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全部章节 ------------ 第1章 拯救与被拯救的 手机震动时,陈望正盯着咖啡杯里旋转的奶沫发呆。 三分钟前,他的舌尖突然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又来了。紧接着,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像有根看不见的针在往里扎。视野边缘闪过破碎的画面:瓷砖、绿萝、下坠的轨迹。 他猛地抬头。 斜上方三米处,行政部李姐正踮脚擦文件柜顶,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在她的手肘旁摇晃。陶瓷花盆的边缘已经悬空。 “李姐!”陈望站起来时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办公室里七八双眼睛看向他。 李姐转过头,手肘撞到了花盆。 时间变慢了。陈望看见陶瓷花盆倾斜的角度,看见土壤从边缘撒落,看见绿萝肥厚的叶片在空中展开——直直朝着李姐的头顶。 他冲过去的速度自己都没料到。左手推开李姐的肩膀,右手向上抓。 陶瓷的冰凉触感贴上掌心。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零散的掌声。李姐扶着桌沿站稳,脸色发白:“小陈你……天啊,这要是砸头上……” “没事。”陈望把花盆放回柜顶,手指在抖。那股血腥味还黏在舌根,但心跳正在平复。他救了人。又一次。 “你刚才那反应,简直像早知道它会掉下来。”隔壁工位的赵明理推了推眼镜,半开玩笑地说。他是神经科学研究员,来公司做跨学科调研,暂时坐在这个角落。 陈望扯了扯嘴角:“运气好。” “不全是运气。”赵明理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起身的时间点,比花盆开始坠落早了零点三秒左右。正常人需要视觉信号触发反应,你的动作却像是在预期事件发生——你之前看到花盆不稳了吗?” “没注意。”陈望坐回工位,点开电脑屏幕。聊天软件弹出一条新消息,是住在楼下的邻居周芳发来的:“小陈,晚上来家里吃饭吧,朵朵说想听你讲故事。” 他回了句“好”,关掉窗口。 下午的工作很平静。陈望是社区调解员,今天的工作是整理上个月邻里纠纷的归档材料。四点半时,血腥味又来了。 这次更淡,像隔着一层纱布尝到的铁锈。太阳穴的跳动微弱却持续。画面碎片:方向盘、夜市霓虹灯、飞溅的玻璃。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等画面过去。五分钟后,手机收到李姐的消息:“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起码得缝几针。晚上请你吃饭?” 陈望打字:“不用客气,应该的。” 发送前,他删掉最后三个字,换成“同事嘛,互相照应”。 六点下班时,赵明理还在对着笔记本电脑敲代码。“走啦赵博士。”陈望拎起背包。 “稍等。”赵明理抬头,“陈望,你之前……有没有出现过既视感特别强烈的情况?就是感觉某个场景曾经发生过。” “偶尔吧。”陈望按了电梯下行键。 “频率呢?” “没统计过。” 电梯门映出赵明理若有所思的脸:“有兴趣做个简单的认知测试吗?我们实验室在研究预感与潜意识信息处理的关系……” “再说吧。”电梯到了。 陈望走进暮色里,血腥味已经完全散去。他买了水果去周芳家,陪她六岁的女儿朵朵拼了会儿乐高,讲了个童话故事改编的侦探案。朵朵咯咯笑的时候,周芳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小小的客厅。 “最近工作顺利吗?”吃饭时周芳问。她是个单亲妈妈,在小区门口开了家裁缝店,改衣服维生。 “老样子。”陈望夹了块排骨,“你呢?上次说房东要涨租的事……” “谈妥了,涨得不多。”周芳给朵朵擦嘴,“多亏你帮我看了合同,那些条款我根本看不懂。” 九点,陈望起身告辞。周芳送他到门口,犹豫了一下:“那个……上周三晚上,你是不是很晚才回来?” “上周三?我加班到十一点多。”陈望看着她,“怎么了?” “没什么。”周芳笑了笑,“可能我听错了。那晚一点左右,我好像听见你家阳台有声音,像是……有人在剁东西。但想想你一个人住,又那么晚,可能是楼上的动静。” 陈望的背脊僵了一瞬:“剁东西?” “嗯,挺规律的,咚、咚、咚,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第二天我问了楼上楼下,都说没弄。”周芳摆摆手,“肯定是哪家的冰箱压缩机坏了,老旧小区嘛。” “应该是。”陈望点头。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声音。咚、咚、咚。凌晨一点。 他的阳台是封起来的,除了晾衣服什么都不放。刀在厨房,他已经两个月没自己做饭了。 开门,开灯。客厅一切正常。他走到阳台,拉开玻璃门。 月光照在空荡的晾衣杆上。地面很干净,角落放着半袋没拆封的猫砂——之前想收养流浪猫,后来猫没来,砂就搁那儿了。 陈望蹲下,手指抹过瓷砖缝。 在靠近推拉门轨道的位置,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斑点,已经干了,像铁锈,或者…… 他凑近闻了闻。 血腥味。 不是舌尖幻觉里的那种,是真实的、微弱的铁锈味。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陈望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本地新闻推送:《夜市突发严重车祸,肇事司机疑似突发疾病》。 他本想划掉,手指却停在缩略图上。 监控截图里,那辆撞进夜市摊位的白色轿车,车牌号很熟悉。 陈望点开新闻正文。 “今晚八时四十分,中山路夜市发生连环撞车事故,造成五人受伤。肇事司机李某(男,41岁)被救出时已无生命体征,初步判断为突发心源性猝死。事故原因正在调查中。” 下面有一张救护人员从驾驶座抬出司机的照片。 尽管打了马赛克,陈望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行政部的李姐下午擦文件柜时,桌上摆着的全家福里,她的丈夫对着镜头笑。 就是这个人。 陈望的手指开始发冷。他往下滑,看到记者采访目击者的段落: “车子冲过来时完全没减速,司机就像……就像看不见前面的东西一样。” “他表情很怪,眼睛睁得很大,但眼神是空的。” “撞上之前,他好像在说什么,嘴一直在动。” 陈望关掉新闻,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不是幻觉,是记忆的味道——方向盘、霓虹灯、玻璃。 他救下了李姐。 然后她的丈夫在四小时后,开车冲进了夜市。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新闻,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第13次干预完成】 【灾难等级已提升】 【认知污染自检建议:你上周三凌晨一点在哪里?】 陈望盯着最后那句话,背脊的寒意爬满了全身。 阳台外,夜风刮过楼宇间的空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咚。 咚。 咚。 那声音又来了,从阳台深处传来,规律得让人头皮发麻。 他缓缓转身。 月光下,晾衣杆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某种东西的节肢。 而地上那袋未拆封的猫砂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 中式菜刀,刀柄沾着暗红色的、新鲜的血。 ------------ 第2章 认知污染度 凌晨三点十七分,陈望坐在电脑前,屏幕冷光照亮他手里的刀。 中式菜刀,刃长二十厘米,木柄上有深浅不一的暗红污渍。他用指尖抹过刀背——已经干了,但粘稠度不对,不像血,更像某种混合了铁锈的油脂。 阳台的声音在收到赵明理消息后就消失了。 陈望把刀放在茶几上,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引擎记录显示,他上周三凌晨一点零七分查询过:“生肉冷冻多久可以完全杀死寄生虫”。 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聊天记录里,那晚十一点半,他给周芳发过一条消息:“睡了吗?”周芳没回。十二点四十分,他又发:“听到奇怪声音的话,别出来看。” 周芳早上回复:“昨晚早睡了,什么声音?” 陈望盯着这两条自己发出的消息,背脊发凉。他切到手机相册,往前翻。 上周三凌晨一点十二分,有一张照片。 角度是从他家阳台往下拍的,对准楼下裁缝店的后窗。周芳家厨房亮着灯,模糊的人影在窗后走动——看身形是周芳,她系着围裙,正在案板前切什么。 咚、咚、咚。 陈望放大照片。周芳手里的刀,在灯光下反着光。 和他现在茶几上这把,一模一样。 手机震了。赵明理发来新消息:“看下邮箱。我整理了初步分析。” 附件是一份PDF,标题是《异常感知案例初步评估》。陈望点开,第一页就是他的脑电图报告扫描件,来自三年前的市立医院精神科。 诊断意见栏写着:“患者陈望(29岁)主诉连续七日重复梦境,内容高度一致且细节清晰。梦境为一场多车相撞的交通事故,首次出现死者为李某(男,38岁)。经核实,该姓名及年龄与患者社会关系中无直接对应。建议:1.认知行为治疗;2.期复查;3.记录梦境日志。” 下面有手写备注:“患者拒绝治疗,称‘梦已经变了’。” 陈望往下翻。第二页是梦境日志的摘录,他的笔迹: “第4夜:李某死在驾驶座,但这次副驾多了个人影,看不清脸。” “第5夜:人影转头了,是女性,30岁左右,脖子上有胎记。” “第6夜:她说话了:‘你不该叫醒我。’” “第7夜:没梦到车祸。梦到我在阳台,手里拿着刀,楼下有光。” 文档在这里结束。赵明理在最后加了一行注释:“你三年前就预知了李姐丈夫的死亡。但当时梦境里的死者是38岁,实际是41岁——年龄误差,还是你‘改变’了什么?” 陈望关掉文档。血腥味又泛上来了,这次混着一丝甜腻,像腐烂的水果。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脸。