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九爷醒了! 先看排雷,主受凝受。耽美万人迷!一群男的跪舔另一个男的!男人和男人亲吻dOi。 再强调一次,没有逻辑,不正经文学,结局是N或者OE。 我写的是XP,一切为XP服务。察觉不对立马退出,不是每人都吃得下这口的。 清水文,但是因题材问题照样进过小黑屋,慎入。 ———————————— “九爷……九爷醒了!” 李怀生费力地掀开眼皮,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丫鬟正伏在床边哭。 他动了动,臀腿间立刻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忍不住抽了口冷气。 无数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海。 十五岁的少年,也叫李怀生。 大夏朝登州知府李政的第九子。 痴肥懦弱,人人可欺。 他,一个二十一世纪的特种兵、物理化学双料博士,竟然穿越到了这个历史上闻所未闻的大夏朝,成了一个任人宰割的十五岁庶子。 “九爷,您可算醒了!吓死青禾了!” 见他醒来,少女连忙给他递了水喝。 李怀生迅速评估着身体的状况。 臀腿部的钝挫伤极为严重,高烧不退,这是典型的创伤后感染症状。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一场感染就要了他的命。 这个名叫青禾的丫鬟,十一二岁的年纪,面黄肌瘦。 在原主的记忆里,院子里,就只有她和另一个叫墨书的小厮,还算忠心。 “我……昏迷了多久?”李怀生问道。 青禾哽咽着回答:“已经一天一夜了。您一直发着高烧,说胡话,夫人那边倒是请了大夫来看过,也开了药,可您昏迷着,什么都喂不进去……” 她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都怪我,要不是我没拦住您,您也不会……” 李怀生搜索着混乱的记忆,很快找到了事情的原委。 原主不知怎的,竟色胆包天去“奸污”祖母身边最得宠的丫鬟彩云。 老太太震怒,嫡母魏氏更是抓住机会,直接动了家法,要活活打死他。 可李怀生融合记忆后,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原主虽然懦弱,却胆小如鼠,平日里见到嫡母和几个嫡出的兄姐,都吓得绕道走,怎么敢去招惹老太太身边的人? 那分明就是一个拙劣的陷阱。 而设下这个陷阱的人,不言而喻。 嫡母,魏氏。 这具身体的生母沈云谣,是个舞姬,出身风尘,却在多年前救过父亲李政的命。 父亲李政感其恩情,将她纳为妾室,宠爱有加。 她便是李政心头的那抹白月光,也是魏氏眼中拔不掉的刺。 可惜红颜薄命,沈云谣在李怀生三岁时,便香消玉殒。 魏氏恨屋及乌,将对沈云谣所有的嫉恨,都转移到了这个儿子的身上。 这些年来,明里暗里的折辱和欺凌,从未断过。 李政虽是登州知府,为人却端方正直,或者说,是迂腐。 他信奉嫡庶有别,长幼有序,对魏氏敬重有加,对子女的教养之事也全权交由她处理,自己从不过问。 他或许还念着那份白月光的情分,却早已忽略了这个流着白月光血脉的儿子,在后宅的泥沼里如何挣扎求生。 这次的“奸污”事件,不过是魏氏多年来积怨的一次总爆发。 她要的,就是他死。 “咳……咳咳……” 一股呛人的烟味直冲鼻腔,打断了李怀生的思绪。 他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下都牵动着背后的伤口,疼得额角冒出细密的冷汗。 转头看去,屋角放着一个半旧的铜盆,里面烧着的,多半是掺了土的劣质黑炭。 浓烟滚滚,热气却没多少,反而熏得人眼睛发涩,呼吸不畅。 这数九寒天的,竟连一块好炭都吝于给他。 竟是把他当成一个死人来处理了。 “把……把那个端出去。”李怀生喘着气说。 再吸下去,他怕自己伤口没恶化,先一氧化碳中毒了。 “可是九爷,撤了炭盆,这屋里就更冷了。”青禾担忧地说。 “死不了。” 青禾不敢违逆,只好把炭盆移出去。 “墨书呢?”李怀生问。 “墨书……被……被张管事关进柴房了。” 青禾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以为他又被吓到了,连忙安慰道:“九爷您别怕,我……我明天去求求太太,她是心善的,说不定会帮我们……” 李怀生摇了摇头。 求人? 在这座大宅里,求人是最没用的。 他打量着自己的手臂,白白胖胖,绵软无力,手腕上还套着一个金项圈。 “九爷,您饿不饿?我这里还有半个窝头。”青禾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展开。 李怀生摇摇头。 他现在伤得这么重,消化系统脆弱,吃这种粗粝的食物只会加重负担。 “青禾,你听着。”李怀生把手上的金项圈撸下来递给青禾,“把这个换些银钱。” “第一,去找些干净的布条和烈酒来。” “第二,想办法弄些金银花、蒲公英,越多越好。” “第三,去厨房要一碗白米粥,什么都不加。” “第四,想办法把墨书弄出来。” 李怀生一口气说完,气息又有些不稳。 青禾听得一头雾水,“九爷,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别问,照做。”李怀生加重了语气,他闭上眼,强行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剧痛。 伤口、寒冷、饥饿、还有一个视他为死敌的嫡母。 桩桩件件,都是绝境。 青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寒风顺着门缝钻进来。 臀腿间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带着灼烧感,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股痛楚。 高烧让他的视野阵阵发黑,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横跳。 希望寄托在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身上,这听起来像个笑话。 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李怀生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不能睡。 一旦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了。 作为特种兵,他曾在远比这恶劣的环境下求生。 雪山、沼泽、丛林…… 但那些时候,他拥有一具经过千锤百炼的强悍身体。 而不是现在这个伤痕累累的少年躯壳。 破伤风、败血症……任何一种感染都足以致命。 必须在身体彻底崩溃前,进行最基础的清创和抗感染处理。 烈酒可以消毒。 金银花和蒲公英是天然的抗生素,清热解毒。 干净的布条是敷料。 白米粥能提供最容易吸收的能量。 他在与死神赛跑。 时间在痛苦的煎熬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 第2章 死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青禾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小脸冻得通红,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 “九爷,九爷……我回来了!” 李怀生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青禾将东西一一摆在床边。 “金项圈……当铺的朝奉说,是赤金的,就是分量轻了些,总共当了五两银子。” 青禾把剩下的钱也掏了出来,几块碎银子和一串铜钱,小心地放在他的枕边。 “我怕他们看我年纪小,特地绕远路找了家老字号。买了您要的东西,还剩下三两二钱七十文。” 她一边说,一边喘着气。 李怀生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这丫头,比他想象中还要机灵、可靠。 “做得好。”他虚弱地夸了一句。 “现在,听我接下来的吩咐。” “想办法烧一大锅开水。” “把这卷布,用剪刀裁成一掌宽的长条,扔进开水里煮,至少煮一刻钟。” 青禾愣住了,“九爷,这……这布是干净的,煮了不是可惜了吗?” “照做。” 李怀生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细菌和消毒的原理。 他闭上眼,节省着每一分体力。 “是。”青禾不敢再问,立刻点头。 “再取一撮金银花和蒲公英,用开水冲泡,闷上一会儿,端来给我。” “剩下的草药,全部捣碎,越碎越好。” 青禾一一记下,虽然满心都是疑惑,但看着李怀生惨白的脸,她还是把所有问题都咽了回去。 九爷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敢耽搁,抱着东西又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李怀生独自躺在房里,等待着。 他能做的都做了,接下来,就看这具身体的意志力,以及青禾的执行力。 又是一段漫长的等待。 当青禾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草药茶和一碗滚烫的白粥回来时,李怀生几乎要被疼痛折磨得昏厥过去。 “九爷,药好了,粥也好了。” 一股浓郁的草药苦香弥漫开来。 李怀生强撑着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出了一身冷汗。 他接过药碗,吹了吹热气,一饮而尽。 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带着一股奇异的清香,让他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接着,他又小口小口地喝着白粥。 温热的米粥滑入胃里,一股暖意缓缓升起,驱散了部分寒冷,也为他枯竭的身体注入了第一丝能量。 “布条呢?”他问。 “还在锅里煮着呢,我让烧火的婆子看着火。” “很好。” 李怀生喘了口气,继续下令。 “现在,去把墨书弄出来。” 青禾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墨书……他被张管事关着,张管事是夫人的人,我……” “听我说。” 李怀生打断她,递过去一小块碎银,大约半两。 “去后门,找到管柴房的婆子,把这钱给她。” “告诉她,这是请她男人喝酒的。” “就说我快不行了,想让墨书出来,给我准备后事,收个尸。” 青禾的眼泪却瞬间涌了出来,“九爷,您别说这样的话……” “哭什么。”李怀生皱眉,“这是计策。” “你再告诉她,嫡母虽然罚了我,但也不想事情闹大。若我悄无声息地死了,最后尸身发臭,传到外头,丢的是整个李家的脸面,也是她管家不力的明证。她担不起这个责任。” 青禾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话,这些算计,完全不像是以前那个懦弱的九爷能说出来的。 “快去。” “……是!” 青禾擦掉眼泪,攥紧了那块碎银,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了出去。 李怀生靠在床头,剧烈地喘息着。 只是说了几句话,就几乎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没过多久,青禾就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同样瘦弱的少年,正是墨书。 墨书比青禾大两岁,十三四的年纪,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走路一瘸一拐,显然也挨了打。 他一进门,看到床上的李怀生,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九爷!”少年声音嘶哑,眼圈通红,“是小的没用,护不住您!” “起来。” 李怀生看着他,“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们两个,是我现在唯一能信的人。” 墨书和青禾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绝。 “九爷有任何吩咐,我二人万死不辞!” “好。” 李怀生点头,“青禾,去把煮好的布条捞出来,用干净的木棍绞干,再把捣烂的草药拿来。” “墨书,你力气大些,一会儿听我指挥,帮我翻身。” “是!” 很快,一切准备就绪。 布条,药泥,烈酒,都被放在床边。 “墨书,撕开我背后的衣服。” 墨书依言照做,当黏连着血肉的衣物被撕开,露出底下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伤口时,青禾和墨书都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青禾,用布条,蘸上酒。” 青禾颤抖着手,将布条浸入酒中,浓烈的酒气立刻弥漫开来。 “九爷……这酒,会烧坏您的……” “闭嘴,擦!” 李怀生低吼一声。 青禾吓了一跳,不敢再犹豫,咬着牙,将蘸满烈酒的布条,按在了那片血肉模糊之上。 “啊——!” 李怀生身体猛地弓起,额上青筋暴突,汗水瞬间湿透额发。 “继续!”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青禾含着泪,一下一下地擦拭着。 墨书看着自己的主子在如此酷刑下硬生生挺住,心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敬畏。 当所有伤口都被烈酒清洗过一遍后,李怀生已经虚脱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把……药泥……敷上。”他断断续续地说。 青禾连忙将捣烂的草药泥,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 清凉的触感传来,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剧痛。 李怀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一一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青禾和墨书也累得满头大汗。 “九爷……您感觉怎么样?”青禾担忧地问。 “死不了。” 李怀生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草药味。 少年躺在床上,虽然虚弱,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青禾和墨书守在床边,看着这个在短短一天之内,仿佛脱胎换骨的主子,心中百感交集。 ------------ 第3章 怎么不见九哥儿? 大夏朝的除夕夜,雪下得正紧。 整个李府都挂上了喜庆的红灯笼,檐角下缀着长长的冰棱,在灯火的映照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仆妇丫鬟们穿梭于抄手游廊,脚步匆匆,脸上却都带着节日的喜气。 与府内其他地方的喧嚣不同。 荣庆堂内一片宁静祥和,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极旺,鎏金兽首香炉里吐出袅袅的安神香,甜而不腻。 正中的紫檀木圆桌上,摆满山珍海味,琳琅满目。 李政坐在主位,一身崭新的绛紫色锦袍,面容方正,神情肃穆。 他身旁是李府的老太君贺氏,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年事已高,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看过席间的儿孙,笑脸盈盈。 魏氏坐在贺氏下首,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缠枝莲纹样的褙子,妆容得体,举止端庄,正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丫鬟给各房布菜,处处都透着当家主母的气派与周到。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晏晏,一派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乐景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老太君贺氏放下了手中的银箸,用帕子擦了擦嘴,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 几个孙儿孙女也都出落得体面,言笑间一派和气。 “怎么不见九哥儿?” 她一开口,原本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落在魏氏身上。 魏氏脸上的笑容不变,她先是叹了口气,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忧愁。 “我本想着,今日是大年夜,阖家团圆,怎么也该让他出来坐坐。可请来的张大夫说,他身子骨本就虚,这次又伤了元气,万万不可再出来吹风受寒了。媳妇想着,养身子是头等大事,便做主让他待在院里好生歇着了。” “母亲放心,我遣了丫鬟婆子好生看顾着呢。” 魏氏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她对庶子的关怀,又将一切都归结于李怀生命途多舛、体弱多病。 坐在对面的二房媳妇周氏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奉承。 “大嫂思虑得是。您为这个家操碎了心,对所有孩子都这般上心,真真是菩萨心肠。” 旁边三房的媳妇也跟着附和:“可不是嘛!前儿个城外施粥赠衣,大嫂自掏腰包捐了两百匹棉布,活人无数,外面都传遍了,说咱们李府的当家太太是活菩萨呢。” 一时间,席上全是夸赞魏氏贤良淑德的声音。 魏氏面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谦虚道:“都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什么夸。” 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丈夫李政,见他面带嘉许地点了点头,心中更是得意。 李政端起酒杯,对着魏氏说:“夫人辛苦了。治家有方,教子有德,为夫敬你一杯。” 魏氏连忙举杯回应,眉眼间尽是温婉贤淑。 一场关于九少爷的风波,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被揭了过去。 荣庆堂内再次恢复了欢声笑语。 朱门之内,暖意融融。 ****** 除夕夜,距李怀生醒来,已一月有余。 他身上的伤,在简陋却有效的处理下,已经结痂脱落,只留下深浅不一的疤痕。 此刻,他正坐在一盏豆大的油灯前,手里捧着一本半旧的医书。 这是他让墨书从外面淘换来的。 屋子里没有炭火,寒气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青禾和墨书坐在小凳子上,就着灯光,正在拆洗一件旧棉衣里的棉花,想重新絮得蓬松些,好让主子晚上睡得暖和一点。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粗布棉袄的婆子走进来,手里拎着食盒,一脸不耐烦。 她看也未看屋里的人,直接将食盒重重地掼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年夜饭。” 婆子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青禾的脸一下子就白了,她快步上前,打开食盒。 食盒里,哪里是年夜饭,分明就是主家宴席上撤下来的残羹冷炙。 “欺人太甚!”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气得浑身发抖。 “她们自己吃着山珍海味,就给爷吃这个?连咱们下人房里今晚都添了两个荤菜!我……我去找她们理论去!” 她说着,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李怀生放下书,正静静地看着她。 青禾的脚步顿住。 “可是九爷……”青禾的委屈无处发泄,声音带着哭腔。 “拿去热热。”李怀生打断了她的话。 青禾愣在原地,看着主子那张过分冷静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地端起那个装着馊饭剩菜的食盒,走进了旁边那间四处漏风的小厨房。 没过多久,青禾端着热好的饭菜回来。 墨书也放下手里的活计,三人围着小方桌,这就是他们的年夜饭。 远处,主宅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响声。 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流光溢彩,将半边天都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声响和璀璨的光芒,愈发衬得这个小院死寂、黑暗。 青禾和墨书都看痴了。 李怀生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隔着结了霜花的窗户,望向那片烟火升腾的方向。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那双幽深的眸子里,倒映着明灭的火光。 墨书看着主子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前,九爷绝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他们三人相依为命。 府里的下人,面上叫他一声“九爷”,背地里谁不拿他当个笑话看。 连厨房新来的粗使丫头,都敢克扣他的饭食。 他这个做小厮的,说是伺候主子,其实更像个护院,每天都要竖着耳朵,瞪着眼睛,生怕谁又来寻九爷的晦气。 他和青禾都是家生子,从小就被分到这个院子。 九爷待他们从没有半分主子的架子,会把偶尔得来的点心分给他们,会因为他们挨了骂而偷偷掉眼泪。 在墨书心里,李怀生是主子,更是家人。 最近,九爷瘦了许多,原先痴肥的轮廓渐渐消退,露出清俊的眉眼。 下人们的冷眼,饭食的克扣,他一概不理。 后来又让他用当剩下的钱,去外面的旧书摊淘换医书、杂记。 九爷看书看得极快,一看就是一整天。 ------------ 第4章 别真让他三两天就死了,那倒显得我们刻薄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李怀生站在铜镜前,端详着镜中那张陌生的脸。 一个多月的调养,让他原本痴肥的身形消减了大半。 浮肿的眼皮下,一双眼睛显得愈发深邃,模糊的五官也渐渐现出几分清俊的轮廓。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却是一片冰冷。 嫡母魏氏的手段,当真阴毒。 打小便只给原主吃些高油高糖的点心,再配上特殊的汤药。 长此以往,一个正在长身体的少年,便被硬生生养成了一个外强中干的胖子。 看似养尊处优,实则气血两虚,底子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捧杀”,比明面上的打骂要狠毒百倍。 再这么下去,不必魏氏动手,这具身体自己就会垮掉。 他必须离开这里。 李怀生心中计议已定。 最近几日,他坚持锻炼前世特种兵的体能基础,可营养跟不上,收效甚微。 这个正在发育的身体,就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急需养分。 而这李府,就是一座华丽的囚笼,只会将他活活耗死。 他看了一眼正在院里扫雪的青禾和墨书。 两个孩子都只有十来岁,瘦弱的肩膀还扛不起什么大事。 “墨书。”李怀生开口。 “九爷。”墨书立刻放下扫帚跑了过来。 李怀生从枕下摸出几枚铜钱,塞到他手里。 “去买一味叫银莲草的药材。” 墨书虽然不解,但还是揣好铜钱,一溜烟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墨书就回来了。 “九爷,百草堂的掌柜说,这药邪性得很,问咱家买来做什么,我没敢说,只说是主家要用来驱虫的。” “做得好。” 李怀生接过纸包,回到屋里。 他将草药倒在石臼中,捣碎。 青禾闻到味道,凑过来,“九爷,您这是做什么?” 李怀生没有回答,将捣成墨绿色烂泥的药草用清水调开,然后,当着两个孩子的面,开始往自己的脸上、脖颈和手臂上涂抹。 “九爷!”青禾吓得尖叫起来。 李怀生抬手制止了她。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涂抹过药泥的皮肤上,便开始冒出一个个红色的疹子。 疹子迅速蔓延开来,密密麻麻,看上去触目惊心。 很快,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没有一块好肉。 “啊!”青禾吓得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墨书也看得头皮发麻,双腿发软。 “九爷……您……您这是怎么了?” “青禾,听着。”李怀生忍着皮肤上传来的阵阵刺痒,声音却异常平静,“现在,马上去找张管事,就说我身上起了怪病,快不行了。” 银莲草有微毒,但只作用于皮肤,会引发极其严重的过敏反应,看上去与天花、麻风之类的恶疾极为相似,但并无性命之虞。 青禾被他冷静的语气镇住,虽然心中怕得要死,还是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消息很快传到了魏氏的耳朵里。 张管事脸色发白,“太太!不好了!九……九爷他……” 魏氏闻言皱了皱眉,“大惊小怪的,什么事?” “九爷他……他身上长满了红斑,跟……跟中了邪似的,怕是……怕是得了什么不干净的病!” 魏氏心中一动,脸上却依旧是那副端庄温和的模样。 她放下茶盏,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这孩子,怎么总是不让人省心。” 她连派人请大夫的场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这疹子来得蹊跷,万一是……是天花或是麻风,那可是要传给阖府上下的!为了府中上下几百口人的安危,还是先将他挪出去,隔离起来为好。” “城外黑山脚下,我有处庄子,让他先去那里养着吧。” 命令很快下达到李怀生的小院。 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用一床破旧的棉被,将李怀生像裹尸体一样卷了起来,抬上了一辆简陋的板车。 青禾和墨书哭着想跟上去,却被婆子们粗暴地推开。 “哭什么哭!两个小灾星!还不快滚回去收拾东西,一起到庄子上去!” ****** 当天晚上,魏氏便去了李政的书房。 她哭得梨花带雨,将自己如何“尽心尽力”却依旧没能“管教好”李怀生,最后不得不为了“阖府安危”将他送出府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都怪妾身无能,没能替老爷教好九哥儿,让他小小年纪就学那些纨绔子弟寻花问柳,染了一身脏病回来,还连累了府里的名声……” 李政本就因李怀生逼奸丫鬟一事心存芥蒂,此刻听魏氏这么一说,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孽子!简直是家门不幸!” 他扶起魏氏,温言安慰道:“夫人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是他自己不争气,不堪教诲。送去庄子也好,让他自生自灭,免得再给我们李家丢人现眼!” 没过几天,整个登州就传遍了。 李家那个不成器的九少爷,先是在家轻薄祖母的贴身丫鬟。 稍稍好些,又不知悔改,溜出府去眠花宿柳,结果染了一身见不得人的脏病。 流言愈演愈烈,版本也越来越多。 有人说,李九少爷天性顽劣,不敬嫡母,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也有人说,李家的当家主母魏氏,简直是活菩萨转世,对这么一个顽劣的庶子,始终不离不弃,仁至义尽。 一时间,李怀生成了整个登州的笑柄,一个集好色、愚蠢、不孝于一身的废物。 而魏氏,则赚足了贤良淑德的好名声。 ****** 魏氏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由着心腹张妈妈替她捶着腿。 “太太,人都送过去了。庄子上的赵全是个机灵的,奴婢已经跟他交代清楚了。”张妈妈低声回禀。 “嗯。”魏氏懒懒地应了一声,端起手边的燕窝粥,用银匙轻轻搅动。 “吩咐下去,让他们好生伺候。” “别真让他三两天就死了,那倒显得我们刻薄。” “让他病着,慢慢地耗着。等什么时候登州的人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人,他什么时候病故,才最妥当。” 张妈妈心中一凛,“是,奴婢明白。” 魏氏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 ------------ 第5章 九爷还是老样子,整日卧床,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门外,小丫鬟通传:“太太,三爷来了。” 魏氏脸上的阴沉瞬间褪去,她立刻坐直身子,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发髻,脸上堆满了慈爱温柔的笑容,那模样,与方才判若两人。 很快,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少年郎走了进来,正是魏氏的亲生儿子,李家三少爷李文轩。 “母亲。”李文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我的儿,快过来坐。”魏氏亲热地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关切地问:“今儿在书院累不累?瞧你,脸都瘦了些。” “母亲,孩儿不累。”李文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只是……有件事,孩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氏给他递了块点心,柔声说:“你我母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李文轩皱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烦恼和不解。 “母亲,九弟的病,当真那般严重?如今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连我的同窗都在问,说他自甘堕落,染上那样的病。这对我们李家的名声……实在是不好听。” 魏氏捧着茶盏,笑容柔和,指尖却扣在盏沿上,停了停才开口,“轩儿问得对,这事闹到书院,委实叫人难堪,怪我,怪为娘没管教好九哥儿。” 她说着,将帕子按在眼角,呼吸微急,像是压着哭腔,又像怕儿子担心,硬生生把声音压稳。 李文轩坐得端正,神情拘谨,“母亲,孩儿平日也不喜他,他在书院里见人支支吾吾,常叫我丢脸,我也挨过同窗的笑话。” 他说到这句,语气放缓,“可他染了那样的病,我心里终归不舒坦。” 魏氏抬手,替他把一缕发丝抿向耳后,“你能这样想,为娘欢喜。兄弟是一家人,旁人再嚼舌根,咱心要正。” 李文轩看着她,忽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布袋,放在案几上,“这点银子不多,您替我捎到庄子,叫他安心养身子。旁的我也帮不上忙,您替我说一句,让他好好呆着,读不成书也罢,别再折腾。” 魏氏看了那袋子一眼,伸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你用心在书上,内宅的事不必理。银子,我替你送到。” 李文轩点头。 魏氏又叮咛,“人言可畏,你去书院读你的,不要跟人辩这个那个。你把书读好了,拿个功名,叫那些说话的人闭嘴,才叫本事。” 李文轩低声应是,“孩儿记下了。” 她拿起一块桂花糖藕,放在他手里,“再吃两口就回去,别误了功课。趁着雪停,灯下好读书。” 李文轩起身告退,行礼规整,走到帘下又停了停,“母亲,九弟他若写信来,您替孩儿转给他。孩儿虽不与他亲近,终归是一家人。” 魏氏柔声道,“我替你转。” 他走了,掀帘的风把香气带出了一缕,转瞬就散。 屋里静下来,地龙声隐隐,香炉里的火苗吐着淡烟。 张妈妈收了茶盏,走近两步,压低声音,“三爷好心肠。” 魏氏把那只袋子提到掌心,抛了抛分量,嘴角抬了一点,笑意不达眼底,“自然。他是我的儿子,跟那女人的贱种不同。” 张妈妈低眉,心里把话绕了两圈。 太太把话说得轻,恨却重。 老爷年轻时与太太也曾和气,后来宫墙外头遇上那女人,太太不能去打老爷,便去磨那女人。 那女人死了,留下个孩子,太太就接着磨。 磨得断线,磨得喘不上气。 等这孩子也熬没了,太太心里的那口气就能顺下来了。 ****** 黑山庄子。 赵全得了上头的死命令,不请医,不问药,就这么耗着。 一个得了脏病的纨绔少爷,能耗几天? 他心里盘算着,这差事轻松,等这小子一咽气,自己去魏氏面前领赏就行。 柴房里四处漏风,一张硬板床,一床薄得能透光的黑心棉被,这就是全部家当。 青禾和墨书找来干草,铺在床板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李怀生身上。 两个半大的孩子,没经历过这种阵仗,心里慌得厉害。 可他们看着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却眼神清明的主子,又莫名地生出一股力气。 九爷没倒,他们就不能倒。 李怀生的话不多,说的也都是些奇怪的指令。 “河边的石头,捡些光滑的回来,烧热了放进被子里。” “饭菜里的油撇掉,只喝米汤。” 青禾和墨书不懂,但他们照做。 他们年纪小,想不明白内宅里那些弯弯绕绕的阴毒算计,只知道一件事,九爷在想办法活下去,他们就得拼了命地帮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冬去春来,山头的积雪融化,枯枝抽出新芽。 赵全偶尔想起柴房里还有个等死的九少爷。 他派人送去的,不过是些能吊命的残羹冷饭。 在他想来,那娇生惯养的少爷,不病死,也该饿死了。 可他没等到报丧的消息。 开春后,他去柴房那边转了一圈。 李怀生竟然没死。 赵全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敢把这事如实禀告给魏氏。 太太把人交给他,是让他“自生自灭”的,结果人没死,反倒养好了,这传回去,岂不是显得他办事不力,甚至居心叵测? 他思来想去,决定先瞒着。 再去府里回话时,他的说辞变成了:“九爷还是老样子,整日卧床,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 他一边拖延,一边盘算着,得找个机会,让这事有个了结。 等事情办妥,他再去魏氏面前领功也不迟。 ****** 李怀生每日天不亮就起身,用前世的法子锻炼这具孱弱的身体。 经络,穴位,气血搬运,配合着从山里找来的草药调理,他身体里的浊气被一点点排出,底子正被慢慢夯实。 同时,他也在观察。 观察赵全,观察庄子里的每一个人。 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日傍晚,赵全喝了点酒,发现手脚已经不听使唤,瘫倒在地。 舌头也开始发僵。 “你……你……” 赵全惊恐地抬头,看见李怀生不知何时竟站在门口。 李怀生慢慢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你中了我的毒。” 赵全的瞳孔骤然收缩,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想破口大骂,可舌头麻得像块木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想要解药,就把账本交出来。”李怀生说。 账本! 赵全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是他的命根子! 这些年他贪了多少,挪了多少,全记在那上头。 要是落到别人手里,他死定了! 这时,赵全的婆娘听到动静,从屋里跑出来。 看到自家男人瘫在地上,口眼歪斜,她吓得尖叫起来。 “当家的!当家的你怎么了!” 李怀生站起身,“你不想你的当家死了,就赶紧去拿账本。” “不然一刻钟不到,他就没命了。” 赵全浑身发麻,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他用尽全身力气,朝他婆娘挤着眼睛。 那女人冲回屋里。 很快便抱回一个木匣子,递给李怀生。 “账本……账本在这里!解药呢!快给我解药!” 李怀生打开账本,翻了翻。 ------------ 第6章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李怀生打开账本,翻了翻。 “这不是我要的东西。” “这……这就是庄子上的账本啊……”那女人结结巴巴,眼神慌乱。 地上瘫软的赵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瞪着眼睛,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李怀生根本不看他,只盯着那个女人,“看来,你是不想让你当家的活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匕首已然在手。 不等赵全的婆娘反应过来,李怀生俯身,一把抓住赵全瘫在地上的左手,按在旁边的矮脚凳上。 “你!” 女人刚喊出一个字,就见一道寒光落下。 噗嗤! 匕首穿透赵全的手掌,将他的手钉在凳面上。 鲜血瞬间涌出。 被钉住的赵全抽搐一下,双眼暴突。 由于身体的麻痹,他无法发出声音,只有粗重怪异的喘息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赵全的婆娘呆住了。 她看着那汩汩流出的鲜血,心底直冒凉气。 眼前这个少年,不是在开玩笑。 他真的敢杀人。 “账本。”李怀生站直身子。 女人浑身抖得像筛糠,她连滚带爬地冲回里屋,在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她抱着一个更大的木匣子出来,不敢走到李怀生跟前,直接将匣子丢在地上。 “都……都在这里了!求求你,饶了我们当家的吧!” 匣子摔开,里面是十几本厚薄不一的册子。 李怀生走过去,随意捡起一本,翻开看了片刻。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白瓷瓶,丢到那女人脚边。 “先吃着。” “这里面的药,能解一部分的毒。让他暂时缓过来。” “若是我回去发现这账本有不对劲的地方,后续的解药,你们就别想了。” 女人手忙脚乱地捡起瓷瓶,倒出一粒黑乎乎的药丸,直接塞进赵全的嘴里。 赵全呜咽着,将药丸吞下去。 过了好一会,他四肢的麻痹感开始缓缓退去。 知觉恢复后,就是痛。 钻心刺骨的剧痛从被钉穿的左手传来。 “啊!啊啊——!” 赵全终于能发出声音,张开嘴,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汗水和泪水糊了一脸,看上去狼狈不堪。 他的婆娘见状,又是害怕又是庆幸,抱着他的腿一个劲地哭。 李怀生对屋内的惨状恍若未闻。 抱起箱子转身从容地离开。 门外,寒风扑面。 青禾和墨书正焦急地等在不远处,两人冻得直跺脚,脸上写满了担忧。 看到李怀生出来,他们立刻迎了上去。 “九爷,您没事吧?” 李怀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回去了。” 他抱着账本,走在前面。 青禾和墨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敬畏与困惑,他们不敢多问,快步跟上了主子的脚步。 ****** 第二日一早,李怀生便住进了新院子。 那院子不大,却很精致,屋前还种着两株梅树。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龙烧得足足的,暖意融融。 床铺换上了厚实的棉褥和光滑的绸被,桌椅擦得一尘不染。 青禾和墨书跟在后面,眼睛都看直了。 他们揉了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前一天还是四面漏风的柴房,睡的是干草和黑心棉。 今天就住进了这样温暖如春的上房。 这变化太快,快得让他们脑子转不过弯。 “九爷,您……您到底是怎么做到的?那赵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李怀生坐在桌边,拿起馒头,就着稀饭,慢慢地吃着。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墨书笑了笑。 其实,哪有什么神奇的毒药。 他给赵全下的,不过是他在山里采来的一种草药,断筋草,本身无毒,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四肢麻痹,口不能言,看上去与中风或中毒的症状极为相似。 药效只有半个时辰,时间一到,自然会解除。 至于那颗所谓的解药,更是他用一点锅底灰和着面粉捏成的丸子。 他算准了时间,在断筋草的药效即将过去的时候,让赵全的婆娘喂他吃下。 这样一来,在赵全和他婆娘看来,就是解药起了作用。 而那本假账本,他赌的是人心。 像赵全这种被派来看管庄子的奴才,天高皇帝远,又背靠着魏氏这棵大树,时间久了,哪有不伸手捞油水的道理。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庄子各项收支。 李怀生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我的好嫡母,借着这个庄子,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呢。 ****** 另一边,赵全过得如同惊弓之鸟。 包扎着的手掌时刻都在提醒他,那个叫李怀生的九少爷,是个敢把刀子往人肉里捅的狠角色。 可几日过去,没等来二次毒发,他也明白过来了。 根本就没有什么后续的毒! 他被耍了! “啊!” 赵全一声怒吼,一拳砸在床板上,牵动了手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给骗了! “我要杀了他!我现在就去杀了他!”赵全双眼赤红,挣扎着就要下床。 “不能啊当家的!”他婆娘死死抱住他,“账本……账本还在他手上啊!” 听到这话,赵全的满腔怒火熄灭。 是啊,账本。 那些记录了他多年来贪墨的所有罪证,全在那个小畜生的手里。 要是这些东西捅到魏氏那里去…… 赵全打了个寒颤。 他比谁都清楚魏氏的手段。 这些年,他替魏氏办过不少脏事。 魏氏要他死,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他瘫坐回床上,仔细思量。 现在,他跟李怀生,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 不,是李怀生扼住了他的咽喉。 不能去向魏氏求助,那等于自寻死路。 也不能让李怀生活着,只要李怀生活一天,那些账本就是悬在他头顶的刀。 杀了李怀生,夺回账本。 这是他唯一的活路。 赵全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眼中的狂怒与恐惧,慢慢沉淀为一片冰冷的杀意。 他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的院落。 得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让他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 第7章 今晚就把他做掉 夜色如墨。 赵全一直等到庄子里的灯火熄了大半,才从自己的院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庄稼汉,都是平日里跟着他作威作福的亲信。 几人手里都提着粗实的木棍,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凶光。 “头儿,真要这么干?那小子再怎么说也是主家……”一个汉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赵全啐了一口,“主家?一个被扔出来等死的玩意儿,算什么主家!” “太太把他交给我,就是让我料理干净的。拖了这么久,是咱们办事不力!” “今晚就把他做掉,往后山林子里一丢,就说是他自己想不开,一了百了!” 他手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账本,必须拿回来。 那小子,必须死。 几人借着月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李怀生所住的院落外。 院门虚掩着。 赵全一脚踹开院门,带着人闯了进去。 屋内,昏黄烛火摇曳。 李怀生正坐在桌边用着夜宵,一碗清粥,几碟小菜。 青禾和墨书见这阵仗,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挡在李怀生身前。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墨书鼓起勇气,声音却在发颤。 赵全冷笑一声,根本不理会两个小厮。 他径直走到桌前,目光阴鸷地盯着李怀生。 “九少爷,这大晚上的,吃得还习惯?” 李怀生抬起头,脸上没有半分惊慌,甚至还对赵全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赵庄头来了,正好,一起用点?” 他的镇定,让赵全心头火气更盛。 这小子,死到临头了还敢跟他装模作样! “吃?” 赵全狞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碗碟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碗碟洒了一地。 赵全看着李怀生,脸上的得意还未完全展开。 下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一花。 一只手,快如闪电,扣住了他的手腕。 赵全心中一惊,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竟纹丝不动。 “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上半身被死按在方桌上,脸颊紧紧贴着桌面。 跟在赵全身后的四个汉子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等他们回过神时,只看见他们的头儿,已经被那个看似瘦弱的少年单手制住,完全动弹不得。 匕首正抵在赵全的颈侧。 “你……” 赵全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脖颈处传来的刺痛让他剩下的话全部堵在喉咙里。 刀刃已经划破了他的一层油皮。 只要对方再稍稍用力,自己的这条命,今天就得交代在这里。 那四个提着棍子的庄稼汉,一个个都僵在原地,脸上的凶光变成了惊骇。 “九……九爷……”墨书和青禾也看傻了。 李怀生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俯下身,嘴唇凑到赵全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账本,不在这里。” 赵全的瞳孔骤然收缩。 “我把它送到外面去了。” “我跟外头约好了,如果我出了事,或者半个月内没有去找他……” 李怀生的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就会把那些账本,原封不动地,送到我嫡母魏氏的手上。” “你……你敢!”赵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觉得我敢不敢?” 李怀生轻笑一声,“你都可以带着人来杀我了,我为什么不敢拉你一起下地狱?” “赵庄头,要不要赌一赌?” “赌我找的那个人,会不会准时把东西送到。” “赌我那位好嫡母,在看到那些账本后,是会先处置我这个眼中钉,还是先清理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奴才。” 赌? 赵全不敢赌。 他连一成赢的把握都没有。 抵在脖子上的匕首又往下压半分。 “不……不要……” 赵全终于崩溃,身体发抖。 “九爷……九少爷!我错了!我……我再也不敢了!求您……求您饶我一命!”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他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到底招惹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这个少年,根本就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肥羊。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恶狼! 看着少年那副瘦弱的身板,赵全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悔意。 自己怎么会被这副外表给骗了? 他一个一百五十多斤的壮汉,竟然被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单手按在桌子上,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自己真是瞎了狗眼,一次又一次地低估了他! 李怀生感觉到赵全彻底没了反抗的意志,这才缓缓地把匕首从他脖子上移开。 但他按着赵全的手,却没有松开。 “赵庄头,其实,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相处。” “我只想在这个庄子上,安稳度日。” “你,继续当你的庄头,继续过你的好日子。” “这样,不好吗?” 赵全趴在桌子上,拼命地点头。 “好……好……九爷说的是!” “至于你从太太那里,还有庄子上捞的好处,”李怀生话锋一转,“我也不多要。三成,分我三成,我们合作,如何?” 合作? 赵全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没想到竟然还有活路! 别说三成,就算是五成,他也愿意给啊! 只要能保住命,只要那些账本不被捅出去,什么都好说! “愿意!我愿意!九爷,小人一万个愿意!”赵全连声应道。 李怀生松开了按着他的手。 “下次,别再做这样的蠢事了。” 他直起身子,将匕首收回袖中,动作从容不迫。 赵全从桌子上爬起来,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被身后的一个汉子扶住,这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李怀生,脸上一片死灰,敬畏与恐惧交织。 “滚吧。”李怀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赵全如蒙大赦,带着他那几个手下,出了院子。 屋子里,终于又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青禾和墨书呆呆地看着李怀生的背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怀生重新坐下。 垂着眼,揉了揉自己的右臂。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他已经快要控制不住赵全了。 这个身体,终究还是太弱了。 刚才那一连串的爆发,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最后按着赵全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是在强撑着。 赌的就是赵全被他雷霆万钧的手段和那番话吓破了胆,不敢有任何异动。 只要赵全刚才敢稍微挣扎一下,他立刻就会露馅。 时机,慢上一分,或者快上一分,结果都会截然不同。 李怀生缓缓吐出一口气。 看来,尽快提升这具身体的素质,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 第8章 这还是人吗? 天还未亮,当庄子里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时,李怀生的身影就已经出现在了后山的小径上。 他开始跑山。 起初,他跑得很慢,没跑出几百步,就喘得像是要断气一般,脸色煞白,汗出如浆。 庄子里的人都在背后偷偷议论。 说这九少爷怕不是疯了。 一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不好好在屋里待着,跑出来遭这份罪。 赵全听着下人们的汇报,心里也犯嘀咕。 那天晚上的恐惧还未散去,他现在看见李怀生都绕着道走。 他摸不透这个少年到底想干什么。 可他不敢去问,更不敢去管。 只能任由李怀生折腾,同时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别把他自己折腾死了。 前世作为特种兵,李怀生接受过最严苛的体能训练。 他懂得如何最科学地挖掘身体的潜力,如何一步步突破极限。 每一次跑到力竭,他都会找一处僻静的地方,盘膝而坐,用一种奇特的呼吸法来调整气息。 那是他结合古武和现代运动康复学,摸索出来的一套法门。 可以最大限度地促进血液循环,修复肌肉损伤,搬运气血。 汗水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贴在背上,又被山间的冷风吹透。 他毫不在意,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一个个看似简单的动作。 扎马,站桩,冲拳…… 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伙食上,赵全不敢再有克扣。 都是新鲜的米面,肉食,鸡鸭鱼蛋。 李怀生吃得很多,却很讲究。 高蛋白,高热量,配合着他从山里采来的各种草药熬制的汤剂,一同进补。 又过了两个月,李怀生把赵全叫到跟前。 “庄子西边那片空地,给我平整出来,周围砌上墙。” “再给我弄些石锁、木桩过来。” 赵全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要建个演武场? 几天后,一个简易的演武场就建好了。 李怀生开始带着墨书和青禾一起练。 两个孩子起初还觉得新奇,可没过两天,就叫苦不迭。 李怀生的训练方法,实在太熬人了。 一个马步,就要站半个时辰。 站不稳,就用木棍抽。 墨书和青禾都是苦出身,倒也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赵全躲在远处,看着院子里三个人的身影,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咔嚓——! 一声脆响。 那棵需要成年人才能合抱的杨树,剧烈摇晃。 然后,在赵全惊骇欲绝的注视下,断裂开来。 轰隆一声,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赵全呆若木鸡。 一掌劈断了一棵树? 这是人能办到的事? 这还是人吗? 这是妖怪吧! 就在他魂飞魄散之际,院子里的李怀生,缓缓转过头,朝他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不带任何温度。 赵全浑身一个激灵,手脚发软,差点从墙头上栽下来。 跑回自己的屋子,把门拴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演武场里,李怀生看着那棵应声而倒的杨树,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那棵树,他早就动过手脚。 在树干的中间位置,锯开了一大半。 又用泥土和树皮伪装好。 今天这一掌,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精心设计的表演。 专门演给赵全看的戏。 他知道赵全一直在监视自己,他要的,就是赵全忌惮自己的实力,不敢轻易招惹。 李怀生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掌。 虽然是演戏,但当那棵树真的在他掌下断裂时,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还是在他胸中激荡开来。 ***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清晨,演武场内。 两道身影正在激烈地交手。 一人身形矫健,出招凌厉,正是墨书。 另一人身法轻盈,如穿花蝴蝶,是青禾。 三年的苦练,让两个半大的孩子,都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 墨书的身材变得高大结实,黝黑的皮肤下,肌肉贲张,一拳一脚,都带着破风之声。 青禾也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 她主修的是李怀生传授的近身格斗和匕首术,招式狠辣,专攻要害。 两人你来我往,斗了三十余招,不分胜负。 “停。”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两人立刻收招,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 李怀生从屋檐下走了出来。 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松。 一身简单的青色布衣,却掩不住那份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翩翩风采。 “墨书,你的下盘还是不稳,出拳只用了臂力,腰胯合一,才能力达拳锋。” “青禾,你的速度够快,但杀气太重。记住,最好的刺杀,是无声无息。” 李怀生言简意赅地点评着。 “是,九爷。”两人齐声应道,脸上满是信服。 这时,赵全一路小跑着进了院子。 看到李怀生,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 “九爷,这个季度的分红,小的给您送来了。”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双手奉上。 李怀生接过,随意掂了掂,便丢给了墨书。 “有心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全点头哈腰,“没什么事,小的就先退下了。” 庄子上的产出,魏氏那边见不得光的灰色收入,他都乖乖地按时上交三成。 有了钱,李怀生的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他用这些钱,购置了大量的药材,用来熬炼筋骨,辅助修炼。 还买了许多书籍,涵盖经、史、子、集,天文、地理、医卜、星相,无所不包。 与此同时,登州李府。 当家主母魏氏的日子,却并不像她表面上维持的那般风光顺遂。 这三年来,丈夫李政仕途平稳,年岁渐长,反倒生出了些附庸风雅、怜香惜玉的心思。 他先是收了一位歌姬出身的柳姨娘,那女子身段柔弱,眉眼间竟有几分沈云谣的影子,最擅以退为进,几滴眼泪便能让李政心软如水。 紧接着,又有一位远亲送来的表妹入府,成了王姨娘,此女性情活络,极会讨老太君欢心,时常在荣庆堂逗得老人家笑声不断,隐隐有了分宠之势。 魏氏多年来在后宅一手遮天的安稳局面,被彻底打破。 她大部分的心神,都耗费在了与这些新得宠的年轻女人的周旋之上。 今日敲打柳姨娘身边的丫鬟,明日寻个由头克扣王姨娘的份例,既要做得不露痕迹,又要维持自己贤良大度的当家主母形象,着实耗费心力。 至于那个被她远远丢在黑山庄子的九少爷,早已被她抛之脑后。 头一年,庄子上的管事赵全还递过几次消息,言辞间皆是那孩子病入膏肓,气息奄奄,怕是熬不过多少时日。 后来,魏氏忙于宅斗,也无精力再问。 ------------ 第9章 九爷,您又要出去? 青禾走进屋里时,李怀生正在收拾一个简单的包袱。 几件换洗的旧衣,一小袋干粮,一个水囊。 东西不多,很快就打理妥当。 “九爷,您又要出去?”青禾小声问。 李怀生把包袱系好,点了点头。 青禾便不再多问,默默地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房门。 这三年来,九爷每隔一段时日,总要独自出去一趟。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天半月。 他从不带人,也从不说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起初,青禾和墨书还担心得不行,生怕他在外面出了什么意外。 可九爷每次都能安然无恙地回来,有时候,甚至会带回一些山里采不到的珍稀药材,或者几本市面上罕见的孤本旧书。 渐渐地,他们也习惯了。 九爷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做下人的,不该问的,便不问。 他们只需要知道,九爷还是那个会护着他们的九爷,这就够了。 这一次,李怀生一走,便是两个月。 庄子上,草木由绿转黄,秋风一日比一日凉。 直到深秋,山路两旁的枫叶红得像火一样时,李怀生回来了。 他依旧是一身青布衣,背着那个半旧的包袱,步履稳健。 只是人清瘦了些,一双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愈发幽深。 “九爷!” 青禾和墨书欢呼着迎上去。 “您可算回来了!” 李怀生看着二人,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不在,没偷懒吧?” 墨书拍着胸脯,嘿嘿一笑,“九爷您放心,一天都没落下!” 青禾也用力点头,“我跟墨书哥每日都对练呢!” 深秋的夜带着冷意。 屋子里却暖意融融。 一只铜锅架在炭火上,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炭火的暖意,飘满了整个屋子。 三人围着小方桌而坐。 “很快,便会有人来接我们回登州了。”李怀生说。 “九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李怀生点了点头。 “真的!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青禾一下子从凳子上跳起来,激动得又笑又跳。 墨书也是咧着嘴,嘿嘿地傻笑,黝黑的脸膛上,满是喜色。 他们都是李府的家生子。 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还在登州的李府里当差。 这个庄子离登州府,其实不过一天的路程。 可没有李府的调令,他们就是庄子上的奴才,不敢私自回去探亲。 算起来,他们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家人了。 “我……我能见到我阿娘了!”青禾的眼圈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 墨书也用力地揉了揉眼睛。 李怀生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又往锅里加了些羊肉。 果不其然。 第二日,李府便来人了。 来的是府里的一个管事,姓钱,身后还跟着两个健壮的仆役。 钱管事见到李怀生,先是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九少爷,还是那个痴肥懦弱,见人就躲的小胖子。 可眼前的这个少年,身姿挺拔,眉目清俊,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那份沉稳从容的气度,却让他不敢有丝毫小觑。 “给九少爷请安。” 钱管事收敛心神,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太太和老爷有令,命小的们前来,接您回府。” “知道了。”李怀生淡淡地应了一句。 他回头看了一眼青禾和墨书。 “去收拾东西吧。” “是!” 两人应了一声,转身跑回院子。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除了几件衣服,就是李怀生这些年购置的书籍和药材。 没过多久,三人便带着几个简单的包袱,走出了院子。 李怀生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他生活了三年的地方。 这个让他脱胎换骨,获得新生的牢笼。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转过身,径直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崎岖的山路,朝着登州府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青禾和墨书不住地向外张望,脸上是近乡情怯的激动与不安。 越是靠近登州城,他们就越是兴奋。 “墨书哥,你看!那是西城门!我们快到了!” 李怀生靠在车厢的角落里,闭目养神。 他的心,平静如水。 *** 登州府。 马车穿过大街,最终在朱漆大门前停下来。 李府到了。 钱管事先行下车,上前叩响门环。 厚重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上了年纪的门房探出头来。 看到钱管事,又看了看后面的马车,脸上露出几分了然。 李怀生三人下了车,站在门前。 高大的门楣,鎏金的牌匾,门前威武的石狮子。 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府里似乎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了往日里仆妇丫鬟们穿梭往来的喧闹,显得有些冷清。 一个穿着体面的管事,从影壁后快步走了出来。 是府里的刘管事。 他看到李怀生,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拱了拱手。 “九少爷一路辛苦了。” “府中事务繁忙,没能远迎,还望九少爷见谅。” 李怀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刘管事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着。 “九少爷有所不知,咱们府上,如今可是双喜临门啊。” 他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 “头一件喜事,是府里的大小姐福泽深厚,月前被圣上册封为德妃,这可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第二件喜事,便是老爷。因着德妃娘娘的缘故,圣恩浩荡,老爷也由登州知府,调任京中,任工部员外郎。” 从正四品的知府,到从五品的员外郎。 明面上看,是降了级。 可一个是地方官,一个是京官。 这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别。 京城里一个九品芝麻官,都比地方上的四品大员要金贵。 这无疑是一步登天。 “府里上上下下,一月前就已启程入京。如今这登州的老宅,就只剩下老奴等几人,负责看管洒扫。” “老爷还命老奴在此等候,接您回府,稍作休整,再送您上京。” 李怀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 第10章 没有万一 刘管事满脸堆笑地退了下去。 屋里只剩下李怀生和跟在他身后的墨书、青禾三人。 李怀生落座,从包袱里掏出两个钱袋子。 “墨书,青禾。” “九爷。” 两人快步上前,垂手立在一旁。 李怀生将钱袋递过去。 “拿着,给你们家里的。” 墨书和青禾对视一眼,都没有伸手去接。 “九爷,我们……” “拿着。”李怀生加重语气。 墨书这才迟疑着,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来。 钱袋入手一沉,里面叮叮当当,显然不是小数目。 “你们也听到了,府里的人,都去了京城。” 李怀生看着他们,“你们的家人,还都留在登州。” “跟着我上京,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京城不比庄子,那里是天子脚下,是漩涡的中心。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所以,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你们可以留在登州。” “这袋银子,你们交给家人。我再另外给你们一笔钱,足够你们在登州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青禾眼泪滚落。 “九爷……您……您是不要我们了吗?” “我们做错了什么?您告诉我们,我们改……我们一定改!” “求您别赶我们走!” 她说着就跪了下去。 墨书也红了眼圈。 往前踏出一步,“扑通”一声,双膝重重地砸在地面。 “九爷!” “您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京城是刀山,我们陪您上!” “京城是火海,我们陪您闯!” 青禾泣不成声。 “九爷,我们不怕危险,我们只怕……只怕您不要我们了……” 李怀生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少年。 哭得眼睛通红,却一脸决绝。 三年前,青禾还是个十一岁的孩子。 在现代,不过是个刚上四五年级的小学生。 可就是这个小丫头,在他最绝望的时候,跑遍半个登州城,为他换来救命的药材和烈酒。 还有墨书,为了护着原主,被管事打得遍体鳞伤,却连一声都没吭。 这三年的情分,说是相依为命,一点也不为过。 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再将他们卷入更深的漩涡。 自己现在,可以说是无人可用。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利用他们的忠心,将他们推向未知的险境。 李怀生缓缓吐出一口气。 “哭什么。” “不是要抛下你们。” 跪在地上的两人,同时抬起头。 “先把眼泪擦干,像什么样子。” 李怀生走到他们面前,将他们一一扶了起来。 “只是给你们一个选择而已。” “既然你们选了,那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青禾和墨书听了这话,又惊又喜,连忙胡乱地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泪。 “不反悔!我们绝不反悔!” 李怀生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摇了摇头。 “钱拿着,去看看你们的家人吧。” 两人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笑开了花。 他们攥紧了那个钱袋,对着李怀生又行了一礼,这才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府外跑去。 ****** 入夜。 李怀生没有睡。 脑子里,正飞快地盘算着入京后的每一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九……九爷?” 来人压低声音,试探着喊了一声。 是赵全。 李怀生起身开门。 赵全连忙躬着身子,快步走进来。 “九爷,您……您没睡啊。” 赵全的脸上,堆着谄媚又不安的笑容。 他搓着手,局促地站在几步开外,不敢再靠近。 “赵庄头,深夜到访,有何要事?” 赵全“扑通”一声跪下,“九爷!您可得救救小的啊!” 李怀生挑了挑眉,“哦?此话怎讲?” “九爷,您这次回府,安然无恙,还……还长高了这么多,结实了这么多……” 赵全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觑着李怀生的脸色。 “太太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她……她不会放过我的!” “小的这条贱命,可就全攥在您手里了啊!” 赵全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怀生知道,赵全真正怕的,还不是这个。 他怕的,是那些账本。 “起来说话。”李怀生说。 赵全不敢不听,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起来,依旧躬着身子。 “太太如今是德妃娘娘的亲娘,老爷又高升在即,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李怀生慢条斯理地说着。 “她如今的心思,都在京城里,如何站稳脚跟,如何与宫里的娘娘里应外合,为我们李家谋求更大的前程。” “登州这边的旧事,她哪里还顾得上?” 赵全听着,脸上的惊恐之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不敢完全放心。 “可是……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 李怀生打断了他。 “至于你担心的那些东西,你心放到肚子里去。” “我知道怎么做。” 这话让赵全瞬间松弛下来。 他知道,李怀生这话的意思。 那些账本,不会被捅出去。 他们之间的那根绳子,还牢牢地系着。 “多谢九爷!多谢九爷!” “小的……小的明白!小的以后,唯九爷马首是瞻!” 赵全定了定神,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双手奉上。 “九爷,您这次上京,路途遥远,到了京城,处处都要花钱。” “这是小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往后您在京里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小的地方,只管捎个信回来,小的万死不辞!” 李怀生瞥了一眼那个钱袋。 赵全今晚来这一趟,名为求救,实为试探。 试探他们之间的“合作”,是否还继续。 试探他李怀生,会不会过河拆桥。 而这个钱袋,就是赵全递上来的新的“投名状”。 李怀生没有拒绝,伸手接过了钱袋。 “有心了。” 简单的三个字,让赵全彻底放下了心。 他彻底绑在李怀生这条船上了。 从此以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那小的就不打扰九爷歇息了。” 赵全点头哈腰,一步步地倒退着,退到门口,才敢转过身,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李怀生这才慢悠悠地解开钱袋。 银票。 他捻开一张,一百两。 一共五张,五百两。 李怀生看着这五张纸,脑子里自动换算了一下。 约莫是二十万 RMB。 ------------ 第11章 除了那个废物,还能有谁? 李怀生将银票用油纸层层包裹好,再放入怀中。 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入京之后,处处都是需要打点的关节,没有人脉,寸步难行。 有钱,便能铺路。 赵全这个人,虽然贪婪怕死,却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自己这条船已经沉不了,便立刻送上新的投名状。 只要自己手里还捏着他的把柄,这条线,就断不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是墨书和青禾回来了。 两人眼眶都是红的,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见到李怀生,他们又想跪下。 李怀生抬了抬手,“不必如此。” “家里都安顿好了?” 墨书用力点头,“都安顿好了。小的把钱给了我爹,我爹激动得话都说不出来。他说,让小的到了京城,一定好好侍奉九爷,给您当牛做马。” 青禾也小声说,“我阿娘也是,她收了钱,直说九爷是活菩萨。还给我烙了好多饼,让您路上吃。” 李怀生接过来,打开。 是几张金黄的葱油饼,香气扑鼻。 他捏下一块,放进嘴里。 很香。 “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山高水长,再见亲人不知何夕。你们……再多留几日,好好陪陪家人吧。” 李怀生看着二人错愕的神情,温声道, “不急着动身,你们安顿好家中诸事,再来寻我也不迟。” 墨书和青禾皆是一怔,随即刚刚止住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猛地跪下去,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九爷……”墨书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您的大恩大德……小的们……小的们没齿难忘!” *** 翌日,天刚蒙蒙亮。 刘管事便带着人,赶着马车在院外等候了。 李怀生登上马车,车轮滚滚,离开李府老宅。 马车在登州城内穿行,最后汇入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十几辆华丽的马车,前后簇拥着上百名骑着高头大马的护卫,仆从丫鬟跟在后面,浩浩荡荡,排开了一条长龙。 “九少爷,这是魏家的车队。” 刘管事骑在马上,凑到车窗边,压低声音解释。 “咱们府上这次入京,全仰仗了魏家的照拂。老太太和老爷他们,就是跟着魏家的船队走的。” “咱们这趟,也是先跟着魏家的车队到堇州府,再从那里的码头换乘官船,走水路入京。” 李怀生撩开车帘,向外望去。 车队的最前方,旗帜绣着一个斗大的“魏”字。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咱大太太的兄长,魏家老爷,最近可是升任了一品的九门提督。” 刘管事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和敬畏。 李怀生放下车帘。 九门提督。 执掌京师九门防务的最高长官,卫戍京畿的实权武职。 这个职位,历来由皇帝最信任的心腹担任。 魏光能坐上这个位置,说明魏家如今在朝中的圣眷,已经达到了顶峰。 也意味着,他那个嫡母魏氏,在京城李家,腰杆会挺得更直。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上了官道。 速度渐渐快起来。 除了魏家的车队,还有几家依附于魏家的官宦子弟,也一并随行。 一时间,官道上马蹄声、说笑声不绝于耳。 一群穿着锦衣的少年少女,不耐烦坐车,纷纷骑着骏马,在车队前后驰骋嬉闹。 “你看我这匹‘踏雪’如何?是我爹花重金从西域买来的!” “不错不错,就是比起我的‘追风’,还差了点意思!” 少女银铃般的笑声,混杂在少年们意气风发的呼喝中。 秋风萧瑟,卷起官道两旁的落叶。 田野里一片枯黄,远处的山峦,层林尽染,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李怀生靠在车厢里,闭着眼睛,对外面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在抵达京城之前,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车队一路疾行,连着赶了两天路。 傍晚时分,终于抵达了一处规模不小的驿站。 高大的院墙,青瓦的屋顶,门口挂着两盏大灯笼。 驿丞带着一众驿卒,早已在门口恭候。 看到魏家的旗帜,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恭敬。 李怀生下了马车,刘管事领他到住处。 一间偏僻的院子,远离主院,倒是清静。 他这边刚进院落,外面便喧闹起来。 驿站的大堂里,灯火通明,早已备下丰盛的酒宴。 一群锦衣少年少女簇拥着一个青年走了进来,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墨色织金蟒纹长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俊朗不凡。 此人便是魏光的长子,魏兴。 魏兴此人,容貌继承了魏家人的优点,是登州不少怀春少女的春闺梦里人。 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魏大公子,绝非善类。 他为人极为护短,他可以随意打骂自己身边的人,但别人若是动了那些人一根毫毛,他便会十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他欺负过的人,旁人也绝不能再碰,否则就是不给他面子。 这种古怪的“义气”,让他身边聚集了一群以他为首的狐朋狗友。 如今他父亲魏光高居九门提督之位,更是让他成了无人敢惹的存在。 “表兄,您请上座!” 一个圆脸的锦衣公子满脸谄媚地邀请魏兴坐于上位,此人正是魏兴的姑表弟张承,其父乃是当朝大理寺卿。仗着这层关系,他向来是魏兴身边最殷勤的跟班。 魏兴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坐下。 其余的公子小姐们,也纷纷按照亲疏远近,各自落座。 一时间,席间全是奉承之词。 “魏大哥这次回京,伯父高升,德妃娘娘又圣眷正浓,真是双喜临门啊!” “可不是嘛!往后在京城,咱们可都得仰仗魏大哥照拂了!” 魏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举杯,一派热闹景象。 酒过三巡,那圆脸的张承眼珠一转,忽然开口。 “说起来,好像看到一辆李府的马车也进了驿站。李文轩不是早就随他父母入京了吗?这又是李家哪位主子?” 席间安静了一瞬。 一个穿着鹅黄色衫裙的少女,正是魏兴的妹妹魏玉兰,她撇了撇嘴,不屑道。 “除了那个废物,还能有谁?” “哪个废物?” “就是那个叫李怀生的傻子啊!”魏玉兰的语气里满是厌恶, “我姑母好心教养他,他倒好,色胆包天,连祖母身边的丫鬟都敢逼奸,简直是畜生!” ------------ 第12章 雪里春 张承眉宇间闪过一丝厌恶,“原来是他!我有所耳闻,说是李家的一个庶子,顽劣不堪,后来更是跑去眠花宿柳,染了一身脏病,差点没死在外面!” 另一侧,右翼总兵之子宋子安立刻接话,语气里有些鄙夷:“我父亲还以此为例训诫过我,说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处处都是给李家蒙羞!李家为何还要接这种人进京?就不怕污了宫里德妃娘娘的清誉?德妃娘娘那般仙品般的人物,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弟弟!” 张承与宋子安皆是魏兴的至交,两人这番毫不掩饰的厌弃,立时引得席间众人纷纷附和。 魏玉兰听着众人对李怀生的口诛笔伐,嘴角的笑意愈发快意,她轻哼一声, “就是他!当初在登州,就因为他那些破事,连累得我文轩哥哥在书院里都抬不起头!我姑母更是被他气得卧病在床好些日子!” 她口中的文轩哥哥,正是她姑母魏氏的亲儿子,李文轩。 在她心里,表哥李文轩温文尔雅,是端方君子,李怀生就是个不知廉耻的污点。 一个名叫孙斯远的公子凑了过来,他路上恰好听闻魏玉兰的咒骂,此刻正愁没有机会讨好美人,便故作神秘道:“玉兰妹子何必为这等腌臜货色生气,我倒有个法子,保管能替你和文轩兄出口恶气。” 魏玉兰立刻来了兴致,“哦?” 孙斯远得意一笑:“我方才已命人在那畜生的房里点上了一味香,名叫‘雪里春’。” 席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孙斯远见状,愈发卖弄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这‘雪里春’,最初是前朝宫廷一位医官,为体寒的妃嫔所开的助孕方,经后人改动,制成香之后,便成了女子的助兴之物。但若是男子闻了……” 他刻意顿了顿,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的阴损笑容,“哪怕置身冰天雪地,骨子里也能烧出一把燎原的春火。我可听闻,前年冬天,吏部侍郎家那个不成器的小儿子,就被他几个狐朋狗友这般捉弄过。闻了此香,大冷天的非说热得不行,竟当着满府下人的面,赤条条地跑到雪地里打滚,嘴里还胡言乱语,真是把‘雪里春’这三个字演活了!” 席上众人听了,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孙斯远见众人兴致高昂,更是大声说道:“我已算好时辰,待会药效发作,保管他自己从房里跑出来,当众给大家跳一出脱衣舞助兴!” “好主意!”魏玉兰拍手叫好,满脸的期待。 魏兴却皱起了眉,沉声骂道:“胡闹!” 他对着门口的护卫使了个眼色,“去他房里看看,别真闹出事来。” 护卫立刻领命而去。 不多时,那护卫便匆匆折返,单膝跪地禀报道:“少爷,那位公子房里没人。” 魏兴眉头锁得更紧,他转向孙斯远,语气已带上几分冷意:“你那香,可会对人身子有害?” 孙斯远连忙摆手,满不在乎地笑道:“怎么会?魏大哥你放心,那就是一味寻常的安神香料,只是加了点助兴的药材,对身子无碍的。” 魏兴冷哼一声,斥道:“下不为例!再敢如此胡闹,仔细你们的皮!他再如何,也是李家的人,是德妃娘娘的弟弟。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去,丢的是李家的脸,是娘娘的脸!” 地上的护卫低着头,请示道:“少爷,可要去寻?” 魏兴挥了挥手,“不必了,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了不成?下去吧。” 他未曾料到,正是今日这轻飘飘的一句“不必了”,让他日后每每午夜梦回,都悔恨终生。 *** 再说回李怀生的厢房里,刘管事将他安排在这里后,便不见了踪影。 他刚一踏入,便敏锐地捕捉到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 李怀生鼻翼微动,脸色倏然一沉。 是“雪里春”。 穿越到此方世界已有三年,凭借前世的学识与医术,他对这里的草木药性早已了然于心,尤其是像“雪里春”这类偏门的奇药,更是他重点研究过的对象。 他心中暗道不好。 这香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一味助兴之物,可他为调理体质常年服药,药性与此香恰好相冲,一旦吸入,便等同于一剂烈性春药。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正朝着他的房间而来。 李怀生当机立断,不再犹豫。 他一个箭步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一片小树林,夜色深沉,正好可以掩盖身形。 他翻身跃出,动作轻盈,落地无声。 几乎就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厢房的门被人打开。 屋子里,空空如也,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 外面,李怀生根本不敢停留。 他贴着墙根,在黑暗中飞速穿行。 驿站的布局他不熟悉,只能凭着感觉,朝着最偏僻,最没有灯火的地方跑。 身体里的火越烧越旺,他的意识开始涣散。 不知跑了多久,他拨开一片灌木。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颇大的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来不及脱去衣物,踉跄着冲到湖边,纵身一跃。 “噗通”一声。 冰冷的湖水瞬间将他吞没。 刺骨的寒意让他浑身一哆嗦,涣散的意识瞬间被拉回几分。 他潜入水底,任由那股寒意渗透进皮肤,钻入骨髓,试图浇灭体内的邪火。 可那簇火苗,却如星火燎原,在他心底灼灼不灭。 湖水的冰冷与身体的燥热,在他的体内展开了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他在水中浮浮沉沉,约莫半个时辰过去。 才攀着岸边的石头,精疲力尽地爬上岸。 湿透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山风一吹,冷得他打颤。 可那该死的燥热,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因为他脱离了湖水,又一次嚣张地反扑上来。 甚至比之前更加猛烈。 李怀生的呼吸变得粗重,他靠着一块大石,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时候。 不远处,响起一声轻微的,踩断枯枝的声响。 有人! 李怀生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他抬起头,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出来!” ------------ 第13章 重遇沈玿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来人穿着一身素色锦袍,身形挺拔。朦胧月色勾勒出他分明的轮廓,虽看不清具体容貌,却自有一派清峻气度。 他一步步走近,停在李怀生几步开外。 李怀生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来人的脸。 那张脸……有些熟悉。 李怀生脑中混沌的思绪里,划过一道电光。 他想起来了。 是那个人。 去年暮春,他独自外出采药,归途山岚浓重,曾在雾中见过此人。 未曾想,之后骤雨忽至,他匆忙躲进一处废弃农院,那人也到此处避雨。 那雨下了一天一夜。 他们被困在小小的屋檐下,谈天说地,倒也算投契。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狼狈的方式,再次相遇。 *** 沈玿在宴席上,便听到了那群人的污言秽语。 对于那个传说中不堪的李家九少爷,他本没有兴趣。 宴席散后,他不过是饭后消食,随意散步至此。 夜风微凉,正觉惬意,一阵不同寻常的水声却传入耳中。 月光下,一个少年从冰冷的湖水中爬起。 水,顺着他漆黑的发丝滴落,划过清隽的侧脸,没入敞开的衣襟。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 宽肩,窄腰,修长的双腿。 水珠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滑过清俊的下颌,没入敞开的衣襟。 眉眼在月色下,如同最上等的墨玉。 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带着勃勃生机与强大力量感的美。 他靠在石头上,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一张俊美非凡的脸,此刻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一双清亮的眼眸,被情欲染得水光潋滟,却又透着挣扎的坚韧。 破碎,脆弱,又带着致命的诱惑。 沈玿的目光骤然一凝,他想起在宴席上那伙人不怀好意的低语,其中隐约提到了“雪里春”三个字。 眼下这人的症状,与那吏部侍郎家的儿子发作之状何其相似。 他走近几步,声音低沉地问:“你中了雪里春?” 李怀生意识模糊,并未回答,只是难耐地点了点。 原来,眼前这人,就是魏玉兰口中那个“痴肥蠢笨”的李怀生。 更是他寻觅了一年之久的,那个叫“瑾元”的少年。 沈玿喉结滚动了一下,快步上前。 “跟我来。” 李怀生任由沈玿扶起他,将他大半的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 沈玿带着李怀生,回到了驿站里他自己的院子。 这是驿站里的一处上房,安静,宽敞。 他将李怀生扶到内室的软榻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 “换上。” 沈玿将一套干净的丝绸中衣递过去。 李怀生没有半分矫情。 抬手便开始解湿衣的盘扣。 沈玿有些不自然地转过身去。 烛火摇曳。 一个清晰的剪影,被投射在墙壁上。 沈玿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被那道影子吸引。 他看着那影子脱去湿衣,露出劲瘦的腰身和流畅的背部线条。 然后,弯腰,抬臂,穿上他给的衣物。 宽大的丝绸穿在少年身上,更显得他身形清瘦挺拔。 那画面,带着一种无声的,却又无比强烈的冲击力。 沈玿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跟着那影子的动作,变得有些紊乱。 “多谢。”李怀生的声音传来,依旧沙哑。 沈玿回过神,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清心丸,或许有点用。” 他走过去,递给李怀生。 又补充道,“你的房间,暂时不要回去了。” 李怀生接过药瓶,倒出一粒,直接咽了下去。 他谢了一声,闭上眼睛调息。 然而,那药丸入腹,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作用。 他身体里的那股邪火,依旧在横冲直撞。 李怀生猛地睁开眼。 他的视线,越过屏风,落向后面的浴桶。 他几乎是立刻起身,踉跄着就朝浴桶走去,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脱刚换上的干净衣物。 “等等!那是我洗过的……” 沈玿的话还没说完。 只听“哗啦”一声。 李怀生已经整个人泡了进去。 沈玿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他站在屏风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水声,以及…… 少年压抑着的,越发沉重的喘息。 那一声声的喘息,像是带着钩子,挠在他的心上。 沈玿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似乎也跟着升高。 浴桶里,李怀生的情况并未好转。 这水是温的,非但不能降火,反而助长了药力的发作。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烧成灰了。 他咬着牙,在水下纾解了两回。 可那空虚和燥热,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波接着一波,更加汹涌地席卷而来。 不行……还是不行…… 李怀生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 他难受得想死。 沈玿在外面站了许久,听着里面越来越不对劲的呼吸声,不禁心头一沉:这雪里春的药性,怎会如此严重? 他终于按捺不住,迈步走进去。 绕过屏风。 浴桶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然一缩。 少年仰着头,靠在桶壁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着泛红的脖颈。 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不住地颤抖。 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 沈玿一步步走过去,高大的身躯在李怀生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伸出手,撑在浴桶的边缘,俯下身。 “你怎么样?”他问,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干涩。 李怀生费力地睁开眼。 眼前是沈玿放大的,俊朗的脸。 他的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欲望。 闻着他身上传来的,清冽又干净的气息,李怀生体内叫嚣的野兽,仿佛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本能,压倒了理智。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沈玿的衣襟,用力向下一扯。 沈玿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拉得向前倾倒。 下一刻,一双滚烫的唇,就这么狠狠地印了上来。 那是一个毫无章法的吻,带着撕咬和啃噬的意味。 李怀生只觉得,当他触碰到沈玿时,身体里那股焚心蚀骨的燥热,终于得到了一丝缓解。 沈玿反客为主,一手扣住李怀生的后颈,一手揽住他腰身,将他从水中微微带起。 这个吻,瞬间变了味道。 不再是李怀生单方面的,毫无章法的发泄。 沈玿的吻强势又温柔,撬开他的牙关,攻城略地。 李怀生的身体软下来。 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个吻所占据。 ------------ 第14章 一夜风流 哗啦—— 水声四溅。 沈玿翻身跨入浴桶。 空间本就不大的浴桶,因为另一个高大身躯的加入,而变得拥挤不堪。 水面剧烈晃动,溢出桶外,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李怀生被他整个抱在怀里。 皮肤相贴,再无间隙。 “嗯……” 李怀生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 沈玿的吻离开他的唇,**************************。 所到之处,燃起燎原的火。 燥热刚找到出口,又被另一股*********************。 李怀生的身体彻底软在对方怀里,温热的水流包裹着他们,蒸腾起一片迷蒙的雾气。 “我该叫你怀生……” 沈玿的唇贴着他的耳廓,“还是叫你,瑾元?” 瑾元…… 这是李怀生当初与沈玿相遇时,随口给自己取的字。 他自己都快忘了。 “瑾元这个名字,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沈玿又问,*****************************。 李怀生无法思考,只能凭着本能,哼出细细的鼻音。 这声音取悦了沈玿。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记得我是谁吗?” 沈玿抬起他的下巴,逼迫他看着自己。 李怀生的视线无法聚焦,眼前男人的脸英俊得过分,却又模糊成一片。 他想点头,又觉得不对,于是又摇头。 这副迷茫又无助的样子,让沈玿眼底的颜色又深了几分。 他俯下身,鼻尖蹭着李怀生的鼻尖。 “记住了。” “我叫,沈玿。” 说完,他便不再给李怀生任何思考的机会,再一次封住了他的唇。 李怀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浴桶里出来的。 只记得破碎的片段。 耳边不停地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时而喊他“怀生”。 时而又喊他“瑾元”。 到后来,那声音变得越发缱绻,含糊不清地叫着“元元”。 元元? 元元又是谁? *******************************。 那浮木,是沈玿。 那风暴,也是沈玿。 ***********************************。 不知折腾了多久。 直到最后,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都被榨干,药力退去,无边的疲惫席卷而来。 他终于沉沉睡去。 天际泛起鱼肚白。 沈玿侧过头,打量着身边沉睡的少年。 李怀生侧躺着,折腾了一夜,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还残留着情潮的余韵,眼尾泛着淡淡的红。 眸子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挺直的鼻梁下,嘴唇微微张着,唇瓣饱满,带着被蹂躏过的痕迹,显得格外脆弱。 他的皮肤极好,是那种冷玉般的白皙,但在脖颈和锁骨处,*******************,是昨夜疯狂的证明。 被子滑落了一角,露出他线条流畅的肩背。 那不是文弱书生的单薄,而是带着力量感的劲瘦,每一寸肌理都恰到好处,充满了勃发的生命力。 沈玿的指尖,忍不住沿着他背部的蝴蝶骨,轻轻描摹。 ******************************。 就是这个人,让他找了整整一年。 就在这时,沉睡中的人睫毛颤了颤,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初醒的迷茫,取而代之的,满是警觉与审视。 李怀生几乎是弹坐起来,迅速拉开与沈玿的距离。 他打量着房间,又看向沈玿,昨夜混乱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沈玿看着他这副炸了毛的野猫一般的防备姿态,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 他露出一副无辜的表情。 “是你先招惹我的。”他慢悠悠地开口,“你还记得吧?” 李怀生动作一僵。 记忆回笼。 的确是自己被药力烧昏了头,扑了沈玿。 那确实是他主动的。 **********************************。 他沉默了片刻,喉咙干涩。 “抱歉。” 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清晰又冷静。 沈玿脸上的那点笑意,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脸色沉下来。 李怀生看着他陡然阴沉的脸,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位沈兄,长得如此俊朗不凡,气质也一看就非富即贵。 和自己滚了一夜床单,醒来后生气了? 他不太懂这个时代的人,对于这种一夜情,到底是个什么看法。 不过转念一想,两人萍水相逢,此后山高水远,大约再无交集。 这事,就这么过去算了。 他却不知道,他这番“用完就扔”的潇洒想法,若是让沈玿知道了,恐怕会当场气得吐血。 沈玿找了这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少年郎整整一年。 从暮春到暮春,动用了多少人力物力,始终毫无线索。 却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撞上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这对他来说,是天赐的缘分,是寻觅已久的重逢。 沈玿压下心头的火气,柔声道:“我有要事在身,到了堇州府,便要离开车队。” 李怀生一听,心里松了口气。 那就好。 走了好,走了大家都清净。 沈玿将他那点细微的轻松神情尽收眼底,心里的火气又窜上几分。 伸手从床头的衣物里,摸出一块玉佩,上面雕着繁复的云纹。 他抓过李怀生的手,不容分说地将玉佩塞进他的掌心。 “这个你拿着。” 李怀生想还回去。 沈玿却按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到了京城,拿着它,去任何一家西裕银号,他们会带你来寻我。” 玉佩入手,温润细腻,触感非凡。 在烛光下,那云纹仿佛在缓缓流动,一看便知绝非凡品。 李怀生握着这块玉,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瞬间被放大。 太不对劲了。 他抬眼看向沈玿,对方正慢条斯理地穿着外袍。 昨夜,确实是他主动。 虽是神志不清,但事实就是事实。 他扑了人家。 现在,天亮了,对方反而给他一块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佩。 这算什么? 嫖资? 李怀生的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随即又觉得荒谬。 不对。 方向反了。 按理说,该给钱的人,是他。 他把人家睡了,现在拍拍屁股走人,还拿人家的东西? 这不成了吃白食的渣男了? 李怀生上辈子奉行的原则里,没有占人便宜这一条。 沈玿已经穿戴整齐,他见李怀生还坐在床上,握着那块玉佩发呆,便走过来。 “怎么了?” “没什么。”李怀生回过神,“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玿的动作一顿。 “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 第15章 莫不是……没脸见人了吧? 循着来时的路,借着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李怀生潜回了自己的厢房。 房间里一切如旧,他关好门,从包袱里取出备用的干净衣物换上。 走到铜镜前,才看清自己脖颈上的狼狈。 红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这是什么。 戴上帷帽,李怀生出门登上马车。 车队再次启程。 李怀生听着外面魏兴那群人的喧闹声,闭目养神。 沈玿没有再出现。 他果然如自己所说,有要事在身,离开了。 也好,萍水相逢,就此别过。 车队又行了半日,终于抵达堇州府。 这里是大夏朝有名的水路要冲,码头上舟船林立,桅杆如林。 魏家的车队没有进城,而是直接驶向了官家专用的渡口。 渡口早已清场,三艘巨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 为首和垫后的两艘,是高大战船,甲板上站满了披甲执锐的护卫,旌旗招展,气势森严。 而中间的那一艘,则是一艘极尽奢华的两层楼船。 船体由上好的楠木打造,通体刷着黑漆,在夕阳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两层船楼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排精致的纱灯。 窗户都镶着琉璃,而非寻常的明瓦或纸张,仅此一项,便价值千金。 甲板光可鉴人,栏杆上都雕着繁复的瑞兽祥云纹样。 船头高高悬挂的旗帜上,那个斗大的“魏”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这艘船主人的显赫身份。 李怀生戴着帷幕,跟在刘管事身后,沉默地走向那艘楼船。 “哟,这不是咱们的李九少爷吗?”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楼船的二层传来。 李怀生抬起头,白纱之下,他的视线穿过距离,落在二层的甲板上。 魏玉兰正扶着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身边,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 “李九爷,昨晚睡得可好啊?”孙斯远大声嚷嚷着,唯恐旁人听不见,“九少爷怎么还戴着帽子?莫不是……没脸见人了吧?” 一句句污言秽语,夹杂着放肆的哄笑,在码头上空回荡。 周围魏家和李家的下人们纷纷侧目,对着李怀生的背影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刘管事额上见了汗,脚下步子更快了些,恨不得立刻把这位瘟神送进船舱里。 对于这一切,李怀生充耳不闻。 白纱下的面容,平静无波。 那群人的叫嚣和嘲讽,仿佛是吹过耳边的风,掀不起半点涟漪。 他的沉默和无视,让二楼那群人的笑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不出半分力气。 “嘘——” 孙斯远带头,对着李怀生发出了长长的嘘声。 其他人也立刻跟着起哄。 嘘声中,李怀生被一个船上的仆役领着,走向下层的船舱。 仆役将他领到最末尾的一间,便离开了。 李怀生推开门。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窄窄的板床和一个小小的舷窗。 船,缓缓离岸。 平稳地驶入宽阔的江面。 二楼又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李怀生在自己的船舱里,将包袱放好。 透过小小的舷窗,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岸边景物。 黄昏时分,楼船平稳行驶在江心。 李怀生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 底层的甲板,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个船工和仆役聚在一起闲聊,看到他出来,只是瞥了一眼,便自顾自地说话。 二楼传来阵阵靡靡之音,夹杂着男女的调笑。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金红,水波荡漾,景色壮阔。 李怀生扶着船舷,目光却不在景色上。 他打量着船只的结构,护卫的布局,以及周围的水文环境。 一个穿着魏家护卫服饰的汉子靠在不远处的船舷上,正打着哈欠。 李怀生走过去。 “这位大哥。”他开口,声音平和。 那护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见他虽然穿着普通,但头戴帷帽,气质不俗,倒也没太无礼。 “何事?” “请问这片水域,一向太平吗?可有水匪出没?” 护卫听到这话,嗤笑一声,伸手指了指高高飘扬的魏字大旗。 “你看到那旗子了吗?”护卫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与有荣焉的傲慢,“九门提督魏家的船!你问我有没有水匪?” 他上下打量了李怀生一番,撇了撇嘴。 “我说你这人,是头一回出远门吧?别说这堇州地界,就是再往下游走,那些水匪见了魏家的旗号,都得绕着道走!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敢动一根毫毛?” “放宽心吧。上了咱们魏家的船,你就当是进了自家后院,安稳得很。” 说完,护卫又打了个哈欠,不再理他。 李怀生道了声谢,转身走开。 他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化,但心里却已经有了判断。 过度自信,等于没有防备。 他沿着甲板,不紧不慢地走着。 每次进入一个陌生环境,他都会下意识地进行安全评估。 前世里,哪怕是出门逛街,他也得先看商场里的消防通道,餐厅里的紧急出口,酒店里的疏散路线……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已经融入骨血的习惯。 此刻,这艘看似固若金汤的楼船,在他眼中,却处处都是破绽。 甲板上的护卫总共有二十人,分立在船舷各处。 但其中至少有八个人,都处于闲聊或者打盹的状态。 他们的兵器随意地靠在身边,而不是握在手里。 眼神涣散,注意力根本不在江面上,而在彼此的玩笑和远处的风景上。 从主子到下人,整个船上都弥漫着一种松散懈怠的气氛。 他们坚信魏家的旗帜就是最好的护身符,没有人敢来触霉头。 可李怀生担心,最危险的敌人,往往就诞生于最麻痹大意的时刻。 夜色渐深。 下人送来了晚饭。 两菜一汤,闻着还挺香。 送饭的仆役将食盒放在桌上,催促道:“李九爷,快趁热吃吧。” 昨夜的经历,让李怀生对魏家提供的任何饮食,都保持着最高的警惕。 “我没有胃口,你端走吧。” 那仆役愣了一下,“李九爷,这……不吃东西怎么行?要不小的给您换一份?” “不必了。”李怀生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仆役碰了个钉子,不敢多言,只得悻悻地端着食盒退了出去。 门外,传来他不满的嘀咕声。 “什么毛病,不就是个蹭吃蹭喝的庶子,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李怀生没有理会。 他拿出自己的干粮,就着清水,解决了晚饭。 夜,彻底黑了。 江风从舷窗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 二楼的宴饮喧闹声即便隔着厚厚的船板,也依旧清晰可闻。 ------------ 第16章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夜,彻底黑了。 李怀生盘膝坐在窄床上。 从登上这艘船开始,他就没有真正放松过。 前世在特种部队养成的习惯,让他对任何陌生的环境都抱有天然的警惕。 尤其是这种与外界隔绝的水上孤岛。 他看似在闭目养神,实则耳廓微动,将船舱内外的一切细微声响都纳入感知。 李怀生猛地睁开双眼。 不同寻常的响动,从甲板上传来。 与船工护卫的脚步不同。 那是一种带着刻意压制的,数量众多的脚步声。 间或夹杂着几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喝,以及兵刃出鞘时,那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 李怀生立刻翻身下床,整个人如同蛰伏的猎豹,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水匪? 他的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这两个字。 之前那个护卫的傲慢言语还言犹在耳,可现实却狠狠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 他从舷窗向外望去。 月亮和星星都被厚重的乌云遮蔽,江面上除了船舷挂着的几盏昏黄灯笼映出的微弱光晕,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江水翻涌着黑色的波浪。 根本无法判断对方来了多少人,有多少条船。 李怀生大脑飞速运转。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对方既然敢动魏家的船,必然是有备而来,而且绝非寻常的小股水匪。 人数,绝对不会少。 如果只是三五个蟊贼,凭借他的身手,尚可周旋一二,必然有机会反杀。 但若是几十上百人,将这艘船团团围住,他便是三头六臂,也只有死路一条。 更致命的问题是船上的护卫。 