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中校参谋长 我猛地睁开眼。 “参谋长!参谋长您醒了!” 一张沾满黑灰的脸凑到眼前,嘴唇干裂,眼睛布满血丝。他戴着那种老式军帽,土黄色的军服肩膀上缝着磨损的领章。不是我军新式迷彩。 我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这是……哪儿?” “同古外围,皮尤河岸边啊!”士兵急得声音发颤,“鬼子开始打炮了,咱们浮桥才搭了一半!刘团长让我来询问这里的情况,咱们是继续搭,还是先撤回同古休整?” 记忆的碎片开始冲撞。 上一刻——不,应该是上一个人生的最后一刻——我还在朱日和。我是王益烁,某旅侦察营营长,旅级对抗演习最后阶段,我带着两个排穿插蓝军后方,在一片开阔地遭遇电磁干扰,然后…… 然后就是刺眼的白光。 不是爆炸。更像是整个世界被撕开一道口子。 “参谋长?您说句话啊!”士兵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撑起身子。周围是河滩,浑浊的皮尤河水在几十米外流淌,工兵们趴在临时挖出的浅壕里,几段木结构浮桥的骨架歪斜在岸边。远处地平线上,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 这不是演习。 炮弹落点没有激光模拟器那种干净利落的判定,没有导调员举着黄牌喊“你阵亡了”。这是真实的土石飞溅、真实的冲击波、真实的死亡气息。 “今年……”我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是哪一年?” 士兵愣住,看我的眼神像看疯子:“民国……民国三十一年啊,三月十八。参谋长,您是不是被震糊涂了?” 民国三十一年。1942年。 脑子里又一阵剧痛。这次不是物理的痛,是两股记忆洪流撞在一起的撕裂感。 王益烁。两个王益烁。 一个是我,二十一世纪的侦察营营长,三十四岁,陆军指挥学院硕士,在朱日和准备冲击蓝军指挥部。 另一个是……现在这具身体的原主。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中校参谋长,也是王益烁,二十八岁,黄埔工兵科毕业,随远征军入缅,此刻正在缅甸同古外围执行渡河保障任务。 我抓住士兵的手臂,力气大得让他龇牙:“我是谁?说全称!” “您……您是咱们工兵团参谋长,王益烁王中校啊!”士兵快哭出来了,“鬼子炮击越来越近了,您快拿个主意吧!” 等等。 新编第五军。直属工兵团。中校参谋长。 缅甸。同古。1942年3月。 我松开手,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撑住。河对岸的丛林方向,又一道火光闪过,几秒后爆炸声传来,这次更近了,泥土和碎草落在我们头上。 操。 我脑子“嗡”的一声,然后异常清醒。 穿越了。重生。还是他妈的抗日战场。 不是演习,不是VR,不是做梦。硝烟味真实得刺鼻,士兵脸上每一道恐惧的皱纹都清晰可见。远处炮弹炸开的黑烟正缓缓升腾,那是日军150毫米榴弹炮的杰作——两份记忆同时给出了这个判断。 “参谋长?”士兵还在等。 我深吸一口气——混杂着硝烟和血腥味的空气冲进肺部,呛得我想咳嗽,但这感觉反而让我更清醒。 “侦察兵派出去了吗?”侦察营长的本能压过了震惊,先摸清敌情,再定决心——这是刻在骨子里的程序。 “派了!二连三班往东北方向摸了,还没回信!” “炮击密度?落点规律?” 士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大概……五分钟一轮,每轮四到六发,落点在向河边延伸,刚才最近的一发离咱们不到三百米。” 我快速扫视地形。皮尤河在这里宽约八十米,水流较缓,但渡口条件很差。我们所在的西岸地势略高,东岸是茂密的丛林。浮桥只搭了不到三分之一,几艘木船系在岸边。 原主的记忆开始浮现:工兵团奉命在同古外围构建渡河点,保障200师主力可能的机动通道。但我们来得太晚,日军第55师团已经逼近同古外围,师长戴安澜命令各部收缩防线,我们团接到撤退命令时,浮桥工程已经启动。 然后就是炮击。 然后原主——那个二十八岁的王益烁——被一发近失弹震晕了。 然后我来了。 “传令。”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第一,浮桥作业立即停止,所有工程器材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隐蔽或破坏。第二,各连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向西往同古城方向撤退,注意防炮队形。第三,让侦察班别往回走了,直接向东北方向纵深侦察,重点是日军步兵是否已经前出至河岸,我要知道他们离我们还有多远。” 士兵瞪大眼睛:“参谋长,咱们……不守了?” “守个屁。”我啐了一口嘴里的泥土,“浮桥没搭完,对岸没阵地,留在这儿等鬼子过来包饺子?执行命令!” “是!”士兵转身就跑,土黄色背影在硝烟中时隐时现。 我蹲回浅壕,闭上眼睛深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掌在微微发抖——这是肾上腺素和理智在打架。但我没时间崩溃。 民国三十一年。缅甸。远征军。 我熟悉这段历史。太熟悉了。200师孤军守同古,血战十二天,最后弹尽粮绝突围。这是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而现在,我是这场战役里一个工兵团的中校参谋长。 炮击又一轮开始了。这次落点更近,冲击波掀起的泥沙劈头盖脸砸下来。我伏低身体,耳朵里嗡嗡作响,但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工兵团。直属军部。中校参谋长。 原主的记忆碎片还在不断浮现:黄埔军校武汉分校工兵科第十四期,毕业后在工兵学校任教两年,1939年调入新编第五军,去年随军入缅。性格……有点书生气,做事认真但缺乏战场决断,所以二十八岁还是个中校参谋长,没当上主官。 团里的兵私下叫他“王秀才”。 去他妈的秀才。 我抓起掉在身边的望远镜——德制6×30,保养得不错。探出头往对岸观察。丛林边缘有鸟群惊飞,但没看到日军步兵运动的迹象。炮击应该是远程火力试探,或者是在为步兵进攻做准备。 “参谋长!”又一个身影猫着腰跑过来,是个少尉,脸上有道新鲜的擦伤,“团长问,为什么突然下令撤退?师部命令是‘相机撤离’,没说现在就撤!” 我转过头看他:“鬼子炮弹都砸到脑袋上了,还‘相机个毛线啊’?再等下去,鬼子步兵压到河边,咱们一个工兵团拿什么守渡口?” 少尉噎住了。 “团长在哪儿?” “在后面高地。” “带路。” 我抓起地上的手枪——一把勃朗宁M1910,检查弹匣,七发子弹,满的。又摸到原主的公文包,皮质的,里面有几张地图和文件。我把包挎上,跟着少尉沿交通壕往后跑。 一边跑,一边感受这具身体。二十八岁,比我原来年轻六岁,体格偏瘦但还算结实,长期野外作业的工兵,耐力应该不错。就是眼镜……操,这身体近视,大概三百度,现在眼镜不知道飞哪儿去了,看远处有点模糊。 但奇怪的是,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后,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也在快速适应。怎么在战壕里弯腰快跑,怎么在炮击间隙跃进,动作居然很自然。 高地离河岸大约八百米,是个缓坡,有几间被炸塌一半的缅式木屋,工兵团团部就设在木屋后的掩体里。 团长刘砚是个黑脸汉子,四十岁上下,正蹲在地上看地图。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复杂:“益烁,你怎么样?听说你下令全团撤退?” “团长。”我站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符合“王参谋长”该有的样子,“鬼子炮火已经封锁河岸,浮桥不可能继续施工。侦察兵回报,日军至少有一个大队正在向皮尤河运动,前锋离我们不到五公里。继续留在这儿,等他们架起迫击炮和重机枪,咱们全得交代。” 刘砚眉头紧锁:“师部的命令……” “师部命令是‘相机撤离’,相机就是看情况。”我蹲到他旁边,指着地图上我们所在的位置,“现在情况是:第一,任务已无法完成;第二,敌军即将合围;第三,我团继续滞留无险可守。最理性的选择是立刻撤退,与同古城内200师主力会合,还能增强城防力量。” 旁边的作战参谋小声说:“可是……没完成渡河点建设,师部追责怎么办?” 我看了他一眼:“是追责重要,还是全团一千多号弟兄的命重要?” 掩体里安静了几秒。 刘砚盯着地图,手指在“同古”两个字上敲了敲,终于咬牙:“撤!传令各营,按参谋长刚才的命令执行,交替掩护,往同古西门撤退!” 命令传下去了。团部开始收拾电台、文件、地图。我靠在掩体土墙上,闭上眼睛,让两段记忆最后一次激烈碰撞。 朱日和。电磁干扰。白光。 然后就是这里。 不是魂穿,更像是两份完整的记忆和人格被硬塞进同一个大脑。现在的我,既是那个在模拟战场上琢磨着怎么“击毙”蓝军指挥官的侦察营长,也是这个在真实战场上想着怎么活下来的工兵团参谋长。 但主导的是我。二十一世纪的我。 因为原主在炮击震晕的那一刻,某种意义上的确“死”了。我接管了这具身体,接管了他的记忆、人际关系、专业技能——包括他黄埔学的那套工兵知识,现在也成了我知识库的一部分。 “参谋长。”刚才那个少尉又凑过来,递给我一个铁水壶,“喝口水吧。您的眼镜……找到了,但镜片裂了。”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水有股土腥味。又接过眼镜戴上,果然,左镜片有道裂纹,视野有点扭曲,但总比没有强。 “谢谢。”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尉愣了一下:“我……我是团部作战参谋陈启明啊,参谋长您……” “炮震的,脑子还有点懵。”我面不改色地撒谎,“现在清醒多了。陈参谋,撤退序列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一营断后,二营护卫团部,三营先撤。伤员已经先行往同古送了。” “很好。” 外面炮声渐稀,日军可能在进行火力延伸,或者步兵开始前出了。不能再等。 “团长,该走了。”我说。 刘砚最后看了一眼地图,把它卷起来塞进图囊:“走!” 撤退比我想象的艰难。 工兵团不是战斗部队,虽然也配了步枪和少量轻机枪,但训练和战斗意志跟一线步兵师差得远。 我跟着团部走在中间序列。一边走,一边观察地形,一边在脑子里翻找记忆。 同古,缅甸中部要冲,仰光至曼德勒铁路线上的重镇。1942年3月,日军第55师团主力围攻同古,守军是远征军第200师,师长戴安澜。历史上,200师在这里血战十二天,毙伤日军五千余人,最后因援军不至、补给断绝而被迫突围。 今天是3月18日。按历史,日军已经完成对同古的合围,200师正在城内构筑防御工事。我们工兵团原本的任务是在外围构建渡河点,可能是为了预备将来的反攻或撤退通道——但现在看来,这个任务已经失去意义。 “参谋长。”陈启明又凑到我旁边,小声说,“您刚才……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怎么说?” “就……更果断。要是以前,您肯定会先请示团长,再开会讨论,然后才……” “然后鬼子就把咱们包圆了。”我打断他,“陈参谋,这是战场。没时间扯皮。对了,跟我说说团里现在的情况,我脑子还有点乱。” 这是个收集信息的好机会。原主的记忆虽然完整,但就像一本没索引的书,需要具体问题才能调出具体内容。 