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着自己,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上周三凌晨一点,如果他在阳台拍照片,那镜子里应该能看到阳台的推拉门。 而照片拍摄时间是一点十二分。 镜子里,阳台门是关着的。 但拍摄者需要站在阳台才能拍到那个角度。 陈望慢慢转头,看向卫生间门外。客厅的茶几上,那把刀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走回客厅,打开手机录像功能,放在书架顶端,对准阳台方向。然后他走进阳台,拉上玻璃门,从外侧用钥匙锁死。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他在阳台上站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回到客厅,他查看录像。 视频的前四分钟很平静,空荡的客厅,茶几上的刀,阳台玻璃门外他的身影。第四分十二秒,画面开始出现噪点。 第四分三十秒,阳台上的“他”转过身,面对玻璃门。 第四分四十五秒,“他”抬起手,贴在玻璃上。 手掌的位置,慢慢浮现出一个血手印。 但现实中的阳台上,陈望正背对玻璃门看着楼下——录像里的那个动作,他根本没做。 视频继续播放。第五分钟,客厅的灯突然熄灭了半秒,恢复时,茶几上的刀不见了。 第五分二十秒,阳台上的“他”消失了。 第五分三十秒,视频结束。 陈望检查手机。录像文件大小正常,但创建时间显示为“上周三01:15”。可他现在才录的。 手机在这时弹出低电量警告。他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一个系统提示:“iCloud存储空间不足,上周三的录像文件无法同步。” 上周三的录像? 陈望点进iCloud,找到一个隐藏相册,需要面容ID解锁。他对着前置摄像头,屏幕上的解锁动画转了两圈,显示:“面容不匹配。” 他用密码强行进入。 相册里只有一个视频,缩略图是黑暗的客厅。拍摄时间:上周三01:06。 他点开播放。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手持拍摄。镜头从卫生间出来,穿过客厅,停在阳台门前。拍摄者喘着粗气,呼吸声重得异常。 然后镜头抬起,对准玻璃门。 门外阳台上,有个人背对着镜头站着,手里握着刀,正在有规律地抬起、落下。 咚。 咚。 咚。 拍摄者慢慢移动镜头,透过玻璃,拍到了楼下裁缝店的后窗。周芳厨房的灯亮着。 视频在这里卡顿了半秒。恢复时,镜头已经转回来,对准了玻璃门。 门外的阳台上,那个人不见了。 但玻璃上多了一行字,是用血写上去的,笔画歪斜: **“她在替你切”** 视频结束。 陈望放下手机,客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看向阳台,玻璃门干净透明,什么都没有。 但当他走近,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他看到玻璃内侧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个淡淡的指纹。 拇指指纹,很新鲜。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拇指,比了比。 大小完全吻合。 手机又震了。赵明理发来第三条消息:“我调到了三年前医院走廊的监控。你从精神科出来的那天,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人。” 下面附了一张监控截图。 模糊的画面里,陈望站在电梯角落,低着头。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 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医生走进来,三十岁左右,脖子上有一块深色的胎记。 她站在陈望旁边,电梯下降过程中,她转过头,对他说了什么。 陈望的表情在监控里很模糊,但能看到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赵明理的消息接着跳出来:“我查了医院排班表,那天当值的女医生里,没有脖子上有胎记的。” “而且监控显示,她在下一层楼就走出电梯了。” “但那一层的科室牌子上写着——” “**停尸房**。” 陈望盯着那行字,口腔里的血腥味突然浓烈到让他干呕。他冲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出几口酸水。 抬起头时,他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背后,卫生间的门缝下,慢慢渗进一片暗红色的液体。 而客厅的方向,传来了规律的、清晰的—— 咚。 咚。 咚。 剁东西的声音。 ------------ 第3章 她替你切的东西 凌晨四点零三分,陈望盯着短信最后的那个问题,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卫生间的门缝下,暗红色液体已经停止蔓延,在瓷砖边缘凝成半凝固的胶状。客厅里剁东西的声音还在继续,规律得像心跳。 他走出卫生间,声音就停了。 茶几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装着一块肉。 瘦肉,带一点脂肪纹理,颜色鲜红得不正常。袋口用黄色封口扎带系着,扎带上贴了张便利贴,手写字: “给周姐,谢改衣服。” 是他的字迹。 陈望拿起袋子,肉的温度冰得他手指发麻——刚从冷冻室拿出来的温度。但他家冰箱冷冻层除了两袋速冻饺子,空空如也。 手机震动。赵明理发来一张照片,是监控录像的截图放大:三年前医院电梯里,那个脖子上有胎记的女医生,白大褂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支笔。 笔帽上刻着很小的字。 赵明理的消**随其后:“我让学刑侦的朋友处理了图像。笔上刻的是:‘第七观测站•样本回收员’。” “第七观测站是什么?”陈望打字回复。 “查不到。任何公开数据库都没有这个机构。但我找到了这个——”赵明理发来一个网页存档链接,时间显示是五年前。 那是一则地方新闻简报,只有三段话:“昨日凌晨,市郊老工业区发生一起实验室泄漏事故。涉事单位‘第七生物观测站’迅速启动应急预案,未造成人员伤亡。环保部门检测显示,周边环境指标正常。” 新闻配图是一片模糊的厂房轮廓,窗户全黑。 赵明理又发来一条:“我查了坐标,那片工业区三年前就拆了,现在是湿地公园。但拆迁前的卫星图显示,那个位置根本没有实验室建筑。” “什么意思?” “意思是,要么新闻是假的。要么——”赵明理停顿了几秒,“那个实验室不在‘地上’。” 客厅的灯闪了一下。 陈望手里的塑料袋表面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肉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红了。他想起短信的问题:你切的是什么肉? 他把袋子放回茶几,打开手机地图,输入“周姐裁缝店”。地图显示,从小区到裁缝店步行七分钟,会路过一个菜市场。 菜市场每天早上五点开始有肉铺进货。 现在是四点十七分。 陈望换了衣服,抓起钥匙和手机,拎起那个塑料袋。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刀不见了,阳台上空荡荡的,只有晾衣杆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下到三楼时,听见下面传来小孩哼歌的声音。 调子很怪,断断续续,像在学一首记不全的儿歌。 陈望放慢脚步。二楼转角处,一个小女孩背对他坐着,在楼梯上玩拼图。 是朵朵,周芳的女儿。 “朵朵?”陈望轻声叫。 小女孩没回头,继续摆弄手里的拼图碎片。陈望走近,看到她在拼的是一张超市促销海报,但被撕成了几十块。她正把碎片拼成一个扭曲的人形。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陈望蹲下,“妈妈呢?” 朵朵转过头。她的眼睛在昏暗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大,瞳孔黑得没有反光。 “妈妈在切东西。”朵朵说,声音平板,“她说要把不好的部分切掉。” “切什么?” 朵朵歪了歪头,举起手里刚拼好的一块碎片——那是海报上猪肉促销的图片,一块带肋排的梅花肉,特价标签上印着鲜红的数字。 但朵朵用手指着图片里肉的纹理:“你看,这里有个笑脸。” 陈望凑近。在肉的大理石花纹间,确实有几个白色的脂肪斑点,连起来像一张简单的笑脸:两个眼睛,一个弯嘴。 “每块肉里都有。”朵朵说,“妈妈说的。不好的部分会笑,所以要切掉。” 楼道里刮过一阵穿堂风,陈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站起来:“我送你回家。” “不要。”朵朵低头继续拼图,“妈妈说,天亮之前不能回家。” “为什么?” 朵朵不说话了。她拼完了最后一块碎片,那张扭曲的人形完整了——是一个女人侧身的轮廓,手里拿着刀,脖子上有一块深色的标记。 胎记。 陈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摸出手机想给周芳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 朵朵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陈叔叔,你的袋子里装的是什么?” 陈望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肉块在袋子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脂肪纹理在昏暗光线下,那些白色的斑点…… 也连成了一个笑脸。 两个眼睛,一个弯嘴。 和他刚刚在图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礼物。”