿,他原本圆滚滚的小脸,瞬间似河豚般气鼓鼓地胀了起来,眼眸咕噜噜地眨着,宛如偷藏果子后盘算如何蒙混过关的小松鼠,片刻,裴宜机灵地道:“爹爹,我不过一时贪吃,在一路边摊吃了碗八宝饭。” 语毕,就钻进裴琰怀中。裴琰一边给儿子擦拭嘴角,一边附身在裴宜耳边低声呢喃。 所有人看着裴琰的样子,除了芭蕉,全都心中感伤……五年前别苑那姑娘坠崖后,大家才明白过来,不管王爷对那姑娘如何冷漠,可心里,早就将她当成唯一。这几年,王爷从未放过害她坠崖的侧王妃,更别提正眼瞧过其他女子。 过了这么久,王爷对小世子的宠爱有增无减,甚至亲自照顾他的衣食寝居,如此情感,自是父子情深,但更多的,无非是那女子的缘故。 王在彬心里忐忑不安,莫名其妙地想起王爷五年前那悲痛欲绝的模样,如今小世子是王爷唯一的寄托,今天若真走丢了,那他非……不敢在想下去。 冬夜沉静如水,裴琰哄着儿子入睡后,来到书房,对着画像上那体形丰腴的女子,似笑非笑。 今晚看见裴宜嘴角的残渣后,就叫他想起滢滢曾冒着瓢泼大雨,只为买到脂香浓郁的五花肉,给他做爱吃的时令焖饭。如今回味起来,他当时为何不多吃几碗。 那焖饭,承载的何止是滢滢的手艺,还有一个少女对心上人的呕心沥血。 “王爷,您找奴婢?”芭蕉脸色淡淡,侧眸看向别处。自打当年沈滢月坠崖后,她就恨不得和王爷同归于尽。那么善良的姑娘,却在王爷的漠视中香消玉殒。要不是为了小世子,她早就…… 尽管裴琰看在她对沈滢月忠心耿耿的份上,并未同她一般见识。然她也不会心存感激,多年来,一见到裴琰,就板着脸。 裴琰眼中滑过一抹责备,对着芭蕉冷声问道:“本王知你疼爱澄澄,才放心将他交由你照顾。可今日他吃了外面小摊贩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若有个好歹,你如何同她交代?” 芭蕉冷冷一笑,没有反驳,也没有认错。当初为了孕育他的子嗣,娘子几度疼得死去活来,他从不过问。而且在娘子生产那天,敲锣打鼓地娶了侧王妃。薄情寡义的男子,经常装模作样地住在柴房里,如今又在她面前惺惺作态。真是讽刺!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王爷问话呢?”王在杰是裴琰的贴身近侍,见主子“受欺”,声音不自知地高昂起来。 倒是裴琰不以为意,摆摆手,示意芭蕉退下。 深夜,万籁寂静。 裴琰走进柴房,此刻门外寒气逼人,屋内更如雪窑冰天,他刻意脱去狐裘和外袍,侧躺在地上。手里抱着沈滢月当年用过的枕头,仿佛这样,就能回到滨云村那段时光,和她相依相偎。 外面雪花汪洋肆意,不一会,裴琰手背上的肌肤已呈青紫,他却漫不经心,将枕头送至鼻尖一吻,贪婪地在上面寻觅那人的气息。可咬紧的牙关禁不住地打颤,呼出的白气在唇边升腾又消散,脸庞也因苦寒开始扭曲。 这一切,他都不管不顾。说是惩罚自己也好,或是品尝那人的苦楚也罢,没有人能明白他的后悔,若是当初,他能将实情相告,让她知道,因怕她爹是逆臣党羽,他关心她会引人注意,给她招来杀身之祸。也不至于叫她含恨而终。 柴房视线昏暗,却盖不住裴琰的离殇和思念成灾的痛。他眸光微眯,只想沉浸在这无边的黑暗中,因为一旦醒来,就无法梦见她的身影。 滢滢,我找了你五年,你到底在何处?当年在山崖的树枝上,他找到她衣物的一角。王在彬告诉他,说不定姑娘被这树枝挂住,没有掉进崖底。他信了,自我欺骗也好。 他期盼她能回来,期盼她能看到他为她建立的玉壶天,哪怕是恨是怨,他都甘之如饴。 自打在滨云村和她定情,他便将她烙在心里,从未变过。待澄澄弱冠之年,能够独立面对风雨时,也就是他随她而去的时候……天堂相见,若她还不肯原谅自己,那他就告诉她所有真相…… 裴琰嘴角勾起一抹自嘲,躺在地上双眼圆睁却空洞无神,仿佛在凝视自身被冰封雪盖。心扉犹如刀绞,叫他猛地撑起身来…… 外面的王在杰听到里面动静,大力推开柴房的门,见裴琰坐在地上,宛如面目全非的牢狱囚犯,他连忙将准备好的狐裘披在王爷身上,伤感地叹道:“王爷,你这是何苦呢……为何要折磨自己?” 却说沈滢月这边,那日经过裴磬捧场后,红桃粿销量大增。加上除夕即将来临,有些食客因红桃粿造型喜庆,特地加大购量,一买就是二三十个。甚至连当日来摊前挑衅的李三,都前来订购。