陈启明果然开始汇报:工兵团满编应该是一千二百余人,实际在缅人数九百多,缺编严重。装备以工兵器材为主,武器只有步枪三百余支,轻机枪十二挺,重机枪四挺,没有迫击炮以上的重火力。团里三个营,一营长是刘团长的老部下,二营长和三营长都是军校出身,跟原主——也就是“王参谋长”——关系还算融洽。 “咱们团的任务,”陈启明继续说,“本来是配合200师在同古构建防御工事。但刚到同古外围,就接到命令来皮尤河搭浮桥,说是可能要保障英军撤退通道。结果英军自己先跑了,咱们倒被晾在这儿……” 他语气里带着怨气。 我点点头,没接话。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的混乱,历史书上看过,现在亲身经历,感受更深。中英协调失灵,指挥体系混乱,情报失误……这些最后都让基层官兵用命来填。 队伍突然停住了。 前面传来骚动。我拔出手枪,猫腰往前跑。刘团长已经站在队伍前头,正用望远镜往前看。 “怎么了?” “有情况。”刘团长把望远镜递给我,“前面村子,好像有人。” 我接过望远镜。大约一公里外有个缅甸村庄,十几间高脚屋,村口有棵大树。镜筒里,几个人影在村口晃动,穿着不像缅民,也不是日军军服——是某种土黄色的短装。 “侦察兵呢?”我问。 “已经派过去了。” 几分钟后,两个侦察兵喘着气跑回来:“报告!是缅甸独立义勇军的人,大概一个小队,三十多个!” 缅甸独立义勇军。日军扶植的伪军部队。 刘团长脸色一沉:“他们发现我们了吗?” “应该发现了,但没开枪,好像在观望。” “打不打?”一营长也凑过来了,“咱们人多,一个冲锋就能吃掉他们。” 我快速估算。对方三十多人,我们这边九百多人,数量绝对优势。但一交火,枪声肯定会引来附近的日军主力。而且我们是工兵,正面攻坚不是强项。 “不能打。”我说,“绕过去。从村子南边的林子穿过去,保持隐蔽,如果他们不开火,我们也不主动招惹。” “可他们是伪军!”一营长不服。 “伪军也是地头蛇,熟悉地形。我们现在首要任务是撤回同古,不是节外生枝。”我看着刘团长,“团长,下决心吧。” 刘团长沉默了几秒,点头:“听参谋长的。传令,全体转向南,从林子绕行。保持安静,做好战斗准备,但如果对方不开枪,谁也不许先开火!”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悄悄转向。我站在路边,看着士兵们猫着腰、抱着枪,快速而安静地穿过路边的灌木丛。 这场景……太真实了。 不是演习时那种“假装隐蔽”的姿态,每个人脸上都是真实的紧张和警惕。枪栓被小心地拉开又推上,免得发出声音。有人踩断枯枝,旁边的老兵立刻瞪过去。 队伍继续前进。村子方向始终没有枪声,那些伪军可能也不想招惹我们这支规模不小的部队。下午四点左右,同古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砖木结构的城墙,几座佛塔的尖顶,还有城墙上隐约可见的沙包工事和青天白日旗。 城门口已经有200师的哨兵在等我们。一个上尉跑过来敬礼:“5军工兵团的兄弟?戴师长命令,贵部入城后即刻到城中集结,驻地为同古中央银行,工兵团的兄弟们可以先在驻地做休整!请贵团团长以及参谋长前往200师师部一叙,戴师长在师部恭候二位。” 刘团长回礼:“明白。请转告戴师长,我部即刻到位。” 队伍开始进城。穿过城门洞时,我抬头看了一眼。 青灰色的城砖上,已经有了新鲜的弹痕。 同古城,已经处在战火边缘。 而我,王益烁,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军人,如今是1942年缅甸战场上的一名远征军中校。 头已经不痛了。 但心里压着的东西,比头痛沉重千百倍。 我握紧了手里的勃朗宁手枪。 先活下来。 然后,让更多人活下来。 至于怎么解释我突然“变了个性格”…… 去他妈的,战场上了,谁有工夫追究这个。 ------------ 第2章打劫英军! 同古城内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 街道上到处是匆忙搬运沙袋的士兵,老百姓早就跑光了,沿街商铺的门板七零八落。空气中飘着木头烧焦的味道,还有那种大战前特有的、混合着汗臭、火药和焦虑的气味。 工兵团九百多人走在主街上,脚步杂乱,不少人还惊魂未定。我们刚穿过城门不到五分钟,前方就传来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两辆,是车队。 “让开!让开!” 英语的吆喝声先到。接着,三辆英军制式的卡车从街角拐出来,后面跟着长长一列,车头插着米字旗,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领头的卡车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是个英军少尉,戴着那种宽檐的战斗帽,一手扶着车门,一手不耐烦地挥舞:“中国军队!靠边!让我的车队先过!” 我们这边的队伍停住了。 刘团长脸色一沉,往前走了几步:“我们是第五军工兵团,奉命前往驻地。这条路是双向通行,贵部可以靠右侧行驶。” 那少尉显然听不懂中文,也不打算懂。他跳下车,腰间挂着韦伯利左轮手枪,昂着头走到刘团长面前,用英语大声说:“我不管你们是谁,我的车队要出城!现在!你们,全部,退到路边去!” 气氛一下子僵了。 我站在刘团长侧后方,盯着这个英军少尉。他大概二十五六岁,脸上带着那种殖民军官特有的傲慢,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群挡路的土人。 “他说什么?”刘团长回头看我。 我正要翻译,那少尉又开口了。这次他转头对车上的英军士兵喊话,语速很快,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些黄皮猴子永远学不会什么叫秩序!缅甸这鬼地方,连盟友都这么愚蠢!赶紧让路,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卑谬,我可不想和这群乌合之众一起困在这座破城里等死!” 车上几个英军士兵哄笑起来。 刘团长虽然听不懂,但看对方的表情和笑声,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他脸色铁青,手按在了枪套上。 我向前一步。 “少尉。”我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你刚才的话,侮辱了中国军队。现在,我要求你道歉,并命令你的车队靠边,让我部通过。” 那少尉——他胸牌上写着“爱德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说流利英语。但他很快恢复了傲慢:“道歉?凭什么?我说的是事实。看看你们的装备,看看你们的纪律,你们以为能挡住日本人?别做梦了。现在,立刻让路,否则……” “否则怎样?”我打断他。 爱德华少尉的手摸向了左轮手枪。 我比他快。 勃朗宁M1910从枪套里拔出来、上膛、举平、扣扳机——整套动作不到两秒。二十一世纪侦察营长的快速射击训练,加上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完美融合。 “砰!” 枪声在狭窄的街道上炸开,回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这名叫爱德华的英军少尉额头上多了个血洞,表情还凝固在惊讶和傲慢之间,身体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摔在尘土里。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英军车上的士兵,我们工兵团的官兵,连刘团长都瞪大了眼睛看我。 然后英军那边有人尖叫:“该死的黄皮猴子!他杀了爱德华少尉!” 一个英军士兵从车厢里举起李-恩菲尔德步枪,枪口对准我。 刘团长反应过来了。 “打!”他吼声如雷,“一个不留!” “砰砰砰——!” 枪声瞬间爆开。工兵团的兵虽然训练不如一线部队,但九百多人对三十多人的绝对优势,加上团长和我已经开了头,那股狠劲就上来了。 英军车队首尾都被堵在街上,成了活靶子。车上士兵刚跳下来就被撂倒,有人想开车冲出去,但前面都是我们的人,卡车撞倒两个兵后被密集的子弹打瘫了驾驶室。 战斗——或者说屠杀——只持续了三分钟。 三十多名英军全部倒在血泊中,车队三十辆卡车歪歪扭扭停在街上,有些引擎还在空转。 枪声停了。街道上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我走到爱德华少尉的尸体旁,弯腰捡起他的左轮手枪,插在腰后。 “团长,”我转身,声音平静,“得处理干净。” 刘团长脸色发白,但眼神凶狠:“陈启明!带人把尸体拖到城外埋了,所有英军证件、标识全部销毁!一营长,清点车辆物资!二营警戒街道两头,不许任何人靠近!三营继续按原计划前往驻地!” “是!” 命令一下,部队动起来。士兵们把英军尸体一具具拖到路边,用帆布盖上。血迹用沙土掩盖。整个过程快速、沉默,每个人都明白——这事捅出去就是天大的麻烦。 但没人说话。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些美式装备。 我走向最近的一辆卡车,用刺刀挑开帆布一角。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木箱。撬开一个,黄澄澄的子弹在夕阳下反光——.30-06步枪弹,美制。 再开一箱,是手雷,MK2型菠萝雷。 第三箱,勃朗宁自动步枪的弹匣。 刘团长走到我身边,呼吸粗重:“全……全是美援?” “全是。”我挨个检查车辆。 三十辆卡车,二十辆装的是武器弹药:春田M1903步枪800支,勃朗宁自动步枪50挺,汤姆逊冲锋枪100支,M1919重机枪12挺,60毫米迫击炮6门,TNT炸药200箱,配套子弹炮弹雷管引信齐全。 剩下十辆装的是粮食、药品、电台零件,甚至还有几箱威士忌和香烟。 “发财了……”一营长盯着那些木箱,声音发颤,“团长,咱们工兵团……” “闭嘴!”刘团长低吼,但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他把我拉到街边,压低声音:“益烁,这事儿太大了。三十多个英军,全死了。英国人一定会查!” “查什么?”我看着他,“英军运输队擅自撤离战场,途中遭遇日军小股部队袭击,全员殉职,物资被劫——这不是很正常吗?” 刘团长瞪大眼睛。 “团长,同古马上就要被围了。日军侦察兵、缅甸义勇军到处活动,发生点‘意外’太正常了。”我点了支从英军车里翻出的香烟,“关键是,这些装备,能救多少弟兄的命。” 刘团长沉默了。他看着街上堆积如山的物资,看着士兵们虽然忙碌但发亮的眼睛,终于咬牙:“他娘的!干了!” “清单出来了!”陈启明跑过来,手里拿着纸笔,“团长,参谋长,总计三十车,清单在这儿。” 刘团长接过扫了一眼,递给我。 “我的建议,”我快速说,“留下十车,二十车上交200师。” “什么?”旁边几个营长都围过来,“参谋长,咱们拼死抢下来的,凭啥大半给人家?” 我环视一圈:“第一,同古守城主力是200师,他们最需要这些装备。第二,我们工兵团毕竟不是一线战斗部队,要那么多枪炮也用不上。第三——” 我顿了顿,声音提高: “国事为重。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为了这个国家。200师的兄弟在前面流血,咱们在后面守着装备看戏?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200师确实需要装备。假的部分是——我早就想好了怎么留。 