从骚乱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甲板上,没有传来任何警示的呼喊,没有兵刃交击的巨响,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有。 这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水匪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将船上所有护卫无声无息地全部解决。 这说明对方是精锐中的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第二,也是李怀生认为最有可能的一种…… 有内鬼。 有人里应外合,为水匪打开了方便之门,甚至可能提前在护卫的饮食中下了药。 否则无法解释,为何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引起丝毫反抗。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对他而言,都意味着绝境。 下水逃生? 李怀生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此刻船行江心,离两岸不知有多远。 秋夜的江水冰冷刺骨,在水里待不了多久就会失温。 就算他水性再好,体能再强,也不可能在漆黑的夜里,顶着湍急的江流游到岸边。 那不是求生,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杀。 更何况,谁能保证水面上没有对方的船只在巡弋? 跳下去,只会成为一个活靶子。 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冲出去,是找死。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从他的房门处传来。 吱……呀…… 声音很轻,像是有老鼠在用爪子挠门。 李怀生眼神一凝。 是有人在用刀尖,从门缝里伸进来,试图挑开里面的木制门闩。 这是最常见的撬门手法。 李怀生迅速飘到门侧。 紧贴墙壁,整个人都隐没在门后最深沉的黑暗里。 门闩被挑动的声音,缓慢而持续。 对方很有耐心。 终于,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被完全挑开。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道缝。 一道黑影,鬼鬼祟祟地闪了进来。 那人突然进入房内,还没有适应黑暗。 在对方视力恢复前的这一瞬间,李怀生一个箭步欺身而上。 左手从后面捂住那人的口鼻,将他所有可能发出的声音全部堵死在喉咙里。 右手手臂迅猛地缠上对方的脖颈,顺势扣住他的下巴。 那人浑身一僵,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挣扎声,手中的钢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完全没料到,这间屋子里的人非但没有睡着,反而像一头等待已久的凶兽。 他想反抗,但李怀生箍得他动弹不得。 李怀生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扣住对方下巴的右手,手腕猛然发力,向上一抬,向外一拧! 喀拉! 一声沉闷而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寂静的船舱里清晰可闻。 那人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 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生机瞬间断绝。 李怀生缓缓松开手,将尸体悄无声息地放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数秒。 干净,利落,致命。 他立刻重新把门闩插好。 扒下水匪的衣服,那衣服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汗臭和血腥味。 李怀生强忍着不适,快速地换上。 接着,又给那人放血,毫不迟疑地把血抹在自己的脸上、脖子上。 既模糊了面容,又将自己伪装成一个刚刚经历过一场血战的模样。 抄起钢刀,刀身粗糙,分量很沉,远不如他惯用的军刀顺手。 黑暗中他缓缓吐息,闭目凝神,待胸腔里翻涌的血气渐渐平复。 夜色,是最好的伪装。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希望这一身的血腥和匪气,能让他在接下来多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他侧耳倾听,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开始朝二楼移动。 他知道,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拉开门闩,李怀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他刚一出门,昏暗的过道里,两个同样打扮的水匪就迎了上来。 两人手中的钢刀都滴着血,看到李怀生,其中一个络腮胡子咧嘴一笑。 “娘的,你小子动作够慢的。一楼的都清干净了,一个没留。走,跟我们上二楼去,那儿才是真正的好货色!” 另一个瘦高个水匪则不耐烦地催促道:“磨蹭什么!大哥还在上面等着呢!那些细皮嫩肉的公子小姐,可比那些下人值钱多了!” 李怀生压低了嗓子,含混地“嗯”了一声,顺从地跟在他们身后。 他刻意佝偻着背,模仿着这些水匪走路时那种摇摇晃晃的姿态。 随着他们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 二楼的甲板上,几支火把插在船舷的栏杆上。 甲板的正中央,一众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公子小姐,此刻全都被绳索捆着,嘴里塞着布团,狼狈地扔在甲板上。 他们身上的华服沾满了灰尘,发髻散乱,一个个脸上写满惊恐与屈辱。 但即使如此,这些人的眼中依旧带着不屈的怒火和一丝有恃无恐的傲慢。 一个水匪头目模样的人,正一脚踩在张承的背上,狞笑着。 张承“呜呜”地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 那头目饶有兴致地抽出他嘴里的布团。 ------------ 第17章 别出声,我是李怀生 张承“呜呜”地挣扎着,似乎想说什么。 那头目饶有兴致地抽出他嘴里的布团。 “呸!”张承一口唾沫吐在头目的靴子上,怒骂道: “你们这群狗东西!知不知道我们是谁?知不知道这艘船是谁家的?我告诉你们,这是九门提督魏家的船!我劝你们现在就把我们放了,磕头认错,兴许魏提督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否则,等我舅父的大军一到,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哈哈哈!”那头目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大笑起来,周围的水匪也跟着发出一阵哄笑。 “九门提督?好大的官威啊!”头目笑够了,一脚将张承踢翻在地,让他结结实实地啃了一嘴甲板上的灰。 不等张承反应,头目高扬起手中钢刀。 照着张承的脸,结结实实地抽下去! 金属与皮肉碰撞,发出沉闷又让人牙酸的声音。 张承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一道刺目的血痕从额角裂开,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滑落。 这一记,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傲慢和侥幸。 剧痛和恐惧让他浑身发抖,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呻吟,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小子,你以为我们既然敢动这条船,会怕一个什么狗屁提督吗?老子告诉你,别说九门提督,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脸色煞白,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群人,不是他们平日里可以随意打骂的下人,而是一群真正敢杀人的亡命徒! 李怀生站在阴影里,像一个真正的水匪那样,靠着船舷,冷漠地打量着这一切。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飞快扫过,甲板上,连同那个头目在内,总共也不过十五人。 他不动声色地辨认着被俘的人质,几家的公子小姐都在,唯独不见那个嚣张跋扈的魏家嫡子,魏兴。 是被杀了,还是另有变故? 这与他之前的判断相符,对方很可能是与内鬼里应外合,一早就登船潜伏的。 可是,护航的那两艘战船呢? 为何至今毫无动静? 是被引开了,还是也被用同样的手段解决了? 这太奇怪了。 李怀生不敢掉以轻心,谁也不知道,在这艘船的暗处,或者周围漆黑的江面上,还隐藏着多少敌人。 可眼下,如果水匪真的只有这十五个,那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一战之力。 他看了一眼天色,乌云浓重,但离天亮最多也就两三个时辰。 一旦天光放亮,他脸上这层血污伪装,在近距离下根本瞒不过去。 到时候,他的身份必然败露。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一个人逃走。 试想一下,魏家和李家浩浩荡荡一支队伍,几十号主子仆役,一夜之间全部葬身江心,唯独他一个声名狼藉的庶子活了下来,安然无恙地抵达京城。 那会是什么后果? 没人会相信他的清白,所有人都只会认为他是水匪的同伙,是这场屠杀的内应。 届时,他将百口莫辩,面临的将是比死亡更可怕的审判和污名。 所以,眼前这帮公子小姐,他必须救。 但他不能鲁莽行事。 硬拼是下下策。 他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瞬间扭转局势的契机。 必须制造混乱,最好是能让他们自相残杀,或者找到一个能以一敌多的绝佳位置。 而要做到这一切,首先,他得获得一定程度的自由,或者说,一个不被怀疑的理由,让他可以在甲板上自由移动。 就在李怀生权衡利弊之时,一个尖嘴猴腮的水匪淫笑着走向被捆着的魏玉兰。 李怀生眸光一寒,握着刀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前世今生,他最恨的就是这种仗势欺人、凌辱妇孺的败类。 “嘿嘿,大哥,这小妞长得可真水灵。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兄弟我先开开荤?” 那头目皱了皱眉,“老三,别误了正事!” “误不了,误不了!”那叫老三的水匪搓着手,“就一会儿工夫,保证不耽误大哥发财!” 说着,他不顾魏玉兰惊恐挣扎的眼神,一把将她从地上拖起来,就往旁边的船舱房间里拽。 李怀生眼神一凛,装作百无聊赖的样子,换了个姿势,提着刀,开始在甲板上踱步巡逻,一步步,不紧不慢地朝那个房间靠近。 那老三将魏玉兰拖进房内,反手准备关门,一眼看到了在门口“巡逻”的李怀生。 他非但没起疑,反而冲李怀生挤了挤眼,猥琐地笑道:“兄弟,有眼力见儿。帮哥哥在外面看着点,别让不长眼的进来打扰了哥哥的好事!” 李怀生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抱刀立在门外。 房间里,很快传来魏玉兰呜呜的哭声和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李怀生迅速打量周围,转身,推门,进屋,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那水匪正背对着门口,将魏玉兰压在桌上,兴奋地撕扯着她的外衣,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死神。 李怀生如同一道无声的鬼影,瞬间贴近他的后背。 右手闪电般探出,扣住那水匪的下巴和后脑。 那水匪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头,只觉得脖子一紧。 李怀生手腕发力,干净利落地向侧后方猛力一拧。 “咔嚓!” 又是一声清脆的骨裂声。 那水匪的身体猛地一僵,眼中淫邪的火光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他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软倒下去,彻底断了气。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魏玉兰嘴里被塞着布团,外衣被撕开,露出雪白的香肩。 她瞪大了双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都吓傻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水匪,被另一个看起来同样凶恶的“水匪”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瞬间杀死了。 这个“水匪”的动作,比她见过的任何武师都要快,都要狠。 李怀生走向僵在桌边的魏玉兰。 魏玉兰吓得浑身发抖,拼命向后缩,眼中充满恐惧。 李怀生走到她面前,沾满血污的脸在昏暗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俯下身,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沙哑而急促的声音说道: “别出声,我是李怀生。” 他伸出手,指向她嘴里的布团。 “我现在帮你松绑,你千万别叫。” ------------ 第18章 你真是李怀生? 魏玉兰的身体一直抖。 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几分娇纵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空洞和残存的泪水。 李怀生扯掉塞在她嘴里那块肮脏的布团。 布团掉落在地,魏玉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李怀生没有停顿,转而开始解她手腕上的麻绳。 绳子勒得很深,在她手腕上留下一圈骇人的紫红色印记。 “魏兴呢?” 他的声音很低,压得沙哑,混在房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水声里,有种奇异的质感。 魏玉兰还在发抖,听到他的问话,茫然地抬起头。 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拼命地摇头。 李怀生看她的样子,就知道问不出什么了。 手上的绳结解开,他站起身,不再多看她一眼。 他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外面的局势瞬息万变,多耽搁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刚迈出一步,裤脚却被一股力道拽住。 李怀生低头。 魏玉兰跪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裤腿。 她依旧说不出话,只是用一双含着泪的眼睛,哀求地看着他。 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上滑落,落在她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衣襟上。 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里,上面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水匪留下的指印。 李怀生沉默了一瞬。 环顾四周,拉开柜门,从里面扯出一件外袍。 将袍子扔到魏玉兰的头上,盖住她狼狈的春光。 “待会我出去,你用柜子把门顶死。” “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出来,也别出声。” “能不能活下去,看你自己的命。” 话音未落,外面甲板上突然爆起一阵杂乱的喧哗! 声音又急又乱,李怀生心里咯噔一下。 哪个蠢货! 他好不容易营造出的潜伏环境,他步步为营想要寻找的破局时机,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毁了!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 身形一晃,已如猎豹般冲出房门! 刚冲到甲板上,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一缩。 二层甲板已乱作一团,呼喝声、兵刃相击声与奔跑的脚步声混杂成片。 火把的光芒剧烈摇曳,将人影拉得歪歪斜斜,如同鬼魅。 原本被捆成一串的公子哥们,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绳索,正与水匪们厮杀在一起。 而在战圈中央,一个身影尤其扎眼。 正是魏兴! 他手握长剑,剑法凌厉,招式开合之间颇有章法。 身上已经挂了彩,鲜血浸透半边袖子,但攻势依旧凶猛,逼得那两名水匪连连后退。 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终究不是待宰的羔羊。 尤其是魏兴这种将门子弟,练过几手保命的功夫,再正常不过。 只是,他们选择了一个最差的时机。 这样不成章法的混战,把一场原本可以智取的劫持,变成血腥的屠杀。 李怀生没有时间去评判。 因为在他冲出来的瞬间,一名水匪已经发现了他这个“同伴”。 那水匪正与宋子安对峙,眼看久攻不下,余光瞥见李怀生,立刻大吼道:“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先把这个小白脸给宰了!” 宋子安的武艺同样不俗,手中一把折扇开合自如,扇骨边缘闪着金属的寒光,显然是一件特制的兵器。 他挡开水匪势大力沉的一刀,也注意到了提刀走来的李怀生。 看到李怀生这一身装束和满脸的血污,宋子安眉头紧锁,手下攻势更急,显然是想在被围攻前解决掉眼前的敌人。 那水匪见李怀生走来,精神大振,狞笑着一刀劈向宋子安面门。 李怀生脚步不停,低着头,佝偻着背,就像一个最不起眼的水匪喽啰。 他从那名水匪的身侧走过。 就在两人身形交错的一刹那。 李怀生手中的钢刀化作一道漆黑的闪电,贴着那水匪的脖颈,自左向右,一划而过。 嗤! 水匪的狞笑僵住,脖子一凉,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血液从脖颈间喷涌而出。 他张开嘴,想喊叫,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噗通。 他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砸在甲板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刀封喉。 宋子安手中折扇一顿,看着那个刚刚还叫嚣着要杀了自己的水匪,此刻却成了一具尸体。 而杀死他的,是另一个“水匪”。 这是……内讧? 李怀生没有给他们任何思考的时间。 手起刀落结果一人性命后,他足尖轻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向另一名正缠斗魏兴的水匪。 那水匪正全神贯注地与同伴夹击魏兴,根本没注意到身后的死亡威胁。 李怀生身影快到极致,绕了一个微小的弧线,直接出现在那水匪的攻击路线上。 在对方的钢刀即将砍中魏兴的肩膀时,李怀生手中的刀一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精准地格开了对方的刀锋,两股巨力碰撞,火星四溅。 那水匪只觉得虎口剧震,力从刀身传来,手臂一阵发麻,钢刀几乎脱手。 他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伴”。 不等他反应,李怀生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刀尖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从他格挡的空隙中穿过,精准地刺入他的心窝。 那水匪的身体僵住,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半截刀尖,眼中写满不解和绝望。 李怀生抽刀,后退。 温热的血溅在他的脸上,让他脸上的血污伪装愈发狰狞。 魏兴死里逃生,惊魂未定地看着眼前这个黑衣人。 “你……” “我是李怀生。” 剩下的水匪已经反应过来,意识到混进了敌人。 “干掉他!他是内鬼!” 水匪头目怒吼一声,放弃了与几个公子哥的缠斗,亲自提刀,直奔李怀生而来。 其余七八个水匪也纷纷舍弃对手,从四面八方将李怀生、魏兴和宋子安三人团团围住。 局势,再度变得岌岌可危。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公子哥们,吓得连连后退,躲到船舷角落,哪里还敢再战。 甲板中央,只剩下他们三人,背靠着背,形成一个临时的防御阵型。 “你真是李怀生?”宋子安一边警惕着周围,一边低声问道。 “没时间解释。”李怀生言简意赅。 ------------ 第19章 速战速决!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包围圈。 头目最强,交给他。 剩下的七个,魏兴和宋子安一人对付两个,应该问题不大。 还有三个…… 李怀生深吸一口气。 “速战速决!”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水匪头目已经咆哮着冲了上来。 那头目身材魁梧,手中的鬼头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当头劈下,似乎要将李怀生连人带刀劈成两半。 李怀生不退反进。 他侧身,滑步,以毫厘之差躲过这雷霆万钧的一刀。 鬼头刀重重地劈在甲板上,木屑纷飞,留下了一道半尺深的恐怖刀痕。 与此同时,李怀生已经贴近了头目的怀里。 头目一惊,弃刀反手,一记凶狠的肘击撞向李怀生胸口。 这是经验老到的亡命徒才会有的搏命打法。 但李怀生比他更快。 在头目手肘抬起的瞬间,李怀生手中的钢刀已经倒转,刀柄狠狠地撞在头目持刀那只手的手腕关节上。 咔!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 头目发出一声闷哼,鬼头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怀生得势不饶人。 身体顺势一转,绕到头目身后,左臂如铁箍般勒住对方的脖子,右手的刀锋则反向架在头目的颈动脉上。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 当其余水匪反应过来时,他们的头领,已经成了李怀生的人质。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魏兴和宋子安也各自逼退了对手,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原以为会是一场恶战,谁能想到,最强的头目,竟然在一个照面之下,就被李怀生如此轻易地制服了。 “都把刀放下!”李怀生勒着头目的脖子,冰冷的刀锋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头目又惊又怒,喉咙被勒住,涨得满脸通红,嘶吼道:“别管我!给我杀了他!杀……” 李怀生手臂微微发力。 头目的吼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群水匪面面相觑,一时间竟不知该听谁的。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一个水匪眼中凶光一闪,他没有扔刀,反而暴起发难,不是冲向李怀生,而是冲向他侧后方的魏兴! 柿子,要挑软的捏! 魏兴手臂有伤,反应慢了半拍。 眼看那一刀就要砍中他的后背。 李怀生左脚猛地向后一踢。 甲板上,那把被头目打落的鬼头刀,被他踢得飞旋而起。 沉重的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破风的呼啸,正中那名偷袭水匪的后心! 噗嗤! 刀尖透体而出。 那水匪前冲的势头一滞,向前踉跄两步,扑倒在地。 这神乎其技的一脚,彻底击溃了所有水匪的心理防线。 剩下的六个人,再也提不起半点反抗的勇气。 “我们降!我们降!” “别杀我!别杀我!” 当啷,当啷…… 兵器被扔了一地。 六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亡命徒,此刻全都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甲板重归寂静。 火把噼啪燃烧,映着满地狼藉。 血水顺着木板缝隙流淌,汇成暗红的小洼。 幸存的公子们瘫坐在角落,衣衫不整,惊魂未定,看着中央那几个站着的人。 李怀生这才松开手,将那水匪头目推倒在地。 头目手腕已断,此刻瘫在地上,只剩下喘气的份。 “绑起来!”魏兴按住流血的手臂,脸色发白。 几人立刻会意,寻来砍断的绳索,七手八脚地将跪着的水匪连同那个头目,全都捆了个结结实实。 动作粗暴,带着泄愤的快意。 一个公子哥甚至在捆绑时,狠狠一脚踹在一名水匪的脸上,嘴里骂骂咧咧。 “狗东西!刚才不是很威风吗!” 那水匪被踹得满嘴是血,却不敢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恐惧一旦占据了高地,勇气便再无立锥之地。 魏兴走到甲板中央,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群俘虏。 跳动的火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和俊朗的轮廓,即便沾了血污的衣袍也无损其贵气,只是那双眼中没有半分温度,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次回京,本是风光无限的旅程。 谁能想到,在自家的船上,竟险些成了阶下囚,被人当猪狗一样宰割。 真是奇耻大辱。 “说!” “谁派你们来的?” 为首的头目梗着脖子,把脸扭向一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其余的水匪也都低着头,没人作声。 他们是亡命徒,既然落败,就没想过能活。 说了是死,不说也是死,何必再多此一举,出卖那给了大价钱的雇主。 “呵,骨头还挺硬。” 魏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从旁边一个同伴手里接过长剑。 用剑尖慢条斯理地挑起那头目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再问一遍,谁是主谋?”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张嘴,一口血沫就朝魏兴脸上吐去! 魏兴早有防备,头微微一侧,便躲了过去。 他脸上的笑容更冷了。 “很好。” 噗嗤! 锋利的长剑,刺穿头目的右边大腿。 剑尖从另一头穿出,带出一蓬血珠,深深地钉进了甲板的木头里。 “啊——!” 头目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身体剧烈抽搐,额上青筋暴起。 鲜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很快就在他身下积了一滩。 魏兴饶有兴致地转了转剑柄,让剑刃在对方的血肉和骨头里搅动。 他的动作不见丝毫烟火气,目光专注地流连于对方因痛苦而扭曲的眉眼。 头目的惨叫声拔高了数度,听得人头皮发麻。 “现在,想说了吗?” 魏兴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循循善诱。 “我说……我说……” 头目再也撑不住,涕泪横流地哀求,“我说!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魏兴这才满意地抽出长剑。 那头目如同一滩烂泥,瘫在血泊里,大口喘着气,看向魏兴的眼神里,再无半点桀骜。 李怀生静静地立在甲板的阴影里。 这些水匪,总不可能是冲他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来的。 这船上,值得如此大动干戈的目标,太多了。 他看似放松,实则全身肌肉都维持着一种微妙的紧绷,眼角的余光扫视着甲板每一个角落,警惕任何可能的变故。 头目喘息了半晌,终于缓过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开口。 ------------ 第20章 拖下去,处理干净 “是……是有人出了两百两黄金,让我们……让我们劫船。” “我们都是被官府通缉的要犯,横竖都是一死,不如……不如搏一把大的。” 头目声音越来越低,“对方承诺,事成之后,黄金分文不少。就算我们……我们死了,钱也会送到我们家人手上。” “蠢货!” 魏兴不屑地啐了一口,“劫掠官船,袭击勋贵家眷,这罪够诛你们九族的!你们以为那点黄金,够买你们全家老小的命?” 头目眼神一黯,显然也知此言不虚,但事已至此,唯有嘴硬:“刀头舔血,早料到有这天!给家人留条活路,值了!” “对方是什么人?怎么联系的你们?”魏兴追问道。 头目脸上露出迷茫之色,“不知道……我们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他一直蒙着面,通过城里的一个黑市中人联系我们。” “不知道?”魏兴嗤笑一声,眼神一冷,随手指向旁边一个抖得像筛糠的水匪,“把他拖过来。” 那水匪立刻吓得屁滚尿流,哭喊着磕头:“爷,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就是个……” 没人理会他的求饶。 两个公子哥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中央。 魏兴蹲下身,抓住那水匪的手,剑锋一转,没有丝毫犹豫地切下了一根小指。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 “我这个人,没什么耐心。”魏兴看也不看那根断指,目光重新锁定水匪头目,慢悠悠地说道,“他还有九根手指,等都切完了,就轮到脚趾。你们这里有六个人,我轮着切,总有一个人会知道点什么。” 宋子安嘿然一笑,不等那头目回答,便走到另一个水匪面前,手起剑落,又是一声惨叫。 他甩掉剑尖的血珠,闲庭信步般开口:“别急着求饶,切个手指手掌死不了人。再不开口,可就没机会说了。我们兄弟有的是时间,慢慢伺候各位好汉。” 其余的水匪吓得魂飞魄散,甲板上弥漫开一股骚臭味。 那头目看着同伴的惨状,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爷!我说的句句是真!我们这种刀口上混饭吃的烂命,哪有资格见幕后主家的真容!横竖都是个死,何必再受这份活罪!求您了,给个痛快吧!”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这回倒不像是装的了。 魏兴和宋子安对视一眼。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 宋子安压低声音,凑到魏兴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会不会是……”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口,但魏兴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魏兴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不管是谁,敢把主意打到我魏家的头上,我迟早会把他揪出来,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李怀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心中却不起波澜。 就凭魏兴这群人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做派,得罪的仇家恐怕能从京城排到这堇州府。 有胆子策划如此周密的袭击,对方的身份地位,绝不会低。 可笑的是,这群人顶着魏家的旗号,就以为天下太平,连最基本的警惕心都丧失了,护卫形同虚设。 若非自己恰好在船上,此刻他们早已成了江底的冤魂。 好一群绣花枕头。 “另外两艘船呢?”魏兴想起了什么,厉声问道,“我们的人呢?” “都……都被放倒了。”一个水匪抢着回答,希望能戴罪立功,“我们的人在酒菜里下了蒙汗药……那两艘船,已经被我们的人开走了。” “开去哪里?” “不知道,这个真不知道!”那水匪哭喊道,“我们是分头行动的,只有……只有负责开船的才知道路线。那个人……他死了。” 水匪颤抖着手指,指向不远处的一具尸体。 魏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眉头皱得更深。 问到这里,似乎已经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了。 这些水匪,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的棋子。 连自己为谁卖命都不知道。 魏兴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看着地上这几个涕泪横流,散发着骚臭的废物,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抑制。 “拖下去,处理干净。” 他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宋子安等人没有丝毫犹豫。 几名水匪爆发出绝望的哭嚎和求饶。 “爷,饶命啊!我们什么都说了!” “我们再也不敢了!我们不是主谋,就是来凑个数混口饭吃的!” 但回答他们的,是冰冷的刀锋。 宋子安亲自动手,一剑一个,干净利落地结果了他们的性命。 利刃入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甲板上,血腥味愈发浓重。 那些吓得腿软的公子哥,看着魏兴和宋子安谈笑间收割人命的模样,心中除了恐惧,又多了一丝敬畏。 上位者生杀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甲板上的血腥气混杂着江风,浓得化不开。 宋子安走到魏兴身边,低语了几句。 魏兴点点头,面色依旧阴沉。 “把这些东西都扔下去。”宋子安转身,冷声吩咐。 几个反应过来的公子哥,面色发白地站起身。 他们互相看了看,咬着牙,开始动手。 两个人拖着尸体到船舷边,合力一推。 噗通。 尸体落入漆黑的江水,只溅起一小团水花,便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一声,又一声。 甲板上的尸体在被迅速清理。 那些平日里只会吟诗作对、斗鸡走狗的贵公子,此刻干起了屠夫的活计。 他们的动作从生疏到麻木,脸上早已没了血色。 倒是有几个幸存的仆役和护卫,有的断了胳膊,有的刀伤深可见骨,此刻都靠在船舱壁上,大口喘着气。 有人翻出随船携带的药箱,拿出金疮药和布带,开始为同伴包扎。 一时间,甲板上只剩下拖动尸体的脚步声,水花声,还有伤者压抑的痛哼。 魏兴站在火把的光影交界处,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血不再流。 他的视线,越过这片混乱,牢牢地钉在阴影里。 ------------ 第21章 怎么可能是李怀生? 李怀生就站在那里。 整个人像一尊融入黑暗的雕像。 魏兴的脑海里,一遍遍地回放着方才的厮杀。 那不是他认知里的任何一种武功。 他出身将门,九门提督府里高手如云,军中更是见过无数在生死线上搏杀的悍卒。 可没有一个,像李怀生这样。 那人的动作里,没有半分花哨多余。 制服那水匪头目的一连串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卸掉手腕,近身,锁喉,用刀架住脖子。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 目标明确,手段直接,结果致命。 还有最后那一脚。 踢飞沉重的鬼头刀,精准地命中偷袭者的后心。 那需要何等的力量控制? 魏兴自问,他府里最精锐的亲卫,也做不到。 他再联想到那些关于李怀生的传闻。 痴傻,懦弱,任人欺凌的庶子。 魏兴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痴傻? 若这般人物也算痴傻,那满京城的纨绔子弟,岂非连蝼蚁都不如了! 此人一直在藏。 用一层愚笨懦弱的外壳,将自己这一身骇人的本事,藏得滴水不漏。 他图什么? 一个李家的庶子,就算再有本事,又能图谋什么? 魏兴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对李怀生的所有欺辱和轻视,就像一个孩童在逗弄一条沉睡的毒蛇。 他看不透李怀生。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李怀生没有理会那道投射在自己身上的审视。 他看着江面宽阔无垠,黑沉沉的水面像一张巨兽的嘴,要吞噬一切。 东方的天际,乌云的边缘透出一线死寂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他打量着脚下这艘楼船。 船体巨大,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但这种船,是供权贵享乐的游船,不是用来行军打仗的战船,更不是用来运输的货船。 它的动力,主要依靠两侧船舷下方的长橹,也就是俗称的摇橹,以及主桅杆上的风帆。 前者需要数十名训练有素的船工合力划动,才能在平缓的江面上保持航向和速度。 后者则要看天时,看风向。 而现在…… 李怀生扫了一眼甲板。 剩下的几个活口仆役,别说摇橹,恐怕连橹和桨都分不清。 这意味着,这艘船,已经彻底失去了动力。 没有了橹,没有了帆,它就是一口漂浮在江面上的巨大棺材。 李怀生抬头看了看天。 浓云依旧,看不见星斗,也辨不清方位。 这个时代,船行水上,夜里靠星辰指引,白日靠日头定位,近岸则靠山川地貌。 可如今,他们深处江心,不知上下游,不知左右岸。 风向不明,水流湍急。 他们正在随着江水漂流,去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也许会撞上暗礁,船毁人亡。 也许会搁浅在某个荒无人烟的滩涂,活活饿死。 也许,会漂进另一伙水匪的巢穴。 比起方才刀刀见血的搏杀,这种将命运完全交由天定的无力感,更让人绝望。 吱呀—— 一声轻响打断了甲板上凝滞的气氛。 船舱的门被推开。 魏玉兰扶着门框,战战兢兢地走出来。 她身上裹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外袍,头发散乱,一张俏脸惨白如纸,没有半点血色。 眼里满是恐惧。 她环顾四周,甲板上血迹斑斑,当她的视线落在魏兴身上时,那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了。 “大哥!”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叫。 魏玉兰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头扎进魏兴的怀里,放声大哭。 “没事了,玉兰,没事了。” 魏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你……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 他问得有些艰难。 魏玉兰在他怀里拼命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方才在房间里发生的一切,如同最荒诞的噩梦。 那个水匪将她拖进房间,撕扯她的衣服。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 那种绝望,是她锦衣玉食十六年来,从未体会过的绝境。 可就在她闭上眼睛等死的时候,另一个水匪走进来。 她以为自己要遭受更可怕的折磨。 谁知,那个后进来的水匪,动作太快了。 快到她甚至没看清过程,只听到一声骨头碎裂的脆响。 然后,那人竟说自己是李怀生。 李怀生? 怎么可能是李怀生? 他为什么要救自己? 她看着李怀生走出去,听着外面传来的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惨叫声。 她躲在房间里,用柜子死死顶住门,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每一声响动,都让她心惊肉跳。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她才敢小心翼翼地走出来。 她不敢去看那个站在阴影里的身影。 那个身影,和她记忆中那个懦弱的痴肥孩童,已经完全重叠不起来了。 “他娘的!这群狗杂种!”张承捂着被草草包扎过的手臂,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那道血痕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别让老子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不然我非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 他骂骂咧咧,唾沫横飞。 其余几个公子哥也围过来,一个个脸色发白,义愤填膺地附和着。 “没错!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回到京城,定要彻查!把这群王八蛋的后台揪出来,满门抄斩!” 宋子安听着他们叫骂。 他走到魏兴身边,看了一眼还在抽泣的魏玉兰,然后压低声音说:“船上的情况,不妙。” 魏兴安抚地拍了拍妹妹,示意她到旁边去。 “怎么说?” “这艘船现在就是个空壳子。”宋子安指了指江面,“我们现在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所有人的咒骂声,都停了。 甲板上,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劫后余生的喜悦瞬间消失。 他们被困在这江上。 一个公子哥嘴唇哆嗦着,“那……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漂着?” “不然呢?”另一个声音带着哭腔,“谁会开船?谁知道该往哪儿开?” 恐慌蔓延开来。 魏兴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作为这群人的主心骨,他不能乱。 可他同样束手无策。 ------------ 第22章 是岛屿! 张承一拳砸在船舷上,懊恼地吼道:“真他娘的!早知道就不该把那几个水匪全杀了!留一个活口,至少还能让他把船开到岸边去!” 他这话一出,立刻有人附和。 “是啊,当时杀得太快了!” “留一个下来,总比我们在这里等死强!” “蠢货!”宋子安冷哼一声,打断了他们的抱怨。 他环视一圈,毫不客气地骂道:“留着他们?开到他们的老巢去,让我们死得更惨?还是等着他们半夜挣脱绳索,把我们睡梦里一个个抹了脖子?” “你们这脑子,除了吃喝玩乐,还剩下点什么?” 被他一通抢白,那几个公子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无人敢反驳。 魏兴朗声道:“都稍安勿躁!” “我父亲知道我们的行程,船队迟迟未到预定码头,他必然会察觉异常。” “这沧浪江上下游的官府水师,都会接到命令,沿江搜寻。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救兵赶到!”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撑下去!” 他这番话,总算让众人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了些。 九门提督四个字,在这大夏朝,就是一块金字招牌。 是啊,魏提督一定会派人来的。 他们不会死在这里。 众人心中稍安。 可这短暂的安心,很快就被眼前的现实冲淡。 江面雾气渐起,四野茫茫。 楼船就像一片孤零零的叶子,在浩瀚无垠的江面上,无助地打着转。 救援,什么时候会到? 一天?两天?还是五天? 在这期间,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一天不上岸,所有人的心就都悬在半空,没个着落。 议论声又起,只是从抱怨变成了患得患失的猜测。 有人在讨论救援会有多快,有人在担心江上会不会有别的危险。 李怀生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 他知道,指望这群只会发号施令的公子哥,无异于缘木求鱼。 与其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救援上,不如先弄清楚自己手里的牌。 他转身,沉默地走下通往底层的楼梯。 “喂,你去哪?”张承看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李怀生没有回头,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魏兴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看着李怀生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底舱阴暗潮湿,这里是仆役和船工的住处,也是存放杂物和补给的地方。 地上还躺着几具仆役的尸体,都是在睡梦中被人割了喉咙,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李怀生面无波澜地跨过尸体。 径直走向船舱最里侧的库房。 那里存放着整艘船的食物和淡水。 库房的门上,挂着一把厚重的铜锁。 锁,没有被破坏的痕迹。 说明水匪的目标很明确,只为劫人,对这些物资并无兴趣。 李怀生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铁丝。 这是他前世就养成的一种习惯,身上总会藏着一些不起眼却能救命的小工具。 铁丝探入锁孔,他侧耳贴在门上,手指轻微地捻动。 只听得“咔哒”一声微响。 铜锁,应声而开。 李怀生走进库房。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微光,打量着里面的情形。 米面,腊肉和咸鱼,还有几坛子腌制的酱菜。 角落里,是十几个半人高的大木桶,里面装着的,应该是饮用的淡水。 这艘船原定的行程,是第二天就要抵达下一个大码头进行补给。 所以船上的储备,注定不会太多。 李怀生逐一检查。 米,大概有两百斤。 面,一百斤。 腊肉咸鱼,加起来不到五十斤。 酱菜,五大坛。 这些食物,省着点吃,供应船上剩下这十几个人,撑上个七八天不成问题。 但最关键的,是水。 他走到那些大木桶前,挨个打开盖子,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探入桶底,测量深度。 结果,让他心头一沉。 十几个水桶,只有五个是满的。 其余的,都已经见底。 算下来,所有的淡水加起来,如果严格配给,大概只够所有人用上三天。 三天。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数字。 人可以三天不吃饭,但绝不能三天不喝水。 一旦淡水耗尽,就算有再多的食物,他们也撑不了多久。 他走到库房的另一侧。 这里放着几个大箱子。 李怀生打开其中一个,里面是备用的被褥和衣物。 他又打开另一个。 箱盖揭开,一股药材的味道飘了出来。 这是一个随船的药箱。 里面分门别类地放着各种常用药材,还有不少处理外伤的金疮药、止血散和干净的纱布。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少,魏兴和张承那些人的伤,可以得到妥善处理,不至于感染恶化。 当他回到甲板上时,那群公子哥或坐或站,一个个垂头丧气。 魏兴站在船头,望着茫茫江水,眉头紧锁。 看到李怀生上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李怀生没有理会众人各异的神情,径直走到魏兴面前。 “米面够用七天以上。” “淡水,严格配给,能撑三天。” “药箱里有足够的金疮药和纱布。” 刚刚被魏兴安抚下去的恐慌,再次浮了上来。 “三天?怎么会只有三天?”一个公子哥失声叫道。 “三天之后怎么办?我们是不是都要渴死在这里?” 他的声音带着颤音,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胆小的已经开始抽噎。 “怕什么!”另一个公子哥喊道,“这江里多的是水!” 话音刚落,张承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你他娘的是蠢货吗?你知道这是什么江?” 张承指着脚下的江水,吼道:“这是沧浪江!它直接连着东海!这水是咸的!喝了死得更快!” 这一番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彻底浇灭了众人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 绝望的情绪,如同这雾气一般,无孔不入。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瞭望的仆役,突然指着前方,“前面!前面有东西!”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朝他指的方向望去。 “是岛!是岛屿!” 浓雾之中,一个巨大而模糊的黑影,若隐若现。 —————————— (江水为何会咸、江中为何有岛、岛中为何有石⬇) (gOv的够权威吗?) ------------ 第23章 天无绝人之路! “岛!是岛!” “我们有救了!靠岸了!” “太好了!天无绝人之路!” 众人欢呼着冲到船舷边,用尽力气眺望,仿佛那片笼罩在晨雾中的模糊轮廓,就是通往极乐世界的仙山。 劫后余生的狂喜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 就连一向沉稳的魏兴,紧绷的脸颊也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能上岸,就有活路。 只要能上岸,凭借他魏家的势力,在这沧浪江沿岸,任何一个官府都不敢怠慢。 张承更是兴奋地一拍大腿,扯动了手臂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嘴里却在笑骂:“他娘的!总算不用在这鬼地方漂着了!” 宋子安也走到船头,眯着眼打量着那越来越近的黑影,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甲板上,一扫先前的颓唐与恐惧,充满嘈杂的议论和重获新生的喜悦。 李怀生抬头看着船帆。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远方的岛屿轮廓上。 在浓雾与天光交接的地方,在那片沉寂的墨色山影中,有一点极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橙红色光点,正在断断续续地闪烁。 火光。 魏兴正被众人簇拥着,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上岸后的打算,商量着如何炮制那个幕后黑手。 “全员戒备。” 欢腾的气氛戛然而止。 所有人一愣,循着声音望去。 李怀生脸上还带着未干的血污,在昏暗中透着一种冰冷的肃杀。 “你说什么?”张承以为自己听错了,“戒备?我们都快靠岸了,戒备什么?” “是啊,李九公子,”一个公子哥赔着笑脸,“马上就安全了,不用这么紧张吧。” 李怀生没有理会他们。 他只是看着魏兴,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座岛上,有人。” 魏兴的眉头重新皱起,“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火光。”李怀生道,“而且,你们不觉得,这艘船漂得太巧了吗?” 他伸手指了指船只的航向,又指了指那座岛。 “我们失去了动力,只能随波逐流。而这座岛,恰好就出现在我们的漂流路线上。” “这江面如此宽阔,为何偏偏是这里?” 他的话,让刚刚还兴奋不已的众人,心里咯噔一下。 是啊,太巧了。 “你的意思是……”宋子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这可能是个圈套?” “是不是圈套,我不知道。”李怀生道,“但我知道,水匪选择在这片水域动手,绝非偶然。他们的老巢,极有可能就在附近。”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可怕的那个猜测。 “如果那座岛,就是他们的老巢呢?” 这个猜测,像一桶冰水,从每个人头顶浇下。 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瞬间被浇得连一丝青烟都不剩。 所有人的脸都白了。 如果真是水匪的老巢,他们这样一船手无寸铁的残兵败将漂过去,和主动跳进鳄鱼嘴里有什么区别? “那……那怎么办?”一个公子哥带着哭腔问。 “我们……我们调转方向!我们不去那儿!” “怎么调转?你来摇橹吗?”张承没好气地吼道,“船上活着的船工都死绝了!” 李怀生提刀,“与其等着被动上岸,任人宰割。不如趁着天没亮,雾没散,主动杀上去。” “什么?” “杀……杀上去?” 他们这十几个人,老的老,小的小,伤的伤,拿什么去冲击一个水匪的老巢? “你这是让我们去送死!”一个公子哥尖叫起来。 “闭嘴!”魏兴厉声喝止了他。 “对方并不知道船上的变故。”李怀生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他们的警惕心,必然降到了最低。” “最重要的一点。”李怀生的视线扫过众人,“我们别无选择。” 他指了指天边。 “天亮之后,大雾散去,我们这艘船在江面上会成为最显眼的目标。到时候,就算岛上的人不想发现我们都难。” “被动等待,是十死无生。主动出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一番话,说得甲板上鸦雀无声。 道理很简单,也很残酷。 张承咬着牙,粗声道:“干了!他娘的,总好过缩在这里等死!” 宋子安也点了点头,脸上透着一股狠劲,“李九公子说得对,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魏兴没有立刻表态。 他走到船舷,看着江水从船边流过,感受着风向。 李怀生说得没错,船只漂流的方向,没有任何改变的可能。 他们就像是被命运绑上了一辆冲向悬崖的马车,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坠崖之前,跳到悬崖对面的匪巢里去。 真是讽刺。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决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转身,开始发布命令。 “张承,宋子安,你们两个随我下水。” 他的视线在剩下的人里扫过,最后又挑了两个身手还算矫健的护卫。 加上李怀生总共六个人。 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战斗力。 六个人各自寻了兵器,绑在腰后。 冰冷的江水,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 魏兴第一个翻过船舷,没有丝毫犹豫地跃入水中。 紧接着,是宋子安,张承,和那两个护卫。 李怀生是最后一个。 他跳下水时,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身体像一条鱼,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江水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全身。 李怀生调整呼吸,跟在众人身后,朝着那座黑沉沉的岛屿游去。 幸好距离不算太远。 十几分钟后,六个人先后上了岸。 这是一片乱石嶙峋的滩涂。 他们躲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冻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几人商量了一番作战计划后,两人一组,扇形散开。 六道黑影借着岩石和林木的掩护,迅速消失在滩涂上。 李怀生和张承一组,沿着岛屿西侧的林子边缘潜行。 这个岛不大,植被却很茂密。 走了约莫百十步,前方林中,果然透出微弱的火光。 两人对视一眼,放慢脚步,匍匐前进。 拨开身前的灌木,一个简陋的营地出现在眼前。 一顶破旧的帐篷,中间燃着一堆篝火。 ------------ 第24章 就这么完了? 篝火旁,七八个水匪正围坐在一起,大口喝着酒,大块撕着烤肉,嘴里污言秽语。 “他娘的,大哥这次到底接了什么大活?神神秘秘的,连个准话都没有。” “谁知道呢,就让咱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干等着,也不说到头来要去哪。” “钱倒是给得足,可这心里没底啊。就说是干一票大的。” “管他奶奶的是谁,有钱就是爹!等这票干完,老子就回老家买地当地主去!” 他们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李怀生和张承伏在暗处,一动不动。 营地外围,还有两个水匪抱着刀,靠着一棵大树在打瞌睡。 是哨兵。 但早已形同虚设。 张承对着李怀生,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怀生摇了摇头。 他伸出两个手指,指了指那两个哨兵。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和张承。 接着,他指向篝火旁那群水匪,做了一个包抄合围的手势。 张承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两个,先悄无声息地解决掉哨兵。 然后,等魏兴他们从另一侧包抄到位,再同时动手,一举全歼。 张承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一左一右,悄无声息地摸向那两个打瞌睡的哨兵。 李怀生的身形压得极低,张承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将呼吸放得又轻又长。 林间的风带着水汽,吹得人骨头发凉。 张承的动作远不如李怀生那般悄无声息,每一步踩在枯叶上,都会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但在篝火旁那群水匪粗野的笑骂声中,这点动静被完美地掩盖了。 两人很快摸到了那两个哨兵的身后。 相距不过五步。 李怀生停下,回头看了张承一眼,伸出三根手指,然后一根一根地收回。 三。 二。 一。 最后一根手指收回的瞬间,李怀生脚下发力,直扑左侧那个抱着刀打盹的水匪。 张承的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紧随其后,扑向右边那人。 李怀生左手从后面绕过去,五指如铁钳,死捂住那水匪的口鼻,断绝了他所有呼救的可能。 那水匪从睡梦中惊醒,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可他的后脑,已经被一只手掌托住。 李怀生右臂发力,手掌向下一压,同时左手向上猛地一拧。 咔嚓!骨裂声,在夜色中微不可闻。 那水匪的挣扎瞬间停止,整个身体软了下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张承也扑到了另一个哨兵的身后。 他的手法就粗暴多了。 大手直接勒住对方的脖子,另一只手按住对方的头,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掰。 那水匪连哼都没哼一声,脖子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去。 两人拖着尸体,迅速退回灌木丛的阴影里。 解决了外围的威胁,李怀生打了个手势,示意张承原地待命。 他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绕着营地外围移动,观察着整个营地的布局。 篝火旁,那七个水匪已经喝得半醉。 烤肉的香气和浓烈的酒气混杂在一起,让他们彻底放下了戒备。 谁能想到,那艘已经被他们拿下,正漂向这里的肥羊,会反过来变成索命的恶狼。 一刻钟的时间,在寂静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 林子的另一侧,终于传来了三声极轻的鸟叫。 是魏兴他们发出的信号。 张承精神一振,握紧了手里的刀,看向李怀生。 李怀生也听到了信号。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又等了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等对方完全落位。 当第三声鸟叫隔了许久,才又响起一次时,李怀生知道,时机到了。 他对着张承,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下一秒,六道黑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从黑暗中暴起! 杀戮,开始。 李怀生如鬼魅般穿行十几步,第一个冲进营地。 他的目标,是离火堆最远,唯一一个站着撒尿的人。 那人背对着众人,正痛快地抖着身子,完全没意识到死神已经到了身后。 李怀生手中的钢刀自后颈划入,切断了喉管和颈骨,又从另一侧穿出。 那水匪的身体僵住,手里的动作还维持着,头颅却无力地垂下,鲜血喷涌而出。 李怀生抽刀,看也不看倒下的尸体,转身扑向下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魏兴和宋子安也杀到了。 魏兴的剑法大开大合,带着将门子弟的凌厉。 宋子安的折扇翻飞,扇骨边缘的利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悄无声息地抹过一个水匪的脖子。 一个水匪被张承一刀砍翻在地,还没死透,挣扎着想爬起来。 李怀生补上一刀,那水匪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转瞬之间,战斗便已结束,除了一个被魏兴特意留下活口的水匪,其余人尽数毙命。 魏兴将剑架在那人的脖子上审问,可那水匪早已吓破了胆,除了哆嗦求饶,根本问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魏兴没了耐心,手腕一抖,也送他见了阎王。 “就……就这么完了?”一个护卫不敢相信地看着满地尸体,喃喃自语。 张承一脚踢开身边的一具尸体,啐了一口,“他娘的,一群酒囊饭袋!” 宋子安收起折扇,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眉头却微微皱着。 魏兴提着滴血的长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李怀生提着刀,缓步走在尸体之间,逐一确认。 每路过一具尸体,他都会用刀尖在对方的后心补上一刀。 当他走到一具趴在地上的尸体旁时,正要举刀。 变故陡生! 那个本该死透的水匪,突然暴起! “小心!”魏兴厉声喝道。 眼看那人握着匕首,就要刺入张承的身体。 李怀生甚至没有转身,在余光瞥见那道黑影的瞬间,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左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踏,身体高高跃起。 在半空中,右腿弯曲,膝盖自上而下,狠狠撞向那水匪的头颅! 砰! 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那水匪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脑袋被这记凶狠的膝踢砸得猛地向后仰去,口鼻中鲜血狂喷,眼中的疯狂瞬间被茫然和痛苦取代。 他还没来得及倒下。 李怀生落地的瞬间,身体顺势一旋,钢刀,已经自下而上,闪电般一划。 嗤—— 鲜血溅射在李怀生的侧脸上。 那水匪的喉咙被豁开一个口子,他嗬嗬地想叫,却只能喷出更多的血沫。 身体抽搐着,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 第25章 这他娘的是人能长出来的模样? 天,亮了。 东方的天际,一轮红日喷薄而出,万道金光穿透薄雾,洒满了整个岛屿。 林间的黑暗被驱散。 那人的血顺着李怀生的脸颊,缓缓滑落,在下颌处留下一道刺目的红痕。 他那张被海水洗去所有血污和泥垢的脸,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众人面前。 也暴露在,那撕开云层与晨雾的第一缕晨光之下。 火光,血色,还有那个持刀而立的少年。 一切都变得分明。 魏兴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李怀生。 看着那张在晨光中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皮肤细腻如上等的羊脂白玉,没有一丝瑕疵。 眉如远山含黛,双眸如墨色清冷,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天然的疏离与淡漠。 鼻梁高挺,为那张过分精致的脸添上了一抹硬朗的线条。 唇色很淡,唇形却完美得如同画师最得意的笔触。 晨光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血珠,正从那张脸上滑落。 极致的美,与极致的血腥。 圣洁,与杀戮。 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他身上完美地融合,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魅力。 魏兴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京城里环肥燕瘦,他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或艳如牡丹,或清若秋菊。 可眼前这人,既秾丽可入画,亦淡雅能成诗,像是天地间独一份的灵气凝就。 尤其是,当这份惊世绝艳的容貌,与方才那兔起鹘落、干净利落到堪称恐怖的杀人手法结合在一起时...... 竟生出种令人心悸的矛盾之美。 仿佛看见观音玉净瓶里的杨枝沾了血,月宫嫦娥执起了修罗刀。 他握着剑鞘的指节微微发白,忽然想起古书上的记载:昆仑之巅有种白蟒,通体如雪,鳞片在月光下会泛出七彩晕光,美得教人移不开眼,直到被它绞断喉咙的前一瞬,猎物都还痴痴望着那身光华。 此刻,魏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一般,一动也不能动。 唯有那胸口下突突地,一阵乱跳,自己听得真真切切。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个浴着晨光,脸颊淌血的身影。 李怀生对众人的注视毫无所觉。 他微微蹙眉,抬起手背,有些嫌恶地擦去脸颊上那道温热的血痕。 动作很随意,带着一丝不耐。 可这个简单的动作,在魏兴眼中,却被无限放慢。 他看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抹过同样白皙的皮肤,将那道血痕晕染开,像一朵在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 妖异,而瑰丽。 魏兴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移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竟不敢再看第二眼。 宋子安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素来自负眼界开阔,可此刻,所有关于美的认知都被彻底颠覆。 那张面容与其说是血肉之躯,不如说是九霄神明亲手雕琢的玉器不慎遗落凡尘。 通体透着泠泠清辉。 最慑人的是那身气度。 分明刚夺走数条性命,却依旧不染尘埃,连执刀的手指都保持着如玉的温润。 一双清冷的凤眼,此刻正平静地审视着脚下的尸体,仿佛只是在看几块碍事的石头。 没有怜悯,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晨光勾勒着他的侧影,那滑落的血珠,便成了这尊完美玉器上唯一的瑕疵,也是唯一的活色。 “我……我的乖乖……” 张承张着嘴,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看着李怀生。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最原始的,最直白的惊叹。 这……这他娘的是人能长出来的模样? 活了二十年,他头回知道,原来一个男人,能好看到这种地步。 李怀生提着刀,转身就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喂!李怀生!你去哪?”张承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喊道。 李怀生头也未回,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 魏兴被张承这一声喊,也从那种失魂落魄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他看了一眼李怀生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剑尖,脸上浮现出一丝复杂的懊恼。 “检查这些水匪身上有没有什么信物。”魏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沉声下令。 “宋子安,你带两个人,去周围看看,探明地形。” “其余人,跟我回船上去!” 命令下达,众人如梦初醒,各自行动起来。 楼船还静静地漂浮在离岸边几十丈远的水面上。 这里没有码头,只是一片乱石滩涂,水下的情况不明,船只无法直接靠岸。 魏兴带人回到船上,将船上众人带下来。 魏玉兰看到满地的尸体,又是一阵尖叫,脸色惨白地躲在魏兴身后,不敢再看。 “把船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搬下来!”魏兴喝道,“食物,淡水,药箱,被褥!一样不落!” 现在,这座岛是他们唯一的立足之地。 而那艘船,随时可能被风浪卷走。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没有码头,他们只能跳进水里,将物资从船上扛下来,再跋涉到岸上。 海水漫过腰际,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魏兴和张承身上都有伤,泡在水里,伤口被浸得发白,疼得钻心。 众人咬着牙,机械地往返于岸边和楼船之间。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把所有物资都搬运到了岸上的一块高地。 最后的问题,是如何处置这艘船。 “少爷,这船怎么办?”一个护卫问道。 魏兴的目光落在船上。 这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如果救援队沿江搜索,这艘巨大的楼船,就是最显眼的路标。 绝不能让它漂走。 “找最粗的缆绳,把它绑在岸边的礁石上。”魏兴下令。 几个护卫立刻从船上找来几捆儿臂粗的麻绳缆索,合力将船头拖拽着,靠近岸边最大的一块礁石。 他们将缆绳一圈圈地缠绕在礁石上,打了几个死结。 缆绳绷得笔直,巨大的船身在水流的冲击下,总算被勉强固定住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这缆绳,挡得住平缓的水流,却挡不住真正的大风大浪。 一旦起了风暴,这几根绳子随时都可能绷断。 到那时,这艘船就会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瞬间消失在茫茫江面之上。 而他们,也将彻底被困死在这座孤岛。 众人望着那根紧绷的缆绳,再看看脚下这座陌生的岛屿,刚刚安定下来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 第26章 就按你说的办 半个时辰后,李怀生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看着他走近。 李怀生停在魏兴面前,声音平淡, “岛屿不大,快速走一圈大概半个时辰。除了林木和石头,没有发现任何活物,应该是水匪的临时据点,或者只是一个中转站。” 这个消息不好不坏。 没有活物,意味着没有野兽的威胁,但也意味着他们无法就地获取食物。 魏兴听完,紧锁的眉头没有半分松开。 他扫视一圈众人疲惫而惶恐的脸,扬声道:“从现在开始,所有食物和水,统一分配。按照我们剩下的人数算,这些东西,必须撑过十五天。” “十五天?”一个公子哥脱口而出,“为什么要那么久?我爹……” “闭嘴!”魏兴厉声打断他,“救援什么时候到,谁也说不准。我们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那公子哥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出声。 其余人也都沉默了。 魏兴环视众人,“伤势不重的,都动起来,去林子里捡拾干柴,越多越好。”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陆陆续续地动起来。 张承捂着胳膊,也跟着要去。 魏兴拦住他,“你和我的伤都见了骨,别乱动。” 他说着,自己率先盘坐地上,解开上衣。 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充满了爆发力。 习武留下的几道旧伤疤痕,平添了几分悍勇之气。 腰侧那道被水匪划开的伤口,经过江水的浸泡,皮肉翻卷,周围的皮肤都泡得发白,看起来有些骇人。 一个护卫拿着一小坛酒走过来,“少爷,忍着点。” 他说着,将烈酒直接浇在了魏兴的伤口上。 酒精与血肉接触,魏兴的身体猛地绷紧,额角青筋暴起,下颌的线条绷成一道坚硬的弧线。 但他从头到尾,一声未吭。 只是那双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护卫手脚麻利地为他上药,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包扎起来。 李怀生看着远处那艘被缆绳拴住的楼船。 “水匪之间,应该有固定的联络方式和接头地点。”李怀生说, “然后,岛上的人,会把我们交接给下一批人。” 魏兴接过护卫递来的衣服,一边穿上一边问,“什么意思?” “你是说,还会有别的匪徒过来?” “很有可能。”李怀生道,“所以,我们必须安排人手,轮流警戒。” 他指了指岛屿的几个方向,“至少需要三个哨点,分三班轮换,确保任何方向一有船只靠近,我们能第一时间发现。” 魏兴看着李怀生,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正在这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哀嚎。 “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护卫瘫坐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左肩,疼得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他旁边,另一个护卫手足无措地站着。 “怎么回事?”魏兴皱眉问道。 “他……他刚才搬东西的时候肩膀脱臼了,我帮他接,结果……” 地上的伤者痛得嘴唇都在哆嗦。 脱臼本就疼痛难忍,被人用蛮力胡乱摆弄,更是雪上加霜。 李怀生快步过去,二话不说就蹲下。 拍了拍那人的右肩,“别紧张,放松。” 受伤的护卫看着他,下意识地照做。 李怀生托住那人脱臼的手臂手肘处,右手轻握他的手腕。 “看着我的眼睛。”李怀生说。 那护卫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就在他与李怀生对视的一瞬间。 李怀生托着他手肘的左手向上微微一抬,握着手腕的右手则顺势向外一旋,同时向上一送! 只听得“咔哒”一声清晰的脆响。 错位的骨头归位。 那护卫愣了一下,试着活动了一下肩膀,除了还有些酸软,已经完全不疼了。 “好了?”他不敢相信地问。 李怀生“嗯”了一声,起身走向海面。 他身上的血腥气混杂着汗臭,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形成一种让人作呕的酸腐味道。 黏腻的衣物紧贴着皮肤,每走一步都带来一阵不适。 他走到滩涂边缘,江水漫过脚踝。 三两下脱去外袍和里衣,只留一条长裤。 迈步走进水里,双腿一蹬,整个人如游鱼般潜入深处。 这里是沧浪江入海口,咸淡水在此交汇。 日头升起,阳光穿透清澈的水层,在水下折射出无数道摇曳的光柱。 水底的世界,安静而瑰丽。 五彩斑斓的鱼群从他身边掠过,毫不怕人。 柔软的水草随着暗流摇摆,形态各异的礁石上,附着着不知名的贝类。 这是一片从未被工业污染过的纯净海域。 李怀生缓缓下潜,甚至能看清远处一只螃蟹挥舞着钳子,从石缝里爬出来,耀武扬威地横行而过。 下次得带工具,这些活蹦乱跳的美味,不吃着实可惜。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 久到岸上的人,终于发现了不对劲。 “怎么回事?李九公子下去多久了?”一个公子哥小声问。 宋子安皱着眉,看着平静无波的水面。 他心里默算着时间。 从李怀生下水到现在,至少过去了一刻钟。 寻常人闭气,能在水下待上一两分钟已是极限。 就算水性再好的人,也不可能在水下待这么久。 “他……他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 “被水草缠住了?还是抽筋了?” “这水底下,会不会有什么吃人的大鱼?” 恐慌再次蔓延。 “都别自己吓自己!”宋子安喝止了他们的胡乱猜测,可他自己的眉头也拧成疙瘩。 他走到水边,朝着远处喊道:“李怀生!” “李怀生!听见就应一声!” 声音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水面依旧平静。 只有规律的波涛,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 就在众人心都沉到谷底,以为李怀生真的凶多吉少时。 哗啦—— 破水之声响起。 所有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李怀生从水下钻出来。 那一瞬间,喧嚣的江风,拍岸的涛声,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 ------------ 第27章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那是怎样一番景象。 太阳正挂在天边,万点碎金洒在江心,映得那水波粼粼,恍如揉碎了满池琉璃。 正是一片流光溢彩间,忽见水波涌动,一个少年人自那金光深处破水而出。 水珠从他黑色的发梢滚落,划过他光洁的额头,流过挺直的鼻梁,和他微微开启的淡色嘴唇。 他的皮肤本就雪白,此刻被水浸过,更是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质感,宛如一块在水中浸润了千年的寒玉。 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层薄薄的水光,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湿发勾勒出清瘦的脸庞,水痕沿着颈子,滑过锁骨,一路蜿蜒,没入水波之下。 那一双凤眼微眯着,略甩了甩头,飞溅起的水花都似带着仙气。 这哪里是尘世中人? 分明是那传闻里深海修成的精怪,借着天地灵秀,修成这般清极艳极的皮囊,专来蛊惑人心。 用最圣洁的容貌,行最危险之事。 宋子安在一旁早已看得痴了,魂灵仿佛都被摄去,心里眼里,唯余那道自金光水色里踏出的身影。 李怀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朝着岸边过来。 动作舒展,姿态从容。 “水下鱼倒是多。” 李怀生说完,便抬步从水里走出。 水顺着他的身体往下淌,在他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 宋子安喉咙发干。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剩下那个身影,那副身躯。 宽肩,窄腰,腹部平坦而紧实。 不远处的魏玉兰,早羞得满面飞红。 她紧紧攥着自己的衣带,心里念着“非礼勿视”。 可那双眼睛,却像被吸住了一样,怎么也挪不开。 她死死地盯着李怀生,从他滴水的黑发,到他轮廓分明的锁骨,再到他劲瘦的腰身…… 心口,像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砰地,撞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怎么会……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人? 这和她记忆里那个任人欺负的痴肥蠢货,和别人口中那个不知廉耻的污点,没有半点关系。 张承看看李怀生,又低头看看自己肚子上的肥肉,第一次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李怀生对周围的注视恍若未闻。 走到物资前,在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随意翻找。 很快就翻出了一套还算干净的青色细棉布衣袍,拿在手里。 转身一言不发地朝着林子深处走去。 七拐八绕,找了一处被茂密灌木环绕之地。 这里足够隐蔽。 他将手里的干衣服搭在一旁的树枝上,三两下将长裤褪下,随手扔在地上。 哗啦—— 前方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李怀生动作一顿。 身体在一瞬间绷紧,肌肉蓄势待发,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突袭。 灌木丛被拨开。 魏兴走出来。 他似乎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脸上还带着几分巡视四周的警惕。 两人的视线,就这么在半空中撞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魏兴是亲自去探查岛屿的另一侧。 想看看有没有更适合停靠船只的港湾,或者有没有可以利用的山洞。 刚绕了小半圈回来,抄近路穿过这片林子。 谁知,一拨开挡路的树枝,就看到了这样一幕。 李怀生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十步的地方。 身上不着寸缕。 魏兴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李怀生身上遍布红痕,星星点点,触目惊心。 甚至于大腿上也有,更密集,颜色更深。 魏兴虽然未经人事,可他不是傻子。 九门提督府里,那些纨绔子弟聚在一起时,说的荤话比这要露骨得多。 他知道那是什么。 李怀生反应极快。 在魏兴愣神的瞬间,他已经抓过旁边树枝上的干净衣物,快速套在身上。 “我……” 魏兴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苍白又愚蠢的辩解。 “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说完,他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李怀生。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 脸上烧得厉害,不敢再看。 李怀生看着自己一身红痕,只觉得这命运荒唐得可笑。 想到刚穿越的时候,原主被构陷逼奸丫鬟,如今这身痕迹,倒像是坐实了浪荡子的污名。 他无意辩解,反倒牵起一抹讥诮的冷笑,淡淡道:“正是拜你们的雪里春所赐。” 魏兴一僵,只觉那话语像冰锥子刺入他骨中。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他才敢转过身。 空地上,只剩下那条被扔在地上的湿裤子。 人,已经走了。 魏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靠在旁边的一棵大树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 可脑海里,却一遍遍地,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方才看到的画面。 那物低垂着,粉雕玉琢,玲珑可爱。 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雪白的皮肤。 刺眼的红痕。 魏兴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猛地睁开眼睛。 是谁? 到底是谁?! 以李怀生的身手,若非自愿,谁能近得他身? 不知为何,思及此处,魏兴心头莫名一刺,如同钝刀子割肉,细细密密地疼起来,竟无端生出几分想要毁天灭地的躁怒。 待他失魂落魄转回营地,脑子里依旧一团乱麻。 林中那一幕,他甩不掉。 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感觉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心脏,又痒又麻,让他不得安宁。 营地里,气氛比他离开时好了不少。 火堆烧得很旺,驱散了晨间的寒意。 几个公子哥虽然动作笨拙,但总算是在干活了,正将一堆堆潮湿的木柴搬到火堆旁烘烤。 受伤的护卫们聚在一起,互相换药,压低了声音的痛哼此起彼伏。 一切,都在一种混乱中,勉强维持着秩序。 魏兴的视线穿过人群,一下子就落在了篝火旁。 李怀生就坐在那里,漫不经心地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 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下来。 随着李怀生擦拭的动作,那本就松垮的衣领微微敞开,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的颈侧皮肤。 在那片皮肤上,一抹刺眼的红色印记,若隐若现。 魏兴的瞳孔,骤然收缩。 又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攥紧拳头,那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心头恰似滚着一锅沸油,又似有千万根银针密密扎着。 自己这般无名火起,究竟为着哪般? 竟像是被迷了心窍一般,理不出个头绪来。 ------------ 第28章 自己又是哪里得罪这位大少爷了? 李怀生察觉到了那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视线。 他抬起眼,恰好对上魏兴那双充血的,饱含着滔天怒火的眸子。 那对瞳孔里翻滚的情绪,凶狠得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李怀生擦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他有些莫名其妙。 自己又是哪里得罪这位大少爷了? 细数下来,从登船到现在,自己救了他妹妹,救了他本人,杀了水匪,找到了食物和水,提出了警戒方案,甚至还帮他的手下接好了脱臼的胳膊。 桩桩件件,怎么算都对他有恩无害。 可这人的敌意,不减反增。 李怀生不想在这种孤立无援的境地里,平白树敌,尤其对方还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发生冲突,对自己没有半点好处。 他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怒视,平静地走开。 魏兴胸口那团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与暴戾,在他四肢百骸里横冲直撞,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憋着这口气,大步走回篝火旁,重重坐下。 周遭的空气,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凝滞。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护卫们,立刻噤声。 几个正烤着湿衣服的公子哥,也吓得缩了缩脖子,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九门提督家这位大少爷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生人勿近的戾气。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宋子安默不作声地走到魏兴身边坐下。 他不像别人那样畏惧,只是脸上也带着一种古怪的麻木。 他同样看到了。 在李怀生从水里出来的那一刻,在阳光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遍布在白皙肌肤上的红痕,那是痴缠过的证据,是情欲留下的烙印。 宋子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折扇。 是谁? 想到这里,宋子安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泛着苦味。 接下来的数日,岛上的气氛一直很诡异。 李怀生像是完全忘了魏兴那天的敌意,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他有意识地避开魏兴。 魏兴在哪里,他便走到相反的方向去。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岛上闲逛。 这座岛屿不大,地势也算平缓,只是除了石头就是树木,连一片像样的草地都找不到。 他本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可用的草药,结果大失所望。 这里贫瘠得连一株止血的草叶都难寻。 白日里,天气好的时候,几个水性好的护卫会轮流下水捕鱼。 李怀生教了他们一个简单的法子,用藤蔓在近海围出一个简易的栅栏,将鱼群驱赶进去,再行捕捉,效率高了不少。 靠着这些鲜鱼,加上船上搬下来的米面,众人的伙食倒是不成问题。 只是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淡水,依旧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利剑。 每日的配给,少得可怜,仅够润润喉咙。 一入夜,气温便降得厉害。 风穿过林子,呜呜作响。 篝火成了夜晚唯一的慰藉。 这天晚上,轮到李怀生和另外两名护卫值夜。 下半夜,那两名护卫已经困得睁不开眼,靠着石头打起了盹。 李怀生没有睡意。 他坐在篝火旁,拿着匕首,正不紧不慢地削着枯枝。 木屑纷飞,枯枝的前端,被他削出了一个极其锋利的尖刺,甚至还在尖刺两侧,刻出了防止脱落的倒钩。 一个简易的鱼叉,正在成型。 一阵脚步声从前方传来。 来人径直走到他对面坐下。 隔着一堆跳动的火焰,魏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李怀生。 那视线,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李怀生身上。 李怀生继续低头削着他的鱼叉,可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收紧。 这种被人当成猎物一样审视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这几天,他也算想明白了。 魏兴的姑母,是李府的大太太魏氏,也是他名义上的嫡母。 他对自己厌恶至极,再正常不过。 二人本就属于两个敌对的阵营。 过去自己痴傻,碍不着他们的眼。 如今自己“好了”,又在船上屡次抢了他的风头,他会对自己产生敌意,甚至杀意,都合情合理。 李怀生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却飞速地转了起来。 等魏兴的父亲,那位九门提督派人来救援。 魏兴会让自己上船吗? 以他现在对自己的厌恶程度,怕是很难。 一个痴傻废人,死在外面,对李府大房来说,是少了一个眼中钉。 待危机解除,魏兴随便找个借口,说自己不幸遭遇水匪,葬身江底。 谁会为了一个无权无势,还背着污名的庶子,去跟堂堂九门提督府较真? 李怀生用匕首刮去最后一丝木刺。 鱼叉在他手中成型。 他掂了掂,分量正好。 对面的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出魏兴愈发阴沉的脸。 那道视线,从刚才起就没离开过李怀生。 李怀生将削好的鱼叉放在身侧,又拿起另一根枯枝。 他不开口,魏兴也不说话。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林间被风吹过的呼啸,交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魏兴看着李怀生脖子下的红痕已经消退,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夜里的对峙,无声无息地结束。 魏兴最终什么也没说,在篝火旁坐了半宿,天快亮时才起身离开。 李怀生仿佛全然不受影响,一夜未合眼,精神却不见半分疲惫。 第二天清晨,几个护卫正抬着一个木桶,给众人分发今日的淡水。 每人只能分到浅浅一碗。 一个公子哥刚接过来,手一抖,洒了半碗,顿时心疼得面无人色。 魏兴坐在火堆旁,一个护卫正小心翼翼地解开他腰侧的纱布。 那纱布已经被血和组织液浸透,黏在皮肉上。 每撕开一点,都带起一阵皮肉撕裂的痛楚。 魏兴的眉头拧着,却依旧一声不吭。 等纱布完全解开,伤口暴露在空气里。 护卫倒抽一口冷气。 “少爷,这……这伤口不见好,好像还更严重了。” 数日过去,伤口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皮肉外翻,边缘发黑,中心处隐隐有黄绿色的脓液渗出。 魏兴偏头看了一眼,脸色也沉了下去。 护卫拿着布巾,蘸了些烈酒,手抖得厉害,半天不敢下手。 “这……这都烂了,得把腐肉剜掉才行,不然神仙也救不活。”护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可说归说,谁敢在九门提督的公子身上动刀子。 万一出了差池,他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李怀生正站在不远处,眺望海面。 他听到了护卫的话,想起礁石缝隙里一丛丛暗红色的,如同珊瑚般的植物。 海芙蓉。 有极强的清热解毒,消肿化瘀之效。 尤其是对这种已经开始腐烂流脓的伤口,效果奇佳。 他的船票,有着落了。 ------------ 第29章 再拖下去,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李怀生走过去,在魏兴身旁蹲下,看了一眼那道狰狞的伤口。 “再拖下去,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魏兴抬眼看他。 李怀生继续道,“外圈的肉已经坏死,里面的脓必须挤出来。否则毒气攻心,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回天乏术。” 那护卫腿一软,差点跪下,“李九公子,这……这可怎么办啊?” 李怀生说,“我来。” 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李怀生起身,走到药箱旁,从里面翻出一把尺长的,用来切割药材的小刀。 又找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将小刀的刀刃来来回回擦拭了十几遍。 然后,把刀架在火上,仔仔细细地烤了两遍。 “忍着点。” 李怀生看向那个手足无措的护卫, “你,再带两个人,去那边礁石底下,水线三尺左右的位置,找一种红色的,长得像鸡冠花的水草,全部采回来,越多越好。” 护卫连连点头,赶紧招呼了两个人,急忙朝着礁石滩跑去。 支开了旁人,李怀生将一块卷好的布条递到魏兴嘴边。 “咬住。” 魏兴没有犹豫,张口将布条死死咬在齿间。 李怀生不再废话。 左手按住魏兴伤口旁的皮肤,稳稳绷紧。 右手握着小刀,刀尖,对准伤口边缘那圈已经发黑的腐肉。 没有一丝迟疑。 手起,刀落。 嗤—— 魏兴的身体剧烈地一颤,背部的肌肉瞬间坟起。 他死死咬着布条,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豆大的冷汗从鬓角滚落。 李怀生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的手极稳。 刀刃沿着腐肉的边缘,快速划过。 血,顺着刀口涌出来,很快就染红了魏兴的半边腰身。 李怀生的神情专注,双眸看不到任何情绪。 仿佛他此刻在处理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块待分割的肉。 魏兴疼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意识在清醒和模糊的边缘反复横跳。 他微微侧着头,急促地喘息。 鼻息之间,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像是雨后初晴的青草,是李怀生身上的味道。 这股气息,在他混乱的痛感中,开辟出一方小小的清明。 让他不至于被那灭顶的痛楚彻底吞噬。 李怀生小心翼翼地剔除掉最后一点腐肉,然后用布巾,蘸着烈酒,一点点擦拭着创口。 烈酒触碰到新鲜的血肉。 魏兴的身体再次绷紧,咬紧嘴里的布条。 李怀生皱了皱眉。 用刀在创口深处轻轻一压。 “呃——!” 魏兴再也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嘶吼。 脓血随着李怀生的按压,从伤口最深处喷涌而出。 李怀生面无表情地用布巾将脓血擦拭干净,直到整个创口都渗出鲜红的血液。 “好了。” 魏兴浑身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浸透了头发和衣衫。 他吐出嘴里那块几乎被咬烂的布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人虚脱了一般,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李怀生又从药箱里取出上好的金疮药,毫不吝啬地倒在魏兴的伤口上。 药粉覆盖住血肉模糊的创口。 然后,他拿起干净的纱布,开始为他包扎。 他俯身在魏兴身侧,拿着纱布,一圈一圈,仔细地缠绕。 为了固定住纱布,他必须将手臂环过魏兴的整个腰身。 这个姿态,亲密得过分。 就像是被李怀生拥在怀里。 纱布一圈圈地收紧。 魏兴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的手臂正环在自己的腰腹。 李怀生的呼吸,就拂在他的耳后。 温热的,带着一丝潮气。 魏兴的身体瞬间僵住。 伤口还在叫嚣着疼痛,可一种更加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却从两人身体接触的地方,悄然蔓延开来。 心底深处,竟隐隐生出一丝诡异的,难以言说的兴奋。 李怀生对此毫无察觉。 他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将纱布的末端,打了一个牢固而利落的结。 “这几天不要沾水。” 他嘱咐了一句,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魏兴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怀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魏兴靠着身后的石头,脸色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多谢。”他说。 李怀生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就在这时,派出去采药的护卫,抱着一大堆湿漉漉的红色水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回来。 “李九公子!找到了!是这个吗?” 李怀生走过去,拿起一株看了看,点了点头。 “去,找个锅子,把这些东西放进去,加水煮开。” 护卫们不敢怠慢,立刻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李怀生又在那些搬下来的物资里翻找。 很快便找到几个小药包,这是船上大夫备着的一些常用药材。 打开药包,捻起几味药材闻了闻,然后挑出其中三四样,扔进了正在熬煮海芙蓉的锅里。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混杂着草木清香和海洋咸腥味的药气,便飘散开来。 药汤从暗红色,慢慢变成了深褐色。 李怀生用一根木棍搅了搅,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才让护卫把药倒出放凉。 “喝了它。”李怀生说。 魏兴看着那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都没皱一下,接过来,仰头便一饮而尽。 药汁苦涩无比,还带着一股海洋咸腥味。 魏兴将空碗递还给护卫,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才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这药,有何讲究?”魏兴问。 李怀生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解释道:“这是海芙蓉,有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奇效。但你伤口太深,又拖延了数日,毒气早已侵入肌理。光靠外敷不行,必须内外同治。” 他说着,顿了顿,视线落在魏兴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腰侧。 “这碗药,只能暂时压制住毒性,帮你固本培元。接下来几日,你必须每日服用。而且,我会根据你伤口愈合的情况,随时增减其中几味辅药的用量。” 李怀生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增减辅药的用量。 随时根据伤口情况。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药方是活的,只有他李怀生能开。 魏兴的命,暂时就攥在他的手里。 几个护卫面面相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和一丝后怕。 他们刚才可是亲眼看着李怀生是如何面不改色地从少爷身上剜下那些腐肉的,那份狠厉和沉稳,让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汉子都自愧不如。 ------------ 第30章 一定是病了 又过两日。 李怀生给魏兴换药,那道原本皮肉外翻、边缘发黑的狰狞伤口,此刻竟然大为改观。 伤口边缘不再发黑,反而透出健康的粉红色。 中心处已经没了脓液,只有一些清亮的组织液和鲜红的血丝渗出。 “少爷,这……这好得也太快了!”护卫激动得语无伦次。 魏兴也偏过头,看着自己的伤口,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惊讶。 他自己能感觉到,原先蚀骨钻心的痛楚已然消退,此刻皮肉间正泛起新肌生长的细密麻痒。 李怀生对此结果似乎早有预料,脸上淡然。 他取过干净的布巾,蘸了温热的盐水,开始为魏兴清理创口。 动作依旧专注而轻柔。 指腹不经意间划过魏兴腰侧完好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魏兴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毫无预兆地袭来。 李怀生俯下身,凑得很近,仔细地检查着伤口深处的情况。 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过魏兴的耳廓和脖颈。 那股清冽干净的味道,比那日更加清晰。 混合着淡淡的药草香,像羽毛在他的心尖搔着。 一种从皮肤蔓延到骨髓里的痒。 魏兴发现,自己竟然又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了。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身边这人牢牢吸引。 李怀生对此一无所知。 他清理完创口,确认没有新的感染迹象,便又取了金疮药,细细地洒上去。 做完这一切,又到了包扎的步骤。 他拿起新的纱布,再一次,将手臂环过了魏兴的腰身。 为了将纱布缠得紧实,他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贴在了魏兴的后背上。 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的味道,他的体温…… 全方位地,将魏兴包裹。 魏兴用力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才勉强克制住自己没有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 他发现,自己非但不觉得痛,反而很享受这种感觉。 “好了。” 李怀生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打好结,直起身,与魏兴拉开距离。 那股将他包围的清冽气息,也随之散去。 魏兴的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空落。 “伤口恢复得不错。”李怀生收拾着东西,“比我预想的要好。看来你的底子确实不错。” 他拿起昨日熬药剩下的药渣闻了闻,又看了看魏兴的气色,说道:“今日的药,还得再增减几味。” 李怀生转身,对上魏兴探寻的视线。 “你这伤口看着好转,但根子里的毒还没清干净。” “这药,一天都不能断。” 为了巩固自己的“船票”,他又补充道。 “我会根据你伤口恢复的情状,做细微的调整。差一味,效果都会天差地别。” 魏兴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起前几天,已经恢复了不少血色。 李怀生继续扮演着他尽职尽责的大夫角色。 “按理说,这种伤最忌发物。” 他的视线扫过不远处正在被开膛破肚的几尾海鱼。 “鱼虾之类,都属此列。若是在京中,好生将养着,忌口数月,伤口才能好得利索,不留病根。” “不过眼下这岛上,除了鱼,也没什么能果腹的东西。两害相权取其轻,先保住命再说。” “等回了京城,你切记,务必停掉所有发物,否则这伤口就算愈合了,也容易在阴雨天反复发作,痛痒难当。” 他交代得仔细,仿佛真心在为魏兴的身体着想。 这几日相处下来,李怀生能清晰地感觉到,魏兴身上那股针对他的敌意,确实淡了许多。 看来自己这一手刮骨疗毒,确实镇住了他。 一个能救命的大夫,尤其是在这种绝境里,其价值不言而喻。 李怀生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可随即,一个新的担忧又浮上心头。 提督派人来救援,船上必然会带着大夫。 到时候,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他的“船票”恐怕要失效。 李怀生看着魏兴,又开了口。 “你可知,为何这海芙蓉能有如此奇效?” 魏兴抬眼,看着他。 李怀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海芙蓉,生于咸淡水交汇的礁石之下,既得江河水汽滋养,又受海水精气浸润,药性本就阴阳并济。但它最特殊的一点,是其药性极为霸道,若无引导,只会横冲直撞,反伤经脉。” “我让你喝的汤药里,除了海芙蓉,还加了三味辅药。一味,是用来调和它霸道之气的;一味,是引着药力直攻你伤处毒灶的;还有最后一味,是护住你的心脉,防止药气过盛反噬己身。” “这三味辅药,君臣佐使,缺一不可。换个大夫,就算认得出这海芙蓉,也未必懂得这其中的配伍之道。更何况,用量必须根据你的身体状况,每日增减……” 李怀生说得不疾不徐,继续给魏兴“洗脑”。 可魏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些关于药性的分析,关于君臣佐使的道理,全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嗡鸣,从他耳边飘过。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牢牢地锁在了别处。 锁在了李怀生那两片正在不断开合的嘴唇上。 那嘴唇形状甚是好看。 说话的时候,唇线会拉出细微的弧度。 有些字眼,会让他的上唇微微抿起,有些发音,又会让他不自觉地露出一点洁白的齿尖。 颜色是淡粉的,像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瓣,带着水汽。 因为一直在说话,那唇瓣始终是湿润的,泛着一层水光。 魏兴盯着那水光,觉得有些刺眼。 口干舌燥,咽喉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如果用手指去碰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是软的,还是凉的。 这个念头跳出来,魏兴的呼吸又乱了。 李怀生还在继续说着什么,魏兴看到他的舌尖,粉色的,小巧的。 一闪而过。 魏兴的心脏,跟着重重一跳。 他怎么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一定是病了。 是前些日的厮杀让他失了心性,还是这荒岛上的日头毒得人脑子不清醒。 ------------ 第31章 要下雨了? 李怀生讲完了配伍之道,见魏兴只是凶狠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便以为他没听懂,或者是不信。 他也不再多费口舌,转身走到篝火旁,检查那些正在烘烤的鱼干。 魏兴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去看别的方向。 就在这时,天色暗下来。 不是日落西山的那种昏黄,而是一种沉闷的,铅灰色的暗。 风向变了。 带着潮气的海风,从海上吹向岛屿,卷起地上的沙尘和枯叶。 原本还在嬉笑打闹的几个公子哥,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天怎么阴了?” “要下雨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不安地望着天。 乌云堆积,黑压压的。 空气变得黏稠而压抑。 魏兴也站起来,他看着天,眉头紧锁。 下雨,是好事,也是坏事。 雨水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可一旦下起雨来,这夜晚的寒意,会要了伤患的命。 若是风暴太大,他们停在岸边的船只也可能被风浪吞没。 他自己的伤口才有好转,最忌潮湿阴冷。 豆大的雨点砸下。 “下雨了!有水了!” “快!快拿东西接水!” “锅!把锅都拿出来!” “还有木盆!箱子盖也行!” 人群瞬间沸腾,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混乱中,李怀生清越冷静的声音穿透雨幕:“所有锅、盆、木桶,立刻集中到那边视野开阔的岩石坪上!那里地势最高,也最干净!” 他指着一块由大片岩石构成的平地,“绝不可在树下接水,树叶上的积尘、虫卵和鸟粪混入水中,饮之必病!” 一句话点醒了众人,他们立刻停下,望向李怀生。 “把物资箱里的油布都拿出来,四角用石头压住,铺在干净的岩面上,能多接一些!” 他接着又高声指挥:“伤员和体弱的先行避雨!剩下的人,将所有干柴、粮食和药材,全部搬到那边的岩壁下方!快!” 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他看到魏玉兰也正无措地站在雨中,便扬声道:“魏姑娘,你也找个地方避一避!” 魏玉兰闻声愣了一下,这是李怀生登岛以后第一次主动对她说话,她有些不自在地点了点头,赶紧躲到一块凸出的岩石下。 