还对她说了些抱歉之言,这叫沈滢月觉得,他们化敌为友了。 和裴宜约定的日子就快到了,沈滢月拿出有小老虎图纹的荷包,这是她回到长安后就绣好的。澄澄属虎,诞下他的那晚,也是赵浮岚进王府的日子。她一个无名无分的外室,经常受赵浮岚刁难,岂有安生的日子给澄澄绣衣服配饰? 如今,她心中无比雀跃,纵然暂不能和他相认,但也可以慢慢培养感情。 今天是去校场的日子,沈滢月将活忙完之后,就来到后院的房间准备。片刻,出荷推门而进,急冲冲喊道,“小姐,出事了。门前有人说昨日吃了你的红桃粿后,肚子犯疼,我对红桃粿的品性不熟络,不知怎么解释,你赶紧随我出去。” 沈滢月来到摊前,未料寻衅者竟然是李三。前两日和同她握手言和呢,今日就来挑事。看样子,他是故意伪装的,意在缓自己的警备之心。 来者不善呀!沈滢月心里暗忖,果然,李三见她出现后,又开始谩骂,“他奶奶的,老子昨天吃了你这的红桃粿之后,肚子又疼又胀。医者说是吃了不洁之物所致,剩下的几个我带来了。今日你们要是不给老子赔钱道歉,老子就带人砸了你这破店。” ------------ 第15章 打脸竞争对手 沈滢月眼帘微垂,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示意跟在旁边的出荷先到后厨检查下今日的粿品后,询问那人,“敢问侯爷回家后可有吃粗粮,烈酒?” “没有。” 李三那日同沈滢月和解有不少人看见,此刻见他怒气冲冲,食客们围了上来,闻言,本来还对红桃粿无可争辩的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吃坏了肚子?该不会是偷工减料,用了烂肉吧?” “若真是不洁之物,那我从此不来潮香食肆了。卖到一个三十文,还敢拿滥竽充数?” 王金花和李秋容也赶来了,见状,在旁急得跺脚,陈娘子好不容易靠这红桃粿积攒起来的名号,就要被砸烂了? 沈滢月见众人开始七嘴八舌,索性将声音扬高,“诸位,我的红桃粿绝不会使用糙肉烂物,这点请各位放心。李三,红桃粿这阵子卖了上千个,唯有你一人来反馈此物不洁。既然如此,那不如先把你家里剩下的那几个拿过来,当着大伙的面,让医者来检验一番。 李三闻言,目光更为咄咄,“好,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呀。”复尔挑了挑眉,“既然食物是我带来的,那为显公平,这医者就由你们潮香食肆来请,免得说我使诈。” 众人见李三如此坦荡,就更疑惑了,难不成这红桃粿真用了坏肉? 半个时辰之后,医者跟随出荷疾步来到门前,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李三带来的红桃粿端到鼻尖一闻,瞬间皱起眉头,又拿来筷子,掰开粿皮,夹起一块猪肉粒仔细辨别,终是嫌恶地撇了撇嘴,“诸位,这红桃粿里面掺有坏肉和糙肉。” 此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尖锐的谩骂犹如狂暴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卖那么贵,还用烂肉糙肉给我们吃,今天要是不给个说法,我就砸了这食肆。” 在惊雷般的怒吼色之下,沈滢月神清平和,似乎没有什么能扰动她的思绪。她缓缓将另一个没有被掰开的红桃粿托起,目不转睛地端详,终于发现一丝蛛丝马迹,又捏开一角,闻了闻,终于发现倪端。 面对众人的指责,她扬声道:“诸位听我一言,此物乃是赝品,绝非我潮香食肆产物。” 话毕,众人果然噤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李三,倒是他不淡定了,“胡说不道,这明明就是我昨日从你这购置的。” 沈滢月轻笑一声,脊背挺得更直了,又拿起另一个刚刚从后厨端上来的粿品,“诸位请看,此乃我制作的红桃粿的表皮,上面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细节,在左下角这里有个小如红豆的‘月’字印,没我提醒,肉眼一般察觉不出。你们可以看看自己手中买的的粿品,有无此迹?” 