留下的十车,我要的是:四车武器弹药(冲锋枪、自动步枪和迫击炮),三车炸药和工兵器材,三车粮食药品。这些足够把工兵团武装到牙齿。 给200师的二十车,主要是步枪、重机枪和大部分子弹。 刘团长盯着我看了很久,点头:“按参谋长说的办。一营长,你亲自带人,把二十车物资送到200师师部,就说我部在城外遭遇英军遗弃车队,截获部分美援装备,特上缴师部,以资守城。” “团长!” “执行命令!” “……是。” 一营长不情不愿地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深吸一口烟。 现代人的思维和这个时代的人确实不一样。他们想的是“我多拿一点”,我想的是“整体战局”。但这不是因为我更高尚,只是我知道历史——同古守得越久,远征军主力撤退的时间就越充裕。 而在这个前提下,工兵团能发挥的作用,远不止多几挺机枪。 同古政府大楼,200师师部驻地。 戴师长听完刘团长的汇报,盯着我们看了足足一分钟。 作战室里安静得可怕。 “英军运输队,”戴安澜终于开口,“三十多人,三十辆车,在城外遭遇日军袭击,全军覆没?” “是。”刘团长站得笔直,“我部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遂将遗弃物资收缴。” “你们到场时,英军已经全部阵亡?” “全部阵亡。” 戴师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笑了。 “英国人通过联络官抗议,说他们一支运输队在同古准备撤离时突然失去联系,怀疑遭我军袭击。”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回他们:日军已逼近同古,小股部队渗透袭击时有发生,请英方自重,勿散布不实言论扰乱军心。” 我和刘团长都没说话。 戴师长转过身,眼神锐利:“你们送来的二十车装备,我已经分发下去。200师官兵感谢工兵团兄弟。” “师座言重了。”刘团长敬礼。 “还有一件事。”戴师长走回桌前,“你们是第五军直属部队,按条例,在城内应兼负宪兵职责。现在同古即将被围,军纪必须严明。我命令:工兵团即日起兼任同古城内宪兵队,维持军纪,处置违纪,有权对少校以下军官执行战场纪律。” 我和刘团长对视一眼。 宪兵。这意味着我们不仅有作战任务,还要管整个同古城内的军纪。权力大了,麻烦也多了。 “有问题吗?”戴师长问。 “没有!”我俩同时立正。 “好。去吧。抓紧时间构筑工事,日军随时可能进攻。” 走出政府大楼时,天已经全黑了。 “宪兵……”刘团长苦笑,“这是把咱们架火上烤啊。” “也是戴师长给的机会。”我说,“团长,有了宪兵身份,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在全城布防、调动物资、处置违纪。这是好事。” 刘团长看了我一眼:“王参谋长,你今天……真的跟以前不一样。” “炮震的。”我面不改色,“差点被炸死,想通了很多事。” 他没再追问。 回驻地的路上,我脑子里飞快盘算。 原主的记忆告诉我今天是3月18日。而我前世的记忆——那段读过无数战史的记忆——清楚地告诉我:历史上日军对同古的总攻,是在3月25日开始的。 现在是18日晚上。 我还有整整七天。 七天时间,够做很多事。 “团长,”我边走边说,“我估摸着日军还能给我们7天左右的时间。我建议,从今晚开始,全团进入战备状态。第一,构筑驻地防御体系,按野战标准,雷区、铁丝网、火力点、隐蔽部全部到位。第二,重新编组部队,按我的方案组建突击队、爆破队、火力队。第三,以宪兵队名义,巡查全城防务,协助200师完善防御体系。” “七天?”刘团长皱眉,“日军不会给我们七天吧?” “会给。”我说得斩钉截铁,“日军需要调集兵力、囤积弹药、侦察地形。大规模进攻至少需要一周准备。这一周,就是我们最好的准备时间。” 刘团长盯着我:“你确定?” “确定。” 他沉默了几秒,点头:“好。听你的。全团交由你统一调度,我负责协调200师和军部。” “是!” 中央银行驻地,当夜。 全团官兵被紧急集合。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紧张而疲惫的脸。 “弟兄们!”我站在台阶上,声音在夜风中传开,“我现在宣布几条命令!” “第一,从此刻起,工兵团进入一级战备!取消所有休息,全员投入工事构筑!” “第二,我团兼任同古城内宪兵队,有权处置一切违纪行为!现在开始同古城内执行战时军纪!” “第三,重新编组!一营改为突击营,配发自动火器!二营改为工兵营,专职爆破和工程!三营改为火力营,操作重机枪和迫击炮!团部直属侦察队、通讯队、医疗队!” 下面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这个平时温吞的“王秀才”,现在像换了个人。 “第四,”我继续,“防御工事标准:驻地外围三道防线,第一道雷区加铁丝网,第二道战壕加火力点,第三道街垒加狙击位!中央银行主楼改造成核心堡垒,顶层设观察哨,地下室改医院和弹药库!” “第五,工期:三天!三天之内,所有工事必须完成!第四天开始全城巡查,协助友军完善防御!”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九百多人齐声怒吼。 “开始行动!” 全团立刻动起来。火把、马灯照亮了整个驻地,铁锹挖土的嚓嚓声、锯木头的嘶嘶声、搬运沙袋的喘息声,在夜色中汇成一片。 我亲自带队勘察地形。中央银行位于城西偏北,是一栋三层砖石建筑,坚固,但周围街道开阔,容易被炮火覆盖。 “这里,”我指着主楼东侧的空地,“挖防炮掩体,要能承受150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这里,街道拐角,建暗堡,两挺重机枪交叉火力。这里,埋设绊发雷和炸药,标识要清楚,别炸了自己人。” “参谋长,”陈启明跟着我记录,“炸药用量……” “按最大量给。TNT咱们现在有的是,别省。” “是!” 凌晨两点,我去查看进度。战壕已经挖出一人多深,铁丝网拉起了第一道,雷区开始布设。士兵们满身泥土,但没人喊累。 “休息一小时,轮班吃饭。”我下令,“炊事班,把英军车上的罐头全开了,让弟兄们吃饱!” “是!” 凌晨四点,刘团长找到我,递过来一个馒头:“你也吃点。” 我接过,咬了一口,冷硬,但能填肚子。 “参谋长!”刘团长看着我,“你实话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日军还有七天?”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团长,”我压低声音,“我在黄埔时,研究过日军战法。他们打昆仑关、打南昌,大规模进攻前都有固定准备期:炮兵前推、补给囤积、侦察完备。同古城防坚固,日军不会仓促进攻。一周,是最合理的估算。” 半真半假的解释。刘团长盯着我,最终点头:“我信你。放手干吧。” “谢谢团长。” 天快亮时,第一道防线的雏形已经出来了。我站在中央银行楼顶,看着初升的太阳照亮这座即将成为血肉磨坊的小城。 七天。 我还有七天时间,把这座城,把这支队伍,打造成一根扎进日军喉咙的刺。 “参谋长,”陈启明爬上楼顶,“突击营已编组完毕。” “嗯,走看看!”我转身下楼。 三十人的突击队站在院子里,清一色汤姆逊冲锋枪,腰挂手雷,眼神锐利。这些都是我亲自挑的兵:原侦察排的老兵,加上几个身手好的工兵。 “任务变了。”我看着他们,“你们不再是普通突击队。从今天起,你们有属于自己的代号“獠牙”,你们是宪兵队执法组,兼任快速反应部队。城内任何地段出现危机,你们要第一时间赶到。明白吗?” “明白!” “训练计划:上午巷战战术,下午快速机动,晚上侦察渗透。七天,我要你们脱胎换骨。” “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同古城在晨光中苏醒,而我已经能闻到风中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那不是幻觉。 那是即将到来的、真实的历史。 而我,要改写它。 哪怕只是一小部分。 “开工!”我对着整个驻地大吼。 铁锹声、锤击声、号子声,再次响彻云霄。 ------------ 第3章152高地 “——从这栋房子,到前面那个路口,所有建筑全部拆平!” 我站在中央银行三楼的观察哨,指着窗外一片缅甸风格的木结构房屋:“街道两侧三十米内,所有树木、篱笆、杂物堆,全部清理干净。我要的是无遮挡射界,鬼子冲锋的时候,我们的机枪火力必须覆盖整条街!” “可是参谋长,”一营长挠着头,“那些房子有些还挺完好的,拆了可惜……” “可惜个屁!”我转身瞪他,“房子重要还是弟兄们的命重要?鬼子打进来,这些房子就是他们的掩体!拆!三天之内,中央银行周边一公里,我要看见一片开阔地!” “是!”一营长立正,转身跑下楼传令去了。 陈启明在旁边记录,小声说:“参谋长,这么拆,老百姓回来怕是要闹……” “等他们能活着回来再说。”我声音冷硬,“先保证咱们能活到那时候。” 这话说得残忍,但是实话。历史上同古城在战役后期几乎被夷为平地,现在拆几间房子算什么。 我走下楼梯,准备去后院看看突击队的训练。七天时间,我要把这三十个人练成真正的尖刀。 刚走到一楼大厅,外面就传来汽车刹车声。一个穿着200师军装的少尉跑进来,看到我立正敬礼:“王参谋长!戴师长命我前来邀请您和刘团长,今晚七点,师部设宴为工兵团接风,200师营以上军官全部出席!” 我回礼:“感谢戴师长美意。不过刘团长正在协调全城防务物资,恐怕抽不开身。我去吧。” 少尉点头:“那我七点准时来接您?” “不必,”我看了看怀表——下午三点,“我现在就跟你去师部,正好有些防御工事的问题想向戴师长当面汇报。” “现在?”少尉愣了,“戴师长不在师部,他在城外152高地视察阵地部署。” 152高地。 我脑子里立刻调出地图记忆——同古城东北方向约两公里处,一座海拔一百五十多米的小山包,控制着通往城内的主要道路。历史上,这里是同古外围防御的核心支撑点,200师在这里和日军血战数日。 “那就去152高地。”我抓起钢盔,“陈参谋,突击队的训练交给你,按我定的计划,不许打折!” “是!” 我跟着少尉走出中央银行。门口停着一辆美制威利斯吉普,车身上还有弹痕,显然是战场缴获品。 上车,引擎轰鸣,吉普车驶出驻地。 车子穿过同古城街道。比起三天前我们刚进城时,现在的防御工事密集了不少。街垒、沙袋掩体、铁丝网,200师的兵正在军官指挥下忙碌。 但在我这个现代军人眼里,这些工事还是太粗糙了。 “小兄弟,”我问开车的少尉,“贵姓?” “免贵姓张,张振武,师部作战参谋。”少尉一边开车一边回答。 “张参谋,152高地的工事进展如何?” 张振武叹了口气:“不瞒您说,麻烦。英国人移交的所谓‘防御工事’,就是几条浅壕和几个机枪巢,根本达不到野战标准。戴师长这几天亲自蹲在152高地督工,但时间太紧,建材也不够……” “英军移交的工事图纸有吗?” “有,但画得敷衍,很多位置明显不合理。我们几个参谋这两天在重新设计,可……”他欲言又止。 “可什么?” 张振武苦笑:“可我们都没打过这种守城战。以前在国内,要么是运动战,要么是阵地攻防,像这样被围在城里死守,没经验啊。” 我点点头。这确实是远征军第一次面对的情况。 车子驶出东门,上了土路。远处,152高地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一座不算高但坡度平缓的山包,山顶上有几棵孤零零的树。 “王参谋长,”张振武忽然说,“听说您昨天在师部,建议全团战备、重新编组,还要三天完成驻地防御?” “怎么,有问题?” “没、没有。”张振武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就是……挺惊讶的。