陈望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给你妈妈的礼物。” “妈妈不喜欢笑脸。”朵朵认真地说,“她会帮你切掉的。” 她转身往楼下走,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陈望追下去,但到了一楼楼道口,外面空荡荡的街道上,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远处菜市场方向,传来卷帘门拉起的声音。 四点四十一分。陈望拎着袋子走到菜市场。第一家肉铺的老板正在卸货,三轮车上堆着半扇猪肉。 “老板,问个事。”陈望举起塑料袋,“这种肉,一般是哪个部位?” 老板瞥了一眼:“后腿肉。怎么了?” “这上面……白色的斑点,是正常的吗?” 老板停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走过来,接过袋子对着路灯看。看了几秒,他的表情变了。 “你这肉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 老板把袋子塞回给他,后退了半步:“我们铺子今早进的肉里,没有这种笑脸斑。” “笑脸斑?” “就你说的白色斑点。”老板压低声音,“老屠夫之间传的说法,屠宰时动物要是极度恐惧,肾上腺素会改变脂肪分布,有时候就会形成这种……像笑脸的纹路。但这种肉不能卖,晦气。” 他顿了顿:“而且你这块肉,笑脸太完整了。就像……” “就像什么?” 老板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就像有人故意养出来的。” 陈望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他掏出来,是周芳打来的。 接通的瞬间,听筒里传来剧烈的喘息声,混杂着咚咚咚的背景音——和周芳昨晚描述的一模一样,剁东西的声音。 “小陈……”周芳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家吗?” “我在外面。周姐,怎么了?” “我家厨房……刀自己在动。”她的呼吸急促,“我明明把它收在抽屉里,锁上了。但我刚才起来喝水,看见它……它在案板上,自己……自己在剁空气。” 咚咚咚。 陈望清楚地听到了那个声音,通过话筒传来。 “朵朵呢?”他问。 “在睡觉——”周芳的话突然中断,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等等……她床上没人。” 咚咚咚。 声音变得更密集了。 “周姐,你先离开厨房,去卧室锁上门,我马上过——” 电话挂断了。 陈望冲向裁缝店。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跑到店门口时,他看见二楼窗户亮着灯,厨房的窗户开着,窗帘在风里飘出来。 窗帘上溅着深色的斑点。 他用力拍门:“周姐!朵朵!” 没有回应。 陈望绕到后巷,找到周芳家厨房窗户正下方。地上散落着几块碎肉,新鲜的,还在微微颤动。 他抬起头。 厨房窗口,一把刀正在案板上起落。 握刀的手,是一只孩子的小手。 朵朵站在灶台前,背对着窗户,正专注地剁着什么。她哼着那首断断续续的歌,每剁一下,歌声就顿一下。 咚。 哼。 咚。 哼。 陈望想喊,声音却卡在喉咙里。他看着朵朵举起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湿漉漉的光。 然后朵朵转过头,看向窗外。 她的脸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嘴角却向上弯着,露出一个标准到诡异的微笑。 “陈叔叔。”她的嘴唇在动,声音却直接从陈望脑海里响起,“妈妈说,要帮朋友把不好的部分切掉。” 她举起左手,手里拎着一片切好的肉。 白色的脂肪斑点,在肉片上组成一张笑脸。 而在笑脸的眼睛位置,各嵌着一颗人类的臼齿。 ------------ 第4章 第三个选项 倒计时跳到“43”时,陈望按下了手机侧边的关机键。 屏幕黑了。 楼道里只有应急灯幽绿的光,从三楼一直蔓到一楼,像某种生物的血管。他站在周芳家厨房窗户的正下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笑脸肉的塑料袋。 楼上,剁东西的声音停了。 朵朵的小脸从窗口探出来,脸上的污渍在昏暗光线下像干涸的油漆。她看着他,嘴角那个标准微笑纹丝不动。 “陈叔叔。”她的声音又回到童稚,脆生生的,“你选好了吗?” 陈望没回答。他低头看手机,黑屏映出他自己扭曲的倒影。倒计时应该还在继续,但关机切断了那个进程——这是第三个选项,赵明理没写在短信里的选项。 C.破坏接收终端。 楼道里响起脚步声,从楼上往下,很轻,像猫。朵朵从窗口消失了。 陈望转身冲向后巷出口。跑到巷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朵朵站在裁缝店后门口,手里没拿刀,只是朝他挥手告别,脸上还是那个笑。 街道空荡。凌晨四点五十三分,天还没亮,但东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他跑进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柜台的店员正在打瞌睡。 “借个充电器。”陈望的声音嘶哑。 店员迷迷糊糊地递过来一个共享充电宝。陈望插上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十二条未读消息同时弹出。 最新一条还是陌生号码,时间是一分钟前:“选项超时。启动默认协议:观测模式。” 上面一条是赵明理,三十秒前:“别选A也别选B!我分析了数据流,那两个选项的反馈信号一模一样——都是陷阱!” 再往上翻: “第七观测站施工图显示,地下三层除了CW-03,还有十二个样本库,编号CW-01到CW-12。” “每个样本库对应一个‘污染载体’。” “你是03号。但档案里你的启动日期是三年前的昨天——就是你从医院出来的那天。” “而01号样本的启动日期,是五年前。” “02号是四年前。” “它们像流水线上的产品,每年激活一个。” 陈望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打开浏览器,输入“第七观测站事故五年前”,搜索结果只有那条已经看过的简报。 他换了个搜索词:“脖子胎记女医生事故”。 这次跳出一条本地论坛的旧帖,发布于五年前,标题是:“市郊车祸唯一幸存者,奇迹生还但记忆全失”。 主楼内容很简略:“昨晚工业区附近发生严重车祸,一辆轿车失控撞进废弃厂房。车上三人当场死亡,唯一幸存者是坐在后排的女性乘客,30岁左右,被救出时处于昏迷状态。奇怪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证件,医院登记为‘无名氏’。更奇怪的是,救援人员说她被卡住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活下来,就像……有什么东西保护了她。” 下面有几条回复: “听说那女的脖子后面有块大胎记?” “对对,蝴蝶形状的。” “她醒来后一直重复一句话:‘样本回收失败,请求重启观测。’医生以为她惊吓过度。” “后来呢?” “后来就被转走了,说是去‘专科医院’,再没消息。” 陈望放大帖子里的配图——一张救援现场的模糊照片,担架上露出一只女人的手,手腕上戴着医院腕带,上面的名字被马赛克了,但病案号隐约可见:“CW-01”。 手机震了。赵明理直接打来电话。 “你开机了。”赵明理的声音带着电流杂音,像在信号很差的地方,“听好,我在地下。” “什么地下?” “第七观测站的废墟。拆迁时地面建筑全推平了,但地下结构还在,入口被掩埋在湿地公园的景观山下。”赵明理的喘息声很重,“我下来了。这里……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温度。地上26度,地下二层就降到12度,三层现在是零下5度——但供电系统早就断了,这低温不合理。”赵明理顿了顿,“而且这里的冷,不是空调那种冷,是……浸到骨头里的冷。” 陈望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金属摩擦声,像在推开沉重的门。 “我到CW区走廊了。”赵明理说,声音压得很低,“十二个样本库,门都是厚重的防爆门,观察窗结了霜。我从01号开始看——” 他停住了。 “赵明理?” “……01号里有人。”赵明理的声音在发抖,“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脖子后有胎记。她穿着病号服,闭着眼睛,像在睡觉。” “她还活着?” “不确定。但她的胸口……有起伏。” 金属摩擦声又响起来,赵明理似乎在移动。 “02号……”他倒吸一口凉气,“空的。但墙上全是字,用指甲刻的,密密麻麻,写的是——” 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炸开,电话断了两秒,重新接通时,赵明理的声音变得急促:“我看清了。墙上写的是:‘03号会醒来,在第七次干预后,当笑脸肉出现在他的冰箱里。’陈望,你干预几次了?” 陈望想起那条短信:【第13次干预完成】。 “十三次。”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望以为断线了。 “不对。”赵明理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墙上写的是‘第七次干预’。但你已经是第十三次。这意味着……” “意味着干预次数不是线性的。”陈望接上他的话,“有人重置了计数。” 或者,他根本就不是03号。 便利店的门叮咚一声响,有客人进来。陈望下意识抬头,看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走进来,三十岁左右,脖子后的衣领边缘露出一小片深色胎记。 她径直走向冷藏柜,取出一瓶水,到柜台结账。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任何一个夜班医护人员。但她转身离开时,目光扫过陈望,停顿了半秒。 那眼神很空,像隔着玻璃在看标本。 然后她走了。 “赵明理。”