混乱的众人终于找到了主心骨,立刻分头行动起来,七手八脚地将能用的容器和油布搬到空地,又将物资和柴火往岩石下转移。 魏兴看着在雨中指挥若定的李怀生。 那人全身湿透,黑色的发丝贴在雪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他清隽的下颌线,一颗颗滚落,没入衣领。 明明是狼狈的,可在他身上,却偏偏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与安定。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能撑住。 魏兴的心,莫名地也跟着安定下来。 他腰侧的伤口,在阴冷的雨水中,开始隐隐作痛。 寒意使他打了个冷战,一只手,及时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魏兴回头,对上了李怀生那双平静无波的凤眼。 “你的伤不能淋雨。”李怀生说。 他扶着魏兴,将他带到一处巨大的岩石下。 这里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凹陷,能勉强遮蔽风雨。 “坐下。” 魏兴顺从地靠着岩壁坐下。 寒冷和伤口的疼痛,让他有些头晕目眩。 李怀生蹲在他面前,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很烫。 “发热了。”李怀生皱起眉。 伤口感染,加上风寒,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李怀生起身,冲进雨里。 片刻后,他拿着那只熬药的罐回来。 锅里,已经接了浅浅一层雨水。 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正是他之前从药箱里翻找出来的药材。 又从熄灭的篝火灰烬深处,拨出几块尚有余温的火炭。 再寻来一些被岩石遮挡、内里尚算干燥的枯枝,将它们由细到粗,搭成一个中空的小架子,架在陶罐之上,然后俯身,对着炭火的微光,极有耐心地吹气。 微弱的火苗舔舐着枯枝,终于“轰”的一下燃了起来。 火光跳动,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他将几味药材在干净的石面上碾碎,投入锅中,架在火上。 不一会儿,锅里便冒起了热气,一股清苦的药味弥漫开来。 魏兴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眼前这个为自己忙碌的人,神思一阵恍惚。 李怀生将熬好的药汤倒进碗里,吹了吹,递到他唇边:“喝了。” 待魏兴喝完药,李怀生又将刚接的雨水煮沸加了盐巴,待其稍凉,才小心地揭开魏兴腰间湿透的纱布。 那伤口因浸了冷雨,周围的皮肉已有些泛白。 “必须换掉。”李怀生一边清理一边道,“不然这肉就真的烂了。” 处理干净后,他又在那些物资里翻找起来。 很快,李怀生拿着干净的纱布和干爽的衣物回来。 为他重新包扎好伤口,又将那件干爽的衣服递给他。 “穿上。” 魏兴接过衣服,手指却无意间碰到了李怀生的指尖。 微凉的,细腻的触感。 魏兴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飞快地收回了手。 雨渐渐小了。 空地上的容器里,都接满了水。 众人欢呼着,有了水,就有了希望。 岛上的气氛,一扫之前的颓丧。 雨没下多久就停了,天色竟又放晴。 但空气里的湿冷,却愈发刺骨。 人们重新点燃篝火,围坐在一起,烤着湿透的衣物。 “哈哈哈!有水了!咱们的命又捡回来一半!” “可不是嘛!老天爷还是开眼的!” 看着众人欢欣鼓舞的样子,李怀生不忘高声提醒道:“大家接来的雨水,务必要烧开之后才能饮用,否则极易引发腹泻和疾病!” 嘱咐完毕,他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篝火映照下的魏兴身上。 只见他呆呆地望着火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怀生以为他余热未清,便走过去,自然地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指尖触碰的瞬间,魏兴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受惊的兽,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入手温度正常,并不烫手。 李怀生收回手,心中不免奇怪。 既然烧已经退了,这人怎么脸颊到耳根都红透了,瞧着倒比方才发热时还要厉害? ------------ 第32章 真香! 李怀生收回手,指尖残留着对方皮肤灼人的热度。 他心下确实有些奇怪。 魏兴的脸颊到耳根都烧得通红,瞧着倒比方才发热时还要厉害几分。 不过他并未深究。 或许是退热后的正常反应,又或许是这篝火烤得人燥热。 于他而言,只要魏兴的命保住了,他的船票就还在。 其他的,都不重要。 雨后的清晨,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泥土与草木腥气。 太阳出来,将岛上的一切都蒸腾出蒙蒙的水汽,恍若仙境。 经过一夜的休整,众人的精神好了许多,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了充足的淡水。 天一亮,李怀生便拿着自己削好的鱼叉,再次进入林中。 雨水冲刷过林地,将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 他走得很慢,巡视着每一寸。 昨日的大雨不仅解决了淡水危机,也彻底改变了这座岛屿的生态。 他绕到一片背阴的缓坡。 那里倒着几棵腐朽的枯木。 前几日经过时,这些枯木上光秃秃的,只有一些青苔。 此刻,那湿润的树皮上,却簇生着一丛丛木耳。 李怀生走过去,伸手捏了捏,肉质肥厚,弹性十足。 是上好的野生木耳。 他继续往前走,在另一片腐殖质丰厚的林下土地上,又发现了几丛灰白色的菌菇。 伞盖肥大,菌柄粗壮,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他蹲下身,仔细辨认。 无毒,可食。 特种兵的野外生存训练,让他对这些东西了如指掌。 一个时辰后,李怀生回了营地。 将袍子在身前一兜,哗啦一下,倒出了一大堆东西。 黑褐色的木耳,灰白色的菌菇。 营地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这是什么?”一个公子哥一脸嫌恶地戳了戳那黑乎乎的木耳,又赶紧缩回手,“这东西长得如此古怪,也能入口?我从小到大,可没见过这等模样的东西。” 一个负责伙食的护卫,是庄户出身,认得这些。 他惊喜地叫起来,“是木耳!还有菌子!这可是好东西啊!” 他拿起一朵木耳,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鲜得很!能做汤!” 众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连着吃了好几日的烤鱼干和米糊,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如今有了这些山珍,总算能换换口味。 那护卫一脸惊奇地问李怀生,“李九公子,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我昨天也去那片林子转悠过,怎么没看见?” “是啊,怎么一夜之间,这些东西就都长出来了?”另一个护卫也跟着附和。 李怀生一边挑拣着木耳,一边随口解释道:“菌类的生长,需要大量的水分。前几日天气干燥,它们的菌丝体都藏在木头和土壤里休眠。” 他停顿了一下,想着怎么用他们能听懂的话来解释。 “菌丝体,你们可以当成是它们的根。雨水一来,这些‘根’就迅速吸饱了水,然后长出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东西。” “我们看到的木耳和菌菇,其实是它们的果实。” 两个护卫听得一愣一愣的。 什么菌丝体,什么果实,云里雾里,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他们大概明白了,是昨晚那场大雨,才让这些好东西长了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佩。 这位李九公子,懂的真多。 两人讪笑着,不再追问,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洗那些木耳和菌菇。 宋子安从人群后走出来。 他一直站在那里,将李怀生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走到李怀生身旁,轻声问道:“菌丝体……果实……这些说法,我从未在任何书上读到过。怀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李怀生头也没抬,专心处理着手里的菌菇。 “我之前,一直住在山里。” 这个借口,他用得越发顺口。 宋子安闻言,眼底划过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探究。 他不再多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怀生。 阳光透过树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人垂着眼,侧脸的轮廓清隽如画,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不远处的魏兴,也将这场对话尽收耳底。 他靠在一棵树干上,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怀生身上。 这几天,他总是不受控制地去观察李怀生。 看他削木头,看他巡视岛屿,看他处理伤口,看他指挥众人。 这个人,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 他冷静,理智,强大,身上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李怀生将清理好的木耳和菌菇交给护卫,又取来几条风干的鱼干,一同放进陶锅里。 加水,架在火上,慢慢炖煮。 很快,鲜香从锅里弥漫开来。 那霸道的香味,勾得人肚里的馋虫都开始造反。 众人都围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盯着那口锅,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方才还一脸嫌弃的那个公子哥,此刻也不自觉地凑了上来,喉结滚动,眼睛死死盯着锅里,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真香! 李怀生蹲在火堆旁,时不时地用一根干净的木棍搅动一下锅底,防止粘连。 他忙活了半天,额角渗出细汗,白皙的脸颊上,也不知什么时候蹭上了一道黑色的锅灰。 魏玉兰躲在人群后,一双眼睛,黏在李怀生身上,就没挪开过。 她攥着手里的丝帕,手心都出了汗。 小心翼翼地走到李怀生面前。 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烤的,还是羞的。 “李九公子,你……你擦擦脸吧。” 她的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眼睫毛扑闪着,不敢直视对方。 李怀生正专心看着火候,冷不丁旁边递过来一块带着幽香的帕子。 他愣了一下,顺着那只纤纤玉手望过去,才看到魏玉兰。 他没多想,伸手接过那方丝帕,随意在脸上抹了两把。 “多谢。” 他说完,便将帕子递还回去,又转身去继续看他的汤。 全程,没多看她一眼。 魏玉兰捧着那方还带着对方余温的帕子,像是得了什么宝贝。 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神。 心口,怦怦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 第33章 在炊事班里喂猪,也是这般敲法 “汤好了。” 李怀生用木棍在锅沿上敲了敲。 梆、梆、梆!! 这动静让他有片刻的恍惚,像是回到刚入伍那会儿,在炊事班里喂猪,也是这般敲法。 鲜香早已霸道地占据了整个营地。 那香味浓郁,不带半分油腻,裹着山野的清新和鱼肉的醇厚,一个劲儿地往人鼻子里钻。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吞咽着口水,肚里的馋虫被勾得此起彼伏,咕咕作响。 李怀生揭开陶锅的盖子。 白色热气,裹着更浓的香味,冲天而起。 锅里的汤汁乳白,鱼肉的精华显然都已炖煮出来。 黑褐色的木耳在汤中翻滚,灰白色的菌菇吸饱了汤汁,变得饱满丰腴。 之前还对这些“古怪东西”一脸嫌弃的公子哥,此刻也伸长了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锅里。 “可以喝了。” 李怀生先给自己盛了半碗。 他吹了吹热气,当着所有人的面,喝了一口。 众人见他喝了,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纷纷拿着自己的碗围上来。 很快,人手一碗。 大家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吹着气,急不可耐地喝下第一口。 “呜……” 那个先前最是嫌恶的公子哥,刚喝下一口,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着。 鱼的鲜,菌的香,木耳的爽滑,几种味道在舌尖上炸开。 这是一种纯粹的,源自食物本身的鲜美,是他过去在京城里,吃遍山珍海味也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光景。 营地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吸溜声和满足的哈气声。 “太鲜了!” “天爷啊,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喝的汤!” “这黑乎乎的叫木耳?吃起来脆脆的,真好吃!” “还有这个菌子,又软又滑,比肉还香!” 赞叹声不绝于耳。 连日来的惊恐、疲惫、饥饿,都在这一碗热汤下肚的瞬间,被治愈了。 几个庄户出身的护卫,喝完自己的份,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底,凑到李怀生身边。 为首的正是先前认出木耳的那个,叫赵二。 他有些拘谨地搓着手,脸上带着淳朴的笑。 “李九公子,您真是神了,俺们在山里转悠了好几天,都没发现这些宝贝。” 另一个护卫也凑过来说,“是啊,俺家就在山脚下住,这菌子也不是天天有的。得下过一场透雨,闷上那么一两天,它们才肯从土里钻出来。公子您这运气,真是没得说。” 李怀生笑了笑,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运气好罢了。” 赵二见他态度温和,胆子也大了起来。 “公子,不全是运气。俺们这些人,就算看见了,顶多也就认得这木耳。旁边那灰菌子,俺就不敢乱采,怕有毒。您一眼就瞧出是能吃的,这才是真本事。” 他一说,旁边几人纷纷点头。 山里的东西,看着好,可吃错了是会要人命的。 李九公子这份见识,让他们这些靠山吃山的人都打心底里佩服。 隔阂,在这一锅菌汤的热气里,悄然消融。 他们不再把李怀生看作那个传闻里一无是处的废物少爷,而是当成了一个有真本事的能人。 远处,一棵大树的阴影下,魏兴端着碗,慢慢喝着汤。 他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李怀生,那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从容不迫地应付着所有人的搭话。 那场景刺得他眼睛疼。 他手里的汤,也品不出什么滋味了。 这边的谈兴正浓。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说起来,俺们老家那山里,一到开春,那竹笋跟疯了似的往外冒。掐一段嫩尖,回家拿腊肉一炒,啧啧,那叫一个香!”赵二说得自己又咽了口唾沫。 “春天的笋,夏天的果。俺们那后山,一到六七月,漫山遍野都是覆盆子,红得跟宝石似的,又酸又甜,解渴得很。”另一个护卫接口道。 “要说秋天,那才是真有好东西。除了这菌子,还有板栗。拿火一烤,那香味能飘出二里地去!还有那柿子,得等霜打过,摘下来放几天,软得跟蜜糖一样。” 众人围着篝火,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各自家乡山里的吃食。 李怀生安静地听着,偶尔会插一两句话。 他告诉他们,有一种蕨菜的嫩芽可以吃,焯水凉拌,味道清爽。 他还说,有一种树的树皮,磨成粉可以充饥,虽然味道不好,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说的这些,有些是护卫们知道的,有些则是闻所未闻。 他们听得津津有味,对李怀生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一锅汤喝完,众人都散了,各自干活计。 李怀生端着熬好的药,走向魏兴。 “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说着,便自然地伸手去解魏兴腰间的纱布。 手还没碰到,就被一把打开。 魏兴的脸上结着冰,下颌线绷得死紧。 李怀生也不恼,心里不住地冷笑。 这人可真是小气得很。 整个营地的人,吃了自己找来的东西,哪个不是笑脸相迎,说着感激的话。 就他,从头到尾拉着一张脸,别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 不就是自己采了点蘑菇,得了他下属几句好话,抢了他一点风头。 至于么? 这荒岛之上,活下去才是头等大事,谁还有心思争这些虚名。 李怀生腹诽着,手上的动作却不容分说,直接扯开了纱布的结。 他仔细清理了创口,又均匀地撒上金疮药。 伤口恢复得很好,已经开始长出粉色的新肉。 他心里有数,自己的船票,应该是稳了。 可一想到这人之前的所作所为,李怀生心里又冒火。 我还没跟你们这些天龙人算在驿站里那雪里春的账呢。 你倒好,反倒天天给我摆脸子。 要不是看在你这条小命还有点用,能换一张离开这鬼地方的船票,今天给你熬的就是一锅毒菌汤。 让你死的无声无息,谁也查不出来。 他心里转着这些狠戾的念头,脸上却平静无波。 重新包扎好伤口,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兴。 “伤口恢复得不错,但这几天还是不能大意。” “少动,按时喝药。” 说完,他也不等魏兴回应,转身就走。 ------------ 第34章 得救了! 李怀生端着药碗,转身就走。 他不想跟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少爷多费半句口舌。 魏兴靠在树干上,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背影,胸口堵着闷气。 那碗汤的味道,他几乎没尝出来。 可那股混杂着山野清芬的香气,却固执地萦绕在鼻端,搅得他心神不宁。 接下来的两日,岛上的气氛祥和。 有了充足的淡水,又有了菌菇调剂口味,众人的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李怀生变得极度低调。 除了每日定时给魏兴换药、熬药,他几乎不主动出现在人群里。 大多数时候,他都独自一人待在岛屿的另一侧,对着大海发呆,或者在林子里削着他的鱼叉。 他不去找事,也不再出风头。 魏兴的脸色,果然好看了不少。 只是偶尔投来的视线里,依旧如野兽般森然。 这天午后,天色晴好,惠风和畅。 几个水性好的护卫正在近海处捕鱼。 李怀生正靠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上闭目养神。 他看似在休息,实则在脑中推演着各种危机方案。 “船——!有船!” 忽然传来一声呐喊。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 “哪里?船在哪里?” “是水匪还是官船?” 众人一个激灵,脸上血色褪尽,涌上惊恐。 李怀生也睁开眼,第一时间冲向高处。 他站在一块巨岩上,眯着眼望去。 只见远处的海平线上,一个黑点正缓缓变大。 的确是一艘船。 魏兴沉声喝道:“戒备!” “所有人,按之前说的办!” 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人群,听到这声命令,立刻行动起来。 一切,都在按照李怀生前几日提出的警戒方案,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这种有序,给了众人极大的安定感。 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艘船的轮廓逐渐清晰。 是一艘三层楼船,比他们之前乘坐的还要大上一圈。 船速很快,乘风破浪,直奔岛屿而来。 “旗子……好像是玄黑色的!” 玄黑色! 魏兴的心一沉。 大夏朝的水师旗帜是明黄色,商船则五花八门,唯独这沧浪江上的水匪,偏爱用玄黑色的旗帜。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难道,是那伙水匪的同伙来了? 张承吓得脸都白了,他哆嗦着嘴唇,“怎么办?又来一波?” 魏兴没理他,只是将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手心,全是冷汗。 他伤势未愈,一身力气最多只能发挥出五成。 若是再来一场厮杀,他们这些人,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就在众人心都提到嗓子眼的时候,瞭望哨上的护卫突然发出一声狂喜的尖叫。 “是魏字!是魏字大旗!” “是咱们家的船!” 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响。 震天的欢呼。 “得救了!我们得救了!” “哈哈哈!老天开眼啊!” 几个公子哥喜极而泣,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张承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魏玉兰也红了眼眶,用帕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护卫们此刻也眼圈泛红,激动地捶着身旁同伴的肩膀。 压抑了数日的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李怀生站在岩石上,看着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魏”字大旗,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楼船停靠。 不止一艘。 在它后面,还跟着一艘同样大小的战船。 两艘巨舰,如两座小山,投下巨大的阴影,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和安全感。 甲板上,站满披坚执锐的兵士。 一个身穿银甲的副将,带着一队人马,乘着小舟先行登岛。 “少爷!” 副将见到魏兴,声若洪钟。 “末将救驾来迟,请少爷责罚!” 魏兴上前一步,“不怪你,起来吧。父亲可还好?” “提督大人一切安好,只是忧心少爷,几日未曾合眼。得知寻到您的踪迹,便立刻派末将前来接应。” 魏兴没有多说,下令道:“清点人数,让所有人都上船。” “是!” 众人欢天喜地,争先恐后地朝着小舟跑去。 李怀生混在人群中,不前不后。 一个魏府的管事模样的人,拿着名册在岸边清点。 轮到李怀生时,那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名单上这个已经快被遗忘的“废物”还活着。 他上下打量了李怀生几眼,正要将他随意分派到后面那艘给护卫和下人乘坐的船上。 魏兴的声音,却从后面传来。 “让他住我隔壁的舱房。” 那管事一惊,回头看向魏兴,以为自己听错了。 魏兴皱起眉,重复了一遍。 “让他住我隔壁的舱房。” 管事不敢再问,连忙躬身应道:“是,是,小的明白。” 他看向李怀生的眼神,瞬间变了。 从轻视,变成了恭敬。 他亲自引着李怀生,登上了最前面那艘华丽的主舰。 船舱内,铺着地毯,墙壁上挂着字画,角落的铜炉里,燃着宁神的檀香。 与岛上的朝不保夕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堂。 李怀生的舱房,就在魏兴的主卧隔壁。 同样的宽敞,同样的精致。 桌上甚至还摆着新鲜的瓜果和茶点。 李怀生关上房门,走到窗边,看着岛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景物,在视野里慢慢变小。 看来,他的一手医术,不仅换来了船票。 还顺便升了个头等舱。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琢磨着。 隔壁,一个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隐隐传来。 “这……这是何人所为?” 魏兴的舱房内,一个须发半白,身穿锦袍的老者,正俯身查看魏兴腰侧的伤口。 他便是九门提督府的首席供奉,胡青,胡大夫。 此人曾是宫中太医,医术高明,后因性情耿直,不愿在宫中迎来送往,才被魏光重金请出,专门照看提督府上下。 胡青小心翼翼地揭开最后一层纱布,待看清下面的伤口时,他那双阅尽天下奇症的眼睛里,也难掩惊色。 不是因为伤口可怖,而是因为这伤口恢复得太好了。 皮肉外翻的创口,此刻已经长出了粉嫩的新肉,边缘平整,没有半分溃烂的迹象。 只有一道深色的划痕,证明着它曾经有多么凶险。 “少爷,恕老夫直言。” 胡青直起身,眉头紧锁。 “您这伤,深可见骨,又在江中浸泡,染了水毒。按理说,在这荒岛之上,缺医少药,便是神仙也难保住您这条性命。” “可如今看来,这伤口不仅没有恶化,反而愈合得如此之快,简直是……简直是匪夷所思!” ------------ 第35章 李九公子呢?怎么不见他? 胡青是个医痴,一旦碰到疑难奇症或是高明手法,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立刻追问:“他是如何处理的?用了何种药物?可否细细说与老夫听听?” 魏兴没什么表情地将李怀生刮肉疗伤,又用海芙蓉熬药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 当听到“用小刀将腐肉尽数剔除”“以海芙蓉为主药,辅以三味药材,内外同治”,胡青的眼皮就是一跳。 刮骨疗毒,这等手段,需得施术者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和对人体肌理分毫不差的把握。 寻常大夫,根本没有这个胆魄! 而那海芙蓉,他也曾在一本古籍孤本上见过记载,知其药性霸道无比,能解奇毒,却也极易反噬经脉,寻常人根本不敢用,更别提配伍之道了。 “他在何处?”胡青急切地问,连称呼都忘了。 随侍的亲卫答道:“回胡大夫,李九公子被安排在了隔壁的舱房。” 话音未落,胡青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李怀生正在房里,慢条斯理地吃着桌上的茶点。 劫后余生,能吃到一口松软香甜的糕点,让他心情不错。 房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李怀生抬眼,就见一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闯了进来,两眼放光地盯着自己,活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肉。 “你就是李怀生?”胡青声音激动。 李怀生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点了点头。 “老夫胡青,是提督府的供奉大夫。”胡青自报家门,然后单刀直入,“魏少爷的伤,是你治的?” “举手之劳。”李怀生答得言简意赅。 “那海芙蓉,你可知其性?” “生于咸淡水交汇处,得阴阳二气,药性至阳至刚,亦至阴至柔,可解水火奇毒,亦可滋养经脉,关键在于如何引导。”李怀生对答如流。 胡青的眼睛更亮了,“如何引导?” “以君臣佐使配伍。海芙蓉为君,其性霸道,需以一味性寒之药为臣,调和其烈性。再以一味活血之药为佐,引药力直攻毒灶。最后,必得以一味固本培元之药为使,护住心脉,以防药气冲撞。” 李怀生侃侃而谈,将自己那套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这些理论,半真半假,部分是他根据穿越前的药理知识结合这个世界的药材特性推演出来的,部分则是为了唬人。 可听在胡青这个浸淫医道一辈子的老古董耳朵里,不亚于石破天惊。 “君臣佐使……引药归经……护住心脉……” 胡青喃喃自语,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 “那……那刮肉之法,你又是从何处学来?寻常人但凡心有半分不忍,手腕稍有迟疑,便会前功尽弃,甚至伤及好肉,后患无穷。”胡青紧追不放。 李怀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山里活得久了,见的也多。猎户被野兽所伤,伤口溃烂,若不将腐肉剜去,便只有死路一条。看的多了,自然就会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 胡青却觉得没那么简单。 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远超他年龄的沉稳和从容。 这绝不是一个在山里野蛮生长的少年该有的气度。 医痴的劲头上来,胡青也顾不得许多,拉过一张椅子,就坐在李怀生对面,开始从药理问到病理,从诊断问到针灸。 李怀生起初还有些敷衍,后来见这老头是真懂行,且并无恶意,也来了几分兴致。 两人越聊越是投机。 一直聊到夕阳西下。 胡青一拍大腿,“走,去船头,我请你吃饼。” 他拉起李怀生,两人并肩走出船舱,立于船头甲板之上。 海风猎猎,吹起两人的衣袍。 落日熔金,海天一色。 胡青指着天边的晚霞,忽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小子,你这身本事,待在李家,可惜了。” 他忽然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 “老夫在宫里待过几年,那里的太医,本事可以不大,但眼力见必须是顶尖的。瞧病?瞧的不是病,是各宫主子的脸色。开方子?开的也不是药,是人情世故。哪像如今这般,痛快!” 李怀生被他那副挤眉弄眼的模样逗乐了。 他摇了摇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胡大夫此言,实在是……一针见血!” 他的笑声,清朗而开怀,不带半分平日里的疏离与冷淡。 在海风与落日之下,那张俊美非凡的脸上,笑意舒展,眉眼弯弯,像是冰雪初融,春回大地,霎时间,天地都为之失色。 魏兴走出船舱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踏上甲板,那阵清朗的笑声,就像一道无形的钩子,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心神。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远处船头那人。 李怀生正侧着身,回头和胡青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收敛。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眼里,此刻盛满了细碎的金光,流光溢彩。 魏兴从未见过他这般毫无防备的笑。 那笑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是九天之上的仙乐。 …… 夜幕降临,主舰的宴客厅里,灯火通明。 为庆贺此番脱险,船上的厨子使出了浑身解数,摆下丰盛的晚宴。 山珍海味,佳肴满桌,美酒飘香。 乐师在一旁弹奏着靡靡之音,气氛热闹而奢靡。 众人围坐一堂,推杯换盏,言笑晏晏,仿佛要将这些天在荒岛上受的苦,尽数用这繁华给冲刷掉。 张承举着酒杯,满面红光,“来来来,咱们能捡回一条命,全靠魏表兄!我先敬表兄一杯!” 其他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奉承之声不绝于耳。 魏兴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只是端起酒杯,略略沾了沾唇,便放下了。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席间扫了一圈。 没有那人。 宋子安也察觉到了,他放下筷子,环视一周,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身旁的侍从。 “李九公子呢?怎么不见他?” 此话一出,热闹的宴客厅,有片刻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在厅内搜寻。 魏玉兰也停下动作,一双美目里,流露出期盼与失落交织的复杂情绪。 侍从连忙躬身回答:“回宋公子,小的方才去请李九公子,他说他就不来了。” “不来了?”宋子安皱眉,“为何不来?可是身体不适?” “这……小的不知。”侍从说道,“小的只看到,李九公子和胡大夫,正在外头船舷边上,就着海风吃饼呢。” 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里,是琼浆玉液,珍馐满盘。 外面,是海风,是粗陋的干饼。 一里一外,一热一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场的,都不是傻子。 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荒岛之上,同舟共济,那是为了活命。 如今脱离了险境,他李怀生,便要划清界限了。 众人也是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失落,恼怒,还有被抛弃感。 宋子安垂下眼帘,慢慢地喝了一口酒。 酒是好酒,入口绵醇,此刻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魏玉兰更是捏紧了手里的丝帕,眼圈微微泛红。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满心欢喜地等着能再见他一面。 却不想,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主位上,魏兴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 一顿极尽奢华的晚宴,最终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草草收场。 ------------ 第36章 我儿受苦了 船队在京城外的码头缓缓靠岸。 重回人间繁华,甲板上的公子哥们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他们相互拍打着肩膀,高声谈笑,计划着要去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一醉方休。 李怀生置身于这片喧嚣中,岿然不动。 跳板搭稳,人群蜂拥而下。 李怀生不急不缓,径直穿过人群,目光在码头上停靠的各式马车中迅速扫过。 很快,他便看到了车身上刻着“李”字的青布马车。 在旁边魏府那几辆高大神气,镶金嵌玉的华丽马车对比下,显得寒酸又落魄。 他走了过去。 认出是张管事。 李怀生在他面前站定,淡淡开口。 “李府的车?” 张管事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便看到一个身形挺拔、清俊出尘的少年郎。 他愣了一下,随即陪着笑脸,“这位公子,您是……” “李怀生。”李怀生报出自己的名字。 张管事整个人都呆住,瞪大双眼,上上下下,反反复复地打量着眼前的少年。 李怀生没理会,径直钻进马车,车厢里一股陈旧的霉味。 他刚坐稳,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便袭了上来。 在船上待久了,乍一回到陆地,反而有些不适应。 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感。 “九……九爷?” 李怀生睁开眼,对上一双写满惊疑不定的眼。 此刻,张管事正盯着李怀生。 这……这是那个又痴又肥的九少爷? 眼前的少年,一身简单布衣,却难掩其惊人风骨。 尤其是那双眼睛,幽深似海,扫过来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看得张管事心里直发毛。 张管事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太太最恨的,就是这张与那位沈姨娘相似的脸。 如今这废物不但没死在庄子上,反而脱胎换骨,变成了这般模样...... 太太恐怕要气疯了。 “走吧。”李怀生淡淡地开口。 “是,是!” 张管事如梦初醒,连忙缩回头,对外面的车夫喊道:“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汇入京城繁华的街道。 车轮滚滚,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声响。 李怀生没有说话,只是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象。 三年后,他回来了。 “府里......都搬来京城了?”李怀生看似随意地问。 张管事回答:“是的,九爷。都搬来了。大小姐在宫里得宠,皇上开恩,特地赏了这座宅子。这京城里寸土寸金,若不是有德妃娘娘的体面,咱们这样的人家,哪能住进这么好的地界。” 他这话,明着是解释,暗着却是在提醒李怀生。 李家如今在京城的体面,全靠宫里的德妃娘娘。 而德妃娘娘,是魏氏的亲女儿。 李怀生没再说话,只是放下了窗帘。 马车在一处宅邸前停下。 宅子坐落在一条清净的巷子里,朱红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看上去也算气派。 只是与周围那些动辄占了半条街的王侯府邸比起来,便显得小家子气了。 张管事领着他从侧门进去,连一个出来迎接的家人都没有。 穿过几条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花园,李怀生发现,这宅子确实不大。 比起登州的老宅,小了不止一半。 想来也是,李府三房人,再加上数百号下人,全都挤在这里,恐怕连下人们的住处,都得几个人挤一间屋子了。 张管事一路都在偷偷观察李怀生的神色,见他脸上始终没什么表情,心里也摸不准这位在想什么。 两人走到一处飞檐斗拱,最为气派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荣庆堂。 “九爷,老太君,太太,还有府里的爷们姑娘们,都在里面等着您呢。”张管事停下脚步,压低声音道。 李怀生抬眼看了看,整理了一下衣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 一脚踏入荣庆堂。 暖香扑面而来。 满屋子的人,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几十道目光,齐齐地落在他身上。 李怀生走到大厅中央,撩起衣袍,对着上首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动作标准,无可挑剔。 “孙儿怀生,给祖母请安。” 上首的李家老太君贺氏,眯着一双精明的眼睛,身子微微前倾。 “抬起头来,让我瞧瞧。” 李怀生依言抬头。 当那张脸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众人面前时,满屋子的人,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贺氏也是一惊。 她记忆里的那个痴肥愚笨的孙子,怎么变成了这般俊俏模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旁扑过来,一把抓住李怀生的胳膊。 “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是魏氏。她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赤金镶红宝的头面,妆容精致,雍容华贵。 此刻,她却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让母亲好好瞧瞧!你这孩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帕子按着眼角,眼里蓄满泪水,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李怀生垂着眼,任由她表演。 心里却在冷笑。 这演技,不去戏班子领衔主演,真是屈才了。 二房的周氏,三房的余氏,还有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妹,也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表达着自己的“关切”。 李怀生被围在脂粉香中,心中苦闷。 他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后退了半步,与众人拉开距离。 “孙儿不孝,让祖母和母亲挂心了。” “行了,都别围着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先起来吧。” 贺氏的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 李怀生站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坐在贺氏身旁的一个少年。 李文轩。 魏氏的亲儿子,李家嫡出的三少爷。 此刻,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三少爷,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里的茶杯倾斜了,茶水洒了一身都毫无所觉。 “我儿受苦了,”魏氏很快调整好情绪,重新拉住李怀生的手,满脸慈爱地说, “你住的院子,母亲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里面的一应物件,都是新换的。你先回去歇歇,换身干净衣裳,晚点让厨房给你炖你最爱吃的冰糖燕窝粥,好好给你补补身子。” ------------ 第37章 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李怀生任由她拉着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柔软无骨,指甲上涂着鲜亮的蔻丹。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眸底所有的情绪。 “母亲费心了。” 李怀生挣开魏氏的手,再次朝着上首的老太君贺氏躬身一拜。 “孙儿一路劳顿,身上腌臢,想先回去沐浴更衣,免得冲撞了祖母和各位长辈。” 这番话说得极为得体,既给了魏氏台阶下,也表明了自己不想在此久留的态度。 贺氏打量着他,点了点头,“去吧。让张管事好生带路。” “是。” 李怀生转身,在满屋子人各异的注视下,跟着张管事退出了荣庆堂。 一出那温暖如春的厅堂,外面的寒风便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张管事在前头引路,“九爷,这边请。您的院子,太太早就吩咐人收拾好了,保证您住得舒坦。” 李怀生没说话,只是跟着他走。 这京城的宅子,格局确实比登州老宅小了许多。 游廊狭窄,假山也透着一股局促。 一路上,不时能看到些仆妇下人抬着木料、砖瓦匆匆而过,整个府邸都透着一股忙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一处偏僻的角落。 院子不大,门口挂着“静心苑”三个字,字迹倒是娟秀。 “九爷,到了。”张管事推开院门。 李怀生迈步进去,环视一圈。 院子确实不大,一明两暗三间正房,配着两间耳房和一间小小的书房。 院里种着一棵海棠,此刻还是光秃秃的。 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窗明几净,看上去确实是用了心。 他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头的高度。 墙外,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和车马喧嚣。 这里是整个府邸最靠外,也最靠近大街的位置。 平日里吵闹,但若想出去,翻过这堵墙,便是天高海阔。 李怀生心中有了计较。 这地方,挺好。 “九爷,您瞧,这屋里的陈设,可都是太太亲自挑了,让人新换的。”张管事在一旁殷勤地介绍。 李怀生走进正房,屋里摆着一套崭新的楠木桌椅,床上铺着锦被,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博古架,上面零星摆着几样瓷器。 一切都透着关怀备至。 在天子脚下,魏氏不敢再像在登州时那般明目张胆地苛待庶子。 毕竟,女儿还是宫里的德妃,万一传出什么虐待庶子,逼得庶子出逃的流言,丢的是整个李家的脸,更是德妃娘娘的脸。 “九爷,您舟车劳顿,太太特地给您指了几个伶俐的,好生伺候您。” 张管事拍了拍手,院门外,鱼贯走进来六个人。 两个丫鬟,两个小厮,两个上了年纪的婆子。 为首的两个丫鬟,身段窈窕,一个眉眼含春,一个楚楚可怜,都是一等一的姿色。 她们上前来,对着李怀生盈盈一拜。 “奴婢春燕。” “奴婢秋月。” 声音娇滴滴的,能酥到人骨子里去。 李怀生视线从她们身上扫过,未作停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又是魏氏的把戏。 先是捧杀,把他养成废物。 不成,就用家法打杀。 再不成,就用脏病污名赶杀。 如今,他回来了,她便又换了法子。 这是要用美人计,好拿捏他。 “母亲想得周到。” 李怀生语气平淡,对张管事说:“请转告母亲,我很喜欢这里。” 张管事心里也有些犯嘀咕。 这九爷,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应了声“是”,正要退下。 李怀生忽然开口,“方才来的路上,瞧见府里人来人往,搬着东西,是在做什么?” 提到这个,张管事立刻来了精神,脸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回九爷,您有所不知。咱们府自从搬来京城,一直没好生修整过。如今开春,宫里的德妃娘娘要省亲回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他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时间紧得很,这府里上下,自然要好生拾掇拾掇,万不能在娘娘和宫里来人面前失了体面。” 德妃省亲? 李怀生心里一动。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 张管事带着人退了出去。 院子里,只剩下李怀生和那六个新来的下人。 春燕和秋月立刻凑了上来,一个要去给他沏茶,一个要去给他准备热水沐浴。 另外两个小厮和婆子,也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屋子。 看上去,一派尽忠职守的景象。 屋子里,茶香袅袅。 春燕为李怀生斟上一杯新茶。 她俯身时,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 “九爷,您尝尝,这是今年新下的雨前龙井。” 她的声音软糯,眼神像带着钩子。 另一个丫鬟秋月,“九爷,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更衣吧?” 她垂着头,一副娇羞怯懦的模样,更惹人怜爱。 内室里,一架绘着山水墨画的屏风隔开了内外。 屏风后,柏木桶正冒着滚滚热气,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花瓣的清香。 李怀生走到屏风后,对着秋月,张开了手。 秋月脸颊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她手忙脚乱地为李怀生脱下外衫。 等她脱完,李怀生便自顾自地迈步,跨入浴桶。 哗啦一声,热水漫过他的胸膛。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全身,驱散了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秋月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她进府前,教养的妈妈曾提点过。 像九爷这种常年被拘着,没见过女人的少年郎,最是好拿捏。 只要稍稍给些颜色,递个台阶,便能勾得他魂都飞了。 可眼前这位,好像跟妈妈说的不太一样。 他太镇定了。 镇定得让她这个“猎人”,反倒成了手足无措的猎物。 “洗头。” 闭着眼的李怀生,又吐出两个字。 秋月一个激灵,连忙回神。 她蹲下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个木瓢,小心地舀起热水,从他的头顶缓缓淋下。 黑色的长发被水浸湿,更显乌黑。 她将皂角揉出细密的泡沫,两只手轻轻探入他的发间,开始揉搓。 李怀生确实很享受。 身体的疲惫在热水中慢慢消解,精神也跟着放松下来。 魏氏的眼光倒是好,找了两个美人过来。 一个风骚入骨,一个我见犹怜。 双管齐下,确实是下了血本。 可惜,他是个给子,对着这般活色生香,半点绮念都生不出来。 这倒是白费了魏氏那一片“慈母”心肠。 ------------ 第38章 我看是那贱人的阴魂不散! 静心苑里,李怀生闭目养神,将魏氏那一片“慈母”心肠尽数抛在脑后。 而另一边,魏氏的房中,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她刚一回到自己院里,遣退了所有下人,脸上那副端庄温婉的慈母面具便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啪!” 一声脆响,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她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守在里间的张妈妈闻声赶紧出来,只见魏氏撑着黄花梨木的圆桌,胸口剧烈起伏,眼里满是淬了毒的恨意。 “赵全这个废物!他是怎么怎么办事的!” 魏氏的声音尖利,再无半分平日里的雍容。 “在庄子上待了足足三年!没把他养成个废人,反倒让他长本事了?我今儿听兄长府上的管事提了一嘴,说那小贱种竟跟兴儿他们搅和到了一处,还不知从哪儿学了一身拳脚功夫!” 她越说越气,指甲刮蹭到桌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张妈妈连忙上前,快步绕过地上的碎片,一边给魏氏顺着背,一边低声劝道:“太太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魏氏甩开她的手,厉声道:“他人都回来了!我还如何息怒!” 张妈妈眼珠一转,想起赵全私下托人塞给她的那个沉甸甸的荷包,立刻为他开脱起来。 “太太,您先听奴婢说。赵全那边,想来也是有他的苦衷。” 她扶着魏氏在铺着软垫的玫瑰椅上坐下,自己则半蹲在旁边,压低了声音。 “他前些日子就托人递话来了,只是您忙着府里的事,奴婢一直没找到机会回。他说……那九爷刚到庄子的头一年,确实是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整日躺在床上哼哼,眼看就要不行了。” 张妈妈说得活灵活现,仿佛亲眼所见。 “赵全瞧着人已经断了气,心想着这事总算了了,便叫人拖着席子,扔去后山喂狼。谁曾想……” 她故意顿了顿,营造出几分悬念。 “谁曾想他命不该绝,竟被一个云游的山野高人给救了。那高人见他可怜,不光救了他的命,还嫌他身子骨太弱,顺手传了他些强身健体的粗浅功夫。” “赵全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他一个庄头,手底下就那么几个人,哪里敢去招惹那等山野奇人?只能由着他去了。这事儿……实在是人算不如天算,也怪不得赵全办事不力啊。”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解释了李怀生为何没死,又说明了他一身功夫的由来,还将赵全的责任撇得一干二净。 一个“山野高人”,死无对证,是最好用的借口。 魏氏听了这话,非但没消气,反而像是被引爆了积压多年的火药桶,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她扶着桌沿,咬牙切齿,“高人?命不该绝?我看是那贱人的阴魂不散!”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金步摇晃个不停。 “你今日瞧见那张脸没有?简直……简直就跟那沈云谣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就是那张狐媚子脸,勾得老爷魂都没了!如今她儿子又顶着这么一张脸回来,是想做什么?是想回来跟我讨债吗!” 魏氏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那张脸,是她多年的梦魇。 如今,梦魇重现,而且是以一种她更无法掌控的姿态。 张妈妈赶紧起身跟在她身后,继续劝慰:“太太,您就是想得太多了。一个半大的小子,能翻出什么浪来?您瞧,他今天在老太君面前,不是挺规矩的吗?再说了,他如今这模样,传出去,旁人只会说您教导有方,把一个顽劣子弟给教好了,这可是大功一件呐。” “功劳?” 魏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霍然转身,一把抓住张妈妈的胳膊,力气大得让张妈妈都变了脸色。 “我稀罕这点功劳吗?我为李家生儿育女,操持中馈,宫里还有我女儿撑着门面!我需要拿一个贱人生的儿子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她说着,眼圈就红了。 “放宽心?我如何能放宽心!” 魏氏猛地推开她的手,积攒了一整天的委屈和嫉恨,在这一刻终于决堤。 泪水顺着她保养得宜的脸颊滑落,冲花了精致的妆容。 “老爷……老爷最近为何频频踏足柳姨娘的院子?还不是因为那狐媚子也有几分像那个贱人!” 她瘫坐在椅子上,用帕子死死捂住嘴,哭声压抑。 “一个死的,一个活的,如今又回来一个小的……一个个都长着那样的脸,一个个都来戳我的心窝子!我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柳姨娘是李政去年新纳的妾,歌姬出身,眉眼间确实与当年的沈云谣有三分相似。 这也是她近来格外得宠的原因。 魏氏斗了一辈子,自以为早就把那白月光的痕迹从府里抹干净了。 谁知丈夫心里始终留着那个影子,甚至不惜去找个赝品来慰藉。 如今,那个流着白月光血脉的亲儿子,又脱胎换骨地杀了回来。 这让她如何能忍,如何不恨。 张妈妈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主子哭得浑身发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 她知道,魏氏心里那股火,从二十年前就已在釜底点燃,烧了这么多年,早已深入骨髓,成了扑不灭的心病。 过了许久,眼见着魏氏的哭声渐歇,只剩下压抑的抽噎,张妈妈递上一杯蜜水。 “太太,润润嗓子吧。为那些不相干的人,把自个儿的身子哭坏了,那才是遂了别人的意。” 魏氏双眼通红,“不相干?他顶着那张脸回来,就不是不相干!” 张妈妈叹了口气,“太太,您就是钻了牛角尖了。他长得像谁,那是他的命,可他的命捏在谁手里,这才是要紧的。” “您瞧瞧您自个儿,您有三爷。三爷可是老爷的嫡子,是咱们李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如今在国子监念书,连祭酒大人都夸他聪慧。那九爷就算再怎么脱胎换骨,他也是个庶子,是上不得台面的,这嫡庶尊卑,是刻在骨子里的天理,他一辈子都越不过去。” ------------ 第39章 送他去念书 提到儿子李文轩,魏氏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 张妈妈见状,话锋一转,又提到了另一桩更大的倚仗。 “再说宫里的德妃娘娘。娘娘如今圣眷正浓,这回省亲,皇上给的仪仗,可是比着贵妃的份例来的,这是多大的恩宠?这京城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咱们府上,羡慕着呢。” 这话说到了魏氏的心坎上。 是啊,她女儿是宫里最得宠的妃子,是李家如今最大的体面和靠山。 张妈妈又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 “太太,您兄长,提督大人如今是什么身份?” 张妈妈没有把话说完,但其中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魏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她攥着帕子的手,也松开了些。 张妈妈继续道:“所以啊,太太,您何苦为了一个死人,一个赝品,还有一个翻不了天的小子,把自己困在这愁城里出不来?您想想,那沈氏当年再风光又如何?您才是这李家名正言顺的当家太太,三爷和德妃娘娘的亲娘。您只要坐稳了,那些魑魅魍魉,就永远只能在阴暗角落里待着。” 魏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心里的那股邪火,总算是被压下去了几分。 张妈妈说得对,自己有嫡子,有贵妃女儿,有手握京城兵权的兄长。 那个小贱种,就算脱了层皮回来,又能如何? 不过,坐着不动,从来不是她的行事准则。 她拿起蜜水,喝了一口,嗓子里的燥热感褪去,心也跟着冷硬起来。 “那个小畜生,如今拳脚功夫很是不错。这次在岛上,兴儿他们能活下来,全靠他。连兄长派去的护卫,都对他赞不绝口。” 张妈妈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更深的忧虑。 “哎哟,这可怎么好。会些拳脚功夫,这性子野了,就更难管教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魏氏的脸色。 见魏氏眉心紧锁,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太太,奴婢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魏氏的语气简短。 “太太,九爷的年纪也到了,总不能一直闲在府里。老爷那边,迟早要为他安排前程,让他出去为家族办事。可他如今这身拳脚功夫,性子又野,真要得了差事放出去,那不是更不好拿捏了?依奴婢看,与其等着老爷安排,不如您这个做母亲的先替他把路铺好,把这前程,牢牢捏在咱们自己手里。” 张妈妈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读书人就不一样了。读书人手里,只有一支笔。这笔杆子能不能握稳,那就要看谁给他递纸,谁给他研墨了。” 魏氏眼皮一抬,示意她继续。 张妈妈心领神会,继续道:“依奴婢看,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他不是会武吗?那咱们就把他这身本事无用武之地。” “哦?”魏氏来了兴趣。 “送他去念书。” “您想啊,他在庄子上野了三年,大字不识几个,您把他塞进国子监那种地方,他跟得上吗?听说国子监的祭酒和博士们,个个都是铁面无私的老古板,最是严苛。功课背不出来,是要打手心,打戒尺的。那小畜生进去,一天挨三顿打都是轻的,哪里还有精力去想别的?” 张妈妈见魏氏意动,又加了一把火。 “太太,前街的钱侍郎家那位小孙少爷,也是个爱舞刀弄枪的活泛性子,被家里人逼着去国子监念书,念了不到半年,人就傻了,天天闹着要上吊。他说,在书房里待着,比蹲大狱还难受呢!” 魏氏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你说得对。”魏氏赞许地看了张妈妈一眼,“这法子好。釜底抽薪。” “那……咱们用什么由头呢?”张妈妈问。 魏氏冷笑一声,“由头?这还需要找吗?” “我这个做母亲的,关心儿子的前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舞刀弄枪,终究是粗鄙的武夫行径,容易受伤,还不体面。读书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才是正道。我舍不得他受伤,盼着他有个好前程,谁能说出半个‘不’字?” 张妈妈立刻躬身,满脸谄媚,“太太说的是!您这片慈母心肠,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老爷知道了,也定会夸您深明大义,为九爷想得周全。” 魏氏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雍容华贵的笑容。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 “去吧,让厨房准备晚膳,今晚多添几个老爷爱吃的菜。” ***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李府的晚膳,一向是规矩森严。 李政下了衙回来,换了一身家常的袍子,端坐于主位之上。 老太君贺氏坐在他身旁,魏氏和其他各房的媳妇、少爷、小姐们,则按尊卑长幼,依次落座。 偌大的厅堂,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李怀生被安排在最末尾的位置,与他同桌的,是几个年纪尚小的庶出弟妹。 他垂着眼,安静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饭。 李政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小儿子身上。 他已经听魏氏说了李怀生回府的事,但亲眼看到,还是让他吃了一惊。 眼前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自有一股沉静的气度。 当年那个痴肥懦弱,见人就躲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 李政的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欣慰。 这孩子,总算长大了,看着……也像点样子了。 总归是自己的儿子,能走上正途,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也有光。 李政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怀生。” 他一开口,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李怀生也放下碗筷,站起身,微微躬身。 “父亲。” “坐下吧。”李政抬了抬手,语气比往日温和了许多, “在外面这几年,受苦了。如今既然回来了,就安心在府里住下。往后……好好上进,莫要再让你母亲为你操心。” “是,孩儿记下了。”李怀生答道。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男人。 自诩为清流文官,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凉薄自私到了极点。 对结发妻子魏氏,他只有敬,没有爱,将后宅全权交予她,任由她作威作福,对庶子庶女的死活不闻不问,这是为夫不仁。 对救过他性命的白月光,他或许有过片刻真心,但人死如灯灭,那点真心很快就变成了午夜梦回时的一声叹息,转头便能在别的女人身上寻找她的影子,这是为情不忠。 对白月光的儿子,他更是弃之如敝屣。 在登州时,任由原主被捧杀养成废物,被构陷险些打死,他可曾有过半句过问? 如今自己脱胎换骨地回来,他这句轻飘飘的“受苦了”,就算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 可笑。 这个男人,无论从丈夫、情人,还是父亲的角度来看,都一无是处。 他的那点欣慰,不过是看到一个麻烦的儿子,似乎不再那么麻烦了,让他省了心罢了。 饭后,众人散去,各回各院。 ------------ 第40章 自己对李怀生,竟然是这个心思 另一边,李政刚回到正房,魏氏就迎了上来,亲自为他更衣。 “老爷,您今日累了一天,妾身给您捏捏肩吧。” 魏氏的手,温柔地按在他的肩膀上,力道适中。 李政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椅子上。 “夫人有心了。” 魏氏一边替他按着,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老爷,妾身今日瞧着怀生,心里真是又欢喜又心疼。欢喜他总算长大了,懂事了。心疼他这几年在外,定是吃了不少苦头。” 李政睁开眼,“嗯,是长进了不少。看着也沉稳了。” 魏氏叹了口气,“可他毕竟大了,总不能一直在府里闲着。妾身想着,是不是该给他寻个正经营生,也免得他再学坏了。” “夫人说的是。” “妾身有个想头,想送九哥儿去国子监念书。他这个年纪,正是读书上进的时候,若能考取个功名,也不枉老爷的一番栽培。” 魏氏的声音温柔似水,每一句话都说到了李政的心坎里。 李政却皱起了眉。 “国子监?国子监的门槛极高,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怀生他……荒废了几年,恐怕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如何能跟得上?” 魏氏笑了笑,胸有成竹。 “老爷忘了,咱们还有文君呢。祭酒大人,总要给德妃娘娘这个体面。” 听到大女儿的名字,李政的脸上立刻露出了骄傲的神色。 “还是文君有出息,给我们李家挣足了脸面。” 他沉吟片刻,又道:“说起来,我听闻怀生在拳脚上颇有天分,正想着让兄长想想法子,送他进京卫武学,将来在军中谋个前程,也是一条出路。” 魏氏闻言,手上的动作一停,“老爷!万万不可啊!” 李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 “夫人,你这是……” 魏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 “老爷,那刀枪无眼,军中又是何等凶险的地方!怀生这孩子,本就命苦,吃了这么多年的苦,妾身……妾身实在舍不得他再去过那种舔血的日子啊!” 她用帕子捂着脸,哭得好不伤心。 “妾身知道,男儿当建功立业。可妾身首先是个母亲。比起什么功名利禄,妾身只盼着他能平平安安的。读圣贤书,明事理,将来就算考不中,当个安分的秀才,在暖和的屋子里读读书,写写字,一生安稳,那妾身也就心满意足了。” “再说了,老爷您自己就是文臣,最是知道读书的好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才是君子正途。打打杀杀的,终究是粗人所为,万一伤了残了,那可是一辈子的事啊!”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李政本就是文官出身,骨子里就瞧不上武夫。 此刻听魏氏这么一番哭诉,更觉得她这是一片慈母之心,实在是为儿子想得周全。 他拍了拍魏氏的手,温言安慰道:“夫人说的是,是为夫想左了。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思虑深远。” …… 回到九门提督府的头几日,魏兴浑身都不对劲。 这偌大的府邸,雕梁画栋,锦衣玉食,比荒岛上好了何止万倍。 可他就是觉得憋闷。 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看什么都不顺眼。 一身的牛劲,没处发泄。 府里的演武场,陪练的护卫被一脚踹出三丈远。 护卫捂着胸口,半天没爬起来。 魏兴站在场中,赤着上身,胸膛起伏。 “起来!”他吼道。 那护卫挣扎了一下,没能站起。 周围站着的一圈护卫,没一个敢上前。 谁都看得出,大少爷这不是在对练,这是在玩命。 从回府那天起,天天如此。 这些陪练,都是军中挑出来的精锐,可没一个能在他手底下走过三十招。 他出招狠戾,不留半分余地,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要把人拆碎的劲头。 …… 一个身穿藕荷色比甲,身段丰腴的妇人,提着裙摆过来。 正是府里管着庶务的孟姨娘。 魏光的原配夫人早逝,一直没有再娶,这府里的大小事务,便都落在了这位最受宠的姨娘身上。 “哎哟,我的大少爷!” 孟姨娘看着场中的乱象,不敢靠近,只敢扬声喊道:“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呀!可别伤了自己!” 魏兴像是没听见,抓起旁边木桶,从头浇下。 孟姨娘不敢再劝。 这位大少爷的脾气,她是知道的。 发起火来,连提督大人都得让他三分。 她叹了口气,挥手让下人将受伤的护卫抬下去好生医治,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兴身后。 “少爷,厨房炖了燕窝,您喝一碗,去去火气。” 回到院里,魏兴一言不发地坐下。 孟姨娘亲自盛了燕窝,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他没接。 孟姨娘只好将碗放在桌上,又从丫鬟手里捧着的托盘里,取出一卷画轴。 “少爷,还有一事……”她赔着笑,话说得格外谨慎, “老爷说,您年纪也到了,该考虑婚配了。让妾身留心着京中门当户对的姑娘,这不,妾身找画师描了几幅像,您……您掌掌眼?” 魏兴抬起眼皮,扫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的燥意,让孟姨娘的心又是一跳。 给他挑媳妇? 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拿这位爷的主意。 可这是提督大人的命令,她不做不行。 “放下吧。” 孟姨娘赶紧将画轴都放在桌上,领着丫鬟,脚底抹油似的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魏兴一人。 他盯着桌上的画轴,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恶。 拿起一卷,随手展开。 画上是一个穿着华服的少女,眉眼温顺,是京城里最常见的那种大家闺秀。 丑。 远不如那人好看。 他将画轴扔开,又拿起另一卷展开。 丑。 双目无神,哪比得上那双凤眼。 砰! 他又将画轴砸在桌上。 他怎么了? 他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脑子里,总是会冒出那张脸! 魏兴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他一卷一卷地看下去。 这个鼻子太塌。 那个脸盘子太大。 每一个,都比不上李怀生。 将所有的画轴都扫到地上,他发现,自己竟能清晰地回忆起李怀生的每一个细节。 魏兴的心脏,跟着重重一跳。 他扶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 荒岛上留下的病根怎么还不见好转。 夜。 魏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过了多久,才沉沉睡去。 梦里在下雨。 还是那座荒岛。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明明灭灭。 李怀生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纱布,指尖泛着凉意,正在解他腰间的棉布。 “别动。”声音冷冷清清,像是碎玉落在盘子里。 魏兴觉得自己浑身都在烧,那股火从伤口处窜起来,顺着经脉烧遍全身。 他没听话,反而伸出手,一把扣住了那截皓白如玉的手腕。 那人惊讶地抬头,一双总是平静无波的凤眼里,此刻倒映着跳动的火光,还有他赤红的双眼。 他倏然欺近…… “唔……” 魏兴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熟悉的床帐。 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心口那擂鼓般的狂跳。 ******贴着,难受得紧。 咚—!魏兴一拳捶在床板上。 黑暗中,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不知是哭是笑的抽气。 原来。 他娘的。 自己对李怀生,竟然是这个心思。 ------------ 第41章 此念一生,盘桓于心,竟是无可移转了 原来。 他娘的。 自己对李怀生,竟然是这个心思。 魏兴如今才后知后觉,李怀生在他心头的份量,不知何时竟从无足轻重成了割舍不下的心尖子。 此念一生,盘桓于心,竟是无可移转了。 紧接着,另一个记忆,带着血腥味,狠狠扎心。 驿站,雪里春。 魏兴的脸色瞬间煞白。 “啊——!” 魏兴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 起身,一拳狠狠砸在身侧的梨花木多宝阁上。 砰—!一声巨响,木架应声开裂,木屑四溅。 架子上陈设的汝窑天青瓶、宣德炉、前朝玉璧……珍宝古玩,此刻在他眼中却比路边的石子还碍眼。 哗啦啦一阵脆响,那些价值连城的瓷器玉器滚落在地,瞬间碎成一地狼藉,粉身碎骨。 魏兴双目赤红,胸中那股狂暴的怒火与嫉妒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焚烧殆尽。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肉,鲜血淋漓,冷风倒灌。 拳头砸在硬木上,早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节滴落,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任何皮肉之苦,都比不上此刻心头万分之一的煎熬。 魏兴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狰狞可怖。 那晚,究竟是谁? 嫉妒的毒火,烧得他双目赤红。 杀了他。 必须找到那个人,杀了他! 把他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这个念头,成了此刻唯一能让他勉强站立的支撑。 兴许,杀了那人,这剜心之痛,就能好上那么一分。 不然,这痛楚,会跟着他一辈子,日日夜夜,将他折磨至死。 还有孙斯远! 若不是那厮死得早,被水匪剁了,白白便宜了他,他定要将此人剥皮抽筋,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后悔曾来过这世上! 如今人死了,这笔账竟无处可算,更是让他胸中郁结的戾气无处宣泄! “来人!” 门外,一个身材魁梧、气息沉凝的护卫推门而入。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片,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那张仿佛要吃人的脸,一句话没问,单膝跪地。 “少爷有何吩咐?” 这个护卫叫魏三,是魏兴的亲卫之一,专门替他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脏活,手上沾过血,是绝对的心腹。 魏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去一趟堇州府。” “查一件事。” “我们从登州回京,途经的那家驿站,你还记得。” 魏三点头,“记得。” “查出事当晚,是谁,进了李家九少爷的房间。” 魏兴停顿了一下,补充道。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人给我挖出来。” 魏三的头垂得更低了,“是。” 他能感觉到,从自家少爷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凛冽杀气,几乎要将这屋子里的空气都冻结。 “去吧。”魏兴挥挥手。 “动用府里的一切暗线,十日之内,我要知道结果。” 魏三领命,起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如同融入黑暗的鬼魅。 屋子里,又只剩下魏兴一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冰冷的夜风,灌了进来,吹在他滚烫的皮肤上。 可那风,吹不散他心头的火,也吹不走那钻心刺骨的痛。 转眼,五日过去。 魏三那边,音讯全无。 魏兴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被耗尽。 这几日,提督府的演武场,成了禁地。 陪练的护卫,换了一拨又一拨,伤了七八个。 孟姨娘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却连魏兴的院门都不敢靠近。 整个府里,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一点动静就惹了那位活阎王。 这一日,他换了常服,独自出府。 京城,广和楼。 二楼的雅间里,茶香袅袅。 宋子安端着茶杯,姿态闲适,眼神却不时瞟向对面的魏兴。 魏兴面无表情地坐着。 雅间的门被推开。 张承大步走了进来,“表兄,子安,让你们久等了。” 他一屁股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给自己倒了一杯。 “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找小弟喝茶?可是有什么好玩的去处?” 魏兴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阴森森看了他一眼。 张承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他这才发觉,屋子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你……你怎么了?” 魏兴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驿站那晚,是哪个作死的,趁李怀生中了雪里春,近了他的身?!” 张承一愣,随即情绪瞬间低落。 魏兴又问:“你们可有看到,他去了哪里?或者,有谁在那前后,进出过他的厢房?” 张承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 魏兴又看向宋子安,“你呢?你可有什么发现?” 宋子安也摇摇头。 雅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魏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拳头在桌下悄然握紧。 他强压下心头的狂躁,继续问道:“当晚驿站里,除了我们,还住了些什么人?” 宋子安想了想,答道:“大多是些依附于魏家的官宦子弟和家眷,都与我们相熟。另外,驿站里似乎还住了一批皇商,听说是替朝廷往南边运送丝绸的,排场很大,包了东边最大的一处院落。” “皇商?”魏兴的眼睛眯了起来。 “都有些什么人?” “这个……我倒没留意。”宋子安摇头。 就在这时,一直没敢说话的张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 “有了!” “咱们在这瞎猜也没用啊。” “这事儿,其实简单得很。” “想知道那晚是谁,直接去问李怀生不就得了?” “他自己身上的事,他还能不知道?” 话音落下,他邀功似的看着魏兴,等着对方的赞许。 然而,他只等到了一记眼刀。 淬了冰,裹了毒。 阴冷,暴戾,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张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自己哪里说错了。 这不是最直接,最简单的法子吗? 怎么表兄这个反应? 他求助似的看向宋子安。 宋子安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专注地看着自己杯中沉浮的茶叶。 此刻他心中,何尝不与魏兴一般,翻腾着同样的情绪…… ------------ 第42章 该如何说服李政和魏氏,同意他去走科举这条路? 烛火轻轻摇曳。 李怀生披着夹袄,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着一本《大夏律例》。 翻到户律中关于财产的一章。 “同居共财”。 律法写得明白,凡父祖在,子孙不得私藏财物。 家中所有成员,无论男女老幼,嫡庶尊卑,其个人所得,皆归入公中,由户主,也就是家主统一支配。 除非分家,另立户籍,否则子孙便不具备独立占有财产的资格。 李怀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 多霸道的律法。 这意味着,即便他有天大的本事,能日进斗金,那些钱财,在律法上,也不属于他。 而是属于李政,属于李家这个“公中”。 他若敢私藏,一旦被发现,魏氏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之一扫而空,再给他扣上一顶“不孝”的大帽子,任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便是世家大族控制子孙最有效的手段。 用财权,锁住你的一切。 让你羽翼未丰,永远无法脱离家族的掌控。 继续往下看。 律法也并非完全不近人情,总会有些例外。 其一,便是“奁产”。 也就是女子出嫁时,娘家陪送的嫁妆。 这部分财产,律法明确规定,归女子个人所有,夫家不得侵占,不入公中。 女子有权自由支配自己的嫁妆,甚至可以在丈夫和公婆不知情的情况下,赠予自己的子女。 李怀生想到了原主的生母,沈云谣。 出身微寒,能有多少嫁妆? 即便有过一些,在她死后,这么多年过去,恐怕也早已充公了。 其二,外祖家的资助。 若外祖家显赫,自然可以源源不断地资助外孙。 这种赠予,只要做得隐秘,族里也很难干涉。 可他的外祖家…… 李怀生自嘲地笑了笑。 他连原主的外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更别提什么资助了。 其三,便是分家。 等家主故去,或是家主尚在,但允准儿子们分家立户。 到那时,他便能分得一份家产,从此天高海阔。 李怀生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等李政死?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他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还是个未知数。 再者,即便到了分家的那一天,按照大夏律,嫡庶有别。 家产的大头,永远是留给嫡子的。 他这个庶子,能分到一些田产铺子,让他饿不死,便算是祖宗开恩了。 指望这条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李怀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中思绪飞转,将一条条绝路与死路清出脑海。 似乎,所有常规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么,非常规的呢? 假死脱身?这念头一闪而过。 可大夏户籍管理森严,一旦脱籍,他就是个没有身份的游魂,从此只能隐姓埋名,做个江湖草莽。 他要的是建功立业,名留青史,岂能做个躲躲藏藏的鼠辈?此路不通。 绕开官府,以平民之身去经商?更是妄想。 商贾在古代地位低下,没有官身作为保护伞,万贯家财也不过是引来豺狼的肥肉,顷刻间便会被吞得骨头都不剩。 没有权力护航的财富,只是镜花水月。 将财产挂在别人的名下? 他在京城也无放心托付之人,登州府倒是有,可不知那人是否愿意上京…… 既然逃避和迂回都行不通,是否只剩最直接的办法? 李怀生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手刃魏氏为原主报仇?这固然痛快。可然后呢? 何况,原主的遭遇,又岂是魏氏一人之过?那个凉薄的渣爹,那位默许一切的渣祖母,都脱不了干系。 魏氏背后是宫里的德妃,是手握京畿兵权的九门提督。 任何一丝破绽,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即便他能做到天衣无缝,除掉一个魏氏,李政随时能再娶张氏、王氏。 只要他庶子的身份不变,头上就永远有嫡母与宗法礼教两座大山压着。 这问题的根源,不在于某一个人,而在于“庶子”这个身份所处的整个系统。 庶子之困,非杀一人能解。治标不治本。 所有绕开规则、打破规则的暴力手段,都被他一一否决。 李怀生睁开眼,重新看向那本律例。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 既然不能打破规则,那就只能……利用规则。 这由人写出来的东西,会没有半点破绽?只要是规则,就一定有绕过规则的方法。 他的指尖,在书页上缓缓移动,逐字逐句地扫过。 从户律,到田律,再到商律……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鱼肚白。 一夜未眠,李怀生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他的手指,停在了一处。 《礼律·功名卷》。 这一卷,记载的是关于读书人,以及获得功名者所能享有的各种特权。 大夏以文立国,优待士人。 从免除徭役,见官不跪,到刑不上大夫……一条条,一桩桩,都是寻常百姓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凡有功名者,准予自立门户,其私产,族中不得干涉侵占。” 只要他能考取功名,哪怕只是最低等的秀才,他便拥有了与家族对抗的法律武器。 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拥有自己的财产,再也不用担心被族里巧取豪夺。 这才是真正的“立身之本”! 李怀生露出一个明了的笑容。 原来如此。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制定律法的人,本身就是这个国家最有权势的读书人,是士大夫阶级。 他们用“同居共财”的枷锁,牢牢锁住自己的子孙后代,确保家族的凝聚力和财富不被分割。 却又给自己,给自己的同类,留下了一道可以随时抽身而退的后门。 只要你踏入“功名”这个门槛,你便不再是普通的家族成员,而是帝国的储备官员,是“自己人”。 你可以跳出原有的规则,享受特权。 这世上,从来没有绝对的公平。 所谓的律法,不过是统治阶级维护自身利益的工具罢了。 李怀生看懂了这场游戏的规则。 既然规则如此,那他要做的,就是想办法成为那个可以利用规则的人。 科举。 难怪前世看那些小说,主角们但凡穿越,十个有九个都得去挤科举这座独木桥,原来根子在这儿。 考取功名。 这条路,虽然艰难,却是目前看来,唯一一条能让他摆脱困境,掌握自己命运的阳关大道。 他合上《大夏律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目标,已经明确。 现在的问题是,大夏有文武二举,他该如何说服李政和魏氏,同意他去走科举这条路? ------------ 第43章 进国子监去念书 他正思索着破局之法,院门处传来一阵喧哗。 “九爷!小的们回来了!” 是墨书的声音。 李怀生起身,推开房门。 晨光熹微,两个身影风尘仆仆地站在院中,正是墨书和青禾。 “九爷!” 青禾眼圈一红,几步跑上前来,却又在台阶下生生刹住,规规矩矩地就要下跪。 李怀生一步跨下台阶,伸手扶住她。 “一路辛苦了。” 青禾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墨书也红着眼眶,咧着嘴笑,“九爷,我们把家里的事都安顿好了,以后就能一心一意跟着您了!” 李怀生点点头,“回来就好。” 春燕和秋月闻声从屋里出来,对着二人屈膝一福。 青禾脸上的泪痕还未干,看到这两人,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 这两个女人好漂亮。 她们看九爷的眼神,就跟点心铺里那只馋嘴的猫,看着刚出炉的鱼干一样。 青禾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李怀生和那两个丫鬟之间。 “你们是谁?” 春燕脸上的笑容不变,“妹妹说笑了,我们是太太拨来伺候九爷的。我叫春燕,这是秋月。” 她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 青禾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心里更警惕了。 好家伙,本钱够足的。 李怀生将这小丫头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有些好笑。 他拍了拍青禾的头,“这是太太的一番心意。以后你们几个,要好好相处。” 他又对春燕和秋月道:“她们两个是我从登州带回来的,青禾管着院里的大小事务,你们有什么事,都听她分派。” 此言一出,春燕和秋月的脸色都微微一变。 青禾的眼睛却是“唰”地一下亮了。 她腰杆挺得更直了。 九爷说了,这个院子,她说了算! 她才是九爷的第一大丫鬟! 李怀生看着她那副得了势的得意模样,摇了摇头。 这丫头,心思单纯,喜怒都写在脸上。 院子里,青禾已经开始行使她“第一大丫鬟”的权力了。 “你,去把那边的水缸挑满。”她指着小厮。 “你,去把院子扫了,角落里不许留一片叶子。” 她指挥得有模有样,春燕和秋月站在一旁,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青布褂子的婆子,急匆匆地进了院子。 “九爷,老太君让您过去一趟。” 他换了一件半旧不新的靛蓝色长袍,收拾妥当,跟着婆子往荣庆堂走去。 荣庆堂里,温暖如春。 地龙烧得旺旺的,空气里弥漫香气。 李家的儿孙们,都到齐了。 老太君贺氏靠坐在铺着狐皮垫子的罗汉床上,由丫鬟捶着腿。 李政和魏氏,以及二房、三房的叔婶们,分坐两旁。 李文轩、李文玥等一众小辈,则垂手站在下方。 气氛有些肃穆。 李怀生走进去,依着规矩,给长辈们一一请了安。 “孙儿给祖母请安,给父亲、母亲请安,给二叔、二婶、三叔、三婶请安。”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贺氏打量了他几眼,“来了就好,站到你哥哥弟弟们那边去吧。” “是。” 李怀生走到李文轩等人身后,找了个最不起眼的位置站定。 贺氏清了清嗓子,屋子里立刻鸦雀无声。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两件事。” “头一件,是宫里德妃娘娘传出来的旨意。” 她一说这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贺氏的目光,缓缓扫过底下的孙子们。 “娘娘说,李家的男儿,不能都是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开了春,你们几个,年岁也到了,都给我拾掇拾掇,进国子监去念书。” 国子监! 大夏朝的最高学府。 此言一出,底下几个少年的脸色,顿时变得五彩纷呈。 李文轩本就已在国子监读书,倒还算镇定。 二房的李文博和三房的李文谦,却是一脸的苦相。 他们平日里斗鸡走狗,最烦的便是之乎者也,一听要去国子监那种地方受罪,简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只有李怀生,垂着头,谁也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他心中窃喜。 国子监。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着如何开口提读书的事,竟然就有人替他把路都铺好了。 贺氏继续道:“女儿家也一样。从下月起,府里会请来女先生,教你们读书写字,学学规矩。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 李文玥几个吐了吐舌头,不敢作声。 “这第二件事嘛……”贺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是德妃娘娘另外赏下来的。说是北地新贡的上好羊羔肉,特地让人送了一批到府里,给咱们尝尝鲜。” “只是我老婆子上了年纪,身子虚,火气大,吃不得这些燥热的东西。你们这些小辈,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拿去分了吧。” 二小姐李文玥性子最是活泼,她眼珠一转,笑着上前。 “祖母,这天寒地冻的,咱们不如就在我院子里,支个炉子,围着吃烤羊肉,岂不更有趣?吃完了,暖暖和和的,还能作几首诗呢。” 她这话,立刻得到了几个姐妹的响应。 “二姐姐说的是!” “正好我那儿还有去年秋天埋下的桂花酒!” 贺氏也乐了,“就你们花样多。去吧去吧,别在我这老婆子面前闹腾了。” 得了准许,一群少年少女顿时作鸟兽散。 李文玥不由分说,拉着李文静和李文舒,又回头招呼李怀生。 “九哥儿,你也一起来呀!” 李文玥的院子,在府邸东侧,名唤“潇湘馆”。 院里种着几丛翠竹,冬日里也不见枯黄,风一吹,便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正中,下人们已经手脚麻利地支起了一个半人高的红泥火炉。 炉膛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没有半点烟气,只散发着融融的热力,驱散了周遭的寒意。 一张巨大的铁丝网架在炉上,旁边的小几上,摆满了切成薄片的羊羔肉。 那肉片红白相间,纹理清晰,一看就是上等货色。 旁边还配着各色蘸料、新鲜的蔬菜瓜果,以及几坛子启了封的桂花酒。 ------------ 第44章 一片两片三四片 酒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府里几个公子哥,自持身份,围坐在一旁的石桌边,由丫鬟们伺候着喝茶。 李文玥她们几个姑娘家,叽叽喳喳地围在火炉边,拿着长筷,将羊肉铺在铁网上。 “滋啦——” 肉片一接触到滚烫的铁网,便立刻蜷曲起来,油脂被瞬间逼出,发出诱人的声响。 香气,一下子就爆开了。 李怀生被李文玥硬拉着,安排在火炉边的一个小马扎上。 “九哥儿,你别光坐着呀,自己动手!”李文玥筷子塞他手里,笑嘻嘻地说,“我可告诉你,这烤肉啊,就得自己烤的才香!” 七小姐李文静和八小姐李文舒,也好奇地打量着他。 她们对这个忽然“脱胎换骨”的九哥,充满了探究。 李怀生笑了笑,夹起一片羊肉,放在铁网上。 他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只翻了两次面,那羊肉便烤得外焦里嫩,油光锃亮。 他将烤好的肉片,在盛着孜然和干辣椒的料碟里滚了一圈,送入口中。 鲜、香、嫩、滑。 李怀生眯了眯眼,露出了一个满足的表情。 真好吃。 “怎么样怎么样?”李文玥一脸期待地问。 “不错。”李怀生由衷地赞道。 见他吃得香,几个姑娘家也来了兴致,纷纷动手。 一时间,炉火边只听得见“滋啦”作响的烤肉声,和少女们清脆的笑声。 李文博和李文谦那两个纨绔,闻着味儿,也坐不住了,凑过来抢食。 连带着原本端坐着的李文轩,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走了过来。 一群半大的少年少女,暂时抛开了嫡庶尊卑,围着一个火炉,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 李文玥摸出一套笔墨纸砚。 “吃饱喝足,该作诗了!”她宣布道。 “今日以‘冬日围炉’为题,谁作的诗最好,我那坛子窖藏了三年的‘青梅酿’,就归谁了!” 李文轩作为嫡长子,又是国子监的准监生,当仁不让地第一个站了出来。 他手持一杯温酒,踱了几步,摇头晃脑地吟道: “琼霜悄凝潇湘岸,兽炭初温白玉堂。 莫负围炉同窗暖,酒痕已胜墨痕香。” “好!” 李文博立刻拍手叫好,“大哥这诗,有……有意境!” 接着,李文玥、李文静几个,也都凑了几句。 无非是些风花雪月,强说愁的句子。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怀生身上。 “九哥儿,到你了!”李文玥起哄道。 李文轩也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看着他,“九弟,不妨也来一首?” 李怀生放下筷子,作诗? 他会个屁的作诗。 见他半天不说话,李文博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开口了。 “怎么?九哥儿连一首诗都作不出来?这还要去国子监念书呢。” 这话一出,场面顿时有些冷。 李文玥瞪了他一眼,“四哥儿,你胡说什么呢!” 李怀生却没生气,他站起身,走到桌边。 拿起毛笔,蘸饱了墨。 众人都伸长脖子。 只见李怀生龙飞凤舞,在纸上写下四行字。 凑过去一看,都愣住了。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片片焦香惹人馋,谁也别想抢我肉! 众人瞪大眼睛,表情古怪。 这是……诗? 李文博最先反应过来,他指着那纸,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快出来了。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这是什么东西?这也叫诗?” “哎哟……九哥儿……你……你这是什么诗啊……也太好笑了……” 很快,整个院子里满是笑声。 连小厮和丫鬟,也都憋不住,偷偷转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李怀生站在原地,一脸无辜,他真的不会作诗。 李文玥也被逗得笑弯了腰,捂着肚子,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九哥儿,你……你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笑够了,又拿起那张宣纸,仔细端详着上面的字,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哎呀,九哥儿,你这字可怎么办哟!”她指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夸张地叫道, “你这要是去了国子监,头一天就得让祭酒大人把手心打烂咯!” 李文静和李文舒也凑过来看,皆是掩口而笑。 这字,确实是一言难尽。 李怀生也不恼,只是端起一杯温热的桂花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李文玥将众人作的诗都收了起来,说是要拿去给祖母和太太们品评品评,看看谁能赢得她那坛子青梅酿。 …… 荣庆堂东侧的暖阁里,魏氏正歪在榻上。 一个小丫鬟捧着一叠宣纸进来。 “太太,这是二小姐让人送来的,说是今儿个少爷小姐们在院子里围炉作的诗,请您过目。” “哦?”魏氏来了兴致,坐起身。 她接过宣纸,一张张翻看。 看到儿子李文轩的诗,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轩儿的学问,是越发长进了。” 翻到女孩们的诗作,她也只是略略扫过,随口夸了两句“还算工整”。 直到最后一张。 “真是不堪入目,粗俗鄙陋。” 张妈妈凑过来,看了一眼,也跟着附和:“这哪里是诗,分明就是顺口溜,连街边说书的都比这有文采。” “太太,您瞧这字……” 魏氏将那张纸拍在桌上,笑得花枝乱颤,“你瞧瞧!你瞧瞧这字!简直比蒙学的稚童写的还要不如!” “我原先还怕他这几年在外面,得了什么奇遇,真学了些本事回来。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他就是个空有蛮力的粗鄙武夫!骨子里,还是不学无术!” 张妈妈也跟着笑了起来,满脸谄媚。 “太太说的是!他就算再能打,也终究是个武夫,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这进了国子监,有的是苦头给他吃!” “您看看,奴婢就说吧。这武艺嘛,空有一身傻力气,跟着人学个三五年,也能比划两下子,唬唬人罢了。” 张妈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自得。 “您想想咱们三爷,那可是老爷亲自开蒙,又请了名师教导,从小到大,书本子都堆成山了。就这么着,在国子监里也不敢说自己学问有多好。可见这做学问,那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 ------------ 第45章 提督府的魏大爷来了 翌日,天光微亮,晨雾尚未散尽。 门房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还未站稳便急声高喊: “太太,提督府的大少爷!魏兴魏大爷,亲自登门拜访来了!” 魏氏一怔。 “当真?” “千真万确!车驾已经到了府门口,带了好几车的东西,说是要来拜见老太君和您。” 魏氏的笑容再也收不住了。 她那个侄子,平日里性子桀骜不驯,今日竟会屈尊降贵,亲自跑到李家来。 说明她魏氏在娘家,在她兄长心里的分量,依旧是沉甸甸的! 更是给她这个李家大太太,挣足了脸面! “快!快去请老太君!让府里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来,别丢了咱们李家的脸!” 魏氏的声音都高亢了几分,她快步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整理着自己的云鬓和衣襟。 下人们奔走相告,平日里躲懒的,此刻也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洒扫的洒扫,烹茶的烹茶。 等魏氏赶到荣庆堂时,老太君贺氏也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酱紫色缠枝莲纹样的褙子,端坐在罗汉床上,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李政今日休沐,也闻讯赶来,脸上同样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二房的周氏和三房的余氏,更是带着自家的儿女,早早地就在厅堂里候着,脸上堆笑。 不多时,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在一众人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正是魏兴。 今日穿了一身墨蓝色团花锦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束起,整个人少了几分煞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 他一进门,整个厅堂仿佛都亮堂了几分。 “侄儿魏兴,给老太君请安,给姑父姑母请安,也给各位表弟表妹们问好。” 魏氏笑得合不拢嘴,上前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 “些时日不见,又长高了,也更结实了。在外受苦了,瞧着都瘦了些。” 贺氏也笑眯眯地开口,“兴哥儿有心了,快坐,上好茶。” 众人分宾主落座。 魏兴带来的礼物,流水似的被抬了进来。 人参、鹿茸、东珠、上好的皮毛锦缎,还有几箱子小巧精致的西洋玩意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周氏和余氏的眼睛都看直了。 不愧是九门提督府,这出手,就是不一样。 众人围着魏兴,嘘寒问暖,气氛热烈。 贺氏瞧着魏兴,也是越看越满意。 家世好,相貌好,年纪轻轻身手了得,前途不可限量。 再想想自家二丫头的年纪也正合适,若是能嫁进提督府,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魏氏享受着弟媳和侄女们艳羡的恭维,更是觉得脸上有光。 众人闲聊了一阵,多是魏氏在问,魏兴在答。 问的无非是魏光的身子如何,提督府里一切可好。 魏兴都一一作答,礼数周全。 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厅堂里扫了一圈。 李家的少爷小姐们都到齐了,唯独,没有他想见的那个人。 终于,魏兴放下茶盏。 “今日过来,除了给老太君和姑父姑母请安,也是特地来感谢怀生表弟的。” “若不是怀生表弟,侄儿这条命,怕是已经丢在沧浪江里了。这份恩情,侄儿不敢忘。” 这话一出,李政的脸上,也露出几分与有荣焉的神色。 魏氏脸上的笑容,却淡了些。 贺氏点了点头,“孩子们出门在外,是该相互扶持。怀生能帮到你,也是他的福气。” 魏兴又环视一圈,故作疑惑地问:“怎么不见怀生表弟?” 提到这个,李文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快人快语,“魏表哥,你有所不知。九哥儿他呀,正被我大伯父罚在院子里写大字呢!” “写字?”魏兴挑了挑眉。 在场的小辈们,一听这个,都露出了想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李文博更是添油加醋地说道:“可不是嘛!前儿个我们围炉烤肉,说好了一人作一首诗。结果九哥儿作了一首打油诗,那字写得……啧啧,跟鸡爪子刨的似的,我三岁的侄儿都比他写得好!” “伯父说我们李家是诗书传家,不能出这么个睁眼瞎。罚他每日必须临摹十张大字,写不完,就不许吃饭呢!” 他说得绘声绘色,厅堂里响起一阵笑声。 李政的老脸有些挂不住,咳嗽了一声,斥道:“胡闹!你九弟在庄子上荒废了几年,学问跟不上也是有的,你们做哥哥姐姐的,正该多帮衬他才是,如何能这般取笑!”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多少责备的意思。 “原来如此。” 魏兴站起身,对着李政和魏氏又是一礼。 “既然如此,侄儿更该去拜会一下。救命之恩,不能不当面言谢。” 魏氏立刻笑着应了下来,“应当的,应当的。你们小辈之间,是该多走动走动。” “张管事,还不快给魏大爷引路。”魏氏吩咐道。 “是。” 张管事连忙躬身应下。 魏兴辞别了众人,跟着张管事,穿过抄手游廊,朝着静心苑走去。 静心苑的院门掩着。 张管事陪着魏兴来到院门口,朝着守在院里的墨书招了招手,待他走近,才陪着笑脸对魏兴道:“魏大爷,九爷就在书房里。小的们就不便进去了,让墨书带您进去吧。” 魏兴点了下头。 墨书引着魏兴进了院子,在书房门外站定,躬身通传。 “九爷,提督府的魏大爷来了。” 书房里,李怀生正伏在案前临帖。 听到声音,他眼皮一抬,看到门口的魏兴,便又垂下眼,继续写他的字。 魏兴也不生气,走到书案旁,也不说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 李怀生的手很稳。 可落到纸上,那笔画却依旧稚嫩生涩,瞧着倒像是五岁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手笔。 一个“永”字,写得结构松散,毫无筋骨。 书案边的地上,已经扔了厚厚一沓废纸,每一张上面,都爬满了这样勉强能辨认的字迹。 魏兴看着,终究是没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李怀生握着笔的手,一顿。 幽深的凤眼,冷冷一横。 魏兴被他这么一看,心脏莫名狂跳了一下。 他清清嗓子,掩饰住方才的失态,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 “我来。” ------------ 第46章 写字时心要静 也不管李怀生同不同意,就那么站在他身侧,探过身子,将纸铺开。 李怀生皱起眉,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拉开距离。 可魏兴的身体已经压了过来,温热的气息,混着皂香,将他笼罩。 退无可退。 李怀生只能绷紧身体,看着魏兴蘸墨,悬腕,落笔。 笔尖在纸上游走,力道沉稳,转折分明。 不过片刻,三个字跃然纸上。 李怀生定睛一看,那三个字,写的是——李怀生。 字迹方正,结构匀称,笔画饱满,工整得如同刻印出来的一般。 这正是大夏科举考试时,最为推崇的馆阁体。 这种字体,没有书法大家那种龙飞凤舞的艺术感,却最是考验基本功。 要求的就是一个“乌、方、光”,即乌黑、方正、光滑。 是评卷官最喜欢的字体,基本上就是电脑字体中的 “仿宋体”。 他有些惊讶。 魏兴是在军中长大的将门虎子,竟能写出如此标准的馆阁体? “我父亲,原本是想让我走文举的。” 魏兴放下笔,声音低沉解释。 “从小请了先生,逼着我练字。别的字体没学会,这馆阁体,倒是被逼着练出了一点门道。” “我知道一套速成的法子。” 李怀生心中一动。 速成? 他如今最缺的,就是时间。 可随即又警惕起来。 这人能有那么好心?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指不定又在盘算着什么法子,等着捉弄他。 李怀生将毛笔搁在笔洗里,起身拉开与魏兴的距离。 “多谢魏公子美意。”语气礼貌疏远,“只是我还要练字,就不招待了,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 魏兴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与他独处,哪里肯走。 “我教你。”他往前逼近一步。 “这法子,不用你像现在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死练。” 见李怀生脸上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魏兴索性也不等他同意,直接开始教学。 “馆阁体的核心,不在于‘字’,而在于‘笔画’。” “你把每个字,都拆解成最基本的横、竖、撇、捺、点、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临摹整个字,而是把这最基本的几种笔画,练到极致。练到你闭着眼睛,都能写出粗细均匀,长度一致的横,挺拔如松的竖。” “这是练‘筋骨’。” 他说着,又拿起笔,在纸上演示。 一横,平稳有力。 一竖,笔直挺拔。 “等你的手,对这些基本笔画形成了肌肉记忆,再去学‘间架结构’。” “先练左右结构的字,再练上下结构的,最后练包围结构的。由简入繁。” “保证你三个月,就能大有长进。” 李怀生看着他写的那些笔画,再看看他说的这套理论,心中已是信了七八分。 这套方法,听上去,很有道理。 符合现代运动学里“分解训练”的原则。 可他还是不信魏兴。 “我可没有银子,付你的学费。”李怀生冷冷地开口。 魏兴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 “不用银子。” 他看着李怀生的眼睛,“你救了我的命。我魏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这点东西,就当是……还你一点人情。” 李怀生沉默。 罢了。 不管他抱着什么心思,这套练字的方法,对自己确实有用。 学到手,才是自己的。 见李怀生没再抗拒,魏兴心中一喜立刻来了精神。 “来,你先坐下。” 他拉过椅子,让李怀生坐好,自己则站在他身后,俯下身,握住了他执笔的手。 “身子坐正,肩膀放松,手腕要活……” 魏兴的声音压得很低,温热的呼吸就拂在李怀生的耳廓上。 李怀生的耳朵“嗡”地一下,半边身子都有些僵。 魏兴的手很大,干燥而温热,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那手掌几乎能将李怀生的手完全包裹在内,从后面覆盖上来,指尖的薄茧若有若无地蹭过他的手背。 李怀生的手动了动,想挣脱。 “别动。”魏兴的力道加重几分,将他的手牢牢固定住。 “写字时心要静,手要稳。” 他的胸膛几乎是贴着李怀生的后背,微微低下头,视线越过李怀生的肩膀,落在纸上。 这个姿势,让他能轻易地闻到李怀生身上的清香。 不是熏香,也不是香囊,就是他身体本身的味道。 魏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纸上,可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近在咫尺的人。 脖颈修长白皙,皮肤细腻,几缕柔软的黑发垂落,搔得魏兴心里也跟着痒痒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看纸。”魏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既像是对李怀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他握着李怀生的手,一笔一划,在纸上写下一“横”。 力道由轻到重,再由重到轻,收笔处有一个漂亮的回锋。 “感觉到了吗?起笔、行笔、收笔的力道变化。” 李怀生的注意力确实被这套方法吸引了。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魏兴是如何通过手腕和指尖的细微动作,来控制笔锋的走向和力度的。 这比他自己瞎琢磨要高效得多。 魏兴见他认真起来,便耐着性子,手把手地带着他,一遍遍地重复练习最基本的笔画。 从横到竖,从撇到捺。 时间就在这诡异的静谧中一点点流逝。 对魏兴而言,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煎熬,也是一种隐秘的享受。 他贪婪地,用余光,一寸寸地描摹着李怀生的侧脸。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形状优美、色泽淡雅的嘴唇。 如果亲上去,会是什么滋味? 魏兴握笔的手一紧。 