工兵团的弟兄们都服您?” “战场上,能带他们活命的,他们就服。”我淡淡说。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远处传来隐约的铁锹声和号子声——是200师的兵在挖工事。 152高地比我想象的要大。 山顶已经被削平了一部分,形成一块约两个篮球场大小的平台。四周战壕正在挖掘,但深度不够,胸墙也太薄。几个机枪巢位置选得还行,但射界有遮挡。 戴师长站在山顶最高处,背对着我们,正举着望远镜观察东面。周围站着七八个200师的军官,有团长、参谋长,还有几个作战参谋。 “师座,”张振武跑过去报告,“工兵团王参谋长到了。” 戴师长转过身,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益烁来了?正好,我们在讨论高地防御布置,你也听听,提提意见。” “师座抬举。”我敬礼。 一个中校参谋——后来知道他是200师参谋主任——正在指着摊在地上的手绘地图讲解: “……所以我认为,152高地作为同古东北方向唯一制高点,必须坚守到底。我建议,部署一个加强营,配属重机枪四挺,迫击炮两门,形成交叉火力网。同时,在山腰增设两道环形战壕,与山顶阵地形成梯次防御……” 我一边听,一边观察地形。 152高地东面是缓坡,植被稀疏,适合日军展开攻击。西面坡度较陡,但有条小路可以迂回。高地北侧约五百米处有条干涸的河床,南侧是一片开阔的稻田——现在还没插秧,光秃秃的。 从军事角度看,这座高地必须守。但怎么守,有讲究。 “……此外,”那参谋主任继续说,“我认为应该在高地前沿布置雷区,并在东面缓坡设置三道铁丝网障碍……” “抱歉。”我忍不住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戴师长抬了抬手:“益烁,你说。” 我走到地图前,先对那参谋主任点点头:“主任的方案我认为很好,但我有几个不成熟的个人意见。” 参谋主任皱眉,但没说话。 “第一,”我指着地图上高地的位置,“152高地不是孤立的。它和同古城之间,有一条交通壕连接吗?” “正在挖,”一个工兵出身的团长说,“但进度慢,土质太硬。” “我认为,交通壕必须加快。”我看着戴师长,“戴师座,我认为,152高地一旦开打,就是日军重点攻击目标。阵地和城内的联系一旦被切断,高地守军就成了孤军。所以我建议,集中全师工兵力量,24小时内打通这条交通壕,宽度要能两人并行,深度至少一米八,要能防炮击。” 戴师长点头:“继续说。” “第二,”我指向高地东侧,“在我看来这里的缓坡确实适合日军进攻。但我们不能只想着防步兵冲锋。日军作战,一贯是炮兵先行。我估计,进攻152高地时,日军至少会投入一个炮兵大队,75毫米山炮和105毫米榴弹炮都会有。” 几个军官脸色微变。 “所以,”我加重语气,“高地上的工事,必须能扛住重炮轰击。现在的浅壕不行,要挖成之字形深壕,每隔二十米设一个防炮洞,顶部用圆木和沙袋加固。机枪巢不能露在地面上,要做成半地下暗堡,只留射击孔。” “那射界……”参谋主任质疑。 “砍树。”我毫不犹豫,“高地周围一百米内,所有树木、灌木全部清除。射界和隐蔽,在守城战中必须优先保证射界。” 戴师长摸着下巴:“时间来得及吗?” “只要人手够,来得及。”我说,“师座,我工兵团可以抽调两个连过来协助,我们有炸药,对付硬土速度快。” “好。”戴师长拍板,“那工兵团的兄弟们出两个连,配合598团工兵连,三天内完成高地工事改造。” “第三,”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引起争议,“我建议,放弃克容冈机场,撤回在那里布防的599团一个营,全师收缩,死守同古城。” 话音一落,现场炸了。 “什么?!” “放弃机场?那是我们和后方唯一的空中联系!” “胡闹!机场丢了,补给和伤员后送怎么办?” 几个团长、参谋七嘴八舌,全都瞪着我。 戴师长抬手制止了喧哗,盯着我:“理由?” 我指着地图:“师座,各位长官,请看。同古城方圆不过三公里,守军满打满算九千多人。而日军第55师团,兵力两万五千以上,还有飞机、坦克、重炮。” “机场在城西,距离城墙两公里,中间只有一条简易公路连接。一旦开打,日军只要切断这条公路,机场守军就成了孤军。到时候,我们救还是不救?” “第二,机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英军留下的防御工事,各位都看见了——敷衍了事。要在短短几天内把机场建成坚固据点,几乎不可能。”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顿了顿,“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分兵防守同古城和机场,只会被日军各个击破。集中兵力守同古,还能多撑几天。” 参谋主任脸色铁青:“王参谋长,你说的有道理。但机场是我们和军部、和盟军联系的唯一通道。丢了机场,我们就彻底被围死了!” “我们已经被围死了。”我声音平静,“从日军完成合围那一刻起,同古就是孤城。现在该想的不是怎么保持联系,而是怎么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守得更久,杀伤更多日军,为远征军主力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这话说得残酷,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事实。 戴师长沉默了很久。山风吹过,卷起地图一角。 “师座,”599团团长——就是在机场布防的那个团——忍不住开口,“我团一营在机场已经构筑了部分工事,现在撤回来,前功尽弃啊!” “与其前功尽弃,总比全营覆没强。”我看着戴师长,“师座,历史上任何守城战,分兵守外围据点的,最后都是被逐个吃掉。集中兵力,依托城墙和城内建筑打巷战,才是唯一出路。” “巷战……”戴师长喃喃重复。 “对。”我指着同古城地图,“同古城虽然不大,但建筑密集,街道狭窄。我们可以提前构筑街垒,打通房屋墙壁制造通道,在屋顶设狙击位,把整座城变成一个迷宫。日军进来多少,我们就吃掉多少。” 几个军官面面相觑。这种战术思维,对1942年的中国军队来说,太超前了。 “而且,”我补充,“我们工兵团现在有大量炸药。可以提前在关键街道、建筑布设爆炸装置,等日军进入后引爆。还可以在城墙内侧预设反坦克壕和障碍,对付日军可能投入的坦克。” 戴师长眼睛亮了。 他来回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去机场。现在就去。益烁,你跟我一起。我要亲眼看看机场的防御状况,再做决定。” “是!” 车子驶出西门。道路两旁,200师的兵正在埋设地雷、拉铁丝网。看到师长的车,纷纷立正敬礼。 “师座,”我指着窗外,“这条路,就是连接机场和城内的唯一通道。太脆弱了。日军只要派一个小队渗透过来,埋几颗地雷,或者用机枪封锁,机场和城内的联系就断了。” 戴师长点头:“我明白。” 远处,机场的轮廓出现了。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一条简陋的跑道,几间铁皮机库,周围有一些沙袋掩体和铁丝网。大约一个营的士兵正在挖掘战壕,但进度缓慢。 车子在机场边缘停下。599团一营营长跑过来敬礼:“师座!您怎么来了?”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戴师长下车,走向最近的一道战壕。 我跟在后面,仔细观察。 战壕深度不足一米五,胸墙单薄,没有防炮洞,没有交通壕连接各个阵地。机枪巢位置暴露,射界虽然开阔,但也意味着自己暴露在敌人火力下。 “营长,”我蹲在战壕边,“你这阵地,能扛住日军一轮炮击吗?” 那营长一愣,看向戴师长。 “回答王参谋长的问题。”戴师长说。 “……不能。”营长低下头,“土质太硬,挖不动。建材也缺,圆木、沙袋都不够。” “如果日军一个大队进攻,你估计能守多久?”我问。 营长沉默了很久:“最多……一天。” “一天之后呢?” “……”营长没说话,但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戴师长走到机场中央,环视四周。空旷,平坦,无险可守。远处的丛林可以隐蔽日军步兵,机场跑道会成为日军飞机最好的轰炸目标。 “师座,”599团团长跟过来,声音发涩,“机场确实难守。但……这是同古外围唯一的屏障。如果一枪不放就放弃,日军可以直接推到城墙下,攻城准备时间就更充裕了。” 戴师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跑道走了几十米,又看了看正在挖工事的士兵,最后走回我们身边。 “王参谋长的顾虑有道理,”他缓缓开口,“机场易攻难守,兵力分散确实是大忌。但刘团长说的也没错——完全放弃机场,等于把主动权拱手让给日本人。” 他转向我:“益烁,如果由你来守这个机场,你会怎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接下来的话会影响几百人的生死。 “师座,如果必须守,”我指着机场周边地形,“我会做三件事。第一,放弃全面防御,只固守几个关键点:机场塔楼、最坚固的机库、跑道东侧的制高点。把这些点建成互相支援的支撑点。” “第二,在机场外围大量布置地雷和诡雷,尤其是在丛林边缘和可能渗透的小路。不求炸死多少人,只求迟滞日军推进速度,为我们观察敌情、调整部署争取时间。” “第三,明确守备目标——不是死守到底,而是消耗敌军、摸清其主攻方向、然后有序撤回城内。机场守军必须有完善的撤退预案和接应计划。” 599团团长眼睛一亮:“王参谋长的意思是……以机场为诱饵,打一场消耗战?” “不是诱饵,”我摇头,“是前哨。用这个营,换日军一天时间、几百伤亡、还有最重要的——摸清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什么装备、主攻方向在哪。但前提是,这个营要知道自己的任务不是死守,是打了就跑。” 戴师长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腰间手枪套上轻轻敲击。 “师座,”我最后说,“我的建议是:立即着手加固机场现有阵地,按我刚才说的要点改建。守备部队明确任务——日军进攻后,抵抗12到24小时,完成侦察和消耗任务后,趁夜撤回城内。同时,城内必须做好接应准备,在西门外预设阻击阵地,确保撤退通道安全。” 参谋主任忍不住问:“那如果日军进攻太猛,机场守军撤不下来呢?” “所以撤退预案必须详细到每个班。”我看着戴师长,“师座,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方案。但比完全放弃机场,或者让一个营白白牺牲在孤立的阵地上,要好一些。” 戴师长环视在场的军官:“你们觉得呢?” 599团团长率先开口:“师座,我愿意让我这个营守机场!但需要工兵团支持——加固工事需要材料和技术指导。” “我工兵团可以想办法挤出两个工兵连,”我立刻说,“带炸药和工具,协助改建阵地。” 其他几个军官也陆续表态。有的支持,有的仍有顾虑,但所有人都明白——完全放弃机场,在政治上、士气上、战术上都不是最优解。 戴师长最后看向机场上那些年轻的士兵。夕阳把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599团一营,即日起固守机场。任务:第一,迟滞日军进攻;第二,摸清敌情;第三,24小时内有序撤回城内。” “工兵团抽调两个工兵连,携带炸药及工具,协助机场阵地加固改建。工期:三天。” “200师工兵营,在西门外预设阻击阵地,确保撤退通道。” “599团制定详细撤退预案,报师部批准。