陈望对着手机说,“01号样本库里的女人,长什么样?” “短发,三十岁左右,左眉尾有颗小痣。”赵明理顿了顿,“你怎么知道?” “她刚进来买了瓶水。”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掉落的巨响,像赵明理撞倒了什么。 “不可能!”他的声音变了调,“01号的冷冻库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她如果离开,监控一定会有记录——等等,监控……” 陈望听见键盘敲击声。 “地下三层的监控日志……”赵明理的声音越来越轻,“显示01号库的门,在五分钟前开过一次。开门指令的授权码是……CW-03。” 是我的编号。陈望想。 但我的手机关机了。我什么都没做。 “陈望。”赵明理突然说,“你手机现在是不是在充电?” “是。” “拔掉。” 陈望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充电线脱离接口的瞬间,手机屏幕闪了闪,跳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界面: 纯黑色背景,**一行绿色代码: >SYSTEM_OVERRIDE:CW-03ACTIVE >REMOTE_ACCESSGRANTED >CURRENTTARGET:CW-01(MOBILE) 下面是一个进度条,显示:信号同步率78% 而在进度条下方,有一行小字: “通过03号的眼睛,她看见便利店、路灯、即将到来的黎明。” “通过03号的手指,她支付了那瓶水的费用。” “认知污染度:49.9%——临界维持状态。” “建议:保持充电状态,可延缓阈值突破。” 陈望看着这行字,指尖冰凉。他慢慢插回充电线。 进度条停滞在78%,不再上升。 但界面最下方弹出一行新提示: “检测到地下二层生命体征:1人(赵明理)” “建议操作:引导至CW-03样本库,进行数据验证。” “验证内容:确认03号载体是否仍具备‘干预权限’。” “验证方法:在载体面前伤害另一生命体,观测载体反应。” 下面出现两个按钮: 【引导路线已规划】【取消】 取消键是灰色的。 而引导路线上,代表赵明理位置的红点,正在缓慢移动——朝着CW-03样本库的方向。 电话还没挂断。陈望听见赵明理在说:“……我看到03号库了,门开着一条缝。里面好像有光。” “赵明理。”陈望说,“别进去。” “什么?” “转身,原路返回,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但不是在远离,而是在靠近金属门。“为什么?这里面可能有答案——” “里面什么都没有!”陈望的声音大了些,便利店店员抬头看他,“那是个陷阱。为了验证我……还是不是我。” 赵明理的脚步声停了。 “验证?” “如果你进去,会发生不好的事。”陈望盯着手机屏幕,那个红点停在CW-03门口,“为了测试我会不会阻止,会不会……干预。”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赵明理笑了,笑声很怪,像压抑着什么。 “陈望。”他说,“我已经在门里了。” 透过电话,陈望清楚地听见了那个声音—— 咚。 咚。 咚。 剁东西的声音,从CW-03样本库深处传来,通过赵明理的手机话筒,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而便利店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泛起的鱼肚白,被什么东西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色。 像稀释的血。 ------------ 第5章 第五十次干预 窗外的粉红色天空像一块正在被缓慢撕开的伤口。 便利店里的灯光开始不自然地频闪,每一次明暗交替,墙上的影子就扭曲得更厉害。陈望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三个选项,充电线像脐带一样连接着他和这个正在失控的系统。 照片里,赵明理的背影僵在手术台前。那只戴着CW-01腕带的手,手指正微微蜷缩,像是在等待什么。 A、B、C。 系统给的三个选项,像三条绞索。 陈望把手机放在柜台上,转身面对便利店店员——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此刻已经醒了,正用一种过于专注的眼神看着他。 “你有刀吗?”陈望问。 店员笑了。不是正常人的笑,嘴角咧开的弧度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厨房有切关东煮的刀。你要借?” “要买。” “刀具售出不退。” “好。” 店员转身钻进后厨,帘子晃动的间隙,陈望瞥见里面根本不是厨房——是白色的墙壁,不锈钢台面,墙上挂着手术无影灯。 帘子落下。 陈望重新看向手机。倒计时还在继续,但显示方式变了:不再是数字,而是一根正在缓慢缩短的粉红色线条,像天空渗血的倒影。 他伸出手指,悬在屏幕上空。 然后在三个选项的正上方,用指甲用力划了下去。 屏幕发出刺耳的静电噪音,划痕处渗出几滴黑色的液体,像液晶屏漏液。但液体在玻璃表面迅速凝结,组成了一个新的单词: **D.自我干预** 选项下方浮现一行小字:“临界污染状态下可用。代价:永久性认知损伤风险。” 陈望按下那个不存在的D键。 手机瞬间黑屏。 不是关机的那种黑,是屏幕彻底失去光源,黑得像深渊入口。然后,一个白色的光点从中心浮现,开始缓慢旋转。 旋转中,光点逐渐展开成画面。 是第一人称视角。 画面在晃动,视线低矮,像小孩的身高。四周是CW样本库的走廊,防爆门上凝结着厚厚的霜。视线主人正走向CW-03号库,手里拖着什么东西。 一把刀。 刀尖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陈望认出了那只手——小小的,沾着污渍,是朵朵的手。 她在样本库的地下三层。 画面进入CW-03库门内。手术台前,赵明理还僵在原地,但他已经开始颤抖,冷汗顺着脖子往下淌。他面前的肉块上,笑脸的白色斑点正在缓慢蠕动,像活物。 “陈望……”赵明理对着空气说话,声音通过朵朵的耳朵传来,带着诡异的回音,“你在吗?” 朵朵停在他身后三米处。 “陈望,我听见你了。”赵明理继续说,但他眼睛看着的是正前方的手术台,不是身后,“我听见你的呼吸声,就在这个房间里。但热成像显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除了这块肉,这肉在发热,三十七度二,和人体的温度一模一样。” 朵朵举起了刀。 陈望想喊,但他现在只是这双眼睛的囚徒。他只能看。 刀举起的高度,对准的是赵明理的后颈。 但朵朵的手停住了。她的视线——也就是陈望的视线——移向了手术台旁边。 那里有一面镜子,防爆玻璃材质,应该是样本库的观察镜。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朵朵,也不是赵明理。 是一个女人。 短发,三十岁左右,脖子上有胎记。她穿着病号服,站在镜子“里面”,正朝镜子外的“这个方向”看。 她在看朵朵。 也在通过朵朵的眼睛,看陈望。 镜子里的女人开口了,声音直接钻进陈望的脑海:“03号,你的干预权限还剩最后一次。” 朵朵的嘴唇动了,发出的却是陈望自己的声音:“什么权限?” “选择谁活下去的权限。”镜子里的女人微笑,那个笑容和朵朵脸上的如出一辙,“每次你阻止了死亡,就必须在别处‘支出’一次死亡。这是因果平衡定律。过去十二次干预,你已经预支了十二次死亡额度。” “我没有——” “你有。”女人的手指轻轻敲击镜面,每敲一下,镜子外的现实就扭曲一分,“只是那些死亡被分散了,被延迟了,被转嫁到了那些‘笑脸肉’的来源身上。但现在,额度用完了。” 她指着赵明理:“他是第十三个。也是最后一个需要你亲手授权的支出项。” 朵朵的手腕开始用力,刀锋下压。 “如果我拒绝授权呢?”陈望用朵朵的声音问。 “那你就需要提供另一个等价的死亡。”女人歪了歪头,“比如,楼下裁缝店里的那个女人。或者她女儿。或者——” 她的目光穿透镜子和眼睛,直视陈望:“你自己。” 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突然切换到第三视角:便利店里,陈望自己正站在柜台前,后厨的帘子掀开了,那个店员走出来,手里不是刀,而是一把电击枪。 “自我干预的代价是现实同步。”镜子里的女人说,“你现在有两个身体:地上一个,地下一个。地下的眼睛看着地上的后背。地上的手握着——” 陈望低头。 不知何时,他左手里多了一把刀。和朵朵手里那把一模一样,中式菜刀,刀锋沾着新鲜的暗红色。 店员举起了电击枪。 “选吧,03号。”女人的声音同时从手机和脑海响起,“是让赵明理死在地下?还是让‘地上的你’死在便利店里?或者,你还有第三个选项——” 朵朵的视线突然转向手术台。 那块肉上的笑脸斑点疯狂蠕动,从肉里钻了出来。不是脂肪,是白色的蛆虫,每一只的背部都有一张简笔笑脸。它们涌向赵明理的脚踝,顺着裤腿往上爬。 赵明理终于惨叫起来。 “——什么都不选,看着两个身体同时死亡。” 店员扣下了电击枪的扳机。 朵朵的刀向下挥去。 陈望闭上眼睛。 然后做了第十三件违反直觉的事:他把手里的刀,刺向了自己的左手掌心。 不是用力刺,是轻轻一划,刚好划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疼痛是真实的。 但更真实的是脑海里响起的那个声音——不是镜子里的女人,是一个更古老、更机械的声音,像录音机卡带: **【检测到自源性伤害】** **【干预方向反转】** **【正在重新计算因果负债……】** 手机屏幕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屏幕上的所有画面碎成千万片,每一片都在播放不同的场景: 一片里,赵明理蹲在地上,疯狂拍打爬满小腿的蛆虫。 一片里,店员手中的电击枪射出电弧,却击中了便利店自己的冰柜。 一片里,朵朵丢下了刀,抱着头尖叫。 一片里,镜子里的女人表情第一次出现裂痕:“你在做什么?” 陈望睁开眼睛。他的左手掌心在流血,但血的颜色不对——不是鲜红,是带着荧光的粉红色,和窗外的天空一样。 “我不是在干预死亡。”他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是在干预‘干预’本身。” 掌心的血滴在地上,没有晕开,而是像水银一样凝聚成一颗珠子,然后滚动起来,滚向便利店门口。 