李怀生吃痛,“嘶”了一声,皱眉看他。 “你做什么?” 魏兴如梦初醒,连忙松开手,耳根有些发烫。 “抱歉,走神了。” 他退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不敢再靠得那么近。 一直到日头升上中天,下人进来通报,说午膳备好了,这场奇异的教学才算告一段落。 魏氏那边派人送来了丰盛的饭菜,春燕和秋月一前一后,端着食盒进了书房。 “九爷,魏大爷,该用膳了。” 两个丫鬟将菜肴摆在书房的小花厅里。 红烧狮子头、蟹粉豆腐、三鲜汤……色香味俱全。 ------------ 第47章 好你个魏兴! 魏兴刚从那旖旎的心思里挣脱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那两个姿色过人的丫鬟。 他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但见那两个丫鬟走到李怀生身旁,一个替他拂去袖口沾着的墨点,另一个已捧了温热的巾子过来,举手投足间透着说不出的熟稔亲昵。 魏兴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顶门,胸口闷得发紧。 难道……她们竟是李怀生屋里伺候的人? 这念头一生,便如附骨之疽,再也挥之不去。 魏兴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在春燕和秋月身上来回刮过。 他想从她们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李怀生正饿着,拿起筷子就准备开动,却察觉到对面的魏兴迟迟没有动静。 他顺着魏兴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魏兴正直勾勾地盯着秋月。 恰在此时,秋月俯下身子,替他布菜。 她今日穿了件桃红色的掐腰小袄,领口开得有些低。 这么一弯腰,胸前那一片雪白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魏兴的视野里。 李怀生心里“咯噔”一下。 再看魏兴那毫不避讳的打量,心中顿时一阵恶心。 好家伙。 竟是个色中饿鬼。 那眼睛恨不得黏在人家姑娘身上。 春燕和秋月自然也察觉到了魏兴的注视。 她们二人本就是魏氏精挑细选出来,要给李怀生作通房的。 如今见这位身份更高贵、前程更远大的提督府大少爷对自己二人表现出兴趣,心里顿时活络开来。 跟着一个不受宠的庶子,哪有攀上提督府的高枝来得实在?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计较。 对待魏兴的态度,越发殷勤起来。 “魏大爷,您尝尝这个,这是厨房新做的,最是鲜嫩。” “魏大爷,喝杯酒吧,这是府里自己酿的桂花酒,暖暖身子。” 魏兴看着这两个百般讨好的女人,心里的火气却越烧越旺。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李怀生是气得没胃口,魏兴是妒得没胃口。 只有春燕和秋月,忙得不亦乐乎。 饭后,魏兴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春燕和秋月又手脚麻利地撤下碗碟,换上了新沏的茶和瓜果点心。 李怀生靠在椅子上,看着还赖着不走的魏兴,心里直犯嘀咕。 这家伙还不走? 干脆把这两个女人一起带走算了,反正都是你姑母送来的人,也算是物归原主。 魏兴喝了口茶,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吃饱了,也该消消食。我们继续去练字吧。” 李怀生摆了摆手,“不练了,手酸。” 他话音刚落,秋月立刻会意地走到他身后,一双柔荑搭在他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九爷,奴婢给您捏捏就不酸了。” 春燕也不甘示弱,蹲下身子,捧起李怀生垂在身侧的手,用指腹轻轻按压着他的手心和指节。 “九爷这手为了练字都累着了,奴婢也给您揉揉。” 魏兴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 那两双女人的手,一双在他的肩膀上,一双在他的手上。 而李怀生,则闭着眼睛,一脸享受,坦然地接受着她们的服务。 这画面,刺眼到了极点。 魏兴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火气。 “怀生表弟,这两个丫鬟……倒是贴心得紧。” 李怀生睁开一只眼,懒洋洋地答道:“还行吧,都是我亲自调教出来的。” 春燕和秋月的按摩手法的确是他教的。 利用现代医学的人体穴位知识,按起来自然比这个时代那些只会用蛮力的丫鬟要舒服得多。 可这话听在魏兴耳朵里,却完全是另一个意思。 亲自调教? 调教什么? 调教床上那些伺候人的功夫吗? 魏兴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李怀生又对着两个丫鬟吩咐道:“今晚你们两个,都到我房里来。等我泡过热水澡,把身子泡得暖暖的,再过来按,才舒坦。” “是,九爷。”两个丫鬟娇声应下,脸上都带着一丝羞意。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魏兴身下的那张花梨木椅子扶手,竟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猛地起身,几步走到李怀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去练字!” 李怀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也来了火气。 他用力一甩,挣开。 “我说了不练!” “你必须练!”魏兴双目赤红,几乎是低吼出声。 “我都不急,你急个什么?”李怀生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 最后,还是魏兴先败下阵来,又道:“怀生表弟。” “我看你这两个丫鬟生得貌美,我很喜欢。能否割爱让给我?” 李怀生被他这番举动弄得一怔。 前一秒还喊打喊杀的,下一秒就要讨要丫鬟? 这家伙脑子有病吧? 他好不容易才调教出两个会按摩的,手艺刚刚纯熟,他还没享受几天呢,怎么可能送人? “不行。”他想也不想,直接拒绝。 魏兴闻言,面色一沉,拂袖而去。 李怀生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骂:神经病!真是个色鬼!跑到别人家里做客,看见人家的丫鬟长得好看,就想掳回家!什么东西! 他坐回椅子上,又冲着春燕和秋月喊道:“还愣着干嘛?继续按!”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张妈妈,领着两个粗壮的仆妇走进来。 对着李怀生草草福了一福。 “九爷。” 然后,她便转向春燕和秋月,下巴一抬,说道:“太太有话,让你们两个收拾收拾东西,即刻就去提督府,伺候魏大爷去。” 春燕和秋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狂喜。 两人连忙跪下,冲着张妈妈连连磕头。 “多谢妈妈!多谢太太恩典!” 李怀生看着那喜不自胜的两个丫鬟,再想想刚才魏兴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心中气结。 好你个魏兴! 你他娘的算计我! 什么来教我写字,什么还救命的人情! 全都是屁话! 分明是借着这个由头,跑到我这里来,相看我房里的人! ------------ 第48章 搁这儿给我添堵来了! 到了晚间,院子里掌了灯。 张妈妈领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地走进来。 “九爷,老奴给您请安了。” “魏大爷说把您身边伺候的人要了去,怕您身边缺人手,特地再给您送两个妥帖的过来。”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将身后的两个丫鬟露了出来。 李怀生目光扫过去,左边那个,脸盘子有寻常女子的两个大,五官挤在一处,显得局促又扁平。 左边脸颊上,还有一块青黑色胎记,一直蔓延到眼角。 右边那个,身形倒是瘦削些,可一张蜡黄的脸上,鼻子旁边长了一颗硕大的黑痣,上面还生了几根长毛,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墨书和青禾站在廊下,都看傻了眼。 这……这也是丫鬟? 李怀生胸中那股被魏兴撩拨起来的火气,腾地一下烧得更旺了。 好你个魏兴! 搁这儿给我添堵来了! 抢走了两个貌美的,塞过来两个丑得惊天动地的。 李怀生开口,“叫什么名字?” “奴……奴婢大妞。”脸盘大的那个小声回答。 “奴婢……二妞。”长痦子的那个声音细如蚊蚋。 李怀生点点头。 “行了,你们下去吧。” “九爷,这……” “张妈妈,”李怀生打断她的话,转过身,缓步走回书案后坐下,“没什么事,你也回吧。我自会谢谢魏大爷的‘美意’。” 张妈妈笑了笑,“那……那老奴就先告退了。” 等人一走,青禾立刻嚷道:“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哪里是来伺候人的,分明是来吓人的!” 墨书也跟着进屋,瓮声瓮气地说道:“九爷,要不小的去把她们赶走?” 李怀生摆摆手。 好。 好的很。 我非得买几个比春燕秋月更美艳,更出挑的丫鬟不可。 …… 第二日一早,李怀生便去了魏氏的院子。 魏氏刚起,正由丫鬟伺候着梳妆。 听说李怀生来了,有些意外,嘴角却噙着一抹得意的笑。 想来是为昨日丫鬟的事,来闹脾气了。 她慢悠悠地戴上一支赤金镶红宝的鸾鸟步摇,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让他进来吧。” 李怀生一进屋,便规规矩矩地给魏氏请了安。 “儿子给母亲请安。” 魏氏从镜子里打量着他,看他脸上没什么怒容,心里反倒有些不好奇了。 “起来吧。这么早过来,可用过早膳了?” “回母亲,还未曾。” “怎么,可是昨儿新去的丫鬟,伺候得不周到?”魏氏明知故问。 李怀生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腼腆的笑意。 “母亲说笑了。只是儿子身边,一下子走了两个得用的人,只剩青禾她们,实在有些忙不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所以……儿子想跟母亲讨个恩典。” “哦?”魏氏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儿子想……自己买几个丫鬟。” 魏氏一听,愣住了。 她正愁着这小子脱离掌控,没想到他自己倒先沉迷上美色了。 玩物丧志,最好不过! 一个男人,一旦被女色掏空了身子,磨平了心气,那他这辈子,也就没什么出息了。 魏氏心中大定,脸上却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怀生啊,你……你怎能有这种心思!” “你如今正是要用心向学的时候,眼看着开了春就要进国子监,那是何等光宗耀耀祖的事情!你怎么能把心思,都放在这些旁门左道上?” “你父亲若是知道了,非得打断你的腿不可!” 她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李怀生垂着头,一副虚心受教的模样。 “母亲教训的是。只是……儿子身边实在缺人伺候笔墨。您也知道,儿子这字写得不好,父亲罚我日日临帖,身边没个机灵点的人,连磨墨都磨不好。” 魏氏沉吟片刻,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罢了罢了。你也是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 “既然你非要买,我也不拦着你。只是有一条,你须得答应我。” “母亲请讲。” “买下的人,不可过多。一两个,也就尽够了。切不可因此荒废了学业,否则,我第一个不饶你!” 李怀生脸上立刻露出感激涕零的神情。 “多谢母亲!儿子记下了!儿子绝不敢荒废学业!” 魏氏满意地点点头,又装模作样地敲打了几句,才对着门外喊道: “张妈妈!” 张妈妈应声而入。 “去,把相熟的牙婆子叫来,领到九爷的院子里去,让九爷自己挑两个合心意的。” “是,太太。” 张妈妈领命,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怀生一眼,躬身退了出去。 李怀生再次向魏氏道了谢,也跟着退出了房间。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魏氏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 随他去吧,让他沉迷在温柔乡里,最好这辈子都别再想着上进的事了。 张妈妈的办事效率很高。 不过半个时辰,一个穿着褐色比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擦着厚厚一层白粉的中年妇人,便跟在她身后,扭着腰肢走进了静心苑。 这妇人便是京城里有名的牙婆子,姓刘,人称刘牙婆。 专做达官贵人府里的人口买卖,眼光毒辣,手腕也活络。 一进院子,刘牙婆那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就没停过。 她先是打量了一下院子里的陈设和下人,心里便有了个大概的判断。 这静心苑,瞧着虽也齐整,但比起府里其他主子的院落,未免寒酸了些。 看来这位九爷,在府里的地位,确实不怎么样。 待看到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李怀生时,刘牙婆那双精明的眼睛,却是猛地一亮,随即又暗含惊艳。 做她这行的,二十年来,见过的美人不知凡几。 落魄的官家小姐,清倌人里的头牌,甚至是被抄家后,那些平日里养在深闺,金尊玉贵的太太奶奶,经她手转卖的,也不在少数。 可眼前这人…… 刘牙婆搜刮尽了肚子里所有的词,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来形容。 自己以往见过的那些所谓的美人,在这位九爷面前,简直都成了土鸡瓦狗,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 第49章 这可有点难办了 张妈妈见她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心里暗自鄙夷,面上却不显,轻轻咳嗽了一声。 “刘家的,还不见过九爷?” 刘牙婆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连忙堆起满脸的谄笑,快步上前,深深地福了一福。 “哎哟,老身给九爷请安了!九爷万福金安!” 李怀生淡淡地“嗯”了一声,“起来吧。” 他转身走进花厅,在主位上坐下,青禾立刻奉上了茶。 刘牙婆跟了进去,束手束脚地站在一旁。 “坐。”李怀生抬了抬下巴。 “哎哟,老身站着回话就成,不敢坐,不敢坐。” 李怀生也不勉强,开门见山地问:“我需要几个人,你手里可有好的?” 刘牙婆连忙点头哈腰,“有,有!不知九爷想要什么样的?是要手脚麻利,会做活计的,还是会些针线女红的?老身手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李怀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别的都不重要。” “我只要一样。” 他抬起眼,看向刘牙婆。 “要貌美的。” 刘牙婆心里“咯噔”一下。 要貌美的? 这可有点难办了。 她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李怀生的脸,心里直犯嘀咕。 我的爷诶,就您这张脸,这天底下,还能有谁称得上“貌美”二字? 再美的人,往您跟前一站,那也得被衬得黯淡无光啊。 这生意,怕是不好做。 见她面露难色,李怀生放下茶杯,“怎么?没有?” “有!有!”刘牙婆回过神,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 有了! 她一拍大腿,脸上重新堆起笑容。 “九爷,您可真是问对人了!” “不瞒您说,老身前儿个,刚到手一批好的!” “城南那个最有名的百花班戏班子,您听过没?班主前阵子赌钱,把家底都输光了,连带着整个班子都卖给了老身抵债。” “那班子里的姑娘,个个都是从小精挑细选出来的,模样身段,那都是一等一的!而且不光是好看,吹拉弹唱,跳舞唱戏,样样精通!” “保管九爷您见了,没有不喜欢的!” 李怀生挑了挑眉,“哦?带过来我看看。” “哎!好嘞!九爷您稍等,老身这就去把人给您领过来!” 刘牙婆得了话,忙不迭地转身快步朝外头走去。 不多时,她便领着四个年岁相仿的少女,再次走进了院子。 那四个少女,都穿着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个个低着头,神情忐忑。 可即便如此,也难掩她们出众的姿容。 确实如刘牙婆所说,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身段婀娜,眉眼如画,各有各的风情。 有清丽婉约的,有明艳大方的,有娇俏可人的,还有一个带着几分异域风情,眼窝深邃,鼻梁高挺。 李怀生坐在厅中,目光从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得仔细,却没有半分猥琐之意。 “抬起头来。”他开口道。 四个少女闻言,怯生生地抬起了头。 当她们看清李怀生的样貌时,脸上不约而同地都闪过一抹惊艳和羞涩,脸颊也泛起了红晕。 李怀生很满意。 “就她们四个了。”他淡淡地说道。 “四个?”刘牙婆和张妈妈都愣了一下。 太太不是说,只让买一两个吗? “怎么?有问题?”李怀生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没问题!”刘牙婆连忙摆手,“九爷您眼光真好!这四个,就是那班子里最出挑的了!” 她心中狂喜,这可是一笔大买卖! 李怀生看向张妈妈,“去回了母亲,就说这几个人我很喜欢。至于身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四个少女。 “她们的卖身契,我自己收着。” “省得日后,又有什么人过来,抢我的人。” 交易很快完成,刘牙婆拿着银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张妈妈和那四个新来的丫鬟。 “张妈妈还有事?”李怀生问。 “没……没事了……老奴这就去回话。” 张妈妈讪讪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 魏氏听完张妈妈的回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斜倚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笑得花枝乱颤。 “他当真这么说?说要把身契自己收着,怕别人来抢?” “是……是,九爷是这么说的。” “哈哈哈哈!”魏氏笑得更大声了,“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你瞧瞧,你瞧瞧他这点出息!” 魏氏指着门口的方向,对着张妈妈说道:“我原还当他长了多少本事,敢跟我叫板了。闹了半天,就为了几个丫头片子,跟我耍这点小孩子心眼。” 张妈妈也跟着附和,“太太说的是,九爷还是太年轻了。” “随他去吧。”魏氏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减,“一个没大志的东西,眼皮子浅得很。” “他愿意在女人堆里打滚,就让他滚去。咱们啊,就当养了个闲人,看着他作乐就是了。” “老奴瞧着,那四个丫鬟,个个长得都跟画儿里的人似的,那身段,那脸蛋……啧啧,真真是……勾人得很呐。” “老奴就怕……九爷他小小年纪,本就身子骨弱,这一下子添了四个狐媚子在身边,要是把持不住,只怕这身子……不出三月,就得被掏空了咯!” 魏氏冷笑一声, “年轻人,火气旺,见了美人,哪里还走得动道?” “让厨房那边,以后每日给静心苑多炖些虎骨汤、鹿鞭酒之类的补品送去。我心疼他读书辛苦,给他补补身子。” 张妈妈心领神会,脸上笑开了花。 “太太真是高明!这……这不就是火上浇油吗?” *** 李怀生给四人赐名听风 、观花、赏雪、弄月。 这四个丫鬟,可不止是好看。 她们自小在戏班长大,吹拉弹唱,是有真本事的。 李怀生兴致来了,便写些前世听过的曲子,或是戏剧桥段,改头换面,教给她们。 他不擅长音律,但胜在脑子里存货够多,故事新奇有趣,远非这个时代那些陈腔滥调可比。 于是,静心苑时常飘出丝竹管弦之声,伴着女子娇柔的唱腔,引得府里不少下人都偷偷跑来墙根下听。 ------------ 第50章 道观命案 李怀生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哪里经得住日日这般滋补。 静心苑里负责浆洗活计的大妞和二妞,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九少爷换下的中衣上,那惹人遐思的痕迹明显,想瞒都瞒不住。 大妞把消息传到魏兴耳中。 他恨不得立刻将那四个下作的丫鬟碎尸万段,加之魏三那边又迟迟查不到那晚的奸夫是何人。 妒火与戾气无处宣泄,尽数发泄在了校场的陪练护卫身上。 日复一日的狠厉对拆,竟让他的武艺愈发精进,招式间也平添了几分杀伐之气。 恰逢此时,京郊有山匪流窜作乱,其父魏光奉命领兵剿匪,魏兴主动请缨随行。 战场成了他宣泄怒火的绝佳之地,积压在胸中的郁气尽数化作了枪尖的寒芒。 此战大获全胜,而身先士卒、悍不畏死的魏兴,当居头功。 捷报快马传回京城,龙颜大悦。 皇帝当廷嘉奖,赞其剿匪有功,少年英才,特晋封魏兴为巡捕五营参将,官拜正三品。 此消息一出,满京哗然。 巡捕五营乃是拱卫京师、巡查缉捕的核心武力,分中、左、右、前、后五军,皆由天子亲信掌管。 参将一职,更是五营中的高级将领,手握实权,统兵上千,负责京城一片区域的防务与治安,地位非凡。 寻常武将穷尽半生,熬到四五十岁,能坐上这个位置,便已是祖上烧了高香。 可魏兴,未及而立之年。 如此年纪便身居此等要职,放眼整个大夏朝,也是独一份的圣眷恩宠。 一时间,九门提督府车水马龙,门槛几乎要被前来道贺的各路官员踏破。 ****** 冬日一日比一日冷,京城内外,呵气成霜。 静心苑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暖融融的,李怀生放下手中的狼毫,长舒了一口气。 面前的宣纸上,字迹虽谈不上风骨,却也方正齐整,比之初时那鸡爪子刨出来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魏兴教的那套法子确实管用,从笔画到结构,拆解开来再重组,进境一日千里。 这一个月的苦练,总算没有白费。 他正活动着有些酸麻的手腕,院门外便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语。 “九哥儿,九哥儿!我们来啦!” 话音未落,李文玥已经像只花蝴蝶似的蹿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文静、文舒两个略显腼腆的妹妹。 自打上次围炉烤肉之后,这几个堂姐妹便三天两头往他这里跑。 李怀生做的扑克牌,讲的那些新奇故事,还有听风她们弹奏的曲子,都深深吸引着这些深闺少女。 一来二去,倒是真的熟稔起来,少了许多嫡庶之间的隔阂。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李怀生笑着起身。 青禾已经手脚麻利地为几位小姐奉上了热茶和点心。 “憋在屋里闷得慌!”李文玥喝了一口热茶,小脸红扑扑的,“九哥儿,跟你说个好事儿!” “我娘得了祖母的准许,明日要带我们去城外的清虚观祈福。你也跟我们一起去吧!” 李文静在一旁小声揭底,“二姐姐哪里是想去祈福,分明是听说清虚观后山的一片红梅开得正好,馋着要去赏梅呢。” 李文玥也不脸红,理直气壮地说,“赏梅怎么了?赏梅也是正经事!整日闷在府里,人都快发霉了。九哥儿,你去不去?” 当今大夏皇帝痴迷长生之术,对道家青睐有加,京中道观香火鼎盛,这清虚观更是其中的佼佼者,据说观主玄尘子道长,极得圣心。 去见识见识也好。 “好。”他点头应下。 翌日,天还未亮透。 李府门前便已停了数辆马车,婆子、丫鬟、小厮、护卫,乌泱泱地跟了一大群。 李怀生打着哈欠走出院门时,听风、观花、赏雪、弄月四个丫鬟已经将一切都打点妥当。 暖炉、茶点、厚实的毛毯,甚至连解闷的话本子都备下了几本。 这四个从戏班子买回来的丫鬟,本就是苦出身,又得了李怀生的恩惠,心思剔透,做事周全,远非府里那些只知眉高眼低的家生子可比。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城。 到了清虚观山脚下,马车停稳,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昨儿竟是下了一夜雪。 雪后初晴,日头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九爷,您把这个戴上。” 弄月捧着一顶青纱帷帽过来,细心地为李怀生系上带子。 “这雪光刺眼,戴着能护眼。再说了……”她凑到李怀生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小得意,“也省得那些不知礼数的登徒子,把咱们九爷看亏了去。” 李怀生失笑,由着她摆弄。 府里的女眷们也都戴上了帷帽,一行人下了马车。 这一幕,落在周围同样前来上香的香客眼中,却成了一道奇异的风景。 李家的几位小姐,自有丫鬟婆子簇拥着,倒也寻常。 可偏偏最后那一行人,却惹人不住地侧目。 只见四个身段婀娜、容貌绝色的丫鬟,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个戴着帷帽的高挑男子。 那四个丫鬟,一颦一笑,皆是风情。 哪怕只是穿着寻常的婢女服饰,也难掩其动人的姿色。 窃窃私语声,很快便在人群中响起。 “那是哪家的公子?好大的排场!” “啧啧,你瞧他身边那四个丫鬟,个个都跟天仙似的!这艳福,可真是不浅啊!” “戴着帷帽,看不清样貌,不知是何等人物……” 一时间,羡慕、嫉妒、猜测的视线,纷纷投了过来。 李怀生走在中间,对周遭的一切恍若未闻。 进了道观,自有知客道童将他们引至待客的院落。 二太太周氏先是去正殿上了香,添了厚厚一笔香油钱,得了道士们殷勤的招待。 而后,她便打发这些孩子们自己去玩。 “别跑远了,也别冲撞了观里的道长们。” “知道啦,母亲!”李文玥欢呼一声,拉着李怀生就往后山跑。 清虚观的梅林,果真名不虚传。 千百株梅树,依着山势而栽,此刻正值花期,漫山遍野,如云似霞。 几个少年少女在梅林中穿梭嬉闹,吟诗作对,倒也快活。 如此一直玩到申时,眼看天色不早,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返回。 一行人刚走到二门处,却被几个神情严肃的道士拦了下来。 为首的一个中年道士打了个稽首,沉声说道:“几位贵人,还请留步。” 周氏的管事妈妈上前一步,“道长这是何意?我们夫人要回府了。” 那道士面露难色,“实在对不住。观中后院,刚刚……刚刚发生了一桩命案,已经报了官。在官兵查明之前,观里所有人都不得擅自离开,还请各位贵人,先回客院暂候。” ------------ 第51章 妒火灼烧 命案?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这光天化日之下,又是在这等仙家清净之地,怎会出命案? 周氏的脸色也变了,但她毕竟是官家太太,知道其中的利害。 出了人命,配合官府查案,是应尽的本分。 她点了点头,“既是如此,那我们便先回客院等着。” 观外,马蹄声响。 一队身穿铁甲、腰佩长刀的官兵,簇拥着一个身穿墨蓝色团花锦袍的年轻将领,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刚刚晋升为巡捕五营参将的魏兴。 清虚观圣眷正浓,在此处发生命案,非同小可。 他恰好带队在附近巡查,接到消息,便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拜见魏参将!” 先一步抵达的衙役们,连忙上前行礼。 魏兴摆了摆手,接过名册。 那是道观里登记在册的今日所有香客的名单。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当看到“李府”二字,以及跟在后面的“李怀生”三个字时。 他抬起头,“李府的人,安排在哪个院子?” “回大人,在东边的静思院。” 魏兴将名册交给副手,一言不发,径直朝着静思院走去。 他到的时候,院门正虚掩着。 刚一踏进院子,就听到里屋传来一阵说说笑笑的声音。 “一对三。” “我炸!” “要不起。” “顺子!哈哈,我又赢了!” 魏兴推门进去,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李怀生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沓画着古怪符号的纸牌。 “二太太。” 魏兴走进屋,先对着周氏行了一礼。 周氏连忙起身,“不敢当,魏大爷怎么亲自来了?” 众人也连忙起身行礼。 “出了什么事?我们何时能下山?”周氏忧心忡忡地问。 魏兴沉声回答:“西客院死了人。恐怕一时半会还走不了。为防凶手逃窜,在查明之前,必须封锁道观。此地又得陛下看重,不容有半点差池。” 一听这话,周氏和几个姑娘的脸都垮了下来。 要在这里过夜? 道观里虽有客房,可哪有家里住得舒服。 这冰天雪地的,谁愿意待在这晦气地方。 “不能快点查吗?”李文玥忍不住小声嘀咕。 一旁的李怀生,看了一眼窗外渐渐阴沉的天色。 “我能去看看吗?”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看向他。 魏兴皱眉,“案发现场,闲杂人等……” “天快黑了。”李怀生打断他,指了指窗外愈发阴沉的天色,“马上又要下大雪了。案发在户外,等雪把证据都盖住,你们就更找不到人了。” 他心里想的却是,按照这个时代官府的办事效率,等他们磨磨蹭蹭查完,黄花菜都凉了。 他可不想真在这里住一晚。 周氏却急了,“九哥儿,莫要胡闹!那是死人,晦气得很,你凑什么热闹!” 李怀生没理会她,只是看着魏兴。 魏兴与他对视片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朝着西客院走去。 命案现场,已经被衙役们用绳子圈了起来。 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倒在雪地里,心口插着一柄匕首,鲜血将身下的白雪染得通红,早已凝固。 几个衙役正围着尸体,指指点点。 “有什么发现吗?”魏兴问。 那下属摇摇头,“大人,来往的人太多,脚印都踩乱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李怀生的注意力,被地上的脚印吸引了。 雪地上,脚印杂乱。 绕着尸体走了一圈,蹲下身,仔细观察着其中一串由远及近,又匆匆离去的足迹。 “这串脚印,有问题。”他开口道。 魏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串很普通的脚印,并无特殊之处。 “这有何说头?” “你细瞧。”李怀生站起身,指着那串脚印。 “这串足迹,左脚的印子,总是比右脚的要深上一些,而右脚的印子,前掌着力,后跟却很浅。” “一个正常人走路,双脚的受力是均衡的,留下的脚印深浅也应该大致相同。” “除非,这个人的腿脚有毛病。” “左脚印记深,说明他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了左腿上。而右脚印记浅,且以后跟为甚,说明他右腿使不上力,尤其是在蹬地发力的时候。” 李怀生下了结论。 “留下这串脚印的人,是个跛子。他的右腿,应该有伤。” 魏兴蹲下身子,仔细看了看那串脚印,果然如李怀生所说,一深一浅,极有规律。 这些细节,连办案多年的老吏都未必能察觉,他竟只看了一眼,就分析得头头是道。 “来人!”魏兴当机立断。 “去!把今日观中所有香客和道士,全都盘查一遍!特别是伙房、杂役,凡是腿脚不利索的,有跛脚的,立刻带过来!” 副将领命,立刻带人去了。 李怀生转身就走,留下魏兴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等他回到屋子里,牌局又开始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外面也果真又飘起了雪花。 魏兴再次推门而入,“二太太,各位,可以下山了。” 周氏大喜过望,“可是凶手抓到了?” 魏兴点头,“抓到了。是观里厨房一个跛脚的伙夫,因赌债与死者起了争执,失手杀人。已经画押认罪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一口气。 一行人收拾妥当,匆匆往山下走去。 魏兴亲自将他们送到马车旁。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又落在了那四个正忙着伺候李怀生的丫鬟身上。 四女貌美,举止娴雅,将李怀生伺候得无微不至。 魏兴的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妒火再次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李怀生正准备上车,察觉到他的视线,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魏兴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四个丫鬟,那眼神,就跟饿狼见了肉似的。 李怀生心下暗忖:怎么着?又看上我的人不成? 可惜啊,这回,卖身契可是在我手上。 再一想,自己马上就能窝在温暖如春的马车里,有热茶,有点心,还有美人伺候。 而魏兴却得留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野岭,处理后续那一大堆麻烦事,说不定连晚饭都吃不上一口热乎的。 两相对比,李怀生心里顿时美滋滋的。他没忍住,露出了一个颇为得意的笑容。 魏兴正阴郁烦闷,心头如坠巨石,酸涩醋意搅作一团,无处排遣。 忽见那人回眸一笑,如春风化雨,霎时间,竟将他满腔的浊气阴私,涤荡得干干净净,半点儿不存了。 他只怔怔地立在原地,目送马车迤逦而去,轮声轧轧,渐隐没于远处,方才如梦初醒。 只觉得一颗心又慌又乱,无处安放。 ------------ 第52章 谁咬的?! 康靖二十一年,冬。 这是李怀生来到这个世界后,过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年。 李府这样的簪缨世家,过年的繁文缛节,多得能将人活活累死。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开始,洒扫庭除,采买年货,张灯结彩,府里的下人们忙得脚不沾地,走路带风。 到了除夕,更是规矩森严。 先是祭天,再是拜祖。 李氏祠堂里,香烟缭绕,李政领着合府男丁,对着供奉在香案上的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李怀生混在李文轩、李文博等人中间,跟着众人一起跪下,磕头,起身。 祭祖之后,便是家宴。 荣庆堂里摆了三大桌,男女分席,按照辈分、嫡庶,坐得井井有条。 席间,众人言笑晏晏,说着应景的吉祥话,气氛一派和美。 李怀生只管低头吃菜,对周遭的虚伪应酬,充耳不闻。 吃过年夜饭,还有守岁。 好不容易熬到子时,新旧交替。 屋外爆竹声响,震耳欲聋,驱赶着所谓的年兽与邪祟。 小辈们这才被允许去给长辈们磕头,领压岁钱。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又被从床上拖了起来。 拜天地,拜父母,拜族中长辈。 一整日,不是在磕头,就是在去磕头的路上。 李怀生感觉自己的膝盖,都要跪出茧子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初三。 年初四,李怀生终于撑不住了。 他称自己偶感风寒,缩在静心苑里,死活不肯出门。 魏氏派人来看了一眼,见他确实面色不佳,又想着过年期间,不好请大夫,免得晦气,便也由着他去了。 只吩咐厨房,给他熬些驱寒的姜汤送去。 得了这个清静,李怀生总算松了口气。 这一日,府门外,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停了下来。 魏兴与魏玉兰兄妹二人,从车上下来。 魏兴今日穿着件玄色织金的锦袍,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魏玉兰则是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外面罩着件白狐狸毛的斗篷,越发显得明眸皓齿,娇俏可人。 二人登门拜年,李府上下自然是不敢怠慢。 魏氏亲自迎了出来,将二人让进了荣庆堂。 拜见了贺氏与李政,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 叙过话,魏氏便让李文玥几个,领着魏兴兄妹去偏厅说话。 偏厅里,早就聚齐了李家的一众小辈。 丫鬟们奉上茶点,李文玥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这几日听来的趣事。 魏玉兰心不在焉地听着,一双眼睛,却在屋子里来回逡巡。 她有些失望,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怎么不见怀生表弟?” 李文博抢着答道:“九哥儿他呀,昨儿个贪凉,不小心染了风寒,这会儿正在院子里歇着呢。” “风寒?”魏玉兰的心提了一下。 这天寒地冻的,得了风寒,可不是小事。 她面上不显,只关切地问:“可请大夫瞧过了?” “还没呢,”李文玥接口道,“大过年的,不好请大夫进门。只让厨房熬了姜汤,喝几碗,发发汗,想来也就好了。” 魏玉兰“哦”了一声,低下头,端起茶杯,掩去了眼底的担忧。 魏兴坐在一旁,听到他病了,心里没来由地一紧。 再听李文玥说,连个大夫都没请,只是喝姜汤硬扛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李家这些人,就是这么照顾他的? 他霍然起身,这一动,偏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怀生表弟既然病了,我身为表兄,理应去探望一番。” 众人都有些发愣。 李文博心里嘀咕,你俩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说罢,他也不等众人反应,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出了偏厅。 穿过抄手游廊,凭着记忆,朝着静心苑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一阵若有若无的丝竹之声,伴着女子娇俏的调笑,便顺着风,钻进了他的耳朵。 魏兴脚步一顿,脸色一沉。 待他进了屋子,暖意融融。 靠窗的软榻上,李怀生正懒洋洋地歪着。 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领口微敞,愈显脖颈修长,锁骨清峻。 外面松松罩着一件玄色外衣,大半幅衣襟都滑落至肘间,他也浑不在意,真真是说不出的风流写意。 身旁围着四个貌美如花的丫鬟。 听风抱着琵琶,指尖轻拢慢捻。 观花吹着玉箫,曲调婉转。 赏雪与弄月二人,正对着曲谱,轻声吟唱。 那唱的,正是前世一首颇为流行的情歌,被李怀生改了词,填进了这个时代的曲调里,听上去别有一番旖旎风情。 桌上还摆着温好的酒,切好的鲜果。 这哪里是养病,这分明是神仙日子! 魏兴这一进来,屋里的靡靡之音,戛然而止。 四个丫鬟吓得花容失色,连忙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李怀生抬头,看到黑着一张脸,站在门口的魏兴,愣了一下。 这家伙,怎么来了? 魏兴一步步走进来,视线在他身上,还有那四个丫鬟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回到李怀生的脸上。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里淬着冰。 “怀生表弟,真是好艳福啊。” 李怀生坐直了些,“魏大爷怎么有空,到我这小院子里来?” “听说你病了,特地来看看你。”魏兴说,“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 “你这病,养得可真是……活色生香。” 李怀生也不生气,反而笑了。 “多谢魏大爷关心。” 他开口说话,在那微翘的唇角处,露出一个小破口。 魏兴的瞳孔,骤然一缩。 大步上前,一屁股坐在软榻上,俯下身,一把捏住李怀生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 “谁咬的?!” 李怀生被他这一下弄懵了。 这家伙有病吧! 他迎着魏兴那要吃人的视线,没好气地开口:“我自己咬的!” “前几日羊肉锅子吃多了,有些上火。” 他说着,还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这话一出,他清晰地感觉到,捏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力道瞬间松了。 魏兴满身的戾气泄了个干净。 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道观那件事……多谢了。” 李怀生心里冷笑。 一句多谢就完了? 来点实在的行不行? 他腹诽着,面上却不动声色。 魏兴见他不说话,心里更没底了。 他长这么大,从来都是别人想方设法地讨好他,他哪里会讨好别人。 绞尽脑汁,那些下属和门客,平日里是怎么向他献殷勤的。 试探着开口:“城南的庆丰班,新排了一出《长生殿》,据说……还不错。” “我邀你去看戏,如何?” 李怀生闻言,倒是真的来了兴致。 这日子,过得快要淡出鸟来了。 去听听戏,换换脑子,倒也不错。 “好啊。”他应得爽快。 见他答应,魏兴心里一松,连忙敲定。 “那便说定了。明日我来接你。” 说罢,他像是怕李怀生反悔一般,站起身,逃也似的快步离去。 ------------ 第53章 让本公子瞧瞧,是何等国色天香 翌日,魏兴来接李怀生的马车,停在李府大门时,把当值的门房小厮吓了一跳。 车厢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车壁上雕着细密的回字纹,四角悬挂铜铃。 拉车的两匹马,更是神骏非凡的北地良驹,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 这样招摇的车驾,便是宫里头的贵人出行,也不过如此了。 消息传进魏氏的耳里。 她正在偏厅里,听着管事妈妈回报各处年礼的往来账目,听到丫鬟的通传,手里捻着的佛珠顿了一下。 “你说……兴哥儿是来接谁的?” “回太太,是来接九爷的。” 魏氏眉头蹙起。 她这个侄儿,眼高于顶,性子桀骜,便是对她这个亲姑母,也多是礼节,少有亲近。 怎么偏偏就对李怀生,这般上了心? 又是送人,又是探病,如今还要亲自来接出门? “随他去吧。”魏氏摆了摆手,语气淡淡的,“既然是兴哥儿来接,就让他去。让他好好陪着,别扫了兴哥儿的兴致。” “是。” 得了魏氏的话,静心苑那边才得了信。 李怀生慢悠悠地换好衣裳,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外面罩了件玄色的素面斗篷,没任何多余的纹饰,却越发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如冠玉。 走出院门,一眼就看到了那辆过分华丽的马车,以及倚在车边,同样过分惹眼的魏兴。 李怀生走到跟前,指了指马车,“不能骑马吗?” 坐马车,慢悠悠的,哪有骑马快活。 魏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 今日的李怀生,依旧是夺魂摄魄的俊美。 魏兴没说话。 心里想的却是,就你这张脸,要是骑着马招摇过市,不知又得招惹多少人。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他心里堵得慌。 “城里人多,骑马不便。” 李怀生撇撇嘴,倒也没再坚持,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内,比外面瞧着还要奢华。 地毯,熏炉,矮几,鲜果。 魏兴随后进来,马车启程。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爷,庆丰园到了。”车夫在外面禀报道。 魏兴取出一顶青纱帷帽,递到李怀生面前,“戴上。” 李怀生一脸莫名其妙。 “我又不是大姑娘,怕见人。” 他伸手就要推开。 魏兴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听话。”魏兴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戴上,能省去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两人僵持片刻。 李怀生一把夺过帷帽,没好气地扣在了自己头上,又将垂下的青纱整理好。 “行了吧?” 魏兴这才满意,自己先下了车,然后站在车旁,等着李怀生。 庆丰园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戏园子,门脸修得是雕梁画栋,气派非凡。 门口车水马龙,皆是衣着光鲜的富贵闲人。 魏兴领着李怀生,正要往里走。 迎面,一伙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哥儿,簇拥着一个面色白净、神情倨傲的青年,说说笑笑地走出来。 那人见了魏兴,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新晋的魏参将吗?” 魏兴的脸色沉了下来,冷冷地看着来人。 李怀生站在他身侧,透过帷帽的青纱,打量着对方。 为首那青年,一身宝蓝色的锦袍,腰间挂着羊脂玉佩,手持一把洒金折扇,在这寒冬腊月里,还时不时地摇上两下,显得不伦不类。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都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做派。 “周玉明,”魏兴说,“你挡道了。” 被称作周玉明的男子,正是当朝兵部侍郎周康的独子。 他像是没听出魏兴话里的警告,反而往前凑了一步,阴阳怪气地说道:“魏参将这话说的,这庆丰园又不是你家开的,路这么宽,怎么就挡着你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发出一阵哄笑。 魏兴握在身侧的手,骨节捏得发白。 周玉明视线落在李怀生身上。 见李怀生戴着帷帽,身形高挑,虽然看不清样貌,但那通身的气派,却不似寻常人物。 周玉明的眼睛转了转,脸上的笑容越发下作。 “哎哟,魏参将这是带了哪家的美人儿出来?怎么还遮遮掩掩的,怕人瞧见?” 他说着,竟直接伸出手,就要去掀李怀生的帷幕。 “让本公子瞧瞧,是何等国色天香,能让你魏大参将这般金屋藏娇。” 他的手即将触到那层青纱—— 一只手从帷帽下探出,迅速扣住周玉明探过来的手腕,顺着他的手臂上滑,在他的手肘外侧一处筋骨连接的凹陷处,用拇指一按! 周玉明尚未来得及反应,只觉得一股尖锐的酸麻感,瞬间从手肘处炸开,如同无数根钢针,刺入骨髓,又迅速蔓延至整条手臂! 不过眨眼功夫,他的右臂便彻底失去了知觉,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李怀生顺势一推。 周玉明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摔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捂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整个过程,快到周围的人都来不及反应。 等到周玉明的跟班们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扶他时,魏兴已经往前踏出一步,将李怀生半挡在了自己身后。 “周玉明,我的人,也是你能动的?” 周玉明又怕又怒,指着李怀生,声色内荏地喊道:“他……他废了我的手!魏兴,你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交代?”魏兴嗤笑一声,“你动手动脚在先,他不过是自卫。你要交代,不如去顺天府的衙门里,跟府尹大人要去。” “你!” 周玉明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论家世,他家比不过九门提督府。论圣眷,他爹也比不过魏光。 真闹到官府去,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他只能恶狠狠地瞪着李怀生,“你给我等着!” 撂下这句场面话,周玉明在一众跟班的搀扶下,灰溜溜地走了。 魏兴转过身,“走吧。” 管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二人引至二楼一处临窗的雅间。 雅间里早已备好了上好的碧螺春和各色精致点心。 李怀生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好能将楼下戏台尽收眼底。 他摘下帷帽,随手放在一旁,坐了下来。 “刚才那人,什么来路?” 魏兴给他倒了杯茶,沉声解释道:“兵部侍郎周康的独子,周玉明。平日里跟在太子身后摇旗呐喊,算是太子的一条好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皇后早逝,但其背后的势力依旧盘根错节,与德妃娘娘一系的人在朝中向来不睦。” 李怀生心道,他这身份,可真是有意思。 在外面,他是李家人,是宫中德妃的亲弟弟。 被清清楚楚地打上了“德妃党”的标签。 可是在李家内呢? 他是大房不受宠的庶子。 一旦他威胁到嫡子,魏氏第一个就不会容他。 里外不是人。 前有太子党的豺狼,后有嫡母家的虎豹。 他就像被夹在两块磨盘中间的豆子,稍有不慎,就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魏兴又道:“一个周玉明,你不用放在心上。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李怀生抬起头,忽然笑了。 心里腹诽,你当然不用担心。 你是九门提督的公子,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谁敢动你? ------------ 第54章 那人……究竟是谁? 一众人等搀扶着周玉明回了兵部侍郎府。 他一进门,守在二门的仆妇和小厮们都吓了一跳。 只见自家公子脸色惨白,额头上布满冷汗,右臂此刻软绵绵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脚步一晃一晃,像是条不属于自己的死肉。 “快!快去把府里最好的大夫给我叫来!” 周玉明一脚踹开一个挡路的凳子,冲着管家嘶吼。 管家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去请人。 周玉明一屁股瘫坐在太师椅里,左手颤抖着去摸自己的右臂,可入手冰冷。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捏在胳膊的皮肉上,胳膊却传递不回任何触感,依旧是一片麻木。 心头顿生恐惧,这是要废了? 很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提着药箱,被管家一路小跑着领了进来。 “公子,您这是怎么了?”老大夫见周玉明这副模样,也是心头一惊。 “废话少说!快给我看看我的手!”周玉明咆哮道。 老大夫不敢多言,连忙放下药箱,上前为他诊治。 他先是搭上周玉明的手腕,闭目凝神,细细感受脉象。 半晌,他睁开眼,脸上露出几分困惑。 脉象平稳,气血充盈,并无半点紊乱之象。 他又伸手,从周玉明的肩膀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捏。 骨头,肌肉,筋络…… 他反复按压,推拿,取出银针,在周玉明的手臂上刺了几下。 周玉明低头看着那银针没入自己的皮肉,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老大夫的额头上也见了汗,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病症。 “如何?”周玉明身后的一个跟班焦急地问。 老大夫收回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着周玉明躬身一揖。 “回公子……恕老朽无能。” “从脉象上看,公子气血通畅,身体康健。从外部查验,您的手臂……皮肉无损,筋骨无伤,没有任何错位或断裂的迹象。” “这……这手臂,它根本就没病啊!” 没病? 周玉明“腾”地一下站起来,左手指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右臂,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他娘的跟老子说没病?!” “老子的手都动不了了,你跟我说没病?!” 老大夫吓得一哆嗦,连忙跪倒在地。 “公子息怒!老朽说的句句属实啊!您这手臂,从里到外,瞧不出半点伤损,可它就是……就是没了知觉。这……这等奇症,老朽……老朽闻所未闻啊!” 周玉明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恨不得一脚将这庸医踹死。 可他也知道,老大夫不敢骗他。 那个戴帷帽的家伙,到底用的什么手段。 “滚!给我滚!再去请大夫!”他烦躁地挥着左手。 老大夫屁滚尿流地跑了。 屋子里,周玉明和他那群狐朋狗友面面相觑,气氛凝重。 一个穿着绛紫色袍子的公子哥,小心翼翼地开口。 “玉明兄,那人……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我离得那么远,就看见他抬了下手,你就……” 周玉明猛地转头,看向另一个当时离他最近的人。 “你看清他怎么动手的吗?” 那人一个激灵,拼命摇头,脸上满是后怕。 “没……没看清。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兄你的手腕就被他抓住了。然后周兄你就摔地上了。”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 “是啊,根本看不清动作,那人的手就跟个影子似的。” “对对对,快得邪门!” 一片附和声中,一个略显不合时宜的声音,弱弱地响了起来。 “我……我倒是没看清他怎么出手,不过他那手……生得可真好看,又白又长,跟上好的羊脂玉雕出来似的……” 话说出口,才发觉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周玉明更是气得眼角抽搐,额上青筋暴起。 “都他娘的什么时候了,你还看手?!” 那公子哥吓得一缩脖子,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话了。 周玉明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左手死死攥着,像困笼野兽。 他停下脚步,眼中满是惊疑与不甘。 声音有些发颤。 “我没看清他的动作!只感觉手腕一紧,被他抓住了,然后手臂上被按了几下,就……就这样了!” “这是什么功夫?!” “是点穴?可哪有点穴是这样的?无声无息,不痛不痒,直接就让你一条胳膊麻掉?” “还是说……是什么江湖上传闻的邪门内功?真气入体,摧断经脉?” 屋子里,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他们这群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斗鸡走狗,欺男霸女,何曾见过这等鬼魅般的手段。 那个戴着帷帽的神秘人,在他们心里,形象瞬间变得高深莫测,充满未知的恐怖。 一个一直沉默着的公子哥,此刻眼中却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他似乎还沉浸在某种回忆里,喃喃自语。 “那人……究竟是谁?魏兴竟然会亲自陪着他……还那般维护……” 周玉明此刻哪有心思去管对方的身份。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那条废了的胳膊,以及那份被当众碾压的奇耻大辱。 不行,这个场子,必须找回来! 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与决绝。 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 “诸位,我们或许……是遇上高人了。” 众人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周玉明压低声音,语气恶毒。 “太子殿下是什么性子,你们都知道。殿下最喜搜罗天下奇人异士,对各路武学更是痴迷到了极点。” “今天这个戴帷帽的,身手如此诡异莫测,简直闻所未闻。你们说,若是我们能将此人擒住,当成一份大礼,献给太子殿下……”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渐渐亮起的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殿下一高兴,赏我们个一官半职,或是提拔一下我们的父兄,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到时候,别说是一条胳膊,就是要这个人的命,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化。 没错! 把这个神秘高手捉了,献给太子! 这既能报了今日之仇,又能讨得太子欢心,简直是一箭双雕的天大好事! 一众纨绔子弟的脸上,重新露出兴奋的笑容。 在他们眼中,那个戴着帷帽的神秘人,已经不再是恐怖的对手,而是一块能让他们平步青云的绝佳踏脚石。 ------------ 第55章 火树银花,灯火如昼 李怀生刚回到静心苑,就看到墨书提着一个半旧的包袱,正准备从院门出去。 他脚步一顿,开口问道:“这是要去哪?” 墨书听到声音,连忙转身行礼,“九爷,您回来了。” 他举了举手里的包袱,解释道:“这是小的几件穿不着的旧衣裳,想着拿去给慈幼局的小木头他们。” 慈幼局是去岁入冬,由宫里的太后娘娘提议,户部出钱,京兆府尹督办的一个官办机构。 说白了,就是收容京中无家可归孤儿的地方,类似于他前世的孤儿院。 是这个时代的官办福利机构。 之前他让墨书出府办过几次事,一来二去,这个心善的小厮便和慈幼局里那群半大的孩子混熟了。 “他们……过得如何?”李怀生问。 墨书的神色黯淡了些,低声道:“有片瓦遮头,有口稀粥喝,饿不死,也冻不死,就是……没什么指望。” “小的上次去,看到他们住的大通铺。孩子们一个个冻得脸都发紫,还穿着单衣。” “这都快开春了,去年的冬衣还没发下来。” 李怀生摸出几块碎银子,递给墨书。 “拿着。别给他们买衣裳了,目标太大,反而惹人眼红。” “去买些实在的吃食,肉包子,或是买几斤羊肉,让相熟的食铺炖上一锅,热热乎乎地给他们送去。” “大过年的,也让他们尝尝荤腥,暖暖身子。” 墨书看着掌心的银子,眼睛有些发热。 这几块碎银子,足有二两,够寻常人家过活小半年了。 “九爷……这太多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 墨书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银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小的……替小木头他们,谢过九爷大恩!” 他深深一揖,这才转身,步履匆匆地离去。 ***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四。 康靖朝有例,自正月十四起,一连三日,京城解除宵禁,准许百姓彻夜狂欢,谓之“放夜”。 整个京城都为此沸腾起来。 然而李府内,老太君下了令,元宵期间,府中所有小辈,一律不准出府,都得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免得节外生枝,出任何一点差错。 只因前几日宫里来了旨意,定了二月初一,为德妃娘娘省亲之日。 李怀生倚在窗边,听着墙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喧闹声,心里也有些痒痒。 他来到这个世界,还从未好好看过这古代都城的繁华夜景。 如此盛大的节日,要他枯坐在这一方小院里,如何能甘心。 好在他住的静心苑,位置偏僻,院墙外便是街道。 李怀生换上一身最寻常不过的青色布衣,将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束起。 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对守墨书和青禾吩咐道:“看好院门,谁来都说我歇下了。” 青禾眼睛一亮,“爷,您要出去?” “嗯。” 墨书有些担心,“可是太太那边……” “无妨。”李怀生走向院墙,手在墙头轻轻一搭,整个人便如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力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走出巷子,上了大街。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火树银花,灯火如昼。 入目所及,皆是璀璨的灯海。 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 孩童们举着兔子灯、金鱼灯,在人群中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年轻的男女,三五成群,脸上带着羞涩又期盼的笑容,眼波流转,暗送秋波。 李怀生快步走到一个面具小摊前。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乐呵呵地招揽着生意。 摊子上摆着几十种面具,有怒目圆睁的鬼神,有慈眉善目的菩萨,有滑稽可笑的丑角,也有各种飞禽走兽。 李怀生的视线,落在一张纯白色的狐狸面具上。 那面具做得极为精致,狐眼狭长,嘴角微微上翘,眼角处用红漆描了几道妖异的花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与俊逸。 “店家,此物作价几何?” “客官好眼力!这可是小老儿的得意之作,不贵,二十文钱!” 李怀生丢下二十文钱,拿起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贴上皮肤,眼前的一切,瞬间被局限在两个小小的眼洞里。 一种奇妙的疏离感,油然而生。 他仿佛成了一个真正的旁观者,一个游离于这片人间烟火之外的幽魂。 顺着大街,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甜香。 有卖元宵的,那雪白的糯米团子在滚烫的糖水里翻滚,散发着芝麻与豆沙的甜香。 有卖糖画的,老师傅用一柄小勺,舀起金黄的糖稀,手腕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便跃然板上。 穿过一条十字路口,前方的景象,让他不由得停下脚步。 一座灯楼,拔地而起。 这灯楼足有四五层楼高,全由竹木搭建而成,外面裱着彩色的纱绢。 楼内点燃了成百上千支巨烛,烛光透过纱绢,将整座灯楼映照得流光溢彩,如同一座降临凡尘的琼楼玉宇。 无数灯笼,如同众星捧月般,悬挂在灯楼的飞檐翘角之上,随风摇曳,光影浮动。 楼上,隐约可见有乐师在抚琴吹箫,悠扬的乐声,飘散在喧闹的夜色里。 李怀生仰头望着这座灯楼,心中不禁赞叹。 这便是古代工匠的智慧与浪漫。 没有钢筋水泥,没有电线灯泡,仅凭竹木与纱,烛火与风,便能造出如此梦幻的景致。 他绕过灯楼,继续前行。 前方一处空地上,围满了人,不时爆发出阵阵喝彩。 挤进去一看,原来是有人在表演百戏。 一个赤膊的壮汉,正口喷烈火,那火龙冲起一丈多高,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旁边,还有踩着高跷的小丑,正在与人对诗。 更远处,是一排排挂着灯谜的灯笼。 一群文人雅士,正聚在那里,或摇头晃脑,或捻须沉思。 李怀生看着这一切,那张狐狸面具下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感觉自己仿佛真的融入了这个时代。 那些在李府感受到的压抑、算计、身不由己,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无边的灯火与人声,冲淡了许多。 到了一处临河的栏杆旁,凭栏而望。 河面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莲花灯,烛光点点,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缓缓流向远方。 ------------ 第56章 这就成了? 河面上,飘满了各式各样的莲花灯,烛光点点,汇成一条璀璨的光河,缓缓流向远方。 一些豪门世家的画舫,更是装饰得金碧辉煌,停靠在河道中央。 丝竹管弦之声从舫中传出,夹杂着男女的调笑,给这喧闹的元宵夜,平添了几分奢靡与旖旎。 李怀生倚着栏杆,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画舫。 每一艘画舫,都代表着一个权贵之家。 它们漂浮在这灯河之上,也漂浮在京城这片名利场之上,彼此疏离,又暗中较劲。 就在这时,一艘尤其奢华的画舫,缓缓从上游驶来。 雕栏画栋,飞檐翘角处挂着一圈明亮的琉璃宫灯,将周遭水面照得一片通明。 舫首,一群身着锦衣的年轻公子,正簇拥着一人,凭栏远眺。 李怀生看到位于其中的周玉明,右臂用白布吊在脖子上。 他那日出手,所按的是周玉明手肘外侧的“锁脉穴”。 它位于几条主要筋脉的交汇处,用特殊的手法重按,可以暂时阻断整条手臂的气血流通与知觉传递。 外表看不出任何伤痕,骨头也没断,筋也没错位。 除非有懂得疏通经脉的医师出手,否则,任凭什么汤药都无济于事。 只能等那股被截断的瘀滞之气,自行消散。 这个过程,快则十天,慢则半月。 足够让这位周大公子,好好长长记性。 李怀生的注意力,移到周玉明身旁那人身上。 即便只看到一个侧影,那股威仪,也让他鹤立鸡群,与周遭的纨绔子弟,划开泾渭分明的界限。 能让周玉明这种眼高于顶的兵部侍郎之子,如此卑躬屈膝,这人的身份,想来定是某位皇亲贵胄。 李怀生转身,继续朝前走。 前方一座阁楼,飞檐斗拱,造型奇巧,通体悬挂玲珑剔透的宫灯。 匾额上书:玲珑灯阁。 与其他地方的热闹不同,这灯阁门口,虽然也围了不少人,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不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懊恼与不甘。 也有人站在门口,对着里面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李怀生心中升起一丝好奇,迈步走了过去。 阁楼底层,空间极大。 上百盏精巧花灯,从屋顶垂下,高低错落,形成一片瑰丽的灯阵。 每一盏花灯下,都悬着一张素色宣纸制成的灯谜条。 一群衣着光鲜的才子佳人,正聚集在灯下,或仰头苦思,或低声议论。 与外面那些猜中便有彩头的灯谜不同,这里的气氛,严肃得像是一场大考。 角落里,一炷长香,正插在铜鼎之中,青烟袅袅,已经燃烧了近半。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李怀生很快便打听了这里的规矩。 这玲珑灯阁,是京中文人雅士联手举办的雅集。 想要登上二楼,参与更高层级的文会,就必须在这一炷香的时间内,解开一楼的任意一条灯谜。 看似简单,可看那些人的表情,便知此中不易。 “唉,太难了,这出的都是什么题目,简直是存心刁难人。”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垂头丧气地从一盏灯下走开。 “谁说不是呢。我看了七八条,连一点头绪都没有。”他身旁的同伴附和道。 “那边那位张公子,云麓书院有名的才子,还不是一筹莫展。” 李怀生的目光,顺着他们的话,落在不远处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身上。 那男子手持折扇,眉头紧锁,正对着一盏莲花灯,念念有词,神情变幻不定。 李怀生信步走入灯阵之中,随手掀起离自己最近的一条谜题。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这谜面有些意思。 李怀生站定,在心中默念了一遍。 “上不在上,下不在下”,直接排除了“卡”字。 “不可在上”,若是指“不”和“可”二字不能在上面,那范围可就太广了。 但最后一句,“且宜在下”,却提供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且”字,是“目”与“一”的组合,“一”在下。 “宜”字,宝盖头下是“且”。 这句像是在说,谜底的那个字,放在“且”字的下面,是合适的。 不,或许更简单。 “且宜在下”,是不是指“且”字本身,就示范了谜底的正确位置? 在“且”字里,“一”就在下面。 他将这个思路,代入前三句。 上不在上。若谜底是“一”,《说文解字》中,“上”是指事字,长横在下,短横在上,一长一短,以示高下。谜面说“上不在上”,可以理解为,谜底不是“上”字本身,也不是它的上半部分。 下不在下。同理,“下”字也不是谜底。 不可在上。“不”字加“一”,是“丕”。“可”字加“一”,不成字。这句像是在排除干扰。 四句连起来,层层递进,最终都指向了那个最简单,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字。 一。 李怀生心中有了答案,转身便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周围,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他。 主要是他脸上的狐狸面具,在这满是才子佳人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戴着个面具,装神弄鬼。” “不知,从未见过。看他身形,倒是不俗。” “哼,哗众取宠之辈罢了。他才进来多久,这就想去答题了?” “看着吧,定是想去碰碰运气。” 李怀生对周遭的议论充耳不闻。 提笔,蘸墨,写完,他将纸递给了守在楼梯口的青衫管事。 管事接过纸,起初并未在意。 今日来尝试的人太多了,十有八九都是错的。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纸上那个字,脸色起了变化。 他抬头,有些惊疑地看了李怀生一眼,“这位公子……请!” 他对着李怀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开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一下,四围看客一个个皆怔在原地,面面相觑。 这就成了? 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怪人,就这么上去了? “怎么回事?他写的什么?” “不知道啊,管事看得那么快,谁能瞧见?” “他解开的是哪一条?” “我亲眼看着他,从最中间那盏六角宫灯下走出来的!” 众人闻言,愈发骇然。 中心那盏六角宫灯? 那可是今日灯阁里,公认最难的几条灯谜之一! 狐狸面具才来多久? 从进门,到站定,再到写答案,前后加起来,怕是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到! ------------ 第57章 好一步惊天妙手! 二楼与一楼的灯火辉煌不同,陈设极为雅致。 四角各点一盏造型古朴的羊角宫灯。 四处飘散着檀香。 几盆姿态虬劲的迎客松,摆放在窗边。 此刻的二楼,已经有七八个人。 衣着皆是不凡,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矜持与风度。 李怀生一上来,几道审视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中央摆放着一张棋桌。 棋盘上,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已然是一盘下至终局的围棋。 这,便是二楼的考验。 玲珑棋局。 李怀生走到棋桌旁。 一名身着锦衣,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文士,正捻着胡须,对着棋盘苦思冥想。 他身旁,还站着两个年轻的学子,也是一脸凝重。 “老师,这棋局……黑棋的大龙已然做活,盘踞中腹,势不可挡。白棋却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外势尽失,实地也岌岌可危。这……这根本就是一盘死棋啊。” 被称作老师的中年文士,正是京中颇有名望的鸿儒,姓孙,在国子监任博士。 孙博士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此局看似死局,却又摆在这里,定有其破解之法。只是……老夫愚钝,看了半个时辰,依旧想不出白棋的生路在何方。” 他抬起头,正好看到戴着狐狸面具的李怀生。 见他身形笔挺地站在棋盘另一侧,孙博士眉头微蹙,但还是出于礼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这位公子,也想试试?” 李怀生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视线落在棋盘上。 诚如那学子所言,盘面上的形势,对白棋极端不利。 黑棋一条巨龙,从左上角一路延伸至右下角,占据了棋盘最肥美的中腹之地,气眼充足,根基稳固,看上去坚不可摧。 而白棋,则被分割成三块。 左边一块,右边一块,下面一块。 三块棋各自为战,疲于奔命,眼看就要被黑棋逐一蚕食。 任何一个稍懂棋理的人来看,都会判定,白棋已然回天乏术。 李怀生静静地看着。 他前世曾跟着一位国手级别的老师,学过数年围棋。 棋力或许比不上真正的职业棋手,但他的思维方式,却与这个时代的人,截然不同。 他不会被局部的得失所迷惑,更擅长计算与全局推演。 孙博士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也被这棋局难住。 周围的人低声议论。 “这玲令棋局乃是‘棋圣’柳大家早年所创的千古名局,多少国手都束手无策,摆在这里,纯粹是为难人。” “孙博士都解不开,看来,今日这三楼是无人能上了。” 李怀生对周遭的议论恍若未闻,只专注于棋局。 常规的做活,补棋,或是对杀,都已无可能。 白棋的每一块,都比黑棋少一口气,硬拼只有死路一条。 既然如此…… 那就只能弃子。 但,弃哪里?怎么弃? 弃子不是目的,而是手段。 要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或者说,用一颗弃子,在敌人坚不可摧的堡垒上,撕开一道口子。 李怀生的视线,不再局限于白棋那三块孤零零的残子,而是投向黑棋那条看似无懈可击的巨龙。 巨龙虽大,却也臃肿。 为了将中腹全部吞下,它的战线拉得太长了。 在它的腹地深处,有一个点。 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又暗藏杀机的点。 李怀生捏起一枚白子。 窃窃私语倏然收住,目光皆凝于他指间那枚棋子。 啪! 清脆的落子声。 白子落在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位置。 黑棋巨龙的腹地深处,天元之侧。 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自杀之位。 “这……这是什么下法?” “他这是直接把子送到黑棋的虎口里啊!” “不懂棋就不要乱下!这一手,白白送死,还让白棋原本就紧张的气,又少了一口!” 听着众人的喧嚷之声, 孙博士重重地叹了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准备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 “妙啊!” “妙!妙极!” “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步惊天妙手!” 只见一个青衫管事俯下身,看着李怀生落下的那枚白子,嘴里啧啧称奇。 孙博士停下脚步,重新看向棋盘,“管事,此言何意?这一手……明明是自填一气的败招啊。” 青衫管事抬起头,对着孙博士拱了拱手。 “孙博士,您再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枚白子。 “这一子落下,看似送死。可黑棋若想吃掉它,便必须在周围落子围堵。” “如此一来,黑棋原本铁板一块的巨龙,便被这一颗小小的白子,硬生生分割成了两半!” “黑棋若是不理,任由白子在此处生根发芽,那这颗子,便如一把尖刀,直插黑龙心脏,假以时日,必成屠龙之势!” “黑棋若是应了,出手动这颗子,那么……” 管事的手指,在棋盘上虚点了几下,推演着后续的变化。 “白棋便可借力打力,顺势在左边做活一块,同时,还能抢到先手,回头再来处理右边的大龙!” “这一颗弃子,盘活了整盘棋!” “它非但不是败招,反而是扭转乾坤,反败为胜的胜负手!” 满屋里皆是通棋理之人,听了这番言语,不由得都怔住了,他们重新看向棋盘,按照管事的思路推演下去。 果然! 孙博士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老夫……老夫有眼无珠,惭愧,惭愧啊!”孙博士对着李怀生,深深地作了一揖。 周围那些刚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才子们,此刻也都羞红了脸,一个个低着头,不敢再看李怀生。 青衫管事却不管这些,他看向李怀生的眼神,越发恭敬。 “这位公子,棋力超凡,在下佩服。” “二楼之局已破,请随我上三楼雅集。” 李怀生点了点头,抬步,向着三楼走去。 留下一屋子的人,对着那盘棋,对着那个神秘的背影,震撼无言。 顺着古朴的木制楼梯,拾级而上。 越往上走,那股清雅的檀香便越发浓郁。 还未踏上三楼,便有一阵悠扬的琴声,如流水般,从上方传来。 琴声清越,意境高远,弹奏之人,技艺显然已臻化境。 青衫管事在楼梯口停下脚步,对着李怀生,再次躬身一揖。 “公子,请。” ------------ 第58章 这可真是撞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李怀生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便看到阁楼中央,坐着一个抚琴的女子。 素白长裙,乌发如云。 她垂着眼帘,专注于指下的七弦古琴,纤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动、按捺,流淌出的音符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云雀低鸣。 李怀生没有出声打扰,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女子抬头,她的容貌算不上绝色,却自有一股书卷气,清雅脱俗,让人观之忘俗。 “公子,能破了柳大家的玲珑棋局,登上此楼,想必是棋道高手。”女子的声音,如她的琴声一般,清冷悦耳。 “侥幸罢了。”李怀生淡淡地回应。 女子微微一笑,从琴案后站起身,对着李怀生盈盈一拜。 “小女子顾怜儿,奉主人之命,在此恭候雅客。” 顾怜儿指向窗外那片璀璨的灯海。 “还请公子,以此间元宵夜景为题,赋诗一首,或填词一阕。” 李怀生心里咯噔一下。 作诗? 填词? 这可真是撞到他的知识盲区了。 见他沉默,顾怜儿只当他是在构思,也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那边备有笔墨纸砚。” 李怀生没动,他关心的是另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敢问姑娘,这彩头,是什么?” 顾怜儿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她的表情有些错愕,第一次听到有人问出如此直白的问题。 能连过两关,登上这玲珑灯阁三楼的,来此,皆为的是扬名。 彩头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附属品。 顾怜儿掩唇轻笑。 “公子倒是……与众不同。” “往年能上三楼的客人,寥寥无几。他们所求,皆是文会之名,从未有人先问彩头。” 李怀生有些不满意。 “总不会,废了半天劲闯上来,到头来却空手而归吧?” 顾怜儿的笑意更浓了。 这个男人实在有趣,竟将这风雅之事,说得跟市井买卖一般。 “自然是有的。” 她转身,从一旁的多宝阁上,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 木盒做工考究,表面雕刻着精致的祥云纹路。 “今年的彩头,便在此盒中。” 李怀生走上前几步。 “值多少银子?” 这个问题,让顾怜儿彻底笑出了声。 她一双秀眉弯成了月牙,看着李怀生,连连摇头。 “公子,你……你可真有意思。” “此物乃是江南玉雕名家陆子冈的封刀之作,以一块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说是无价之宝也不为过。” “你竟然问它值多少银子?” 李怀生不管那些虚名。 陆子冈是谁,他不知道。 但羊脂白玉,他懂。 “这么说,是很值钱了?” “你这人……”顾怜儿被他这刨根问底的劲头弄得哭笑不得,“你连题目都还没做,便惦记上彩头了?” “先看看货。”李怀生伸出手,“我得知道,它值不值得我费这番心思。” 顾怜儿彻底没话说了。 她还从未见过如此“俗气”的雅客。 可偏偏,他这份俗气,又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坦然,让人讨厌不起来。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打开了木盒的搭扣。 盒盖开启,李怀生探头看去。 一枚玉佩。 通体洁白无瑕,细腻油润。 上面用阳刻的手法,雕着一幅山水小景,山石嶙峋,松柏苍翠,意境悠远。 刀工之精湛,线条之流畅,确实是大师手笔。 李怀生拿起来,入手温润,触感极佳。 和沈玿那块也不相上下。 若是拿去当铺,换个上千两银子,应当不成问题。 李怀生将玉佩放回盒中。 顾怜儿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再次确认,这个男人是真心在“验货”。 真真是好气又好笑。 李怀生走到书案前。 拿起狼毫笔,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了。 作诗他是真不会。 但背诗,他是专业的。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毛笔字拿不出手。 一首惊世骇俗的词,配上一笔烂字,那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怎么了,公子?”顾怜儿见他迟迟不动笔,柔声问道。 李怀生转过身,将毛笔递向她。 “可否请姑娘,代为捉刀?” 顾怜儿又是一怔。 让他人代笔? 这在文人雅集中,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但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合情合理。 此人行事不拘一格,做出什么举动都不奇怪。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顾怜儿微笑着接过了毛笔。 她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研好了墨。 “公子,可以开始了。” 李怀生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万家灯火,酝酿了一下情绪。 然后,他用一种平缓而悠长的语调,缓缓念出。 “东风夜放花千树。” 第一句出口,顾怜儿执笔的手,便顿了一下。 仅仅七个字,便将元宵夜如繁花般盛放的灯火,描摹得淋漓尽致。 大气,瑰丽。 她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挥笔写下。 李怀生的声音继续传来。 “更吹落,星如雨。” 顾怜儿的笔尖,微微一颤。 焰火如星辰般陨落,一个“吹”字,将动态与美感写到了极致。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父亲更是康靖八年的探花郎。 自问品鉴过的好词好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可这两句词,却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见的惊艳之感。 “宝马雕车香满路。”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顾怜儿素手执笔,一面挥毫疾书,一面暗自沉吟品味。 华轩驰道,雅乐悠扬;月华如水,遍洒长街;鱼龙灯舞,摇曳生姿…… 寥寥数语间,声韵、色泽、风情、动态兼备,直将元宵夜的繁闹盛景,推向极致。 此已非寻常佳句可比。 实乃神来之笔! 她看向窗边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背影,眼中的好奇,已然变成了深深的震撼。 李怀生继续道。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词风一转,从宏大的场景,转向了街上赏灯的游女。 她们打扮得花枝招展,一路笑语,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字句间的景致,竟如在眼前铺展一般,扑面而来。 顾怜儿只觉心口猛地一跳,竟似漏了半拍,指尖的笔都顿了顿。 ------------ 第59章 众里寻他千百度 李怀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追寻的怅惘。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顾怜儿屏住呼吸。 李怀生转过身,面具后的双眼,穿过朦胧的灯影,落在她的身上。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最后一句念完,顾怜儿只觉脑中轰然一空。 先前那满纸的繁闹盛景、喧阗气象,还有层层铺陈的字句,在此刻,尽皆成了这收尾一句的衬景。 从极致的热闹,到极致的冷清。 从万众狂欢,到阑珊一角。 那种寻遍繁华而不得,却在不经意间瞥见心上人的惊喜、失落与百感交集,被这一句,写得入木三分。 意境之高,情感之深,简直匪夷所思。 顾怜儿呆呆地站在原地,握着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迹,她却浑然不觉。 “我背……咳……我作得如何?”李怀生问。 顾怜儿蓦地回神,恍若从繁景幻境中抽身。 她抬眸望向李怀生,神情复杂。 “公子……此词……当为千古第一元宵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李怀生,郑重其事地敛衽一礼。 “请公子稍候。”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托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宣纸,快步走向通往四楼的楼梯。 李怀生重新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 足下人声如潮,往来不绝。 百姓各执花灯,那点点灯火明灭闪烁,宛若条条流光溢彩的溪流,自街巷各处蜿蜒而来,尽数汇聚在宽阔平坦的朱雀大街之上,将长街映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的灯楼,如同一座燃烧的宝塔,光焰冲天。 没过多久,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顾怜儿从楼上走下。 取过那彩头递给李怀生。 “公子大才,此物赠予公子。” 李怀生坦然接过,打开盒盖。 将玉佩置于掌心把玩。 顾怜儿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又想起了他先前那句“值多少银子”。 若是旁人,作出此等千古绝唱,得了彩头,怕是早就意气风发。 可他呢? 他只是关心这彩头本身。 似乎真的不是为了扬名,也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或许真的是为了换取眼前这枚玉佩。 以盖世才华为阶,只为求取俗世之物。 这般行径,在顾怜儿看来,这却是一种极致的“雅”。 是一种超脱了世俗名利观的洒脱与不羁。 只遵循自己的本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拿自己想要的东西。 大俗,即是大雅。 此人行事,已臻化境,返璞归真。 李怀生自然不知顾怜儿心中千回百转,对他的偶像滤镜有八百米厚。 他掂了掂玉佩,心想这玲珑灯阁的彩头当真不赖。 背一篇课文换千两白银,这买卖做得过。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开口问一句,若是再来一首,还有没有别的彩头。 脑子里的存货,别说一首,再来十首八首都不是问题。 话到嘴边,还未出口—— “有拐子!抢孩子啊!” 楼下传来凄厉的尖叫。 “我的儿啊!快抓住他!” 李怀生眉头一皱,立刻探头朝楼下望去。 只见拥挤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怀里抱着一个不住挣扎啼哭的幼童,正拼命地往前挤。 他身后,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哭喊着追赶,却被人潮阻隔。 李怀生脸色一沉。 没有丝毫犹豫,左手将玉佩往怀里一揣,右手在窗棂上一撑。 整个人轻飘飘地翻了出去。 “啊!” 顾怜儿惊呼出声,心瞬间提起。 这可是三楼! 她冲到窗边,向下看去,只见那道青色的身影,脚尖在二楼探出的飞檐上轻轻一点,卸去了大部分的下坠力道。 紧接着,身形一转,稳稳地落在旁边店铺的屋顶上,瓦片都未曾发出一声脆响。 恰在此时,玲珑灯阁二楼的窗户也被推开。 之前被周玉明等人簇拥的那位贵公子,同样被楼下的骚乱惊动。 刚往下看,就见一道人影从自己头顶上方掠过。 还未从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中回过神,便见那人影在屋顶上疾奔起来。 动作快而不乱,足下踩着鳞次栉比的瓦片,却如履平地。 遇到两栋楼阁间的空隙,纵身一跃。 轻松越过数丈的距离,落在另一侧的屋顶。 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在灯火的映照下拉出一道残影。 他就这样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区之上,在无数灯火与惊呼声中,展开追逐。 李怀生几个起落,迅速拉近了与那拐子的距离。 眼看拐子就要拐入一条更狭窄的巷弄。 李怀生不再迟疑,摸出匕首,手腕一抖。 匕首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带着破空之声,射向下方。 “噗嗤!” 那正埋头狂奔的拐子,只觉大腿后侧一阵剧痛,脚下一软,整个人便扑倒在地。 怀里的孩子也滚落在旁。 后面追来的人群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那汉子死死按在地上。 李怀生站在屋顶,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犯嘀咕。 这拐子脑子有问题? 元宵佳节,朱雀大街上人挤人,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这里抢孩子,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那先前哭喊的妇人终于挤了过来。 她一把抱起地上的孩子,检查了一番,确认无碍后,才转向那被按在地上的汉子,一口浓痰啐在他脸上。 “好你个吴大满!当初是你嫌他是个累赘,死活不要他,如今又跑来抢,你还要不要脸!” 那被叫做吴大满的汉子挣扎着抬头,“娘子,我……我就是想见见孩子,你总不让我见……” “呸!谁是你娘子!”妇人怒骂道,“你我早已请了族老,立了文书,和离了!你现在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屋顶上,李怀生听着这番对话,心中了然。 哦豁。 原来不是拐卖儿童,是家庭伦理剧,还是时下流行的追妻火葬场。 他收回视线,觉得这热闹没什么好看的了。 还是赶紧闪人。 他转身,再次迈开脚步,在屋顶上继续他的跑酷。 冲刺,翻滚,飞跃,多巴胺瞬间拉满! 跑酷他是专业的。 几个纵跃,很快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深处。 玲珑灯阁之上,几道不同的视线,却久久地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直至再也看不见那道魅影。 ------------ 第60章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第二日,天色将晚。 李怀生搁下笔,结束今日的习字。 看着宣纸上日渐风骨的字迹,总算有几分满意。 院门外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语。 “九哥儿在里面吗?”是李文玥的声音。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推开。 李文玥领着李文静和李文舒,三个小姑娘手里都提着食盒,一溜烟地跑进来。 “九哥儿!” 李文玥将食盒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打开盖子。 “九哥儿你快尝尝!这是我今天下午新做的,严格按照你上次说的法子,减了糖,多了蜜。” 李文静和李文舒也打开了各自的食盒,一个是荷花酥,一个是杏仁酪。 “还有我的!” “九哥儿,你也尝尝我的!” 三人期盼地盯着李怀生。 自打上回李怀生对她们的厨艺小作指点后,这几个堂姐便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做出的糕点一次比一次可口。 如今,每次做了新品,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拿来给这位“美食评判”品尝。 李怀生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豆沙细腻,甜度适中,桂花的香气也恰到好处。 “不错,”他点了点头,“比上次大有长进。豆沙馅炒得火候正好,入口即化。” 李文玥得了夸奖,眼睛都笑成了月牙。 “那当然!我可是守着灶台一步都没敢离开呢!” 李怀生又尝了一口荷花酥,放下后说,“酥皮层次分明,只是起酥的猪油里,可以略微加一丝盐,能更好地吊出甜味。” “至于这杏仁酪,”他看向年纪最小的李文舒,“磨得够细,口感顺滑。只是火候过了些,杏仁的微苦盖住了奶香。下次熬煮时,见到锅边起第一个泡,便可离火。” 姐妹三人听得连连点头,将他的话一一记在心里,没有半分不服。 九哥儿提的建议,每次都管用得很,连嘴刁的祖母都夸过。 女孩围着李怀生,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糕点的心得,气氛很是活泼。 说着说着,李文玥忽然叹了口气。 “唉,昨晚真可惜,不让出门,不然定要去朱雀大街上逛逛。” 李文静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我听说昨晚朱雀大街上的灯,比往年都好看!还有一座好高好高的灯楼呢!” 李文舒一脸神秘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错过了灯会是小事,你们是没听说昨天晚上玲珑灯阁出的那件奇事!” “什么奇事?”李文玥和李文静立刻被勾起了好奇心。 李文舒清了清嗓子,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 “话说昨夜元宵,玲珑灯阁高朋满座,才子佳人齐聚一堂。忽有一神秘客,脸遮白狐面具,悄然而至。” 她说到这,故意停顿了一下,见两个堂姐都瞪大了眼睛,才得意地继续。 “那人连过两关,登上三楼,以元宵夜景为题,当场赋词一阕!” 李文玥急了,“你快说,什么词?” 李文舒歪着脑袋,努力回想。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她刚念出这两句,李文玥便拍案叫绝。 “好!光听这两句,便知是绝顶的好词!” 李文静也是一脸向往,“后来呢?后来呢?” 李文舒一拍手,“……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李文静怔怔地重复着,“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她喃喃自语,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少女的红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 “天呐……这也太好了吧……”李文静捧着脸,满是陶醉,“这得是何等风华绝代的人物,才能写出这样的词句来。” 李怀生端着茶杯,听着她们的议论,刚喝进去的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水咽下,掩住自己的异样。 “这还不算!”李文舒见成功镇住了两位姐姐,愈发来劲。 “今天京城里最火的,就是这位白狐公子的故事!” 她站起身,有模有样地一拱手。 “白狐怒扫红尘恶,锦绣诗惊玉殿仙!” 李怀生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李文玥好奇地追问。 李文舒说得是口沫横飞,手舞足蹈。 “……最后,白狐公子深藏功与名,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 “有人说,他根本不是消失了,是直接飞上天去了!” “飞……飞天了?”李文静的嘴巴张成了圆形。 “对!很多人都看见了!说他根本不是人,是天上下凡的狐仙,贪玩误入红尘。” 李文玥听得一愣一愣的。 “噗——咳咳咳!” 李怀生终于是没忍住。 一口茶水,结结实实地呛进气管里。 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张俊脸涨得通红。 “九哥儿!你怎么了?” “快!快给九哥儿拍拍背!” 三个姑娘顿时手忙脚乱地围了上来。 李怀生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 下凡的狐仙? 还飞天了? *** 夜色深沉。 皇城之内,万籁俱寂。 明德殿。 明德取 “明达德行、以德治国” 之意,是太子接见官员、处理东宫事务的主要场所。 殿内陈设庄重肃穆,紫檀木书案后,端坐一人。 正是太子刘启。 一身玄色常服,领口袖口用金线绣着内敛的云龙纹。 殿门被轻轻推开,近侍陈安,躬着身子,快步进来。 他手里,托着一把匕首。 “殿下。”陈安走到案前,将匕首呈上,“查验过了。” “匕首本身,并无任何特殊之处,也没有任何家族或私人的印记。” 陈安不解,为何太子殿下会对一把如此普通的匕首,这般上心。 昨夜灯会散后,殿下便命他带人,寻回这把插在拐子腿上的匕首。 刘启伸手,将匕首拿过来。 摩挲着匕首的护手,上面有细微的划痕,是长期使用留下的印记。 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昨夜窗外的那一幕。 眼底划过一抹深思。 他将匕首放在书案上,拿起一旁的宣纸。 上面抄录着今日已传遍京城的词。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词,口中低声念着。 “众里寻他千百度。” “蓦然回首……” “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 第61章 九弟何在? 二月初一,德妃省亲。 天还未亮透,整个李府便已是一片鼎沸。 廊下的灯笼,全换成了簇新的八角宫灯,红艳艳的绸布上用金线绣着“富贵平安”的字样。 从府门一路往里,通往荣庆堂的青石板路,被冲洗得能照出人影,两旁摆满各色鲜花,皆是花匠们在暖房里精心伺候了整个冬天的珍品。 大太太魏氏,今日穿了一身五品诰命夫人的翟衣,头戴珠冠,满面荣光。 张妈妈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张长长的单子,不住地点头哈腰。 “太太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老奴亲自去查验了三遍,保证万无一失。” 魏氏紧绷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 这可是她女儿,宫里的德妃娘娘,第一次省亲。 不仅是李文君的荣耀,更是她魏氏,乃至整个李府的荣耀。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在这天大的荣耀上,抹上哪怕一丁点的污点。 巳时三刻。 李府大门外,一应街坊邻居,早已被官府清空,整条街上,除了巡逻的禁军,再无一个闲人。 李府众人依着品阶爵位、辈分长幼,肃然垂首立于府门前。 为首的,是贺老太君。 她身后,是李政以及魏氏。 再往后,便是二房、三房的爷们奶奶,以及李文轩、李文玥等一众小辈。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朝着街口的方向望去。 终于,远处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一面明黄色的旗,率先出现在街角。 紧接着,是一队队身着铠甲,手持长戟的宫中禁卫。 禁卫之后,是内侍宫女组成的仪仗队,手捧拂尘、香炉、宝扇、华盖,鸦雀无声,井然有序。 仪仗队的中央,一架由八人抬着的金顶翟轿,缓缓驶来。 翟轿四周,垂着杏黄色的纱幔,上面用金银丝线绣着振翅翟鸟的图案,华贵到了极点。 随着翟轿越来越近,无形的威压笼罩李府。 一众人等头埋得更低了。 翟轿在李府门前停稳。 一名年长的内侍,快步走到轿前,高声唱喏。 “德妃娘娘驾到!” 李府众人,齐齐行礼。 “臣(臣妇、儿孙)恭迎德妃娘娘!娘娘千岁!” 山呼之声,整齐划一。 一只戴着华丽护甲的纤纤玉手,掀开纱幔。 身着一身绯色绣金翟纹宫装的李文君,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下翟轿。 她头戴七尾凤钗,面容精致,妆容华美,眉眼间早已褪去了闺中少女的青涩,流转着身居高位者特有的雍容与威仪。 “祖母,父亲,母亲,快快请起。” 她先是亲自扶起贺老太君,又对着李政和魏氏虚扶了一下。 “女儿不孝,累祖母与父母久候了。” “不敢,不敢。”李政连忙躬身,“娘娘言重了。” 魏氏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女儿,激动得眼圈都红了。 “我儿……娘娘清减了。” 李文君对她微微一笑,“母亲安好。” 简单的问候之后,她便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荣庆堂走去。 一路上,凡是她目光所及之处,下人们无不跪地叩首,头都不敢抬。 荣庆堂内,早已按宫里的规矩重新布置过。 正中设一座屏风,屏风前摆着一张紫檀雕翟鸟的宝座。 李文君当仁不让地在宝座上坐下。 贺老太君、李政、魏氏等长辈,则坐在她下首两侧的椅子上。 其余的小辈,只能站着。 一场繁琐的礼仪过后,李文君开始颁赏。 “祖母,这是皇上特意赏您的长白山老参,还有这尊暖玉佛,是孙女为您求来的。” “父亲,这是皇上赏您的文房四宝,另有前朝大家王献的字帖一幅。” “母亲,这是江南新贡的云锦,东海进献的珍珠……” 一件件稀世珍宝,被内侍们呈上来,晃得人眼花缭乱。 李府众人,谢恩之声不绝于耳。 赏赐完毕,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李文君的目光,落在站着的弟妹们身上。 “文轩,功课可有长进?” “回娘娘,弟弟不敢懈怠。”李文轩连忙出列,躬身回答。 “文玥,你的女红,我上次送你的绣样,可有照着练习?” “回娘娘,妹妹日日都在练呢。”李文玥怯生生地答道。 她一个个问过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最后,她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九弟何在?” 众人一愣,纷纷循声望去,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末尾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李怀生自人群后方走出,上前几步,不卑不亢地躬身行礼:“臣弟李怀生,见过德妃娘娘。” “抬起头来。” 李怀生依言抬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那高居宝座之上的女子。 四目相对,李文君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见过宫闱里无数绝色,春桃秋菊各擅胜场,却从未见过这般…… 眼前的少年,与记忆中那个怯懦阴沉的九弟判若两人。 她很快收回目光,说道:“你将入国子监读书,这是好事。” 身边的大宫女随即便捧着一个锦盒上前,递到李怀生面前。 “本宫赏你一套文房四宝,望你勤勉向学,莫要辜负了父亲与祖母的期望。” “臣弟,谢娘娘恩典。” 李文君的指尖在宝座扶手上轻轻一点,目光扫过众人。 “都退下吧,本宫与祖母、父亲母亲说些家常话。” “是,娘娘。” 众人齐齐应声,鱼贯退出。 宫女为德妃换上新茶,贺老太君、李政、魏氏三人,依旧陪坐在下首。 刚才那番君臣之礼的热闹褪去,此刻只剩下一种微妙的僵持。 他们是有资格“话家常”的人,可这“家常”,却句句都是规矩,字字都是分寸。 “祖母近来身子可还康健?宫里的太医说,春日易犯春困,需多走动,少思虑。” “劳娘娘挂心,我这把老骨头还硬朗。”贺老太君脸上堆着笑,两手却在袖中紧紧交握,“府里事少,吃得好睡得香,没什么可思虑的。” 魏氏看着女儿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心头百感交集。 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接了一句。 “娘娘在宫中,事事都要当心。前几日听你舅舅说,你又清减了些,我和你父亲都担心得紧。” “母亲多虑了。宫中一切都好,皇上待我恩重。” ------------ 第62章 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君臣之礼已毕,家常之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张紫檀宝座,既是荣耀,也是一道深渊,隔开了亲情。 良久,李文君握住魏氏的手,“母亲,女儿想……想回自己出嫁前的院子看看。” 魏氏的眼眶一热,反手紧紧攥住女儿的手,连声应道:“好,好,母亲这就陪你去。那院子日日都有人打扫,和你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说罢,她便由魏氏牵着,在一众宫女、仆妇的簇拥下,走出了荣庆堂。 方才还威仪赫赫的德妃娘娘,此刻依偎在母亲身侧,倒真有了几分归家女儿的模样。 从荣庆堂到李文君旧日的闺房,不过一刻钟的路程。 一路上,廊下的仆妇丫鬟纷纷跪地。 金顶翟轿带来的威压尚未散去,德妃的凤驾又在府里穿行,所有人都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冲撞了贵人。 院中的那棵海棠树,是她出生那年,李政亲手种下的。 如今枝干粗壮,只是时节未到,光秃秃的,透着几分萧瑟。 “今年开春晚,不然这会儿,海棠花该开了。”魏氏轻声说。 李文君“嗯”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朝主屋走去。 到了屋前,她停下脚步,对身后跟着的宫中大宫女吩咐道:“你们都在外面候着,不必跟进来了。” “是,娘娘。” 张妈妈等李府的下人,更是远远地就停了步,连廊下都不敢靠近。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屋内的陈设,一如往昔。 拔步床,梳妆台,临窗的大书案,博古架上摆着的各色小玩意儿,都维持着主人离开时的样子。 李文君牵着魏氏的手,穿过外间,直接进了里头的卧室。 “母亲,把门带上吧。” 魏氏悄无声息地将房门合拢。 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方才还端庄得体的德妃娘娘,在门关上的一瞬间,缓缓在床沿坐下,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耸动。 起初只是无声的哽咽,很快,压抑的哭声便从她喉间溢出。 “我的儿!”魏氏大惊失色,连忙坐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这是怎么了?可是……可是在宫里受了委屈?谁给你气受了?” 李文君把脸埋在母亲的怀里,拼命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哭。 魏氏的心都要碎了。 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女儿的背,口中不住地安慰:“不哭,不哭,我的儿,有娘在呢。你跟母亲说,到底怎么了?” 许久,李文君的哭声才渐渐小了些。 “没……女儿就是……就是想母亲了。” 魏氏掏出帕子为她擦拭眼泪,叹了口气。 “傻孩子,已经是大人了,哪能还像个小姑娘一样哭鼻子。你是正经的妃位,一言一行,都有无数人盯着呢。” 她嘴上虽是责备,眼中却满是心疼。 魏氏试探着问道:“娘娘与六皇子,相处得可好?” 李文君垂下眼睫,点了点头。 魏氏继续道:“这就好。太后娘娘疼爱六皇子,这是宫里宫外人尽皆知的事。如今让你抚养六皇子,这是天大的福气,也是把你放在心上。于你,是好事。” 李文君又点了点头,眼泪却再次涌了上来。 好事? 或许吧。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名义上的养母。 太后抬举她,一是为了给六皇子一个出身更高些的养母,全了皇家的体面。 二来,更是为了拉拢舅舅魏光。 她李文君,从始至终,都只是一枚棋子。 魏氏见她不语,只当她是默认了,又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可六皇子,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我儿,你还年轻,身子也康健,得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嗣,那才是你一辈子的依靠啊。” “诞下龙嗣”四个字,直刺李文君心口。 她的哭声骤止,身形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 那日她奉太后之命,给皇帝送参汤。 还未靠近皇帝的书房,就被总管太监拦在外面,说皇上正在处理要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看见一队小内侍抬着几名宫女出来。 不知要运到何处去。 那浓郁的血腥气,混杂在龙涎香里,成了一种诡异的气味让她至今难忘。 那晚,她做了一夜的噩梦。 “我儿?娘娘?文君!” 魏氏的声音将她从可怖的回忆中拉回。 “你怎么了?怎么抖得这样厉害?”魏氏察觉到她的异样,伸手一摸她的手,惊呼道:“哎呀,你这手怎么这样冰!都怪我,只顾着说话。这二月的天,倒春寒厉害得很,穿得再厚也容易着凉。待会儿出去了,得赶紧让宫女给你添件大毛的披风。” 母亲温暖的手掌包裹着她冰冷的手指,话语里的关切是那样的真实。 可这份真实,却让李文君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 母亲只知道天气会冷。 却不知道,真正能让人从里到外冻僵的,是人心。 李文君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不能再哭了。 眼泪在宫里,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她重新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平静,只是声音还有些嘶哑。 “母亲说的是。对了,方才在荣庆堂,我见九弟……似乎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 魏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李怀生,撇了撇嘴。 李文君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缓缓说道:“他总是李家的子孙。如今看着不再痴傻,母亲若有余力,不妨多提点他,让他好生念书。他若真能出人头地,将来于三弟,也是一份臂助。” *** 另一边,荣庆堂两侧的暖阁与厢房里,李家的各房小辈们,还在此处等候着。 李文轩正与几个兄弟炫耀他新得的一只画眉鸟,说得眉飞色舞。 李文玥则与几个姐妹坐在一处,小声地讨论着时新的首饰花样。 李怀生独自一人,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修剪整齐的松柏,更远处,是府里层层叠叠的屋檐。 他看似在观赏景致,思绪却飘远了。 方才见到的那位德妃娘娘,李文君。 在原主的记忆里,这位长姐的形象早已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片段。 可刚才一瞥,那身居高位的娘娘,看起来竟有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一副毫无心计的模样。 