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打了就跑,不是死守。明白吗?” “明白!”599团团长立正敬礼,声音里有了底气。 营长也挺直腰板:“师座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 说完我们便上车,准备返回同古城。 车子驶过西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士兵们正在军官指挥下调整工事位置,几个工兵已经开始爆破硬土。 从完全放弃,到有限防御、打了就跑。 这个折中方案,是这个时代的军官们更能接受的。他们不怕死,但怕死得没有价值。 而我要做的,就是让那一个营的弟兄,尽可能多活下来几个。 车子驶入城内,夜幕已经降临。 还有四天。 不,也许更短。日军可能提前发动试探进攻。 时间,越来越紧了。 “直接去师部,” “是!” 吉普车加速,驶向200师的师部。 ------------ 第4章师部宴请 等到了200师师部以后,我发现200师营级以上军官差不多都到了,有二三十号人,正三三两两地站着抽烟说话。 “师座到!” 卫兵一声喊,院子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转过身,立正。 戴师长摆摆手:“都放松。今天给工兵团的兄弟接风,不讲那么多规矩。” 他领着我走到主桌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校立刻站起来:“王参谋长!久仰久仰!我是598团团长郑庭笈,你们送来的那些美式机枪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啊!” “郑团长客气了。”我跟他握手,手劲很大,是个练家子。 “这是599团团长柳树人。”戴师长又介绍另一个黑瘦的军官,“机场那个营就是他的部队。” 柳树人握住我的手,眼神复杂:“王参谋长,机场的方案……我替一营的弟兄谢谢你。至少给了他们一条活路。” “应该的。”我握紧他的手,“我们会尽全力协助加固工事。” 戴师长接着介绍:参谋长周之再、副师长高吉人、598团副团长……一个个名字,一张张脸。这些人在历史上都曾在这场战役中血战,而现在,他们是活生生的、会笑会皱眉的人。 “坐,都坐。”戴师长在主位坐下,拍拍旁边的椅子,“益烁,坐这儿。” 我刚坐下,炊事兵就开始上菜了。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简单的几样:炖猪肉、炒青菜、焖豆子,还有一盆白米饭。酒倒是不少,坛装的土酒,还有几瓶从英军那里缴获的威士忌。 “第一杯,”戴师长站起来,举着土碗,“敬工兵团的兄弟!雪中送炭,仗义相助!” 全体军官起立,二三十个碗举起来:“敬工兵团!” 我只能跟着站起来,一口干了。土酒很烈,辣得喉咙发烫。 “第二杯,”598团团长郑庭笈接着站起来,“敬王参谋长!那批美援来得太及时了,我团机枪连现在每人能多配两百发子弹,这底气就足了!” 又是一杯。 “第三杯,”599团团长柳树人举碗,“敬王参谋长的好主意!机场的弟兄们有了活路,这杯我得替他们喝!” 第三杯下肚,我已经觉得有点上头了。这具身体的酒量似乎一般。 “王参谋长,我敬您!”一个少校挤过来....... “王参谋长,我也敬您……” “还有我……” 接下来的半小时,我几乎没坐下来过。200师的军官们轮流过来敬酒,有真心感谢的,有好奇打量我这个“突然开窍”的参谋长的,也有纯粹想灌酒的。 “王参谋长海量啊!” “再来一杯!咱们200师和工兵团从此就是生死兄弟!” 我推脱不过,一杯接一杯。土酒混着威士忌,脑子开始发晕。 正喝得昏天黑地,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几个穿着军装的女兵端着菜盘子走进来,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军装洗得发白,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师部的勤务兵,”戴师长在我旁边低声说,“都是国内跟出来的学生娃,不容易。” 女兵们很机灵,一边上菜一边给军官们倒酒。一个圆脸的女兵走到我这边,给我满上,小声说:“王参谋长,您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我点点头,想说谢谢,舌头已经有点打结。 “小王,”一个上校端着碗晃过来,是师部参谋主任,“我听说你在152高地那番话,有点意思。来,咱俩单独喝一个,聊聊巷战怎么打……” 又是一碗。 后来的事我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满屋子的人声、笑声、碰碗声,女兵们穿梭倒酒的身影,还有戴师长拍着我肩膀说“同古这一仗,咱们一起打”的声音。 再然后,就是被人架着往外走。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参谋长,小心台阶……” “送王参谋长回驻地!” 我好像说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明天还得修工事…… 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第二天,我是被铁锹挖土的声音吵醒的。 “嚓……嚓……嚓……” 一声接一声,很有节奏。我睁开眼,头疼得像要裂开。 “呃……” 我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躺在中央银行二楼的一个房间里。应该是临时收拾出来的,除了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桌上放着我的钢盔、手枪和怀表。 怀表显示:上午九点四十。 “参谋长,您醒了?”门被推开,陈启明端着一碗东西进来,“喝点粥吧,炊事班特意煮的,养胃。” 我接过碗,是白粥,加了点盐。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舒服了一些。 “昨晚……”我揉着太阳穴,“怎么回来的?” “200师派人送回来的。”陈启明憋着笑,“您喝多了,拉着戴师长说要教他怎么打巷战,还在地上画地图……” “行了别说了。”我赶紧打断,“工事进度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一营负责的雷区已经布设完成,二营的交通壕挖了八百多米,三营的火力点构筑了十二个。就是建材不够,沙袋缺得厉害。” “拆房子。”我放下碗,“我不是说了吗,周边建筑全部拆掉,砖石木材全用上。” “正在拆,但老百姓的东西……” “登记造册。”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战后如果还能活着,咱们赔。现在,保命要紧。” 穿戴整齐,我走出房间。中央银行里一片忙碌,士兵们扛着沙袋上下楼梯,通讯兵在拉电话线,医护兵在整理药品。 “参谋长!”一个年轻的少尉跑过来立正,“团部参谋田超超,团长命我担任您的副官,协助您处理日常事务。” 我打量他。二十出头,娃娃脸,但眼神挺精神。 “田参谋,跟我去视察工事。” “是!” 走出中央银行,我才真正看到这三天的成果。 以银行为中心,半径三百米内的所有建筑已经被拆平,形成一片开阔地。开阔地外围,第一道防线已经成型:铁丝网拉了三层,中间混杂着挂弦的手榴弹和绊发雷,每隔五十米插着一块“雷区危险”的木牌。 铁丝网后面是之字形的交通壕,深度接近一米八,宽度能容两人并排。每隔二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顶用拆下来的房梁和沙袋加固。 “参谋长,按您的要求,交通壕连接了所有火力点。”田超超指着远处几个半地下的水泥结构,“那是用银行金库拆下来的水泥修的暗堡,射击孔开得很小,从外面很难发现。” 我们沿着交通壕往前走。士兵们正在加固胸墙,看到我纷纷立正敬礼。 “继续干活。”我摆摆手,“防炮洞通气口留了吗?” “留了!”一个上士回答,“每个洞两个通气口,斜着朝后开,防毒气也防堵塞。” “很好。”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这里是预设的机枪交叉火力点。两个暗堡成九十度角,射界覆盖整片开阔地。暗堡之间还有地道连通,守军可以在被围攻时互相支援。 “三层防御,”我边走边对田超超解释,“第一层雷区迟滞,第二层火力杀伤,第三层街垒近战。但关键是——” 我指了指脚下:“地道和交通壕必须畅通。守军要能快速机动,哪里吃紧就支援哪里。不能待在固定阵地等死。” “明白了!”田超超飞快地记录。 我们又检查了几个火力点,看了弹药储备,最后回到中央银行主楼。 “楼顶观察哨设了吗?”我问。 “设了,用沙袋垒的,留了观察孔。” “迫击炮阵地呢?” “按您的命令,安排在楼顶西北角和东南角的死角位置,从城外直接观察不到。” 我爬上楼顶。果然,两门60毫米迫击炮已经架好,炮手正在校准。楼顶视野极好,能看见大半个同古城。 “炮弹储备多少?” “每门炮配弹五十发,都在楼下地下室。” 我点点头,正要下楼,忽然听见下面传来一阵喧哗。 “参谋长!参谋长!”陈启明气喘吁吁地跑上来,“地下室……地下室有发现!” 中央银行的地下室比想象中深。 顺着下坡往下走,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了宽敞的空间——这里原本可能是银行的金库或仓库。 然后我就看见了它们。 三辆钢铁巨兽静静地停在墙角,覆盖着厚厚的帆布,上面落了灰。 “掀开!”我的声音有点发颤。 几个士兵用力扯下帆布。 第一辆:维克斯Mk.E轻型坦克,英制,车体方正,炮塔上有一门47毫米炮和一挺并列机枪。 第二辆:通用运载车,也叫“布伦机枪车”,敞篷式,前面架着一挺布伦轻机枪。 第三辆:劳斯莱斯装甲车,轮式,车顶有一个旋转炮塔,看样子装的也是机枪。 “操……”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参谋长,”陈启明眼睛发亮,“咱们发财了!” 我走近维克斯坦克,用手抹了抹车身上的灰。油漆还很新,轮胎也没有明显磨损,应该是英军撤退时来不及开走,或者……故意留下的? “检查过了吗?”我问。 “检查了!”一个懂点机械的兵从坦克后面钻出来,“发动机完好,传动系统正常,就是……没油。油箱全是空的。” “武器呢?” “炮和机枪都在,但没弹药。我们在角落里找到几箱子弹,但口径不对。” 我绕着三辆车转了一圈,脑子飞快运转。 坦克。在同古这种城市防御战中,坦克的作用有限,但也不是没用。巷战关键时刻,一辆坦克能撕开日军防线,或者堵住突破口。 问题是:没油,没弹药,没人会开。 “田参谋,”我转身,“立刻去报告团长。陈启明,你带人把地下室彻底搜查一遍,看还有没有其他物资。” “是!” 半小时后,刘团长急匆匆赶来了。他看到坦克时,表情跟我刚才一模一样。 “这……这他娘的……”他摸着坦克的装甲,“英国人还真舍得扔啊!” “不是舍得,是来不及。”我敲了敲履带,“日军推进太快,他们估计是想着先撤,以后再回来取。结果同古被围,就搁这儿了。” “能开吗?” “机械完好,但没油。也没人会开。” 刘团长皱眉:“咱们工兵团,开卡车的倒是有几个,开坦克……没学过。” “200师呢?”我问,“戴师长那边有没有懂坦克的?哪怕开过装甲车的也行。” 刘团长眼睛一亮:“有道理!我这就去师部!” “等等。”我叫住他,“团长,这事得您亲自去。一是表示重视,二是……”我压低声音,“别到时候,咱们人没要来,车全被200师给拉走了。” 