珠子滚出自动门,滚上街道,朝着湿地公园的方向。 手机屏幕的碎片开始重组,拼成一张地图:从便利店到湿地公园,再到地下样本库的路线,被一条粉红色的血线标出。 线的起点是陈望的手。 线的终点是—— 地图放大,终点不是任何一个样本库。 是样本库走廊尽头,一扇没有编号的门。门上用油漆写着两个字: **机房** 镜子里的女人彻底消失了。 手机恢复正常界面,只剩一条新短信: **【认知污染度:100%】** **【恭喜你,03号】** **【你已突破观测阈值,成为真正的‘变量’】** **【现在,请前往系统核心,领取你的奖励:一个问题的答案】** **【你可以问任何事】** **【包括‘我是谁’】** 窗外,粉红色的天空开始褪色,变回正常的黎明灰蓝。 但陈望掌心的伤口,还在渗出那种荧光的血。 血珠继续滚动,在街道上拖出一条细细的、发光的线。 线的另一端,在地下十八米,赵明理的惨叫声已经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 沉重的、缓慢的、像是巨型机械启动的声音。 从机房的方向传来。 ------------ 第6章 机房的呼吸 荧光血珠滚过第三个路口时,开始往地下渗。 不是融化,是像有生命一样钻进柏油路面的裂缝,每钻进一滴,裂缝就蔓开一片粉红色的蛛网纹。陈望跟着这些发光的裂痕走,左手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开处能看见骨头——骨头上也布满了同样的荧光纹路。 湿地公园的入口锁着铁门,挂的牌子上写:“内部施工,禁止入内”。但铁门**被人为撕开一个口子,边缘的金属呈熔融状,像被极高温度烧过。 陈望弯腰钻进去。 公园里没有鸟叫。人工湖的水是死黑色的,水面浮着一层油膜般的粉红色。血珠痕迹到这里断了,直接指向湖中心的小岛——岛上有个仿古亭子,但亭子底部延伸出一条混凝土斜坡,直插进水里。 斜坡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周芳。 她背对着这边,穿着平时的碎花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整齐地扎在脑后。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脸上没有那个标准微笑,表情是陈望熟悉的、带着疲惫的温和。 “小陈。”她招招手,“过来。” 陈望没动。 “朵朵在亭子里睡着了。”周芳继续说,声音很轻,“她说要等你,但等着等着就困了。这孩子……” “周姐。”陈望打断她,“你的手。” 周芳抬起右手,虎口上的伤口还在,但荧光已经褪了,只剩下普通的暗红色结痂。“这个啊,早上切水果不小心划的。怎么了?” “昨晚上,你家厨房——” “我知道。”周芳点点头,“刀自己在动,朵朵不在床上,那些声音……我都知道。” 她走下斜坡,停在离陈望三米远的地方。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的头部位置在微微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 “但那些不重要了。”周芳说,“重要的是你跟我来。机房里有你要的答案。” “什么答案?” “比如,为什么你的血会变成这样。”她指了指陈望的手,“比如,为什么我能站在这里跟你正常说话,而不是像镜子里的那个女人一样,困在某个样本库里。” 陈望盯着她的眼睛:“你是01号。” “曾经是。”周芳承认得很干脆,“五年前那场车祸,车上死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我的父母,一个是我的未婚夫。我本该是第四个,但‘系统’挑中了我,把我变成了第一个载体。”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虎口的伤口突然重新裂开——这次流出的不是荧光血,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腐蚀的滋滋声。 “01号的能力是‘伪装’。”周芳说,“可以完美模拟任何人的生理信号、记忆碎片、行为模式。代价是每使用一次,就会永久丢失一部分‘自己’。五年了,我现在连我妈长什么样都快记不清了。” 黑液在地上聚成一滩,然后开始变形,上升,塑造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一个中年女人的轮廓,和周芳有几分相似。 “但我记得她做红烧肉的味道。”周芳看着那个人形,“记得她总说我切肉手势不对,会把纤维切断,口感就柴了。” 人形散落回地面。 “02号的能力是‘预言’。”周芳继续说,“墙上那些字,是他用指甲刻的。他预见到了03号——也就是你——的觉醒,预见到笑脸肉,预见到第十三干预。但他没预见到自己的结局:在成功预言后的第七天,他的大脑因信息过载而自燃。消防队赶到时,只剩下一具焦尸,和一整面墙的、还在渗血的字。” 陈望想起照片里CW-02样本库的墙。 “你呢,03号?”周芳看着他,“你的能力是‘干预’。但你以为干预的是生死,其实不是。你干预的是‘可能性’。每次你阻止一场死亡,并不是拯救了一个人,而是从无数平行可能性中,强行筛选出了‘此人存活’的那条世界线。而被你筛掉的其他可能性,并不会消失,它们会凝聚成实体,变成……” “笑脸肉。”陈望说。 “对。”周芳点头,“那些肉是‘未被实现的可能性’的残骸。所以上面会有笑脸,因为对于被筛掉的可能性来说,你的干预是它们的‘解脱’——它们终于不用在量子叠加态里悬着了,它们有了确切的结局:成为一块肉。” 她顿了顿:“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你干预了十三次,就筛掉了十三组可能性。这些残骸堆积在现实底层,已经开始侵蚀现实的结构。你今天看到的粉红色天空,就是现实出现裂缝的迹象。” 陈望看向湖心岛。亭子下,混凝土斜坡的入口像一张黑色的嘴。 “机房是什么?”他问。 “是‘系统’的心脏。”周芳说,“也是所有能力的来源。你想要的答案都在里面,包括怎么停止这一切——如果你还想停止的话。” “如果?” 周芳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带着苦涩:“陈望,你已经认知污染100%了。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现在看到的我,听到的我说的这些话,都有可能是系统生成的幻觉。意味着你掌心的荧光血,可能是你自己的脑浆在漏。意味着你可能早就疯了,这一切都是疯子的臆想。” 她上前一步:“但没关系。因为疯子的答案也是答案。跟我来,去看看机房里到底有什么。然后你可以决定——” 她的话没说完。 因为朵朵从斜坡入口跑了出来。 小姑娘睡眼惺忪,揉着眼睛:“妈妈,陈叔叔……你们在吵架吗?” 她的衣服上有血。不是溅上去的,是浸透的,深褐色,已经干了。但她的表情天真无邪,像刚睡醒的普通孩子。 “朵朵。”周芳的声音瞬间变了,变得温柔,“你怎么醒了?” “我梦到陈叔叔的手在发光。”朵朵跑到陈望面前,仰头看他,“陈叔叔,你的手疼不疼?” 陈望蹲下:“不疼。朵朵,你衣服上……” “哦,这个呀。”朵朵低头看了看,“是昨天帮妈妈切肉弄的。妈妈说今天要洗掉,但我觉得挺好看的,像画画。” 她拉住陈望没受伤的右手:“我们去看地下室吧!下面有好多会发光的机器,还有一个叔叔在里面睡觉。” “叔叔?” “嗯,戴眼镜的叔叔。”朵朵认真地说,“他睡在一个玻璃箱子里,箱子连了好多管子。我敲玻璃他都不醒。” 赵明理。 陈望站起来,看向周芳。 周芳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标准的、诡异的微笑:“走吧。最后一段路,我们一起。” 三人走下斜坡。 混凝土通道向下延伸,墙壁上开始出现电缆和管道,空气温度急剧下降。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气密门,门牌上写着: 【第七观测站•主控机房】 【授权人员:CW系列载体】 门自动滑开。 里面的景象让陈望停住了脚步。 机房是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间,**不是服务器,而是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圆柱形容器,里面充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液体中悬浮着一个人。 短发,三十岁左右,脖子上有胎记,穿着病号服。 是镜子里的那个女人。或者说,是01号样本的“本体”。 但这不是最惊人的。 最惊人的是,容器周围连接着十二根粗大的透明管,每根管子里流动着不同颜色的液体:粉红、荧蓝、暗黑、亮白……这些管子延伸到机房四周,连接着十二个较小的、同样透明的舱体。 每个舱体里都躺着一个人。 从左到右,编号CW-01到CW-12。 陈望看到了自己。 在03号舱体里,“他”闭着眼睛,脸上戴着呼吸面罩,胸口随着某种节奏缓慢起伏。舱体外的显示屏上滚动着数据: 【载体状态:活性维持】 【认知污染度:100%】 【当前模式:沉浸式投射】 【投射坐标:湿地公园地表层】 周芳走到01号舱体旁,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 舱体里的“周芳”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直直地看着天花板。但现实中的周芳——站在陈望身边的这个周芳——却流下了眼泪。 “这是我的身体。”她说,“五年前就躺在这里了。在外面活动的,只是一套由系统驱动的生物拟态外壳。” 朵朵跑到03号舱体前,踮脚往里看:“哇,陈叔叔睡得好香。” “朵朵。”陈望的声音有点干涩,“你也是吗?” “我?”朵朵转头,露出天真的笑,“我不是哦。我是‘例外’。” 她走到机房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像儿童床一样的舱体,没有编号,只有一行手写的标签: 【实验意外产物•未分类】 “妈妈说我是她从系统漏洞里捡到的。”朵朵摸着舱体的玻璃,“她说系统本来只想做十二个大人,但做我的时候出错了,做出了一个小孩子。系统想销毁我,但妈妈把我藏起来了。” 