这要么是天性如此,要么,便是心机深沉到了极致,将所有人都瞒骗了。 不由得又想到了李文轩,瞬间又觉得,或许并非是伪装。 他这位嫡母魏氏,当真是有趣。 对待旁人的子女手段狠辣,毫不留情,对自己的一双儿女,却是护得滴水不漏,舍不得让他们沾染半分阴私肮脏,以至于养出了一对傻白甜姐弟来。 ------------ 第63章 平日里,我们上课都见不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日头西斜,省亲的时辰到了尽头。 李府门外,那支来时浩浩荡荡的仪仗,再次整肃待发。 李文君在魏氏和贺老太君的陪同下,从荣庆堂走出。 府门前,李家众人再次行礼。 “恭送德妃娘娘!” 山呼声中,李文君的脚步顿了顿。 她先是扶起贺老太君,“祖母,您年事已高,不必行此大礼。孙女……文君不孝。” 贺老太君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和蔼的笑,“这是规矩,是李家的福分。” 李文君又看向李政和魏氏。 “父亲,母亲,你们也请起吧。” 魏氏的眼圈又红了,强忍着泪,只是点头,“娘娘在宫中,务必保重贵体。” 李文君收回视线,再不迟疑,转身在宫女的搀扶下,登上了翟轿。 杏黄色的纱幔缓缓垂落。 “起驾——” *** 静心苑。 李怀生回到自己这方小院。 折腾了一整天,应付那些繁琐的礼节,比跟野兽搏斗一天还累。 热水早已备好。 柏木桶里热气蒸腾,他褪去衣物,跨入桶中。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疲惫随着那氤氲的水汽消散。 他舒坦地靠在桶壁上,闭上了眼睛。 听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力道适中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爷,今天累坏了吧。” 李怀生“嗯”了一声。 观花端着花茶,放在旁边的小凳上。 “爷,明日就要去国子监了。您的包袱,小的都已经收拾妥当了。” 她有些不放心地絮叨起来。 “换洗的衣裳,四季的都备下了。您惯用的文房四宝,还有那几本您常看的书,都放在里面了。被褥枕头,也都是新弹的棉花,最是松软不过。” “国子监里人多眼杂,听说那些公子哥儿,一个个都傲气得很,爷您千万别跟他们起了冲突。” 李怀生睁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知道了。” 他当然知道。 国子监,名为大夏朝的最高学府,实则鱼龙混杂。 里面有凭家世荫庇入学的权贵子弟,也有从各州府考上来的寒门才子。 这些人混在一处,本身就是个巨大的名利场,是京城权力斗争的缩影。 魏氏费尽心机送他进去,可不是真的为了让他读书上进。 “爷?” 观花见他半天不说话,轻声唤了一句。 李怀生回过神,摆了摆手,“我再泡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是。” 两人躬身退下,掩上房门。 屋里,安静下来。 李怀生将整个身子,都沉入水中,只留一个头在外面。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从宅斗求生,到荒岛求生,如今又要换成校园求生了? 这日子,还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 清溪九曲。 此处因一条溪水蜿蜒穿过山谷,形成九道天然的曲折而得名。 溪水两岸,翠竹成荫,景色清幽,向来是京中雅士偏爱的聚集之地。 溪畔的一座凉亭里,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围坐一处。 亭中,设着一张古琴。 顾怜儿正端坐抚琴,琴声淙淙,与溪水声相和。 一曲终了。 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青年,率先抚掌。 “顾姑娘此曲,真乃天籁。绕梁三日,不外如是。” 此人乃是当朝内阁大学士宋濂的孙子,宋昭文。 他身边一个面容俊朗,气质温润的男子,也微笑着点头。 “昭文兄所言极是。顾姑娘的琴技,又精进了。” 这人,便是吏部尚书王肃的长子,王弘之。 他在京城年轻一辈中,才名最盛,是公认的领袖人物。 另一个穿着绛紫色袍子的公子哥,礼部侍郎陈敬之子,陈少游,却没心思听琴。 他凑到顾怜儿跟前,急切地问道:“顾姑娘,我再问你一遍,那晚的白狐公子,你当真……当真没瞧见他的长相?” 顾怜儿抬起眼帘,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公子,这话你已问了不下十遍了。小女子确实未曾得见其真容。” 陈少游一脸懊恼,“可惜,太可惜了!作出那等千古绝唱,又身怀绝技,该是何等的风流人物!竟连一面都见不着!” 顾怜儿浅浅一笑,“虽未见其容,但其人风姿,确有仙人之态,非我等凡夫俗子可比。” 她这话,更是给那白狐公子,添上了几分神秘色彩。 宋昭文笑道:“好了少游,莫再为难顾姑娘了。此等奇人,神龙见首不见尾,见不到也属正常。倒是明日,我们都该去国子监报到了,这才是正事。” 提起国子监,亭中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一个家世稍逊的公子林匪,有些羡慕地对宋昭文道:“昭文兄,真是好运气!听说你这次,跟弘之分在了一个院子!那可是临渊阁,挨着藏书楼,景致最好不过!” 国子监的规矩,凡入学新生,都需统一住宿。 六人一个院子,各自一间房。 这院子的分配,纯靠抽签,半点做不得假。 宋昭文得意地一笑,“同住临渊阁,日后正好可以时时向弘之请教学问。” 王弘之谦虚道:“谈不上请教,相互切磋罢了。” “唉!”林匪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张脸都垮了下来,“你们是好运气,我的运气,可就差到家了!” 陈少游好奇地问:“怎么?你抽中了哪里?莫不是那最偏僻的漱玉斋?” 林匪哭丧着脸,摇头道:“比漱玉斋还惨!我……我抽中了和李家那个傻子一个院子!” “李家傻子?”宋昭文愣了一下,“你说的是……李政家的那个九子,李怀生?” “可不就是他!”林匪叹气道,“真真是晦气!谁不知道他是个痴傻了十几年的废物!我听人说,那傻子还会流口水呢!虽然前阵子听说好了,可谁信呢?这好端端的,怎么就要来国子监念书了!这不是存心恶心人吗!” 他转向陈少游,几乎是哀求道:“少游兄,咱俩换换吧?我拿我的听竹轩,换你的观澜小筑,如何?我宁可住得偏些,也不想跟一个傻子当邻居!” 陈少游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连连摆手。 “去去去,你想得美!我为何要与你换?跟你换了,那不成日与傻子为邻的人,岂不就成我了?” 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林匪的脸涨得通红。 王弘之出声解围道:“好了,不过是同住一院,又不是同住一间。平日里关上门,互不打扰便是了。” 宋昭文也点头附和,“弘之说的是。再说了,我们这等人,将来都是要进‘天’字班的。那李怀生,怕是连入学的分班试都过不了,顶多在‘黄’字班里混日子。平日里,我们上课都见不着他,眼不见心不烦。” 国子监按入学考试的成绩,将学生分为“天、地、玄、黄”四等班。 天字班师资最好,授课最精,进去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 而黄字班,则多是些不学无术的纨绔,或是实在天资愚钝之辈,基本处于被放弃的状态。 ------------ 第64章 打死他也不信! 德妃省亲的风波,对于李府的下人们来说,是几日都谈不完的荣耀与谈资。 对于李怀生,却不过是漫长画卷上,一笔算不得浓重的墨痕。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李府的侧门驶出。 车厢里,李怀生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国子监是大夏朝的最高学府,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 他李怀生如今要去一个类同于国立大学的地方念书,却成了一个走后门的生源。 这事儿多少有些讽刺。 他想起前世,那些富得流油的煤老板,为了给自家不学无术的儿子镀金,大手一挥,给名牌大学捐一栋楼,捐一套顶尖设备,便能换来一个入学名额,一个毕业证书。 当初在实验室里听闻这些事,嘴上不说,心里是颇为鄙夷的。 学术的殿堂,岂容铜臭玷污。 想不到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成为了“特权阶级”。 马车轻轻一震,停了下来。 “九爷,到了。” 车外传来墨书的声音。 李怀生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方才那些纷杂的思绪早已敛去。 他率先跳下马车。 眼前,是一座古朴而庄严的牌楼,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国子监”。 牌楼之下,学子们三三两两,意气风发。 墨书和阿富阿贵两个小厮,吭哧吭哧地从车上往下搬行李,主要是些被褥、书籍和换洗衣物。 “九爷,小的帮您送进去。” 墨书背着包裹,阿富阿贵提着箱笼,跟在李怀生身后,办理了简单的入学登记。 国子监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处处透着书卷气。 负责引导的新生接待,领着他们七拐八拐,来到一处清幽的院落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刻着“听竹轩”三个字。 院墙不高,能看到里面几竿翠竹,叶片青翠欲滴,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就是这里了。一共六间房,你们自己选一间没挂牌的住下便是。” 引导的学子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墨书推开院门,一股清新的竹香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打扫得颇为干净。 六间厢房分列两侧,中间是一片小小的石子地,角落里果然种着一片竹林。 墨书选了左手边第一间,门上还是空的,便帮着李怀生把行李搬了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陈设简单,却也干净。 墨书是个勤快利落的,手脚麻利地铺好床褥,又将书籍在书案上摆放整齐。 他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 “九爷,这屋子窗户有点漏风,晚上您记得把帘子拉严实了。” “被子还是薄了些,等过几日,小的再给您送一床厚的来。” “这国子监里没有下人伺候,您可怎么办啊……” 说着说着,这小子眼圈竟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九爷,墨书不能在您身边伺候,您万事都要当心。要是有人欺负您,您千万别自己扛着,打发人回府里说一声,老爷和老太君,总会为您做主的!” 李怀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弄得哭笑不得。 “行了,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他拍了拍墨书的肩膀,“我是来念书,又不是来送死的。你当是什么龙潭虎穴?” 墨书抽噎着,还是不放心。 “可是……可是小的听说,这里头的公子哥儿,个个……” 李怀生将他往院外推。 “每月还有休沐,到时候自然能见面。得了,快回去吧,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让人看了笑话。” 正说着,院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来人瞧着约莫二十上下的光景,一身湖蓝色长衫,面皮白净,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郁气。 正是昨日在清溪九曲大吐苦水的林匪。 他一脚踏入院门,本是满脸晦气,准备随便找个房间安顿下来,离那个传说中的傻子越远越好。 可一抬头,他看见了正推着墨书往外走的李怀生。 林匪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只见院中那少年,身着一身月白色长衫,未束发冠,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地将一头青丝束在脑后。 那张脸…… 林匪搜刮尽肚里读过的书,竟寻不出个妥帖的形容。 明明是摄人心魄的艳色,通身却笼着层清寒出尘的气韵,恍若月下昆仑之巅的霜雪。 这……这是谁? 京城里还有这等人物? 李怀生感觉到他的注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并未在意。 他将还在抹眼泪的墨书推出了院门。 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林匪机械地走进院子,看着李怀生关上的房门,心中翻江倒海。 这人是谁? 为何从未在京中见过? 难道是外地来的才子? 他摇了摇头,走到左边的第二间房,将自己的名牌挂上。 “听竹轩,听竹轩……分到这院子的,都有谁来着?” *** 约莫巳时。 国子监里响起了悠扬的钟声。 这是新生集会的信号。 崇志堂,乃是国子监外舍学的总学堂,所有新生入学的第一课,便是在此地由博士和助教训话,并进行分班考试。 从听竹轩到崇志堂,要穿过大半个国子监。 一路上,不断有同样赶去崇志堂的学子汇入人流。 窃窃私语声,也随之响起。 “喂,快看那人……” “这……这位是哪家的公子?怎从未见过?” “好……好俊的相貌……” “莫不是江南新来的才子?” 林匪走在前面,听着议论声,回头看了一眼。 那人依旧是一派闲淡神色,周遭的纷扰似都与他无干。 可他所到之处,所有人的目光便不自觉地随他流转。 林匪心中思绪纷乱,听竹轩,同住者六人。钱秉,张远,这两个我认识。 剩下三个……周德,赵辛元,李怀生……周德是刑部主事家的,听说长得五大三粗。 赵辛元是翰林院编修家的穷亲戚,应该也是一副寒酸样,那刚才那人…… 林匪的脚步,一点点慢下来。 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不受控制地从他脑海里冒了出来。 他扭过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缓缓走近的身影。 日光落在那人周身,笼着层朦胧的光晕,愈显出尘。 那人……总不能是…… 林匪狠狠地甩了甩头,要把这个可笑的想法甩出去。 李怀生! 李家那个痴傻了十几年,听说还会流口水的傻子! 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人物! 绝不可能! 打死他也不信! ------------ 第65章 这国子监的风气,怕是要被这李怀生一人给带歪了 崇志堂内,人声嘈杂。 近百名新入监的学子,或凭祖上恩荫,或靠自身才学,俱是今年大夏朝最得意的读书人。 众人依着家世籍贯,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交头接耳,个个脸上皆是一副少年得志的光景。 “听说了吗,吏部尚书家的王弘之,礼部侍郎家的陈少游,还有宋阁老的孙子宋昭文,这次的天字班,定然是他们几位的囊中之物。” “那是自然,这几位可是京中有名的才子。” 林匪站在人群中,却是一脸的焦躁不安。 目光在堂内四处逡巡。 “林兄,你看什么呢?”身旁相熟的监生拍他肩道 “没……没什么。”林匪忙收回目光,心不在焉地应着。 “肃静!” 一声沉喝,自堂前响起。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严肃的老者,手持戒尺,走上讲台。 正是国子监博士孔颖达,素以治学严谨闻名。 身后跟着几位助教,俱是神色肃然。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孔博士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学子,沉声道:“尔等既入国子监,当知‘敦品励学,崇德弘道’八字校训。今日入学第一事,便是分班考试。依例分为天、地、玄、黄四班,优者入天字班,由博士亲授。现在发卷,限一个时辰交卷。” 助教们开始分发试卷。 李怀生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接过试卷略看了看。 试卷很简单,分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经义策论的默写,考的是死记硬背的功夫。 第二部分,则是以“春日游学”为题,作诗一首。 李怀生提起笔,默写的部分,他看过几遍,大致都能写出来,错漏也无妨。 关键是这诗。 他脑子里,关于春天的诗词,倒是不少。 他倒想直接抄几首名篇上去,可脑海里那些诗词歌赋,随便拿一首出来都是足以震动诗坛的大家手笔。 若真写了,只怕国子监的博士们立刻就会把他奉为上宾,直接送入天字班。 可那并非他的真实水平,考数理化的话他倒是在行,可文学,他实在是个门外汉。 先去黄字班待着吧。 想到这里,李怀生不再犹豫。 手腕一动,笔走龙蛇。 很快,一首“大作”便跃然纸上。 一个时辰后,钟声再响,助教们收上试卷。 孔颖达与其他几位博士,当场阅卷。 堂下的监生们,一个个正襟危坐,神情紧张,暗自祈祷能分个好班。 “肃静!” 孔颖达放下手中的最后一份试卷,站起身来。 “分班结果已定,现在开始唱名。” “王弘之!” 王弘之从容出列,长揖及地,风度翩翩:“学生在。” “天字班!” 堂下一片低低的惊叹与羡慕,王弘之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领过腰牌后不骄不躁地归列。 “宋昭文!” “天字班!” 又是天字班!宋昭文得意地挺了挺胸膛。 接下来,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都是天字班和地字班的。 被念到名字的,无不面露喜色,昂首挺胸。 “林匪!” 林匪心头一紧,连忙出列。 “地字班。” 林匪暗自松了口气,虽未能入天字班,但地字班也算不错了,至少不是最差的。 “李怀生!” 这个名字一出,堂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窃窃私语。 “黄字班!” 众人心中皆道:果然。 一个痴儿,能进国子监已是德妃娘娘天大的恩典,进黄字班理所应当。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在堂内搜寻,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痴傻貌丑、靠姐姐德妃娘娘面子才入监的主角究竟何等模样。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角落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 那人穿着一身再简单不过的月白色长衫,身形颀长,清瘦挺拔,行动间自有一段清华气度。 他这一出来,满堂竟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林匪盯着那道越走越近的身影。 真的是他! 早上在听竹轩里见到的那个仙人,就是李怀生! 李怀生走到台前,对着孔颖达微微躬身。 “学生李怀生,见过博士。” 他的声音,清越冷冽,如玉石相击。 孔颖达看着眼前的少年,见他眉目如画,风姿绝世,心中那股怒火竟莫名消散了一半,转而化为浓浓的惋惜。 他拿起那份被自己扔在桌上的卷子,指着上面的几行字,痛心疾首。 “春日游学好,路上行人吵。不如家中坐,饭香睡得早。” “你……你……” 孔颖达指着李怀生,气得手都发抖。 “你看看你写的这是什么东西!这叫诗吗?这简直是……简直是污人眼目!” “如此风华,如此气度,为何……为何就不能在学问上多用些心!” 堂下监生听得这首直白得近乎粗鄙的打油诗,本要哄堂大笑。 可看着李怀生那张脸,再听这歪诗,竟觉出一种荒谬的趣味来,甚至有人暗忖:话糙理不糙,这话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李怀生对孔颖达的痛斥,置若罔闻。 只是平静地伸出手,等待他的腰牌。 孔颖达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最后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背过气去。 他挥了挥手,旁边的助教,将一块刻着“黄”字的木牌递了过去。 李怀生接过腰牌,再次躬身行礼。 孔颖达深吸几口气,才压下心头的火气,继续唱名。 “钱秉!” “黄字班!” “周德!” “黄字班!” 被点名的钱秉非但没有羞愧,反而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对身边人兴奋道:“太好了!是黄字班!” 接下来,凡是被念到分入黄字班的监生,无一不是满面红光,兴高采烈,仿佛中了头彩。 他们迅速在李怀生周围聚集起来,隐隐形成了一个小团体,看向其他班级时,眼神里甚至带着几分炫耀。 渐渐地,堂内气氛诡异起来。 “张远!” “玄字班。” 被念到名字的青年,非但没有喜色,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失望。 “可惜了,就差一点。就能去黄字班了!” 众人面面相觑。 什么时候,进不了最差的黄字班,反而成了一种遗憾? 这古怪风气迅速蔓延开来。 地字班的,羡慕地看着玄字班的,觉得他们离黄字班更近一点。 玄字班的,则嫉妒得盯着那些兴高采烈的黄字班的。 至于最高等的天字班天之骄子,此刻也坐不住了。 宋昭文看着这荒诞的景象,忍不住对身旁的王弘之低声道:“弘之,你看……这国子监的风气,怕是要被这李怀生一人给带歪了。” ------------ 第66章 确实不擅长 分班礼毕,众人自崇志堂鱼贯而出。 陈少游拨开人群,急急赶上林匪。 “林兄!林兄留步!” 林匪正准备回听竹轩,好好瞻仰一下新邻居的仙姿,冷不防被人拽住袖子。 他回头一看,见是陈少游,“少游,何事如此匆忙?” 陈少游拉着他走到一旁僻静的廊下,“林兄,昨日在清溪九曲,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混账话。” 他先是告罪一声,随即话锋一转。 “我答应你了!我跟你换!我住听竹轩,你去我的观澜小筑!” 观澜小筑,虽不如临渊阁那般清贵,却也是国子监里数一数二的好院子,比听竹轩不知强了多少倍。 陈少游心想,自己这般让步,林匪定然会感激涕零,当场答应。 谁知,林匪听完,竟是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换。” 陈少游脸上的笑容僵住。 “什么?” “林兄,昨日你可是求着要跟我换的。” 林匪一脸正色,整了整自己的衣衫。 “此一时,彼一时也。” 陈少游定了定神,咬牙道:“我加一百两银子!换不换?” 林匪轻蔑地笑了一声。 “庸俗。” “二百两!外加我书房里那套前朝的《溪山行旅图》摹本!” 林匪拂了拂袖子,转身就走。 陈少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气得直跳脚,“三百两!四百两!” 钱秉此刻跟在几个黄字班的同窗身后。 正懊恼间,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钱兄!钱秉兄请留步!” 钱秉回头,见是陈少游,连忙挤出笑脸。 “陈公子,您叫我?” 陈少游一把拉住他,热情得让钱秉有些受宠若惊。 “钱兄,你我真是有缘啊!” 钱秉一头雾水,“陈公子何出此言?” 陈少游指了指名册,“你看,我的观澜小筑,与你的听竹轩,正好遥遥相对,你说巧不巧?” 钱秉干笑两声,心道这算什么缘分。 “陈公子,有话不妨直说。”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位公子哥无事不登三宝殿。 陈少游见他爽快,也不再绕弯子。 “钱兄,我想与你换个院子。” 钱秉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 “换院子?为何?” 陈少游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可奈何”。 “不瞒钱兄,我自幼便对竹子情有独钟,觉得竹有君子之风。听竹轩这名字,我实在是喜欢得紧。钱兄,你行个方便,我二人换一换,日后必有重谢!” 钱秉道:“陈公子说笑了。我也很喜欢竹子。” 陈少游见他不上钩,干脆把心一横。 “钱兄,明人不说暗话。你开个价吧。” 钱秉伸出五根手指。 陈少游皱眉,“钱兄,你这可是狮子大开口了。” 钱秉笑了笑,“陈公子,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您要是觉得贵,大可以去找别人试试。” 果然,陈少游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牙道:“好!五百两就五百两!” 钱秉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光有银子,可不够。” 他慢悠悠地说道。 “我听说,陈公子前阵子得了一方端溪的老坑名砚,‘青云出岫’?” 陈少游脸色骤变,那方砚台,是他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弄到手的宝贝,平日里自己都舍不得用。 “钱秉!你不要太过分!” 钱秉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那就算了。” 说罢,转身就要走。 “等等!” 陈少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换!” 钱秉这才转过身,笑道:“陈公子果然是爽快人!” 两人当即立下字据,又去学官处报备更换。 半个时辰后,陈少游将行李搬进了听竹轩。 他站在院中,看着左手边第一间那紧闭的房门,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 崇志堂内设有食堂,名为“五观堂”,取“食存五观”之意。 李怀生推门而出,准备去食堂解决午饭问题。 刚一踏出房门,就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院中的竹林下,一副痴呆模样。 陈少游也没想到,李怀生会突然出来。 他一个激灵,连忙装作在欣赏竹子。 “咳咳……这竹子,长得真好。” 李怀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朝院外走去。 陈少游看着他的背影,一颗心怦怦直跳。 近了看,更好看了。 他连忙跟了上去,“李……李兄,可是要去五观堂用饭?正好,我也要去,不如同去?” 李怀生脚步未停,“嗯。” 陈少游大喜过望,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侧。 从听竹轩到五观堂,有一段不短的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很快就引起了旁人的注意。 “快看!那不是李怀生吗?” “他身边跟着的是谁?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陈少游?” “陈少游怎么跟他走在一起了?他们不是一个天字班,一个黄字班吗?” 议论声中,不断有学子,从各处小径汇入。 诡异的是,黄字班的监生,一看到李怀生,便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默默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队伍越来越长。 李怀生走在最前面,神色淡然。 他身旁,跟着一个兴奋不已的陈少游。 再往后,是浩浩荡荡一群监生。 五观堂内。 李怀生打了饭,寻了空位坐下。 他刚一坐定,周围的桌子,瞬间被那些黄字班的同窗们占满了。 陈少游厚着脸皮,挤到了李怀生对面坐下。 钱秉扒拉了两口饭,忍不住问道:“怀生,你当真……不擅长诗词?” “方才博士念的那首,真是你写的?” 所有人都停下筷子,竖起耳朵,齐刷刷地看向李怀生。 李怀生咽下口中的饭菜,平静地点点头。 “确实不擅长。” 他话音方落,四周顿时欢腾起来。 “太好了!” “我也是!我也是啊!” “我一看见那些平平仄仄就头疼!什么对仗,什么格律,简直是要我的命!” “谁说不是呢!我爹非逼着我背诗,我背了后面忘了前面。上次让我作诗,我憋了半天,就写出来一句‘天上下雪白茫茫’,被我爹用戒尺打了三天手心!” “怀生!知己啊!我跟你说,我最讨厌的就是那些酸儒,成天之乎者也,好像不掉书袋就不会说话了!还是你那首诗写得好,实在!‘不如家中坐,饭香睡得早’,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对对对!说得太对了!” 大家开始兴致勃勃地分享自己写过的烂诗,比拼谁的文采更差劲,场面热烈得仿佛不是在食堂,而是在开庆功宴。 这奇异的景象,让邻桌那些天、地、玄三班的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 第67章 多谢指教 李怀生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饭。 放下碗筷,起身离席。 “怀生,这就走了?” “下午无事,咱们去蹴鞠啊!” 众人热情地招呼着。 李怀生只是略一点头,并未多言,径直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出了五观堂。 今日新生入学,并无课业安排,主要是让众人熟悉环境,整理内务。 其他人或是选择三五成群,游览监内景致,或是回房歇息。 李怀生却有自己的目的地。 国子监,藏书阁。 他沿着青石板路,独自前行。 路上偶尔遇到几名监生,看到他,都下意识地侧目,然后便是一阵交头接耳的低语。 李怀生对此视若无睹。 不多时,一座三层高的古朴楼阁,便出现在眼前。 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 门前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藏书阁”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笔力雄浑,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 “何事?” 李怀生将自己的腰牌递给藏书阁的掌书。 掌书接过腰牌,看到上面的“黄”字,指了指一楼最里侧的一个角落。 “适合你们崇志堂黄字班看的书,在那边。” “都是些启蒙读物,简单易懂。” 李怀生收回自己的腰牌,道了声谢。 但他并未走向掌书所指的方向。 而是转身,径直朝着通往二楼的木梯走去。 “哎!”掌书见状,喊道:“二楼的书,不是你们现在该看的。” 李怀生脚步未停。 掌书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摇了摇头。 “又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生。” “每年都有这么几个,刚一入学,就想一步登天。这还是个黄字班的……真是异想天开。” 在他看来,这种人不过是想在人前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罢了,过几日,碰了壁,自然就老实了。 二楼,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静静伫立。 李怀生在书架的标识牌上迅速扫过。 很快,他找到了自己想找的地方。 历朝科举卷宗。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大夏历科策论汇编》。 随意翻开一页,上面是康靖十三年的会试策论题。 论开中制之利弊。 李怀生看着这题目,嘴角微勾。 他可从来没想过,要在这国子监里老老实实地待上三年,然后再去参加科举,与天下学子一争高下。 那太慢了。 作为一名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应试教育胜利者,对于考试这件事,与古人有着一套截然不同的理解。 考试,是一场有规则的游戏。 只要摸透了规则,掌握了方法,再愚钝的人,也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 考清北或许需要天赋,但考上一个普通的重点大学,靠的却是科学的方法和海量的练习。 而这大夏朝的科举,在他看来,规则甚至比后世的高考还要清晰,还要死板。 他需要的,不是去理解那些圣人经典的微言大意。 他需要的是数据,是规律。 手中的书册一页页翻过。 脑海中,数据分析模型悄然构建。 首先,是题型频率分析。 他要将大夏朝开国以来,所有乡试、会试、殿试的题目,全部整理出来。 分析皇帝的喜好,当朝宰辅的施政方针,会对考题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哪些经典的出题频率最高? 哪些策论方向是常考热点? 这就像是分析历年真题,找出高频考点。 其次,是得分点研究。 他要去找到那些历年的状元策、高分卷,逐字逐句地分析。 分析的不是文采,而是得分点。 什么样的破题方式,最受考官青睐? 什么样的论证结构,被认为是标准范式? 引用哪几位先贤的话,可以精准地挠到阅卷官的痒处? 这叫揣摩出题人意图,或者说,是阅卷人心理学。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模板化与批量练习。 八股文,这种被后世文人唾弃的文体,在李怀生看来,简直是为应试而生的完美工具。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这不就是一篇标准化的议论文模板吗? 每一个部分都有固定的功能和字数要求。 他只需要根据不同的题目,制作出几个万能的逻辑框架,然后将分析得出的“得分点”和“高频引用”填充进去。 剩下的,就是练习。 大量的练习。 刷题。 没有什么是刷题解决不了的。 一套不够,就刷一百套。 当他能在一个时辰之内,不假思索地写出一篇结构完整、论点清晰、引用无误的八股文时,一个秀才功名,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的目标,又不是成为一个名传千古的大文豪。 李怀生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眼中没有对知识的敬畏,只有猎人看待猎物的冷静与审视。 国子监的规矩,每名监生一次可凭腰牌借阅三本书。 他从书架上取下三本。 一本《大夏历科策论汇编》。 一本《国朝状元经义集注》。 还有一本《圣人言行录》。 一本题库,一本高分范文,一本核心知识点。 足够了。 他抱着三本书,走下楼梯。 掌书看清书名时,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少年。 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 可他借的这三本书,却暴露了某种与他黄字班身份截然不符的野心。 掌书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拿起笔,为他办理了借阅登记。 李怀生收好书册,转身走出藏书阁。 刚走下台阶,一道身影迎面而来。 来人面容温润,气质出众,正是王弘之。 王弘之也正准备入阁寻几本书,冷不防与人走了个对脸。 他看清来人的样貌时,脚步不由得一顿。 即便是在崇志堂已经见过一次,再次近距离相见,依旧会被对方那张脸所惊艳。 王弘之的视线,又落在李怀生抱着的书册上。 眉头轻蹙,微笑着摇了摇头。 “有志于学,是好事。” “只是这几本书,所涉过深,议论的都是朝堂大政,非一朝一夕之功能够通晓。” “新入监的学子,还是应当从经史基础打起,循序渐进,方为正途。太过急于求成,反而会乱了心境。” 李怀生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多谢指教。” 话音落下,他便抱着书,与王弘之擦肩而过,径直离去。 ------------ 第68章 这简单 这十日里,李怀生彻底摸清了国子监的底细。 这里,与其说是所大学,不如说是一套高度精准的“公务员备考与培训体系”。 课程繁多,却脉络清晰。 必修的,是经义、策论,这是科举的核心。 选修的,则五花八门,律法、农学、算学、营造,甚至还有天文舆图。 每一门课,都对应着朝廷六部三司的某个具体差事。 学律法的,出来可以去刑部、大理寺。 学农学的,能进户部、司农寺。 营造学,则专为工部培养人才。 还有一套严苛的积分与考课制度。 旬考,月考,季考,年考。 考试的频率,比前世的高三还要密集。 考得好,拿到甲等,便有高额积分。 积分足够,便可以免去那些繁杂的选修课,获得大把自由支配的时间。 考得不好,得了丙等丁等,不仅没有积分,还要倒扣。 积分一旦为负,惩罚便会接踵而至。 罚抄《学规》百遍,罚背《孝经》全篇,都是家常便饭。 最可怕的是,积分不够,便要强制去上那些又苦又累的选修课,把所有时间都填满,直到把积分补回来为止。 在这样的制度下,没有人敢懈怠。 今日,便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旬考。 李怀生拿起卷子,目光扫过。 三道题。 第一题,算术。 【今有鸡翁一,直钱五;鸡母一,直钱三;鸡雏三,直钱一。凡百钱买百鸡,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李怀生脑中立下三元。设鸡翁为X,鸡母为y,鸡雏为Z。 X+y+Z=100 5X+3y+Z/3=100 由二式,得15X+9y+Z=300。 代入一式中Z=100-X-y,化简可得: 14X+8y=200,即7X+4y=100。 此为不定方程,解非唯一。 李怀生稍作推演,便知X必为四的倍数,且小于十四。 心念电转之间,三组正整数解已然在胸。 其一:翁四,母十八,雏七十八。 其二:翁八,母十一,雏八十一。 其三:翁十二,母四,雏八十四。 第二题,律法。 【甲盗乙牛,卖与丙,丙不知其为盗牛。后为失主乙认出,问牛归谁属?丙之损失,当由何人弥补?】 李怀生笔锋一转,依据《大夏律疏》的相关条文,洋洋洒洒写下判词。 论证清晰,引经据典,逻辑严密。 牛当归还失主乙。 丙为善意第三人,其购牛款,当由盗牛贼甲全额赔偿。 若甲无力赔偿,则由官府追缴其家产,或处以刑罚折抵。 最后一道,策论。 【论一条鞭法于国朝财税之利弊。】 这道题,才是旬考的重头戏。 李怀生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动笔。 他脑中浮现的,是《国朝状元经义集注》里,关于“财税”策论的十几种经典破题手法。 还有《大夏历科策论汇编》中,近三十年所有涉及财税改革的题目,以及它们的高分范文。 破题,要引圣人言,用“子曰”开头,最是堂正。 承题,要阐明“一条鞭法”的本质,即“总括一县之赋役,量地计丁,一概征银”。 起讲,要分正反两面,先扬后抑。 先说其利,简化税制,方便征收,杜绝了胥吏盘剥的弊端。 再说其弊,以银代役,冲击了小农经济的根本,可能导致大量农民破产流离。 然后,进入八股。 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他将早已烂熟于心的范文结构,与自己的论点结合。 一个时辰后,他搁下笔,通篇检查了一遍。 算术,律法,策论,应该能拿甲等。 至于诗词赋…… 李怀生看了一眼题目,“秋日登高”。 他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秋日天气好,我与同窗跑。 山高有点喘,风景还挺好。 写完,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只要前三门能拿到甲等,总积分就不会低。 诗词差点,就差点吧。 *** 考完旬考,便是休沐日。 回到静心苑,院子里,青禾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打扫。 见他回来,青禾眼睛一亮,连忙迎了上来。 “九爷,您可回来了!” “热水已经备好了,您先沐浴更衣,解解乏。” 李怀生点点头,刚走进屋子,还没来得及换下外袍,院外就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九哥儿!” 话音未落,几道身影便涌了进来。 三个姐姐,手里都提着食盒。 “九哥儿!” 李文玥一看见李怀生,就欢喜地叫起来。 “我们在老太君那儿请安,听说你回来了,就赶紧过来瞧瞧。” 她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里面是一碟晶莹剔透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快尝尝,我今儿新作的。你不在家,我们做这些都觉得没趣了。” 李文静也打开自己的食盒,“这是杏仁酪。” 李文舒捧上自己的东西,“这是玫瑰露。” 李怀生看着叽叽喳喳围着自己的姐姐们,还有桌上瞬间堆满的点心,心头划过一阵暖意。 这种被人真心牵挂的感觉,也很好。 他拿起一块栗粉糕,放入口中,软糯香甜。 “入口绵软,甜而不腻,恰到好处。” 李文玥得了夸奖,开心地眯起了眼睛。 李文静柔声问道:“九哥儿在国子监的首次旬考,可还顺利?” 李怀生笑了笑:“经义策论,还算得心应手。只是诗词一道,我实在不擅长,随便凑了几句,恐怕要拿个丁等了。” 他这边说得轻松,一旁的李文玥听到“诗词”二字,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僵住了,方才的雀跃一扫而空,捏着手里的帕子,小嘴一瘪。 “唉……” “怎么了?”李怀生问。 李文玥撅着嘴,一脸的烦恼。 “还不是为了明日的事。” “明日?” “明日平阳公主,在她的凝香苑举办文会,京中有名有姓的贵女们,几乎都收到了帖子。” 李文舒在一旁补充道:“我听说,这次文会的彩头,是一张前朝大家顾况亲手斫的古琴鸣泉。” 李文玥一听,更愁了。 “可不是嘛!那张鸣泉,我上次在公主府里见过一次,琴音清越,如山间清泉,我喜欢得不得了。做梦都想得到它。” 她托着腮,小脸皱成一团。 “可惜,想要得到彩头,就得在文会上拔得头筹。” 李文玥平日也爱附庸风雅,作些风花雪月的诗句自娱自乐尚可,可要在这种才女云集的诗会上拔得头筹,她却没有半分把握。 李文静安慰道:“二姐姐,去凑个热闹就是了,何必非要争那个彩头。” “你不懂!”李文玥苦着脸,“那琴,我实在是太想要了。” 李怀生正慢条斯理地喝着杏仁酪,听完她们的烦恼,将碗放下。 “这简单。” ------------ 第69章 孤本,你自然没听说过 “我来做这个帮闲。” 屋内瞬间一静。 三姐妹齐齐看他,噗嗤一下,掩嘴直笑。 “九哥儿,你……你可真会说笑。” 李文玥伸出玉指,点了点李怀生。 “你莫不是忘了,上回在园子里围炉,你作的那首传世大作了?” “一片两片三四片,五片六片七八片。” 念到这里,她自己都笑得不行了。 捂着肚子,笑倒在李文静的身上。 “哎哟……不行了……九哥儿,就你这本事,还想做帮闲?” “你怕不是又要作一首一朵两朵三四朵,五朵六朵七八朵出来,到时候别说彩头,咱们李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李怀生看着她们笑作一团,也不生气,等她们笑够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那不过是游戏之作,当不得真。” “我是说,我有法子,让你明日在诗会上,拔得头筹,将那张鸣泉古琴赢回来。” 李文玥的笑声渐渐停了,狐疑地看着李怀生。 “九哥儿,你不是在诓我吧?” “我何曾诓过你。” 李怀生道:“我前些时日,偶然得了一本前人遗留的诗集孤本,里面佳作颇多。叫唐……《夏诗三百首》。” 他差点顺口说出“唐诗”二字,幸好及时改了口。 “夏诗三百首?”李文玥眨了眨眼,“没听说过。” “孤本,你自然没听说过。” 李怀生站起身,走到书案前,“你过来,我给你说道说道。” 三姐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好奇,纷纷起身跟了过去。 “明日的诗会,在何处举办?主人是谁?都会有哪些人去?” 李怀生没有急着写诗,反而问起问题来。 李文玥虽然不解,但还是老实回答。 “在平阳公主府的凝香苑,主人自然是平阳公主。去的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贵女,还有几位宗室郡主。” 李怀生点了点头,继续问。 “平阳公主平日有何喜好?诗会的题目,往年都有哪些?” 这下,连最沉稳的李文静都听出不对味了。 九哥儿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在作诗,倒像是在审案子。 “平阳公主最喜雅致之物,尤其偏爱花草。”李文静想了想,回答道,“往年的诗会,题目多半也与时令景致有关。眼下正是初春,想来也离不开春景、春花、春雨这些。” “对对对!”李文玥立刻补充道,“还有柳树!那些才女们最爱咏柳了,什么‘风拂柳丝’,‘雨打残荷’,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主要对手是谁?”李怀生又抛出一个问题。 “对手?” 李文玥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不忿。 “还不是户部侍郎家的吴绮云,仗着她爹是状元出身,自己也读过几本书,每次诗会都爱出风头。上回在安国公府的赏花宴,她就明里暗里地讽刺咱们,说咱们李家女儿不过是些空有皮囊的草包。” 李怀生听完,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他提笔,“平阳公主、春景、花草、咏柳、吴绮云。” 指着纸上的字,分析道:“你看,这就是我们这次的目标和关键点。” “首先,主人是公主,身份尊贵,作的诗不能过于小家子气,意境要开阔,格调要高雅,方能入得了她的眼。” “其次,时节是初春,题目大概率会围绕【春】字展开。我们可以将之细分为几个高频考点:春日、春风、春雨、春花、柳树……” “最后,你的对手吴绮云,既然是状元之女,文采定然不俗,走的应该是工整典雅的路子。想要赢她,出奇制胜方为上策。要么意境比她更高,要么辞藻比她更艳,要么立意比她更新。” 一番话,说得三姐妹一愣一愣的。 她们哪里见过有人把风雅的诗会,分析得跟兵法布阵一样。 李怀生放下笔,看着她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笑了笑。 “所以,我们不需要只准备一首诗。我们要针对所有可能出现的题目,都准备好一篇范文。” “这……”李文静迟疑地开口,“九哥儿,这怕是不妥吧?让他人代笔,终究是取巧,非君子所为。若是传了出去,于你的名声有碍。” 她心地纯善,首先想到的,是怕连累了李怀生。 李文玥却不这么想。 她一想到吴绮云那张得意的脸,就气不打一处来。 “怕什么!” 她一拍桌子,杏眼圆睁,“上次她那么嚣张,这次我偏要杀杀她的威风!再说了,这诗是九哥儿给的,咱们是一家人,怎么能叫代笔?这叫……这叫自家帮衬!” 李怀生被她逗笑,摇头晃脑地说道。 “二姐姐说得对。再者说,读书人的事,这叫借鉴,叫引经据典,是为了更好地领会圣人文章的微言大意。” 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把众人逗得咯咯直笑。 “好了,闲话少叙。” 李怀生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笔,神情变得专注起来。 “我们就先从最高频的春雨开始。” 他略一沉吟,蘸墨在纸上写下。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 李文静眼中满是惊异。 这句子,写得也太好了。 “酥”字写雨,细腻轻柔。 “遥看近却无”写草,更是将早春嫩芽那种似有若无的朦胧美,描摹到了极致。 寻常诗人写春,多半着眼于景物本身,或写花之娇艳,或写柳之婀娜。 可这首诗,却独辟蹊径,不写繁花,不写盛景,只取了早春最不起眼的小雨和嫩草。 却偏偏写出了整个春天最动人、最富有生机的一面。 尤其是最后一句,用早春的朦胧草色,去对比暮春那满城如烟的柳絮,言下之意,竟是说这早春之景,远胜于人人称颂的烟柳盛景。 “九……九哥儿……”李文玥结结巴巴地开口,一双美目瞪得溜圆,“这……这也是那本《夏诗三百首》里的?” 这样的诗,说是神仙之作也不为过。 李怀生点了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只是其中一首罢了。” 他踱回桌边,看了一眼纸上的诗,又指点道:“题目就叫《早春》。” “这……这太好了!” 李文玥激动得俏脸通红,一把抢过那张宣纸,宝贝似的捧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吴绮云就算想破脑袋,也写不出这样的句子!有了这首诗,我明天定能让她输得心服口服!” 李怀生却摇了摇头。 “一首,不够。” “啊?”李文玥愣住了。 “万一,明日的题目不是咏春雨,而是咏柳呢?”李怀生反问道。 李文玥顿时哑火了。 “所以,我们得多准备几套方案。”李怀生胸有成竹地说道。 ------------ 第70章 天上下凡的狐仙 晨曦微露,一骑快马卷着拂晓的寒气冲入提督府。 守门的护卫一见来人,立刻挺直腰杆,齐声行礼。 “恭迎参将回府!” 魏兴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迎上来的仆役。 身上的玄色劲装,沾满尘土,领口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 连着数日的奔波,让他那张素来俊朗的脸上,也添了几分掩不住的疲色。 魏三快步迎上来,接过魏兴解下的佩刀。 “爷,您回来了。差事可还顺利?” “嗯,”魏兴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往内院走,“还算顺利。” 热水早已备好。 卧房内,楠木浴桶里热气氤氲,水面上漂浮着舒筋活血的药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魏兴脱去一身仆仆风尘,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水中。 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展开来,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 屏风外,魏三的声音恭敬地传来。 “爷,您离京这几日,朝中倒也平静,没什么大事。只是户部那边,为了南下赈灾的银子,又跟兵部吵了几回。” “吏部尚书王大人家的小公子,前几日在街上纵马,惊了御史台李大人的车驾,被李大人一本参到了御前,罚了半年的俸禄。” 魏兴听着这些京城里的琐事,眼皮都未曾抬一下,直至听到—— “就在元宵那晚,朱雀大街的玲珑灯阁,出了个奇人。” “听说那人戴着个白狐面具,谁也不知他什么来路。可他一进灯阁,便如蛟龙入海,势不可挡。一楼的灯谜,他只看了一眼,便提笔破之。二楼的玲珑棋局,乃是棋圣柳大家的传世死局,多少国手都束手无策,他只落一子,便盘活了整盘棋!” “哦?”魏兴睁开了眼。 这倒有点意思。 “后来呢?” “后来他登上三楼,以元宵夜景为题,当场赋词一阕。爷,您是没听见外面怎么传的,都说那首词,是千年未有之绝唱!如今清溪九曲的几位大家,都已将那词谱成了新曲,早已传唱得满城皆知了!” 魏兴轻笑一声。 京城的文人,最会夸大其词。 魏三的语调又高了些,“最神的还在后头!那人得了彩头,刚要走,楼下就出了乱子,有拐子当街抢孩子!您猜怎么着?” “他从三楼的窗户,直接就跳下去了!” “那身手,乖乖!跟传说中的那些江湖侠客一样!在屋顶上跑,跟走平地似的,几个起落就追上了拐子,一把匕首飞过去,就把人给钉地上了!” “完了事,他深藏功与名,又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里,谁也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魏兴靠在桶壁,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桶沿。 戴面具,解灯谜,破棋局,作名词,飞檐走壁,见义勇为…… 这些事凑到一个人身上,倒确实算得上是一桩奇闻了。 “现在外面都传疯了,”魏三继续道,“说那白狐公子根本不是凡人,是天上下凡的狐仙。还有人给他编了句诗,叫什么‘白狐怒扫红尘恶,锦绣诗惊玉殿仙’!” 魏兴笑了笑,“京城里的人,还是这么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亲卫的通报声。 “爷,宋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爽朗的声音便传了进来。 “好你个魏兴,自己躲在这儿享受,倒把我一个人丢在江上过年。” “大白天说什么狐仙呢?说得跟真事儿似的。” 魏三见宋子安进来,连忙躬身行礼。 “宋公子。” 魏兴道:“你来得正好。” 宋子安自顾自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不急,先把这狐仙的故事说完,我也听听,到底是什么样的神人。” 魏三得了令,便将后面那些关于白狐公子飞天,以及是狐仙下凡的离奇传闻,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宋子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跟着点评两句。 “不错不错,有勇有谋,还有才情,关键是还够神秘。这要是哪个戏班子把这故事编成戏文,保准能火。” 魏兴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是,爷。”魏三应声退下。 魏三一走,宋子安脸上的玩笑神色也收敛起来。 “辛苦了,”魏兴声音低沉,“这个年,怕是不好过吧。” 宋子安摇了摇头,“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那边呢?” “该办的事都办妥了。”魏兴道,“说说你查到的结果。” 宋子安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不是太子。” 这个答案,在魏兴的意料之中。 “我猜也不是他。太子还没那么蠢,不会用这种容易留下把柄的法子,来动我们。” 太子的行事风格,一向是隐忍狠辣,讲究一击毙命。 像沧浪江上那种看似凶险,实则漏洞百出的刺杀,不像是他的手笔。 宋子安的嘴里,吐出一个有些意外的名字。 “是德顺宫那位的胞弟。” 德顺宫,住的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贵妃,张氏。 而贵妃的胞弟,便是承恩侯府的小侯爷,张霖。 一个出了名的草包纨绔。 魏兴的眉头皱起来。 “张霖?就凭他?” 他实在想不出,那个只知道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废物,能有这个胆子和脑子,策划出这么一桩大案。 “自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宋子安道,“我顺藤摸瓜,撬开了几个活口的嘴。他们说,这事是张霖牵的头,但背后,是贵妃娘娘的意思。” “张贵妃?”魏兴的眼神冷了下来。 提督府与张家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张贵妃为何要对他们下此毒手? “她要我们的命做什么?” “那伙人说,贵妃娘娘……倒也不是真想要我们的命。”宋子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只是想用我们,去换一个人。” “换人?” “对,”宋子安点了点头,“那人被提督大人关在牢里。” 魏兴的脑中,迅速将这些信息串联起来。 “所以,这张贵妃是想用我们做人质,逼我父亲放人?” 宋子安叹了口气,“八九不离十了。” 魏兴从水中站起身,他拿起一旁的浴巾,擦拭着身体,动作不紧不慢。 ------------ 第71章 进来说吧 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已是一片冰寒。 “她这张家的算盘,打得倒是响。” 宋子安问道:“这事……要不要先告知提督大人?” “不必。” 魏兴穿上干净的中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事情闹大,丢的是皇家的脸面。圣上为了安抚贵妃,安抚张家,说不定只会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最后不了了之。” 宋子安点了点头,“那你的意思是?” 魏兴系好腰带,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既然他们喜欢在暗地里玩这些把戏……” “那我们就陪他们,好好玩玩。” 魏兴又问:“你可查到人被关在哪个牢里?” 宋子安无奈道:“撬开的那几个活口,都只是外围的亡命徒,拿钱办事。他们只知道是张霖吩咐下来,要抓活的,好跟提督大人换人。至于换谁,那人又关在哪儿,这种核心的机密,张霖怎么可能告诉他们?” 魏兴的眉头拧得更紧。 九门提督府下辖的监牢,明里暗里,大大小小有十几处。 有些是用来关押寻常盗匪,有些,则是用来审讯一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要犯。 想从里面找出那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沈玿那边呢?可有消息传回来?”宋子安换了个话头。 “前些日子收到过他的信,说是南边生意上出了些岔子,最快也得五月才能回京。” “这么久?”宋子安有些意外,“是什么事,这么棘手?” 魏兴摇头,“信上没细说。” 虽然信中未言明,但他心中清楚,沈玿的生意,从来就不只是生意那么简单。 能让他都感到棘手的事情,想必小不了。 魏兴穿戴整齐,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愈发挺拔。 连日奔波的疲惫似已尽数消散,周身反透出股蓄势待发的锐气。 “行了,你先回去好生歇着。奔波了这些天,也累得不轻。” 他拍了拍宋子安的肩膀。 “我还有些事,要出去一趟。” 宋子安一愣,“现在?天刚亮,你不先睡会儿?” 魏兴已经大步走到了门口,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不困。” *** 李府,静心苑。 魏兴熟门熟路地穿过抄手游廊,径直朝着院内走去。 守门的婆子认得这位贵客,也不敢拦。 刚踏进院门,便见一道青影倏然而至,拦在跟前。 “魏爷留步,”青禾张开双臂,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执拗,“我们爷尚未起身,您不能进去。” 魏兴脚步未停:“让开。” 青禾咬唇,身形忽矮,右腿疾扫他下盘,同时翻掌成爪,直取肩井穴。 这一式虚实相生,迅疾非常,寻常武夫怕是要当场栽个跟头。 魏兴的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好俊的功夫! 他不闪不避,只在青禾的手即将触及肩头时,才微微一侧身。 青禾这凌厉一爪便贴着衣料滑了过去。同时他抬脚向前一踏,正踩在她将发未发的力道上。 “青禾。”清越声线传来。 青禾闻声即收势,乖顺退至一旁,撅嘴道:“九爷……” 李怀生从屋里走出来。 他刚起不久,只松松披着件月白常服,墨发用玉簪随意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鬓边。 晨光熹微里,那张清隽面容愈发显得慵懒出尘。 魏兴看着他,只觉得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以及胸中郁结的杀伐之气,都在这一刻,被这和煦的晨光,消融得无影无踪。 “你教的?”魏兴移开视线,朝青禾抬了抬下巴。 不等李怀生回答,青禾已经挺起胸膛,一脸骄傲地抢着答道:“那当然!我们爷可厉害了!” 魏兴唇角微扬,半真半假地看向李怀生:“改日也帮我操练操练营里那些新兵?” 李怀生却不接这话茬,只淡淡睨他一眼:“这一大清早的,所为何事?” 魏兴喉间一哽。 总不能说,是因着心头惦念你,才连夜从城外赶回,连府门都没进安稳便直奔这里。 这话要是说出口,只怕他会立刻关门撵人。 他只得信口编了个由头:“遇着件棘手的案子,想来向你讨个主意。” 李怀生闻言挑眉。 讨主意? 他一个巡捕五营的参将,手底下能人无数,顺天府里还有专司查案的仵作和老吏,有什么案子,需要跑到他这里来请教? 青禾在一旁小声嘀咕,“我们爷又不是官府的人,魏爷找错地方了吧。” 魏兴像是没听见,只看着李怀生,眼神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恳切。 李怀生对那份恳切视若无睹,只觉着有些好笑。 他转身,向偏厅走去。 “进来说吧。”声音懒洋洋的。 魏兴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喜悦冲散。 他快步跟上,亦步亦趋,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 青禾站在原地,看着魏兴的背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她跺了跺脚,终究不敢违逆自家爷的意思,只能气鼓鼓地守在院门处。 偏厅里,听风正在布早膳。 见二人进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玉箸,屈膝行礼。 “九爷,魏爷。” 李怀生在桌边坐下,随意地摆了摆手。 “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是。” 屋子里,便只剩下他们二人。 李怀生拿起调羹,慢条斯理地搅着碗里的碧粳粥,“说吧,什么案子,能让你这位巡捕五营的魏参将,一大清早跑到我这儿来诉苦。” 魏兴清了清嗓子,“确实棘手。” “近半月来,京中接连发生七起入室盗窃案。案发地遍布城东城西,皆是富户,甚至还有两家是朝中官员的府邸。” “京中富户遭窃,不是该顺天府去查?什么时候,也归你们巡捕五营管了?” “寻常盗案,自然有衙门去管。”魏兴解释道,“但这几桩案子,透着古怪。” “七户人家,失窃的物品,都不是金银珠宝,也非古玩字画。” “吏部王主事家,丢了一尊西域进贡的琉璃佛。” “城南绸缎商赵家,丢了一块前朝的端砚。” “户部侍郎府上,丢的是一柄据说是先帝御赐的玉如意……” ------------ 第72章 桃花潭……汪伦…… 二人边吃边聊,一顿早饭,硬生生吃了一个时辰。 李怀生起身,“吃饱了。” “我要去书房练字,你自便。” 他这是下了逐客令。 魏兴哪里肯走,连忙跟着站起来, “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只是还有些细节,想再向你请教,不知可否……去书房详谈?” 李怀生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那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魏兴迎着他的视线,脸皮厚到了极致,依旧是一副求知若渴的真诚模样。 二人对视片刻。 李怀生终究是没说什么,转身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魏兴心头一喜,立刻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推开,墨香扑面而来。 魏兴低头一看,才发现地上散落着不少纸团。 书案上更是狼藉一片。 宣纸铺得到处都是,有的写满了字,有的只写了寥寥数行,有的则画着墨猪,旁边还题着歪歪扭扭的打油诗。 魏兴看着这满室的凌乱,很有眼色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纸张。 拾起一张,正是李怀生的笔迹。 纸上写着: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魏兴拿着纸,口中不自觉地低声念了出来。 念到“美人如花隔云端”时,声音蓦地一顿,心口倏然一紧,竟有些挪不动步子。 他抬起头,看向窗边那个正在研墨的清瘦身影。 魏兴看得有些痴了。 这诗里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写他此刻的心境。 那个人,就在眼前,却又感觉隔着云端,遥不可及。 李怀生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眼帘,冷淡地瞥了他一眼。 魏兴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继续整理手里的纸张,以掩饰自己的失态。 他将那张《长相思》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张: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入骨相思…… 他指节不自觉地收紧,将纸张捏出深深褶皱,连骨节都泛起青白。 自己对李怀生,可不就是入骨相思么。 这两句,可不就是写尽了他所有的辗转难眠。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墨锭在砚台上缓缓磨动的沙沙声。 魏兴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将那张纸压在下面,又拿起最后一张散落在脚边的宣纸。 这一张,字迹同样是李怀生的: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赠我情。 方才因《长相思》而滚烫的心瞬间冻结。 魏兴脸上的血色一下尽数褪去。 刺痛混杂着嫉妒,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攥紧了纸,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几乎是无意识地问出声:“桃花潭……桃花潭在何处?” 李怀生研墨的动作停下。 他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魏兴。 “什么桃花潭?” “汪伦!汪伦又是何人?!”积压已久的疑虑再次翻涌而上,魏兴往前踏出一步,双目赤红,“可是驿站那夜那人?” 李怀生慢慢放下手中的墨锭,扯起嘴角,“呵。” “你还有脸提驿站?” “若不是你们这群人闲得发慌,玩那些下三滥的把戏,往我房里燃‘雪里春’,又何来后续之事?” 雪里春! 魏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脸色比方才还要惨白几分,嘴唇翕动着,“不……不是我……” 李怀生冷眼看着他。 “是不是你,又有何区别?” “总归是你们那群人。” “我这里招待不起魏大爷这尊大佛,请回吧。” 他说话间已将魏兴往门外推去,反手便阖上了房门。 任凭魏兴在门外把门板拍得震响,一味解释着“真不是我”,李怀生也懒得听他絮叨,只顾专心写字。 过了好一会,外头的动静才终于消停。 李怀生揉了揉发紧的眉心。 脑子里乱糟糟的。 想起魏兴那癫狂凶狠的模样,真不知这人又在发什么大疯。 整日摆脸子,真是天大的臭毛病。 但他又有些后悔。 刚才的话,说得重了。 魏兴是什么人?九门提督的公子,巡捕五营的参将,圣上眼前的红人。 自己呢? 不过是李府一个不受宠的庶子,无权无势。 万一对方起了报复心,随便使点绊子,自己不一定能招架得住。 李怀生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理智告诉他,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立刻追出去,放低姿态,说几句软话,将这事揭过去。 又一想,罢了,罢了。 他长舒一口气,停下脚步。 不骂都骂了,脸皮也撕破了,以后也无须再和他虚与以蛇。 和魏家人不是一路人。 大不了,以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 魏兴不知自己是如何像具行尸走肉般离开李府,回到提督府的。 沿途景象与行人喧哗,入耳嘈杂嗡鸣,皆成模糊一片。 整个脑海里,只反复回荡着李怀生最后那句话: “是不是你,又有何区别?” “总归是你们那群人。” 是了。 有何区别? 那晚在驿站,他听着孙斯远等人谈论“雪里春”,在护卫回报人不见时,只轻描淡写说了句“不必了”。 不必了。一个大男人,还能走丢不成? 此话如今反复碾过心头,激起一阵钻心钝痛。 悔意如潮涌上,扼住他的呼吸,逼得他不得不大口喘息。 心口骤然紧缩,痛得他脚步一滞,扶住身侧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他踉跄着回到院中,守门仆役见他面色惨白、目光骇人,吓得屏息垂首。 “都退下!” 他哑声斥退众人,推开房门,又重重合上。 屋内昏暗,他跌坐在紫檀木椅中,整个人没入阴影。 桃花潭……汪伦…… 妒意直冲胸腔,一点点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来人!” 魏三应声推门而入,“爷有何吩咐?” 魏兴自阴影中抬起脸,眼中血丝密布,目光灼灼如焚。 “派人去堇州府,”他声音嘶哑,“查我们入京那夜所住的官驿。” 魏三心神一凛,躬身称是。 “重点查一个叫汪伦的人!”魏兴字字咬牙,仿佛要在齿间将这名字嚼碎,“那夜所有进出驿站之人,住客、仆役、商贩,一个不漏!我要知道这汪伦究竟是谁!” “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将此人找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最后八字带着凛冽杀意,在昏暗中回荡。 魏三心头一震,沉声应道:“属下遵命!” ------------ 第73章 鸡蛋糕 魏兴如何癫狂,李怀生一概不知。 心绪从最初的懊恼与警惕,慢慢归于平静。 李怀生拿起一块镇纸,压住新铺开的宣纸,开始盘算自己的家底。 从赵全那里得来的银子原本有五百两,零零总总花出去不少。 如今清点下来,还剩三百一十二两碎银。 太少了。 要做点事,处处都得使钱。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目光落在书案一角的锦盒上。 里面躺着两块玉佩。 一块是沈玿给他的,估摸着至少能换回一千两银子。 另一块,则是在玲珑灯阁得的彩头,据说是名家手笔。 这种东西,若是寻着门路送去拍卖行,兴许能拍出个意想不到的高价。 可眼下他并无此种渠道,姑且也算它一千两。 这样一来,他能动用的银钱,便有两千三百余两。 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另一只更大的紫檀木盒上。 里面是德妃赏赐的文房四宝。 湖笔、徽墨、宣纸、端砚,每一样都是贡品级别的珍玩,但这东西,动不得。 宫里出来的物件,上面都烙着印记,私自变卖,等同于自寻死路。 看来,还是得想办法开源。 要搞钱,最直接的路子,就是魏氏。 魏氏虽然恨他入骨,但投鼠忌器。 宫里的德妃是她最大的倚仗,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李文君如今是六皇子的养母,身份尊贵,一举一动都备受瞩目。 若在这时传出德妃的亲娘苛待庶子,外界会如何揣测? 魏氏的品行,是否会影响到德妃的品行。 一个连庶子都容不下的主母,她教养出来的女儿,如何能教养六皇子? 魏氏不敢冒这个险。 所以,至少在短期内,自己的性命是无忧的。 李怀生唇角勾起一抹冷意。 是时候,主动出击了。 正思忖着具体的章程,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隐约还夹杂着几分懊恼。 “哎呀,又失败了!” “听风,你快看,这个更丑,都塌成一团了。” “观花姐,你那个算好的了,我这个都快成铁饼了!” 李怀生放下手中的笔,起身走了出去。 只见院中的石桌上,摆满了十几个陶碗,碗里盛着一坨坨黄褐色的、形状各异的东西。 听风、观花、赏雪、弄月四个小丫头,正围着石桌愁眉苦脸。 “怎么回事?”李怀生问。 “爷!”听风一见他,立刻苦着脸迎上来,“您教我们做的那个叫……叫蛋糕的点心,我们怎么也做不好。” “是啊爷,”观花也指着桌上的“杰作”,满脸委屈,“您不是说,做出来该是那种软乎乎、蓬松松的样子吗?可我们做的,跟您形容的也太不像了。” 赏雪补充道:“爷,您说的那个‘打发’,也太难了。我们几个轮流上阵,胳膊都快搅断了,那蛋清就是发不起来。” 李怀生走过去,拿起一个看了看。 入手分量十足,质地紧密,表面布满了大气孔,与其说是蛋糕,倒不如说是一块烤糊了的玉米饼。 他忍着笑,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蛋腥味混杂着粗糙的甜味,口感结实,嚼劲十足。 确实,丑得别致,也难吃得有特色。 他被这丑蛋糕给逗乐了。 “没事,第一次做,都这样。”李怀生安慰道。 这时代没有电动打蛋器,单靠人力用筷子打发蛋清,确实是件苦差事。 能做成这个样子,已经算她们努力过了。 “爷,您还笑话我们。”听风撅着嘴。 恰在此时,墨书从外面练完功回来,看见桌上摆着吃食,便凑了过来。 “这是什么?闻着还挺香。” 他也不客气,直接拿起一个最大的,张口就咬了一大块。 “唔……还行啊!”墨书含糊不清地评价道,“挺顶饿的。” 几个小丫头面面相觑。 观花想了想,说:“反正做了这么多,扔了也可惜。墨书,不如你把这些带去慈幼局,给孩子们当个零嘴。” “好嘞!” 墨书应得爽快,找来一个干净的布口袋,便开始往里捡那些丑蛋糕。 他一边捡,还一边往嘴里塞,吃得不亦乐乎。 李怀生看着他那憨厚的样子,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门房的下人领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九爷,府外有客来访。” 来人穿着一身利落的青布短衫,那见到李怀生,立刻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自报家门是宋子安的下人。 “小的见过李九爷。我家二爷吩咐,特来给您补上年节的礼。” 说着,他将手里的一个食盒并一个锦盒递了上来。 宋子安? 李怀生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示意听风收下。 “有心了。” 那下人送完礼,却没有立刻告辞,反而搓着手,有些局促地开口。 “九爷,我家二爷还吩咐了,说……说若是您方便,能否给一两件回礼。” 下人说完,又连忙补充道:“我家二爷说,什么都行,哪怕是您随手写的墨宝,都是好的。小的也好回去交差。” 李怀生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的目光,恰好落在墨书手里的那只布口袋上。 口袋已经被塞得鼓鼓囊囊,里面装满了方才出炉的、结实无比的“鸡蛋糕”。 李怀生从墨书手里,一把将那布口袋拎过来,随手递到那下人面前。 “这个,你带回去。” 那下人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只灰扑扑的布口袋。 这是什么? “这是……” “给宋二爷的回礼。”李怀生言简意赅。 “啊?”宋府下人彻底懵了。 回礼? 送这个? 他家二爷特意送来上好的名家糕点和一柄玉如意,回礼就是这么一袋子……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伸手去接。 李怀生见他不动,直接将布口袋塞进了他怀里。 “拿着。告诉你家主子,礼尚往来,这是我亲手做的点心,让他务必尝尝。” 亲手做的? 那下人抱着那袋沉重的“点心”,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李怀生已经转身,负手走回了屋里,留给他一个清冷淡漠的背影。 一旁的听风和观花几个,早已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府下人抱着那袋分量不轻的鸡蛋糕,站在院子中央,只觉得手里的东西,重若千斤。 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 第74章 怀生……他当真是个实诚人 宋府下人抱着那袋子沉甸甸的鸡蛋糕,一路心怀忐忑。 他起先实在想不明白,自家二爷那般金尊玉贵的人物,怎么会跟李府那个万人嫌的九爷扯上关系,这年都过了,还特意吩咐自己送上年礼。 送礼也就罢了,竟然还巴巴地求着人家给个回礼。 待亲眼见到那位传说中的李九爷,他才恍然大悟。 眼前之人容颜绝世,气质清冷,宛若谪仙,也难怪自家二爷会如此上心了。 如今得了这么一袋子不知所谓的东西,回去该如何交差? 这玩意儿,看着比街边卖的炊饼还要结实,黑乎乎黄灿灿的,卖相实在一言难尽。 他提着布袋,脚步都沉重了几分。 刚进府门,就见宋子安在垂花门下。 一见他回来,宋子安立刻迎上来,一脸期盼。 “回来了?可还顺利?” 下人连忙躬身行礼,“回二爷,都顺利。李九爷收下了您的礼。” 宋子安的视线,立刻落在了他手里的布口袋上。 “这是……他给的回礼?” “是。”下人硬着头皮回答,将那布口袋递了过去,“李九爷说,这是他亲手做的点心,叫……叫蛋糕。” 他特意在“亲手”二字上加重了语气,想看看自家主子是何反应。 这回礼,实在有些过于寒酸,甚至带着几分敷衍。 谁料,宋子安一听“亲手”二字,眼睛骤然亮起,那光彩,比今儿的日头还要晃眼。 他一把将布口袋抢过来,宝贝似的抱在怀里,脸上笑开了花。 “他亲手做的?当真是他亲手做的?” “是,李九爷亲口说的。”下人老老实实地回答,心里愈发觉得怪异。 宋子安哪里还顾得上别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里的石桌旁,解开袋口。 从里拿出一块,那蛋糕入手沉甸甸的,质地紧实,和他往日里吃的点心全然不同。 宋子安嗅了嗅,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大口。 下人看得眼皮直跳,连忙出声劝阻。 “二爷,您慢点!这东西看着就不大好克化……” 他话还没说完,就见宋子安已经三两口将那块蛋糕咽了下去,脸上是满满的幸福与满足。 “好吃!”宋子安由衷地赞叹,“太好吃了!” 下人彻底傻眼了。 好吃? 就这? 他在宋府当差,什么山珍海味没见过,御膳房出来的点心都吃过不少,眼力价还是有的。 桌上这玩意儿,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跟“好吃”二字沾不上边。 可他家二爷,此刻吃得眉开眼笑。 “不硬吗?不噎人吗?”下人忍不住小声嘀咕。 宋子安又拿起一块,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胡说什么,这叫实在!你看这用料,多足!” “寻常点心哪有这般分量?怀生……他当真是个实诚人。” 他口中念着那个名字,心尖都泛着甜。 下人看着自家主子那副痴迷的样子,欲言又止。 这哪里是实诚,这分明就是手艺不行。 “二爷,您少吃点吧,这东西太顶饿了,您再吃两块,午饭怕是都用不下了。” 宋子安哪里肯听。 这可是李怀生亲手为他做的东西,别说是蛋糕,就算是石头,他也能嚼碎了咽下去,还得品出三分甜味来。 “去,把这袋子蛋糕收好了,用最好的食盒装起来。”宋子安吩咐道。 “剩下的,不许任何人碰。” 下人领命,看着桌上那些形态各异的“丑蛋糕”,再看看自家二爷那一脸捡到宝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罢了,主子高兴就好。 李九爷竟能把他家精明干练的二爷,迷成这副傻子模样。 *** 宋府的下人走后,静心苑的院子里。 几人还围着一堆失败的蛋糕唉声叹气。 李怀生道:“行了,都别愁眉苦脸的了,失败是成功之母。今日不成,明日再试。” 他忽的心中一动。 “你们先歇着,看我给你们做个省力气的宝贝。” 说完,他转身进了偏房的杂物间。 不多时,他便抱出了一堆东西。 竹子,木板,锯子、刨子、凿子等一应工具。 几个丫鬟好奇地围上来,不知他要做什么。 李怀生也不解释,将木板固定好,拿起锯子,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弄月正从屋里出来,手里抱着一叠刚从国子监带回来的脏衣服,准备拿去浆洗。 她走到院中,看着李怀生的动作,有些出神。 自家九爷,好像什么都会。 会读书写字,会做新奇点心,现在连木工活都如此熟练。 “九爷,您这是在做什么呀?”弄月忍不住问。 李怀生头也不抬,继续手上的活计,“做个能让你们省点力气的东西。” 弄月将衣服放在石凳上,一边收拾一边随口说道:“爷,您带回来的这些汗巾和帕子,怎么少了许多?” “我记得给您备了足足十条,每日一换都够了,现在竟只剩下三四条了。” 李怀生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想起在国子监,总有那么几个人,会不经意地凑过来。 “怀生,借方帕子擦擦汗,我的不知忘在哪了。” “怀生,你这帕子料子不错,可否借我一观?” 借着借着,便没了下文。 他也没放在心上,几方帕子而已,不值什么钱。 “许是丢在哪了,不必在意。”李怀生淡淡地回了一句,继续手上的工作。 很快,物件便在他手中初具雏形。 那是一个由几片弯曲竹片组成的笼状物,固定在一根可以转动的长杆上。 他将长杆的另一头,装在一个用木头做的摇柄上。 只要摇动摇柄,那个竹笼便会飞速旋转起来。 “好了。”李怀生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将这个简易的手动打蛋器递给听风。 “你们再试试,用这个东西去搅蛋清。” 听风半信半疑地接过,将竹笼伸进大瓷碗里,摇动摇柄,转得飞快。 弄月看着那个飞速旋转的竹笼,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九爷,您这个东西,若是做得再大一些,是不是连衣服都能搅动了?” 她只是无心一说,却见李怀生猛地抬起头,“没错。” 这可不就是一个大型的手摇洗衣机么。 “你去找人,比这样子,做一个更大的出来。” “只要把衣服和皂角水放进去,摇动这个摇臂,它就能自己把衣服洗干净。洗衣再也不必像从前那般辛苦了。” 听风、观花几个丫头,听得一愣一愣的。 摇一摇就能洗干净衣服?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看着眼前这个神奇的打蛋器,她们又觉得,九爷说的话,似乎并不是天方夜谭。 弄月看看李怀生那张带着自信笑意的脸,眼眶有些发热。 哪个主子,会去关心她们这些下人洗衣辛不辛苦? 只有九爷。 只有她们的九爷,会把她们当人看。 “还是九爷好。”弄月低下头,小声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只有九爷,真心疼我们。” ------------ 第75章 好在九哥儿押题押得极好! 凝香苑。 苑中引活水为池,池上建有九曲回廊,廊外种满奇花异草。 时值初春,许多花儿还只是含苞待放,却已有几株早梅凌寒盛开,暗香浮动。 池中央搭着一座白玉平台,台上设有琴台香案,四周环绕着矮几坐席,皆铺着名贵的锦垫。 不少贵女已经到了,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赏花,或低语,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李文玥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吴绮云。 她正被一群人围着,众星捧月一般,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察觉到李文玥的视线,吴绮云朝这边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似居高临下的审视。 李文玥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又握紧手里的丝帕。 “二姐姐,别理她。”李文静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们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自有侍女送上香茗和精致的茶点。 李文玥心不在焉地喝着茶,目光却在四处打量。 今日到场的,不仅有各府的贵女,还有几张略显陌生的面孔。 那几个女子,虽衣着华丽,但眉宇间的气质,却与这些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截然不同。 她们更为明艳,更为大方,一举一动都带着一股引人注目的风情。 是青溪九曲的几位大家。 李文玥心中微讶。 平阳公主竟连这些人都请来了。 为首的那位,穿着一身石榴红长裙,身姿婀娜,正是青溪九曲如今的头牌,顾怜儿。 顾怜儿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的目光,朝她们微微颔首示意,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就在这时,一阵环佩声响,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殿下万安。” 平阳公主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金丝翟鸟纹的宫装,头戴珠冠,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都免礼,坐吧。” 平阳公主的声音清越温和,脸上带着笑意,“今日邀大家来,不过是借着这初春的景致,一同乐一乐,大家不必拘谨。”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池中央那张古琴上。 “想必大家都瞧见了,今日的彩头,便是这张前朝顾况亲斫的鸣泉。” “本宫素来喜爱风雅,却不擅此道。今日便想借着诸位的才情,为这凝香苑添几分墨香。” “今日便以‘春意’为题,任由各位发挥。或写景,或抒情,或记事,只要能得春之真意,皆可。” “谁的词能拔得头筹,这鸣泉,便归谁。”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小小的议论声。 文会正式开始。 一位性子急的贵女率先起身,念了自己仓促间写就的一首《阮郎归》,辞藻尚可,却意境平平,引来一片附和的赞美,却难入平阳公主的法眼。 接着,又有几人献作,皆是些风花雪月的寻常感慨,听得人昏昏欲睡。 轮到吴绮云时,她自信满满地站起身来。 “醒后雕栏凝露,梦回锦帐低垂。今年春绪又来期。流莺枝上啭,孤燕雨中飞……” 她家学渊源,功底扎实,一首词作得对仗工整,典雅华丽,将伤春之情写得淋漓尽致,引来满堂喝彩。 “吴姐姐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 “此词一出,今日的彩头,怕是非吴姐姐莫属了!” 吴绮云听着周围的奉承,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 在吴绮云之后出场,压力实在太大了,好在九哥儿押题押得极好! 李文玥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站起来。 莲步轻移,走到场中,启唇念道: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词句落定,李文玥微微屈膝行礼,而后款款落座。 她垂下眼帘,心头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还是九哥儿想得周全,为她准备了诗、词、赋。 咏柳的,咏花的,甚至还有春日宴饮…… 九哥儿说得对,兵法有云,料敌从宽,有备无患。 有了这些底气,她方才站出去时,才没有腿软。 吴绮云脸上的矜持与得意,早已褪得一干二净。 绿肥红瘦。 仅仅四个字,便将那一场春雨过后,海棠凋零、绿叶繁茂的景象描摹得淋漓尽致。 何等精炼,又何等传神。 她方才那首词,虽也写了伤春,却不过是“流莺”、“孤燕”这些陈词滥调的堆砌,与这一句相比,高下立判。 李文玥么可能作出这样的句子? 坐在不远处的顾怜儿,原本只是抱着捧场的心态,此刻却缓缓闭上了眼。 她在青溪九曲,见过的文人墨客不知凡几。 其中不乏才华横溢之辈。 从未有一首,能像这短短几句一样,用最寻常的问答,最朴素的言语,道尽了那份惜花怜春的细腻情愫。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这层层递进的问,这看似漫不经心的答,将一个闺中女子的慵懒、娇憨、与内心深处那点淡淡的怅惘,活脱脱地勾勒了出来。 这哪里是作词,这分明是在用词句作画。 画中人,栩栩如生。 主位之上,平阳公主久久未语。 她将那几句词在口中反复咀嚼,越品越觉得其中滋味无穷。 “绿肥红瘦……” 她轻声念着,尾音带着一丝赞叹。 “好一个绿肥红瘦。” 众人如梦初醒,交头接耳的私语声嗡嗡。 “这……这是李二小姐作的?” “不曾想竟有这般才情。” “吴小姐的词固然工整,可跟这一比,确实……确实少了些灵气。” 接下来,又有几位贵女起身献作。 只是珠玉在前,瓦石难当。 就连那些平日里自诩才情的女子,此刻也都没了底气,草草念了几句便匆匆坐下,生怕自取其辱。 场面一度有些冷清。 平阳公主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文玥的身上。 “李二小姐。”她开口道。 李文玥连忙起身,“臣女在。” “你这首《如梦令》,意境绝佳,堪称上品。”平阳公主的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赏,“只是不知,你是如何想到‘绿肥红瘦’这四字的?” ------------ 第76章 绿肥红瘦…… 此言一出,吴绮云立刻竖起了耳朵。 她也想知道。 李文玥心头一跳,脑中闪过九哥儿的嘱咐。 “若有人问起,你切不可慌张,更不可直言是旁人所赠。你只需说,此乃偶得之句,是夜里做了个残梦,醒来只记得这几句,便记了下来,自己也说不清其中缘由。” 她定了定神,按照李怀生的教导,微微垂首,柔声回答。 “回殿下,臣女……臣女也说不清楚。” “只是前几日夜里落了雨,臣女睡得不安稳,梦中仿佛见着满园的海棠都被雨水打落了,心中难过。待天明醒来,便只记得这么几句,胡乱拼凑成了这首词,让殿下见笑了。” 这番说辞,半真半假,既解释了词的由来,又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与不确定。 将一切都归于“偶得”与“梦中所见”。 如此一来,便是天外飞仙之笔,也变得合情合理。 平阳公主听完,非但没有怀疑,反而愈发赞叹。 “所谓‘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正是此理。” “若是刻意为之,字字推敲,反而落了下乘。” 她看向众人,朗声宣布。 “今日诗会,佳作虽多,但能得春意二字神髓者,唯李二小姐此首《如梦令》。” “本宫看,这头筹,非她莫属。” 一锤定音。 吴绮云的脸色惨白。 周围的贵女们,则纷纷向李文玥投去祝贺的目光,其中夹杂着几分艳羡,几分嫉妒。 “恭喜李二姐姐了。” “这鸣泉古琴,总算是觅得知音了。” 李文玥在一片恭贺声中,还有些晕乎乎的。 她赢了? 她真的赢了吴绮云? 直到宫人将那张通体乌黑的古琴捧到她面前,她才终于有了真实感。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琴身。 触手温润,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凉意。 这便是鸣泉。 她梦寐以求的鸣泉。 “多谢殿下厚爱。” 李文玥抱着琴,向平阳公主深深一福。 平阳公主含笑点头,“不必多礼。好词配好琴,相得益彰。日后若有新作,可要记得送到我府上来,让本宫也一同品鉴品鉴。” 这已是极大的恩宠。 李文玥连忙应下。 文会散去,众人各自离去。 李文玥抱着鸣泉,在李文静和李文舒的簇拥下,往外走。 一路上,她都觉得脚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端。 “二姐姐,你今日可真是给我们李家大大地长了脸!”李文舒兴奋地说道,“你是没瞧见,那吴绮云的脸,都绿了!” 李文静也笑着说:“是啊,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说我们是空有皮囊的草包。” 李文玥抱着怀里的古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真正长脸的,不是她。 是那个在静心苑里,云淡风轻地替她分析局势,为她准备好一篇篇“范文”的九哥儿。 她现在,只想立刻飞回静心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 不知他看到这张鸣泉,会是什么表情? *** 吴府的马车里。 吴绮云端坐,背脊笔直,那张素来挂着矜持笑意的脸,此刻却紧绷着,没有一丝血色。 旁边的贴身丫鬟翠雁,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 翠雁是陪着吴绮云一同长大的,琴棋书画虽不及主子精通,却也耳濡目染,颇有几分见识。 今日文会上的情形,她看得分明。 李二小姐那首《如梦令》,确实石破天惊。 “小姐,您别往心里去。”翠雁终是忍不住,低声劝慰,“平阳公主偏爱那等新奇词句,也是有的。您的词作工整典雅,风骨自在,论功底,满京城的贵女谁人能及?” 这番话,若是平日,吴绮云听了定会舒心不少。 可今日,却不同。 是啊,论功底,她自信不输任何人。 可偏偏,就输给了那一句“绿肥红瘦”。 输得毫无悬念,输得人尽皆知。 “梦中所见?” 吴绮云忽然冷笑出声,“亏她想得出这等托词。” 翠雁一怔,不敢接话。 吴绮云斜她一眼,声音里满是讥讽不屑,“李文玥什么底细,我还不清楚?她若有这般才情,何至于等到今天才显山露水?” “不过是仗着家里出了个得宠的德妃娘娘,如今行事也张扬起来,懂得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 她几乎可以断定,这词,绝非李文玥所作。 定是李家不知从哪里请来的高手,为她捉刀代笔,好让她在公主面前出这个风头。 翠雁垂着头,轻声附和,“小姐说的是。” 但她心里,却存着一丝疑虑。 “小姐,奴婢斗胆说一句。” “讲。”吴绮云闭上眼,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翠雁斟酌着词句,缓缓开口,“那首《如梦令》,奴婢听着,也觉得……实在太好了。” 她顿了顿,见吴绮云没有发作,才继续说下去。 “奴婢是说,这样的词,已非寻常才子可作。能写出这词之人,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小姐您想,什么样的好词,能让人甘心送与旁人扬名?” “此词一出,作者必将名动京城。这等青云之梯,谁会拱手让人,自己却藏于幕后,分毫不取?” 一番话,说得吴绮云猛然睁开了眼。 是啊。 谁会愿意? 这等足以传世的佳句,是一个文人毕生所求的荣耀。 谁会傻到将这份荣耀,送给一个空有皮囊的草包,只为让她在文会上博个彩头? 这根本不合常理。 吴绮云的心乱了。 她方才笃定是李文玥请人代笔,不过是因嫉妒与愤怒失了分寸。 如今被翠雁一点,那份笃定便开始动摇。 若不是代笔…… 难道真是她自己所作? 不可能! 吴绮云用力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传来一阵刺痛。 她绝不相信,那个处处不如自己的李文玥,能写出那样的词。 “绿肥红瘦……” 她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喉间一阵干涩。 那样的词,那样鲜活,又那样惹人怜惜的意境。 那是她苦读十年,也未曾触及的境界。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一声声,让她愈发烦躁。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甘愿为李文玥做嫁衣。” ------------ 第77章 她能有夺魁的才情? 青溪九曲。 顾怜儿独坐池边。 手指搭在琴弦上,却迟迟没有拨动。 满脑子,都是那几句词。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她见过的文人墨客,车载斗量。 才华横溢者有之,辞藻华丽者有之,可从未有一人,能用这般浅白的问答,写出如此深致的闺怨与怜春之意。 顾怜儿闭上眼。 又想起那夜在玲珑灯阁,那个戴着白狐面具的公子。 自那日一别,她便有些茶饭不思。 总想着那人是谁,出身何处,为何会出现在那种地方。 今日,又听了这样一首好词。 顾怜儿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从前,她自诩才情不输男子,对那些来青溪九曲寻欢作乐的王孙公子,心中颇有几分瞧不上。 总觉得他们不过是附庸风雅,作出的诗词也多是无病呻吟。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什么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无论是那白狐公子,还是这《如梦令》的作者…… 他们的才华,都远在她之上。 她将自己房中那些得意之作与这首相较,只觉得索然无味,如同嚼蜡。 顾怜儿睁开眼,幽幽叹了口气。 能作出“绿肥红瘦”之人,究竟是何等风采? 她将这首词在心中默念数遍,指尖终于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悠悠散开。 *** 李文玥抱着那张鸣泉古琴,连身后李文静和李文舒的呼喊都顾不上了。 一进静心苑的院门,就看到李怀生正拿着铲子蹲在墙角。 “九哥儿!” 李文玥抱着琴,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 李怀生抬起头,看到她怀里的古琴,又看了看她通红的脸颊,便什么都明白了。 他放下铲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赢了?” “赢了!我赢了!”李文玥激动得语无伦次,“九哥儿,你没看到!我把那首《如梦令》念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惊呆了!平阳公主亲口夸赞,说我是头筹!” 她献宝似的,将怀里的鸣泉古琴递过去。 “九哥儿,你快看,这就是鸣泉!” 李怀生含笑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她欣喜若狂的模样。 他伸手,接过那张通体乌黑的古琴。 入手微凉,质感温润如玉。 琴身上有流水般的天然纹路,在日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 “不错。”他声音平淡,却带着由衷的赞许。 李文玥得了夸奖,比平阳公主赏赐她时还要高兴。 她拉着李怀生的袖子,连珠炮似的说起来。 “九哥儿,你是没瞧见,吴绮云的脸都白了!” “那些平日里跟在吴绮云屁股后面,说我们李家姐妹是草包的贵女,一个个都傻了眼!” 李文舒凑过来,“九哥儿,那词实在太好了!” 李文静也跟着点头,“是啊,当时全场都静了,所有人都被惊住了。” 三姐妹叽叽喳喳,将文会上的盛况复述了一遍又一遍。 李怀生安静地听着,任由她们发泄着积攒已久的兴奋与扬眉吐气。 直到她们说得口干舌燥,他才抬手,轻轻拨了一下鸣泉的琴弦。 铮—— 一声清响,如山涧清泉击石,空灵悠远。 三姐妹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李怀生看着怀中的古琴,淡淡开口。 “这词,其实还没完。” “有好词,自然也要有相配的曲子。” “这琴,配这曲,正好。” 三个姑娘的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曲子! 这首惊才绝艳的词,竟然还有曲子! “要听!九哥儿,我要听!” “九哥儿,快……快唱给我们听听!” 李怀生看着她们急切的模样,也不再卖关子。 他清了清嗓子。 院子里,连风都仿佛停了。 他启唇时,清润温和的嗓音便淌了出来,带着种与说话时全然不同的韵致,在小院中缓缓漾开。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起调不高,带着几分宿醉后的慵懒与怅惘,瞬间就将人拉入了那样的情境里。 三姐妹屏住呼吸。 她们曾以为,光是念出这词句,已是极美。 此刻才知,当它被谱成曲,由眼前之人唱出时,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询问的轻柔,又夹杂着一丝不被理解的失落。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尾音落下,带着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曲调婉转,余韵悠长。 那份惜花之情,那份闺中女儿的细腻心思,被这曲调和歌声,揉碎了,掰开了,一点点浸入听者的心脾。 李文玥眼眶发热,感动与酸涩充斥在胸口。 “太……太好听了……” “九哥儿,这曲子,真好听。” 李文静和李文舒也从那歌声营造的意境中回过神来,连连点头。 李文玥又道:“九哥儿!” “等下月初的花朝节,我要用这张鸣泉,弹这首曲子!” “二姐姐一定给你赢个更大的彩头回来!” *** 魏兴坐镇巡捕五营,耳目遍布京城内外。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掌控。 然而,此刻他坐在公房的紫檀木大案后,心思却全然不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 这时,下属进来,呈上整理好的京城舆情简报。 “今日城中最大的新闻,是平阳公主府的文会。李家二小姐李文玥,凭一首《如梦令》,力压群芳,夺得魁首,赢走了公主殿下珍藏的鸣泉古琴。” 魏兴翻动卷宗的手指一顿。 李文玥?她能有夺魁的才情? 下属继续道:“都说那首《如梦令》是传世之作。” 魏兴看着简报上书: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李府,李怀生书房满地的诗词。 心跳开始失控。 一个猜测连同那段被他忽略的传闻,轰然撞入脑海。 白狐公子。 那个元宵夜里横空出世,解灯谜,破死局,留下传世词章,最终飞身救人、消失于夜色的神秘人。 那身手…… “从三楼的窗户,直接就跳下去了!” “在屋顶上跑,跟走平地似的!” ------------ 第78章 一两银子,一两糖霜 他原以为只是市井夸大之辞。 可此刻,将那惊世才情与这利落身手联系在一起…… 一个身影在他心中清晰浮现,是他。 一定是他。 魏兴只觉一股热浪冲上颅顶,周身血液都仿佛滚沸。 是悔,是痛,更是压不住的悸动与骄傲。 他就该想到的。 除了他,这世间还有谁能配得上那句“白狐怒扫红尘恶,锦绣诗惊玉殿仙”。 “爷?”下属被他眼中骇人的亮光慑住,不敢出声。 魏兴如梦初醒,五指死死攥紧,骨节寸寸发白。 “再把那白狐公子的事,说一遍。” “一个字都不许漏。” 那人不敢怠慢,将元宵夜的传闻从头细说。 魏兴听着,那颗因汪伦而备受啃噬的心,此刻被一种近乎战栗的震撼全然占据。 *** 第二日一早,李怀生便要返回国子监。 他换上国子监的青衿监生袍,墨发用竹簪束起,简单的行头穿在李怀生身上,却偏生出几分玉树临风的清贵。 弄月捧着食盒,快步过来。 “九爷,您等等。” 李怀生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弄月献宝似将食盒打开。 金黄色的糕点,形状规整,散发着诱人的蛋奶香气。 和昨日那些奇形怪状的“铁饼”相比,已是天壤之别。 “九爷您看,这次成功了!” “我们照着您说的法子,用那个竹笼子搅了半个时辰,真的就打发起来了。” 她拿起一块递给李怀生,“您尝尝。” 李怀生接过来,入手松软,轻轻一捏便能感觉到其中的弹性。 他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蛋糕的组织细腻绵密,入口即化,浓郁的蛋香在舌尖散开,确实是成功了。 只是…… “甜味淡了些。”李怀生评价道。 弄月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是……是库房里分例的糖霜,都用完了。” “昨日做失败的那些,已经把份例折腾光了。这些还是观花姐姐把她自己攒的一点儿都拿了出来,才勉强做成的。” 李怀生点点头,表示理解。 “无妨,让青禾支些银子,再去买就是了。” “别!” 弄月一听,连忙摆手,“爷,可不能再买了。” “为何?”李怀生问。 “九爷您是不知道,如今外头的糖霜贵得吓人。” “再说,那是您的体己银子,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能为我们几个丫头解馋,就这么花了。” “哦?”他来了兴趣,“如今糖霜是什么价了?” 弄月伸出一根手指,“回爷的话,顶好的雪花糖霜,在那些大商行里,售价已经快要赶上一两银子一两了。” “而且有价无市,寻常铺子里根本见不着影儿。听说只有南境的大族,才有门路能弄到。” 一两银子,一两糖霜。 这个价格,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在大夏朝,一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三口之家,省吃俭用个把月。 现在,却只能换回同等重量的一捧白霜。 小丫鬟的一句话,无意间触碰到了这个时代最甜蜜,也最昂贵的秘密。 糖,在大夏朝,乃至整个古代世界,并非人人可得的调味品,而是一种交织着财富、权力和科技壁垒的特殊商品。 市井百姓口中的糖,与李怀生手中的蛋糕所缺失的“糖霜”,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百姓能接触到的,多是赤砂糖,也就是俗称的黑糖。 那是将甘蔗榨汁后,直接熬煮、浓缩、冷却后得到的初级产物。 其色泽暗沉,形态粗糙,含有大量的糖蜜和杂质。 即便如此,这样的赤砂糖也非寻常人家能日日享用。 往上一个等级,便是白糖。 白糖的诞生,依赖于一项名为“黄泥浆淋脱色法”的关键技术。 匠人们将制成的赤砂糖捣碎,填入底部有孔的瓦漏中,再将调好的黄泥浆均匀覆盖在糖的表层。 泥浆中的水分,会缓慢地向下渗透。 水的神奇之处在此刻尽显,它会溶解掉糖粒表面的糖蜜和色素,顺着瓦漏底部的小孔一点点沥出,形成色泽黑黄的“糖水”,也就是废蜜。 待到泥层干涸,揭开一看,最上层原本的赤砂糖,便会褪去部分杂色,化为一层黄白色的糖。 刮去这一层,再敷上一层新的黄泥浆,如此反复。 每一次淋浆,都像是一场洗礼。 沥出的废蜜颜色越来越浅,瓦漏中的糖色泽也越来越白。 这个过程极为耗时,且对匠人的经验要求很高,泥浆的湿度、糖的密实度,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 数次淋洗后得到的白糖,已是价值不菲的商品,通常只有富裕人家和官宦府邸才消耗得起。 而弄月口中的“糖霜”,则是站在这个鄙视链顶端的存在。 糖霜的制法,是白糖提纯技术的极致升华。 匠人们会选取最顶级的白糖,重新投入锅中,加水溶解,用更精细的法子去除其中残存的杂质,再文火慢熬。 当糖液达到某种精准的浓度时,将其倒入洁净的容器中静置。 随着温度缓缓下降,糖液中最为纯净的蔗糖分子,会率先在糖液表面或容器壁上结晶,析出一层细密、洁白、宛如初雪的微小晶体。 这便是糖霜。 它的产出率极低,数十斤上好的白糖,最终或许只能凝结出那么一两斤糖霜。 其色白如雪,其质细如粉,入口即化,只余纯粹的甘甜,不带一丝杂味。 这种级别的产物,早已脱离了“食物”的范畴。 它是上流社会彰显身份的奢侈品,是御膳房制作顶级糕点的秘料,是太医院调配珍贵药剂的药引。 糖在大夏朝,乃至任何一个前工业时代,其重要性都远超调味本身。 首先,它是无可替代的能量来源。 对于行军打仗的士兵而言,一小块高纯度的糖,能在最短时间内补充体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救命。因此,优质糖和盐、铁一样,被朝廷视为战略物资,严格管控。 其次,它具备防腐的功效。 在没有冷藏技术的年代,用水果和糖熬制成的果酱、蜜饯,能将春天的鲜甜,保存至寒冬。 这不仅是口腹之欲的满足,更是一种对抗时令的有效手段。 再者,便是它的药用价值。 中医理论中,糖被认为能补中益气、和胃润肺。 许多苦涩的汤药,都会加入一味糖作为调和。 对于体弱的贵人而言,一碗加了糖霜的参汤,其价值与意义,远非普通补品可比。 正因如此,制糖技术,尤其是高端白糖与糖霜的提纯技术,在古代属于不折不扣的核心科技。 掌握这项技术的家族或地区,就等于扼住了一座流淌着财富的矿脉。 他们会将配方与工艺视为最高机密,父子相传,绝不外泄,从而形成技术垄断,攫取高额的利润。 南方甘蔗主产地的几个制糖大族,其财富积累的根基,便在于那一口口熬糖的铁锅和那一层层神秘的黄泥。 南境沈氏,能够掌控糖霜的渠道,意味着他所代表的商业势力,已经深深切入了这项暴利产业的上游。 而李怀生脑子里装着数种远超“黄泥浆淋脱色法”的制糖工艺。 任何一种,都足以在这个时代掀起一场甜蜜的革命。 ------------ 第79章 唉,真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国子监,几位博士围坐,面前堆叠着厚厚一沓旬考的考卷。 孔颖达拿起一份考卷,眉头紧锁。 “春日天气好,我与同窗跑。山高有点喘,风景还挺好。” 孔颖达的气息一滞,随即发出一声无奈的长叹。 将卷子重重放下,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得周遭博士侧目。 “又是李怀生这小子。” “这小子,生得那叫一个俊俏啊!” “当真是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风姿出尘。可惜,可惜这学问上,竟如此不通文墨!这诗……这诗简直是信口胡诌,连街边卖艺的说书先生也编不出这般直白粗陋之语!” “唉,真是可惜了那副好皮囊。” 众博士议论纷纷,皆对李怀生的诗作摇头叹气。 在他们看来,李怀生拥有世间罕见的容貌与气度,却偏偏在文学一道上如此平庸。 这让这些醉心学问的老先生们感到深深的遗憾与不解。 这份考卷,自然是被孔颖达判了个丁等。 崇志堂负责初级学子的启蒙,旬考的难度本就不高。 但即便是最基础的经义、策论,也有不少学子答得磕磕绊绊。 这些老先生们,深知崇志堂黄字班的底细。 这黄字班,说白了,就是国子监里一个心照不宣的“安置区”。 每年开学,总有那么一群人,或家世显赫,长辈官居要职;或富甲一方,捐资助学有功。 他们的学识或许平平,才华或许有限,但凭借着各种错综复杂的关系,或是真金白银的铺垫,总能挤进国子监的大门。 这些人,便如同约定俗成一般,大多被分入了黄字班。 博士们对黄字班的学子,几乎不抱什么太高的期望。 他们只求这些学子在国子监里能安分守己,不惹是生非,不败坏国子监的清誉,便已是万幸。 至于他们能否金榜题名,能否学有所成,那反而是次要的。 甚至有博士私下打趣,黄字班的作用,更多的像是给那些家中有钱有势的纨绔子弟,提供一个光鲜的镀金场所。 让他们有个“国子监监生”的头衔,好出去混个脸熟,将来在家族生意或仕途上能少些阻碍。 对黄字班的考卷,博士们批阅得也很快。 大抵都是那些中规中矩,毫无亮点,却也挑不出太大错处的文章。 即便偶有惊艳之笔,也往往是那些家里聘请了名师指点的结果,并非学子自身实力的体现。 算学博士孙博士,年约六旬,须发皆白,性情耿直,痴迷算术。 他正襟危坐,翻阅着手头的算术考卷。 当他翻到一份考卷时,眉毛越拧越紧。 这题……这题为何会出现在崇志堂的旬考卷上? 崇志堂的算术简单,是《九章算术》中初级的盈不足、均输等问题。 可眼前这份卷子上的题目,分明是成志堂的难度! 其复杂程度,远超崇志堂学子的认知范畴。 【今有鸡翁一,直钱五;鸡母一,直钱三;鸡雏三,直钱一。凡百钱买百鸡,问鸡翁、母、雏各几何?】 孙博士心中一凛,他立刻意识到,这批卷子可能出了问题。 国子监的考卷都是由刻板印制。 很可能是印刷房的工匠一时疏忽,拿错了刻板,将成志堂的题目印到了崇志堂的试卷上。 这种错误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这……这不是成志堂的卷子吗?”孙博士低声嘟囔,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 他叫来助教,一再确认。 助教经过一番核对,果然发现,崇志堂的算术考卷,有几批次误用了成志堂的刻板。 这意味着,崇志堂的学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面对了一道远超他们学习范围的难题。 “这题目连成志堂的学生都鲜少能全盘解出,更别说这些初入学子了。” 孙博士再次将目光投向手中的这份考卷。 卷面上,解题步骤清晰,逻辑严密,最终三组解都完整无误地列了出来。 他拿着卷子,仔细比对,准确无误。 “这……这是何人所作?”孙博激动。 “李怀生?” 旁边的孔颖达博士闻言,不由得抬头。 “李怀生?哪个李怀生?” 孙博士将卷子递过去。 孔颖达接过来,“是他!” “这……这怎么可能?他的诗作如此粗陋,算学竟能有此造诣?” “诗作粗陋与算学高深,又无必然联系!”孙博士立刻反驳,语气中带着一丝维护。 “孔兄,你看看这解法,何等精妙,何等清晰!便是成志堂的尖子生,也未必能做得这般完美!” 其他博士也都凑了过来,传阅着李怀生的算术考卷。 “除了算学,他的其他科目如何?”一位博士忽然问道。 孔颖达亲自拿起李怀生的策论考卷。 【论一条鞭法于国朝财税之利弊。】 李怀生洋洋洒洒近千字,从一条鞭法的起源,到其简化税制、防止胥吏盘剥的优点,再到以银代役对小农经济的冲击、可能导致的农民破产流离等弊端,层层深入,论证清晰。 最关键的是,他的行文结构,完全遵循了科举八股的范式,破题、承题、起讲、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丝不苟。 虽然文采并不出众,但胜在逻辑严密,观点明确,而且引用了数位先贤的言论,恰到好处,可见其对圣人经典的掌握也并非一无是处。 孔颖达越看越心惊。 这份策论,虽然算不得惊才绝艳,但绝对是中上之资。 如果不是他之前先看了那首“风景还挺好”的诗,他绝对不会相信这是出自同一个学子之手。 “这策论……中规中矩,但条理清晰,论证严密,引用得当。可列为上佳!”孔颖达的语气,一改之前的轻视,变得郑重起来。 “律法呢?”孙博士追问。 助教连忙将李怀生的律法考卷翻出。律法博士接过一看,眼睛也亮了。 【甲盗乙牛,卖与丙,丙不知其为盗牛。后为失主乙认出,问牛归谁属?丙之损失,当由何人弥补?】 李怀生的答卷,不仅准确判明牛当归还失主乙,丙为善意第三人,其购牛款当由盗牛贼甲全额赔偿,若甲无力赔偿,则由官府追缴其家产或处以刑罚折抵。 更难得的是,他引经据典,将《大夏律疏》中相关的条文逐一列出,并对其中条款的适用性进行了详细的分析。 这份答卷,已经超出了崇志堂律法课程的要求,几乎可以达到成志堂的水平。 “好!好!好啊!”律法博士连说三个好字,拍案而起,“此生对律法条文理解之透彻,运用之纯熟,实属罕见!不输我成志堂的学子!” 一时间,堂内所有博士都将目光集中在了“李怀生”这个名字上。 