刘团长盯着我看了两秒,笑了:“你小子,越来越上道了。” 刘团长去师部不到一小时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三个人。 “益烁,戴师长太够意思了!”刘团长一进门就喊,“不光给了人,还给了弹药!” 他指着身后一个三十来岁的上尉:“这位是200师装甲连的赵连长,开过坦克。这两个是他的兵,一个驾驶,一个炮手。” 赵连长敬礼:“王参谋长!奉命前来报到!” 我回礼:“赵连长,麻烦你们了。车在地下室。” 我们再次下到地下室。赵连长一看到维克斯坦克,眼睛就亮了。 “维克斯Mk.E,英国货,性能还行。”他熟练地打开舱盖钻进去,几分钟后钻出来,“机械状况良好,就是没油。” “油我们有办法,”刘团长说,“从卡车里抽。关键是弹药——” “弹药戴师长给了。”赵连长指着后面士兵搬进来的箱子,“47毫米炮弹六十发,7.92毫米机枪弹两千发。戴师长说,他那儿还有几辆装甲车报废了,弹药通用。” 我深吸一口气。戴师长这份人情,给得太足了。 “赵连长,”我说,“这三辆车,从现在起归你指挥。人员不够的话,从我团里挑,你负责培训。要求就一个:三天之内,形成战斗力。” “三天?”赵连长愣了一下,“王参谋长,这……” “日军随时可能进攻。”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没有更多时间了。能教会多少是多少,哪怕只会开炮、会往前冲也行。” 赵连长咬了咬牙:“是!保证完成任务!” “还有,”我补充,“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硬扛。是同古城打巷战时,作为机动火力点,哪里危急就去哪里支援。明白吗?” “明白!” 我们走出地下室。地面上,工事修筑还在继续,铁锹声、号子声、敲打声不绝于耳。 我抬头看了看天。已经是下午了。 三天。从发现坦克到形成战斗力,只有三天。 不,也许更短。日军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田参谋,”我转身,“通知各营营长,晚上七点开会。” “是!” “还有,让炊事班这几天都给老子加餐。把英军那些罐头全开了,让弟兄们吃饱,吃好。” “明白!” 我走回中央银行主楼,爬上楼顶。夕阳西下,把整个同古城染成一片金黄。 远处,152高地的轮廓隐约可见。更远处,机场方向一片寂静。 暴风雨前的宁静。 我摸了摸腰间的勃朗宁手枪。枪柄已经被手汗浸得温润。 三天。 三天后,这座城将变成炼狱。 但现在,我们有了更多的筹码:三十车美援,三辆坦克,一个加固过的阵地,还有……一点点的,希望。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戴师长派人送来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个布包。我打开,里面是一条崭新的武装带,还有一张字条: “益烁兄:酒醒了否?坦克之事不必言谢。同古存亡,在此一战。望并肩。——安澜” 我把武装带系上,紧了紧。 “回信给戴师长,”我说,“就说:酒已醒,战备毕。同古在,我在。” 田超超记录,转身下楼。 ------------ 第5章 “獠牙”初磨 转天清晨五点半,天还没完全亮。 中央银行后院的空地上,三十个兵站成三排。每人背上背着二十公斤的沙袋,肩上挎着汤姆逊冲锋枪,腰里挂着四颗手雷。 “都听好了!”我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在晨雾里传开,“今天上午的训练科目:负重急行军十公里。路线:从驻地出发,绕城一周,从东门进,西门出,回到这里。限时两小时。” 队伍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咽口水,有人偷偷调整背包带。 “现在开始!” 我一声令下,三十个人冲了出去。 起初还好,队伍保持着基本队形。但跑出两公里后,开始有人掉队。五公里时,一个兵摔倒了,沙袋压在背上,半天没爬起来。 “参谋长……”田超超在旁边低声说,“是不是太重了?他们都是工兵,没经过这种训练……” “我知道。”我盯着那个摔倒的兵,“但日军不会因为他们没训练过就手下留情。扶他起来,继续。” 田超超跑过去把人拉起来。那兵脸色煞白,喘得跟风箱似的。 七公里时,又倒了两个。其中一个直接吐了,吐出来的都是清水——早上没吃啥东西。 “参谋长,再跑下去要出事的……” 我看着表:一小时四十分钟。还剩三公里。 “让他们走完。”我声音发硬,“走也要走完。战场上,跑不动就是死。” 八公里。九公里。十公里。 最后五百米,队伍完全是拖着的。三十个人,有七个是被战友架着回来的。到终点时,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把军装浸得透湿。 我看着他们,心里明白——太急了。这些工兵原本的任务是挖战壕、架浮桥,现在突然要当突击队,身体和意志都还没准备好。 但时间呢?时间会等我们吗? “休息二十分钟。”我说,“喝水,不准躺下,慢走活动。” 二十分钟后,靶场。 五十米外竖着十个木靶,上面画着粗略的人形。 “射击科目:卧姿、跪姿、立姿,各十发子弹。要求:命中靶身即可。开始!” 枪声零零落落地响起来。 我拿起望远镜观察弹着点。第一轮卧姿射击,三十个人,三百发子弹,命中靶子的不到一半。最离谱的一个兵,十发子弹全打到靶子旁边的土堆上。 跪姿更惨。有人端枪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子弹飞得不知道去哪儿。 立姿……算了,操他奶奶的个腿的,简直就没法看。 “停!”我吼了一声。 枪声停了。三十个人站成一排,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走到靶子前,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靶子上只有两三个弹孔,有的干脆是白的。 走回队伍前,我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我看见站在排头的陈启明——他现在也是突击队员——脸色都白了。 “你们知道,”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支汤姆逊冲锋枪,理论射速每分钟六百发。一个三十发弹匣,扣住扳机三秒钟就打光。” “刚才,你们每个人打了三十发子弹。按这个命中率,三秒钟,你们能打死几个鬼子?” 没人说话。 “回答我!” “一……一个……”队伍里有人小声说。 “一个?”我冷笑,“高估了!照你们这个打法,三十发子弹全打光,能擦破鬼子一层皮就不错了!” 我走到第一个靶子前,指着上面的两个弹孔:“这个靶子,距离五十米,不动,没有还击,没有干扰。十发子弹,中两发。战场上,五十米外有个鬼子朝你冲过来,边冲边开枪,你能打中吗?” “不能……”队伍里响起小声的回答。 “大点声!” “不能!” “好,知道自己不能。”我走回队伍前,“现在告诉我,怎么办?” 还是没人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我知道,这不能全怪他们。原主的记忆告诉我,这个时代的中国军队,很多兵入伍前就是农民,训练严重不足,子弹更是金贵,很多人当兵几年都没打过几次实弹。 但现在,我们有子弹了。英军那批美援里,光是.45口径的汤姆逊子弹就有几万发。 “听好了,”我声音放缓了些,“我知道你们以前没这么练过。我也知道,突然让你们从工兵变成突击队,不容易。” “但仗马上要打了。鬼子不会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子弹也不会因为你没练过就往旁边飞。” “从现在开始,我亲自教你们。教你们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呼吸,怎么在跑动中射击。但有一条——” 我扫视每个人的眼睛:“练不会,就继续练。练到会为止。听明白了吗?” “明白!”这次声音齐了些。 早餐后,训练继续。 “第一,基础近战。”我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一支汤姆逊,“城市巷战,大部分交战距离在五十米内,很多就在二三十米,甚至更近。这个距离,精度射击来不及,要靠本能反应。” 我示范了几个动作:快速出枪、腰际射击、在移动中指向目标。 “记住几个要点:枪口永远对着可能有小鬼子的方向;换弹匣要快,要他娘的像你们平时摸老娘们屁股那样熟练;射击时短点射,两发三发,这样既能在战斗中节省弹药,又能让你们在和小鬼子对战时保持较长时间的火力压制。” “第二,侦察与小组协同。”我招手让陈启明带五个人出列,“巷战中,你们要尽量避免单独行动。通常两人一组,四人一队。前进时交替掩护,一人观察,一人警戒。” 我让他们演示了几种基本队形:纵列、横列、楔形。 “发现日军时,不要急着开火。先判断敌情:有多少人?什么装备?有没有后援?然后决定:打还是跑?用什么办法去打?” “第三,射击要领。”我重新拿起枪,“这是最重要的。你们上午跟狗屎一样,问题有三个:一是据枪不稳,二是呼吸紊乱,三是扣扳机太猛。” 我让所有人趴下,挨个检查他们的姿势。肩膀抵实,脸颊贴腮,食指第一节轻扣扳机。 “现在,每人一个靶子。我不要求你们打得多准,先练稳。枪口不晃,呼吸平稳,慢慢扣扳机。什么时候能十发子弹都上靶,什么时候算入门。” 枪声再次响起。这次好了一些,至少大部分子弹打在靶子附近了。 我走到一个兵旁边。他叫李二娃,十九岁,山西人,入伍前在家种地。 “二娃,别紧张。”我蹲在他身边,“把枪当成你的锄头。你锄地的时候,会想着怎么用力吗?” “不……不会。”他小声说。 “对,因为练多了,成习惯了。现在也一样,把射击练成习惯。” 我手把手纠正他的动作。肩膀放松,呼吸匀长,瞄准时盯着准星和缺口,而不是靶子。 他打了十发,中了六发。 “看,这不就会了?”我拍拍他肩膀,“继续练。” 两个小时过去,靶场上的弹壳堆了一地。每个人的军装都被汗浸透,但眼神比上午专注多了。 “好,停一下。”我看了眼怀表,上午十点,“现在宣布一条规定:午饭前,每人必须打完八百发子弹。打完的,吃饭。打不完的,继续打,打到完为止。” 队伍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参谋长,”陈启明忍不住说,“八百发……这太多了吧?以前在训练场,一年都打不了这么多……”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我看着他们,“现在我们有的是子弹,但是有时间吗?没有。所以只能往死里练。练到手起泡,练到肩膀肿,练到闭上眼睛都能摸到扳机。” “开始!” 枪声再次密集响起。 中午十二点,靶场。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地上的弹壳堆积如山,一脚踩上去哗啦作响。 三十个人,大部分人已经打完了八百发。有几个人手抖得端不住碗,只能用勺子哆哆嗦嗦地往嘴里扒饭。 还有三个没打完。 我走到其中一个面前。他叫王铁柱,二十二岁,河南人,左手虎口磨破了,血把枪柄都染红了。 “参谋长……我……我手不听使唤……”他声音带着哭腔。 “换只手。”我说。 “啊?” “左手不行就换右手。右手也不行就用脚——只要能把子弹打出去。”我盯着他的眼睛,“战场上,鬼子会因为你手疼就放过你吗?” 王铁柱咬牙,换到右手。姿势别扭,但至少能扣扳机了。 下午一点,最后一个人打完了第八百发子弹。 三十个人,累瘫在靶场边,很多人连手指都伸不直了。 “今天下午休息。”我说,“医护兵,给他们处理手上的伤。晚上加餐,肉管够。” 