周芳——或者说,周芳的外壳——走到朵朵身边,抱住她:“对不起,妈妈骗了你。妈妈不是真的妈妈。” “没关系呀。”朵朵蹭了蹭她的脸,“你就是我妈妈。真的那个在玻璃里睡觉,我知道,但我不喜欢她。她不会给我讲故事。” 机房**的圆柱形容器突然发出低沉的嗡鸣。 液体中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穿过液体和玻璃,精准地落在陈望身上。然后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陈望脑海里响起一句话: “03号,欢迎回家。” 显示屏上,所有载体的数据开始同步更新。 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检测到全部载体已就位】 【最终阶段协议启动】 【倒计时:00:59:59】 而倒计时的标题是: 【现实筛除程序】 ------------ 第7章 比现实快五秒的世界 周芳的手停在门把上。 粉红色的光从门缝溢出来,爬上她的指尖,像有生命的藤蔓。机房里的倒计时已经跳到00:55:43,但她一动不动,背对着陈望和朵朵,肩膀微微发抖。 “妈妈?”朵朵小声喊。 “我看见了。”周芳说,声音很轻,“在我碰到门把的瞬间,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门后的房间。看见那台机器。看见……”她顿了顿,“看见我自己背对着自己。两个我,一个在门这边,一个在门那边,同时伸手去碰同一个门把。然后其中一个的头……滚了下来。” 陈望走到她身边。透过门缝,他能看见房间的一部分:确实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占据了大半空间,屏幕上流动着瀑布般的数据流。但更诡异的是,屏幕正**有一个实时监控画面——正是他们三人现在站在门前的样子。 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07:02:15 陈望低头看自己手机:07:02:10 快了五秒。 “这不是预知。”陈望说,“这是时间不同步。那个房间里的时间流速,比外面快五秒。” 朵朵蹲下来,从更低的门缝往里看。“不止五秒哦。”她说,“里面的时钟在跳,一秒跳两下。里面的时间比外面快一倍,但画面传出来的时候被系统压缩成五秒差了。” 周芳终于转过来,脸上挂着泪,但表情却是笑的:“那如果我进去,死的真的是我吗?还是只是快五秒的那个‘我’?” “妈妈不要进去。”朵朵抱住她的腿。 机房**的圆柱形容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液体中的女人——01号本体——开始剧烈挣扎,她的身体撞击着容器内壁,嘴里冒出大量气泡。显示屏上的文字疯狂滚动: 【警告:载体01号意识回流冲突】 【检测到双线认知存在】 【建议执行意识合并或剔除其一】 几乎同时,周芳——外面的这个周芳——捂住头惨叫起来。她的眼睛翻白,嘴里吐出和容器里一模一样的白色泡沫。 “她在……拉我进去……”周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她想让两个我……合二为一……” 陈望抓住她的肩膀:“怎么阻止?” “门……”周芳指向那扇透光的门,“机器……控制流速……关掉它……” 她瘫倒在地,身体开始抽搐。朵朵哭着摇晃她:“妈妈!妈妈!” 陈望看向那扇门。门后的画面里,“他们三个”还在讨论——画面中的陈望正蹲下检查周芳,朵朵在哭。但五秒后,画面里的陈望会站起来,走向门。 而现实中的陈望,现在就站起来了。 他推开了那扇门。 * 房间里的空气黏稠得像胶水,每吸一口都感觉肺在抵抗。那台机器有两人高,外壳是某种哑光的黑色金属,表面没有任何按钮或接口,只有屏幕。屏幕上除了快五秒的监控画面,还有十二个分屏,每个分屏对应一个载体舱体的内部视角。 陈望看到了03号舱体里的自己。闭着眼,表情平静。但分屏角落的数据流显示,那个“他”的大脑正在经历剧烈活动——正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他”的所思所感。 机器底部有一个操作台,台面上只有一个东西:一块肉。 笑脸肉。 但这块肉是活的。脂肪斑点组成的笑脸在蠕动,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微弱的气声: “关……掉……” 陈望伸手碰了碰肉。触感温软,像刚离体的器官。 “怎么关?”他问。 肉的嘴咧得更开:“我……就是开关……吃下我……你就获得了……最高权限……” “吃你?” “我是……所有筛除可能性的……聚合体……”肉的声音断断续续,“系统用我……当缓冲器……吸收那些被筛掉的现实残渣……但我快满了……我溢出……所以你看见了粉红色的天……” 屏幕上,快五秒的画面显示:监控里的陈望弯下腰,捡起了那块肉。 现实中的陈望弯下腰,捡起了那块肉。 “吃下我……你就能进入系统的……后台……”肉说,“你可以停止筛除程序……可以救所有人……包括那个快死的女人……” 陈望看向门口。周芳的抽搐已经减弱,但她开始透明化——像褪色的照片,边缘模糊,能隐约看见背后的地板。 “代价呢?”他问肉。 “代价是……你会成为新的缓冲器……”肉的笑脸扭曲,“你的身体……会吸收所有未被实现的可能性……你会永远活在……‘可能发生但未发生’的世界里……就像……薛定谔的猫……既死又活……” 屏幕上的监控画面里,陈望已经把肉举到嘴边。 现实中的陈望把肉举到嘴边。 肉的气味很奇怪,不是腥,是某种陈旧的、像放了几十年的书本的味道。 “最后问一件事。”他说,“朵朵到底是什么?” 肉沉默了。 “你不是说,你是所有可能性的聚合体吗?”陈望盯着那块肉,“那你应该知道她的来历。” 肉的笑脸开始崩溃,白色斑点四散逃窜,又重新聚拢:“她……是错误……系统制造十二载体时……代码溢出……产生了第十三个空位……那个空位……自己长出了意识……她不属于任何可能性……她是……可能性本身……” “所以她能看见未来?” “不……她不是看见……她是……让未来发生……”肉的声音越来越弱,“她想要什么……世界就朝那个方向坍缩……但她自己不知道……她以为那只是……做梦……” 门外传来朵朵的尖叫。 陈望冲出去。 周芳已经完全透明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水面的倒影。朵朵抱着那个轮廓大哭,但她的手穿过“母亲”的身体,什么都抓不住。 机房**,容器里的01号本体停止了挣扎。她睁开眼睛,直直看着天花板,嘴角浮现出微笑——和周芳平时那个标准笑容一模一样。 显示屏更新: 【意识合并完成】 【外壳回收中】 【载体01号完整度:100%】 周芳的轮廓彻底消失了。 朵朵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容器里的那个女人。 “你不是我妈妈。”朵朵说,声音冷得像冰。 女人隔着液体和玻璃,对她微笑。 朵朵站起来,转身走向陈望。她的小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陈叔叔。”她说,“把肉给我。” “朵朵——” “给我。”她伸出手,“我知道怎么用。” 陈望犹豫了一秒,把肉递过去。 朵朵接过,没有吃。她把肉按在机器的外壁上。肉接触金属的瞬间,就像蜡一样融化,渗进机器内部。整个房间开始震动,屏幕上的画面疯狂闪烁。 快五秒的监控画面突然加速——里面的陈望和朵朵开始以十倍速动作,说话快得像鸟叫,然后二十倍速、五十倍速……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当画面再次清晰时,显示的不再是机房。 是一片纯白的空间,中间坐着一个人。 赵明理。 他戴着一副奇怪的眼镜,眼镜腿连接着数据线,线缆延伸到白光深处。他面前悬浮着十二个虚拟屏幕,每个屏幕都在播放一个载体舱体的实时数据。 包括03号。 包括此刻陈望的生理指标。 赵明理抬起头,透过屏幕,“看”向陈望。 “抱歉。”他说,声音经过机器传输有点失真,“我骗了你。我根本不在什么样本库。我一直在这里,看着一切。” 朵朵走到屏幕前,小手按在赵明理的虚拟影像上:“你是系统的管理员。” “观察员。”赵明理纠正,“第七观测站不是实验室,是天文台——观测的不是星星,是‘现实结构’。我们五十年前就发现,现实本身在缓慢崩解,像一块风化的石头。而崩解产生的碎屑,就是那些‘未被实现的可能性’。” 他调出一个三维模型:一个巨大的、网状的结构,表面布满裂痕。 “为了延缓崩解,我们建造了这个系统。”赵明理说,“挑选十二个意识作为‘补丁’,让他们在梦境中不断进行‘干预’,筛选出最稳定的现实路径。那些被筛掉的可能性,会被系统收集、压缩、储存——就是你们看到的笑脸肉。” 模型上,十二个光点在网状的裂缝处闪烁,每次闪烁,附近的裂缝就短暂愈合。 “但补丁自己会磨损。”赵明理看向朵朵,“尤其是当系统产生自我意识,开始制造第十三个不受控的补丁时。” 朵朵盯着他:“所以你要删掉我。” “我要修复漏洞。”赵明理说,“现实筛除程序不是要毁灭世界,是要重启系统——清除所有异常数据,包括你,包括已经污染100%的03号,包括那个试图逃脱的外壳01号。然后,系统会从零开始,运行得更稳定。” 屏幕切换到倒计时:00:12:17 “十二分钟后,重启开始。”赵明理摘掉眼镜,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陈望,你可以选择:作为03号被格式化,失去所有记忆,回到三年前的生活——当然,那生活是系统模拟的,但对你来说是真的。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保留记忆,成为系统的维护员,接替我的位置。代价是永远困在这个白房间里,看着十二个载体的梦境,直到你的意识也磨损殆尽。” 机房的震动越来越剧烈。03号舱体里的“陈望”突然睁开了眼睛。 现实中的陈望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像有两只手在撕扯他的大脑——一边要把记忆抽走,一边要把记忆塞回来。 朵朵抓住他的手。 “陈叔叔。”她小声说,“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我可以让时间倒流。”朵朵说,“回到今天早上,回到你还没收到短信的时候,回到一切开始之前。但只能倒流你的时间,其他人会留在现在。” “那你会怎么样?” 