一个在诗词一道上被判为“不通文墨”的黄字班学子,竟然在算学、策论、律法这三门科举重学上,都表现出远超同侪,甚至达到高一级学堂水平的实力。 ------------ 第80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崇志堂旬考,算学卷子印错了。 这本就是个不小的疏漏,足以成为学子们课间的谈资。 可真正让此事沸沸扬扬的,是后续的转折。 消息刚传出来时,无人相信。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李怀生?他会算学?” “定是谣传,怕不是他交了白卷,有人故意编排他取乐吧。” 李怀生在国子监的名声,一半来自于他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另一半,则来自于他那堪称灾难的诗词功底。 一个被孔颖达博士公开评价为“不通文墨”的人,解开连成志堂学子都感到棘手的算学难题?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细节流出,由不得他们不信。 据说,孙博士为了那份算学答卷,差点跟孔博士吹胡子瞪眼。 据说,律法博士也对李怀生的律法答卷赞不绝口。 据说,连策论都被评为上佳。 件件桩桩都指向一个事实。 李怀生这个最著名的漂亮草包,似乎并不是他们想象的那般。 五观堂内,正是午饭时分。 李怀生刚端着餐盘坐下,还没来得及动筷,周围“呼啦”一下就围满了人。 全是黄字班的同窗。 “怀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被什么文曲星附体了?” “那题,那什么鸡翁鸡母的,我爹找账房算了半天都没算明白,你是怎么解出来的?” “是啊,怀生兄,那题目简直不是人做的,我连看懂都费劲。” “我当时以为是博士们故意为难我们,直接就空着了。” “你快跟我们说说,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怀生没想到动静这么大。 那道题对他来说,不过是初中水平,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凑巧会算罢了。”他轻描淡写地回应。 “奇技淫巧?”一个略显富态的学子道,“怀生,我家里是做南北货生意的。” 他对着李怀生拱了拱手,态度倒是十分诚恳。 “这可不是什么奇技淫巧,这是真本事!我家里的账房先生几十个,算盘打得噼啪响,可对着这题目,也是抓耳挠腮。”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眼中放光。 “怀生,不,李先生!你能不能教教我?只要你肯教,束脩……不,润笔,你随便开价!” 李怀生看着他,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一脸期盼的同窗。 他们大多是靠家世背景进来的,对科举仕途本就没抱太大希望。 可算学不同。 算学是实打实的用处,尤其对这些商贾或官宦子弟而言,学会了打理家中产业,或是看懂账目,都是极大的裨益。 “教你们倒也无妨。”李怀生缓缓开口。 众人大喜过望,“真的?太好了!” “不过,”李怀生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认真起来,“我有言在先,算学之道,枯燥且繁复,非一朝一夕之功。你们若要学,便需用心,不可半途而废。”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众人拍着胸脯保证,“只要李先生肯教,我们绝不偷懒!” “好。”李怀生点了点头,“那便每日晚课后,在听竹轩,我匀出一个时辰给你们。” 此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一群黄字班的纨绔子弟,竟要拜一个草包为师,学习算学。 消息不胫而走。 天字班。 王弘之,宋昭文,此刻手边也放着那份印错的算学卷。 对他们而言,这道题虽有难度,但远谈不上无法解决。 自幼的名师教导,让他们在经史子集之外,对算学、律法等杂学也有涉猎。 王弘之很快便解了出来,宋昭文稍慢一些,也得出了答案。 他们真正关心的,不是题目本身。 “那个李怀生,竟然也解出来了?” 他们是知道李怀生在李府的处境和名声的。 一个被家族厌弃的庶子,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草包,怎么可能? 王弘之默然半晌,忽而抬眼,话锋一转。 “说起这李家,最近倒真是新闻不断。” “除了这个李怀生,前几日平阳公主的文会,你也听说了吧?” 宋昭文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是李家二小姐,李文玥,拔了头筹?” “何止是拔得头筹。”王弘之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她是凭一首《如梦令》,生生将吴绮云给压了下去。” 吴绮云的才名,他们这些天字班的顶尖学子自然是清楚的。 家学渊源,功底扎实,在京中贵女圈里,几乎是公认的第一才女。 李文玥能赢她? “我恰好得了那首词。” 王弘之说着,从身旁的几案上取过一张素笺,递了过去。 宋昭文接过,目光落在纸上。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他轻声念着,念到此处,眉头微微一挑。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这词……”宋昭文抬起头,看向王弘之,“你确定,这是李文玥所作?” 王弘之苦笑一声,“外面都这么传。据说是她梦中偶得,醒来只记得这几句。” “梦中偶得?”宋昭文的反应和吴绮云如出一辙,第一个念头便是不信。 文人相轻,他们这些自诩才华的人,最清楚一首好词的诞生需要多少积累与灵光。 “李文玥此人,我虽不熟,但也听过一些。才学平平,性情温吞,在李家众姐妹中,并不出挑。”王弘之缓缓说道。 “她若真有这般才情,为何隐忍至今?” 宋昭文将那张素笺轻轻放回桌上。 “这词中透出的灵气与巧思,绝非寻常闺秀所能有。” “别说李文玥,便是吴绮云,也写不出绿肥红瘦这四个字。吴绮云的词,工整有余,灵气不足,匠气太重。” 他的评价,一针见血。 王弘之深以为然,“如此说来,这件事与李怀生的事一样,都透着股说不出的蹊跷。” 宋昭文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一个,是李府的草包庶子,忽然在国子监旬考中一鸣惊人,展现出惊人的算学天赋。” “一个,是才名不显的二小姐,忽然在公主的文会上语惊四座,作出足以流传的千古佳句。” “弘之,你不觉得……这太巧了吗?” 王弘之的心头猛地一跳。 他只觉得两件事各自奇怪,却未曾将它们联系在一起。 经宋昭文这么一提,他瞬间品出了其中不同寻常的味道。 “你的意思是……” 宋昭文转过身,神情郑重。 “李家,或许藏着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秘密。” “或者说,藏着一个高人。” “这个高人,能解百鸡问题,亦能作绿肥红瘦。” ------------ 第81章 这可不是一般的头发 国子监的课业,并非只有经史子集这些科举正途。 琴、棋、书、画、射、御,皆有专门的博士负责教导,以养学子之德性,壮学子之体魄。 李怀生翻看课表时,发现了一门更有趣的课。 经义附文赏析。 这门课,说白了就是听老先生讲讲诗词歌赋,品鉴一下前人文章。 这日午后,正是温博士的文学赏析课。 往日里选这门课的学子寥寥无几,偌大的讲堂常常只坐着三五人。 然而,当李怀生转过回廊,远远望去,脚步顿住。 人头攒动,进进出出,竟是十分热闹。 走到门口,往里一看,更是讶异。 能容纳上百人的讲堂,此刻竟已坐了七八成满,而且还不断有人进来。 黄字班的人,一看见李怀生,立刻眉开眼笑地朝他使劲招手。 “怀生!这里!我们给你留了位置!” 他们占据了讲堂正中间最好的一片区域,其中一个空位,显得格外醒目。 李怀生一出现,嘈杂声倏地低下去。 无数目光自四面八方投来,落在他身上。 李怀生神色未变,穿过人群,刚一落座,身旁的陈少游便凑过来,献宝似的低声道。 “怀生,你可算来了。今日温博士要讲《洛神赋》,那可是辞赋绝唱,千古名篇。” 李怀生淡淡“嗯”了一声,并不搭话。 他有些不解,一门无人问津的选修课,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受欢迎。 讲堂后排的角落里,王弘之与宋昭文并肩而坐。 他们的位置并不起眼,却能将整个讲堂的情形,尤其是李怀生所在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 “昭文,你看这阵仗。”王弘之压低了声音,“半个崇志堂的人都来了吧。” 宋昭文的视线,落在那道清瘦身影上。 “都是来看他的。” 即便隔着数十步的距离,那人的风姿,依旧卓然出尘,仿佛自带光华,让周遭的一切都黯然失色。 就在这时,讲课的温博士施施然走上讲台。 温斋年过五旬,须发微白,面容和善,是国子监里出了名的好好先生。 当他看到讲堂里座无虚席的盛况时,不由得怔在当场。 多少年了,他的这门文学赏析课,从未有过这般光景。 “好!好啊!”温博士激动得眼眶骤红,险些当场落下泪来。 看着这满堂求知若渴的学子,他颤抖着手抚过书案,声音带了几分哽咽:“诸君如此向学,不枉老夫多年坚守……老夫心甚慰之!” 堂下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嘴上说着“先生客气”,心里却各有盘算——有的暗自庆幸这位置正对着李怀生的侧脸,堪称绝佳观景台;有的则懊恼来得太晚,只能隔着重重人头,费劲地捕捉那一道清雅背影;更有甚者早已心猿意马,只盼着温博士赶紧开讲,好借着听课的名义,正大光明地行那赏美之事。 温博士清了清嗓子,翻开书册。 “今日,我们便来品读一番《洛神赋》。” 他开始抑扬顿挫地诵读起来。 “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 温博士的声音温润醇厚,极富感染力。 然而,堂下大部分学子的心思,却根本不在文章上。 他们一边假装认真听讲,一边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李怀生。 连听课的样子都比别人好看。 陈少游更是看得痴了。 什么《洛神赋》,什么“翩若惊鸿”,都比不上眼前之人的一颦一笑。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诸位,‘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此句之妙,谁能解说一二?” 满堂学子,齐齐看向李怀生。 他们心中所想,与温博士口中的辞赋,竟诡异地达成了统一。 光润玉颜,气若幽兰。 这八个字,用来形容眼前的李怀生,最是合适不过。 一堂课,竟在所有人都意犹未尽时结束了。 温博士心满意足地冲着堂下学子们点点头,这是他教书生涯中,最为舒心的一堂课。 学生们也心满意足,这堂课的“风景”,当真是赏心悦目。 “怀生,我们一道去用膳?”陈少游第一时间凑上来。 李怀生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去。 他一动,“呼啦”一下,至少有一半的学子,立刻站起身来,收拾东西,紧跟着朝门口涌去。 一众黄字班的同窗,更是自觉地在李怀生身后空出几步距离,形成一个松散的护卫圈,簇拥着他向外走。 那架势,不像是一群监生下课,倒像是哪家王侯出巡。 一些原本还想多坐会儿,回味一下的学子,看着这潮水般退去的人群,面面相觑。 “走吧走吧,还看什么,人都走了。” “今日这课,上得可真热闹。” 很快,原本座无虚席的讲堂,变得空空荡荡。 只剩下后排角落里,寥寥几人还未动身。 讲堂中间的位置,一学子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对一旁的同窗道: “走了,去晚了五观堂又没好菜了。” 他喊了一声,却没得到回应。 正要催促,一转头,却见同窗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地上,姿势实在不雅。 “你干什么呢?” “喂!你魔怔了?” 就在他准备发作时,同窗猛地抬起头,脸上狂喜,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着什么,压低了嗓音,却难掩住其中的兴奋。 “找到了!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金豆子?” 只见他指腹上捏着几根发丝。 “就这?”那人瞪大眼睛,“几根头发?你至于吗?” “你懂什么。这可不是一般的头发。这是李怀生的头发。” “你如何知道?这地上掉的头发多了去了,难道还刻着他名字?” “我当然知道!”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方才温博士提问时,李怀生站起来过。他坐下的时候,右手不经意地拂过鬓角,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那时候掉下来的!” “好兄弟,你看这……足有四根吧?见者有份,分我一根如何?” “不给!一根都不行!这都是我的!” 说着,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青竹的锦缎香囊,那香囊做工精致,显然不是凡品。 他将手里的四根头发,一根一根,无比郑重地放进了香囊里,然后收紧袋口,塞回最贴近胸口的衣襟内,还用力拍了拍,确认稳妥。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眉宇间尽是得意舒展之色。 后排,王弘之与宋昭文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二人神情,渐渐凝重。 ------------ 第82章 这哪里是草包? 晚课后,听竹轩内灯火通明。 李怀生的卧房本就不大,此刻竟硬是挤进了十多个人,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 钱秉和周德几个黄字班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屋子的主人。 陈少游也在其中。 他一个天字班的才子,却混在一群黄字班的“差生”里,本就有些突兀。 更何况,他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九章算术》,装出一副专心向学的模样,可那双眼睛,却总是不受控制地往李怀生身上瞟。 “算学之道,在于简繁,”李怀生开口,声音清润,瞬间就让喧闹的屋子安静下来, “诸位平日所用算盘与账目文字,过于繁复,今日,我教大家一套新的记数之法。” 说着,他取过一张白纸,饱蘸浓墨,在纸上写下一行符号。 1,2,3,4,5,6,7,8,9,0。 “此十个符号,可代天下万数。”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钱秉胆子大,忍不住问:“怀生,这……这画的是什么?鬼画符似的,这也能记数?” “这叫简数,”李怀生随口胡诌了一个名字,“1就是一,2就是二,至于这个圈……” 他指了指那个“0”。 “此为‘无’,亦为‘位’。譬如,十一,便是一与一。” 他在纸上写下“11”。 “一百零一,便是一、无、一。” 他又写下“101”。 简单的几个例子下来,屋里几个脑子转得快的,已经隐约明白其中的奥妙。 这套“简数”,比起“壹、贰、叁、肆”那种繁复的写法,当真简极妙极! 尤其是那个代表“无”的圈,更是神来之笔,解决了进位记数中的大难题。 陈少游瞳孔骤然一缩。 他自幼便学算学,家学渊源,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套符号的价值。 这不只是一套新的数字,这是一种颠覆性的记数体系! 只凭这十个符号,大夏朝沿用千年的算学,便可以被彻底改写。 外界以为李怀生只是空有皮囊,学问上是个草包,可今日……这哪里是草包? 李怀生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记数只是其一,运算才是关键。” “九九歌大家自幼便会背,但这只是基础。若能将它与我这简数结合,即便你们不会使用算盘,也做到快速心算。” 若说方才的“简数”是让众人惊异,那李怀生竟说要用心算来解决复杂乘除,更是引得哗然四起。 “口算?这怎么可能!” “是啊,稍微大一点的数目,不用算盘,怎么算得出来?” 李怀生也不多言,只是淡淡一笑:“周德,我问你,七乘以八,得多少?” “七……七八……”周德挠着头,磕磕巴巴地念,“七八五十六!” “不错。”李怀生点点头,“再问你,一匹布三十二文钱,买十五匹,共计多少?” 这下不止周德,所有人都傻眼了,这得用算盘了。 李怀生拿起笔,在纸上列出一个竖式。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用简数运算,便是如此。五二一十,写零进一;五三一十五,加一为十六……” 他讲解得极为耐心,每一步都清晰明了。 不过片刻,便得结果。 “四百八十文。” 接下来的几日,听竹轩成了黄字班的第二个课堂。 如今,黄字班的监生们,见面打招呼,说的都是“今日你心算出几题了?” 这帮少爷们,打小最怕的就是算盘,那枯燥的珠算声一响,便觉头疼欲裂。又何止是算学? 其他那些经史子集,他们也同样没兴致,往日里坐在学堂,那真是度日如年。 可偏偏李怀生讲得不一样,无论是多么晦涩的道理,到了他嘴里都变得深入浅出,一点也不费脑子。 再加上那把嗓音清润动听,如珠玉落盘,听着便觉心里舒坦,不知不觉间,竟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只想就这么一直听下去。 不过短短十日,在李怀生的指导下,他们已能熟练运用简数。 那些原先在他们看来如同天书的账目问题,如今用李怀生教的竖式一列,片刻便能算出结果。 几名本就聪慧的监生,甚至已经能举一反三,解决一些更复杂的应用题。 李怀生也从不藏私,为人又温和耐心,无论谁有问题,他都会细心解答。 引得众人越发崇拜喜爱。 *** 成志堂与崇志堂相隔甚远。 虽同在国子监,平日里,高年级的学子,是绝不会踏足低年级地界的,自有一股身为“前辈”的矜持。 成志堂,天字班的学舍内。 卫平靠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方云纹锦帕,怔怔出神。 那帕子质地极好,绣工也精巧,只是边角处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用了许久。 “我说卫平,你又对着那破帕子发什么呆?” 一旁的郑广凑过来,一脸的嫌弃。 “你这毛病得改改了。为了这么一方别人用过的帕子,花了足足五百两银子,说出去都嫌丢人。人傻钱多,说的就是你这种。” 卫平回过神,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折好,收入怀中,贴身放着。 他瞥了郑广一眼,淡淡道:“你懂什么。” 郑广嗤笑一声,倒也懒得再与他争辩。 那方丝帕是李怀生掉的。 他不慎遗落了这件寻常物事,却被个洒扫的仆役捡了起来。 不知怎么,消息就走漏了出去,一群公子哥们竟私下里开个盘口竞价。 这群人平日里人模狗样,此刻却像闻着腥味的猫,一个个出价毫不手软。 价格从几十两一路攀升,很快就冲破了四百两的大关。 若不是最后卫大公子也掺和进来,其他人掂量了一下份量,识趣地收了手不敢与他争,这价格还指不定要被抬到什么离谱的数目。 最终,卫大公子就这么“捡漏”似的,用一个其实远超其物本身价值的价钱,买下了一块旧帕子。 “我倒是真想去见识见识,”郑广摩挲着下巴,兴致勃勃,“这位传说中的李九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把你们一个个迷得跟中了蛊似的。” 卫平皱起眉,拉住他。 “我劝你别去。” “为何?”郑广不解。 卫平的语气沉下来:“别忘了,你已有婚约在身。” 郑广满不在乎地一挥手:“那又有什么干系?我只是去瞧瞧,又不做别的。再说了,一个男人,还能乱了我的心不成?” 看着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卫平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你去吧。” 卫平松开手,“我当初,就是像你这样,不信邪,总觉得传言夸大其词,硬是要亲眼去看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闭上眼,苦涩一笑。 结果…… 结果不过是世间又多了一个为他神魂颠倒的痴人罢了。 ------------ 第83章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郑广去崇志堂的时候,黄字班的监生们正在上农政课。 大夏朝以农为本,监生们绝不能做那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 因此,国子监特意在崇志堂的东侧,开辟出一块足有数亩的学田。 田里按照时令,种着各色作物。 今日的农政课,便是由负责的博士带领学子们,亲自下田,观察禾苗长势,学习辨认杂草,了解耕作之不易。 监生们大多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何曾干过这个。 一个个弯着腰,撅着屁股,在田垄间看得叫苦不迭,衣袍下摆沾满了泥点。 郑广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田埂上,中气十足地朝着田里大喊一声。 “喂!谁是李怀生?” 这一嗓子吼得响亮,埋头在作物里的监生们,纷纷抬起头来,朝他这边望过来。 见来人面生得很,一个个都皱起眉头。 “你谁啊?找怀生做什么?” “就是,喊什么喊!吓我们一跳。” “看这架势,来者不善啊。” 黄字班的众人,如今都以李怀生马首是瞻。 见有人直呼其名,语气还如此不善,立刻都警惕起来,言语间带着敌意。 李怀生正和周德蹲在一处,低声讨论着一种名为“稗草”的杂草,教他如何从外观上与禾苗区分开。 他听见喊声,正要起身,却被周德一把拉住。 周德压低声音,瓮声瓮气地说:“怀生你别动,我看这家伙是来找茬的,我去会会他。” 李怀生拍了拍他的胳膊,笑了笑,站起身来。 “无妨。” 他从田垄中走出来。 因方才与同窗说笑,眼角眉梢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嘴角也微微上扬着。 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周遭的泥土气息非但没有减损他分毫,反而为他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里,添上了一抹亲切的生机。 他走到田埂边,温声问道:“这位学兄,你找我?” 郑广的脚步倏然顿住。 来此之前,他心中已掠过千百种揣测:或是故作清高的文人,或是阴柔过盛的伶人,又或者,根本只是个被夸大其名的庸常之辈。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映入眼帘的竟是这般景象。 那人静立田埂,身后新禾凝翠,头顶日色粲然。 一张面容竟似聚天地灵秀,清辉流转,令人不敢逼视。 尤其那双眸子,明澈若山间溪,温润如掌中玉,带着三分浅笑盈盈望来时,竟教人魂悸魄动。 郑广只觉胸中气息骤然一滞。 随即耳中嗡鸣骤起,脑海霎时空白。 所有备好的锋芒,所有存心的较量,皆在这一抹温然笑意前,溃不成军。 他唇齿微张,喉间却似被什么堵住,半个音也发不出。 见他半天不说话,李怀生又问了一遍:“学兄?” 这一声,总算把郑广的神智拉回来些许。 他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我……我……” 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竟是狼狈地一抱拳,胡乱道了句“认错人了”,便转身落荒而逃。 那背影,仓皇得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留下一群黄字班的监生,面面相觑,莫名其妙。 “这人有病吧?” *** 郑广几乎是飘着回到成志堂的学舍。 学舍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 卫平吓了一跳,不悦地抬起头,正要呵斥,却看见了郑广。 此刻的郑广,双颊泛红,眼神发直,嘴角还挂着古怪的笑意,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 卫平心里“咯噔”一下。 试探着问:“你……去过了?” 郑广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那痴傻的笑意更浓了。 “见到了?”卫平又问了一遍。 “见到了。” 郑广呆呆地点头,像是梦呓。 卫平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完了。 又一个。 他无力地坐回椅子上,只觉得一阵心累。 当初自己不也是这样么。 自以为心志坚定,不过是去瞧个热闹,结果……一瞧,就把自己整个人都赔了进去。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又将那方帕子拿了出来,凑到鼻尖,轻轻地嗅着。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皂角香气。 这香气,能让他纷乱的心绪,得到片刻的安宁。 “我出六百两!”郑广道,“卖给我!” 卫平被他气笑了:“你疯了?我五百两买来的,转手就卖给你?想都别想!” “那我出七百两!” “不卖!” “八百两!” “滚!” 两人正争执不下,学舍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身形高大、面容俊朗的青年走了进来,他看着屋里剑拔弩张的两人,嗤笑一声。 “哟,这是怎么了?为了一块破布,至于么?” 来人是周云飞,与卫平、郑广是好友,三人皆是成志堂天字班的,家世也相当。 周云飞走到郑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调侃道:“我说郑广,你不是去找那李九公子的麻烦了么?怎么回来就跟卫平抢起东西了?还八百两,你们俩可真是人傻钱多。” 郑广一把挥开他的手,喃喃道:“你懂什么……” “我是不懂。”周云飞在桌边坐下,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我只知道,你们两个,为了块旧帕子兄弟反目。说出去,咱们成志堂天字班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郑广神情异常严肃地看着他。 “云飞,你是没瞧见。”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若是瞧见了……不,你还是别瞧见的好。” 郑广摇了摇头,“你平日里就最是流连花丛,自诩阅尽人间春色。我劝你,千万别对那李怀生起什么好奇心,不然……” “不然如何?”周云飞挑了挑眉,满脸不信邪。 “荒唐!简直荒唐!一个男人而已,还能有这般魔力?我看是你们两个心志不坚,自己中了邪,还想来危言耸听。”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脸上带着一股傲气。 “我可不信这个邪。你们做不到的,我来做。我倒要去亲眼看看,这李怀生究竟是何方神圣。也正好,给你们两个做个榜样,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坐怀不乱!” 他说完,便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郑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幽幽地叹了口气。 “罢了。”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 第84章 天爷啊! 月考来临。 考舍之内,学子们或蹙眉苦思,或奋笔疾书,神态各异。 轮到算学科目时,考舍内的气氛愈发凝滞。 不少人对着题目上的数字,抓耳挠腮,手中的算盘拨得噼啪作响,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然而,黄字班众人,非但没有愁眉不展,反而在拿到卷子后,眼中都放出光来。 他们几乎没有动用算盘。 每个人面前都只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李怀生教的“简数”飞快地列着竖式。 “七八五十六……” “九九八十一……” 他们心中默念着九九歌,笔下不停,那些在旁人看来需要反复验算的题目,在他们这里,不过是几行简单的加减乘除。 尤其是最后那道大题,涉及田亩、布匹、税收,数字繁复,关系复杂。 许多学子看到题干,便已心凉了半截。 周德却咧着嘴,无声地笑了。 他将题目中的数字一一提取出来,在草稿纸上熟练地列出算式,一步步演算,逻辑清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最终的答案便跃然纸上。 甚至还有大把的时间,从头到尾,将自己的答案又检查了一遍。 当终场的钟声响起,学子们如蒙大赦,又似虚脱一般,三三两两地走出考舍。 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懊恼。 “完了,算学最后那道题,我算了半天,就没算出个整数来。” “我也是,时间根本不够用。” 抱怨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中,黄字班的一群人,却一个个昂首挺胸,眉飞色舞。 “怀生!怀生!” 钱秉眼尖,第一个瞧见正从考舍出来的李怀生,立刻大声嚷嚷着冲了过去。 顷刻间,黄字班的同窗们呼啦一下,将李怀生围在了中间。 “怀生,我做完了!算学题我竟然全都做完了!” “我也是!” “那什么鸡兔同笼,还有布匹买卖的题,用你教的法子,刷刷几下就出来了!我还是头一回觉得算学这么简单!” “对对对!我以前最怕算学,这次竟然提前一刻钟就答完了!” “多亏了怀生,要不然我们这次肯定又要垫底。”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感激。 他们是黄字班,是国子监里公认的“差生”。 可就在刚刚结束的这场考试里,他们在最难的算学科目上,找到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李怀生清浅地笑了笑。 “并非我之功劳,是诸位勤学苦练的结果。” 他声音温润,像春风拂过,让众人激动的心绪平复了些许。 二月尽,三月初一,花朝节至。 此乃大夏朝的盛大节日,祭祀百花之神,祈求风调雨顺,春满人间。 这一日,天子亲率百官,于城郊花神庙设祭坛,献上时令花果,焚香祷告。 亦有精心挑选的少女,身着彩衣,在祭坛前献上歌舞。 而于民间,花朝节最富意趣的习俗,便是“赏红”。 家家户户都会将五彩的绸带或纸条,系在含苞待放的花枝上,将对春日的喜爱与对未来的期盼,寄托于这飘飞的彩带上。 一时之间,无论是高门大院的私家园林,还是寻常巷陌的街边花树,皆是万紫千红,彩带飘飘,蔚为壮观。 国子监循例休沐三日,监生们也得以归家,享受这难得的春日闲暇。 李怀生回到静心苑时,已是午后。 他方踏入院门,脚步倏然顿住。 满院芳菲,几乎要将静心苑淹没。 鲜花挤得满满当当。 “这是怎么回事?” 阿富和阿贵两个小厮,正手忙脚乱地搬着一盆半人高的白玉兰,愁着没地方安置。 听到他的声音,弄月立刻转身迎了上来。 “九爷,您回来了。”她屈膝一福,“这些都是各家府上送来,为您贺花朝节的。” 花朝节素有亲朋好友间互赠鲜花的习俗,以示祝福。 只是…… 这阵仗也太大了些。 “送花的人实在太多,婢子怕记混了,都一一录在了册子上。” 说着,弄月将册子奉上。 李怀生接过册子翻开。 魏兴,送上品“姚黄”牡丹一盆,“魏紫”牡丹一盆,各色时令鲜花五十盆。 宋子安,送极品春兰“宋梅”两盆,惠兰十盆。 张承,送西域进贡“绿萼”梅一株。 陈少游,送“状元红”茶花一对。 林匪,送“十八学士”茶花一盆。 国子监的同窗,倒也说得过去。 他再翻一页,王弘之,宋昭文,天字班的,也略有耳闻。 可还有些名字他竟然毫无印象,特别是卫平,郑广,周云飞。 这三何人? “九爷,您看……” “按理说,花朝节各家送来贺礼,咱们府上也该备下回礼才是。可……可这……” 她指向院中那些珍品,“提督府魏大爷送来的‘姚黄’‘魏紫’,那是牡丹中的绝品,一盆就值千金。” “宋二爷送的春兰,更是有价无市。” “还有那株绿萼梅,听说在宫里都是稀罕物。” “其余各家送来的,也无一不是凡品。” 弄月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九爷,就是把咱们这静心苑上下全卖了,怕是也凑不齐这回礼的钱啊。” 就在此时,听风和赏雪走了过来,两人手里各端着托盘,上面摆着数个白瓷小碗,神情沮丧。 “九爷。” “按您之前给的方子,这桃花钵仔糕……” “是奴婢的不是,许是水放多了,怎么蒸都不成形。” 李怀生从托盘里端起一碗,拿到鼻尖闻了闻, “回礼之事,不必再愁。” “就回这个吧。” “别人送的,是钱财可量的俗物。我们回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与雅趣。” 众人石化当场:啊?? 她们看看自家九爷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又看看托盘里那颤巍巍、不成形的“桃花钵仔糕”,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白瓷碗里的糊状物。 倒是也能看见桃花瓣点缀其中,但形态实在一言难尽。 本该是晶莹剔透的糕体,此刻却成了一滩稀稀拉拉的米浆,这顶多能算是一碗浓稠些的粥。 心意? 这心意就是“我又搞砸了”。 雅趣? 这雅趣就是“你们凑合着吃吧”。 弄月心中呐喊:天爷啊! 上回给宋二爷的回礼,是一袋子又干又硬的丑蛋糕。 当时她就觉得自家爷不靠谱,如今各府的爷收到几碗粥会做何感想? ------------ 第85章 怀生待他们,实在是太好了! 宋府。 宋子安的贴身小厮提着食盒进屋。 “二爷,李九爷又着人送回礼来了。” 宋子安快步迎上来。 “是什么?” 他眼里的期盼,亮得惊人。 小厮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搁着两只白瓷碗。 “说是……桃花糕。” 小厮的声音有些发虚。 宋子安的视线落在碗里,也是一怔。 碗中之物,与其说是糕,不如说是一碗羹。 半凝固的米浆,上面还漂浮着几片粉色的桃花瓣。 卖相,着实一言难尽。 小厮的心提起,生怕自家二爷会当场发作。 谁知,宋子安俯下身,凑近了那碗,仔细地端详着。 “桃花……” 他喃喃自语,随即,一抹笑意如春水般在他唇边漾开。 小厮看得呆了。 他家二爷何曾有过这般温柔到骨子里的神情。 宋子安先放在鼻尖轻嗅。 米香混着花气,钻入鼻息。 他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扬得更高了。 世人皆知,花朝赠花,是为祝福。 可桃花,却另有一番深意。 《诗经》有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咏的是女子出嫁时的美好。 桃花,自古以来,便是与姻缘、爱慕牵扯在一起的。 旁人都送牡丹芍药,富贵逼人。 独他,送来了这两碗桃花羹。 宋子安只觉一颗心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将那勺桃花羹送入口中。 甜。 宋子安怔怔品着口中余味,只觉这股甘甜自舌尖漫入心底,竟是他此生未曾尝过的滋味。 “好,好啊。”他连声赞叹。 又对已经彻底傻掉的小厮吩咐道。 “去,把这两碗桃花糕收到冰鉴里,仔细放好了。” *** 提督府。 魏兴心中正懊悔,那花是否会让怀生觉得俗气? 正烦恼着,管家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快步进来。 “少爷,李九爷府上送来了回礼!” 魏兴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上去,那素来沉稳的双眸,竟透出几分少有的急切。 “快!打开看看!” 管家将食盒放在八仙桌上,揭开盖子。 两只小巧的白瓷碗。 碗里盛着的东西,让见多识广的老管家也愣住了。 一碗浓稠的羹。 这……就是回礼? 提督府送去的是价值千金的牡丹绝品,对方就回了两碗这个? 管家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心里腹诽这李九爷未免也太不讲究了些。 魏兴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嫌弃,声音有些干涩地问向一旁的管家。 “花朝节送桃花,是什么说法?” 福伯愣了一下,连忙躬身回话:“回少爷,这桃花的说法可就多了。寻常人家是盼个好春景,但若论起典故,还得是《诗经》里那句。” 他清了清嗓子,用略带韵味的调子念道: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念罢,他又解释道:“少爷,这桃花自古便用来咏赞女子出嫁,祝福姻缘美满。所以,送桃花,尤其是做成吃食,多是长辈对晚辈,或是……或是心悦之人间,私下里表达的一份期盼,觅得良缘,家庭和美。” 话音刚落,魏兴只觉得脑子里开了一片绚烂的烟火。 觅得良缘! 家庭和美! 旁人都送那些金银可量的富贵花,偏偏他,送来了两碗桃花。 魏兴心口狂跳,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 “把这两碗桃花羹,立刻送到冰鉴里镇着!传令阖府上下,谁要是敢碰坏了一星半点,军法处置!” *** 花朝节的回礼,在京中各府掀起了不大不小的波澜。 寻常的礼尚往来,不过是金银玉器的流转,是人情世故的权衡。 你送我一盆珍品牡丹,我回你一盆春兰,价值相当,两不相欠。 可从静心苑送出的回礼,却彻底打破了这套约定俗成的规矩。 几只小巧的白瓷碗,几捧形态模糊,只能勉强称之为“羹”的桃花糕,就这样堂而皇之地送入了京城数个顶级权贵的府邸。 然而,收到这份在旁人看来近乎失礼的回礼的公子哥们,反应却出奇的一致。 无一不满心欢喜,如获至宝。 各府下人捧着食盒呈给主子,还以为是送错了。 待听说是李怀生的回礼,各府的爷们险些当场蹦起来。 当他们打开食盒,看到那碗粉嘟嘟的桃花羹时,更是激动得差点当场哭出来。 羹的形态如何,重要吗?不重要! 味道甜不甜,重要吗?更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份独一无二的心意! 有几个性子感性的,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怀生待他们,实在是太好了! *** 静心苑满园鲜花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魏氏的耳中。 来报的丫鬟眉飞色舞,正想细说那些花的来历与珍奇。 “知道了,下去吧。” 魏氏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眉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丫鬟脸上的笑意一僵,喏喏地应了声,躬身退了出去。 魏氏近来因柳姨娘日渐显怀的身孕,心头总似堵着团湿棉,闷得透不过气。 一想到府中不久或将再添个庶出子女,她便觉胸口气血翻涌,连茶饭都失了滋味。 谁知今日,偏又添了件堵心的事。 她烦躁地从妆奁的暗格里,摸出一封信。 信纸是市面上最劣等的草纸,边缘粗糙,泛着黄。 可就是这样一封不起眼的信,却让她如坐针毡。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行字,直接点出了她在登州、沧州、河间的几处庄子,都收留了“黑户”做活。 所谓黑户,便是指那些脱离了原籍户帖,不在官府黄册上的人。 这些人,或是逃避徭役的流民,或是遭了灾活不下去的灾民,在大夏朝,他们是不能见光的影子。 他们是无根的浮萍,是暗影里的老鼠,官府不认,律法不保。 可对庄园主来说,黑户却是最好用的牲口。 哪个大户人家的庄子里,没养着几个这样的人? 不用缴税,不用给足额的工钱,甚至连饭都不用管饱。 平日里给口稀的吊着命,让他们干最苦最累的活。 生死病老,一张草席卷了往乱葬岗一丢便是,连口薄皮棺材都省了。 更要紧的是,用这些人办些见不得光的阴私勾当,乃至充作死士,最是便宜不过。 纵使事发,也不过是“流民滋事”,牵连不到主子半分。 ------------ 第86章 张口就要一万两 如此,能省下大笔的银子。 这些年,靠着盘剥这些见不得光的人,她私库里添的银子不知凡几。 但这事,她一向做得极为隐秘。 庄头都是跟了她十几年的心腹,那些黑户更是被圈禁在庄子深处,根本不与外人接触。 这写信的人,是如何知道得一清二楚? 连哪个庄子有多少人,都点得明明白白。 魏氏捏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信中让她今晚三更,备好一万两银票,送到城西三十里外的孤狼山。 在山南坡第三棵歪脖子松树下,挖个坑埋了。 那树上,会系着一根白布条。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话。 “德妃娘娘千岁,合家安康。” 魏氏眼前一黑,这封信,若是在登州收到,她有一万种法子让写信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这里是京城! 李文君刚刚晋封德妃。 不知道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都盯着李家,就等着揪李家的错处。 大夏律法,收留黑户,等同于窝藏逃犯,是与谋逆仅次一等的大罪。 一旦查实,轻则家产充公,全家流放三千里。 重则……主犯问斩,阖家为奴。 这节骨眼上,若此事被捅出去…… 魏氏不敢想下去。 她瘫在榻上,浑身无力。 一万两。 对方张口就要一万两。 可她敢不给吗? 一整晚,魏氏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 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日,魏氏便病倒了。 头痛欲裂,浑身发烫,水米不进。 荣庆堂那边闻讯,老太太贺氏当即遣了身边最得力的妈妈,带着上好的老山参并几味珍贵药材过来探望。 妈妈传了老太太的话,说是“务必仔细照看着,万万不能有闪失”,又留了两个老成的嬷嬷在院里帮衬,这才回去复命。 李文轩,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在床前嘘寒问暖。 “母亲,您这到底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了?” “请大夫了吗?” 魏氏看着自己这个一无所知的儿子,心头又是一阵绞痛。 偏她什么都不能说。 “没什么,许是昨夜着了凉。”魏氏有气无力地应付着。 李文轩又陪着说了几句话,见魏氏精神实在不济,便起身告辞了。 他前脚刚走,丫鬟又进来通报。 “太太,九爷来看您了。” 李怀生到了床前,对着魏氏深深一揖。 “听闻母亲身体不适,怀生特来探望。” *** 等李怀生走后,守在屋外的丫鬟忍不住小声对张妈妈道。 “妈妈,您瞧九爷这关心的神情,可做不得假。” “是啊,比三爷还要上心呢。”另一个也附和道。 张妈妈听着,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难道真是她们想错了? 这个九爷,竟真的对太太没有半分怨怼? 李怀生缓步走出魏氏的院子。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忧虑与关切。 还好。 没给吓死。 他还有些担心,自己这封信会不会下得太猛,万一真把魏氏给吓出个好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现在看来,这位嫡母的心理承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上一些。 这就好。 魏氏若是就这么倒下了,反倒便宜了她。 李怀生心里清楚得很。 按照大夏的律法,一旦魏氏出了事,她名下的私产以及嫁妆银子,庶子连一文钱都别想拿到。 这怎么行。 魏氏在原主身上施加的种种,他还没来得及一一讨还。 这笔账,得慢慢算。 让魏氏日夜难安,慢慢放她的血,才叫痛快。 他心中默念:我这创业才刚开始,启动的本金,可全指着我这位好嫡母了,可千万要长命百岁才好。 李怀生穿过抄手游廊。 仆妇丫鬟们低头碎步,悄然来去,偌大的府邸,在晨光中透着一股井然有序的森严。 行至一处拐角,迎面正走来一人。 那人身形窈窕,腹部已微微隆起,外面罩着一件宽松的藕荷色春衫,正是柳姨娘。 柳姨娘身后跟着一小丫鬟。 她看见李怀生,脚步一顿,随即对身后的丫鬟柔声道。 “天儿还有些凉,你回去一趟,帮我把那件月白色的织锦披风取来。” 丫鬟应了声“是”,便转身快步离去。 回廊下,只剩下他们二人。 丫鬟的身影一消失在月亮门后,柳姨娘便敛裾向前,对着李怀生盈盈一福。 “妾身这段时日一直在院中安胎,不曾出门,今日才得见九爷。” “在此,谢过九爷。” 李怀生侧身避了半礼,神色平和。 “姨娘言重了,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 柳姨娘抬起头,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望着他,里面盛满感激。 “在妾身看来,这便是再造之恩,此生不敢或忘。” 她如何能忘。 她本是登州随云坊里一个小有名气的歌姬。 身处风月场,终究是飘萍之身,由不得自己。 那时,城中一个恶霸看上了她,扬言要将她买回去作第三十八房小妾。 那恶霸姓钱,人送外号“钱阎王”,手段酷烈,尤好在房事中折磨女子取乐。 据说他后院那些小妾,没几个能活过一年的,不是被活活打死,就是受不住凌虐自己寻了短见,尸首都用草席卷了扔去乱葬岗。 管事妈妈劝她从了,说那恶霸是官府的座上宾,得罪不起。 她自己辛苦攒下的那点赎身银子,在泼天的权势面前,不过是个笑话。 就算她侥幸赎了身,出了那门,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恐怕转头就会被那恶霸掳了去,下场只会更惨。 就在她万念俱灰之际,李怀生偶然路过把她救下。 柳姨娘心中依旧惶恐,深知自己无权无势,即便今日脱险,他日也难逃那钱恶霸的毒手,届时只怕下场更惨。 李怀生在听闻她要寻一个安身立命之处后,便指点她,在某日午后去城外的渡口边。 看到一个穿着青色员外袍的中年文士,让她只管上前,唱一曲《踏莎行》。 她照做了。 那个中年文士,正是李政。 李政一见她,便愣住了。 只因她的眉眼,与他的那个白月光,竟有三分神似。 一曲未终,李政便问她,可愿随他回府。 再之后,她便成了李府的柳姨娘。 李政对她几乎是有求必应,宠爱有加。 从此她彻底摆脱了钱恶霸的纠缠,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比起从前那种朝不保夕、任人鱼肉的日子,如今简直是在天上。 她如今又怀了身孕,只要能一举得男,后半生的依靠便彻底稳固了。 这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清俊如玉的少年。 李怀生听着她的话,只淡然道。 “我能从登州那庄子回京,也多亏了姨娘在父亲面前提及。” 柳姨娘听他这么说,愈发觉得眼前之人霁月光风,连连摇头。 ------------ 第87章 是哪位高人,在此地修行 “妾身所做的,不及九爷再造之恩的万一。” “日后九爷但凡有用得着妾身的地方,只需一句话,妾身断不敢拒绝。” 李怀生看着她坚定的神情,点了点头。 “姨娘的心意我领了。” “眼下最要紧的,是保重你自己的身子,平安诞下孩儿。” 柳姨娘闻言,心头一暖,眼眶微红。 “妾身都记下了。” 李怀生不再多言,与她错身而过,缓步离去。 初见柳姨娘时,他便察觉到,她的眉眼轮廓,与自己竟有三分相似。 李政对沈云谣这个白月光,可谓是念了一辈子。 于是,才有了渡口边那场看似偶然的相逢。 后来李家搬迁京城,若非柳姨娘在李政面前“无意”中提及,怕是那位好父亲,早已将他这个所谓的“白月光之子”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魏氏屋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昏脑涨。 张妈妈守在榻边,听着魏氏终于安稳下来的呼吸声,自己的一颗心却像是被泡在滚油里,煎熬不堪。 昨夜她被人勒索三千两。 她当家的,背地里在放印子钱。 这在京城各大府邸,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谁手里没几个活钱,不想着让钱生钱? 可问题是,他们放印子钱的本钱,是哪儿来的? 他们夫妻二人,都是李家的家生子,一辈子伺候主子,就算太太平日里赏赐丰厚,又哪里攒得下如此大一笔钱财去放贷? 这事若被捅出去,旁人只要稍稍一想,便能猜到,这笔钱的来路不正。 那的确是他们夫妻从李家,是从太太的私库里,一点一点,蚂蚁搬家似的刮出来的。 监守自盗,背主求荣。 一旦被李家知晓,他们夫妻二人的下场……张妈妈不敢往下想。 到那时,别说体面了,能留下一条命都是祖宗保佑。 那写信的人,到底是谁? 放印子钱的事,她男人做得极为隐蔽,经手的都是几条道上的熟人,怎么会泄露出去? 还知道得这么清楚,连本金的大致数目都估算得八九不离十。 张妈妈看了一眼床上的魏氏,她并不知魏氏与她一样,也被人拿住了把柄。 *** 城郊,一小破道观。 小道士额上渗着细汗,穿过有些破败的山门,径直进了后院的主殿。 殿内,清尘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 “师父。” 小道士压低了声音,将两信封双手奉上。 “按照您的吩咐,都……都取回来了。” 清尘缓缓睁开眼,接过,拆开。 全是百两大额的通兑银票。 他也不嫌麻烦,一张一张地捻开,仔细数了一遍。 一万两。 他又拿起那个薄一些的信封。 拆开,里面同样是百两一张的银票。 三千两。 小道士在一旁看着,眼睛都直了。 “师父……这……这是……” 清尘抬眼看了他一下,淡淡开口。 “云舟,莲花照顾得如何?” 小道士云舟精神一振,连忙回道。 “师父请放心,都已妥当。” 清尘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那用九爷的话来说,便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云舟跟在他身后,听得懵懂。 东风? 什么东风西风? *** 花朝节的祭祀大典,乃大夏朝开国以来便定下的隆重礼制。 天色未亮,皇城内外已是一片肃杀。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禁军与京营的兵士甲胄鲜明,刀枪如林,将自皇城通往城郊花神庙的御道清扫得干干净净,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卯时正,宫门大开。 庄严的号角声中,天子的仪仗缓缓驶出。 明黄的华盖,绣着五爪金龙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夏皇帝端坐于龙辇之内,神情肃穆,不辨喜怒。 龙辇之后,是太子的车驾。 刘启一身蟒袍,端坐在车内,眼帘低垂,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再往后,则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宗室王公。 文武百官,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队伍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向东而行。 沿途的风景,从森严的屋宇,渐渐变为郊野的青翠。 车驾行至一处山道,地势变得崎岖,队伍的速度不得不放缓下来。 龙辇微微颠簸。 皇帝看向远处,山势平平,并无奇绝之处。 山脚一处道观山门前,竟有一方池塘。 这个时节,池中荷叶田田,绿意盎然。 只是那满池的荷叶间,全是紧紧闭合的花苞,粉的,白的,顶端透出一点点颜色,还未到盛夏,无一朵盛开。 可恰在此时,池里的荷花开始次第绽放。 从一朵,到十朵,到百朵。 不过短短十数个呼吸之间,整座莲池,从一片青翠中的零星点缀,化作了一场盛大而绚烂的绽放。 雪白的,粉嫩的,各色莲花,迎着晨光,在风中摇曳生姿,圣洁而高远。 一股清冽的荷香,被山风裹挟着,穿过数百步的距离,悠悠地飘入龙辇之中。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与惊叹声响成一片。 众人都看到了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满池莲花,于天子驾前,瞬间盛开! “护驾!护驾!” 禁军统领大惊失色,还以为是何等妖术,立刻指挥兵士将龙辇团团围住。 “退下。” 龙辇内,传出皇帝的声音。 禁军统领不敢违抗,连忙挥手让兵士退开。 车帘被掀开。 皇帝走下龙辇,望向山脚那座莲池。 此刻,莲池之上,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满池盛开的莲花,仿佛在向他俯首朝拜。 太子刘启,也下了车驾。 他看着那满池莲花,又看了一眼皇帝,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阴沉与冷厉。 祥瑞?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祥瑞。 分明是有人在故弄玄虚! 父皇这些年笃信道教,一心求仙问道,底下那些逢迎之辈,什么“白鹿献瑞”、“天降甘霖”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可这回竟是让一整池的莲,在春寒料峭里违逆时令齐齐绽放? 这般手笔,已远超寻常谄媚。 不仅耗资巨大,更需精通园艺秘法,背后所图,恐怕也绝非只是邀宠那么简单。 皇帝久久不语。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剧烈地跳动着。 是上天! 是上天在回应他! 是在告诉他,他依旧是天命所归的君主!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去查。” “朕要知道,是哪位高人,在此地修行。” ------------ 第88章 又是谁,有这等通天的手段 禁军统领领了命,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点了两名身手最矫健的斥候,如猎鹰般窜入山林,朝着那道观的方向疾驰而去。 余下众人,自天子以下,皆伫立于官道之上,遥遥望着那方莲池,静默无言。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派出去的斥候便飞奔而回。 两人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启禀陛下!前方道观乃一无名小观,观中仅有一老一少两名道人。” “臣等已入池查探,池中莲花确为真物,并非机关幻术,且花香奇异,非同寻常!” 另一名斥候补充道:“那老道长称,他亦不知莲花为何会在此刻盛开。” 真物? 自行绽放? 皇帝听着回禀,抚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 若真是幻术妖法,他自有雷霆手段处置。 可偏偏……是真的。 这便不是妖术,而是祥瑞。 是上天赐予他的祥瑞! “摆驾。” “朕要亲自去看看。” 此言一出,随行的内侍总管脸色一变,连忙趋步上前,跪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祭祀大典时辰将近,耽误不得。况且山野之地,情形不明,龙体万金,岂可轻动?” 皇帝斜睨了他一眼。 “时辰尚早,何来耽误之说?” “再者,天降祥瑞于朕驾前,此乃花神示警,天意垂青。朕若不亲往观之,岂非慢待了神明,辜负了上天一番美意?” 内侍总管顿时噤声,把头深埋,不敢再多说。 一干人等很快便到了道观门前。 道观确实小,也确实破。 山门上的朱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木料的原色。 院墙是用山石垒砌的,不少地方都长满了青苔。 唯有门前那一方莲池,如明镜般,映着天光,与这破败的景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皇帝走近池边。 满池莲花开得正盛,白的圣洁,粉的娇艳,在风中轻轻摇曳。 清香扑面而来。 这香气不似寻常花香那般甜腻,反而带着一种清冽的、沁人心脾的甘醇。 只轻轻一嗅,便觉连日来积压在胸中的烦闷都消散了不少。 内侍摘取了数朵莲花,皇帝伸手,轻轻触碰了一片莲瓣。 指尖传来真实柔嫩的触感。 是真的。 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观门“吱呀”一声开了。 清尘领着小道士云舟,快步走出,见到眼前这阵仗,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为首之人身上的五爪龙袍,当即领着云舟,撩起道袍,俯身下拜。 “草民不知圣驾降临,有失远迎,望陛下恕罪。” 皇帝命人将他扶起。 “道长不必多礼。” 他指着满池莲花,开门见山地问道:“道长,此等奇景,可有说法?” 清尘站直了身子,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迷惑。 “回陛下,贫道也正为此事不解。莲花皆是盛夏才开,从未有过在这初春时节绽放的先例。” “贫道愚钝,思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 清尘抬眼,看了一眼皇帝,又迅速低下头。 “只是贫道曾在一本古籍上见过记载,上古之时,有圣王在位,勤政爱民,德化天下,于是便有‘非时之花’为之感而绽放,以彰其功,以显其德。” “贫道一介山野之人,不敢妄言天机。可今日花朝节,乃百花之诞,陛下又恰于此时从此经过,这满池莲花便在圣驾之前,一夕盛开……” 清尘再次深深一揖,声音里已带上几分激动。 “此非人力可为,必是陛下仁德感天,连这莲花仙子,都为陛下之德行所感召,故而破时而出,为陛下贺,为大夏贺!” 这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 先说自己不知,再引经据典,最后将一切都归于皇帝的德政。 全是发自肺腑的赞叹与臣服。 皇帝听得龙心大悦,仰天大笑,笑声洪亮,在山谷间回荡。 “好!好一个仁德感天!” “道长能见此祥瑞,亦是有福之人。来人,赏!” 清尘再次拜倒在地。 “陛下,万万不可。” “此祥瑞乃陛下天德所致,非贫道之功,贫道不敢受赏。” 他抬起头,目光诚挚。 “贫道久居山野,不求金银,不慕荣华。只听闻陛下文采风流,墨宝更是冠绝当世。” “贫道斗胆,恳请陛下降下墨宝,为这无名道观赐下一名,便是对贫道,对这满池莲花,最大的恩赏了。” 这话一出,比直接送上万两黄金,更让皇帝受用。 自古帝王,谁不希望自己是文治武功样样精通的全才? 武功已定,这文采风流的名声,自然也是多多益善。 清尘这番话,不求财,只求字,将风雅与尊崇推到了极致。 “好!” 皇帝看向清尘的目光里,赞赏之意更浓。 “去,将文房四宝取来。” 很快,一张简易的案几便在池边摆好,上好的徽墨在端砚中被细细研磨,细腻的宣纸被两个小内侍小心翼翼地铺开。 皇帝接过一管紫毫大笔。 站在池边,遥望满池风荷,再看看眼前这座虽破败却清幽的道观,胸中豪情万丈。 他略一沉吟,饱蘸浓墨,挥毫而下。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三个大字,跃然纸上。 莲花观。 写罢,皇帝看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了点头。 “自今日起,此观便名莲花观。” 清尘领着云舟再次叩首。 “草民,谢陛下天恩!” 皇帝心满意足地转过身,在一众人的簇拥下,返回御道。 不远处,太子的车驾之中,刘启面无表情地端坐着,修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祥瑞? 德感苍天? 他讽刺一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这莲花,这道士,这番说辞,一切都太过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到,就像是有人提前写好的一出戏。 一出,专门演给他那位深信天命的父皇看的戏。 他的手指,停在了玉佩之上,轻轻一按。 是谁?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天子驾前,导演这等瞒天过海的大戏? 又是谁,有这等通天的手段,能让满池莲花逆时而开? ------------ 第89章 点水成春,掌中春秋 皇帝的仪仗浩浩荡荡远去。 直到最后一抹明黄消失在山路的尽头,云舟一直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差点软倒在地。 “师父……” 清尘道长比他镇定许多,但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回身,看着依旧盛放的满池莲花,又看了看远处那渐渐归于平静的山道,一向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成了。”云舟也跟着望过去,随即一蹦三尺高。 “成了!师父,真的成了!” 他冲到清尘身边,压低了嗓门,可声音里的兴奋却怎么也藏不住。 “九爷当真是神人!神机妙算!连陛下会赏赐墨宝都算到了!” 这份喜悦,憋了太久。 从两个月前,接到李怀生的信,到他们师徒二人变卖了登州那座小道观,日夜兼程赶赴京城。 再到花一千两银子买下这座荒山,按照九爷信中的图纸,偷偷摸摸地建那所谓的“暖房”,移植莲藕,培育花苞…… 每一步,都走得胆战心惊。 今日,更是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在天子面前演了这么一出惊天大戏。 云舟到现在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喉咙口怦怦直跳。 清尘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 “回观里说。” 两人关上观门,一踏入破败的后院,云舟再也忍不住,围着师父团团转。 “师父,您方才瞧见没?那些文武百官,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清尘点了点头,走进主殿,在蒲团上坐下。 “九爷对我们师徒二人,有再生之恩。” “若非两年前那个雪夜,我与你,早已成了两具冻毙在观中的枯骨。” 提起往事,云舟脸上的兴奋褪去,换上一片后怕。 他们师徒二人,本是登州城外一座更小的破道观里的道士。 两年前的冬日,天降大雪,连下了七八日。 道观里存的柴火早就烧光了,师徒二人冻得实在受不住,便把几块劣质煤炭搬进屋里,点燃取暖。 他们哪里知道,这门窗紧闭的屋子,烧这种黑炭,会生出无色无味的“毒气”。 半夜里,云舟先觉得头晕脑胀,想喊师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皮一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他们离死只差一步之遥时,道观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清瘦的少年,裹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 是外出游历的李怀生。 他见观中亮着灯,却无人应门,又闻到那股子不对劲的味道,察觉不对,便破门而入。 李怀生先是飞快地打开所有门窗,让寒风灌入,冲散毒气。 将他们师徒二人拖到院中雪地上,解开他们的衣领,用雪反复擦拭他们的胸口和手心。 等他们悠悠转醒,李怀生又灌他们喝下几大碗浓糖水。 “道长,此物取暖,务必开窗通风。” “否则,它会悄无声息地夺走人的性命。” 从那以后,李怀生便与他们成了莫逆之交。 他教他们分辨草药,告诉他们许多闻所未闻的“格物之理”。 在清尘和云舟心里,这位俊美如天人的九爷,其学识之渊博,手段之神奇,早已与仙人无异。 “九爷的恩情,咱们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完。” 云舟重重地点头。 “师父说的是。” 清尘看着徒儿那副手舞足蹈的模样,脸上的激动之色也渐渐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沉静。 “云舟,莫要高兴得太早。” 他指了指殿内那尊已经剥落了金身的道祖神像,声音沉稳,“你以为,我们今日所为,只是为了博一个虚名?” 云舟脸上的笑容一滞,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师父,难道不是吗?有了陛下亲赐的观名,咱们莲花观可就在京城里立住脚了!往后香火定然鼎盛!” “香火?”清尘摇了摇头,“我们师徒二人,无官无职,无亲无故,在这京城里就是两根无根的浮萍。” 见云舟似懂非懂,清尘叹了口气,继续点拨道:“九爷在信中曾反复叮嘱,他说,我们在京中无任何依靠,行事之前,必先为自己寻一顶牢不可破的保护伞。你可知为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三岁小儿抱着金子招摇过市,谁见了都想上来抢一把。” 云舟恍然大悟,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保护伞……弟子明白了!今日这天降祥瑞,就是我们的保护伞!” “不错。”清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这天下,还有比天子更牢固的靠山吗?今日莲池为圣驾而开,是为祥瑞,我等是见证祥瑞的有福之人,这道观是陛下亲笔赐名的莲花观。从此以后,这观便不再是观,而是陛下德感苍天的明证。” “有了这层护身符,日后任谁想动我们,都得先掂量掂量。如此,我们才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京城里。” “云舟,往后行事务必更加谨慎。” “是,师父。” 云舟听得心悦诚服,可随即又生出新的疑惑。 “师父,弟子还是不解。这莲花为何会听我们的话,说开就开?九爷他……他当真会仙法不成?” 清尘看了他一眼,缓缓摇头。 “非是仙法,而是九爷所说的格物之理。” 他站起身,踱步到殿门前,望着那满池莲花,眼中是深深的敬畏。 “九爷在信中说,这世间万物,皆有其性。莲花看似柔弱,其花瓣开合,却对冷暖变化极为敏锐。” “他称之为……温度。” 云舟听得一愣一愣的,温度?这是什么词? 清尘继续说道:“九爷说,在寒冷之时,花瓣便会紧紧收拢,以求自保。若遇温暖,则会迅速舒展,迎光而生。我们所做的,不过是顺应它的天性。” “九爷让咱们提前建好那座暖房,日夜烧着炭火,维持屋内温暖如春,如此才能让莲藕在初春时节便生根发芽,结出花苞。这便是‘非时’的根本。” 云舟问:“然后呢?” “然后,便是在今日凌晨,天还未亮,寒气最重之时,从暖房中挑选那些最健壮、含苞待放的花苞,连着根茎一起,移栽到池中预先埋好的瓦盆里。同时,将早已备好的冰块,沉入池水之中,让池水冰冷刺骨。” “如此一来,这些花苞便会因为骤然的寒冷而收得更紧,绝不会有半点开放的迹象。” “待到圣驾临近,我们再将早已烧好的温水,悄悄从池边预留的暗渠中灌入,冷水被温水替代,花苞受了这股暖意刺激,便会以为盛夏已至,自然就会在短短片刻之间,尽数绽放。” 清尘说完,长叹一声。 “点水成春,掌中春秋……九爷这是洞悉了天地至理啊。” ------------ 第90章 如今时移世易…… 此次伴驾出行,魏兴自然也亲眼见到了那池莲花。 莲花逆时而开。 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要么是真有神迹,要么是人谋。 他从不信前者。 越是看似天衣无缝的巧合,背后的人为痕迹就越重。 他在心里冷哼一声,装神弄鬼。 这手笔,倒是有点意思。 花朝节祭祀大典,因这一场“天降祥瑞”而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皇帝陛下龙心大悦,亲笔赐名莲花观,赏赐道长,又在花神庙的祭典上,破例多上了一炷“感天香”。 这消息,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圣天子德感动天,花神娘娘亲率百花仙子下凡朝贺!” “何止啊!我二舅家的三外甥就在京营当差,亲眼所见!就在城外,陛下龙辇一到,满池子的莲花骨朵儿,‘啪’的一下,全开了!那香气,飘出十里地!” “阿弥陀佛,真是天佑我大夏!圣天子万岁!” 茶楼酒肆,瓦舍勾栏,到处都在议论着这桩百年难遇的奇闻。 市井间的说书先生们更是添油加醋,将那莲花绽放的瞬间,描绘得天花乱坠,霞光万道,瑞气千条。 甚至有传言说,那莲花观的清尘道长,乃是太上老君座下的仙童转世,特意下凡来点化世人,辅佐圣君的。 莲花观,一夜之间,成了京城最炙手可热的圣地。 香客们蜂拥而至,将那座本就狭窄的山门堵得水泄不通。 观门前的莲池,更是被围了一层又一层,人人都想亲眼看一看那仙莲,沾一沾祥瑞的福气。 清尘道长师徒二人,只得紧闭观门,任凭外面如何喧哗,再不露面。 这第一桩新闻,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京师。 而就在这阵狂风之下,第二桩新闻,在文人士子的圈子里悄然流转。 “弘之兄,此事你怎么看?”陈少游问坐在对面的王弘之。 王弘之闻言只是笑笑。 “天子观莲,百官见证,史官入册,此事已是铁板钉钉的祥瑞,我等能如何看?”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宋昭文却撇了撇嘴。 “依我看,这世间哪有什么逆时而开的花,无非是些奇技淫巧罢了。” “不过,这手段倒是高明,能瞒过那么多人,也算是个能人。” 陈少游压低了声音,“我听说,太子殿下当时脸色可不大好看。” 王弘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慎言。” 三人一时沉默,过了一会儿,宋昭文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你们可听闻今日青溪九曲的雅集?” “青溪九曲?”陈少游来了兴致。 “正是。”宋昭文放下筷子,脸上带着几分回味,“今日雅集,吴绮云姑娘也去了,本以为她那首《探春令》已是拔了头筹,谁知……”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知如何?”陈少游急着追问。 “谁知李家的二小姐李文玥,竟也登台,只唱了一阙《如梦令》,便将满场的风头都占了去。” 王弘之也有些意外,“李家二小姐?怀生的姐姐?” “正是她。”宋昭文点头,轻轻吟唱起来,“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真真是词曲双绝!” 李府,除了宫里那位德妃娘娘,如今又多了一位才名远播的二小姐。 一门双姝,风光无两。 *** 李文玥出尽了风头,烦恼也接踵而至。 媒婆要把李家的门槛踏破了。 二太太周氏起初还乐得合不拢嘴,可来的人实在太多,品流也参差不齐,到后来只剩下头疼。 送走了东家,西家又上门,简直是车轮战一般,没完没了。 整个李府,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求亲热潮搅得不得安宁。 相比于主宅那边的喧嚣,静心苑一如既往地清净。 院中梨花落尽,新叶初生,一片葱茏绿意。 李怀生正在书房里练字。 “九哥儿!”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呼喊,三道倩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正是李文玥、李文静和李文舒三姐妹。 为首的李文玥,脸上再无雅集上的从容淡雅,只剩下满满的愁云惨雾。 她一进门,就直奔书案而来,也顾不上李怀生正在写字,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愁眉苦脸地托着腮。 “九哥儿,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跟在后头的李文静和李文舒也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二姐都快被烦死了。” “那些媒婆太吓人了,嘴里说个不停。” 李怀生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搁在笔架上,这才抬起眼帘,扫了面前愁容满面的三姐妹一眼。 “去做姑子。” 李文静刚喝了一口青禾递来的茶,闻言一口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 李文玥竟一拍大腿。 “你还别说,我真有这个想法!” “当姑子有什么不好?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用学那劳什子的女红,不用应付那些讨厌的应酬,更不用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在一个陌生的宅子里过一辈子。” 她越说越兴奋,双眼放光。 “特别是现在,京郊不是出了个莲花观吗?我听人说了,那可是天子亲笔赐名的仙家宝地!连花神娘娘都显灵了的!若能去那等清净地方修行,每日里看看仙莲,听听道法,岂不比困在后宅里快活百倍?” 李怀生看着她一脸向往的样子,不禁莞尔。 李文静哭笑不得。 “二姐,你疯啦!好端端的做什么姑子!再说了,那莲花观是道观,是道士待的地方,不是尼姑庵!” “道观怎么了?道观就不能收女弟子吗?”李文玥不服气地反驳,“只要心诚,道祖也会收的!” 眼看两姐妹就要争论起来,一旁的李文静将一个精致的锦盒,递到李怀生面前。 “对了,九哥儿,差点忘了正事。” “昨日在雅集,我碰见玉兰表姐了。特意让我给你带了礼物。” “我们几个姐妹,还有三哥、四哥他们,人人都有份。” 听到这话,李怀生心里才松快了些。 只要不是单独的馈赠,便只是寻常的亲戚往来,收下也无妨。 他打开锦盒,一块玉佩。 李怀生将玉佩取出,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指腹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这块玉,看成色和雕工,少说也能换个二三百两银子。 莲花观那边,处处都是要用钱的地方。 他这边在盘算着怎么把礼物变现,去给道观添砖加瓦,却不知送礼之人的一片苦心。 魏玉兰为了能名正言顺地送他一份礼,又怕显得太过突兀,特意花了大价钱,给李家在京城的小辈们,人人都备下了一份厚礼。 光是这些玉佩,就花了她近两千两的体己银子。 若是让她知晓,她费尽心思送出的玉佩,在李怀生眼里,不过是几根房梁,几片瓦,不知会不会当场气得呕血。 想当初,这位提督府的千金小姐,连正眼都未曾瞧过这个身份尴尬的庶子。 如今时移世易…… 可满腔情意注定错付…… ------------ 第91章 定是花神下凡尘…… 休沐最后一日,京中节庆余韵犹浓,满城依旧沉浸在未尽的热闹之中。 李怀生决定出城一趟。 去往京郊的天纵山。 根据他这些时日翻阅的地理杂记,天纵山山势奇峻,草木丰茂,藏着不少珍稀的药材。 为免引人注目,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衣,瞧着与寻常人家的少年郎并无二致。 又寻出一顶帷帽戴上,翻墙悄然离府。 墨书在墙外早就备好了马,李怀生翻身而上,朝着西城门的方向行去。 马蹄敲打着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天纵山离京城约莫四十里地。 山势不算险峻,却林木繁茂,幽深静谧。 因山中常有野兽出没,平日里除了些采药人与猎户,鲜少有人踏足。 李怀生将马拴在山脚一棵老树下,背上药篓,便进了山。 山路崎岖,被厚厚的落叶覆盖着。 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间光影斑驳,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细碎的金斑。 空气中浮动青草湿润气息,沁人心脾。 李怀生长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特种兵的野外生存技能,让他在这原始的山林里如鱼得水。 他能轻易地分辨出不同植物的种类,能从最细微的痕迹中,判断出野兽的踪迹。 没费多大功夫,他便在几处向阳的山坡上,找到了几株品相不错的草药。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挖出,抖掉根部的泥土,放入药篓。 心情更加轻快,这天纵山,果然是一座宝库。 继续往山腰深处走。 地势愈发陡峭,林木也更加幽深。 前方传来隐约的水声。 他拨开挡路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山涧,从两块巨大的山石间穿流而过,水流清澈,撞在石头上,溅起细碎的白沫。 涧边长满了青苔,湿滑无比。 就在山涧的对面,他看到了一株植物。 那植物的叶片,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白色,在周围一片翠绿中,显得格外醒目。 似乎是白芷的变种! 李怀生心头一跳。 寻常白芷已是良药,这种通体莹白的变种,药效至少是普通白芷的十倍以上。 更难得的是,它还能用作调制顶级脂粉的原料。 这东西,在京城的药行里,能卖出天价。 他没有犹豫,踩着涧中的石头,几步便跃到了对面。 山涧边的石头很滑,他却落得极稳。 他蹲下身,正准备动手采摘。 忽然,他动作一顿。 耳尖轻颤。 有脚步声。 他立刻起身,不及多想,转身便要退入身后的密林。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山涧的另一头,一个人影,也恰好从林中转出。 那是一个身着藏青色锦缎便服的中年男子。 男子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虽然穿着便服,但那份长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威严,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两人的视线,隔着数丈宽的山涧,撞在一起。 中年男子彻底一怔。 不想会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涧旁,竟遇这般人物。 山间雾气缭绕在他身侧,像是给他披上一层朦胧的轻纱。 林间的阳光透过枝叶,恰好有一束落在他脸上,照得肌理若新雪初凝。 眉似青峰含黛,目如寒夜孤星。 五官无一处不恰如其分。 更摄人心魄者,是那身清绝之气。 清冷,出尘,不似红尘中人。 好似随时都会乘风归去的谪仙。 他年近半百,阅人无数。 六宫粉黛皆万里挑一,竟无一人堪与此子相较。 李怀生听到远处传来“陛下”的呼声。 心中警铃大作,暗道不好。 他将斗笠重新戴正,压低了帽檐。 左手一把将那株白芷连根拔起。 紧接着,脚下发力,身形如离弦之箭,窜入身后的密林。 只一眨眼的功夫,身影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 了无痕迹。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那男子才猛然惊醒。 “人呢?” 他下意识地往前追了两步,可山涧挡住了去路。 就在此时,他身后,十数名身着黑衣的护卫,从林中现身。 “陛下。” 皇帝恍若未闻,只痴痴地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密林。 “你们……可曾看见对面那人?” 护卫统领与其他护卫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色,随即低头回禀。 “启禀陛下,属下等赶到时,只见陛下您一人在此。并未……并未看见旁人。” “没看见?” 皇帝喃喃自语,非但没有失望,眸子里反而迸发出一种灼人的亮光。 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又怎配得见神人之姿! “花神……” “花朝节,定是花神下凡尘……” 护卫统领听得不甚真切,“陛下?” 皇帝摆了摆手,没再多言。 此次他微服出巡,来到这人迹罕至的天纵山,是听闻天纵山深处,发现了一株千年古柏。 那古柏餐风饮露,汇聚天地精华,每日清晨,柏叶上的露珠,竟能生死人,肉白骨。 一个得了痨病的垂死老妇,喝下其子用孝心收集的柏叶甘露,三日之后,竟能下地行走,半月之后,便与常人无异。 此事传得神乎其神。 他为君数十年,天下在握,唯一畏惧的,便是岁月。 长生,是悬在他心头的一把刀,也是他穷尽一生所求的梦。 于是,才有了今日这趟秘密的出行。 他本是来寻仙药,却不想竟是直接遇见了仙人! 是了,莲花观的祥瑞,是上天对他为君之德的认可,昭告天下。 而今日这山涧旁的惊鸿一瞥,则是上天单独赐予他本人的恩典! 是神明对他求仙访道之心的回应! 那人驾风而去,如此仙姿玉骨,不是花神,又能是谁! 随行的护卫与内侍,从未见过天子如此失态。 “封山!” “将这座天纵山,给朕一寸一寸地翻过来!” 搜山行动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日暮。 山林里的飞鸟被惊起,走兽四散奔逃。 然而,那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午后山涧旁的那场惊鸿相遇,只是皇帝在山间雾气中生出的一场幻梦。 可那双清冷如孤星的眸子,那身不染尘俗的气韵,早已深深烙印在皇帝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绝不是幻觉。 搜寻一无所获。 护卫统领硬着头皮入宫禀报搜山无果。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映着帝王深沉的侧影。 “传朕旨意。” “召宫中所有画师,立刻到御书房见驾。” ------------ 第92章 这是在说人吗? 旨意一下,几位在画院当值的宫廷画师,便被行色匆匆的内侍们领着,一路小跑进了御书房。 他们平日里养尊处优,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不知天子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一进御书房,那股凝重压抑的气氛,便让他们心头一沉。 “臣等,叩见陛下。” 为首的老画师领着众人跪倒在地,额头贴着地砖。 皇帝没有让他们平身。 他从龙椅上站起,踱步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你们,都是我大夏最好的画师?” 老画师战战兢兢地回道:“臣等不敢当,只懂些笔墨丹青之术,为陛下聊作点缀。” “好。”皇帝点了点头,“朕今日,要你们画一个人。” 画人? 画师们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这是他们的本行。 无论是画功勋卓著的将军,还是画美艳动人的妃嫔,他们都手到擒来。 可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朕要你们画的,不是凡人。” 皇帝的视线飘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陷入了回忆,口中开始喃喃自语般地描述起来。 “他的眉,如雨后的远山,带着一层朦胧的山色。” “他的眼,是冬夜里的星辰,清冷,明亮,能望进人的心底。” “肤若上好的凝脂,无半点瑕疵。” “气如空谷的幽兰,遗世而独立。” 他每说一句,画师们的脸色便白一分。 这是在说人吗? 这分明是在说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仅凭这些虚无缥缈、充满了意象的词句,要如何落于笔端? 眉如远山,是怎样的远山?是陡峭的,还是平缓的? 目似星辰,是怎样的星辰?是闪烁的,还是沉静的? 最要命的是那句“非尘世中人”。 这可怎么画? 画师们面面相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为难与惶恐。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皇帝可不管他们的难处,描述完,他转过身,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画师们磕磕巴巴地应着。 “明白就给朕画!” 皇帝一挥手,“就在这里画!画不出来,谁都不准走!” 内侍们迅速在殿中摆开数张画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画师们到了案前,不敢有半分迟疑。 每个人都绞尽了脑汁,根据自己对皇帝那番描述的理解,开始在纸上勾勒。 有的画师,认为“非尘世中人”便是仙风道骨,于是便着力于描绘一种飘逸出尘的气质,长发广袖,衣袂飘飘。 有的画师,觉得能让天子如此失态的,必然是容貌绝美,于是便朝着柔美妩媚的方向去画,力求五官的精致与柔和。 还有的画师,干脆将自己毕生所学的美人图谱都调动起来,东拼西凑,希望能撞上大运。 一个时辰后,第一批画稿呈了上去。 十几幅画卷,在皇帝面前一字排开。 皇帝一一看过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画上的人,有的确实俊美,有的确实飘逸,可没有一个,是他午后在山涧旁看到的那个人。 “不对!” 皇帝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 “全都不是!” 他指着那些画稿,怒不可遏。 “画虎不成反类犬!朕要的是神,你们画的都是什么妖魔鬼怪!” 他一把抓起离他最近的一幅画,用力撕扯。 “少了神韵!你们懂不懂什么是神韵!” “是那种俯瞰众生的淡漠!是那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皇帝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将桌上所有的画稿,一幅接着一幅,全部撕成了碎片。 纸屑如雪片般纷飞,散落一地。 御书房里,所有的画师和内侍,全都吓得魂不附体,齐齐跪地,把头埋得死死的,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老画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皇帝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双目赤红。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指着地上的碎片,对那些抖如筛糠的画师们低吼。 “继续画!” “画不出来,你们就都给朕烂死在这御书房里!” 画师们重新回到案前。 这一次,没人敢再轻易下笔。 他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皇帝为寻“花神”而逼迫画师,将他们软禁在御书房的消息,很快就在宫中不胫而走。 又过了两个时辰。 画师们已经熬得双眼通红,心力交瘁。 他们反复修改,反复推翻,却始终无法触及皇帝心中那个虚无缥缈的形象。 就在众人快要绝望之际,那位为首的老画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放下笔,看着自己画了又废,废了又画的画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那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东西。 既然求不得神似,那便只能退而求其次,先求其形似了。 他不再去想那些“淡漠”、“悲悯”之类的玄虚意境。 他开始回忆皇帝最初的那几句描述。 眉如远山,目似星辰,肤若凝脂…… 他将其他画师那些失败的画稿,在脑中过了一遍,取其长处,弃其短处。 有的画眉眼画得好,有的画唇形画得妙,有的画轮廓画得准。 老画师闭上眼,将这些零碎的优点,在心中慢慢拼凑,融合。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一张新的宣纸上,一气呵成。 成与不成,全看天意。 这幅新的画稿,被内侍呈到了皇帝面前。 “有三分相似了……” 皇帝看向那位已经快要昏厥的老画师。 “就以这幅画为底稿。” “继续完善。” 刘启踏入御书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混乱场景。 “儿臣,给父皇请安。” 皇帝一见是他,脸上的狂热不减反增。 “启儿,你来得正好!” 他大步上前,一把拉住刘启的手,将他拽到书案前,指着满地的画稿,言语间满是难掩的激动。 “快来看!父皇今日,得遇仙缘!” 刘启的视线平静地扫过那些画稿。 纸上,是一个又一个绝色男子的面容。 “父皇,这是……” “是花神!”皇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朕在天纵山,亲眼见到了花神!” ------------ 第93章 这山中仙人,是独独为朕一人而来啊! 皇帝拉着太子,也不管对方是否在听,便将自己在山涧旁的“奇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从那惊鸿一瞥的仙姿,到对方转瞬即逝、驾风而去的潇洒。 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用最华丽的辞藻反复渲染。 “……他们都看不见,只有朕!只有朕一人得见其真容!启儿,你说,这是不是上天对朕求仙之心的回应?” “莲花观的祥瑞,是为天下人而显。这山中仙人,是独独为朕一人而来啊!” 刘启静静听着。 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与敬畏。 他微微躬身,唇角弯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 “父皇仁德治世,感动上苍,方有此等仙缘降临。此乃我大夏之幸,天下之福。” 皇帝听得通体舒泰,仰头大笑。 “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重重地拍了拍刘启的肩膀,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描述着那仙人如何的超凡脱俗,刘启始终面带微笑,耐心附和。 许久,皇帝才觉得有些乏了,挥手让他退下,自己则又抓着画师,继续琢磨如何才能画出那“神韵”。 刘启躬身告退。 转身的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御书房外,长长的宫道寂静无声。 他缓步而行,对跟在身后的内侍总管道。 “父皇今日,用了几颗仙丹?” 内侍总管比了一个手势。 五根手指。 刘启瞥了一眼,冷笑道:“哦?才五颗。” “去,传话给玄尘子道长。” “让他那边,再多炼制一些。” 内侍总管的头埋得更低了。 “是。” 刘启继续往前走,声音幽幽传来。 “丹药金贵,断不可缺了给父皇的。” “是,奴才明白。” 行至宫道拐角处,今日随驾护卫的禁军统领正带人巡逻。 见到太子,统领连忙上前行礼。 刘启抬手免了他的礼,状似无意地问道:“统领今日护驾有功。本宫且问你,在天纵山时,你可曾在山涧旁,瞧见什么异样?” 禁军统领一愣,仔细回想了片刻,才躬身答道。 “回殿下,属下愚钝,并未见到什么异样。” “当时属下带人赶到时,只见陛下一人站在涧边,望着对面的山林,神情颇为激动。” 他斟酌着用词,不敢妄议君上。 “哦?”刘启挑了挑眉,“那对面山林里,可有什么人?” “回殿下,绝无旁人。”统领答得斩钉截铁,“属下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在属下等人到达之前,那附近绝无第二个人影。” “知道了。” 刘启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径直离去。 宫墙的阴影,将刘启的身影彻底吞没。 他唇边那抹冰冷的笑意,终于再也无需掩饰。 花神?仙人?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阴森。 吃了太多丹药,烧坏了脑子,连白日梦都做得这般真切了。 不过…… 这倒也是一件好事。 *** 国子监的静舍内,几位博士正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月考卷宗之中。 朱笔批阅,墨迹纵横。 负责算学科目的张正博士,年近五十,为人最是方正刻板,平生最恨的便是投机取巧之徒。 他拿起一本卷子,封面上的“黄字班”三个字,让他眉心下意识地拧了起来。 又是黄字班。 这些凭着家世荫蔽进来的膏粱子弟,平日里连算盘上两位数的乘法都经常做错。 往年月考,黄字班的算学卷子,他都是闭着眼睛批的。 十张里有九张是半片空白,剩下那一张,写了的也全是错漏百出。 他叹了口气,展开卷宗,准备依着惯例画上几个大叉。 可朱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这第一题虽不难,但依着这帮人的水平,往常也是要错一片的,今日竟是对了。 他继续往下看。 张正的脸色慢慢变了。 这怎么可能? 看了一眼名字。 钱秉。 张正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黄字班里最是顽劣的一个,上课不是打瞌睡就是和同窗交头接耳,他曾当堂训斥过此子数次。 就凭他,能做出这等难度的算题? 张正压下心中的疑虑,抓起下一本黄字班的卷子。 周德。 展开一看,又是这样。 满满当当,全部作答,且条理清晰。 他耐着性子,继续批阅。 结果,与钱秉那份卷子相差无几。 张正不信邪,将所有黄字班的卷子都抽了出来,一一翻看。 良久,他放下手中的朱笔,面色沉肃,久久未语。 “张兄,怎么了?脸色这般凝重?” 旁边几位正在批阅其他科目的博士察觉异样,纷纷抬起头。 张正深吸一口气,指着那沓卷子,沉声道:“诸位同僚,你们来看看这些卷子。” “黄字班这些监生,平日里何等水准,诸位心里都有数。两位数的算学尚且磕磕绊绊,今日这卷上难题,却是个个对答如流,甚至连解题思路都如出一辙。”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几位博士凑过来翻看几眼,神色也随之变得严肃。 国子监乃天下文枢,教化圣地。 若是真有蹊跷,这可是大事。 “张兄的意思是……”李博士迟疑问道。 “这般整齐划一的‘突飞猛进’,实在不合常理。”张正语气沉痛,“若是其中一两人偶有开窍,尚可理解。但这般规模,不得不让人多想。” 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确实。 这事太过蹊跷。 “此事非同小可,我不能擅专。” 张正抱起那沓卷子,向众人拱了拱手,“我这就去求见祭酒大人,请他定夺。” “无论真伪,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以正学风。” 国子监祭酒徐衍,闻听张正求见,便让人进来了。 “祭酒大人!” 张正一进门,便将手中的卷子呈了上去,神情严肃地将自己的发现和疑虑禀报了一遍。 徐衍闻言却并未动怒。 拿起一份卷子,仔细端详起来。 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此事非同小可。空凭猜测,难以服众。”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你立刻派人,将黄字班所有监生,都传到明伦堂来。” “老夫要当堂询问,亲自考较。” “是真是假,一问便知。” “是!”张正领命,神色凛然,转身快步离去。 ------------ 第94章 这个平日里连上课都打瞌睡的少年 助教传令,黄字班三十名监生,一个不落,立即前往明伦堂,不得有误。 明伦堂是什么地方? 那是国子监举行大典、训诫学子之处,等闲不会开启。 一旦动用,必然是有大事发生。 更何况,这次是祭酒大人亲自下令,指名道姓要整个黄字班。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去明伦堂做什么?” “不知道啊,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明伦堂,庄严肃穆。 祭酒徐衍端坐于堂上正中,在他下首,国子监的几位主要博士,还有算学科目的张正博士,分列左右。 每个人都端然而坐,神色肃然。 尤其是张正,眉心紧锁,目光如炬。 黄字班三十名监生鱼贯而入。 一进大堂,看到这副阵仗,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三十人站定,对着堂上诸位先生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祭酒大人,见过诸位博士。” “张正,”徐衍道,“你说吧。” 张正往前踏出一步,将手里那一沓厚厚的卷宗,置于身前的案几上。 “黄字班!”沉声道,“今日之事,你们需给个交代。” 钱秉第一个站出来,他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回张博士的话,学生不知,所为何事?” “这是你们的月考算学卷!” “你们平日里连算盘都拨弄不明白,别说是三位数的乘法,就是两位数的运算也常出错。” “可今日这卷上难题,你们不仅做对了,甚至连解题思路都如出一辙!” “老夫执教国子监二十载,未曾见过这般有违常理之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严厉却不失痛心,“你们当着祭酒大人和诸位博士的面,说清楚。这究竟是真是假,是否有违考场规矩?” “我们没有!” 一时间,群情激奋,黄字班的监生们纷纷开口反驳。 他们虽然平日里顽劣,但都是有血性的年轻人,被人指着鼻子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谁也受不了。 “肃静!” 徐衍声音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钱秉,你说。” 钱秉深吸一口气,再次上前一步,对着徐衍深深一揖。 “回祭酒大人的话。学生可以性命担保,我黄字班上下,绝无一人违考场规矩。” “那你们这成绩,又作何解释?”张正立刻追问。 钱秉直起身子,不闪不避地迎上张正的视线。 “张博士说得对,我们的算盘功夫的确不熟练。” “但是,我们用了一种不需要算盘也能算的新法子,而且极好学会!” “而教给我们这套算法的人……” 他看向身后的李怀生,眼中满是敬佩与信服。 “正是我们的同窗,李怀生,李怀生教的!”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连徐衍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诧异。 张正先是一愣,皱眉道:“李怀生?” 随即面色一沉:“钱秉,此处是明伦堂,不可妄言。若是为了掩饰过错而拉同窗下水,罪加一等!” “我们没有说谎!” “怀生每日晚课后,都会在听竹轩,花费一个时辰,悉心教导我们!” “我们学的简数,用的竖式,都是怀生所授!” “不信你们可以问,我们黄字班人人都可以作证!” 堂下众人,异口同声,声势浩大。 几位博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尤其是孙博士,他想起了旬考时,李怀生那份惊艳的算学答卷。 难道……真有此事? 张正眉头皱得更深。 这种理由,实在难以令人立刻信服。 “好。既然你们言之凿凿,那便用事实说话。” 他转向徐衍,躬身道:“祭酒大人!老夫恳请,当堂重考!” “是真是假,一试便知!” “不仅是为了正学风,也是为了给这群学子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若有虚言,亦需依监规严惩!” 徐衍沉默了片刻。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堂下每一个人的脸。 “好。” 很快,每个黄字班的学生都领到了新的算学卷子。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堂上观考的博士们神色各异。 他们看着那些学生笔下流淌出的奇特符号和陌生竖式,或是捻须沉吟,或是低声议论,眼中虽有不解,却也透着几分探究。 这些符号虽怪,却似有章法。 难道这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新算法? 一炷香的时间还未燃尽。 一个接一个的黄字班监生,陆续起身。 他们排着队,将自己的卷子一一呈上。 堂上博士共同批阅。 一张张卷子,在几位老先生手中传阅。 随着阅卷进行,原本肃穆的大堂内响起了细碎的翻纸声与压低的惊诧声。博士们交换着眼神,神色愈发慎重。 “甲等。” “这一份,也是甲等。” “即便换了题,解法依然精准。” 最终的结果出来了。 黄字班三十人。 甲等,十四人。 乙上,十一人。 其余五人,也皆在乙等。 无一人丙下。 徐衍将最后一份卷子放下,“钱秉。” “你说,李怀生还教了你们解题思路?” 钱秉立刻躬身应道:“是,祭酒大人。” “那好,我再考你,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 他看向钱秉,“你,上来。将你的解法,当着众人的面,演算一遍。” “是!” 钱秉应声出列,对着堂上众人朗声道:“回祭酒大人,回诸位博士,学生算出来了!” “兔一十二只,鸡二十三只。” “兔十二,鸡二十三,共计三十五头。” “兔十二只,四足,得四十六足。鸡二十三只,双足,得四十六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沉凝的张正,声音又提高了几分。 “四十八加四十六,总计九十四足。与题干分毫不差!” 徐衍又出两题,亦是如此。 张正看着钱秉那几乎未作停顿的演算,原本紧绷的面色逐渐松动,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 那是固有的认知被打破后的茫然,亦是对眼前事实不得不信的震动。 这个平日里连上课都打瞌睡的少年,竟真是顷刻间便解出了答案。 ------------ 第95章 这就好比让顽石点头,让铁树开花! 明伦堂内,喧嚣散尽。 黄字班的监生们躬身退下,一个个昂首挺胸,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三分。 众人压低声音,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质。 言语之间,提及“李怀生”三个字时,无一不带着发自肺腑的敬佩与感激。 大堂之内,转瞬便只剩下李怀生一人,与堂上端坐的祭酒徐衍,以及几位神情复杂的博士。 “李怀生。”徐衍缓缓开口,“你,上前来。” 李怀生依言,缓步走上堂前。 他神色平静,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让几位博士心中愈发赞叹。 “老夫想亲眼看看,”徐衍指了指旁边早已备好的案几,“你口中的简数与竖式,究竟是何等模样。” 案几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是。” 李怀生没有推辞,走到案几后,提起一支狼毫笔。 他并未立刻开始演算,而是先在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奇特的符号。 0,1,2,3,4,5,6,7,8,9。 “此为简数。” 他的声音清越,回荡在空旷的堂内。 “一为一,二为二,以此类推。至于这‘0’,则代表‘无’,亦可用于占位。” 堂上几人全都凑了过来,围在案几旁,盯着纸上的那行符号。 这些符号,形制古怪,闻所未闻。 张正钻研算学一生,此刻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激动。 徐衍沉吟片刻,亲自出题。 “三百六十五,乘二十七。你算给老夫看看。” 这道题,对于精通珠算的人来说,并不算难,但也要拨弄算盘好一阵子。 李怀生点点头。 只见他提笔,在纸上列出了一个古怪的式子。 几位博士看得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这种排列的含义。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像是孩童的涂鸦,毫无章法可言。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李怀生已然停笔。 纸上,最终的结果清晰地呈现出来。 九千八百五十五。 张正喃喃道:“分毫不差……” “祭酒大人,”孙博士也忍不住开口,“可否……可否让老夫再试一道难些的?” 徐衍点了点头。 他出了一道更为复杂的除法题。 “一万八千六百九十二,除五十六。” 这道题,即便是张正,用算盘也要反复验算。 李怀生依旧是面不改色。 他提笔,在纸上列出竖式。 那奇特的符号,那颠覆认知的演算方式,再一次在众人面前演算。 李怀生写下了最后的答案。 三百三十三,余四十四。 孙博士道:“正确。” 张正看着那清清爽爽的竖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教了一辈子算学,比谁都清楚算学入门之难,枯燥艰深,寻常学子尚且视若畏途,更别提黄字班那群身份特殊的“混世魔王”了。 那帮勋贵子弟,打不得骂不得,平日里上课不是睡觉就是捣乱,何曾见过他们对算学如此上心? 可方才那一幕,那群孩子眼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这就好比让顽石点头,让铁树开花! 张正笑道,“此法省去了繁琐的口诀与拨珠,直指核心,逻辑清晰至极。怪不得……怪不得连黄字班那些坐不住的孩子,都能沉下心来去学。” 孙博士也回过味来,满脸不可思议:“是啊,老夫方才还在纳闷,那些平日里最是顽劣的学生,怎么今日一个个跟转了性似的。原来关键竟在于此!” 几位博士看向李怀生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 能解难题不算本事,能把复杂的学问变得连黄字班都能轻松学会,甚至乐在其中,这才是真正的大才! 徐衍的心中,同样颇不平静。 国子监设立黄字班,本是为了安置这些权贵之后,多少年来,无数名师大儒铩羽而归,对此皆是束手无策。 可今日,这个难题在李怀生手中迎刃而解。 这少年,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竟能让那群桀骜不驯的勋贵子弟俯首听教?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李怀生。” “如此独特的算法,你师从何人?” 这个问题,一瞬间让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无不屏息凝神。 是啊,能教出这等弟子的,该是何等高人? 李怀生沉默了。 他自是不能说出实情,只好寻个由头。 沉吟片刻,他脸上露出一丝追忆之色。 “回祭酒大人的话。” “学生幼时曾遇一位云游的隐士,学了些杂学,这简数与竖式,便是先生所授。” 隐士? 几位博士在脑中飞快地思索着,却并无头绪。 无论是当世大儒,还是前朝名士,似乎都无人精通此类奇术。 “那……不知这位先生,如今身在何处?”徐衍追问道,语气关切,“老夫可否有幸,能拜见一面?” 若是能将这等大才请出山,为国效力,自是国子监之幸。 李怀生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遗憾。 “先生性情孤僻,喜好云游四方。” “他已飘然离去,至今杳无音讯,不知所踪。” “唉……” 徐衍长叹一声,满脸的惋惜。 “这等身怀绝学之才,却不能为国所用,实在是憾事。” 其他几位博士也是连连摇头,扼腕叹息。 然而,徐衍眼中的光芒,却并未因此而熄灭。 他看着李怀生,眼神灼热。 先生虽然寻不到了。 可他的传人,不就在眼前吗? “怀生。” 他上前一步,扶住李怀生的手臂,语气温和了许多,称呼也从“李怀生”变成了“怀生”。 “那位先生虽已远去,但他传下的学问,却不能就此蒙尘。” “此法,务实高效,乃是惠及士林之实学。” “老夫问你,你可愿意,将这简数字以及竖式算法,由国子监出面,编撰成册,传于天下学子?” 李怀生闻言,神色一正。 “祭酒大人既有此意,学生愿倾囊相授,绝不藏私。” 他直起身,目光清亮,语气诚恳地说道:“珠算之道虽精,然入门门槛颇高。幼童启蒙,往往需耗费大量光阴死记硬背口诀,枯燥乏味,极易消磨心性,致使许多孩子视算学为畏途,甚至因此厌学。” “若能推广此简易之法,省去繁冗过程,让天下蒙童少受些晦涩难懂之苦,在求学之初便能体会到解题之趣,不再视读书算账为苦役,这也正是学生心中所愿。” ------------ 第96章 他们平日里虽有些活泼,但其实都乖巧得很啊 徐衍心中已有了决断。 “张正。” “是,祭酒大人。” “你牵头组织监内所有算学博士,成立一个专司小组。将这竖式算法整理成一部完善的教案。” “下官遵命!” “此事,老夫会上书陛下。为怀生请功!” 李怀生却上前一步,道:“祭酒大人,诸位博士。” “学生斗胆,还有一请。” “竖式算法,能得祭酒大人与诸位博士看重,并得以推广,是学生之幸。” “只是……” “学生想先参加录科考试,以求取秋闱资格,待八月正式下场一试。” “此事若过早宣扬,恐外界纷扰,乱了心境。再者,教案编撰非一日之功,仓促示人,亦恐有疏漏,反倒污了先生的学问。” “故而,学生恳请祭酒大人,在教案初成之前,暂缓上奏,也莫要将此事外传。” 他表明了自己要专心备考的决心,又顾及了学问的严谨。 徐衍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没想到,面对功劳和名望,李怀生竟能如此清醒,主动要求“藏锋”。 还没等徐衍开口,一旁的张正已经急切地连连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 他几乎是抢着说道,“秋闱乃是人生大事,马虎不得!怀生你只管安心读书,编撰教案之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绝不让任何闲杂之事,扰了你的清净!” 他如今看李怀生,怎么看怎么顺眼,简直是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子侄辈来爱护。 谁敢耽误李怀生考取功名,他张正第一个不答应。 “张博士所言甚是。” 另一位博士也附和道,“怀生安心备考便是。” 堂上的气氛,从最初的激昂,转为了一种对后辈的关切与爱护。 这时,一直沉默的孔颖达,却轻轻叹了口气,“怀生啊。” “老夫多句嘴。” “这科举一道,与算学不同。” “算学之道,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对错分明。可科举场上,看的却是文章策论,其中玄妙,非一日之寒。” “老夫执教多年,见过太多在某一领域天赋异禀的才子,自视甚高,踏入考场。” “可结果……一朝落榜,便心气全无,从此一蹶不振。” “更有甚者,受不住那份打击,竟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堂上众人都明白他话中的意思。 科举,是独木桥,更是修罗场。 它考验的不仅是才学,更是士子的心性与韧劲。 多少天才,就这么被无情地碾碎了。 孔颖达看着李怀生,心中不忍。 他实在担心,少年万一在乡试中受挫,那份傲气与自信,会被打击得体无完肤。 其他几位博士听了,也都沉默下来。 他们中不少人想起李怀生在国子监内流传的那首打油诗:不如家中坐,饭香睡得早。 老天爷,总不能把所有的才能,都赐予同一个人吧? 就如张正博士,于算学一道堪称大家,可让他作首诗,却是抓耳挠腮,憋不出半句。 又如孔颖达博士,锦绣文章信手拈来,可一看到复杂的账目,便头大如斗。 李怀生若是在文章上稍有欠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面对孔颖达语重心长的劝说,李怀生却道:“多谢孔博士教诲,学生受教了。” “学生也知科场艰难,此次下场,不过是想试一试,见识一番罢了。” “成与不成,皆是历练。” “即便落榜,反而能磨砺心志,于学生日后大有裨益。” 听到这番话,几位博士心中皆是一动,李怀生心境竟如此通达。 张正更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忍不住问道:“怀生啊,老夫还有一事不明。那黄字班的一众顽劣学子,向来是监内最让人头疼的,哪怕是我们去了都要掉层皮。你是用了何种雷霆手段,竟能让他们如此听话?” 其他博士闻言,也都纷纷竖起了耳朵。 这也是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李怀生却是一愣,神色间透着几分茫然,无辜地眨了眨眼:“手段?学生并未用什么手段啊。” “他们平日里虽有些活泼,但其实都乖巧得很啊。” 乖巧? 众博士面面相觑。 你管那群上房揭瓦的小祖宗叫乖巧?怀生莫不是对“乖巧”二字有什么误解? —————————— 【以下为修文占字符,与剧情无关,跳到下一章】 风起青萍末水阔鱼龙夜行舟沧海月明处云生故国秋南山种豆稀北岭采薇柔野老无所赠聊赠一川鸥鸥飞渡寒潭潭影空人心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深只在此山中烟霞不知处处士已乘鹤空余黄鹤楼昔人虽已矣长江日夜流流波映星斗一苇渡沧洲洲渚荻花白雁字写天秋秋山不可画画意满林丘丘壑藏古寺钟声到客舟舟移岸亦动动静两悠悠悠然见南山山色有无中中天悬明月月照万年松松间石上泉泉漱玉玲珑珑玲复淙淙洗耳听清风风来竹自啸啸傲东轩下下笔惊鬼神神游八极空空谷有幽兰兰生不当门门掩黄昏雨雨打芭蕉心心随暮云卷卷舒任天真真意岂在言言外已忘机机息鸥不疑疑是玉人来来时空伫立立尽夕阳斜斜照旧苔痕痕深覆棋局局残人未还还看少年场场中走马灯灯影暗复明明灭檐花落落雪静无声声消天地白白驹过隙时光不可追追梦到昆仑仑巅抚瑶琴琴弦震冰河河汉西流夜夜阑北斗横横槊赋诗篇篇成鬼神泣泣下鲛人珠珠泪涨沧溟溟渤变桑田田芜胡不归归路在云端端居阅四时时序本无心心闲观物妙妙处难与言言尽道未传传火薪不灭灭明灯又燃燃犀照碧水水底蛟龙眠眠云鹤梦醒醒时天地宽宽怀纳寰宇宇内皆故园园柳变鸣禽禽言山花笑笑我早生华华发对青山山青如旧颜颜巷乐箪瓢瓢空志愈坚坚冰自春水水暖鸭先知知音在何处处江湖远江湖多风波波静好垂纶纶竿钓星斗斗转见初心心舟渡苦海海平升日轮轮光破迷雾雾散见千峰峰峰立如剑剑指苍穹裂裂帛书奇字字字化青鸾鸾飞寄云笺笺短情无限限我非墨客客笔写江山山高水长卷卷收天地间间关莺语密密雨燕衔泥泥融飞迟迟日丽花繁繁樱落肩头头白 ------------ 第97章 怀生,性子顶顶的温柔 天字班月考算学竟被黄字班压过一头的消息,不出两日就传遍了崇志堂。 王弘之扭头看向临窗而坐的宋昭文,对方正好也抬眼望来,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少游。” 