队伍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声,但很快就被疲惫压下去了。 我走出靶场,田超超跟上来。 “参谋长,是不是太狠了?”他小声说,“我看有好几个兵,手都肿成馒头了……” “狠?”我停下脚步,“田参谋,你知道日军一个普通步兵,入伍训练时要打多少发子弹吗?” 田超超摇头。 “至少一千五百发。这还是和平时期的训练量。现在他们是战争状态,只会更多。”我看着那些瘫在地上的兵,“我们今天逼他们打八百发,是为了让他们在战场上,能用剩下的两百发子弹,多打死几个鬼子,多活一会儿。” 田超超沉默了。 “去准备药膏吧。”我说,“明天继续。” 下午三点,我坐车去了一趟152高地。 三天时间,这座小山包已经完全变了样。 山顶平台被加固成了真正的核心阵地。战壕加深到两米,之字形走向,每隔十米就有一个防炮洞,洞顶用三层圆木加沙袋覆盖,能扛住105毫米榴弹炮直接命中。 机枪暗堡隐蔽得也很好,只留出巴掌大的射击孔,从山下几乎看不见。射击孔内大外小,防跳弹也防手榴弹扔进来。 山腰新增了两道环形战壕,用交通壕与山顶连接。战壕前布置了三道铁丝网,中间夹杂着地雷和挂弦手榴弹。 最重要的,是那条通往城内的交通壕——真的挖通了。宽一米五,深一米八,顶部有遮盖物,人在里面可以猫腰快跑。 “王参谋长!”负责高地工事的598团一营长跑过来敬礼,“按您的方案,基本完工了!现在就差最后一点伪装。” “很好。”我沿着战壕走了一圈,“防炮洞通气口测试了吗?” “测了!用烟试的,通风顺畅。” “弹药储备点?” “分散布置,每个防炮洞都存了弹药,主弹药库在山体背面,挖了个山洞,能存三个基数的弹药。” 我爬上山顶观察哨。视野极好,东面缓坡一览无余,西面能看见同古城的城墙。 “这里,”我指着东面一片小树林,“要砍掉。影响射界。” “已经在砍了,今天下午就能清完。” 我点点头。历史上的152高地,200师在这里血战数日,给日军造成了重大伤亡。现在,经过加固和改良,这座高地应该能守得更久,杀伤更多。 “王参谋长,”营长犹豫了一下,“弟兄们都在问……它小鬼子到底什么时候来?” 我看着东面的地平线。那里一片宁静,连鸟都没有飞。 “快了。”我说,“随时都可能来。让你们的人抓紧时间休息,加固工事,检查武器。仗一打起来,就没时间了。” “是!” 回到中央银行时,已经是傍晚。 驻地周围的防御体系也基本成型了。三层防御圈:最外围是雷区和铁丝网,中间是战壕和火力点,最内层是街垒和狙击位。 主楼被改造成了真正的堡垒。一楼窗户全部用沙袋封死,只留射击孔。二楼三楼作为观察哨和火力点,楼顶的迫击炮阵地已经伪装完毕。 地下室改成了野战医院和弹药库,那三辆坦克也停在里面,赵连长正带着人在做最后的检查。 “参谋长,”刘团长从楼里走出来,“看过了?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好。”我说,“152高地那边基本完工了,机场的工事明天也能完成。” 夜幕降临,同古城亮起零星的灯火。 我站在中央银行楼顶,看着这座即将成为战场的城市。 七天的准备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天。防御工事基本成型,突击队也正在恶补,坦克有了,弹药充足。 但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历史上的同古战役,200师面对的是日军第55师团主力。现在,多了我们这支武装工兵团,多了三辆坦克,多了更完善的工事。 能改变多少?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天意,看那些兵的意志,看战场上的运气了。 “参谋长,”田超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晚饭准备好了。今天炊事班炖了肉,说是从英军罐头里挑出来的。” “让弟兄们先吃。”我没回头,“我待会儿下去。” “是。” 晚风吹过,带来远处152高地方向的士兵歌声。唱得不算整齐,但声音很大。 我听着,忽然想起现代军营里,那些年轻士兵拉歌的场景。 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军装,一样要上战场。 不一样的是,他们的战争,是真的要死人的。 我摸了摸腰间的枪,转身下楼。 明天还有训练,还有侦察,还有无数的事情要做。 时间,真的不多了。 ------------ 第6章 美军联络官 第六日的凌晨,天还黑得厉害。 同古城里静得吓人,只有远处哨兵偶尔咳嗽的声音。我睡在中央银行二楼那间临时指挥室里,和衣躺在木板床上,手枪就压在枕头底下。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 “抓住他!” 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扭打声、沉闷的撞击声。 我猛地坐起身,抓起床头的手枪就往外冲。田超超也从隔壁房间跑出来,一边跑一边系武装带。 “怎么回事?” “不清楚!只看见执勤宪兵在抓人!” 等我们冲下楼。大厅里,几个穿着宪兵臂章的兵正按着一个瘦小的身影。那是个200师的兵,看军衔是个上等兵,脸上有道新鲜的血痕,眼神慌乱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参谋长!”带队的是陈启明,他现在兼宪兵队队长,“抓到一个逃兵!在西门附近,偷了半袋米和两盒罐头,想翻墙出去!” 我走到那兵面前。他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岁,嘴唇哆嗦着,不敢看我。 “姓名?哪个单位的?” “报……报告长官……我叫……王小栓……599团三营二连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跑?” 王小栓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肩膀开始抽动。 旁边一个宪兵踢了他一脚:“说话!参谋长问你话呢!” “别动手。”我抬手制止,蹲下来看着王小栓,“说实话,不杀你。为什么跑?” 他抬起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害怕……长官……” 他哭出声来:“他们说……鬼子就要来了……要屠城……一个都活不了……我……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大厅里安静了。几个宪兵都沉默着。田超超别过脸去。 我慢慢站起来,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恐惧。这种情绪在战场上会传染,一个人崩溃,可能带动一整片。尤其在守城战这种绝境里,一旦开了逃跑的口子,军心就完了。 “王小栓,”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年多大?” “十……十九……” “家里几口人?” “爹……娘,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出来当兵几年了?” “一年半……” 我点点头,转身对陈启明说:“绑起来。通知全团,不,通知全城所有单位主官,上午七点,中央银行门前广场,召开公审大会。” 陈启明愣住了:“参谋长……真要公审?他……他还是个孩子……” “战场上没有孩子。”我看着他,“只有士兵和逃兵。执行命令。” “是……” 消息传得飞快。 早上七点,天刚蒙蒙亮,中央银行门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工兵团全团九百多人列队站在前面,后面是闻讯赶来的200师各部队代表,黑压压一片,至少有上千人。 广场中央立了根木桩。王小栓被绑在上面,低着头,全身都在抖。 我走到木桩前,环视全场。 “弟兄们!”我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今天把大家叫来,就为一件事:这个兵,王小栓,599团的上等兵,昨晚试图携带物资翻墙逃跑,被执勤宪兵抓获。” 下面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知道,很多人心里在想:他不就是个孩子吗?不就是害怕了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 我顿了顿,提高声音: “至于!” “我问你们:同古城现在是什么处境?眼看着小鬼子近万余人就要把我们围了!我们呢?满打满算九千多人!武器装备不如人,援军还不知道在哪儿!” “这种仗怎么打?靠什么打?” “就靠两个字:军纪!” 我走到王小栓身边,指着他:“今天,我要是放了他,说‘算了,孩子还小,让他走吧’。那明天呢?会不会有第二个王小栓?第三个?第十个?” “仗还没打,人就跑光了!那还守个屁的同古!直接开城门投降算了!” 下面有人低下头。 “但是,”我话锋一转,“我也知道,很多人怕。说实话,我也怕。谁他妈不怕死?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不想活着回家?” “可咱们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让咱们的爹娘、弟弟妹妹,能安安生生地活着!就是为了让鬼子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谁让咱们就他妈的撞上了这么一个年头!” 我转向王小栓:“王小栓,你告诉我,你跑了,你回家了,鬼子就不打你家了?就不杀你爹娘了?” 王小栓嚎啕大哭:“我错了……长官……我错了……我不跑了……让我死在这儿吧……我不跑了……”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他的哭声在回荡。 我深吸一口气:“国有国法,军有军规。逃兵,按战时条例,当斩。” 下面一阵骚动。 “但是——”我看着所有人,“念其初犯,且主动认罪,我宣布:王小栓,免去死罪,改为脊杖五十,关禁闭至战役结束。若作战勇敢,可戴罪立功。” “若再犯,连坐其直属长官!” 我看向200师那边:“599团三营营长,出列!” 一个三十多岁的少校脸色苍白地走出来。 “你的兵,你管教不严。禁闭三天,降一级留用。有没有意见?” 少校立正:“没有!谢参谋长……手下留情!” “行刑!” 两个宪兵把王小栓从木桩上解下来,按在一条长凳上。军棍举起,落下。 “一!” “二!” “三!” 棍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晰。王小栓开始还咬着牙,到第十棍时忍不住惨叫起来。 我站在那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心里像堵了块石头,但我知道,必须这样。 打到三十棍时,王小栓已经没声音了,只是身体随着每一棍抽搐。 五十棍打完,背上血肉模糊。医护兵上去抬人。 “都看见了吗?”我对着全场,“这就是逃兵的下场!但我再说一遍:只要你不跑,不怂,跟小鬼子拼到底!我王益烁保证,弹药管够,粮食管饱,伤员有的医,战死有抚恤!” “可谁要是当逃兵——”我拔出手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晨空中炸开。 “这就是下场!” 公审大会散了。人群默默离开,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比来时挺直了些。 