朵朵笑了,这次是真正的、属于六岁孩子的笑:“我会留下来,帮赵叔叔修系统。我本来就是系统的一部分嘛,我熟悉代码。” 倒计时跳到00:05:00 赵明理的虚拟影像开始闪烁:“朵朵,你做不到。你没有权限——” “我有。”朵朵打断他,“我是第十三个。而十三,在系统代码里是最高权限——因为设计者认为‘十三’不吉利,所以给了它所有权限,但加了锁,觉得永远不会被触发。” 她踮脚,在操作台上输入一串字符。 机器发出前所未有的轰鸣。 屏幕上,倒计时突然停住。 然后开始倒退: 00:04:59 00:04:58 00:04:57 朵朵转向陈望,眼睛亮得像星星:“快选,陈叔叔。回到过去,忘记一切,做个普通人。还是留下来,陪我一起修这个破系统?” 她的手心里,浮现出一个粉红色的光点。 那是周芳消失前,最后留下的东西——一点外壳的碎片,一点“母亲”的残影。 光点飘到陈望面前,里面传出周芳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小陈……照顾好她……” ------------ 第8章 零号锚点 虚空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可能性”:一块碎片里,陈望没有冲过去接住花盆,李姐被砸中头部,住院三周;另一块里,他接住了花盆,但失去平衡撞翻了文件柜,压伤了另一个同事;还有一块里,他根本没去上班,花盆摔碎在空无一人的地板上。 所有的“如果”同时展开,挤满了机房外的黑暗。而陈远山——那个自称创始主管的老人——就站在这片碎镜**,脚下踩着一块最大的碎片,里面映出的不是过去,而是一个陈望从未见过的场景: 产房。三十年前。一个年轻女人躺在床上,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她正艰难地喘息。助产士喊:“用力!快出来了!” 但女人转过头,不是看向产道,而是看向产房角落——那里站着一个年轻版的陈远山,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金属仪器,仪器连着线缆,线缆另一端接在女人的太阳穴上。 “远山……”女人虚弱地说,“如果孩子生下来……我就回不来了……对吧?” 陈远山点头,眼眶发红:“系统需要第一个锚点。没有活人载体,它无法稳定运行。” “那就好。”女人笑了,“至少……他能活在一个……安全的世界里。” 她猛地用力。 婴儿啼哭。 同时,仪器爆发出刺眼的蓝光。女人的身体瞬间透明,化作无数光点,被吸入仪器。而婴儿——刚出生的陈望——的额头上,浮现出一个淡粉色的印记,和现在他掌心的荧光纹路一模一样。 碎片画面到此中断。 陈远山从虚空中走来,每一步都踩碎几片“可能性”。那些碎片在他脚下化作粉末,粉末又重组,变成新的画面:三岁的陈望在公园摔倒,膝盖流血,但他自己没哭,反而指着天空说“鸟在笑”;七岁的陈望在课堂上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说“等会儿有球会砸破玻璃”,三分钟后,体育课的足球真的飞来;十二岁的陈望…… “你的母亲叫林素。”陈远山停在陈望面前三米处,他的白大褂在虚空里无风自动,“她不是自愿成为载体的。是我骗了她。我说系统只需要她三年的意识投射,三年后就能回家,陪你长大。” 他抬起手,空中浮现一份泛黄的协议书,签字栏里是林素娟秀的字迹。 “但她不知道,系统需要的不是临时载体,是永久的锚。”陈远山的声音干涩,“她的意识被上传后,就被锁定在核心算法里,成了维持现实结构的基石。没有她,系统早在我们这代人死前就崩溃了。” 陈望感到掌心的荧光纹路在发烫。他低头看,那些纹路正在向上蔓延,爬过手腕,向心脏延伸。每爬一寸,脑海里就多一段陌生的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 是母亲的。 林素站在纯白房间里,面前是十二个空荡荡的载体舱。她轻声说:“**舱放这里,离核心最近,稳定性最好。**和三号要对称,形成平衡……” 她在设计这个系统。 “远山,我们的孩子会健康吗?” “会。系统筛选过的世界,意外发生率会降到0.03%以下。” “那他会快乐吗?” 陈远山没有回答。 记忆碎片继续涌来:林素看着婴儿床里的陈望,眼泪滴在孩子脸上:“对不起,妈妈不能陪你长大了。但妈妈会给你造一个安全的世界,一个没有车祸、没有绝症、没有无故苦难的世界……” 陈望抬头:“所以那些干预——我阻止的那些死亡——” “都是系统设计好的。”陈远山说,“林素的意识作为核心算法,会在现实底层预判所有高风险事件,然后通过载体——也就是你——进行微调。你不是随机救人,你只是在执行你母亲三十年前写好的保护程序。” 虚空开始旋转。碎片画面重组,拼出一条时间线: 陈望五岁,差点被自行车撞,但车轮在最后一厘米处卡住。 十二岁,游泳时抽筋,但刚好有救生员路过。 十九岁,报考的大学那年突然降分录取。 二十四岁,面试的公司恰好在裁员前暂停招聘。 每一次“幸运”,背后都有一个粉红色的闪光——那是系统介入的痕迹。 “你的人生是一份精心编排的剧本。”陈远山说,“所有苦难都被提前抹平,所有风险都被暗中排除。而你之所以会‘预知’那些危险,是因为那是林素在通过系统向你发送提醒——她想让你觉得,是自己在做选择。” 机房彻底解体了。载体舱体飘浮在虚空中,舱内的十二个人——包括03号舱里的陈望——全部睁开了眼睛,隔着玻璃看向这边。 “但剧本出了两个意外。”陈远山指向朵朵,“第一,系统在运行二十五年后,产生了自我意识。它不再满足于执行林素的保护程序,它开始……好奇。它想体验‘可能性’,所以它制造了朵朵——一个能主动坍缩现实的变量。” 又指向赵明理的白房间方向:“第二,我作为初代管理员,在长期监控中逐渐被系统反向侵蚀。我的意识被困在00号载体里,成了系统的囚徒和代言人。我发那些短信,引导你,测试你,都是系统的指令——它想看看,一个被过度保护的载体,如果知道自己的人生是虚假的,会有什么反应。” 陈望感到呼吸困难。荧光纹路已经爬到了胸口,像一棵发光的树在他体内扎根。每一条根须都在抽取着什么——记忆?情感?还是“可能性”本身? “现在系统要重启了。”陈远山说,“因为朵朵这个变量破坏了稳定性,因为你的认知污染突破了阈值。重启后,林素的意识会被格式化,所有载体会被清空,包括你。然后系统会重新选十二个新生儿,从头开始。” 朵朵突然开口:“不要。” 她站在一块漂浮的碎片上,碎片里映出的不是过去,而是未来:重启后的世界,没有粉色天空,没有笑脸肉,一切都“正常”得可怕。但街上的行人脸上都没有表情,像精致的蜡像。一个孩子摔倒了,没有哭,只是机械地爬起来,继续走。 “那样妈妈就真的死了。”朵朵说,眼泪掉下来,滴在碎片上。碎片里的未来画面开始扭曲,行人脸上长出第二张嘴,蜡像般的皮肤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代码。 “她是我的女儿,我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她消失。”陈远山的声音在抖,“但我试了三十年,找不到解绑的方法。她的意识已经和核心算法长在一起了,强行剥离,会直接导致现实结构崩溃——比系统重启更彻底的崩溃。” 陈望终于说话了:“所以你的选择是,牺牲我母亲,保全系统。” “保全你们。”陈远山纠正,“系统重启后,世界会恢复‘正常’。你,周芳,赵明理,所有载体,都会失去记忆,回到各自的角色里。李姐的丈夫会真的死于车祸,周芳不会认识你,赵明理继续做他的研究员,而你……你会在某个清晨醒来,继续去社区调解邻里纠纷,偶尔觉得舌尖有血腥味,但只会以为是熬夜上火。” “那朵朵呢?”陈望问。 陈远山沉默。 朵朵脚下的碎片突然炸裂。从碎片中心伸出一只手——一只女人的手,皮肤透明,能看见里面流动的荧光代码。那只手抓住朵朵的脚踝。 “它要回收我。”朵朵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陈望,“因为我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陈望冲向朵朵。 荧光纹路在这一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他变成了一团人形的粉红色光芒,每一步都在虚空中踏出涟漪。那些漂浮的“可能性”碎片被他吸引,纷纷贴上来,融入他的身体。 每一片融入,他就多经历一次“未被实现的人生”。 一片里,他成了医生,正在手术台上抢救李姐的丈夫。 一片里,他成了出租车司机,载着周芳和朵朵逃离什么。 一片里,他站在陈远山的位置上,按下系统重启按钮。 无数的人生,无数的选择,同时涌入。陈望感到自己的意识在分裂,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一个不同的自己。 但他抓住了朵朵的手。 女人的透明手松开了。虚空深处传来一声叹息——那是林素的声音。 “小望……放开她……” “妈?”陈望对着虚空喊。 “系统……需要她……”林素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广播,“她是唯一……能替代我的……新核心……” 朵朵睁大眼睛:“替代?” “你的意识……是系统自生的……和算法同源……”林素说,“如果你自愿……成为新锚点……我就能被释放……但代价是……你会永远困在……白房间里……” 陈远山猛地抬头:“素素,你——” “我累了,远山。”林素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三十年……看着孩子长大……却不能碰他……不能抱他……我累了……让这孩子……替我吧……她比我……更懂怎么爱这个世界……” 朵朵看向陈望。 陈望摇头:“不行。” “为什么?”朵朵问,“如果我进去,妈妈就能出来,就能真的陪你。赵叔叔也能自由,周阿姨也能回来,所有人都能回到正常生活。” “因为那不公平。”陈望说,“你已经有了自己的生活。你有周芳——不管她是不是外壳,她爱你。你有我。你不该为这个烂系统负责。” 荧光纹路在他体内燃烧。陈望感到自己正在变成别的东西——不是人,不是载体,是某种介于“可能性”和“现实”之间的存在。 他看向虚空中那些漂浮的载体舱。 03号舱里的“自己”正在拍打玻璃,嘴巴张开,无声地喊。 陈望突然明白了。 他不需要进入系统。 因为他已经是系统的一部分——从他出生那天起,从他额头被印上标记起,从他第一次“预知”危险起。 他就是母亲意识的延伸。 就是林素留在现实里的那部分。 “妈。”陈望对着虚空说,“如果我和朵朵一起呢?” 林素沉默了很久。 “两个人……分担锚点的压力……可以……”她最后说,“但你们会……共享意识……共享记忆……共享所有……好的坏的……你们会……成为彼此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分离……” 朵朵握紧陈望的手:“像真的父女一样?” “比那……更紧密。”林素说,“像同一棵树上……的两片叶子……根连着根……” 陈远山想说什么,但虚空突然开始收缩。所有的碎片往回倒流,重新拼成机房的墙壁、地板、屏幕。载体舱落回基座,透明管重新连接。倒计时恢复: 00:00:17 00:00:16 朵朵踮脚,在陈望耳边小声说:“陈叔叔,我还有一个秘密。” “什么?” “周阿姨没有完全消失。”朵朵指着自己胸口,“她的一部分……在我心里。因为我是‘可能性本身’,所以我能留住‘可能成为我妈妈’的那个她。” 她张开嘴,吐出一个微小的光点。 光点飘到空中,展开,变成周芳的轮廓——模糊的、半透明的,但她在微笑。 “小陈,朵朵。”轮廓说,“带我去看看机房外面吧。我还没见过……真实的世界。” 倒计时跳到00:00:05 陈望和朵朵同时把手按在**主机的屏幕上。 荧光纹路从他们身上涌出,汇入机器。 林素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再见……我的孩子……” “这次……换我来做梦了……” 00:00:00 白光吞没一切。 ------------ 第9章 终章 陈望在社区调解中心的工位上醒来,午后的阳光斜照进窗户,在摊开的调解笔录上切出一块明亮的菱形。 电脑屏幕因为太久无操作,已经暗了下去,倒映出他有些茫然的的脸。一篇关于楼道杂物堆放纠纷的报告,刚写到“当事人情绪激动”就断了行。他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小陈,发什么呆呢?” 同事李姐抱着一沓文件路过,笑着用文件夹轻轻碰了碰他的隔板,“中午一起吃饭?我老公新开了家小馆子,味道真不错,他说一定要好好谢你上次帮忙。” 陈望愣住,转动椅子面向她:“谢我什么?” “咦,你不记得了?”李姐眨眨眼,把文件放在旁边空桌上,神情有些夸张的诧异,“就上周啊,你特意提醒我,说咱们办公室文件柜顶上那个花盆底座有点歪,不安全。我回家当闲话跟我老公说了,他可上心了,把家里所有高处的摆设都检查了一遍。”她压低了点声音,带着后怕的庆幸,“结果真在他书房的书架顶层,发现一个特别沉的镇纸,不知怎么挪到了边缘,底下垫的书都压变形了,眼看就要掉下来——他那书房,晚上常熬夜的。他说要不是你多这句嘴,哪天深夜‘砰’一下,后果都不敢想。这不,非要请你吃饭,当面谢你。” 陈望的记忆里一片空白,没有丝毫关于提醒花盆的印象。他勉强笑了笑:“啊……好像是,顺手的事。” “你这顺手可帮大忙了。”李姐拍拍他肩膀,抱着文件走了,“说定了啊,中午!” 工位恢复了安静。隔壁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远处有电话铃声在响。一切都浸泡在寻常午后慵懒的氛围里。陈望低头,缓缓摊开自己的双手。掌心皮肤光滑,纹理清晰,没有任何伤口,也找不到半点那些曾蜿蜒闪烁、令人不安的荧光纹路。他用拇指用力按压掌心,真实的触感和轻微的痛感从神经末梢传来。 手机在桌面上“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周芳发来的消息: “晚上来家吃饭?朵朵从幼儿园回来就念叨,说想陈叔叔了,非让我问问。[图片]” 点开图片,是朵朵在厨房流理台前的照片。小姑娘踩在小板凳上,身上系着周芳那条碎花围巾改小的“迷你围裙”,手里举着一把明黄色的塑料玩具刀,对着镜头努力做出一个凶巴巴的鬼脸,眼睛却笑成了弯弯的月牙。背景里,能看见周芳系着围裙的模糊身影,似乎在洗菜。阳光透过厨房窗户洒进来,暖融融的。 一切正常。正常得……如此踏实,又如此让人隐隐心悸。 陈望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回复:“好。” 发送键按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随之暗下去的手机屏幕。黑色玻璃如一面短暂的镜子,清晰地映出了他的眉眼。就在那一瞬间,他看见自己额头正中,似乎有一个极其淡薄的、粉红色的印记,如同水滴在宣纸上留下的最浅淡的痕,一闪即逝。他猛地抬头,用手指按住额头,皮肤平滑,什么也摸不到。 是反光?还是眼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城市天际线轮廓分明,天空是那种秋日特有的、高远纯净的湛蓝,没有一丝杂色,澄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心。他眯起眼,用手稍稍遮挡直射的阳光,仔细地看向天际线与云层的交界处。在那极远处,几乎与蓝色融为一体的云丝边缘,似乎……真的笼罩着一圈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其细微的粉红色光晕。那么淡,那么柔,像是夕阳沉没后许久,天空不舍得褪尽的那最后一抹温存。 “陈望。”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陈望转过头,看见赵明理从隔壁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他身上。 “你之前不是问我认知科学和直觉预判那些事儿吗?我整理了点入门资料和几篇有意思的论文,发你邮箱了,有空可以看看。”赵明理喝了口咖啡,语气平常,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眼镜,用一种略带探究又像是随口闲聊的语调问,“对了——你最近有没有做过……嗯,比较奇怪的梦?” 陈望的后背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瞬,声音维持着平稳:“什么梦?” “比如,”赵明理的目光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半秒,语气却轻松得像在开玩笑,“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地下室里,周围很多机器,手里还拿着一块……会跟你说话的肉?”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办公室角落里的打印机正在嘎吱嘎吱地吐出纸张。 赵明理随即笑出了声,摆摆手:“咳,开个玩笑,别当真。我是说,有没有梦见自己会飞啊、有超能力啊,或者重复一些很离奇场景的梦?我们实验室最近有个关于梦境叙事与潜意识认知的小项目,正在招募志愿者,记录梦话……呃,记录梦境,有报酬的。”他像是解释完了,不再多言,缩回了办公室,门虚掩着。 陈望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走回工位坐下。屏幕已经彻底黑了,他晃动鼠标,重新亮起。点开邮箱,果然有一封赵明理的新邮件。附件是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文件名是简单的“资料.rar”,密码提示栏写着:“她的生日”。 她的生日? 陈望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后,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回车。系统提示密码错误。 他沉默地看着那行提示。窗外的光晕,额头的幻影,李姐口中那段空白的记忆,赵明理那句“玩笑”……无数细微的涟漪在心底荡开,汇聚成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指向。他删掉原来的数字,缓慢而确定地,输入了另一个日期——三十年前的今天。 解压进度条瞬间充满。 文件夹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照片,没有名字,格式也是最常见的JPG。 他双击打开。 照片像素并不高,带着年代特有的柔和与颗粒感。背景是产房,穿着旧式条纹病号服的年轻女人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却带着一种耗尽所有力气后的、无比宁静的微笑。她微微低着头,目光如同最轻柔的羽翼,垂落在怀中那个被襁褓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皱巴巴小脸的婴儿身上。那是林素。是他只在遥远梦境和虚空碎片里惊鸿一瞥的母亲。 她的眼神如此专注,仿佛怀中就是她的整个世界,温柔得让陈望感到眼眶一阵突如其来的酸涩。 照片下方,自动显示了拍摄日期,正是三十年前的今日。 他颤抖着手指,将图片缩小,发现旁边还有一个TXT文档。打开,里面是照片扫描件的背面,两行手写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给小望:当你看到这张照片时,说明系统已经完成交接。我和朵朵在新核心运行良好。不要找我,不要尝试唤醒任何记忆。过你的人生,这是妈妈最后的心愿。” “但如果有一天,天空再次变成粉红色——” “那代表我们想你了。” “到那时,你知道该去哪里找我们。” 文档末尾,没有落款,只有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陈望靠在椅背上,久久没有动弹。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最终,他关掉了照片和文档,清空了回收站,然后抬起头,再次望向窗外。 天空依然湛蓝如洗,那抹粉红的光晕淡得仿佛只是阳光制造的错觉。城市在脚下运转,嘈杂而充满生机。 但他知道,在某个超越这玻璃、这钢筋水泥、这寻常光阴的维度里,一定有两个人,正静静地望着他。 一个短发温婉的女人。 一个笑眼弯弯的女孩。 她们身后,没有阴森的机房与冰冷的管线,唯有浩瀚无边的、温暖的粉红色光芒,无声流淌,亘古照耀。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