陈少游正收拾书匣,闻声抬头。 王弘之已走到他案前,“黄字班这次算学月考,十五个甲等?” “你可知究竟?” 宋昭文也踱步过来。 陈少游将最后一册《礼记》放入匣中,扣上铜搭扣。 “是真的。他们用了怀生教的竖式算法。” “竖式?”王弘之皱眉。 “一种新算法。”陈少游抬起眼,“用简数运算,弃算盘而用心算。莫说黄字班那些人,就是三岁孩童也可学会。” 宋昭文不信,“少游,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陈少游不再多言,只从匣中取出一张素笺,研墨蘸笔。 在纸上写下十个符号:0,1,2,3,4,5,6,7,8,9。 “此为简数。”他指着那些符号,“零、一、二至九。十个符号,可表万数。” 王弘之盯着那些鬼画符似的记号,眉头越皱越紧。 宋昭文俯身细看,“如何运算?” 陈少游另取一纸。 “譬如四百八十二乘三十六。”他列下竖式,一步步演算。 墨迹在纸上晕开,数字跳跃组合,不过十几个呼吸,答案已跃然纸上。 一万七千三百五十二。 王弘之抓过算盘,檀木算珠噼啪作响,手指翻飞。 宋昭文不用算盘,只心算,速度却慢了些许。 待他算出结果,陈少游早已收笔。 “分毫不差。”宋昭文轻声道。 王弘之仍不死心。 “再试一题!二万五千七百三十一,除七十八。” 陈少游提笔便算。 竖式几番变换,最后写下“三百二十九余六十九”。 这次王弘之算了更久。 算珠碰撞声越来越急,他脸色也越来越沉。 当他终于得出同样结果时,猛地按住算盘,算珠乱跳。 “这……这怎么可能?”他盯着那张薄薄的纸,仿佛要把它盯穿。 “若熟练了,呼吸之间。”陈少游道。 王弘之忽然笑出声,“好一个呼吸之间!你可知光是为了学会打一手好算盘,普通人要苦练几年?熟记口诀、练习指法,没有三年五载,根本不成气候!” “那些账房先生,哪个不是苦练十几年才敢独当一面?大家族养着几十上百个账房,日夜不停地算,尚且常有错漏。你如今告诉我,这是三岁孩童都能学会的玩意儿?” 宋昭文用折扇轻敲掌心,“弘之说的不错。算盘虽好,却有三弊。其一,数目字繁难,初学者光认字就要耗费许多功夫。其二,运算全凭口诀记忆与手指灵活,稍有分神便会出错。其三,过程不落纸墨,错了也无从查验。” 他看向陈少游写在纸上的竖式,“可你这算法……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写在纸上,对错一目了然。用的又是这般简单的符号,确实易学。” 陈少游点头。 “正是。简数易写易认,竖式过程清晰。黄字班那些人,不过学了十余日,如今已能轻松计算往日需用算盘才能解决的题目。” 王弘之沉默良久,抓过陈少游面前的纸笔。 “你教我。” 王弘之何等聪慧,不过一刻钟已掌握要领。 当他亲自用竖式算出一道四位数乘法时,盯着纸上的结果看了许久。 宋昭文用折扇轻轻点着那个0字,“最妙的是这个零。无即是有,空即是位。其中哲理,暗合天道。” 一阵穿堂风吹过,掀起案上纸张。 王弘之伸手按住,目光却仍盯着那些数字。 “黄字班那些人……”他忽然问,“当真个个都学会了?” “钱秉、周德他们,如今解题速度已不输算盘。”陈少游道,“更有几个灵光的,能举一反三。” 陈少游忍不住插话道:“你们只知怀生的算学厉害,却不知他为人更好。” 王弘之闻言,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陈少游立刻来了精神,“怀生,性子顶顶的温柔。不管是谁,只要与他说话,他总是带着笑,耐心听着,从不叫人难堪。” “你们是没见过,黄字班那个周德,五大三粗的一个人,初学简数时,总是算错。换做旁人,早就不耐烦了。可怀生呢,不厌其烦地给他讲了三遍,还安慰他,说万事开头难。” 他说着,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画面。 “还有他的模样……你们是没凑近看过。” 宋昭文手中的折扇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着,“你凑近看过?” 王弘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心中莫名发堵。 “更别提他的笑了。”陈少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管心里有多烦闷的事,只要看到怀生对你笑一下,就什么烦恼都没了。” 他一脸陶醉,仿佛此刻就看到了李怀生的笑容。 “我如今住在听竹轩,已是天大的幸事。可我还是羡慕林匪。” 陈少游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酸味,“他的屋子,就在怀生的隔壁。只隔着一堵墙。” 宋昭文和王弘之对视一眼,没想到,平日里还算稳重的陈少游,提起李怀生竟是这般痴女模样。 简直像是中了邪。 “疯魔了。”王弘之低声嘟囔。 陈少游浑然不觉,还在那畅想着:“若是能住他隔壁,离他再近一些,那该多好……” 他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窗外的天色。 “哎呀!”陈少游猛地站起身,“不和你们多说了!这个时辰,怀生该去澡堂了!” 宋昭文忙道:“少游,我与你同去。” 王弘之骂道:“没出息。” 不过片刻,他又快步追上,“在哪个澡堂?” ------------ 第98章 我是去求他!求他救命! 国子监,午后。 徐衍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正是九门提督府的供奉大夫,前太医院院使,胡青。 胡青此刻哪里还有半点名医的气度,“徐衍,少说废话,我找你借个人!” 徐衍还是头一次见这位老友如此失态。 他给胡青倒了杯茶。 “坐下说,天大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你看看你,跑得一头汗。” 胡青一把推开茶杯,“我急!火烧眉毛了!” “我问你,你们国子监崇志堂,是不是有个叫李怀生的监生?” 李怀生? 徐衍的心咯噔一下,“确有此人。胡兄找他何事?” “我要带他走,跟我去办一件急事。” “胡兄,”徐衍的语气变得郑重,“李怀生是我国子监的监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你想带走便能带走的。” “我知道!”胡青急得直跺脚,“你当我是来找他麻烦的?我是去求他!求他救命!” “你没弄错?你说的,是崇志堂黄字班的李怀生?”徐衍确认道。 “除了他还有谁!”胡青的声音又拔高几分,“你别管那么多了,快把他给我叫来!人命关天,再耽搁下去,我那侄儿的命就没了!” 看着胡青那副几近崩溃的模样,徐衍知道事情绝不简单。 他扬声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助教立刻推门进来,“祭酒大人。” “去崇志堂,将黄字班监生李怀生,请到这里来。” “是。” 助教领命而去。 公房内,胡青焦躁地来回踱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点,快点”。 徐衍看着他,心中疑云重重。 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样的疑难杂症,能让这位前太医院院使,放下身段,来向一个监生求助。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助教引着一个身穿监生服的少年走了进来。 “祭酒大人,李怀生带到。” “学生李怀生,见过祭酒大人。” 徐衍还没来得及开口,一旁的胡青已经一个箭步上前。 一把抓住李怀生的手腕,“李小友!总算找到你了!快,跟我走!” 说罢,拉着人转身就要往外走。 李怀生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错愕。 “胡大夫?这是……” “路上说!路上说!” 胡青拖着李怀生就往门口去。 “胡兄!”徐衍在后面喝道。 胡青脚步一顿,回过头。 徐衍的表情严肃至极,“你必须把人,完好无损地给我送回来!” 胡青看了徐衍一眼,重重地点了下头。 “好!” 他不再多言,拉着李怀生,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徐衍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紧锁,久久没有舒展。 提督府的马车在国子监门口候着,车夫见胡青拉着一个少年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胡青几乎是把李怀生推进车厢,自己跟着钻了进去。 “走!去县衙!” 他对车夫吼了一嗓子,帘子都没放下,马车便“驾”的一声,疾驰而去。 车厢内,李怀生稳住身形,看着对面喘着粗气的胡青。 “胡大夫,究竟出了何事?” 胡青灌了一口凉茶,这才把气息喘匀。 “唉……说来话长。” 他叹了口气,将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道来。 胡青有个远房侄子,叫胡安,为人老实本分,在西市开了家不大不小的布行,勉强糊口。 前日,店里来了个客人,名叫董望功。 董望功挑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付了钱便走了。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这董望功又回来了,把那匹布往柜台上一拍,说布有问题,上面有个破洞。 胡安打开一看,果真如此。 他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二话不说就给董望功换了一匹新的。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又过了一个时辰,董望功去而复返,还是那套说辞,说新换的布也有问题,上面有污渍。 胡安这次留了个心眼,仔细查看。 那污渍极淡,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毕竟是瑕疵。 胡安耐着性子,又给他换了一匹。 没想到,这董望功第三次找上门来,说这匹布还是不行,又有破损。 这下,胡安再老实也知道是遇上找茬的了。 他言辞便有些不客气,说董望功是存心讹诈。 董望功也不认,两人在店里就争吵起来。 吵着吵着,便动了手。 胡安是个生意人,手无缚鸡之力。 那董望功却生得人高马大,几下就把胡安推倒在地。 店里的伙计和周围的商户都看着,连忙上前把两人拉开。 董望功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时,人还好好的,脚步稳健。 谁能想到…… 第二天一早,官府的人就找上了门,说董望功回家之后,当晚就死了。 董望功的婆娘一口咬定,是胡安在布行里把他打伤,才害了他的性命。 “我得了信,立刻托了人情,去衙门停尸房里看了。” “那董望功身上,干干净净,除了手腕和胳膊上有几处拉扯时留下的淤青,再无别的伤痕。” “我仔仔细细验了三遍,查了他的口鼻,眼耳,找不出任何中毒或窒息的迹象。” “可人,就这么死了。” 李怀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车厢里一时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 “按大夏律例,斗殴致死,罪同谋杀。” 胡青的声音绝望,“一旦罪名坐实,我那侄儿……不但要赔光所有家产,还要被判流放充军。他那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 他进去大牢里探望过胡安。 侄子跪在他面前,哭得撕心裂肺,赌咒发誓,说自己真的没下重手,连拳头都没用,就是互相推搡了几下。 当时店里店外,几十双眼睛都看着。 “若是寻常的案子,也就罢了。”胡青捏着眉心,“可坏就坏在,这个董望功的身份,不一般。” “他是京卫武学的学子。” 京卫武学,与国子监一墙之隔,里面的学生,大多是勋贵子弟或军中良才。 “董望功家境贫寒,是凭着一身好武艺考进去的。听说他在武学里人缘不错,颇有威望。” “更要命的是……”胡青压低了声音,“他蹴鞠踢得极好,是京卫武学蹴鞠队的头号种子,很得那位段小王爷的看重。” ------------ 第99章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那位小王爷昨日没见到董望功来踢蹴鞠,便随口问了一句‘今日董望功怎么没来?’。” 李怀生心中了然。 有时候,上面人一句不经意的话,传到下面,就会被无限放大,曲解出无数个版本。 “就因为这一句话,”胡青苦笑,“现在整个县衙都紧张得不行。主审的官员,生怕办得慢了,或是判得轻了,会惹得那位小王爷不快。” “官场就是这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他们才不管我那侄儿是死是活,他们只想着怎么尽快结案,好向上头交差。” “仵作验不出死因,又有人证说他们动过手。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我那侄儿。这案子,怕是要被办成铁案了。” 胡青说完,期盼地看着李怀生。 他心里也没底。 自从那次在沧浪江的船上,他拉着李怀生探讨医术,本是抱着考较的心思。 可越聊,他心里越是翻江倒海。 这年轻人对人体脉络、骨骼构造的认知,精深得可怕。 他能准确说出每一块骨头的形状、位置,甚至能描述出不同骨骼在受到外力冲击后,会如何传导力道,又会造成何种隐蔽的损伤。 那不是一个大夫的认知,更像是一个顶尖的屠夫。 胡青当时听得后背发凉,却又痴迷不已。 须知,李怀生前世作为特种兵,在各种极端环境下执行任务,小队成员个个都是半个医生。 否则在枪林弹雨的敌后,根本不可能随时配备后勤医官。 跌打损伤、枪伤刀创、解毒急救,都是家常便饭。 他对人体构造的了解,远超这个时代所有的大夫。 因为大夫研究的是怎么救人,而他们学的,是怎么在救人的同时,更高效地杀人。 这次侄儿出事,胡青用尽了人脉,查遍了所有可能,都找不到突破口。 仵作的验尸结果,几乎堵死了所有的路。 绝望之下,他想起了李怀生与他提过,“有时候,最致命的伤,从外面是看不出来的。” 就是这句话,成了胡青最后的救命稻草。 死马当活马医,他只能赌一把了。 李怀生沉吟片刻,开口问道:“那个董望功,第一次找茬,第二次找茬,第三次动手,中间隔了多久?” 胡青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仔细想了想,“第一次和第二次,都隔了约莫一个时辰。第三次动手,也是隔了一个时辰左右。” 李怀生又问:“那布行周围,可有其他店铺?当时看热闹的人多吗?” “西市嘛,人来人往,自然是多的。周围的掌柜伙计,街上的行脚商贩,都看见了。” 李怀生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这套路,他太熟悉了。 三次找茬,层层加码,目的就是为了激怒店家,制造冲突。 时间间隔固定,说明对方在刻意控制节奏,确保事情在预定的时间内爆发。 围观的人越多,人证就越多,胡安动手的事实就越无法抵赖。 这很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碰瓷。 用他上辈子的黑话来说,这叫“杀猪盘”。 “胡大夫,”李怀生抬起眼,“我们先不去县衙。” 胡青急了,“不去县衙去哪?再晚就来不及了!” “去西市,你侄儿的布行。” “我要先看看案发的地方,再问问当时在场的其他人。” 胡青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的焦躁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他咬了咬牙,“好!听你的!”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西市而去。 胡安的布行已经关门歇业,贴着官府的封条。 李怀生让车夫将马车停在远处街角,自己和胡青则步行过去。 布行位于一条热闹的巷子里,左右都是各色店铺。 胡青领着李怀生,走进旁边一家茶馆。 茶馆老板认得胡青,连忙迎了上来。 胡青塞给他一锭银子,开门见山地询问起前日布行争执的事情。 那老板收了银子,又看在胡青的面子上,自然是知无不言。 “……要说胡掌柜也是倒霉,遇上那么个瘟神。” “那大个子,前前后后来闹了三回,最后一回,胡掌柜实在忍不住了,就跟他理论了几句。” “两人说着说着就推搡起来,我们都看着呢,胡掌柜那身子板,哪里是人家的对手,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了。” 李怀生插话问:“店家,你可看清,他们是怎么动手的?是谁先推的谁?” “那大个子先推的!”茶馆老板说得斩钉截铁,“他一把就推在胡掌柜的胸口上。胡掌柜气不过,也伸手去推他,就推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呢?” “然后周围的人就上去把他们拉开了呗。那大个子嘴里还不干不净的,骂了几句才走的。” 李怀生又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走的时候,你可有注意他的样子?有没有哪里不对劲?” “不对劲?”老板挠了挠头,“没什么不对劲啊,走得好好的,步子迈得比谁都大,看着比谁都精神。” 问完话,两人从茶馆出来。 胡青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几分。 连旁人都说董望功走的时候好好的,这下更说不清了。 “走吧。”李怀生转身,“去县衙。” 马车再次启动,这次的目的地,是县衙。 有了胡青这块金字招牌,再加上九门提督府的腰牌,两人没费多少周折,便见到了此案的主审,知县,刘源。 刘源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一脸精明相。 他客气地请胡青坐下,心里却在打鼓。 这案子牵扯到京卫武学,还有那位小王爷,他巴不得早点了结,没想到节外生枝,把提督府的供奉大夫给招来了。 “胡大夫,”刘源呷了口茶,“此案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不日便可定案。您今日前来,可是……” 胡青没工夫跟他绕圈子,“刘大人,我是为我那侄儿胡安的冤情而来。老夫以为,此案死因蹊跷,尚有诸多疑点,不可草率定案。” 刘源的眉头皱起。 “哦?胡大夫有何高见?” 胡青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怀生。 李怀生上前一步,对着刘源拱了拱手。 “大人,学生以为,死者董望功,并非死于殴斗。” ------------ 第100章 还得靠魏参将 刘源一早就注意到了胡青身后的年轻人。 瑰姿艳逸,说出的话却石破天惊。 刘源的脸色沉了下来,“你是何人?在此大放厥词!” “他是我的助手。”胡青立刻接口,“他的话,就是我的话。” 刘源的表情缓和了些,但怀疑之色不减。 “既然胡大夫这么说,那本官倒要洗耳恭听了。你们说,董望功不是死于殴斗,那他是怎么死的?” 李怀生不答反问:“大人,敢问仵作的验尸格目何在?学生想看一看。” 刘源挥了挥手,一旁的书吏立刻将卷宗呈上。 李怀生接过,一目十行地扫过。 上面记录的,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体表无致命伤,仅有几处淤青。 口鼻无异物,无中毒迹象。 开腹查验,脏器完好,无内出血。 结论:死于急症,因外力诱发。 一个万金油的结论。 可以解释一切,也等于什么都没解释。 “刘大人,”李怀生放下卷宗,“学生斗胆,想亲自验看死者遗体。” “放肆!”刘源拍案而起。 “停尸房乃衙门重地,岂是尔等说进就进的?更何况你一个监生,懂什么验尸?” 胡青站起身,“刘大人,老夫曾任太医院院使,于验尸一道,也略知一二。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我这助手,于格物致知、探究本源上,有非常之能。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二人查看遗体。若查不出所以然,老夫甘愿受罚!” 胡青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刘源也不好再强硬拒绝。 他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本官就给胡大夫一个面子。不过,只能看,不许动!” “多谢大人。” 停尸房,阴冷潮湿。 董望功的尸体,正停放在一张木床上,盖着白布。 仵作掀开白布。 李怀生戴上胡青随身携带的手套,俯下身,开始仔细检查。 他看得极慢,极细。 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不放过。 刘源和胡青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李怀生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具身体,确实太干净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差役匆匆进来禀报。 “大人,九门提督府的魏参将来了。” 刘源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这家伙也来了? 一个胡青已经够麻烦,现在又来一个魏兴。 这案子真是越来越烫手。 他正要出去迎接,魏兴已经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也不管这是阴森可怖的停尸房,几步就凑到李怀生身边,站得极近。 又过了半晌,李怀生终于直起身,摘下手套。 他摇了摇头。 胡青的心沉了下去,“怎么样?” “从外面,看不出任何问题。”李怀生说。 三人从停尸房出来,出了衙门,魏兴的马车就停在门口。 “上车。”魏兴不由分说地掀起帘子。 胡青向李怀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三人上了马车,车厢宽敞,魏兴却偏要挨着李怀生坐下。 两人肩膀几乎贴着肩膀。 马车缓缓启动,魏兴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李怀生的脖颈,轻轻嗅了一下。 李怀生的身体僵了僵,随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开一寸。 “抱歉。”他声音平淡,“停尸房待久了,确实有怪味。” 魏兴心道:没有,还是香的。 胡青愧疚道:“唉,实在是对不住小友,让你跟老夫跑这一趟,还沾了一身晦气。这样,老夫做东,请李小友去泡个热水澡,去去乏,也去去这味道。” 魏兴立刻接话,“去提督府就行。” “提督府的澡堂干净,也方便说话。” 胡青想了想,觉得也好。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九门提督府。 府里的下人见到魏兴带了客人回来,连忙引路。 提督府的澡房,哪里是澡房,简直是一处小型的汤泉院落。 白玉为池,水汽氤氲,暖意融融。 池边摆着紫檀木的矮几,上面放着精致的茶点和水果。 下人送来干净的衣物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胡青年纪大了,受不得太热的水汽,只在池边用热水擦了擦身子,换上干爽的衣服。 李怀生和魏兴则入了池中。 温热的池水浸没身体,李怀生靠在池壁上,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水汽中沾上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李小友,”胡青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你方才说,从外面看不出问题。那你的意思是……” 李怀生睁开眼,水珠从他脸上滑落。 “要解剖。” 这两个字一出,胡青的脸色一白。 “解剖?这……这万万不可!” 他连连摆手,“按我大夏律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敢毁伤?若无死者家属的画押同意,再加上三法司会审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开膛破肚。否则,便是毁人全尸的大罪,要下大狱的!” 李怀生平静地看着他,“可是不解剖,如何能查出死因?” 他用手掬起一捧热水,缓缓浇在自己肩上。 “胡大夫,杀人于无形的手法,有很多种。” “比如,有一种手法。先将人灌得酩酊大醉,待其睡死过去后,用一根极细的钢针,在炭火上烧得通红,再从其鼻孔深处刺入,直抵脑髓。” “针细,烧红的针尖会瞬间烫结血肉,不会流一滴血。从外面看,与常人无异,根本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再比如……利用特殊的药物,诱发心脏急症,死后与寻常的暴毙没有任何区别,寻常仵作根本验不出来。” “又或者,用极细的兽毛软管刺入血脉,以特制的气囊将空气缓缓推入,造成心脉气塞,人会在睡梦中窒息而亡,事后除了一个微不可察的针眼,什么都查不到。” 胡青听得遍体生寒。 心道:得罪谁,也万万不敢得罪这位李小友啊。 魏兴却和他的反应截然不同。 他侧过身,手肘撑在池壁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李怀生。 那微微滚动的喉结,那线条优美的锁骨,薄肌在水光下若隐若现。 连李怀生叙述杀人手法时那冰凉的语调,在他听来都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那这案子……”胡青问道,“岂不是无解了?” 李怀生摇了摇头,从水中站起身,拿起一旁的布巾擦拭身体。 水珠顺着他光洁的脊背滑下,没入腰间。 魏兴的喉头动了动。 李怀生穿上中衣,转过身来。 视线落在魏兴身上。 “这事想解决,不难。” “还得靠魏参将。” ------------ 第101章 有我段凛在,他魏兴的脸面,还值几个钱 又过了几日。 刘源觉得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本就头疼不已,外头又传来喧闹声。 一名书吏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大人,董望功的婆娘又来了,还带了十几个京卫武学的学子,就在衙门口跪着,说……说您要是再不升堂问案,他们就长跪不起了。” 刘源捏着眉心,一口气堵在胸口,出不来也下不去。 “让他们跪!”他没好气地吼了一声。 书吏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语。 刘源何尝不想尽快了结此案。 案情本身并不复杂。 胡安与董望功发生争执,有推搡的举动,人证众多。 董望功当晚死亡,仵作虽未查出确切死因,但给出了“急症,因外力诱发”的结论。 按照大夏律例,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斗殴致死。 偏偏,九门提督府横插一杠。 前几日,魏兴派人送来帖子,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要他刘源“详查细审,不可草率”。 什么叫详查细审? 这案子查了快十天了,所有的人证、卷宗都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还能查出什么花来? 这分明就是让他压着不判。 一边是京卫武学,背后站着军方和一众勋贵。 一边是九门提督府,那位魏参将是出了名的混不吝。 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官,两边都得罪不起。 “唉……” 刘源长叹一声,只觉得这官当得实在憋屈。 他挥了挥手,让书吏退下。 眼不见心不烦。 他换了身常服,决定从后门溜出去,找个地方喝两杯,解解闷。 京城有名的酒楼,醉仙居。 三楼雅间,一群锦衣华服的年轻人。 其中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眉宇间尽是倨傲之气。 正是北境藩王之子,段凛。 他身边的,都是京卫武学的同窗,平日里唯他马首是瞻。 “小王爷,您是没瞧见,那刘源,简直就是个缩头乌龟!”一个穿着蓝色劲装的青年愤愤不平地说道,“董师兄的案子,证据确凿,他就是拖着不判!” “是啊,”另一人接话,“董师兄的婆娘,一个寡妇人家,天天去衙门口哭,都快哭断气了。” “我可听说了,”先前那青年压低了声音,“这事背后,是九门提督府的魏兴在捣鬼。” “魏兴?” “没错!就是他!听说他跟那杀人凶手胡安沾亲带故,便仗着权势,给刘源施压!” “又是这个魏兴!” 桌上顿时一片咒骂之声。 魏兴在京中勋贵子弟圈里,名声向来不怎么样。 仗着他爹是九门提督,行事乖张,没少得罪人。 听到又是魏兴在作梗,段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一个商贾的案子,他也伸手来管。” “手伸得未免太长了些。” “小王爷,”身旁的青年凑过来,“这事您可得管管。不为别的,就为董师兄,他可是您最看好的蹴鞠好手。再者,也不能让魏兴那厮,把我们京卫武学的脸,踩在脚底下!” 段凛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待众人酒足饭饱,走出酒楼。 恰在此时,刘源正往里走。 他本想找个清净角落,一抬头,却正对上段凛一行人。 刘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倒霉。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想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已经来不及了。 “这不是刘大人吗?”段凛身边的人眼尖,立刻喊了出来。 段凛的目光扫了过来。 “刘大人,别来无恙啊。”他的声音不咸不淡。 刘源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前,拱手行礼。 “下官刘源,见过小王爷。” “刘大人真是好雅兴,”段凛皮笑肉不笑地说,“衙门里案子堆积如山,你还有心思出来喝酒?”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 刘源的额角渗出冷汗,“下官……下官是出来办点私事。” “私事?”段凛冷笑一声,“是出来躲清闲吧。” “董望功的案子,你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刘源的心一沉。 “回小王爷,此案尚有疑点,下官正在详查,不敢……” “疑点?”段凛打断他,“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疑点?还是说,是魏参将让你查出疑点来的?” 刘源的脸一白。 这话他没法接。 承认,就是公然说魏兴干预司法。 否认,又怎么解释案子迟迟不判? 他站在原地,汗如雨下,十分窘迫。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青天大老爷啊!求您为我做主啊!” 一个披麻戴孝的妇人,跌跌撞撞跑进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刘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就不松手。 “刘大人!您可要为我那死去的丈夫做主啊!”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为何那凶手胡安,至今还能逍遥法外啊!” 这妇人,正是董望功的妻子。 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酒楼的客人都被惊动了,纷纷围了过来。 刘源又急又气,想把她扶起来,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段凛身边的青年看准时机,上前一步,对着周围的看客朗声道:“各位都瞧见了!不是刘大人不肯判案,实在是有人仗势欺人!” 他一指刘源,“刘大人奉公执法,却被九门提督府的魏参将处处掣肘!魏兴公然插手此案,就是为了包庇杀人凶手!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竟有如此无法无天之事!” 围观的百姓顿时议论纷纷。 “什么?九门提督府的人这么霸道?” “官官相护啊,这还有王法吗?” “可怜这妇人,丈夫死了,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董望功的妻子听到这话,更是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给段凛磕头。 “求小王爷做主!求小王爷为我这苦命人申冤啊!” 段凛看向刘源,“刘大人,你都听见了。” “民意如此。” 刘源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段凛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刘源,给你一日时间。” “明日,着升堂公审此案!” “小爷我将亲往观审。” 他俯下身,凑到刘源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倒要看看,有我段凛在,他魏兴的脸面,还值几个钱。” —————— (小王爷这种称呼一般出现在影视作品里。) ------------ 第102章 那明日便瞧瞧,他九门提督府,是如何一手遮天的 刘源只觉遍体生寒,耳边嗡鸣。 连段凛何时带着人扬长而去都未曾察觉。 那董氏妇人也被京卫武学的学子半扶半劝地带走了。 方才还喧闹不堪的酒楼门口,霎时间只剩下他一个,承受着四周酒客的指点。 他借酒浇愁的那点心思也彻底熄了。 这哪里是审案? 这分明是借他刘源这块砧板,要上演一场龙争虎斗! 魏兴要他“详查细审”,拖着不判。 段凛逼他立刻升堂,明着要判胡安死罪。 他夹在中间,进退维谷。 无论他怎么做,都势必会得罪另一边。 魏兴背后是九门提督府,实权在握,是地头蛇。 段凛背后是北境藩王和整个京卫武学的勋贵势力,是过江龙。 他一个小小的六品知县,在这两位面前,跟只蚂蚁也没什么分别。 刘源嘴里发苦,心里憋屈。 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金榜题名时也曾意气风发,想着明镜高悬,为民请命。 可入了这官场才知,很多时候,“法”字前面,还得加个“权”字。 律例条文写得再清楚,也抵不过上位者轻飘飘的一句话。 判胡安死罪,迎合了段凛和京卫武学,但彻底得罪死了魏兴和九门提督府。 魏兴那厮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日后随便寻个由头,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可若顶着段凛的压力继续拖延,甚至判胡安无罪或轻判……刘源打了个寒颤。 段小王爷今日那架势,分明是志在必得。 若敢忤逆,他这官帽就得落地,甚至可能被安上个“徇私枉法”的罪名,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 醉仙居外。 段凛一行人走出酒楼。 “小王爷,您这招实在是高!”先前那名蓝色劲装的青年跟在段凛身侧,满脸兴奋,“当众把事情闹大,我看他刘源还怎么往下拖!” “没错!再把那魏兴仗势欺人的事捅出去,让他也尝尝千夫所指的滋味!”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言语间尽是对魏兴的鄙夷和对段凛的吹捧。 段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缓步走着。 “小王爷,”那蓝衣青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那个杀人凶手胡安,之所以能让魏兴出面,是因为他还有另一层身份。” 青年顿了顿,卖了个关子。 “他是九门提督府里那位胡青大夫的亲侄子。” 段凛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那青年。 “胡青?” “对!就是那个以前在太医院当过院使,后来被魏光请进府里当供奉的胡青!” 此言一出,周遭京卫武学的学子顿时哗然。 “原来如此!我说魏兴怎么会为一个平头百姓出头,原来是护着自己家的人!” “这就不只是仗势欺人了,这简直是徇私枉法!为了包庇一个杀人犯的亲戚,就公然干预办案!” “魏家父子,真是越来越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了!” 段凛冷笑道:“好。” 原本,他还只是想借题发挥,单纯地挫一挫魏兴的锐气。 现在,他有了更好的理由。 一个可以将魏兴,乃至整个九门提督府都拖下水的理由。 他想起两人之间那几桩至今让他耿耿于怀的旧怨。 其中最让他恼火的一次,便是去年皇家秋狩。 段凛凭借精湛骑术和北境带来的良驹,本已遥遥领先,眼看就要夺得头彩,拔得那柄御赐宝弓。 谁知在最后一段林地追逐时,魏兴竟硬生生从他选定的路径横插过去,惊了他的马,让他错失了猎物。 事后魏兴轻描淡写一句“不知小王爷在此狩猎,纯属误会”,便想搪塞过去。 平日里,魏兴仗着其父是九门提督,掌管京城防务,实权在握,行事霸道,很多时候连藩王的面子也不怎么买账。 而段凛身为北境世子,身份尊贵,心高气傲,哪里受得了这等闲气? 平日里在京城相遇,两人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多是冷眼相对。 如今,这董望功一案,简直是天赐良机,兴许能捅魏兴一刀子。 段凛冷笑一声,目光锐利,“那明日便瞧瞧,他九门提督府,是如何一手遮天的。” *** 开堂日。 公案之后,刘源端坐正中。 面色紧绷,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公堂两侧。 左手边,设了一张紫檀太师椅。 段凛就那么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端着热茶,姿态闲适得仿佛是在自家后花园里听戏。 他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护卫,气息沉凝。 右手边,同样摆着一张太师椅。 魏兴大马金刀地坐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直直地对上段凛,毫不避让。 李怀生垂手立于魏兴身后,充作一名不起眼的随从。 他眼观鼻,鼻观心,将整个公堂的格局与各方神态,尽收眼底。 堂下正中,跪着两人。 一个是披麻戴孝的董氏妇人,一个是身穿囚服、形容枯槁的胡安。 “啪!”刘源一拍惊堂木,“升堂!” “带原告、被告!”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为民妇做主啊!”妇人哭得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我那苦命的丈夫,平日里为人最是忠厚老实,就因为撞破了这奸商的劣行,与他争执了几句,竟被他活活打死啊!” “他死得好冤枉啊!求大人明察,严惩凶手,还我丈夫一个公道!” 她一边哭诉,一边指着跪在一旁的胡安。 “就是他!就是这个杀人凶手!他仗着背后有人撑腰,行凶杀人,至今还想抵赖!求大人将他就地正法,以慰我夫在天之灵!” 董氏妇人的哭喊声凄厉至极,闻者伤心。 围观的百姓听了,也都纷纷露出同情之色,对着胡安指指点点。 刘源看向胡安,“被告胡安,原告所言,你可认罪?” 胡安早已被这阵仗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到问话,猛地一个激灵。 “大人明鉴!草民冤枉啊!” “草民与那董望功,确实发生过争执,可草民绝没有下重手啊!” “是他三番五次来小店寻衅滋事,故意找茬,草民忍无可忍,才与他推搡了几下。” “当时街坊邻居几十双眼睛都看着,我们只是互相推搡,连拳头都没用过!草民怎会打得死人?草民冤枉啊!” ------------ 第103章 让我这幕僚,替我说几句 胡安拼命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见了血。 “大人!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着我一人过活,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杀人啊!” 原告哭诉丈夫惨死,被告哭喊自己冤枉。 一时间,公堂之上,只剩下两人的哭声和辩解声。 刘源一个头两个大。 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下意识地又看了看左右两侧。 段凛的嘴角,噙着冷笑,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看你这戏要怎么唱下去。 魏兴的面色则冷峻如冰,一言不发,但那无形的压力,却让刘源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拍响惊堂木。 “肃静!” 待堂上稍安,刘源看向董氏妇人,“原告,你口口声声说被告打死了你丈夫,可有人证?” “有!”董氏妇人立刻回答,“当日在西市街上,所有人都看见了!就是他胡安动的手!” 刘源又转向胡安,“被告,你说明你未下重手,可有人证?” “有!”胡安也急切地喊道,“当时拉架的几位掌柜,还有店里的伙计,都可以为草民作证!草民真的只是推了他!” 双方都有人证。 案子又回到了原点。 刘源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案子,最关键的并非是谁先动手,而是董望功的死,究竟与那场推搡有无直接关系。 可仵作的验尸结果,偏偏是模棱两可。 这让他如何定夺?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左侧观审席上,段凛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刘大人,”段凛的声音不咸不淡,却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人证物证俱在,事实清楚明了。” “殴斗在前,死亡在后,依我看,没什么可审的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涕泪横流的董氏妇人,又落在面如死灰的胡安身上。 “直接定罪画押吧。” 刘源的官袍内里,早已被冷汗浸透。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手指在惊堂木上蜷缩又松开,他知道,这块木头一旦落下,一条人命,一个家庭,就此了结。 魏兴身后忽然探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后颈。 在接触到那丝凉意的瞬间,魏兴坐直身子。 “这太草率了。” 段凛眯起眼睛,“魏参将,” “莫非你觉得,这案子还有什么可审的?” 魏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堂中瑟瑟发抖的胡安身上。 “本将不善言辞,让我这幕僚,替我说几句。” 幕僚? 只见魏兴身后,一直垂手侍立的年轻人,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李怀生。 走到堂前,对着刘源作揖。 “国子监监生李怀生,见过刘大人。” 段凛冷哼一声,“一个监生,也敢在公堂之上妄议国法?” 李怀生恍若未闻,他直起身,目光清澈,望向刘源。 “大人,学生想先讲一个故事,不知可否?” 刘源还没答话,段凛已经笑出声来。 “故事?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公堂之上,庄严肃穆,是审案的地方,不是给你听说书的戏台!” “魏兴,这就是你找来的幕僚?只会讲故事的黄口小儿?” 魏兴却坚持道:“让他说。” 刘源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看看段凛,又看看魏兴,最后,目光落在了李怀生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上。 不知为何,那双眼睛让他混乱的心绪,有了一丝镇定。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讲。” 李怀生再次作揖,“谢大人。” 他清了清嗓子,“学生曾看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桩骗婚谋财的案子。” “说有一男子,家境殷实,为人却有些憨直。经人说媒,娶了一位美貌的妻子。婚后,两人日子过得如胶似漆,男子对妻子更是言听计从。” “一日,女子说想做件新衣裳,便给了丈夫银钱,让他去城中最好的布庄,买一匹上好的云锦。” “丈夫高高兴兴地去了,挑了最贵的料子买回来。谁知,那女子等丈夫一走,便悄悄拿出剪刀,在那匹崭新的云锦上,剪开了一个小口子。” “待丈夫回来,她便故作惊讶,说,夫君,你看这布,怎么有个破洞?店家定是欺你老实,拿了次品给你!” “男子一看,果然如此,顿时火冒三丈,立刻拿着布匹回去找店家理论。” “店家自然不认,说卖出去的时候是好好的。但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况且男子也是常客,店家不想把事情闹大,便自认倒霉,给他换了一匹新的。” “男子拿着新换的布匹回了家,本以为事情就此了结。” “不料,那女子拿到新布之后,又趁丈夫不备,用针尖在上面挑断了几根经纬线,还用些许油污浸染。这次的瑕疵,比上次更为隐蔽。” “她又拿着布去找丈夫哭诉,夫君啊,你看!那店家摆明了就是欺负我们!给你换的,还是一匹烂布!他当我们是好捏的软柿子!” “言语之间,极尽挑拨之能事。” “男子本就性子急躁,被妻子三言两语一煽动,更是怒不可遏,抄起布匹,掉头又去找店家的麻烦。” “这下,店家也火了。一次是意外,两次便是存心找茬。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言语也越来越激烈。” “男子自觉受辱,先动了手。店家也不是好惹的,立刻叫来伙计,几个人将那男子结结实实地揍了一顿。” “男子被打得鼻青脸肿,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李怀生的声音不疾不徐,如玉石相击,将众人拉入了他所描述的情境之中。 “回到家,女子见丈夫被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取来最好的伤药,又温了一壶好酒,对他百般安慰。” “她一边替丈夫擦药,一边劝酒,口中说着,夫君受委屈了,这店家欺人太甚,我们明日定要去衙门告他!” “男子心中郁结,又被妻子温柔安慰,便一杯接一杯地喝,很快就酩酊大醉,沉沉睡去。” “等到夜深人静,那女子,便设法杀死了沉睡中的丈夫。” ------------ 第104章 他的怀生实在聪慧至极 “次日一早,她便跑到县衙,击鼓鸣冤。” “她说,自己的丈夫因与店家争执,被店家殴打成重伤,回家后便一命呜呼。” “由于男子与店家争吵斗殴时,有许多街坊亲眼目睹,再加上男子身上的伤痕是实实在在的,仵作验尸,又查不出真正的死因,只能断定是旧伤复发,被殴打诱死的。” “人证物证俱在,那店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嫌疑。” “最后,店家只能锒铛入狱,倾家荡产,赔了女子一笔巨款。” “拿到赔偿不久,那女子便悄然远走高飞,继续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故事讲完了。 公堂内雅雀无声。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个曲折离奇的故事里,脸上神情各异。 “荒唐!”段凛厉声喝道,“一个道听途说的乡野怪谈,与本案何干?你在此妖言惑众,意图拖延审案,该当何罪!” 李怀生转向他,神色依旧平静。 “小王爷息怒。故事是假,但人心,却是真的。” 他转回身,面向刘源,“大人!此案疑点重重,仵作验不出确切死因,仅凭一场推搡,便要定人生死,与那故事之中,被屈打成招的店家,又有何异?”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这是在公然指责他断案草率,徇私枉法! 刘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你……” “学生斗胆!”李怀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步步紧逼, “请问刘大人,可曾详查,原告董氏妇人,在嫁与死者董望功之前,是何身份?家住何方?可有婚配?” 刘源坐在堂上,脸色青白。 这些问题,他确实没问。 谁审案会先问死者婆娘以前的婚配情况呢? 这李怀生真是语出惊人,句句都带着刁钻。 “李怀生,你休要胡言乱语!”刘源猛地一拍惊堂木,“你讲的不过是故事,岂能与本案混为一谈?” 李怀生并不退缩,他转过身,将目光投向跪在堂下的董氏妇人。 “董夫人,你觉得,我讲的这些,只是故事吗?” 董氏妇人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她抬起头,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却看不出半点慌乱。 “大人明鉴!”董氏妇人的声音依旧凄厉, “民妇一介妇人,自幼父母双亡,嫁与董望功之前,在家中操持内务,深居简出,从未外出。嫁人后,更是勤俭持家,相夫教子,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举!” “这公子所言,不过是凭空捏造,污蔑民妇清白!” 她越说越激动,甚至作势要向李怀生扑去。 “你这歹人!竟敢如此污蔑我!我丈夫尸骨未寒,你却在此含血喷人!你到底有何居心!” 两名衙役赶紧上前,将她拦住。 董氏妇人被拦在原地,却仍旧声嘶力竭地喊着, “民妇行得正,坐得端!岂容你这黄口小儿在此胡编乱造,诬陷好人!” “这分明是那杀人凶手请来的帮凶,想替他开脱罪责!” 刘源见状,心中刚泛起的一点疑虑又被压了下去。 他认为董氏妇人反驳得有理有据,且神情激动,一个普通妇人,确实不该遭受这样的指责。 “李怀生,你既无确凿证据,便不得在此妄言!”刘源沉声说道。 这时,魏兴突然开口,“刘大人,我已派人去查过这妇人的过往。” 魏兴的目光望向公堂大门,看到了魏三,便知事情已经办妥了。 “证据已经带回来了。” “刘大人,现在,您还要听听我的幕僚讲的‘故事’吗?” 刘源的冷汗,再次顺着额角滑落。 他看向董氏妇人,发现她原本故作坚强的面容,此刻已然变得惨白。 看来,这李怀生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段凛坐在太师椅上,原本闲适的姿态也收敛了起来。 公堂之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魏三拿出了一份文书,呈给刘源。 刘源接过文书,匆匆扫了一眼,脸色越发难看。 这份文书上,详细记载了董氏妇人的过往。 她并非普通妇人。 董氏妇人原名陈翠莲,曾是津州府一个赌坊的常客,欠下巨额赌债。 赌坊老板看她生得有几分姿色,便教她如何以色诱人,行骗谋财。 她曾与数名商贾有染,骗取财物后便远走高飞,玩弄感情,榨取钱财,甚至参与过一起仙人跳,逼得一名富商倾家荡产。 这份文书,让刘源心头一惊。 他原以为这只是一桩简单的斗殴致死案,没想到,却牵扯出如此复杂的内幕。 刘源抬起头,看向董氏妇人,“陈翠莲,你可知罪!” 陈翠莲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过往,竟会被查得一清二楚。 李怀生见时机已到,再次开口,声音清朗。 “刘大人,陈翠莲的过往,已经足以证明她的动机。” “董望功的死,也并非意外。” “陈翠莲与人勾结,设局谋害亲夫,意图骗取钱财。” “而胡安,不过是她这杀猪盘中的一枚棋子。” 杀猪盘?! 这个词语,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李怀生的言辞,却掷地有声。 段凛的脸色铁青,他原本打算借此机会打击魏兴,没想到,局面彻底扭转。 他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魏兴露出得意之色,他的怀生实在聪慧至极。 “刘大人!”胡安也激动地喊道,“还请大人明察,我确实是无辜的!” 刘源此刻已是心乱如麻。 再次拍响惊堂木。 “来人!将陈翠莲押下去,严加审问!” 两名衙役上前,将陈翠莲拖了下去。 陈翠莲拼命挣扎,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却已无人理会。 “胡安,”刘源看向胡安,“你可还有其他证人,能证明你确系无辜?” 胡安吓得浑身哆嗦,他磕头如捣蒜, “大人!草民还有证人!草民的店伙计,还有周围几家店铺的掌柜,他们都能证明,草民绝没有下重手!” “他们都看见了,那董望功走的时候,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 刘源点了点头,大声吩咐,“传证人!” “将当日在场的所有证人,全部传唤到堂!” ------------ 第105章 李家怎么可能养出这样的人物? 公堂之外,天光正好。 胡青快走几步,赶到李怀生面前,老泪纵横。 他一把抓住李怀生的手,“李……李小友……” “老夫……老夫不知该如何谢你!” 他一生救人无数,自诩医术高明。 可面对侄儿的冤案,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胡家唯一的血脉要被断送。 是眼前这个少年,用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于绝境之中,劈开了一线生机。 这哪里是救了胡安一命,这分明是救了他们胡家满门。 胡青激动得浑身颤抖,对着李怀生便要深深拜下去。 李怀生连忙伸手扶住他。 “胡大夫,使不得。” “今日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 “何况,若非胡安为人正直,没有做下亏心事,学生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无法扭转乾坤。” 他这话,既是安慰,也是事实。 胡青听了,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这少年不仅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如此谦逊通达的心胸。 他轻轻执住李怀生的手腕,郑重道:“李小友,大恩不言谢。” “改日,老夫定要在府上备下薄宴谢你。” “你若不来,便是看不起我这把老骨头!” 李怀生温和一笑,“胡大夫盛情,怀生岂敢推辞。” 两人正说着话,魏兴已经走了过来。 他站到李怀生身侧,不着痕迹地将胡青执在李怀生腕上的手拨开。 “走了。” 他言简意赅,说完便自然地伸出手,护在李怀生背后,引着他往马车走去。 车夫早已放下脚凳,恭敬地候在一旁。 魏兴掀开车帘,侧过身,让李怀生先上。 李怀生弯腰钻进车厢。 魏兴紧随其后。 帘子落下。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压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 二人坐稳,魏兴便开口问道: “你在堂上说的那个杀猪盘,究竟是何含义?” 李怀生心里咯噔一下。 糟了。 方才在堂上,他情急之下,直接用了一个现代词。 李怀生思索着如何才能圆过去。 “这个说法,是我在一本杂书上看到的。” 魏兴挑了挑眉,“哦?什么杂书?” “一本孤本,讲的是江湖骗术,早已残缺不全,连书名都没有。”李怀生面不改色地编造着, “那书上记载了许多闻所未闻的骗局,杀猪盘,便是其中最歹毒的一种。” 他说得半真半假。 这个世界没有,不代表他不能“创造”出一本没有的孤本。 说来也是天意。 李怀生之所以知道这桩公案背后的弯绕,纯属偶然。 他穿越前,一桩轰动全国的骗婚案。 一个名叫翟欣欣的女人,通过婚恋网站结识了一位才华横溢的IT精英。 两人闪婚闪离,短短数月,翟欣欣便用各种手段,逼得男方心力交瘁,最终跳楼自尽,而她则获得了巨额遗产。 此事一出,舆论哗然。 当时,李怀生正与战友在境外执行任务,休息间隙,看到这条新闻,同为男人,也甚是唏嘘。 后来一位研究民俗学的博主,由这个案子延伸,讲到了一本明代的奇书,名为《骗经》。 书中记载的种种骗术,与现代的“杀猪盘”如出一辙,核心都是放长线、养肥猪、最后手起刀落,杀盘取财。 李怀生当时看得津津有味。 怎么也想不到,这些偶然间看到的知识,竟会在另一个时空,成了他救人的关键。 若非他恰好知道这个延续了数百年的骗局套路,恐怕陈翠莲还要逍遥法外,而胡安一家,就要家破人亡。 古代社会,消息闭塞。 一个骗子在一个地方得手后,换个身份,去往另一个州府,便无人知晓其过往。 这正是陈翠莲之流能够屡屡得逞的根本原因。 她们利用的,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信息壁垒。 可她偏偏,遇上了李怀生。 一个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信息洪流的穿越者。 车厢内,依旧安静。 李怀生定了定神,说道:“魏参将,所谓杀猪盘,是一种比喻。” “那些设局之人,会将他们选中的目标,称之为猪。” “他们不会急于求成,而是会花上很长的时间,去了解这头猪的喜好、弱点,然后投其所好,建立信任,这个过程,就叫做养猪。” “等到时机成熟,他们觉得这头猪已经被养得足够肥了,便会设下一个最终的陷阱,将目标的钱财、名声、甚至性命,全部榨干。这个收网的过程,就叫做杀猪。” “整个骗局,环环相扣,从找猪到杀猪,形成一个完整的盘,故名杀猪盘。” 他用最浅显直白的话,将这个词的核心逻辑剖析得清清楚楚。 魏兴听完,笑了笑,“这个说法……倒是有趣。” 这种鬼话,骗骗别人也就罢了。 魏兴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书,能把人心算计得如此透彻? 什么书,能把一个骗局的内核,用“养猪”、“杀猪”这样血淋淋又精准的比喻,概括得如此淋漓尽致? 这根本不是书本上的知识。 倒像是亲身经历过无数风浪,才能有的见识和手腕。 他想起在沧浪江的船上,李怀生与胡青谈论医理。 那说的不是如何救人,而是如何用最隐蔽的手法,造成最致命的伤害。 那时,魏兴只觉得新奇又刺激。 今日在公堂之上,李怀生又用一个故事,将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轻松破开。 他揭露的,是人性最深处的贪婪与恶毒。 杀人于无形的手段,他懂。 算计于无形的骗局,他也懂。 魏兴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为何会懂得这么多阴暗诡谲的东西? 他的过往,到底经历过什么? 李家怎么可能养出这样的人物? 他见过神童,见过早慧的世家子弟,甚至见过天生心计深沉的妖孽。 但李怀生不一样。 他身上有种奇异的矛盾感,表面是温润如玉的文弱书生,内里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修罗,更深处仿佛藏着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偶尔泛起的一丝波澜,都带着刺骨的、洞悉世情险恶的寒意。 ------------ 第106章 你们听说杀猪盘了吗? 魏兴的马车远去。 不远处的偏僻街角,一辆寻常青帷小车停在阴影里。 周玉明坐在车内,透过车窗缝隙,眼见魏兴的车驾驶远,脸上笑意渐渐收敛。 “果然是他。” 旁边一位年轻公子凑近,“周兄,你怀疑的是那个戴帷帽的人?” “当日在庆丰园,那人虽然戴着帷帽,可身形步态,都与今日魏兴身旁的人相似。”周玉明沉声说道。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公子哥,眼中带着一丝狠厉,“我已经派人去打探过了。那是李府的第九子李怀生。” “魏兴从登州府回京,据一路随行的人说,李怀生身手不凡,想来是他不会有错。” 周玉明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活动着手腕。 “我至今想来,都觉得手臂发麻,使不上力气。” 公子哥心中一凛,想起当日周玉明的惨状,也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怪魏兴那般维护。”公子哥低声嘀咕了一句,“长得又是这般俊美。” “魏兴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周玉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这等人物,若能将其擒获,献给太子殿下,必是一份大礼。” 公子哥眼前一亮,“周兄的意思是……” “太子殿下痴迷武学,对奇人异士更是求贤若渴。”周玉明嘴角勾起一抹狠毒的笑容。 “那李怀生身怀绝技,又生得这般俊俏。” “待他落单时,我们想法将他擒下,如此,殿下一高兴,岂不是能赏我们一个天大的功劳?” 公子哥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 “周兄高明!” “既能报当日之仇,又能讨太子殿下欢心,简直一举两得!” *** 案子尘埃落定。 陈翠莲被判死罪,秋后问斩。 与她勾结的同伙,也一并锒铛入狱。 胡安无罪释放,还了他清白。 这桩案子,在京城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特别是“杀猪盘”这个词,不胫而走,成为坊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国子监内,关于这桩案子的讨论,也从未停歇。 黄字班的学舍里,几名监生围坐在一起,低声议论着。 “你们听说杀猪盘了吗?”一监生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那三表哥的二表舅的四嫂子的爹,就在衙门当差,杀猪盘一词就是他从堂上听来的。” “他说,这案子,牵连甚广,后续还牵扯出了好几条人命官司。” “什么?” 周围的监生们闻言,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不是说那陈翠莲被判了死罪吗?怎么还牵扯出了人命官司?” “嘿,你们就有所不知了。”那监生压低声音,“这陈翠莲,可不是一个人作案。” “她背后,还有一整个团伙。” “这可不是一桩普通的骗婚案,是实实在在的连环杀人案!” “嘶——”几名监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都感到头皮发麻。 “幸好有那断案神人!”一位监生忽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敬畏, “若不是他,这京城还不知要被这伙恶徒搅弄到何时。我听闻,此人断案如神,洞察秋毫,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另一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据闻他不仅仅是勘破表象,直指核心,更是在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能从一句无意之言、一个微末举动中,便将案情拨云见日!” “听说那日审问,陈翠莲嘴硬如铁,任凭那官老爷如何威逼利诱,就是不肯吐露半句。直到那位神人步入公堂,仅仅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话,陈翠莲便脸色大变,最终将所有罪行和盘托出!” “更奇的是,坊间皆传那位神人乃是个少年郎。亦有传言说,实为女子乔装改扮。” “而且,这位神人行事极为低调,从不邀功请赏。每次破案后,往往只是留下几句箴言,便悄然离去,深藏功与名。就连大理寺卿,想要拜会他一面,也要看他的意愿。真乃世外高人也!” 几名监生越说越是激动,仿佛那位“断案神人”就站在他们眼前一般,眼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向往。 对于他们而言,这位神秘而强大的存在,无疑是维护正义、驱散黑暗的化身。 众人议论间,忽闻有人一声长叹:"这妇人手段,当真狠绝!" “可不是嘛!” “都说最毒妇人心,果然不假!” “哪里是什么最毒妇人心?” 旁边一个虎背熊腰的监生不服气地说道。 “男人就不狠毒吗?” “哼,我看那些为了钱财,将妻儿卖掉的男人,心肠比那妇人还黑!” “谁狠起来都一样,别一竿子打死一船人!” “哎,你这话说的也有道理。” 那监生想了想,觉得无力反驳。 他眼珠一转,又放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道。 “我再和你们说个更劲爆的。” “说起这毒妇,咱们大夏朝,谁能比得上当今太后?” 此言一出,周围的监生们都震惊了。 那监生凑近了一些,又说道。 “我听说,当今太后,在还是皇后的时候,就把先帝最宠爱的贵妃,做成了人彘!” “什么叫人彘?” 有监生不解地问道。 “这彘就是猪啊!” “把人的四肢砍掉,弄瞎了眼睛,割掉了耳朵鼻子,再把舌头拔掉,扔到茅坑里,像猪一样养着,就叫人彘!” 几名监生听得脸色煞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我的天爷!这……这也太残忍了!” “世上竟有这般蛇蝎心肠的人?” “可不是嘛!” “据说,就连今上的皇后,也是她亲手毒死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怀生忽然开口。 “你如何得知?” 几人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连忙转过头,见是李怀生,都松了口气。 “世上哪有不通风的墙。如今坊间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李怀生摇了摇头,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莫要胡说了,要遭祸。” 那监生见李怀生说得认真,又想到宫闱秘闻确实不是能随意讨论的,心中也有些发怵。 讪讪一笑,点了点头。 “是是是,怀生说得对。” “这种话,确实不能乱说。” 其他监生们也纷纷附和,生怕惹祸上身。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 “这案子,咱们看看热闹就行了,其他的,少打听为妙。” 众人闻言,纷纷散去。 ------------ 第107章 那等人物,绝非池中之物,迟早要一飞冲天的 刘源坐在书案后,面前的卷宗已经悉数归档,上面用朱笔批着一个醒目的“结”字。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案子破了,而且破得干净利落。 一桩斗殴致死案,最终竟成了一桩惊天连环杀人骗财案。 这桩功劳,大得有些烫手。 让他如今地位更加稳固。 上司也对他赞赏有加。 “刘源啊,这次的案子,办得不错。” “一边是北境的小王爷。” “一边是九门提督府的魏参将。” “这两尊神仙,哪一个都不是好相与的。换了旁人,夹在中间,怕是早就被碾碎了。” “你倒好,不仅没得罪任何一方,还顺藤摸瓜,破了这么一桩大案。如今外面都传,你刘源是断案如神呐。” 刘源听着上司的夸奖,心里确实是美滋滋的。 他何尝不知此案的凶险。 只觉自己这官帽随时都可能落地。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他不仅没被两尊大佛挤兑死,反而因为这桩案子,在整个京城的官场上都露了脸。 这几日,不论走到哪里,同僚们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佩。 他一个四品少卿,平日里并不太关注各家府邸的后宅秘闻。 可架不住他家里那位夫人,是个万事通。 京城里哪家老爷纳了新妾,哪家夫人打了奴才,哪家公子哥又在外面惹了风流债,他夫人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回到府中,换下官服,刘夫人早已备好了酒菜。 饭桌上,刘夫人听了刘源夸赞李怀生断案如神,一脸的不可思议,“哎哟,那可真是奇了!” “我听那些夫人们说,这李九公子,从小就是个痴傻儿,性子木讷,不爱说话。前阵子才从登州老家来京,还听说……还听说他品行不端,逼奸了祖母的丫鬟呢!” “胡说!” 刘源将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酒水溅出,洒在桌面上。 刘夫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呐呐地看着他。 “老爷,您这是……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刘源看着自己的妻子,摇了摇头。 “以后这些道听途说的话,莫要再信,更不要再传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 “你是没瞧见他本人。” “那少年容貌……当真是俊美非凡。我活了半辈子,从未见过那般出众的人物。” 刘源的脑海里,浮现出李怀生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你说他逼奸丫鬟?简直是笑话。” “就凭他那张脸,那身气度,他只需随意招招手,怕是多的是人,愿意上他的床榻。” “夫人,这话,当不得真。” 刘夫人闻言怔住,她从未见过自家老爷如此推崇一个年轻人。 “他……真有那么好?” “好?”刘源笑了笑,“何止是好。” “那等人物,绝非池中之物,迟早要一飞冲天的。”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份恩情,必须得还。 而且,得备上一份厚礼,亲自登门去谢。 这不仅是谢他帮自己解了围,更是要结下一份善缘。 *** 国子监的五观堂,伙食素来清淡。 美其名曰,静心养性。 说白了,就是寡淡无味。 连着吃了半个月,这群正是长身体的少年郎,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听竹轩内,众人聚在李怀生房中。 周德抱怨道:“不行了,我受不了了。” “我做梦都梦见一只油光锃亮的烧鸭,在我面前飞来飞去。” 赵辛元咽了口唾沫,深有同感地点头。 “别说了,周德,我仿佛已经闻到香味了。” “德胜楼的挂炉烧鸭,皮脆肉嫩,再配上那秘制的甜面酱,卷上刚出锅的薄饼……” “咱们出去打打牙祭?”有人提议。 “想得美。” “非旬休之日,不得擅自出入。被抓住了,可是要记过的。” 一时间,众人又都蔫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真要天天啃这青菜豆腐?” “也不是全无办法。”林匪扫了众人一眼,“东边的院墙,今日我小厮在那候着,让他买好了,在墙外用篮子吊进来!” 周德激动地一拍大腿。 “就这么办!” 到了和小厮约定的时间,林匪溜到东院墙根下。 墙角杂草丛生,正好掩住他的身形。 他左右张望,学了两声鹧鸪叫。 墙外立刻传来回应,接着,一个系着麻绳的竹篮子晃晃悠悠从墙头坠了下来。 林匪心中一喜,连忙将篮子拽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一股热气裹着浓郁的肉香,从油纸包的缝隙里往外钻。 他不敢耽搁,抱着篮子,猫着腰,借着墙角的阴影和茂盛的杂草,一路小跑回了听竹轩。 房门一关,几人立刻围了上来,眼睛都放着绿光。 “快打开看看!”周德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搓着手催促道。 林匪将篮子放到桌上,揭开盖在上面的布。 油纸还带着温度,一解开,那股霸道的香气瞬间炸开。 焦黄油亮的烧鸭,表皮上还泛着油光。 “香,太香了。” “德胜楼的挂炉烧鸭!” “别废话了,快吃!” 林匪直接上手撕下一只肥硕的鸭腿,塞李怀生手里。 那酥脆的鸭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滚烫的肉汁瞬间溢满口腔。 其他人也都不再客气,纷纷动手,转眼间,烧鸭就被瓜分得七七八八。 风卷残云之后,桌上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鸭架子。 人人都吃得心满意足,一脸惬意。 “这肉是好肉,就是……唉,要是有壶好酒配着,那就真是神仙日子了。” “你可真贪心。”林匪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道,“有肉吃就不错了,还想着酒。”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缺一不可嘛。”周德振振有词,“你们说,等下个休沐日,咱们去哪儿喝一顿?” “城西的太白楼如何?我听说他们家新到了一批秋露白,醇厚得很。”陈少游提议道。 “要不,去南街的三碗倒,他家的烧刀子最是烈性,价钱也公道。”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烈地讨论着下次休沐日的去处,仿佛那美酒佳肴已经摆在眼前。 李怀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这种属于少年人的,鲜活而热烈的气息,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放松。 众人商议妥当,又闲聊了几句,眼看天色还早,又提议道:“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咱们去踢会儿蹴鞠?”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蹴鞠本就是监生们平日里最喜欢的消遣之一。 “好主意!” “走走走,正好消消食。”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往外走。 周德走到李怀生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咧嘴笑道:“怀生,你踢过没?” ------------ 第108章 我拿到怀生用过的帕子了! 李怀生摇了摇头。 “未曾。” 陈少游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立刻凑上前。 “我教你!怀生,我教你!” 他拍着胸脯,自告奋勇,“别看我平日里只爱读些诗词,这蹴鞠,我可是从小练到大的。” 林匪不甘示弱,也挤了过来。 “我踢得也不差!怀生,我跟你说,这蹴鞠讲究个脚下生风,身形要灵巧,这点上,我比少游可强多了!” 几人簇拥着李怀生,朝着国子监西侧的鞠场走去。 国子监的鞠场占地广阔,绿草如茵。 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王弘之和宋昭文等人也在。 陈少游拉着李怀生到场边的空地上。 “怀生,来,我先教你最基本的。” 他取来皮鞠,做了示范,“这叫颠,就是用脚面把鞠向上托起,让它不落地。你试着感受一下皮鞠的重量和弹性。” 李怀生依言,抬起脚,轻轻一掂。 那皮鞠像是黏在他脚上一般,稳稳地向上弹起,落下时,又被他的脚面精准地接住,再次弹起。 一上一下,极富韵律。 陈少游怔怔地望着李怀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匪亦凑上前来,与他面面相觑,皆是满面惊愕。 “你……你这叫没踢过?” 李怀生停下动作,皮鞠稳稳地停在他脚尖上。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两人。 “只是让它不落地,很难么?” 这话问得真诚,却让陈少游和林匪备受打击。 想当初,他们光是练好这个颠鞠,就花了小半个月的功夫。 “不难,不难……”陈少游干笑着,“那我们试试传鞠。” 他站到三步之外,“怀生,你用脚弓内侧,把它推给我。” 李怀生脚腕微动,皮鞠贴着草地,平稳地滚了过去,速度不快不慢,正好停在陈少游脚边。 陈少游的笑容僵在脸上。 林匪不信邪,跑得更远一些。 “怀生,传给我!用点力!” 李怀生脚尖一点,将皮鞠勾起,随即一脚踢出。 皮鞠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过了中间的陈少游,精准地落在林匪面前。 落点判断得分毫不差。 其余人已经看傻了。 周德问道:“怀生,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在家偷偷练过?” 李怀生认真地回答:“真的没有。” 这种需要精准控制力量和角度的运动,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只不过,他需要时间去熟悉这个皮鞠的物理特性。 这边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王弘之等人的注意。 “这家伙……不像是初学者。” “他学东西,好像特别快。” 陈少游和林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挫败和兴奋。 “怀生,你简直是天纵奇才!”陈少游激动地说道。 林匪也点头附和,“看来不用我们教了,你直接就能上场了!” “不如……咱们跟王弘之他们比一场?”陈少游提议了一句。 李怀生笑了笑,“我都可以。” 李怀生在鞠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崇志堂。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半个崇志堂的监生,都跑来了。 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上半场结束,两边竟是平局。 众人走到场边休息。 李怀生额角渗汗,呼吸急促。 这让他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愈发显得生动夺目。 围观的监生们“呼啦”一下围上来。 “怀生,喝水!”有人挤到最前面,捧着竹筒递到李怀生面前。 李怀生见是熟人,正觉口渴,便没有推辞,笑着接了过来。 “多谢。”他仰头喝完,道了一声谢。 那人一把抢过竹筒,如获至宝,紧紧抱在怀里,脸色通红,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他身边的同伴羡慕地捅了捅他。 “喂!李怀生喝过你的水了!” 那人用力点头,心中狂喜:这可是怀生喝过的! 这时,又有一人挤了进来,手里拿着帕子。 “怀生,擦擦汗吧。” 李怀生接过,“多谢。” 他用帕子按了按额角和脖颈的汗水。 那帕子上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很是干净。 “多谢,待我回去洗净了,再还给你。” 那人一听,连忙摆手,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不用不用!不必洗了!” 说完,他一把将那方用过的帕子抢了回来,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转身就跑,生怕李怀生反悔。 我拿到了!我拿到怀生用过的帕子了! 周围的监生们看得眼都直了,纷纷懊悔自己怎么没想到。 怎么就没带水!怎么就没带帕子! 陈少游和林匪在一旁,看得心里酸溜溜的。 王弘之与宋昭文这时走了过来。 “看来今年和京卫武学的蹴鞠比赛,我们又添一员猛将。” 宋昭文跟着点头,“是啊,我还以为,今年的蹴鞠比试,咱们国子监又要一败涂地了呢。” 陈少游闻言,兴奋道:“你们也看到了怀生刚才的表现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 林匪凑了上来,接话道:“何止是不敢相信,怀生对这皮鞠的掌控,简直出神入化。” 周德也附和道:“怀生刚才那几脚,稳得不像话,速度和力道都拿捏得极准。” 王弘之看向李怀生,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李怀生,你当真从未踢过蹴鞠?” 李怀生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确实未曾。” 众人惊叹一番,又七嘴八舌提起了蹴鞠比赛之事。 每年四月,国子监与一墙之隔的京卫武学之间,都有一场约定俗成的蹴鞠赛。 这桩传统最初的源头,不过是国子监的博士们,为了让终日埋首书卷的监生们活动筋骨、强健体魄而设的友谊之赛。 初衷是好的,为的是文武交流,切磋为辅,敦睦为先。 然而年复一年,这友谊赛的性质,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变质。 少年人总有好胜之心。 一场场的比赛下来,输赢的分量越来越重,渐渐演变成了两所学府之间,关乎颜面与荣誉的年度较量。 国子监的监生,是大夏朝未来的文臣栋梁,个个饱读诗书,满腹经纶。 而京卫武学的学员,则是未来的军中砥柱,每日操练的都是骑射搏杀之术。 让一群书生去与一群武夫比拼体力与冲撞,结果可想而知。 国子监十赛九输,几乎都是被对方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 (架空的国子监。配一张真实的国子监作息。) ------------ 第109章 当真?这可是个大发现! 国子监十赛九输,几乎都是被对方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 往年一提到蹴鞠赛,监生们个个都垂头丧气,只当是每年一度的例行受辱。 可今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王弘之看着李怀生,那双素来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里,竟也燃起了几分热切。 “怀生,若有你加入,今年,我们或许能赢回来。” 此话一出,周围的监生们纷纷附和。 “是啊!怀生你身手这么好,肯定能把京卫武学那帮莽夫踢得落花流水!” “对!让他们也尝尝咱们的厉害!” “怀生,你就答应吧!” 众人言语间充满期待。 李怀生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只得笑了笑。 “既然是为国子监的荣誉,自当尽力。” 他这一应允,鞠场上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 算学博士张正,最近春风得意,走路都带风。 竖式算法的教案编撰工作,在祭酒大人的亲自督办下,进行得如火如荼。 他被委以重任,心中那份激动与荣耀,简直无法言表。 唯一让他觉得有些遗憾的,便是李怀生为了备考,不能时时前来指导。 不过,这也让他更加钦佩李怀生的心性。 面对这等泼天之功,竟还能沉下心来,专注于科举正途,此等定力,非常人所能及。 他不知道的是,竖式算学的“风”,早已吹遍崇志堂。 于是,听竹轩的门槛,快要被踏破了。 每日下学后,总有各班的监生,三三两两地结伴而来。 美其名曰,切磋学问,但真实意图就不得而知了。 “怀生,这道题,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些不通透,还请不吝赐教。” 李怀生接过题本,看了一眼,便提笔在纸上列出过程,三两下就算出了结果,又耐心讲解了其中的关键。 那监生听得茅塞顿开,连连作揖道谢。 他嘴上问的是题,可那双眼睛,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李怀生的脸。 能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听着他温润的声音,简直是天大的享受。 学问请教到了,人也见到了,心满意足。 可人一多,李怀生自己的读书时间便被大大挤占了。 陈少游等人自觉地当起了“护卫”,将大部分前来“请教”的人都挡在了门外。 “怀生要温书,诸位若无要事,还请回吧。” 众人悻悻而归,却并未就此罢休。 明面上不好打扰,暗地里的“交流”却愈发频繁起来。 国子监里的仆役们,最是消息灵通。 洒扫的小厮,送饭的杂役,修剪花木的园丁,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覆盖了监内的每一个角落。 而李怀生,无疑是这张网上最耀眼的明珠。 他的任何一点动向,都成了可以待价而沽的新闻。 夜深人静,几个崇志堂的监生凑在一起,围着烛火,神神秘秘。 “哎,听说了吗?怀生今日上了文学赏析课。” “这算什么,我还知道,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月白色的内里,袖口绣了竹纹。” “你这也不行。我告诉你,午膳时,他多用了一碗牛乳羹!” 一人嗤笑一声,“你这消息,早就传遍了,还拿出来说。听我的!”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我花三两银子,从五观堂的厨子那里买到的消息。怀生不喜食芹菜,但偏爱笋尖。” 这个消息显然更有分量,引得众人一阵低呼。 “当真?这可是个大发现!” 这时,一个一直没作声的监生,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们这些,都只是皮毛。” 众人立刻将视线投向他。 那监生享受着万众瞩目的感觉。 “我这里有一条,你们绝对不知道的。” “快说,快说!别卖关子了!”有人催促道。 那监生缓缓道:“今日申时,怀生去了藏书阁三楼。” “三楼?那不是存放孤本的地方吗?寻常监生可上不去。” “没错。”那监生眼中闪着精光,“我恰好瞧见,是祭酒大人的亲随,亲自领他上去的。而且,他在里面足足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 这个消息的分量,远超之前所有。 祭酒大人亲自特许,进入藏书阁三楼! 这背后代表的意义,可就深了。 “好兄弟,你这消息从何而来?” “山人自有妙计。”那监生故作高深地一笑,“现在,该你们了。拿什么消息来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都拿不出能与之匹敌的消息。 崇志堂的暗流,同样涌动到了成志堂。 卫平、郑广、周云飞三人,如今已是听竹轩的常客。 他们身为高年级的前辈,关心一下出色的后辈,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当然,这份“关心”有多纯粹,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郑广彻底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每次见到李怀生,都有些手足无措,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倒是周云飞,他比郑广要放得开些。 仗着自己家学渊源,时常拿些策论文章来与李怀生探讨。 起初,他还存着几分考校的心思。 可几番交谈下来,他发现李怀生对时政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许多观点都让他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这下,他是彻底服了。 从最初的不信邪,到如今的心悦诚服,周云飞的态度转变,比谁都快。 卫平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 他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李怀生与人交谈。 仿佛只要能待在同一个空间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便已是满足。 那方被他用五百两银子买来的旧帕子,依旧被他贴身收藏着,再未拿出来过。 他怕被郑广和周云飞抢去。 *** 国子监杂役们的临时“交易所”里,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我出五十文!” 立刻有人嗤笑。 “五十文?你打发叫花子呢?我出一百文!” “一百五十文!” 价格节节攀升,很快就突破了二百文的大关。 出价的,大多是替“上头主子”办事的杂役。 他们很清楚,只要能拿到这份李怀生的情报,“主子们”的赏钱,绝对十倍于此。 就在价格胶着在三百文时,一个冷淡的声音响起。 “我出一两银子。” 一两银子,就是一千文铜钱。 这个价格,让所有杂役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两!” “三两!” “四两!” ------------ 第110章 当真是个小气幼稚鬼 价码最终飙升到了五两。 那人扔下银子,拿了那张写着李怀生沐浴时辰的纸条,便匆匆隐入夜色。 一场围绕着李怀生的情报交易,就此落下帷幕。 但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清晨,李怀生刚推开听竹轩的院门,就见仆役提着食盒,恭敬地候在外面。 “李公子,”那仆役满脸堆笑,“这是小的特意去五观堂为您领的早膳。” 李怀生脚步一顿,心下有些讶异,五观堂都有外卖服务了? 他不动声色地接过食盒,“有劳了。” “不劳烦不劳烦!”仆役点头哈腰,一双眼睛却不住地往李怀生身上瞟,似乎在确认什么。 待李怀生进了院子,那仆役才一溜烟跑了,嘴里还念念有词:“素白色内里,领口云纹……没错,就是这个!回去能交差了!” 陈少游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看到李怀生手里的食盒,凑过来闻了闻。 “哟,今儿个的早饭这么丰盛?怀生,你几时去领的?” 李怀生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淡淡说了一句,“仆役送来的。” 类似的“巧合”,在接下来的一天里,接连上演。 去藏书阁的路上,总有人“偶遇”,然后热情地与他探讨他昨日才翻阅过的孤本。 午后在廊下小憩,又有人送来他偏爱的茶点。 甚至连他每日固定的散步路线,都变得拥挤起来。 陈少游和林匪等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帮人怎么跟苍蝇似的,阴魂不散?” *** 黄字班的骑射课。 国子监的演武场与京卫武学的演武场仅一墙之隔,地方开阔,足够监生们策马奔驰。 众人换上劲装,牵着马来到场上。 李怀生的马是一匹通体雪白的良驹,性子温顺,脚力极好。 他翻身上马,缓缓步入场中。 并未急着驰骋,只是让马儿适应着节奏,绕着场地小跑。 微风拂过,吹起他泼墨般的青丝,发带随之飘动,宛若画卷中人。 场边不少监生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不自觉地追随着他的身影。 “怀生这骑术,当真赏心悦目。” 加速,转弯,急停,动作如行云流水,潇洒从容。 几人在马上说笑着,气氛正好。 李怀生心情舒畅,便稍稍加快了马速。 白马四蹄翻飞,在草地上卷起一阵清风。 他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眉眼舒展开来。 阳光下,少年俊美的脸庞上带着舒朗的笑意,眼眸盛满星辉。 场上众人皆不自觉地屏息凝神,目眩神驰。 就在这时—— 咻——!一支黑色的羽箭,带着一股劲风飞过来。 最终“咄”的一声,钉在草地上,箭尾兀自颤动不休。 李怀生身下的白马受了惊,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他反应极快,腰腹用力,身子紧贴马背,双手攥住缰绳,口中发出一声安抚的低喝。 白马在他的控制下,很快便稳定下来,只是依旧不安地刨着蹄子。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箭惊得呆住。 李怀生安抚好坐骑,缓缓直起身。 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望去。 演武场东侧,那道隔开了文武两院的高墙之上,段凛一身玄色劲装,身形挺拔,手中握着一张黑漆大弓。 他坐在墙头,双腿随意地晃荡着,姿态闲散而又充满了挑衅的意味。 墙头上,还有几个同样身穿京卫武学服饰的学员。 他们显然是一伙的。 见演武场上的人都望过来,那几人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哎哟,小王爷,您这箭法可是偏了啊!” “什么话!这叫打个招呼!没看见国子监的娇贵公子们都吓傻了吗?” 国子监的监生们,脸上都露出愤怒的神色。 同窗催马来到李怀生身边,语气焦急,“怀生,你没事吧?” 李怀生摇了摇头,他的神色很平静,只是眸子里,此刻有些深沉。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墙头那个罪魁祸首的身上。 段凛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隔着数十步的距离,段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他甚至还抬起手中的长弓,对着李怀生的方向,做了一个再次瞄准的动作。 这个动作,让国子监这边的人群,发出了一阵压抑的惊呼。 “别理他!” “那是北境来的段小王爷,出了名的不讲理!咱们惹不起!” “对,怀生,咱们走!犯不着跟这种疯狗一般见识!” 他们都看得出来,对方就是冲着李怀生来的。 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凛冽如刀。 李怀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了段凛片刻。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让段凛脸上的挑衅笑容,都僵硬了几分。 他本以为会看到对方惊慌失措,可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调转了马头。 李怀生一抖缰绳,驱使着身下的白马,朝着演武场的出口去了。 其余的监生们面面相觑,也纷纷调转马头,默默地跟在了李怀生身后。 一场骑射课,就这么草草收场。 墙头上,段凛的同伴见他们就这么走了,有些意犹未尽。 “这就走了?我还没看够呢!” “小王爷,要不要再给他们来一箭?” “小王爷,您怎么了?” “不就是一个小白脸书生,吓跑了不正好吗?” 段凛没有作声,缓缓放下手中的弓,看着李怀生远去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 自那日之后,每逢黄字班的骑射课,高墙之上总会准时出现那道玄色身影。 段凛闲散地坐在那里,等着李怀生入场。 羽箭破空之声总在最恰当的时机响起,或擦着马蹄钉入草地,或掠过李怀生射向远处的箭靶。 那力道与准头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只为惊扰,不为伤人。 李怀生心里明镜似的,这无休止的骚扰,根源定然是那日公堂上的对峙。 这位段小王爷,心胸竟是如此狭隘,为了一点颜面,竟用这般孩童似的手段来寻衅。 当真是个小气幼稚鬼。 ------------ 第111章 脸色黑得能滴墨了 这日,崇志堂黄字班与玄字班共上的书法课,孔颖达博士亲自授课。 众监生皆凝神静气,铺纸研墨。 李怀生端坐其中,笔走龙蛇,心无旁骛。 忽地,一阵细微的喧哗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助教引着一行人步入讲堂。 为首者,正是段凛,身后跟着几名京卫武学的学员,个个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助教扬声说道:“孔博士,段小王爷敬仰您的书法,特地前来国子监学习。” 国子监与京卫武学毗邻,学子间时有往来交流,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尤其来者是段小王爷这等贵胄,想来旁听,不过是知会一声罢了,众人也只当是寻常。 孔颖达博士捋须含笑,“段小王爷能来,老夫不胜荣幸。” 京卫武学一行人寻了位置坐下。 他们来得晚,自然占据了最靠后的位置。 段凛入座时,目光迅速扫过课堂,落在人群正中的李怀生身上。 李怀生身姿笔直,墨发垂肩,正执笔凝思。 段凛轻嗤一声,眼中露出挑衅之色。 他抽出笔架上的狼毫,随手蘸墨,在纸上胡乱涂抹起来。 “怀生,你看此处,孔博士的笔意颇有古风,这一捺尤其精妙。”一同窗侧身,轻声与李怀生耳语。 李怀生微微颔首,停下笔,凑近看了看他临摹的字帖。 两人头挨着头,旁若无人地讨论着,气氛融洽。 段凛远远看着,眉梢渐渐拧紧。 他拿起一张纸,团成一团,瞄准李怀生的后脑勺,轻轻一掷。 纸团落在李怀生肩头。 李怀生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回过头。 段凛正襟危坐,手中的笔有模有样地在纸上勾勒着,一脸的专心致志,仿佛那幼稚举动与他毫无干系。 四目相对,段凛唇角一挑,那神情玩味又得意。 李怀生收回目光,面色如常,又转过头去,继续与同窗谈论字帖。 段凛见李怀生毫不理会,又团了几张纸,力道加重了几分,连续抛掷。 纸团接二连三地落在李怀生身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周围的监生们也都注意到了后方的动静,却不敢声张,只得低头假装认真书写。 李怀生终于停下笔,深吸一口气。 熊孩子,当真是熊孩子。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孔博士一宣布散学,段凛便猛地站起身,将毛笔重重地往笔洗里一丢,溅起一片墨花。 他绕道从李怀生身边走过,还故意撞了一下李怀生的桌角,发出一声刺耳的划拉声。 “怀生,这姓段的也太嚣张了!”同窗愤愤不平地低声道, “在堂上都敢如此放肆!” “就是!”旁边几人也凑了过来,压着火气, “他刚刚就是故意撞你的!你为何不理他?依我看,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李怀生慢条斯理地收拾着,抬起头,笑了笑。 “看到疯狗,绕着走便是。何必跟它对吠?” 这比喻虽然粗俗,却异常贴切。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说得对!咱们不跟疯狗一般见识!” “走走走,用饭去!” “我闻到五观堂的肉味儿了!” 几人说说笑笑,簇拥着李怀生,一道往五观堂走去。 因为收拾东西耽搁了片刻,等他们到时,就看到段凛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他那桌围了七八个京卫武学的学子,正高谈阔论,笑声张扬。 察觉到来人,段凛抬起头,正好与李怀生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又挑衅似地笑了笑。 李怀生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就往外走。 “哎?怀生,你去哪?” “不吃了?” 段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啪——!一声响,将手中的银筷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 午后的经义课,博士讲得慢条斯理,添了几分催眠的意味。 “他们怎么还在?” “这是赖上咱们国子监了?” “小声点,小心挨揍……” 监生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段凛坐在李怀生后座,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盯着李怀生乌黑的秀发。 那头发用一根月白色的丝带束起,垂在背后,随着主人的动作,偶尔会轻轻晃动一下。 段凛伸出手指,勾起一缕发丝,在指尖缠绕。 发丝冰凉顺滑,触感极好。 李怀生没回头,只是身子坐得更直了一些,试图用距离来摆脱那烦人的骚扰。 可他一动,段凛也跟着前倾。 那只手更加得寸进尺,直接捏住了他束发的发带。 一下,又一下。 轻轻地拉扯着。 周围的监生已经没人听得进课了,所有人的余光都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他们瞧着段凛那只手,心中是既愤慨又羡慕。 愤慨的是这段小王爷行事实在乖张,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招惹李怀生。 羡慕的也是他。 平日里,谁敢这般放肆地去触碰李怀生的头发。 那如墨的发丝,看着就叫人手痒。 可他们不敢。 段凛却敢。 见李怀生迟迟没有反应,段凛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他用力又重重地拉了一下那根发带。 李怀生的身子被那股力道扯得微微后仰了一下。 他终于不再忍耐,抬手朝后伸去,将发带扯回,却不料碰到一片温热。 那是段凛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段凛捏着发带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他也没料到李怀生会突然伸手过来。 终于,堂上的博士抚着胡须,慢悠悠地宣布散学。 李怀生站起身,看都未看身后一眼,收拾妥当,便提步朝外走去。 他一走,“呼啦”一下,周遭好几个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这边的监生,猛地扑了过来。 “快找找!肯定有掉下来的!” 一个监生眼疾手快,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捏起几根发丝,对着窗格透进来的光亮,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 “我找到了!” “给我看看!” “还有没有?再找找!” 几个人围着一张空荡荡的桌椅,如同在寻找什么绝世珍宝。 其余监生,此刻更是扼腕捶胸,恨自己坐得太远,没能抢占先机。 段凛还坐在那里。 他成了风暴的中心,却又被所有人彻底忽略。 咔哒——!一声轻响。 手中的笔杆,被他生生折断。 这回,脸色黑得能滴墨了。 ------------ 第112章 不是说怀生没踢过蹴鞠吗? 这日,为了应对与京卫武学的蹴鞠比赛,王弘之与宋昭文已经召集了十余名监生。 这些人,都是平日里蹴鞠踢得最好的。 见到李怀生过来,众人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神情都颇为兴奋。 “怀生,你来了!” “今日咱们怎么练?” 李怀生环视一圈,看着眼前这些身形单薄、面带书卷气的同窗,微微皱了皱眉。 指挥几名仆役把木桩、绳索和大小不一的石锁搬到边上。 又让众人将五十根木桩,以一种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含规律的方式,插入草地里。 两根木桩之间的距离,或宽或窄,错落有致。 监生们看着这片“木桩林”,都有些发懵。 “怀生,这……这是要做什么?”王弘之忍不住问道。 李怀生走到木桩阵前,随手拿起一个皮鞠。 “从今日起,每日的训练,都从这里开始。” 他看向众人,“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带着皮鞠,从这片木桩阵中穿过去。” “规则很简单,皮鞠不能离脚超过半步,身体不能碰到任何一根木桩。” “这……” 众人面面相觑。 这看起来,似乎也不算太难。 林匪第一个站了出来,“我来试试!” 他信心满满地带皮鞠冲了进去。 刚开始的几步还算顺利,可随着桩距的变化,节奏很快就被打乱了。 为了躲避木桩,他控皮鞠的动作开始变形。 没过多久,皮鞠便滚到了一旁。 “不行,再来!” 林匪不服气,又试了一次。 结果还是一样。 要么是人碰到了木桩,要么是皮鞠脱离了控制。 接连几次,他都以失败告终,累得气喘吁吁。 其他人见了,也纷纷上前尝试,结果都与林匪大同小异。 这片看似简单的木桩阵,能将他们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技巧,瓦解得一干二净。 李怀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所有人都试过一遍后,他才掂着皮鞠,走了进去。 他的步伐不大,频率却极快。 皮鞠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始终黏在他的脚下。 无论桩距如何变化,他的身体总能以一个极其协调的姿态,轻松惬意地穿梭而过。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凝滞。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等李怀生毫发无伤地从木桩阵的另一头出来时,鞠场上响起一片倒吸气的声音。 “这……这怎么可能?” “他是怎么做到的?” 李怀生将皮鞠轻轻一挑,稳稳接住。 “你们的速度太慢,下盘不稳,身体的协调性也太差。”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从今日起,每日绕桩五十遍。什么时候能做到皮鞠不离身,人不碰桩,才算合格。” “五十遍?” 有人发出一声哀嚎。 “这只是热身。”李怀生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热身完了,绕着鞠场跑二十圈。” “然后,蛙跳一百个,伏地挺身一百个。” “最后,再用这些石锁,练练你们的臂力和腰腹。” 李怀生指了指场边那些沉甸甸的石锁。 他所说的这些训练方法,对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监生们来说,简直闻所未闻。 这些东西,听着怎么像是军营里操练新兵的法子? “怀生,我们是读书人,这……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些?”一个监生小声抗议道。 “京卫武学的人,可不会因为你们是读书人,就在场上脚下留情。”李怀生淡淡地说道。 “你们想赢,还是想像往年一样,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一句话,问得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陪你们一起练。” 李怀生说完,便脱去外衫,只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率先开始了绕桩。 众人看着他在木桩阵中那游刃有余的身影,又想起往年被京卫武学支配的屈辱,终于咬了咬牙。 “练!不就是跑几圈吗?我跟了!” “对!为了国子监的荣誉,拼了!” 一时间,群情激昂。 然而,刚开始的雄心壮志,在蛙跳后,就彻底被碾得粉碎。 “啊!我不行了!” 周德第一个破功,四仰八叉地瘫在草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感觉自己的两条腿,根本就不属于自己了,里面像是被灌满了滚烫的辣椒水,火烧火燎,每一次屈伸,都伴随着肌肉撕裂般的酸痛。 “我的腿……我的腿要断了……” 陈少游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倒在地,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怀生……这……这玩意当真能练脚力?”他上气不接下气地问,“我怎么感觉……练完就直接残了……”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停下,鞠场上顿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呻吟和哀嚎。 个个脸色发白,汗如雨下,躺在草地上。 只有李怀生,依旧面色如常,呼吸平稳。 他做完了所有的训练项目,甚至还多加了一倍的量,却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走到众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这就撑不住了?” “怀生,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李怀生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掏出几个小瓷瓶,扔了过去。 “每人一粒,用水化开,涂抹在酸痛的肌肉上。休沐后再继续。” 说完,他便捡起外衫,转身离去。 众人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不是说怀生没踢过蹴鞠吗? 王弘之看着那木桩阵,脑海中浮现出李怀生穿梭其中的身影。 在不断变化的狭小空间内,对身体重心的极致掌控。 桩距时宽时窄,逼迫着穿行者必须时刻调整步伐的频率与幅度,同时还要保证脚下的皮鞠如影随形。 这练的,不只是脚下的功夫,更是身体的协调与应变。 还有那绕场跑的二十圈,看似最是笨拙,却是最基础的耐力。 国子监的监生们,缺的就是这个。 往年比赛,上半场尚能勉力支撑,下半场便体力不济,任人宰割。 至于蛙跳……王弘之捏了捏自己酸胀的大腿。 他想起了蹴鞠时,奋力跃起争顶的瞬间,这蛙跳,练的正是这股爆发的根源。 ------------ 第113章 不是说李怀生早已到了么? 伏地挺身,石锁……这些训练,是为了增强上肢与腰腹的力量。 蹴鞠虽是脚下运动,可场上的对抗却是全身的。 被人一撞就倒,脚下技术再好,又有何用? 绕桩练控鞠与闪避,长跑练耐力,蛙跳练爆发,伏地挺身与石锁练对抗。 这套法子,看似粗暴古怪,实则精妙无比,将一个蹴鞠手所需要的各项能力,拆分得明明白白,再逐一强化。 王弘之甚至觉得,就算是宫中专门训练禁军的教头,也未必能如此一针见血,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为他们量身打造出如此高效的训练方案。 这是一个“从未踢过蹴鞠”的人能想出来的? 倘若李怀生能听见王弘之心中的惊涛骇浪,怕是也要生出几分哭笑不得的冤屈。 他确实从未碰过这大夏朝的皮鞠,此言绝无半句虚假。 可未曾亲身踢过,却不代表他对此一无所知。 他可是世界杯的忠实观众! 更何况,这世上万般技艺,其底层逻辑总是相通。 于他而言,蹴鞠不过是物理学与人体运动学的浅显应用。 因是休沐日,回到李家,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李怀生对墨书和青禾交代了一句“不必打扰”,便反锁了房门。 窗户被推开,一道身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跃出,一个起落,便消失在院墙之外。 这套流程,他早已驾轻就熟。 京城南市,有一处“振威武馆”。 从外面看,这武馆门面不大,青砖黑瓦,同一个寻常的武馆没什么两样,时常有几个赤着上身的汉子在院里呼喝着举石锁,打木桩。 可只有真正的常客才知道,这武馆的门面,不过是个幌子。 穿过前院,绕过演武堂,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院子,才是这武馆真正的核心。 那是一个地下的斗场。 不是斗鸡,也不是斗狗,而是人斗人。 李怀生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无意中闯入,第二次是食髓知味。 这里的打斗,并非花拳绣腿。 而是玩真的,拳风刚猛,招招到肉,尽是搏命之势。 让他有种重回前世训练场的感觉。 热血,躁动,兴奋,刺激。 熟门熟路地从后巷绕进,取出一张狰狞的青铜恶鬼面具,扣在脸上。 可当他推开那扇通往斗场的木门时,脚步却微微一顿。 以往的守卫,不过是两个膀大腰圆的混混,站没站相,满脸不耐。 可今天,却是四个身穿黑衣的汉子。 四人挺身而立,如青松般笔直。 双臂自然垂落,看似松驰,然指节微凸,掌间虎口皆覆着层厚茧。 太阳穴微微鼓起,是练了外家横练功夫的迹象。 呼吸绵长,下盘沉稳,眼神锐利如鹰隼,不见半分杂念,只将锐利视线逐一扫过入门之人。 斗场里依旧人声鼎沸。 中央的擂台上,两个壮汉正在激烈地搏斗,台下的看客们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为己方押注之人呐喊助阵。 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李怀生却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 场子里的护卫,比往常多了至少一倍。 他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松散地倚在墙角,而是分布在各个关键位置。 甚至连二楼原本对外开放的几个看台,今日门帘紧闭,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其中晃动。 李怀生面上不动声色,混入人群,朝着下注的区域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今日这斗场得来了什么大人物? 就在此时,二楼正中的一间厢房内,气氛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 房间里燃着上好的龙涎香,几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正小心翼翼地围着一个坐在主位上的少年。 那少年身着一袭杏色蟒袍,腰间系着玉带,面容俊美,神情却带着几分阴沉。 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眼神淡漠地看着楼下擂台上的血腥搏杀。 正是当朝太子,刘启。 周玉明侍立刘启身侧,面上堆着谄媚笑意,微微躬着身子。 “殿下,您瞧着,可还看得过眼?” 刘启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周玉明继续说道:“殿下莫急,今日臣给您找的这位,绝对不是这些粗鄙的莽夫可比的。” “那人身手诡异莫测……” 旁边一个公子哥也凑趣道:“是啊殿下,玉明兄为了给您寻这个宝贝,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呢。” 满座奉承声中,唯独角落有个锦衣公子垂首冷笑。 什么费尽心思,不过是摸清了李怀生每逢休沐必来武馆的习惯,侥幸捡漏罢了。 自上次认出李怀生,周玉明便派人日夜盯着。 奈何李怀生终日不是闭门不出便是往返国子监,根本无从下手。 强掳? 周玉明还没这个本事。 他早领教过李怀生的身手,手下那些家丁护院就是去送菜。 这才哄着太子亲临武馆,将这功劳,硬安到自己身上。 周玉明这厮的脸皮,怕是比京城的城墙还厚上三分。 若不是忌惮太子在场,他真想当众戳穿这草包的真面目。 他抬眼瞥向擂台,目光里透出几分玩味。 待会若那李怀生不现身,且看这谄媚之徒要如何收场。 