众人眼睛一亮,“咦,还真有。” “可你们看李三带来的这款红桃粿,上面有吗?” “这?好像没有。” 李三闻言,原本叉腰的双手不自知地抱在一起,目光垂落于地。 眼见众人面露疑惑,她不疾不徐地放下红桃粿,又端起李三带来的那几个,送到众人眼前,“好,诸位再回忆下,你们之前吃的馅料,是不是有一股浓郁的海鲜风味?只因那味道是我用独门秘方调制的,一般庖厨模仿得了外形,却仿不了它的气味。可你们再闻闻李三的这款,有没有这个海鲜味?” 众人面面相觑,将鼻子送到那菜品吸了吸,顿时尖叫起来,“还真没有。” “难不成他是故意来找茬的?”李秋容开始嘀咕,甚至用鄙夷的目光看向李三。 李三手指一抖,竭力克制心中的惊惧,“你——你胡说,这明明就是我昨天在你这买的。” “可是李三兄弟,这粿皮色泽也不对,我的红桃粿皮是用天然的红龙果汁调配而成,历久时后粿皮便会褪色化淡,而此物仍旧鲜红艳丽,但方才侯爷说够了,此物是在昨日生产的,色泽明显不合时宜。” 众人忍不住了,开始讨伐,王婆婆怒斥道:“怎么会有人这么无耻啊。总是见不得别人好。” 有妇女呵呵冷笑,“这个我知道,李三其实是另一饭馆的老板,肯定是潮香食肆这阵子生意太好,人家嫉妒了呗。” 形势大转变,沈滢月趁势追问,“李三,你还有何话可说?潮香食肆奉陪到底。” 面对七嘴八舌的人群,李三面色颓变,血色迅速退去,只剩下一种心虚的苍白。在他思忖间,王婆婆已举起手中拐杖,朝他身上一殴,“你的嫉妒之心真可耻。卖不过人家,就想出这么下三滥的办法。” 李三按住左肩,“嘶”的一声,剧痛宛如火苗般迅速席卷全身,更让他难堪的是众人那异样的眼光,本想借食物不净毁坏潮香食肆的名声,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当中戳破自己是竞争对手来找茬,经此一役,他怕是无法在永兴坊立足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明白再纠缠下去也落不到好处,于是灰溜溜地逃走了。 闹了一个下午,沈滢月终于圆满解决此事。待夕阳的余晖洒在门前时,猛然记起,她跟裴宜约定好,今天傍晚在校场碰面。仔细算下时辰,不是快到约定的时间了么? 于是,她顾不得出荷和顾圆圆疑惑的目光,掏起准备好的包袱后,就急冲冲地往郊外校场赶。 未几,暮色朦胧,校场外并无裴宜的身影,唯有其他贵人家的小公子陆陆续续地走出,沈滢月心慌意乱,那天裴宜说得那么认真,定不会无故失约。八成是自己来得太晚,叫他误会了。 她双手绞在一起,见另一小儿经过,上前询问,“敢问小公子,可曾看见恒王府的小世子?” “你说裴宜啊?”小儿抬眸,“一个时辰前他就在场门口等人了,许是没人过来,我当时见他哭了,也不知道去哪了。” 这下沈滢月更慌了,澄澄定是以为她不来了,故而才伤心哭泣。他会去哪里呢? 女子望着苍茫的落日,忍不住捶打自己的胸口,沈滢月啊沈滢月,你真是糊涂,好不容易能和儿子亲近,怎么就忘了时辰?万一澄澄因此疏远自己,岂非得不偿失? 心急如焚下,她沿着校场旁的路径寻下去,终于在河边,觅到一小儿身影,那不是裴宜是谁? ------------ 第16章 委屈的小橙子 “我喝多了也不会像某人一样,醉成那副样子。”曹越讥讽了陈庚一句。 毕竟就算是娲皇也不过是顶级先天神魔,怎么可能创造出同等级的先天神魔了。 可是金族却是只要不死就可以追上他,。但凡努力一点就可以超越他,心态自然就崩溃了。 虽然说时间集团内部有一些新员工,但是张绍苧的好处和德行都是公司里面长时间工作的人口口相传,虽然说可能还是有点不相信,但是长时间,终究还是会有所改变。 “大司马,您刚才说在陇右和关中歼敌有十来万了?那曹真他们是不是都死了?”魏延索性岔开话题,他还真没去关心后面的战况,反正有邓芝帮他守着潼关,而对于葛良他们的战斗,则根本不用担心。 不管怎么说,这军曹和曹长,也是比他们这些大头兵们,高上一级的。 距离一个月的期限只剩下一天的时候,东方剑侥幸突破瓶颈,晋级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两人受力后退,但是郑钟仁却是退后的更多一些。始皇虽然是仓促迎击,攻击力却依旧是比他强大。 