戴师长是大会快结束时到的,站在人群后面,一直没出声。等人都走了,他才走过来。 “益烁。”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必要……这么重吗?” “戴师长,”我苦笑,“您比我清楚。同古现在是决死之地,军心一散,全完。” 戴师长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只是……那孩子才十九岁。” “战场上,十九岁和二十九岁,中枪都会死。”我望着医护兵抬走的方向,“打他五十棍,是给他活路。真按条例枪毙,我也下不去手。” 戴师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对。这个恶人,该做就得做。” 他顿了顿:“对了,盟军联络官到了,在师部。你要不要见见?” “盟军?” “对,美军的赛米尔少校,他带了个电台小组,说是来协调空中支援的。英国人虽然把战机全部抽走了,但是美国人手里还有一个运输机大队在。”戴师长笑了笑,“不过我看那架势,更像是来观察我们能不能守住的。” “那得见见。” 上午十点,师部。 这名美军的赛米尔少校比我想象的年轻,三十出头,金发碧眼,穿着熨烫平整的美军制服,坐在师部会议室里,端着咖啡杯的样子像在参加沙龙。 旁边坐着两个美军通讯兵,正在调试一台SCR-284电台。 “戴师长,”赛米尔的中文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流利,“我代表史迪威将军向您和200师的英勇将士表示敬意。我们将尽力提供空中侦察和物资投送支持。” 他说着客套话,但眼神里的优越感藏不住。那是一种来自工业强国军官对农业国军队的、下意识的轻视。 “感谢赛米尔少校。”戴师长点头,“这位是我军工兵团参谋长,王益烁中校。同古部分防务由他负责。” 赛米尔转向我,打量了几眼,伸出手:“王中校。” 我握住他的手,用英语说:“少校,欢迎来到同古。希望我们的防御工事能让您对守城更有信心。” 赛米尔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能说流利英语,而且口音相当地道——这得感谢二十一世纪的英语教育和原主在黄埔学的底子。 “王中校的英语……令人惊讶。”他收回手,态度稍微认真了些,“我参观了一部分城防工事,很……扎实。” 我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扎实,但落后。 “少校如果有兴趣,我可以带您看看我们工兵团负责的区域。”我微笑着说,“虽然比不上马奇诺防线,但在现有条件下,我们尽力了。” 赛米尔来了兴趣:“现在可以吗?” “当然。” 戴师长有事要处理,我独自带着赛米尔和他的两个兵,坐车前往中央银行驻地。 一路上,赛米尔看着街边的工事,不时提问: “这个街垒的夹角设计是为了交叉火力?” “是的。每两个街垒形成六十度夹角,覆盖整条街道。” “那些沙袋垒的掩体,能扛住迫击炮吗?” “表层是沙袋,内层用拆房得来的砖石和木料加固,能防75毫米以下口径的直射火力。迫击炮弹如果直接命中,肯定扛不住,但至少能防破片。” 车子在中央银行门前停下。 赛米尔下车,第一眼就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开阔地,所有建筑被拆平,地面经过平整。开阔地外围是三道铁丝网,中间隐约可见雷区标识。铁丝网后面是纵横交错的交通壕,之字形走向,每隔一段就有防炮洞的出口。 更远处,几个半地下的暗堡只露出巴掌大的射击孔,伪装得极好。 “这是……”赛米尔快步走向最近的一道战壕,蹲下来查看胸墙的厚度,“你们挖了多久?” “三天。” “三天?!”他回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惊讶,“这深度……至少一米八。土质这么硬,怎么做到的?” “炸药。”我说,“用炸药松动硬土层,然后人工清理。我们工兵团别的没有,炸药管够。” 我领着他沿交通壕走。士兵们正在做最后加固,看到我们纷纷立正。 “防炮洞通气口的设计很有意思,”赛米尔指着一个斜向上的管道,“这是防毒气?” “防毒气,也防坍塌后窒息。每个洞两个通气口,互相备份。” 我们走到一个机枪暗堡前。赛米尔弯腰钻进去,里面空间不大,但设计合理:射击孔内大外小,防跳弹;两侧有弹药架;后面有地道通往下一个暗堡。 “这是谁设计的?”赛米尔钻出来,拍着身上的土,“这种防御理念,很……有意思。” “集思广益。”我含糊带过,“少校,要去看看我们的训练吗?” “当然。” 靶场上,獠牙小队正在进行小组战术训练。 陈启明带着五个人,演示巷战清屋程序:两人破门,三人跟进,交替掩护,快速肃清每个角落。动作算不上完美,但已经有模有样。 旁边另一组在练快速射击。三十米距离,十个靶子,要求十五秒内全部命中。子弹泼水一样打出去,靶子木屑纷飞。 赛米尔看着,眼神越来越凝重。 “王中校,”他转过头,“这些兵……训练了多久?” “四天。” “四天?!”他第二次发出这样的惊呼,“这不可能!这种战术动作,这种射击速度……四天连基础都教不完!” “时间不够,只能往死里练。”我实话实说,“每人每天打八百发子弹,练到肌肉记忆为止。” 赛米尔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可以……看看你们的武器吗?” 我带他到武器库。汤姆逊冲锋枪、勃朗宁自动步枪、春田步枪、60毫米迫击炮……美式装备堆了半个房间。 “这些是……” “英军‘遗弃’的物资。”我面不改色,“我们捡到了,就拿来用了。” 赛米尔拿起一支汤姆逊,检查枪机,又看了看旁边箱子里黄澄澄的子弹,终于叹了口气。 “王中校,”他放下枪,看着我,这次眼神里有了真正的尊重,“我来之前,司令部评估同古守军能坚持三到五天。现在看来……这个评估需要修正。” “能守多久,得打了才知道。”我说,“但我们可以保证,日军想拿下同古,那也得留下两吨血才行。” 回到师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赛米尔的电台小组收到了最新情报。他拿着电文纸,脸色严肃: “戴师长,王中校,空中侦察发现,日军在同古周边活动明显加剧。东面,皮尤河方向,至少有两个大队在运动;北面,克容冈机场外围,发现日军炮兵阵地正在构筑;南面铁路线附近,有坦克履带痕迹。” 他铺开航拍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密密麻麻的符号。 “日军第55师团主力在外围已经基本完成对同古的合围。最迟三天,最早可能明天,就会发动试探性进攻。” 戴师长盯着地图,手指在几个点上敲了敲:“他们的主攻方向会选在哪里?” “从兵力部署看,”赛米尔指着152高地,“这里可能性最大。控制了高地,就能压制半个同古城,炮兵观察哨也能设上去。” 我同意他的判断:“152高地是关键。但日军也可能同时多路试探,摸清我们的防御弱点和火力配置。” “那我们应该……”戴师长看向我。 “主动出击。”我说,“派小股部队前出,在日军可能渗透的路线上设伏。打掉他们的侦察分队,缴获地图和文件,摸清他们的具体部署。” “用你的‘獠牙’?” “对。” 戴师长沉思片刻,点头:“可以。但必须快进快出,不能恋战。” “明白。” 下午四点,中央银行地下室。 獠牙小队三十个人全副武装站成三排。每人汤姆逊冲锋枪一支,弹匣六个,手雷四颗,匕首一把,另外还带了绊发雷和炸药。 “任务目标,”我站在他们面前,“前出至同古东北方向五公里处,这片丛林。”我指着地图上一块绿色区域,“美军侦察机在这里发现日军频繁活动。我们要打掉一支日军侦察分队,缴获他们的地图和文件。” “行动时间:今晚八点出发,凌晨两点前必须返回。如果两点没回来,视为任务失败,城内不会接应。” “记住几条:第一,隐蔽第一,开枪第二。第二,优先抓活的,实在不行再全歼。第三,缴获的文件比杀人重要。明白吗?” “明白!” 我看向陈启明:“陈队长,交给你了。带十五个人去,另外十五个人待命。记住,这是獠牙第一次实战,我要的是干净利落,不是惨胜。” 陈启明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晚上八点,天色完全黑透。 陈启明带着十五个人,从中央银行出发,悄悄溜出东门,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城墙上,用望远镜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四个小时。 凌晨十二点半,城墙上哨兵忽然低声喊:“有人回来了!” 我冲上城墙。黑暗中有几个身影在快速接近,是自己人规定的信号——手电筒明灭三次。 “开小门!” 城门旁专供侦察兵出入的小门打开,陈启明第一个钻进来,浑身是泥,脸上有擦伤,但眼睛亮得吓人。 “参谋长!任务完成!” 他身后,队员们鱼贯而入,最后两个人架着一个被绑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布团的日军士兵。另一个兵抱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伤亡呢?” “轻伤两个,被树枝划的。无阵亡。”陈启明喘着气,“我们埋伏在他们常走的小路上,等了两个小时,来了一个班,十二个人。全歼,留了个活的。这是缴获的。” 帆布包打开,里面是地图、笔记本、望远镜、指南针,还有几张照片。 我立刻拿起地图。那是一张手绘的同古周边地形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我军阵地位置、火力点推测、障碍物分布……虽然有些错误,但大体准确。 笔记本里记录的是更详细的情报:各部队番号、兵力估算、炮兵阵地坐标、弹药囤积点…… “这个俘虏,”我问,“开口了吗?” “路上试着问了,嘴硬,不说话。” “带回驻地。我亲自审。” 中央银行地下室,临时改的审讯室。 日军俘虏被绑在椅子上,军装破烂,但脸上那种混杂着恐惧和倔强的表情很明显。是个曹长(上士),年纪不大。 我用日语问:“姓名?所属部队?” 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我——显然没想到中国军官会说日语。 “八嘎……”他骂了一句。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用日语平静地说:“那就不用在费劲了,明天给我在广场上活剥了他。” 他的瞳孔收缩了。 脸色越来越白。 既然生死已定,我也就直接转身离开了审讯室。我相信对于这名日军曹长来说,今晚一定是个漫长而又煎熬的夜晚。 凌晨三点,我把整理好的情报送到200师部。 戴师长、几个团长、参谋主任,还有赛米尔少校,所有人都在。 “……按照地图上日军所标注的情况来看,看来日军已经基本上完成了对我同古的包围圈,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啊。” “是的,炮兵阵地位置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点,“每个阵地至少有一个炮兵中队,四到六门75毫米山炮或105毫米榴弹炮。” “按照日军此番部署,那前来包围我们的日军兵力,绝对不少于2万人。” “嘶.....!”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赛米尔最先开口:“王中校,这些情报……可靠吗?” “没有完全可靠的情报,但是目前对我们来说,这就是我们能拿到手的第一手情报了。而且还是我们直接从日军手里拿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