是的,张猛和戴安柳一样,同样的没有听过这句话,同样也不知道歪脖树的禁忌。 “不行,他可是我怀胎这么久生下来的,姓都只能跟你姓了,这取名不能被你抢了。”花重生撇了撇嘴,撒娇地瞪着他。 这老虎也是极有灵性,看着对方竟然主动进攻,它迟疑一会儿,便向前扑去。两只爪子朝着阿黄面门而去。 在梓锦看来,事情有些杂乱,毫无章法,而且派别众多,想要把这件事情干净利落的调查清楚短时间也是不可能的,所以就要放长线钓大鱼,他们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 宗政百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真的是无可救药了,他此刻竟然不觉得生气,反倒是担忧。 “我们一处处找,一定能找到的。“凤莘和叶凌月就在春园里,边破解阵法,边开始寻找夕颜花。 从一开始的双双对抗,到现如今的三国鼎立,梓锦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叶华、李廷人在半路时,已听不到门前传出声音来,似乎所有人都像是忽然变成了哑巴。 根据他的情报,步凡貌似和这里老板的关系不错,那么对方肯定知道步凡的行踪的。 刚才师妹的举动,他不能责怪她,不能说她做错了,因为,她是为了救他们。 有了赵荆的话,那人自然知道应该如何去做,立刻便是退了出去。 他说起话来就不间断,南淮瑾又一次发怔了,竹求也是愣了神,这个盗声儿也许是疯了吧?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木天语多少有些发愣,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这一招,有什么样的攻击强度。 “周怡,我不想动你,看在以前的情谊上,你还是自己消失吧,我也保证不会再找你的麻烦。”我面色淡然的起身,殊不知这个动作,差点让我当场跪倒,全身每一寸肌肤经受着撕裂般的疼痛。 因为杨大嫂的安排,此时花园周围的人都清空了,安静的好似暂停了一般。 “盗声儿说的很对,与巫术类似,实则是秘术。”老道士摸着胡须说道。 大家都已经熟悉,的确没有必要推来推去,田老也就先一步为木天语进行诊断。 “哎!行吧,那就走吧!”就这样,吕老汉带着吕倾城正式进入他们赖以生存的大山。 而且,这二十多年来,黄家也异常低调,就算是这次苏吴两家斗的那么凶,黄家也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这一切的一切都让黄家显的异常神秘。 这仿佛也说不通,何逍身在皇城司,皇城司本就是皇帝自己的亲兵,若是连自己的亲兵都杀,那究竟是出了什么样的变故。 尽管已经从程万里那里知道了耶律敖鲁斡的来意,但眼前这少年的开门见山,依然出乎了西门庆的意料之外。果然,这个耶律敖鲁斡有气量、有手段,很难对付。 但是,这个生灵最后却走到了这一步,成为了它最大的对手,甚至对它造成了一丝的威胁,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原来世界和仙人晋升原理是一样,或者说仙人模仿的就是这里,池子扩大后水量没变,就会显得浅了。 不过完颜宗用是智者,而移山故事的主角是愚公,两个是天生的对头。玉皇大帝实行天之道损有余以补不足的地方保护主义,对愚公爱护有加,当然不肯对完颜宗用行方便,因此完颜宗用遗憾之余,只能另寻它法。 而在坊市中,七拐八绕甩开神识探究的子离,找了一间门可罗雀的客栈,一开口就要了三间上房。 春日的庭院百花盛开,绿树成荫,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花香的味道。院子虽不大,却颇有几分景致。 “冥赤哥哥……”凌波很明显在这四人之中最信任的就是冥赤,虽然说看起来并不亲近,但好歹是自己的亲兄弟,那份信任是血液之中便建立了的;现在冥赤把他推给玉蓁蓁,他显然有些不明白这是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