擂台上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响。 胸口纹着猛虎的壮汉,直挺挺地向后倒下。 他的对手,一个光头刀疤脸,摇摇晃晃地站着,一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显然是断了。 可他还是举起了另一只完好的手,冲着台下发出咆哮。 台下霎时哗然四起,声浪如潮。 “好!” “赢了!老子的钱翻倍了!” “娘的,废物!” 赢了钱的赌客们涨红着脸,挥舞着手里的票据,状若疯癫。 输光了的则破口大骂。 很快,两个武馆的伙计上了台,动作麻利地将那个昏死过去的猛虎壮汉拖了下去,只留一道血痕。 刘启看着楼下这一幕,冷笑道:“就这些?” 周玉明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忙躬身道:“殿下,好戏……好戏马上就来!” 他心里着急,不是说李怀生早已到了么? 这都第三场比试了,怎还不见他上台? ------------ 第114章 李怀生啊李怀生,当初揍我那等狠劲怎不使出来? 就在周玉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楼下的管事高亢的声音突然响起。 “接下来,有请本场的擂主,铁臂罗通!” 一个身材魁梧如铁塔的汉子走上擂台,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两条手臂更是粗壮得骇人。 他一登台,便引来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显然,这是斗场的常胜将军。 管事满意地看着台下的反应,顿了顿,用一种更具煽动性的语气喊道:“而他的挑战者……是一位新人!” “他只来过两次,两次皆一击制胜!” “让我们有请——青铜恶鬼!” 话音落下,全场议论纷纷。 “青铜恶鬼?谁啊?没听说过。” “你新来的吧?我见过他出手,快得看不清!” “管他什么鬼,我押罗通!罗通能把他撕了!” 二楼雅间里,周玉明在听到“青铜恶鬼”四个字时,声音都变了调。 “殿下!殿下您看!就是他!臣为您找来的高手,就是他!” 一直懒洋洋靠在椅背上的刘启,闻言,终于坐直了身子。 阴鸷的眸子微微眯起,视线穿过窗户,锁定在那个戴着狰狞恶鬼面具的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布衣,身形在擂主罗通的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 擂台上。 李怀生站定,与对面的罗通遥遥相对。 强烈的压迫感从对面传来。 *** 看到李怀生上台,看客瞬间沸腾。 “搞什么鬼?那戴面具的是谁?” “从哪冒出来的瘦猴?也敢挑战铁臂罗通?” 一个满脸横肉的赌客嚷道:“我全押了罗通!老子今天就想看看,这猴子是怎么被罗通爷撕成两半的!” 他身边的几人哄然大笑,“还用说?罗通一招之内解决他!” “一招?你也太瞧得起这小子了!我猜罗通只要吹口气,他就得被刮下台去!” “你们不知道,这‘青铜恶鬼’前两次都赢了。”一个赌客小声说。 旁边立刻有人嗤笑出声。 “赢了两个街头的混混,算得了什么本事?” “你睁大眼睛看看他对面站的是谁!” “铁臂罗通!去年一拳打断‘开山斧’的胳膊!” “半年前,那个北地来的高手,还不是被罗通摔断了腿!” “这小子,怕是连罗通的汗毛都碰不到一根!” 二楼的雅间内,气氛同样微妙。 一个穿着华服的公子哥,摇着折扇,斜睨着额头冒汗的周玉明。 “周兄,你这眼光……可真是别致啊。” “是啊,我还以为周兄寻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没想到是个没长开的毛头小子。” “他这身板,怕是禁不住罗通一拳。周兄莫不是想逗太子殿下开心?” 奉承与质疑声交织,周玉明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各位有所不知,真人不露相,这位‘恶鬼’先生,自有其过人之处。” 刘启始终没有说话。 他将手中的白玉酒杯放下,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在这嘈杂的环境里,这声轻响,却让整个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刘启缓缓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眸子,落在周玉明的身上。 他什么都没说,可那淡漠的审视,却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令人胆寒。 周玉明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 李怀生,你可千万别输啊! 擂台上。 罗通活动着粗壮的脖颈,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他上下打量着李怀生,一脸轻蔑之色。 罗通瓮声瓮气地说,“小子,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别说我欺负你。” 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 “我让你三招。” 说完,他便双脚扎根在原地,双臂环抱胸前,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铁塔。 台下立刻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罗通威武!” “看见没!这就是高手的气度!” 李怀生依旧一言不发。 面具遮蔽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这份诡异的沉静,与周围狂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管事见状,知道时机已到,他抓起铜锣边的木槌,奋力一敲! 铛——! 悠长的锣声响彻整个斗场。 “比试—开始!” 刹那间,台下的呐喊声达到顶峰。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准备欣赏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罗通抱臂而立,脚下生根,下盘稳固如山。 脸上的轻蔑不加掩饰,甚至还打了个哈欠。 对面的青铜恶鬼,却未动。 没有抢攻,没有摆出任何架势。 只是绕着罗通,不急不缓地踱步。 台下的赌客们先是愕然,随即爆发哄笑。 “搞什么名堂?这小子是吓傻了吗?” “上啊!打啊!不敢打就滚下来!” “磨磨蹭蹭的,娘们唧唧!” 叫嚷声中,罗通的脸色也有些挂不住了。 他沉声喝道:“小子,爷爷让你三招,你倒是动一动!” 李怀生依旧没有理会。 脑海里飞速地分析着对手的信息。 罗通的身形,站姿,肌肉的分布,乃至呼吸的频率。 这是一个纯粹靠力量和身体本能战斗的对手。 下盘极稳,双臂力量骇人,但相应的,他的灵活性必然受限。 李怀生脚步一顿。 身形向左前方一晃,一个欺身的短促冲拳,直取罗通面门。 可在众人看来,这一拳却毫无力道可言,软绵绵的。 罗通脑袋微微一偏,就轻易躲过。 他不屑地冷哼一声。 然而,拳是虚招。 李怀生的身形并未停顿,冲势借着腰腹的扭转,化作一记迅疾的低扫腿,切向罗通的左脚脚踝。 罗通的反应极快。 他本能地抬起左脚,想要避开这一腿。 可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李怀生那记扫腿却在中途变招,脚尖上挑,擦着罗通的小腿肚,点向他的膝盖窝。 这一招,阴险刁钻。 罗通吃了一惊,上身为了维持平衡,不得不向右侧倾斜。 重量,全部压在了作为支撑的右腿上。 他的右腿膝盖,在那一刻,发出了一声旁人难以察觉的,细微的骨节错动声。 李怀生一击即退,重新拉开距离,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游弋的姿态。 台下的人只看到罗通晃了一下,并未当回事。 “就这?给罗通爷爷挠痒痒呢?” “三招快用完了!小子你再不拿出点真本事,就准备被拆吧!” 二楼雅间内。 那个摇着折扇的公子哥嗤笑一声。 “周兄,这就是你的高手?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毫无章法。” 周玉明的手心全是汗,心道,李怀生啊李怀生,当初揍我那等狠劲怎不使出来? ------------ 第115章 这小子肯定使了什么阴招! 刘启面无波澜,只是换了个姿势,单手支着下巴,似乎看得更专注了些。 擂台上。 罗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被戏耍了。 “小子,你的三招用完了。” “接下来,轮到我了!” 他咆哮一声,不再被动等待。 迈开步伐,朝着李怀生直冲而去。 拳头朝着李怀生的头颅砸来。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怕是能将人的脑袋打得像个烂西瓜。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李怀生却不后退。 他在拳风及体的刹那,身形向下一矮,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贴着罗通的臂膀内侧,切入了他的怀里。 李怀生用自己的肩膀,撞在了罗通的右侧腋下三寸之地。 那里,正是他大开大合挥拳时,门户洞开的软肋。 罗通前冲的势头,为之一滞。 他只觉得右边半个身子一麻,尖锐的刺痛从肋下直窜天灵盖。 那是旧伤! 早年在军中与人格斗,被长枪的枪杆捅过的位置! 他怎么会知道?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剧痛便淹没了一切。 罗通吃痛之下,反手就是一记肘击,朝着身后的李怀生砸去。 可他砸空了。 李怀生一击得手,便立刻抽身滑步,绕到他的身后。 在罗通转身的空隙,一记手刀,干净利落地劈在他的后颈。 罗通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前抢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的嘲笑和叫骂,都卡在了喉咙里。 如果说第一次交锋,他们还觉得是巧合。 那这一次,瞎子都看得出来,罗通落了下风。 “吼!” 罗通彻底狂暴了。 他放弃了所有招式,双臂张开,像一头巨熊,要将眼前这个滑溜的对手,强行揽入怀中,用最原始的力量将他绞杀。 这是他最自信的杀招。 多少比他技巧好的对手,最终都饮恨在这一招之下。 只要被他抱住,骨断筋折,就是唯一的下场。 看着扑来的巨汉,李怀生不退反进。 他迎着罗通,主动冲过去。 在两人身体即将接触的最后一刻,他的右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力跃起。 以膝盖为支点,狠狠地撞在了罗通冲锋时,作为支撑的右腿膝盖外侧。 正是刚才他观察到的,那个有问题的关节。 咔嚓! 一声清晰的脆响。 那声音让人牙酸。 正在全力前冲的罗通,如同被抽掉了根基的巨塔。 支撑身体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内弯折。 他那两百多斤的沉重身躯,失去了所有平衡。 轰隆! 罗通庞大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擂台的木板上,激起一片烟尘。 他抱着自己的右腿,发出阵阵痛嚎。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滚而下。 可噩梦还未结束。 李怀生欺身而上,根本不给罗通任何喘息的机会。 他单膝跪在罗通的背上,手臂从罗通的脖颈下穿过,扣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臂的肱二头肌。 裸绞。 一种纯粹到极致的锁技。 罗通的咆哮,瞬间变成嗬嗬的闷响。 脸迅速涨成紫红,双手疯狂地向后抓挠,想要掰开那条扼住自己的胳膊。 可那条手臂纹丝不动。 他的力量在这样精妙的技巧面前,变得毫无用处。 眼前的一切都在发黑。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 “啪!啪!啪!” 罗通用尽最后的力气,疯狂地拍打着地面。 这是斗场里,认输的信号。 李怀生松开手臂。 罗通瘫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贪婪地呼吸着空气,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擂台上那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 “不可能!这他娘的不可能!” “他作弊!这小子肯定使了什么阴招!” “对!罗通爷怎么可能输给这种瘦猴!一定是串通好了的!” “你们……看清了吗?”一个常年混迹于此的老江湖问身边的人。 “没……没太清……就感觉……一晃神,罗通就倒了。” 旁边一个瘦小的汉子,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你们没注意吗?第一下,那一下,青铜恶鬼的目标根本不是罗通的脸!是虚招!他真正的目标,是罗通的脚踝!” “可罗通躲开了啊?” “是躲开了,但他的重心乱了!”瘦小汉子说道,“罗通抬脚的那一瞬间,支撑腿的膝盖,受力就变了!青铜恶鬼的第二招,那记脚尖上挑,看似被挡住,实则已经给罗通的膝盖埋下了祸根!” 经他这么一提醒,周围几个凝神细听的人,都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我想起来了!后来罗通发狂猛攻,青铜恶鬼是主动迎上去的!” “对!就是那一下!他用膝盖撞了罗通的膝盖外侧!” “我当时还以为他是疯了,要跟罗通硬碰硬,原来……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从第一招开始,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接触,都不是无的放矢。 看似轻描淡写的试探,实则是为最终的致命一击铺路。 精准的判断,冷静的头脑,对人体弱点了如指掌的知识,以及那股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 这哪里是什么瘦猴? 这分明是一条潜伏在阴影里,冷静地算计着猎物的毒蛇! “太可怕了……这个人,太可怕了……” “罗通可不是街边的混混啊!”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此刻面无人色,他压低了声音,“我以前在北境当过兵,罗通以前在咱们北境大营,是出了名的悍勇之辈,官至队正!” “队正?那可是管着五十号人的军官!” “我听说过他!据说他在战场上,曾经一个人活活掐死过敌军的战马!” “军中的搏杀,可不是咱们这种花拳绣腿!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练出来的真功夫!” “一个军中好手,一个身经百战的悍卒……就这么……被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三两下就废了?” “最后那一下,不是常见的擒拿之术,倒像是奔着要人命去的!只要他不想松手,罗通就得活活憋死在台上!” ------------ 第116章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功夫? “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功夫?” 一个魁梧汉子喃喃自语,“军中的搏杀术,讲究一击毙命,可也没这么邪门啊!招招都冲着人的弱点去,根本不给你硬碰硬的机会!” “不是军中的路数,” 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摇了摇头,他年轻时也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北地的摔跤,南边的拳法,西域的胡人格斗,我都瞧过。没有一门是这样的。他的身法,太快,太滑,像鬼影一样,根本抓不住。” “那招式,更像是毒蛇缠身,一旦被缠上,就只有死路一条。这人,怕不是什么名门正派,倒像是专司暗杀的门派里培养出来的高手!” *** 二楼雅间。 几个锦衣公子扒着栏杆,身子探出去大半,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满脸震撼。 “这就……完了?”一个穿着绛紫团花袍的公子哥道。 他旁边那个摇折扇的,扇子早合拢了,扇骨一下下敲着掌心,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邪门!真他娘邪门!罗通那身横练功夫,刀砍上去都只留个白印子,怎么被他摸几下就软了?” “不是摸!”另一个眼神略显阴鸷的瘦高个打断,他指尖无意识捻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是拿捏。你们没看见?罗通每一次发力,每一处破绽,都被他算得死死的。那第一下虚晃,第二下撩阴……不对,不是撩阴,是点膝!全冲着让罗通身子失衡去的!” 紫袍公子喉结滑动一下,“这路子……不像军中大开大合的搏杀,倒像是……” 他搜肠刮肚,想找个合适的词,“像是专门拆人骨头的手艺!” “近身缠斗的法子。”瘦高个补充,眼神里残留着惊悸, “寻常比武,讲究个进退有度,留三分余地。他倒好,一旦贴进去,手脚并用,锁喉、挫关节,全是奔着废人去的杀招。你们注意最后那一下没有?整个人缠在罗通背上,胳膊往里一收,罗通那等蛮力,竟一点掰不动!” 折扇公子压低声音:“我瞧着,倒有点像南边传来的寝技,据说倭人擅用此道,在地面上绞杀对手。可又没那么死板,他动作更快,更毒!” “倭人?”紫袍公子连连摇头, “倭人哪有这般灵巧?他那身法,泥鳅似的,罗通连他衣角都摸不着。依我看,怕是西域那边流传的缠丝手,或是某些隐秘道观里,不外传的擒拿术。” 几人议论纷纷,越说越觉得那青铜面具藏着深不可测的来历。 这身手狠辣、令人胆寒。 根本不是寻常武馆或军伍能教出来的东西。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齐齐转向一旁刚缓过气来的周玉明。 折扇公子用扇柄捅了捅周玉明胳膊,“周兄,行啊!不声不响,从哪个犄角旮旯挖出这么个宝贝?给兄弟们透个底,这人什么来头?” 周玉明刚把提到嗓子眼的心咽回肚里,后背冷汗还没干,被这么一问,脸上僵住。 他哪里知道什么来头? 他只知道这人是李怀生,李府第九子。 “啊……这个……”周玉明嘴角扯了扯,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就是……偶然,纯属偶然遇上的……” “偶然?”瘦高个眯起眼,显然不信,“这等高手,街边随便就能捡到?周兄,你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 “真……真的!”周玉明额角又渗出细汗,支支吾吾,“就在……在南市那边……对,闲逛的时候碰见的……看他身手不错,就……就请来了……” “南市?”折扇公子嗤笑一声, “周兄,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南市那些武馆教头,有几个能在罗通手底下走过十招?更别说这般干净利落地拿下。此人招式诡谲,来历定然不凡,你莫不是得了哪家隐世高人的门路,想藏着掖着,吃独食?” “没有!绝对没有!”周玉明连连摆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我就是运气……对,运气!” 他越是遮掩,几人越是疑心。 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要找出他话里破绽。 周玉明如坐针毡,脸上红白交错,恨不得找个缝钻,他本意是向太子献上一场精彩搏杀来邀功,哪曾想李怀生赢得这般惊世骇俗,反倒将众人的胃口吊到了极致。 他知那厮有些身手,却也没料到竟强横至此,这下当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他又瞄向刘启,却见刘启单手支颐,指尖轻轻敲着座椅扶手,目光依旧落在楼下那道身影上,对这边的窘迫恍若未闻。 阴沉俊美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笑意。 “有趣。” “万忠。” 角落里一道身影应声出列。 这人一身青灰色劲装,腰间佩一柄无鞘铁尺。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寻常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见,唯独太阳穴微微凹陷,眼眶比常人深上三分,看人时目沉如水。 万忠,东宫侍卫统领。 早年在大内当过差,后拨给东宫。 据说曾空手拧断过西域进贡的狮獒脖颈,也曾单枪匹马追袭三十里,将一名泄露机要的文书宦官钉死在回老家的渡船上。 他练的是童子功,一身硬气功已至化境,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道白印。 刘启没回头,视线仍黏在楼下那道戴着青铜面具的身影上。 “你去会会他。” 万忠躬身,“是。” “不跟他比手博。”刘启淡淡道,“手博你未必是他对手。” 万忠眉峰拧紧。 他跟随太子多年,深知这位主子从不说虚言。 刘启继续道:“他那不是寻常的搏杀术,是纯粹的拆解之法。罗通的横练功夫,讲究气血贯通,周身一体。可你看,他每一下都打在罗通气力流转的节点上,专破架子,不拼蛮力。你的功夫刚猛有余,大开大合,一旦被他贴身,十成力气用不出三成。” 他顿了顿,语气玩味,“此人极擅观人破绽,方才缠住罗通时,那几下发力,都精准避开了其硬功罩门。切勿让他看出你的旧伤。这人……眼睛毒得很。” 万忠心头一凛,再次躬身,“属下明白。” ------------ 第117章 有点意思 万忠心头一凛,再次躬身,“属下明白。” 话音落,他便转身径直朝下走去。 周玉明等人眼睁睁看着万忠出了房门。 “殿……殿下……” “您……您让万统领下去了?” 那可是万忠! 东宫侍卫统领! 太子的心腹,更是太子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平日里,等闲之辈别说与他过招,就是见他出手都难。 如今,太子竟然为了一个地下斗场名不见经传的人,让万忠亲自下场? 刘启将那森然的笑意敛去,整个人向后靠去,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 擂台上。 两个伙计已经手脚麻利地将痛嚎不止的罗通拖了下去。 管事快步走上台,脸上堆满笑容,“胜者——青铜恶鬼!” 台下又爆发出阵阵喧哗。 有输红了眼的咒骂,有押中冷门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不解的议论。 李怀生甩了甩手腕,刚刚那记裸绞,耗费了些力气。 说实话,有些不过瘾。 那个叫罗通的汉子,看着气势汹汹,身板也确实壮硕。 可在李怀生眼里,却浑身上下都是破绽。 那人走路时右脚落地略重,发力时习惯性地保护右肋,这是典型的战场旧伤留下的习惯。 普通人或许看不出端倪。 他前世深度研究过人体骨骼与肌肉发力,罗通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暴露弱点在何处。 李怀生甚至没怎么出汗。 就在他准备下台时,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万忠。 这人样貌普通至极,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周围嘈杂的人声,似乎都自行矮了三分。 台下的看客们也察觉到了不对。 “这人是谁?” “不知道,没见过。看样子也是个练家子。” “他想干什么?挑战青铜恶鬼?” 万忠对着李怀生抱拳。 “请赐教。” 李怀生眉梢微微一挑。 来了个像样的。 眼前这人站姿沉稳,双肩微沉,呼吸悠长且几乎微不可闻。 那双深陷的眼窝里,藏着杀气。 李怀生沉寂的血液,终于开始有了升温的迹象。 “好。” 万忠点点头,转身走向武馆角落的兵器架。 取下一杆长枪。 是武馆里最常见,也最基础的练功枪。 二楼的雅间内,周玉明“啊”了一声,“枪……万统领竟然拿了枪……” 折扇公子道:“完了……万统领的追魂枪,在大营里是能排进前三的杀招!他这是动了真格的!” “这戴面具的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能逼得万统领亮出看家本领?” 他们清楚万忠擅用长枪。 平日里,他腰间那柄铁尺,已足够应付九成九的场面。 他会动用长枪,只有两种情况。 一,面对千军万马。 二,面对他认可的,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刘启的嘴角,勾起一抹愈发深沉的弧度。 那人擅长近身搏杀。 所以,万忠要用长枪拉开距离。 台下的看客们也看傻了眼。 “要动真家伙了?” “快快快!下注!老子这回还押青铜恶鬼!” “你疯了?对面那人看着就不好惹!而且兵器这东西,可不是拳脚,一不小心就要出人命的!”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李怀生同样来到了兵器架前,也选了一杆长枪。 二楼的公子哥们面面相觑,“他还会使枪?” “拳脚功夫练到他那份上,已是凤毛麟角,怎可能还有余力去精通长兵器?” “怕不是被逼急了,想学对方的样子,壮壮声势吧。” 李怀生将枪取下,单手顺势一沉,手腕骤然翻转。 嗡—— 长枪如银龙乍醒,在身前炸开一朵凌厉的枪花,寒芒泼洒间,劲风扑面。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仅这一个简单的试枪动作,就让台下一些懂行的老江湖,变了脸色。 李怀生提着枪,走回擂台。 两人遥遥相对。 一个沉凝如山,杀气内敛。 一个飘逸如风,身形松弛。 开场的铜锣声还未散尽,一点寒芒已然破开空气,直刺李怀生面门。 万忠起手便是军中最朴实,也最致命的中平枪。 一枪刺出,身随枪走,气贯枪尖。 这一枪之威,足以洞穿三层牛皮甲。 众人只眼前一花,万忠的身影已经到了擂台中央。 面对这奔雷一击,李怀生却未退。 左脚向前滑出半步,身子一侧,贴着枪锋迎上去。 枪尖几乎是擦着他的脖颈皮肤掠过。 好险! 台下响起一片倒抽气的声音。 就在两人交错而过的瞬间,李怀生手中的枪杆,猛地向上一挑。 枪杆敲在万忠持枪的前手手腕上。 万忠前冲的巨大势头,与手腕上传来的震荡力道,让他险些握不住枪。 心头一惊,急忙拧腰转胯,收枪回防。 可李怀生根本不给他重整旗鼓的机会。 一击得手,枪杆顺势下压,枪尾如毒蛇摆尾,借着腰腹扭转之力,狠狠抽向万忠的后膝。 攻其必救! 万忠脸色一沉,只得放弃反击,拧身后跳,枪杆横扫,格开这阴险的一击。 双枪再次交击,火星四溅。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重新站定。 仅仅一个回合的交手,高下似乎未分。 可万忠的心却沉了下去。 对方的身法滑不留手。 枪法更是处处透着诡异。 自己的枪大开大合,是纵横沙场的破阵枪,讲究的是一往无前的气势与威力。 而对方的枪却完全是另一个路子。 短促,迅捷,狠辣。 每一次出都枪难以防御。 “有点意思。”面具下,李怀生低声自语。 这个万忠,确实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最强对手。 他的枪法沉雄老练,更难得的是,他的反应速度和身体控制力,都远超常人。 刚才那一下手腕的敲击,换了别人,枪早就脱手了。 可他却能在瞬息之间稳住身形,化解攻势。 这份本事值得尊敬。 李怀生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 第118章 彼岸花开照夜枪 李怀生的战意,被彻底点燃。 他身形一晃,发起攻击。 步伐频率极快,手中长枪不再是单一的刺击,而是抖、挑、拨、缠、绞,各种小范围的技巧层出不穷。 枪尖在他身前三尺之地,将万忠罩进去。 台下的看客们,已经完全看呆了。 而那些老江湖,则一个个面色凝重,“看出来了没有?那青铜恶鬼的枪,根本不和对方的枪头硬碰!” “他只用枪杆缠对方的枪杆!” “每一次接触,都恰好在对方发力的旧力刚去,新力未生之时!” 擂台上,万忠越打越心惊。 他感觉自己的枪,像是刺入了一团黏稠的蛛网。 每一分力道递出去,都被对方用一种巧妙的方式化解、带偏。 他一身足以开碑裂石的蛮力,竟有七成都用在了空处。 这种感觉,憋屈得他想吐血。 他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反观李怀生,呼吸依旧平稳,步伐依旧轻快。 优秀的猎人有足够的耐心消耗着猎物的体力,只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机会。 二楼雅间。 那几个锦衣公子,早已没了半点声音。 他们一个个扒在栏杆上,死死盯着擂台上的缠斗。 那个瘦高个公子,无意识地将腰间的玉佩流苏,扯断了一根。 他喃喃自语,“万统领的枪势,以刚猛著称,怎么会……怎么会被缠住?” “他的身法……你们看他的步子!” 折扇公子指着下方,声音干涩,“他每一步都踩在万统领变招的空档上,像是提前预知了万统领的下一步动作!” 刘启的身体,不知何时已经坐直。 他单手支着下巴,那双阴沉的眸子里,跳动着兴奋与贪婪交织的火焰。 万忠久攻不下,耐心耗尽,终于不再保留。 手中长枪一震,枪身嗡鸣如雷,枪势骤然变得狂暴无比,不再讲究什么章法,完全是以命搏命的军阵杀招。 这是纯粹的杀人技,枪势连绵不绝,寒芒冷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之机。 瞬间,擂台上枪影重重,杀气弥漫。 台下众人只觉寒意扑面,仿佛自己也被那森然的枪阵笼罩。 然而,就在那漫天枪影的中心,李怀生却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在万忠长枪刺来的瞬间,他猛地向前跨出一步。 这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万忠眼中凶光一闪,手中长枪去势更急,就在枪尖即将刺穿皮肉的刹那,李怀生的头颅微微一偏。 毫厘之间。 枪刃贴着李怀生脸上的青铜面具擦过。 面具右上角发出一声脆响,崩飞的一角碎片擦着李怀生的眉骨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险之又险。 万忠这一枪刺空,旧力已尽。 而李怀生等的就是这近身的一瞬。 一把扣住了贴着脸颊穿过的枪杆! 万忠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好! 他本能地想要抽枪回防,可枪杆被对方死死卡住,纹丝不动。 没等万忠反应过来,李怀生右手握枪,手腕一翻,枪尾横扫而出。 “啪”的一声闷响。 枪尾重重抽在万忠的脚踝上。 万忠此时正处于发力落空、重心不稳的尴尬境地,下盘遭受重击,整个人顿时向一侧踉跄。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台下九成九的人,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到两人身影交错,火星四溅,紧接着万忠那雷霆万钧的攻势戛然而止,身体失去了平衡。 万忠心头大骇,顾不得夺回兵器,索性弃了枪,借着跌势双拳齐出,直捣李怀生胸腹。 这是困兽之斗,也是军中搏杀的狠辣之处。 可李怀生比他更快,也更冷酷。 他没有给万忠双拳轰实的机会,直接丢开手中长枪,欺身而上。 两具躯体在极近的距离撞在一起。 万忠只觉气息一滞,没等他站稳,李怀生的一记手刀,已经精准地切在他的后颈大动脉上。 胜负已分。 整个斗场,落针可闻。 如果说击败罗通,是技巧的胜利,带着几分巧合与算计。 那么击败万忠,则是全方位的碾压。 从身法,到对时机的把控,再到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胆魄。 李怀生自始至终,都掌握着绝对的主动。 台下众人看着,那道身影立在擂台中央,如一株孤傲的青竹。 那人垂下手臂,任由指节放松,仿佛方才那一番兔起鹘落的搏杀,不过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肩背线条流畅,腰身劲瘦,普通布衣穿在身上,却比任何华服都显得挺括。 身形在摇曳的火光下,明明看着有些单薄,却给人一种无法撼动的错觉。 那种从容,那种对周遭一切的漠然,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更让人心悸。 台下众人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孤峭身影,心中再无半分将其视为草莽武夫的念头。 倒像是个误入此间的谪仙,看倦了台上的戏码,正漫不经心地等着散场。 杀伐之气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种近乎孤高的疏离。 仿佛他脚下踩着的不是沾满污血的擂台,而是孤峰绝顶的薄雪。 ------------ 第119章 快快快,都坐好!别失了礼数! 李怀生垂着手,指尖微不可查地颤动。 那不是力竭,是兴奋。 是棋逢敌手后,压抑不住的战栗。 外人看他赢得轻松,写意得如同挥毫泼墨,三两下便定格了胜负。只有他自己清楚,方才那一战,凶险到了何种地步。 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带着滚烫的温度,冲刷着四肢百骸。 最近的日子,安逸得几乎让他忘了,那种行走在刀锋之上,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感觉。 万忠的枪是真正的杀人枪。 一招一式皆是千锤百炼,为了最高效地夺取性命。 而他所谓的缠斗,更非外人看到的那般潇洒。 极致的危险,往往伴随着极致的诱惑。 李怀生猛地握紧拳头,强行止住了指尖的颤动,掌心里那道被震裂的细小伤口传来刺痛。 这久违的、濒死的窒息感,竟比世间最烈的酒还要让人上头。 *** 与此同时,看客们喧嚣声起。 “我的娘!这他娘的到底是什么枪法!” 一个断了左臂的独眼老汉,曾是边军里有名的长枪教头,此刻他仅剩的右拳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老子在北境跟蛮子捅了二十年枪眼,见过军中所有的枪术流派,没有一种是这样的!军中枪法,讲究大开大合,一往无前,是用来破甲陷阵的!可他那枪……黏、滑、刁、毒!根本不跟你硬碰,专找你发力的关节眼儿下手!” “不止!”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的,脸色涨红,激动得浑身发抖, “你们看清最后一招没有?那套连环枪,势头多猛?可他呢?就那么轻轻一点,点在枪杆中段,就把人家千钧的力道给破了!这……这简直是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的最高境界!” “我看,倒有点像南边船帮的水战功夫,”一个跑江湖的汉子猜测, “在晃动的船板上,讲究的就是一个稳字,用巧劲破对方的平衡。可船帮的功夫,哪有这么快的身法?” “不对不对,”另一个声音反驳, “他那身法,是道家的禹步!脚踩七星,变幻莫测!那枪法,肯定也是哪个隐世道观里的不传之秘!叫什么……太乙分光枪?还是玄天缠丝枪?” 众人议论纷纷,各执一词,从南疆的巫蛊密术,猜到东海的扶桑剑道,又从西域的秘传,扯到北地的古老萨满战技。 他们将天下所有知道的、不知道的武学流派都猜了个遍,却发现没有一种能完全对上号。 青铜恶鬼的枪法,就像他的来历一样,笼罩在浓浓的迷雾之中。 可无论怎么争论,有一点是所有人的共识。 那枪法强,人更是深不可测。 *** 二楼一众公子哥都看痴了。 那个摇折扇的公子,手里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掉在了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好像能看穿万统领枪法里的所有脉络,总能在最关键的节点,用最小的力气,造成最大的破坏。” 几人交换着骇然的视线,最后,所有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汇聚到了那个始终端坐不动的人身上。 折扇公子小心翼翼地开口。 “殿下……您见多识广,可知此人枪法的来路?” 刘启并未看向那人,只垂眸轻抚着茶盏,声线平淡无波,“万忠的追魂枪,脱胎于军中破阵枪,舍弃所有防御,招招搏命,是为了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直接的方式,杀死最多的敌人。它的核心,是势。一往无前的气势,摧枯拉朽的威势。” “而那个人的枪,没有势。” “没有势?”几个公子哥都愣住了。 刘启这才扫众人一眼。 “点枪杆,破其力之根基。抓枪身,断其势之延续。击脚踝,摧其形之稳定。他对人体、对力道、对时机的理解,都非常人可比。” “这不是任何门派的枪法。” “这是一种闻所未闻的,纯粹为了‘破解’而生的技艺。要么,是他身后藏着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师承。要么……” 他停了下来,那双阴鸷的眸子里,迸发出一种骇人的光彩。 “……要么,就是他自创的。” 众人闻言,只觉不可思议。 自创? 创造出一种足以碾压东宫第一高手的枪法? *** 李怀生正欲走下擂台。 “这位爷,还请留步。”万忠态度恭谨,侧身虚引向二楼,“我家主子想邀您一见。” 李怀生停下脚步,顺势望向二楼。能有万忠这般实力的下属,楼上之人的身份绝低不了。见对方并无恶意,他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万忠立时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爷,这边请。” 二楼雅间内,气氛早已不复先前的轻松。 “来了来了!万统领真把他请上来了!” “快快快,都坐好!别失了礼数!”公子哥们顿时慌忙正襟危坐,还有人连忙整理起衣冠。 ------------ 第120章 在下李怀生 李怀生一进来,视线便在房内缓缓扫过。 最后目光落在主位。 那里坐着一个身穿锦袍的年轻人。 衣料并非寻常绸缎,在烛火下泛着一层幽微的光泽,其上用金线绣着不起眼的云纹与龙纹变体。 再看他端坐中央,其他人众星捧月般的姿态,以及旁边周玉明那副畏惧的样子…… 李怀生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就在他打量众人的同时,刘启也在打量他,阴沉的眸子里跳动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兴味。 “这位……公子,快请坐。”万忠走上前,拿起巾帕,“您这额角也见了红,许是方才被碎片崩到的。” 青铜面具被撕裂了一角,锋利的边缘在他额际划开一道血痕。 李怀生也不矫情,利落摘下面具。 那张一直隐藏在青铜之后的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空气霎时凝滞,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众人连呼吸都变轻了。 万忠离得最近,看得也最真切。 握着药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他想象过面具下的许多种可能。 或许是饱经风霜,沟壑纵横。 或许是威严冷峻,不怒自威。 独独没有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太年轻了。 看那骨相,眉眼间的青涩,绝不会超过二十岁。 可这……怎么可能? 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如何能空手夺枪? 如何能有那般老辣狠绝的搏杀经验? 然而,更冲击他心神的,是这张脸本身。 容貌已非寻常俊美可形容。 肤色冷白,此刻因搏杀后的疲惫,更添几分脆弱的透明感。 可偏偏,眉骨上方,那道新鲜的划痕正缓缓沁出血珠。 那血珠沿着他完美的面部轮廓,悄无声息地滑落。 划过凝脂般的肌肤,留下一道细细的、触目惊心的红痕。 最终,悬于他微尖的下颌。 欲落未落。 极致的艳撞上极致的纯。 杀戮的戾气,还萦绕在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眸里。 可这张脸,却纯净得如同初雪覆盖的山巅,不染尘埃。 两种截然相反,甚至彼此冲突的特质,硬生生糅合在同一张脸上。 碰撞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像古籍志怪里,以杀戮为生,却偏偏生就一副能蛊惑众生皮囊的玉面修罗。 纯粹危险到极致。 几个公子哥,眼睛直勾勾的,魂都像被吸走了。 他们平日里斗鸡走狗,品评风月,自诩见过世面。 此刻才知,过往所见,不过是庸脂俗粉。 真正的绝色,是能夺人心魄的。 刘启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那少年的身影。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 像是冰层下骤然窜起的火苗。 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姿态变化。 目光从少年淌血的下颌,移到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 太年轻了。 年轻得过分。 也……美得过分。 这份超出常理的年轻,与那身鬼神莫测的武力,结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心悸的落差。 像一把绝世名剑,尚未完全出鞘,已露出的那一截剑身,却寒光凛冽,吹毛断发。 万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他重新拿起干净的巾帕,蘸了清水。 “得罪了。”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更谨慎。 动作也放得极轻极缓。 巾帕带着凉意,擦过李怀生额角的伤口。 刺痛传来,李怀生眉梢都未动一下。 万忠清理着血迹,问道:“公子,还未请教高姓大名?” 李怀生笑了笑,“在下李怀生。” 他并未避讳视线,反而大方得体地任由众人打量。 可环视一圈,见这一屋子人皆是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终究是无话可说,索性起身。 “在下就不叨扰了,告辞。” 他冲着众人略一拱手,算是行礼。 既不谄媚,也不倨傲。 转身迈步,青衫落拓,背影孤绝。 众人目光沉沉地追随着那抹消失的背影,心中却已思绪万千。 ------------ 第121章 以那人的容貌,说是颠倒众生也不为过 那张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额角淌下的血珠,还有那古井无波的眼,在每个人的脑子里反复出现。 过了许久,那个摇折扇的王公子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胸中的惊骇一并吐出。 “周兄……你……你这是从哪座深山老林里,请来了这么一尊神仙?” 他的话打破沉默,其余几人也如梦初醒,纷纷将视线投向周玉明。 “是啊,周兄!李怀生?究竟何人?怎从未在京中听说过?” “他那身手,简直……简直匪夷所思!”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间再无先前的轻慢。 周玉明被众人围在中间,嘴唇蠕动了几下,“他……他是李府的人。李怀生。”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一脸茫然。 “李怀生?哪个李怀生?”王公子皱起眉,在脑中搜索着京城所有姓李的头面人物,“户部李侍郎家?不对,他家那几个儿子我都见过。” “难不成是承恩侯府的远亲?”另一个猜测道。 “不可能!承恩侯府要是有这等人物,早就敲锣打鼓宣扬得人尽皆知了!” 京城的权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各家有哪些出挑的子弟,彼此心里都有一本账。 这个叫李怀生的,闻所未闻。 周玉明看着众人疑惑的表情,知道瞒不下去,只能硬着头皮说得更明白些。 “就是……工部员外郎,李政家。” “李政?” 这下,所有人都反应过来了。 工部员外郎李政,在朝中官位不高,只是个五品闲官。 可他家在京城,却是无人不知。 原因无他,只因他家出了个德妃娘娘。 当今太后与太子不睦,扶持六皇子与东宫抗衡,而德妃,正是六皇子养母。 在座的几位,都是东宫的拥趸,自然对李家的情况有所关注。 可也正因如此,他们的疑惑更深了。 王公子率先开了口,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李政家?周兄,你莫不是在说笑?我与他家那个三儿子李文轩,也算打过几次交道,不过是个寻常的膏粱子弟。他家几位公子,我都略有耳闻,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武状元了?” “对啊!”另一人也附和道,“李家是诗书传家,最重文教,族中子弟都是往科举路上走的。我可从没听说,他家有谁是习武的!” 一个书香门第,怎么可能培养出那样一个人物? 那份在生死间磨砺出的冷静与狠厉,绝不是在书斋里能养出来的。 周玉明声音发虚,“千真万确……他就是李家的第九子,李怀生。” 第九子…… 这个排行,更让众人觉得陌生。 李家嫡出的几个儿子,他们都清楚。 这定是哪个不起眼的庶子了。 就在这时,王公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古怪起来。 他盯着周玉明,一字一顿地问。 “周兄,你刚才说,他叫李怀生?” “是啊。” “李家的第九子?” “没错。” 王公子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可不是你请来的吧?” 此话一出,雅间内的气氛陡然一变。 其余几人也都反应了过来,看向周玉明的视线带着几分看好戏的玩味。 周玉明的脸,瞬间涨红,嘴硬道:“不过是李家一个庶子!我爹乃兵部侍郎,难道还请不动他一个李府庶子?” 话虽说得硬气,可他那发颤的尾音,和不由自主瞟向主位的畏缩动作,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 他哪里请得动这尊杀神?不过是见猎心喜,为了在太子面前博个“慧眼识才”的头彩,便壮着胆子冒领了这份功劳,谎称这是自己麾下暗藏的高手。 本想借此邀功固宠,谁知这李怀生强得离谱,根本不是他能掌控的棋子,若是这欺瞒储君的谎言被当场戳穿…… 众人觑着他那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中早已雪亮,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皆是心照不宣。 一时间,无人再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到刘启身上。 他不动声色地坐着,眸子微微垂着,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刘启缓缓抬起眼,周玉明等人,立刻噤声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政的第九子……” “本宫怎么记得……” 刘启的视线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这李府的第九子,是个痴傻儿?” “啪!” 一声脆响。 是那个摇折扇的王公子,下意识地将扇骨合拢,敲在了自己掌心。 他眼睛瞪得溜圆,被太子一句话点醒记忆。 “殿下!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 “这李九公子,不仅脑子不灵光,品行更是污秽不堪!又寻花问柳得了那脏病。” 另一个公子哥接话道:“我爹那时候还天天拿他当例子骂我!说我若再不学好,将来就跟李家那个废物一样!” 全是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臢事。 逼奸家奴,狎妓染病,痴傻顽劣,败坏门风…… 可这些不堪入耳的词汇,和方才那人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是一个痴傻的、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废物? “不对……”王公子喃喃自语,眉头紧锁,“这根本对不上号啊。” “会不会……是同名同姓?” “不可能!”周玉明立刻否认,声音干涩,“李政家里,就只有一个第九子,就叫李怀生!” “那……”王公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那传闻是假的?” “假?我母亲与李家大太太素有深交,怎么可能是假的?” “可......可你们也瞧见了!”王公子指了指门外,“就凭他那张脸,那身段,他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只要他勾勾手指,怕是多得是人贴上去!他用得着去强逼一个丫鬟?”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 众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目光闪烁间,竟不由自主代入了几分。 确实。 若换做是自己,哪里需要他强迫? 怕是只要他勾勾手指,自己便心甘情愿地跟了去。 ------------ 第122章 一个人的变化,能有这么大? 夜色如墨,泼满了整座皇城。 东宫,明德殿。 刘启迈入殿门,身上还带着几分从斗场沾染的血腥燥热气息。 那股鲜活而粗野的味道,与此地的森然规整,格格不入。 守在殿内的内侍宫女们,齐齐跪地,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地压着。 为首的东宫总管太监王进,碎步上前,依着宫规,连头都不敢高抬。 “殿下。” 刘启随手将外袍解下,扔给旁边的宫女。 只着一身素色内里,衬得身形愈发修长挺拔。 拿起宫女递上的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万忠跟在他身后,目光低垂。 “东西呢?”刘启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 王进连忙取过宗卷,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回殿下,您要的东西。” 刘启没有接。 擦完了手,将巾帕扔在一旁,这才施施然落座。 “念。” “是。” 王进不敢起身,就那么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展开宗卷。 他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响起。 “李怀生,年十八,工部员外郎李政第九子,生母为沈氏,早亡。” 刘启听到“李政”二字,指尖在桌案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个在朝中无足轻重的五品官。 王进咽了口唾沫,继续念下去。 “李怀生自幼与其他孩童不同,心智未开,举止痴傻。” “据李府下人回忆,其至六岁仍言语不清,不识字数。” “登州府皆称其为……李家的傻九爷。” 万忠站在一旁,眼皮一跳。 痴傻? 那个在擂台上身法如鬼魅,心志如钢铁的年轻人是个痴傻儿? 这怎么可能? 刘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端起桌上的茶盏,“继续。” “李怀生十五岁,因图谋不轨,欲强逼老太君贺氏身边的大丫鬟,被家法重责,险些丧命。” “哐”的一声,刘启将茶盏放下。 茶水溅出,在他手背上留下一点湿痕。 殿内所有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 王进吓得浑身一颤,后半句话硬生生哽在喉头。 刘启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王进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连忙道:“殿下恕罪,奴才……奴才这就继续!” “李怀生大病一场,醒来后,行事愈发乖张。” “不久,又因流连花街柳巷,染上恶疾,被李家送往黑山庄静养。” “这一去,便是三年。” “年前,李家将其从庄子上接回。” “返京途中,搭乘的是九门提督魏光府上的船只。” “据船上同行的人言,遇水匪劫船,李怀生出手,以一人之力,击退十余名水匪,身手诡谲,不似凡俗武功路数。” “后又出手救治受了外伤的魏兴。” “其医术颇为不俗。” 念完了。 王进合上宗卷,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殿内霎时万籁俱寂。 痴傻,好色,染病,废物。 这些词汇,与那个在擂台上的孤峭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联系到一起。 一个人的变化,能有这么大? 一个被家族放弃,扔在乡下庄子里自生自灭的痴傻废物,三年之后,摇身一变,成了医武双绝的高手? 这三年里,在那个叫黑山庄的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启的脑中,浮现出那张脸。 那张美艳得过分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冷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那绝不是一个痴傻之人能有的眼神。 更不是一个沉溺酒色的废物能有的眼神。 回想那人脸上的血珠,刘启眉头蹙起。 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燥郁。 不知为何,只要一想到那人再沾上血污,他心里便觉着十分不痛快。 刘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一个痴傻了十几年的人,一朝醒来,便成了武学奇才。” “这样的人……本宫倒是很想亲手试一试他的斤两。” 刘启把玩着手里的宗卷,抬起眼,看向王进。 “父皇这几日,如何?” “回殿下,陛下……龙体康健。”王进斟酌着用词。 “玄尘子道长进献的九转金丹,陛下每日都按时服用,说是……说是感觉身子骨都轻健了不少,精神头也足了。” “精神头足?”刘启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有多足?” 王进恭敬回道:“陛下要为花神立像,只是……画师们画了数十稿,陛下皆不满意。” “前日,一个画师因画出的花神眉眼间少了三分仙气,陛下便下令拖出去杖毙了。” “昨日,又有一个,笔下的花神少了七分神韵,也杖毙了……” 刘启脸上的笑意,彻底冷了下去。 王进继续道:“陛下……陛下说丹药效力宏大,需阴阳调和,方能尽其全功……” “昨夜,召了五名宫中新选的才人侍寝。” “今夜……方才,敬事房已经又送了牌子过去。” “呵。”一声轻笑,从刘启喉咙逸出。 王进的身子 一抖。 他伺候太子多年,尤其清楚,雷雨天气,主子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似的,脾气古怪异常。 前几日才刚下过一场大雷雨,这几日东宫上下便都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慎,颈上人头不保。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又响起刘启的声音,“万忠。” “属下在。”万忠上前一步。 “查李怀生在登州府的一切,尤其是在黑山庄的那三年,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都要给本宫查得一清二楚。” “还有国子监。” “他在国子监的一言一行,接触过什么人,看过什么书,都给本宫盯紧了。” “本宫要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还是……藏得太深的妖。” ------------ 第123章 怀生怎么了?听下人说,已经告假几日了? 另一边,李怀生早已翻墙回了静心苑。 白日还好好的,到后半夜却突然发起高热,听到李怀生的梦呓,把起夜的墨书吓了一跳。 他快步把几人叫醒。 “弄月,去书房暗格取爷特制的那瓶清热丹!听风,倒温水来!动作快!” 青禾小心翼翼地托起李怀生,将药丸合着温水喂他服下,又让观花、赏雪在旁仔细守着,不敢有半分懈怠。 天际,由浓墨转为灰蓝,再泛起鱼肚白。 待药劲散开,李怀生的高热总算是退了。 通宵未眠的几人,早已是精疲力竭。 李怀生直至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只觉浑身酸软无力。 回想起昨夜那场来势汹汹的高热,他心底仍有些发怵。 自打穿越至此,平日里连个风寒都少见,日子久了,竟让他忘却了凡胎肉体的脆弱。 谁承想这病魔平日里不声不响,积攒至今,要么不来,一来便是这般排山倒海的凶势,险些让他招架不住。 *** 这几日,李怀生借着染了风寒的由头,向国子监告假休养。 李政下朝回来,换下官服,随口向魏氏问道。 “怀生怎么了?听下人说,已经告假几日了?” 魏氏正歪在榻上,由张妈妈一下下地捶着腿。 她脸色蜡黄,没什么精神,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已请大夫瞧过了,说是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好。” 李政眉头一皱,“这都入春多久了,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怎么还动不动就病倒?” “我看他,就是身子骨太弱,平日里疏于管教,养得太娇气了!” 魏氏听着,没接话,只拿帕子掩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李政见她病恹恹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发不出来,只得叹了口气。 “看看咱轩儿。” 他口风一转,提起了自己的嫡子。 “前几日,他不也有些咳嗽?可曾告过一天假?” “如今他在广志堂,学业何其繁重,今年秋日里就要下场,那是一刻也不敢松懈。” “这才是我们李家子弟该有的上进心!” “唉……” “唉……” 李政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 魏氏顺着他的话,接口道。 “老爷说的是。轩儿这孩子,自小就懂事,知道为家族争光。” “他如今在广志堂,同窗的可都是京中顶尖的才俊,他若不勤勉些,岂不是要被人比下去?” “这孩子,也是怕辜负了老爷的一番栽培。” 几句话,说得李政心里舒坦不少。 他又坐着喝了会儿茶,嘱咐了魏氏几句好生休养,便起身去了书房。 李政前脚刚走,魏氏挥手让屋里的丫鬟都退下,只留下张妈妈一人。 张妈妈连忙上前,在她背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又替她盖好薄被。 “太太,您这病,怎么总不见好转……”张妈妈看着主子憔悴的面容,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 “这都请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汤药了。” 好转? 魏氏在心里冷笑一声。 如何能好转? 那催命的信,隔三差五就来一封。 一开始是一万两。 她给了。 没过几天,又来了第二封,还是要一万两。 她咬着牙,又给了。 就在前天夜里,第三封信,还是那个价。 三万两雪花似的银子,就这么流水一般地出去了。 那可都是她的体己钱。 现在,她的心,每时每刻都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熬。 一闭上眼,就是那些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飞走的景象。 这病,怎么可能好得了? 怕是这辈子,都好不了了! 张妈妈见她不说话,只当她是乏了,便放轻了手脚,退到外间守着。 刚一出来,守在门口的小丫鬟便凑了上来。 “妈妈,您也得顾着自个儿的身子啊。” “太太病了这些时日,您跟着日夜操劳,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张妈妈闻言,摸了摸自己明显凹陷下去的脸颊。 瘦? 可不得瘦吗? 她已经被那人讹去了六千两。 寝食难安!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 李府二房的院子里。 魏玉兰今日来找李文玥说话,顺道也见了李文静。 话题不经意绕到李怀生。 李文玥叹气道,“染了风寒,在院里歇着呢。” “前几日还听说病得挺重,这两日才见好些。” 魏玉兰捏着茶杯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既是病了,我们做姐姐的,也该去探望探望才是。”魏玉兰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三人带着各自的丫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静心苑去了。 静心苑地处偏僻,一路上花木扶疏,愈发显得清幽。 到了院门口,守门的墨书见到三位姑娘,连忙上前行礼。 “二姑娘,七姑娘,魏姑娘。” 李文玥开口问道:“墨书,你家九爷身子可好些了?我们过来探望探望。” 墨书躬身回道:“回二姑娘,九爷已经好多了,正在屋里看书呢。” “老太君打发了彩云姐姐过来,眼下正在里头说话。” 魏玉兰听见“彩云”二字,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三人放轻脚步,进了院子。 还未到屋前,便已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不知名的花草清气,并不难闻。 屋门虚掩着,能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三人走到门口,只见李怀生半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宽大长衫,领口微敞。 手里捧着一卷书,阳光透过窗棂,使得他整个人沐浴在光晕里。 他的肤色本就极白,此刻因着病体未愈,更添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却也愈发衬得那唇色如新浸的樱桃,艳得惊人。 榻边站着一个丫鬟,穿着桃红比甲,正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魏玉兰的视线,落在那丫鬟身上。 这就是传闻中被李怀生意图不轨的丫鬟,彩云。 就在这时,彩云说完了话,一转身,正对上门口的三人。 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二姑娘,七姑娘,魏姑娘。” 李怀生也抬起头,望了过来。 他看到门口的三人,微微挑了挑眉,却也没起身,只淡淡地开口。 “姐姐们怎么来了?” 彩云行完礼,又对李怀生福了福身子。 “九爷,老太君的话奴婢已经带到,您好生歇着,奴婢就先回荣庆堂复命了。” 李怀生“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彩云低着头,碎步从魏玉兰几人身旁退了出去。 待她走后,李文玥才带着魏玉兰和李文静进了屋。 “九哥儿,病好些没有。”李文玥的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李文静也跟着说道:“九哥儿,你脸色好差,可要好生将养着。” 李怀生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到一边。 “多谢姐姐挂心,不过是小小的风寒,不碍事。” 他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听在魏玉兰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魏玉兰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侍立在旁的弄月、听风、观花、赏雪四个丫鬟。 个个身姿窈窕,容貌出挑,气质也与寻常丫鬟截然不同。 魏玉兰的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 她好不容易才能得见心上人一面,可他身边,却时时刻刻都有这般美丽的女子环绕。 三人又坐着说了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大多是李文玥和李文静在说,魏玉兰偶尔插一句,李怀生则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声。 他似乎是真的乏了,眉宇间透着一丝倦意。 李文玥是个有眼色的,立刻站起身,“我们不打扰九哥儿了。你好好休息。” 魏玉兰和李文静也跟着起身告辞。 临走前,魏玉兰的视线再次掠过那四个丫鬟,眸光微闪,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 第124章 拿钱,拿钱!一个个都是来要钱的! 出了静心苑,魏玉兰的心情依旧无法平静。 “我们去给老太君请个安吧。”她提议道。 李文玥和李文静自然没有异议。 三人便又转道,往荣庆堂去。 到了荣庆堂,通报之后,三人进了正屋。 贺老太君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才缓缓睁开眼。 “是玥儿和静丫头来了,还有……玉兰丫头也来了。” 三人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给老太君请安。” 贺老太君笑着摆摆手,“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快坐。” 丫鬟们搬来锦凳,三人依次落座。 贺老太君打量着魏玉兰,笑道:“玉兰丫头今日怎么有空过来了?可是想我这个老婆子了?” 魏玉兰甜甜一笑,“自然是想老太君了。” 几人说笑了几句,气氛倒也和睦。 这时,彩云端着茶盘进来。 她将茶盏一一奉上。 到了魏玉兰跟前,她正要将茶盏放到旁边的小几上。 一般而言,丫鬟奉茶,都是放在几上,主子再自行取用。 可魏玉兰偏偏主动伸手,要去接那茶盏。 “哎呀!” 一声惊呼。 茶水泼了出来,大半洒在彩云的手背上,又溅到了魏玉兰的衣裙。 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跌得粉碎。 屋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彩云的手背瞬间就红了一大片,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却不敢叫出声,连忙跪下。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请魏姑娘恕罪!” 魏玉兰却不看她,只站起身,皱着眉掸了掸自己衣裙的水渍。 然后,扬手,“啪—!”一个耳光,狠狠甩彩云脸上。 “端个茶都端不稳!” 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彩云的脸颊立刻就肿了起来,嘴角沁出一丝血迹,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敢哭出来。 屋里气氛一凝。 贺老太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的人,她自己可以打,可以骂,可魏玉兰当着她的面,说打就打,这无疑是在打她的脸。 可魏家是她李家的姻亲,魏光更是手握重兵的九门提督,她一个老封君,也不好为了一个丫鬟,公然和魏玉兰翻脸。 魏玉兰打完人,气似乎也消了。 她转向贺老太君,屈膝行了一礼。 “老太君,玉兰出来得久了,也该回府了,这便告辞了。” 贺老太君压着心里的不快,挤出一个笑容,着身边的心腹妈妈去送魏玉兰。 李文玥和李文静也连忙起身相送。 魏玉兰走后,荣庆堂里的气氛依旧压抑。 贺老太君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彩云,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没眼色的东西!还不快滚下去!” “是,是……”彩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到了廊下,她再也忍不住,靠着柱子,捂着脸,委屈地哭了起来。 她一个做丫鬟的,命比纸薄。 动不动就挨打挨骂。 魏姑娘打她,老太君不仅不为她做主,还迁怒于她。 她忽然想起昨日。 不过是给老太君奉茶时,茶水稍稍烫了些,老太君便将茶杯摔在她脚边,骂了她个狗血淋头。 老太君平日里看着疼她,可到了关键时候,她连个玩意儿都不如。 再想起方才在静心苑看到的情形。 李怀生院里的那几个丫鬟,个个都穿得齐整,精神气十足,过得跟小姐似的。 还有李怀生的样子…… 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那清冷出尘的气质,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痴傻模样? 若是……若是能做个他房里的姨娘…… 哪怕只是个没名分的通房,也比在老太君这里当个大丫鬟,时时提心吊胆,不知哪天就会被打死要强得多。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在彩云的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 魏氏半倚在榻上,指尖一下下地摁着发胀的太阳穴。 屋里燃着上好的安息香,烟气袅袅,却怎么也抚不平她心里的燥郁。 张妈妈端着参茶进来,“太太,润润喉吧。” 魏氏接了茶碗,却不喝。 那双往日里精光四射的丹凤眼,此刻也显得有些浑浊,眼下的青黑更是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外头的小丫鬟疾步走了进来,压着嗓子禀报。 “太太,宫里来人了。” 魏氏捏着碗盖的手一顿。 “哪个宫里的?” “是……是德妃娘娘宫里的公公。” 魏氏的心往下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将茶碗重重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搁,发出“嗑”的一声闷响。 “请进来。”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身形瘦削的内侍,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脸上堆满了笑。 “给大太太请安了。” “公公快请起。”魏氏勉强撑起一丝笑意,“不知公公今日过来,可是娘娘有什么吩咐?” 那内侍尖着嗓子笑道:“太太说的哪里话。娘娘在宫里一切都好,就是时时惦念着府里,惦念着太太您呢。”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只是这宫里的开销,您也是知道的。咱们娘娘心善,待下头的人又宽厚,平日里迎来送往,总不能失了体面不是?” “前儿个张贵妃宫里新得了一对玉如意,听说是西域进贡的,赏给了底下得力的宫人。咱们永和宫,也不能太寒酸了去。” 魏氏的指甲掐进掌心的软肉里。 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 “是,是,公公说的是。不能委屈了娘娘。” 她冲张妈妈使了个眼色。 张妈妈会意,连忙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厚实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了王公公的手里。 那内侍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太太就是个体己人。那奴才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回去给娘娘复命。” 送走了内侍,魏氏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又倒回了榻上。 “拿钱,拿钱!一个个都是来要钱的!”她低声咒骂着,声音狠戾,“我哪儿还有那么多银钱给他们!” 张妈妈在一旁劝道:“太太息怒,娘娘在宫里也不容易。这银子花出去,总归是为娘娘的前程铺路。” 魏氏烦躁地挥了挥手,“你先下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妈妈躬身退下。 屋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那安息香无声地燃烧着,吐出最后一缕青烟。 魏氏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钱,从哪儿再去找钱? 公中的账上早就空了,她的体己也所剩无几。 难道真要动那些铺子和庄子? 那可是她儿子的根基! ------------ 第125章 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正当她心烦意乱之际,外头的小丫鬟又来通传。 “太太,荣庆堂的彩云姑娘求见。” 魏氏皱了皱眉。 老太婆跟前的丫头,来做什么? “让她进来。” 彩云低着头,碎步进来,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奴婢给太太请安。” “起来吧。”魏氏的声音有些懒散,“老太君那边,有什么事吗?” 彩云站直了身子,却没有立刻回话。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魏氏的神色,那张被打肿的脸颊,此刻还留着淡淡的指痕。 “回太太的话,老太君那边无事。是……是奴婢自个儿,有几句心里话,想同太太说。” 魏氏这才来了点兴趣,打量着她。 “哦?” 彩云咬了咬下唇,下了很大的决心,扑通一声跪下去。 “太太,奴婢……奴婢不想在老太君跟前伺候了。” “奴婢……想去静心苑。” 魏氏的眉梢微微挑起。 最近桩桩件件,事事不顺,让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无处发泄。 如今,倒是有个现成的筏子送到了跟前。 李怀生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越来越脱离她的掌控。 这让她很不快。 虽说,彩云是老太君跟前的人。 若是能将她安插到静心苑,既能时时盯着那边的动静,又能给那庶子添些堵,岂非一举两得? 魏氏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是个聪明的。”魏氏端详着她,“聪明人,就该为自己多谋划谋划。” 她话锋一转,长长地叹了口气。 “只是啊,外人看着我风光,却不知我这个当家太太的难处。” “你瞧瞧,宫里的娘娘要打点,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要吃饭穿衣,哪一样不要银子?” “前头老爷是个甩手掌柜,只知道读他的圣贤书,后头老太君……呵呵,只顾着自个儿安逸。” “这偌大的家业,都压在我一个妇道人家身上。” 她说着,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 彩云跪在地上,听得有些发懵,不知太太为何忽然与她说这些。 魏氏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切入正题。 “眼下府里头,实在是周转不开了。” “宫里娘娘又等着使钱,我这几日,愁得头发都白了。”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记得……老太君的库房里,是不是有一对前朝的青花缠枝莲的瓶子?” 彩云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是……是有一对。” 魏氏又道:“如今也是没法子了。我想着,让你去将那对瓶子,先借出来。” 彩云的眼睛睁大。 魏氏说得理直气壮,“等过些时日,府里宽裕了,我再赎回来,悄悄给送回去,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这种事,在那些败落的大家族里并不少见。 嘴上说着是借,拿去当了,又有几个真正赎回来的? “太太……这……这万万不可啊!” 魏氏又哄道:“老太君那库房里的好东西,堆得跟山似的,她自己都未必能数得清。少了一对瓶子,谁会留意?” “事成之后,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 *** 夜色如墨,将李府重重叠叠的院落尽数吞没。 一个小丫鬟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院门。 她熟练地避开巡夜的婆子,一路疾行。 府里花园的假山旁,青禾早已等候多时。 那小丫鬟见到青禾,三步并作两步跑了过去。 低声将今日在门外偷听到的、关于彩云和魏氏的密谋,一五一十全数说了出来。 青禾听罢,将荷包塞进对方的手里。 那丫鬟捏着荷包,指尖触到里头硬邦邦的银角子,紧张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青禾示意她速速回去,若再有异动,依着老法子来报。 小丫鬟得了钱,躬身行了一礼,便又一头扎进夜色里,匆匆回自己主子的院子去了。 青禾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那丫鬟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朝着静心苑的正屋走去。 屋里,李怀生并未安歇。 青禾将方才得来的消息轻声禀报。 李怀生听完,却并未动怒。 唇边竟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怀生两世为人,对许多事情的看法,自然与这个时代的人截然不同。 想当初,他看《红楼梦》。 王夫人总是磋磨庶子贾环。 那时他还觉得,曹公总免不了夸大其词,用以增强戏剧冲突。 一个世家大族的当家太太,气度胸襟怎会如此狭隘,竟容不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庶子。 直到他亲身经历了这一切,才明白,原来曹公笔下所书,非但没有夸张,反而是对现实最精准的描摹。 艺术,果然源于生活。 只是,他李怀生终究不是那个怯懦自卑的贾环。 思及此,李怀生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从魏氏那里“借”来的三万两银子。 除了投给莲花观,余下的钱,被他收买了魏氏身边的人。 拿着魏氏的钱,收买魏氏的人,反过来再监视魏氏本人,替自己办事。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这更划算、也更令人愉悦的买卖了。 魏氏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却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之人,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尽数落在别人的眼中,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 又过了几日,天气逐渐热起来了。 李府后院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柳姨娘早产了。 柳姨娘生产本就耗尽心力,听闻孩子没了,一口气没上来,竟也跟着去了。 贺老太君听闻此事,只念了句佛,叹了口气,便吩咐下人按着规矩,寻个地方好生安葬。 一个妾室,一个没能活下来的庶子,在偌大的李府,掀不起太大波澜。 魏氏称病,只打发了张妈妈过去瞧了瞧,便再无后话。 一场丧事,办得冷冷清清。 很快,府里便恢复往日的平静,仿佛柳姨娘这个人,连同她那未夭折的孩子,从未存在过一般。 只是,李府里少了一个柳姨娘,宫里头,却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丽美人。 没有人知道,这个新封的丽美人,究竟是何来历。 只知道她因着容貌出挑,被皇帝偶然撞见,便一步登天。 这桩不大不小的风闻,在深宫之中,如同一粒投入深湖的石子,轻轻泛起了一圈涟漪,便迅速消失无踪。 皇城之内,每日都有新人笑,旧人哭,实在算不得什么稀奇事。 ------------ 第126章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魏氏倚在榻上,心里头十分松快。 那个狐媚子,总算是死了。 人死灯灭,又少了一个分走老爷心神的祸害。 她得意地想,这府里,终究还是她魏氏的天下。 这股舒坦劲儿还没持续两天,又传来一个让她险些呕血的消息。 彩云竟跟李政滚到了一处。 荣庆堂里,气氛有些凝重。 李政宿醉初醒,头痛欲裂,跪在贺老太君的榻前,脸上满是羞愧懊恼。 “儿子……儿子不孝,酒后无状,请母亲责罚。” 彩云也跪在一旁,低着头,香肩微微耸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又不敢言说的模样。 贺老太君靠在引枕上,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佛珠。 她瞧了瞧自己这个老实本分的儿子,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彩云。 “罢了,罢了。既然事已至此,总不能委屈了这丫头。” 她看向彩云,开口道:“你也是个有造化的。以后,就好生伺候老爷吧。” 李政闻言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多谢母亲成全!” 彩云更是心花怒放,连忙磕头,“奴婢谢老太君恩典!谢老爷抬举!” 贺老太君摆了摆手,“先别忙着谢。你虽是我屋里出去的,但规矩不能废。明儿让你家太太给你寻个院子,抬了你做姨娘就是。” 一句话,就这么轻飘飘地给彩云定了名分。 魏氏听到这个结果,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太太!” 张妈妈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 魏氏本就病着,这一下急火攻心,病势顿时重了好几分。 她躺在床上,面色灰败,双眼紧闭,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昭示着她还活着。 张妈妈守在床边,又是掐人中,又是喂参汤,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魏氏才悠悠转醒。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一开口,眼泪就下来了。 张妈妈也跟着抹泪,好声安慰道:“太太您可千万要保重身子。为那么个起子的小蹄子,气坏了自个儿,不值当。” 魏氏捶着床榻,咬牙切齿地低吼,“我原是想着,把她弄去静心苑,给那小畜生没脸,叫他日日对着那么个货色,看他怎么舒坦!谁曾想……谁曾想竟便宜了老爷!” 她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这简直是在她心口上捅刀子。 张妈妈劝道:“太太息怒。那彩云不过是个丫鬟出身,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比起先前的柳姨娘,她差得远了。等您身子大安了,有的是法子拿捏她。” 魏氏喘着粗气,心里痛苦万分。 李政因为她的病,已经许久不曾踏入她的房门。 如今得了彩云这个新鲜水灵的人儿,怕是更不会想起她这个年老色衰的嫡妻了。 彩云虽然容貌不及柳姨娘,但她年轻,身子骨又好,最要紧的是,她懂得怎么讨男人欢心。 这些天,她日日变着花样地伺候李政,将他哄得是眉开眼笑,夜夜笙歌。 李政很吃她这一套,不过几日,便赏了她不少好东西,俨然是新得了宠。 魏氏躺在病床上,听着下人偶尔传来的只言片语,心里的火就跟浇了油似的,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这日子,没法过了。 李府的风波,吹不进高高的宫墙。 宫殿里,新晋的丽美人柳烟烟,正懒洋洋地斜倚在贵妃榻上。 她身上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 榻边的小几上,摆着精致的瓜果点心。 宫女从描金漆盘里拈起一枚果子,剥了皮,送入她口中。 甜腻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惬意地眯起了眼。 这时,一内侍迈着小碎步,悄无声息地进来,脸上堆满谄媚的笑。 “奴才给丽美人请安了。” 来人正是那日去李府向魏氏“借”钱的内侍来喜。 柳烟烟瞥了他一眼,从手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玉镯赏他。 来喜连忙躬身接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褶子堆得能夹死苍蝇。 “谢娘娘赏赐!”他将玉镯揣进怀里,那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 柳烟烟,也就是如今的丽美人,看着他那副贪婪的嘴脸,唇边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她永远也忘不了,在李府假死的那一夜。 是这内侍带人将她悄悄运了出来,又寻了门路,将她送给了皇帝。 她本就是歌姬出身,最擅长把握男人的心思。 一个眼神,一个回眸,便成功勾住了君王。 她抬眼看向来喜,说道:“都是多得公公谋划,才有我如今的地位。” 来喜听了这话,心里舒坦极了,连忙摆手。 “娘娘说的是哪里话。是娘娘您天生丽质,有凤凰之姿,才能得陛下青眼。奴才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引路人罢了。”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柳烟烟,又全了自己的功劳。 柳烟烟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她心里清楚,这内侍是个一等一会钻营的。 来喜在德妃宫里当差,瞧着德妃不得宠,便早早地另寻出路。 德妃虽然占着一个妃位,可皇帝一年到头也想不起她几次。 名下虽说养着六皇子,可六皇子都十六岁了,早就有了自己的心思,哪里会将名义上的养母放在眼里。 他在德妃那里看不到前途,便把主意打到了别处。 那日他路过御书房,正赶上几个小内侍往外抬废纸篓。 “眉如远山目似星,这世上哪有长这样的人?” 来喜揣着手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眼珠子骨碌一转。 趁人不备,他从那堆废纸里顺了一张还没撕烂的底稿。 那是老画师呕心沥血拼凑出来的“三分像”。 偏偏凑巧,后来他去李府“办事”,正撞见柳烟烟给魏氏请安。 一瞥之间,来喜心头猛地一跳。 观这柳姨娘的容貌,眉眼间竟与画上花神有些许相似! 陛下如今求仙若渴,若是寻不到正主,这替身未必就不能解渴。 所谓富贵险中求,他做梦都想做人上人,不成想真赌对了,这天大的功劳,便该是他来喜的。 ------------ 第127章 我也略通些歧黄之术 静心苑里。 李怀生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新抽的绿芽上,有些出神。 青禾端着汤药进来,放在他手边。 “九爷,大太太那边,气得又病倒了。”她的声音里压着丝快意,“荣庆堂那边也传了话,老太君已经允了,这两日就要给彩云抬了姨娘的名分。” 李怀生收回目光,端起药碗,将药汁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递回给青禾,唇角牵动了一下。 “做得好。” 青禾接过碗,笑着摇了摇头。 “奴婢也没做什么。” “不过是趁着老爷那日多喝了几杯,便将彩云挪到了他的榻上。” 李怀生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微震动,引来一阵咳嗽。 青禾连忙上前,“九爷,仔细身子。” 李怀生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他嘴角的笑意却未消散。 魏氏最在意的是什么? 不是银钱,也不是权势。 她最在意的,是李政心里那块地方。 她斗了一辈子,从年轻貌美的正妻,斗到如今人老珠黄的当家太太。 熬死了无数个可能分走丈夫宠爱的女人。 要的是李政独一无二的敬重与依赖。 她将李政视作自己的私产,不容任何旁人染指。 所以,给她送一个妾,远比从她手里拿走三万两银子,更让她痛苦。 银子没了,可以再捞。 脸面丢了,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 可丈夫的心一旦偏了,那就是在她心口上生生剜去一块肉,日日夜夜,血流不止。 李怀生又有些意兴阑珊。 他成功地恶心了魏氏,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没有太多胜利的喜悦。 脑海里,反而浮现出另一张脸。 “可惜了柳姨娘……”他轻声叹息。 那个歌姬出身的女子,终究还是没能逃过这深宅大院的绞杀。 一尸两命,悄无声息地就没了。 他甚至有些怀疑,柳姨娘的早产,这里头是不是有魏氏的手笔。 以魏氏的手段,这并非不可能。 “当初若不是我,她或许不会入府,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负疚感萦绕在他心头。 是他给了柳姨娘希望,让她以为可以凭借肚子里的孩子,在这李府搏一个前程。 青禾听着他的自语,却不认同。 “九爷,您就是心太善了。” “柳姨娘有她自己的命数。” “就算没有您,她能有什么好下场?当初她得罪了那恶霸,若不是您出手,她早就被那人抢了回去,做那不知第几十房的小妾了。” “落在那种人手里,她能活几天?怕是死得更快,也更凄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也该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她选择了进府搏富贵,这条路本就是拿命在赌。赌赢了,锦衣玉食。赌输了,一抔黄土。” “这与九爷您,并无太大干系。” 青禾的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李怀生怔了怔,随即释然地笑了。 他看向青禾,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你倒是通透。” 青禾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小脸一扬,又恢复了那副伶俐的模样。 “那是自然,也不瞧瞧是谁教出来的丫鬟。” 她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逗得李怀生又是一笑。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墨书从外头走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手里都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匣子。 “九爷。”墨书先是行了礼。 然后侧身让开,指着那些东西回话。 “这些,都是各府送来的。” 李怀生有些不解。 墨书从怀里掏出一沓帖子,递了上去。 李怀生接过帖子,随手翻了翻。 陈少游、张远、周德、赵辛元…… 听竹轩的同窗一个不落。 陈少游送来的是一盒专治风寒的古方成药。 周德竟送来两支品相极好、上了年份的老山参。 赵辛元也托人带来一罐蜜渍金桔,还附了张字条,说是开胃润肺。 除了听竹轩的,还有些是点头之交,甚至只是在学堂里见过几面的学子。 王弘之送来一匣上好的干姜。 宋昭文送来几包散寒止咳的药散。 连徐衍都派人送来两瓶据说是宫里赏下来的好药。 林林总总,竟摆了半个屋子。 李怀生看着这一屋子的礼物,和那一张张写着慰问话语的帖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将手里的帖子放到一边,吩咐墨书。 “按着单子,都登记下来。等我身子好些,亲自去答谢。” “是,九爷。”墨书应了一声,便指挥着家丁,将东西分门别类地安置妥当。 屋子里正忙碌着,外头的小厮阿富进来禀报,“九爷!” “魏家大爷……魏参将来了!”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风风火火地卷了进来。 魏兴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配着刀,风尘仆仆。 他一进屋,就直接锁定李怀生。 往日的李怀生,清冷锐利,拒人千里。 可眼下,病气卸去了他所有。 因着发热,面颊上竟晕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眼尾也泛着湿漉漉的水汽。 整个人陷在锦被里,显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软绵与乖顺,像是一团刚出笼的糯米团子,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上一把。 魏兴喉结上下滚了滚,哪里见过他这副模样?一时间稀罕得不行。 他完全无视屋里其他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到床前。 大手直接覆上他的额头。 手下的皮肤细腻温热,比他自己的要烫一些。 “可好些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大夫怎么说?药按时喝了没?”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李怀生竟一时不知该先回答哪个。 不等他理清思绪,魏兴已经收回手,对外头的人沉声吩咐。 “都拿进来。” 话音落下,两个汉子抬着一口箱子进来。 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干制药材。 “这些药材,用来煮水沐浴最好不过。” “每日一剂,可以驱散你体内的寒气,对你这身子骨有好处。” 恰在此时,弄月端着个热气腾腾的铜盆走了进来。 “爷,我看您方才脚有些凉,特意加了些老野姜,您泡一泡,发发汗。” 她刚要放下,身侧却横过一只大手,径直将铜盆接了过去。 “我来。”魏兴语调沉稳,蹲下身去。他动作自然地捉住李怀生的脚踝,利落地褪去罗袜,将那一双足没入水中。 “别动。”大掌探入水中,包裹住那截皓白的脚腕,“我也略通些歧黄之术,知晓按哪几处穴位散寒最快。”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手下的动作却渐渐变了味。 指腹粗糙的薄茧有意无意地刮擦着脚心最细嫩的软肉。 掌心下的肌肤细腻如脂,白得晃眼,因热水的浸泡,雪白泛起了一层粉意,似三月里的桃花瓣。 魏兴眸色渐深,脑海里莫名窜起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手下的力道不由得重了几分。 “唔……痒……”李怀生声音有些哑,却像带了钩子,勾得魏兴心头火起。 他喉头发紧,心想这嗓音若是在榻上被欺负狠了叫出来,该是如何销魂滋味。 脑中那点子下流念头一经冒头,便如野火燎原,压都压不住。 指尖依旧摩挲不去,越发暧昧,李怀生羞恼之下,抬脚便要踹他。 他一把抓住,只恨不得亲上两口, “哟,看来这姜汤泡脚,确实管用,才泡了一会儿,这精神头都给踹出来了。” “要不,再给您按按小腿?通通经络,踹人的时候更有劲儿。” 李怀生咬牙道:“滚。” 他哪里肯滚,反倒愈发卖力地搓揉了一番,直待李怀生额角都微微沁出了细汗,方才罢休。 ------------ 第128章 九爷回礼,当真是从没花过一个银子的 待魏兴走后,李怀生将手里的帖子重新理了一遍。 一屋子的礼品,堆得满满当当。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都是些实用又贴心的东西。 可见是用了心的。 “把那些匣子都打开看看,都是些什么。”李怀生吩咐道。 他躺着也无聊,正好看看同窗们都送了些什么新奇玩意儿。 青禾和观花应了声,便动手拆起了礼物。 大部分都是些补品药材,文房四宝,还有些地方特产。 观花打开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子,里面竟是几册装订好的书。 “九爷,这是什么书?”观花拿过来递给他。 李怀生接过来,翻开一看,不由得乐了。 这竟是几本画本子。 类似后世的连环画,上面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人物故事。 讲的是些神仙鬼怪,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 他随手翻了几页,画工却实在不敢恭维。 人物比例失调,线条僵硬,表情更是千篇一律的呆板。 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么有趣的故事,配上这么拙劣的画,着实让人提不起兴致。 他把画本子丢到一边,忽然来了兴致。 “观花,把我书案左边抽屉里的那个长条黑盒拿来。” 观花依言取了过来。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黑色木杆。 木杆一头削尖,露出里面黑色的芯子。 “九爷,这是什么?”观花好奇地问。 “炭笔。”李怀生解释了一句。 这是他闲来无事,自己琢磨着让木匠做的。 用的是上好的柳树炭条,磨成粉再混合胶泥压实,外面裹上木杆,就成了类似现代的铅笔。 比毛笔硬,比石笔颜色深,用来速写最是方便。 他抽出一根,又让取来几张细密的宣纸。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在整理礼品单子的墨书身上。 李怀生将纸铺好,炭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观花端着刚沏好的茶过来,本想提醒他歇歇,却被他手下的画给吸引住了。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画画的。 不用研磨,不用调色。 九爷只是那么随意地坐着,手里的黑杆子在纸上刷刷地划过。 不过几息的功夫,一个人的轮廓就出来了。 观花凑近了些,屏住呼吸。 笔尖下线条不断交叠,渐渐地,纸上的人脸越来越清晰。 这不是墨书吗! 她又惊又奇,忍不住扭头看了看另一边的墨书。 再低头看看画。 太像了。 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知道画画是件慢功夫活。 府里给老太君和太太们画像的画师,哪次不是要人端坐几个时辰,画师自己也要对着画上半天甚至一天,才能得出一幅肖像。 哪里像九爷这样,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几笔下去,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跃然纸上。 “九爷……您这是什么画法?太神了!”观花忍不住惊叹出声。 她的声音引来屋里其他人的注意。 墨书闻声走过来,当他看到那张画时,整个人都定住了。 “九爷……这……这是我?” 李怀生放下炭笔,端详了一下,还算满意。 他前世没学过国画,但小时候学过素描,画个肖像还是手到擒来。 “嗯,画着玩玩。”他把画递给墨书,“送你了。” 墨书连忙伸手接过,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纸张。 他低头看着画上的自己,眼睛发亮。 这是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被记录下来。 “谢……谢九爷赏!”墨书的声音有些发紧,脸上的喜悦,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李怀生看着他那副高兴的样子,自己心里也觉得舒坦。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堆积如山的礼物上。 看着手里的炭笔,又看了看墨书宝贝似的收起来的那张画。 他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 观花好奇地凑过去,“九爷,您这回要画谁呀?” 李怀生没有回答,手下已经动了起来。 这一次,他的笔速慢了些。 每一笔,都带着几分思索。 观花看着画纸上渐渐成型的轮廓,认了出来。 “九爷,您画的是魏参将?” “嗯。”李怀生应了一声,手下未停。 观花眼珠子一转,捂着嘴笑了起来。 “九爷,您这是打算把画当成回礼,送给各府的爷们吗?” 李怀生手上的动作一顿,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你倒机灵。” 观花这下心里更有数了,她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起来。 她家九爷,可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第一回,给宋二爷的回礼,是做坏了的蛋糕。 第二回,花朝节,给各府爷们的回礼,是做坏了的桃花糕。 如今,这第三回,九爷直接动动手指,画几张画就算回礼。 观花心里默默地给自家主子竖起大拇指。 九爷回礼,当真是从没花过一个银子的。 真真是持家有道。 *** 夜已深。 提督府的灯笼在风里摇曳。 魏兴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亲卫,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 刚迈进内院,小厮便迎上来,手里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跟着他的步伐。 “少爷,您可算回来了。” “嗯。”魏兴随口应了一声,脚步不停。 小厮跟在后头,又道:“今儿下午,九爷那边差人送了东西过来,说是给您的回礼。” 魏兴的脚步顿住。 “九爷?” “是,说是九爷的一点心意。东西已经送到您书房了。” “知道了。”魏兴原本走向卧房的脚步一转,径直朝着书房去了。 进了书房,魏兴急忙打开盒子,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随着纸张铺陈开来,一幅人像呈现在烛火之下。 魏兴一怔。 纸上画的,正是他自己。 没有背景,没有多余的色彩,只有深浅不一的黑色线条。 可就是这些简单的线条,却将他的神韵抓得精准无比。 小厮一直在旁边伺候着,“少爷!这……这不是您吗!” “我的天爷,这也太像了!简直是一模一样!您瞧瞧这眉毛,这鼻子……” 他一个粗人,也说不出什么精妙的词句来,只能反反复复地说着“像”。 魏兴没有理会他的咋咋呼呼。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画上。 这比任何金银珠宝,任何奇珍异宝,都让他觉得心头发烫。 一张不值钱的纸,几笔不费本钱的炭墨。 可这张纸,却又重逾千金。 因为,这代表着那人曾这样仔细地观察过他,将他的样子一点一滴刻在了脑子里,又付诸笔端。 魏兴拿着那张画,在书房里枯坐半宿。 天色将明时,他才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好,又寻了个华贵的楠木匣子,郑重地锁了进去。 ------------ 第129章 凭什么他也有? 国子监。 徐衍正在处理公务,听见门外有仆役通传,说是李怀生着人送了东西来。 他有些诧异。 前日他听闻李怀生受了风寒,着人送了些寻常药材过去,以示师长关怀。怎么还专程送了回礼过来? 待礼盒打开,徐衍将纸卷取出,手微微一顿,这是一幅画像。 纸上的他,一手捻着胡须,眉头微蹙,似在思索。 徐衍且惊且疑,指尖在纸上那蹙起的眉头上空虚虚描摹。他自己都没察觉,他此刻脸上的神情,与画中人如出一辙。 这是什么画法? 眼前这幅画只用了一种颜色,却营造出了立体的轮廓。发丝纹理,眼角细纹,都清晰可见。虽无丹青晕染,却极具神韵,好似将他平日办公时的模样直接拓了下来。 “来人。”徐衍唤了一声。 门外的仆役连忙跑进来,“大人有何吩咐?” “去请几位博士过来一叙,就说我有件稀罕物,想请他们掌掌眼。” 没过多久,几位国子监里资历颇深的博士便联袂而至。 为首的正是孔颖达,进门便问道:“徐大人,这般急着寻我们,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身后跟着算学博士张正,和专教绘画的吴博士。 徐衍也不多言,只是指着桌上的画,示意他们自己看。 三人好奇地凑了过去。 “这……” “徐大人,这画的是您?” 张正也面露讶色,“竟画得如此写实?” 吴博士忍不住凑近了细看笔触:“这笔法……当真是闻所未闻。” 孔颖达端详片刻,点了点头,难得没挑刺。 “你看这胡子,根根分明。还有这眼神,老夫仿佛能看到徐大人你又在琢磨着怎么扣我们修书的经费了。” 徐衍闻言,笑骂了一句,“胡说八道。” 吴博士却完全没听他们斗嘴,他心思全在画技上,嘴里低声琢磨:“不用墨,不见水痕……这是炭?” 他说着,抬头看向徐衍,神色颇为郑重:“徐大人,此画何人所作?这手法新奇独特,老夫倒想当面讨教一二。” 徐衍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 “李怀生。” 孔颖达笑道:“这小子,真是怪哉!喜爱描画,算学也通透,怎么这文章就平平无奇,那一手字更是……唉,还得练啊!” 嘴上虽是抱怨,孔颖达眼底却并无半分厌色。 说来也怪,李怀生如今在几位博士眼里,确是实打实的香饽饽。 这孩子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清俊,平日里又是最乖巧听话的一个,见了师长执礼甚恭,从来不惹是生非。 对着这样既养眼又温顺的学生,哪有做先生的不偏爱的?便是有些偏科的小毛病,大家私心里也都乐意多包涵几分,只当是璞玉微瑕罢了。 一旁的张正听了孔颖达的话,忍不住插了一嘴。 “孔老,话不能这么说!什么叫算学不错?怀生那是在算学一道上极有天赋!你们不懂也是自然。” 他转向徐衍,脸上带着几分笑意:“祭酒大人,您是不知道。怀生还托人给我送来了他整理的算学思路,帮我把新教案的框架都理顺了。此等心思,岂是区区书法能评判的?” 他又看了一眼吴博士,“吴老弟,你要找怀生探讨画技,怕是得排队。等他帮我把算学教案编完了再说。” 眼看几位博士又要因学科之争拌起嘴来,徐衍敲了敲桌子。 “行了,都一把年纪了。” 他小心地将画卷起来,放回盒中。 “都眼馋是吧?”他扫视一圈,慢条斯理地说道,“想要?自己找怀生要去。” 几位博士互相看了看,虽未明言,眼中却都多了几分计较。 *** 另一头,国子监的学舍里,也有些许动静。 临渊阁。 王弘之与宋昭文也收到了回礼。 “这画法倒是新鲜。” 王弘之看着纸上那个眉眼疏阔的少年,颇觉有趣。 画中并未用传统的水墨晕染,而是用黑白线条勾勒,虽简单,却将他平日里那股子散漫劲儿抓得极准。 宋昭文也在看自己的画像,画中的他神态沉静温文。 “确实难得。”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纸面细腻的笔触上。 他将画卷稍稍展开些,细看了一番。 “弘之,你看,这线条利落干脆,深浅转折皆有章法,连神态细节都未落下。” “这笔触硬朗,不似软毫所绘。” 王弘之点头,“看着像是炭笔一类的物件,却能画得这般传神。” 说着,他探头瞥了一眼同伴手里的画,眉梢一挑,“不过依我看,怀生画我这幅明显更用了心思,这眉宇间的英气,可比你那幅生动多了。” “荒谬。”宋昭文素来讲究仪态,此刻却也不禁反驳,“怀生这是精准捕捉了我的沉稳气韵,哪像你那幅,瞧着便透着股不正经。分明是我这幅更为俊朗。” “哈?沉稳?我看是呆板吧。”王弘之不服气地抖了抖画卷,“你再看看我这身姿,这叫风流倜傥。” “风流未见,倒是看出几分沐猴而冠的轻浮。”宋昭文冷笑一声,平日里的温润如玉碎了个干净,目光凉凉地扫过王弘之手里那张纸,“况且,你这幅线条凌乱,定是怀生拿你练手之作。待到笔法娴熟,方才落笔画我,这叫压轴。” “压轴?我看是收尾时的敷衍!”王弘之被噎了一下,心里越发觉得宋昭文手里那画碍眼得紧。 他原本收到画时那股子独一份的雀跃劲儿,在看到宋昭文手里那卷相似的纸张时,便凉了半截。 凭什么他也有? 王弘之将画卷往怀里一收,酸溜溜地道:“怀生画我时定是兴致正好,倾注了心血。画你的时候,怕是已经乏了,这才全是匠气,毫无灵气。” 宋昭文也不恼,只是动作轻柔地将画卷仔细卷好,嘴上却毫不留情:“自欺欺人。” 两人互不相让地对视一眼,各自别过头去。 ------------ 第130章 两个人相伴余生,总该有些旁的 李文玥领着两个妹妹,手里提着个食盒,说说笑笑地进了静心苑。 青禾在廊下见了,连忙迎上去行礼:“二姑娘,七姑娘,八姑娘。” 李文玥抬了抬手里的食盒,笑着问:“九哥儿呢?可好些了?” “回二姑娘,九爷刚喝了药,正在屋里歇着。”青禾一边答着,一边打起帘子引她们往里走。 屋内,李怀生正靠在榻上看书,听见动静便要起身。 “九哥儿你快躺好!”李文舒眼疾手快,几步跑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大夫说了,你得好生静养。” 李文玥将食盒搁在桌上,端出一碗冒着热气的鸡丝燕窝粥:“这是我让小厨房特地给你熬的。” 李怀生接过粥碗笑道:“有劳姐姐费心了。” 他慢条斯理地喝着粥,“二姐姐,听说你的亲事有眉目了?” 李文玥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的消息倒灵通。是宁远候府。” 屋内气氛陡然一滞,李文静和李文舒也安静下来,各自坐到一旁。 “宁远候?”李怀生斟酌着开口,“我听说那位侯爷家里,情况有些复杂。” 李文玥无所谓地耸耸肩,“复杂?不就是有个养在外头的女人,还生了个儿子吗?” 她语气轻描淡写,李文静却忍不住皱起眉,忿忿道:“姐姐,你怎么说得这般轻松!那可是外室,还有一个庶长子!一嫁过去就要当后娘,外头的人指不定怎么议论你呢!” 李文玥端起热茶轻抿一口:“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议论。当后娘总比应付厉害婆婆和难缠妯娌要强。宁远候父母双亡,我嫁过去便是当家主母,没人管束。至于那个孩子,我好吃好喝养着便是,也不是什么难事。” “好与不好,别人说了不算,”李怀生缓缓道,“是你自己要过一辈子。若你觉得好,那便是好。” 李文玥笑了,笑容里透着一股通透的凉薄:“宁远候府底蕴深厚,我嫁过去便是侯夫人,若不是德妃娘娘,这桩亲事还落不到我头上呢。这日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李文静直摇头:“可听说那宁远候对那外室是真心喜欢,为了她至今未娶正妻。如今娶你,不过是家里逼得紧,需要个高门贵女来撑门面、教养那个庶子。你守着空荡荡的侯府,人和心都不在你这儿,有什么意思?” 这番话戳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 李文玥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冷哼一声:“我只要他敬我,给我侯夫人的体面和权力就够了。他的心爱给谁给谁去,我才不在乎!” 李文舒拉了拉她的袖子:“可是……二姐姐,你会当母亲吗?” 李文玥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捏了捏李文舒的小脸:“这有何难?既然是个男孩儿,我便日日盯着他读书习武,将来考取功名。他叫我一声母亲,我便尽本分。若是不听话?那就打到听话为止。” 这话说得煞有介事,逗得两个妹妹都笑了起来,屋里的凝重气氛散去不少。 “九哥儿,想什么呢?”李文玥见他沉默,凑过来问。 李怀生回神,对上她探寻的视线,认真道:“我在想,两个人相伴余生,总该有些旁的,譬如能说到一处的话,爱吃一样的菜,见着好景致头一个想说与对方听。若连这些都没有,往后几十年光阴,该何等漫长寂寥。” 李文玥反驳道:“九哥儿是话本子看多了。中馈庶务,人情往来,日子磨着磨着也就过去了。” 倒是李文静听进去了,“九哥儿说得对。” “九哥儿,你在外走动方便。外头传言做不得准,你能不能帮二姐姐去瞧瞧那宁远候?哪怕远远看一眼,知晓他是圆是扁,我们心里也有个底。” 李文舒也跟着点头附和。 李怀生看着她们茫然又期待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姐姐们不说,我也有此打算。” 大家聊着聊着,气氛逐渐缓和下来。 李文静素知李怀生最会讲那些稀奇古怪的事儿,这会儿便缠着李怀生,非要他讲个故事来解解闷。 李怀生拗不过她,笑了笑,便讲了一个时下话本里从未有过的“追妻火葬场”的故事。 故事讲完,李文静第一个拍案而起。 “这也太稀奇了!世上哪有这样的人?人在跟前的时候看不见,非得等人走了,才惊觉自己深爱?这人的脑子莫不是坏掉了?” 李文舒也一脸不解,“是呀,既是深爱,平日里怎么会毫无察觉呢?哪有这么古怪的爱,我是决计想不通的。” “那男人的心思确是荒谬。”李文玥感叹道,“但这结局却是极好的。那发妻最后的决断,实在痛快,当真解恨。” 她眼珠子一转,忽然凑到李怀生面前。 “九哥儿,你说,若是把这个故事,印成书册去卖,会不会有人买?” 随即,李文静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对啊!二姐说得对!这么好的故事,肯定有人爱看!” “尤其是给那些后宅的夫人们看!她们肯定都喜欢书中的林夫人!” 几位姑娘越说越兴奋,李怀生看着她们眼中闪烁的光芒,不由得莞尔。 府里的日子枯燥沉闷,难得她们对这件事如此上心,若是能做成,不仅能解解闷,还能赚些体己银子买花戴,倒也是一桩美事。 这就当是给几位姐姐找个乐子吧。 “想玩?”他笑着问。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齐齐用力点头。 “想玩,那就玩把大的。” 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怂恿的味道。 “若是咱们编的故事能卖得满城风雨,让人人争相传阅,偏偏外头还没人知道这是咱们干的,这岂不比绣花有意思多了?” “九哥儿,你别哄我们。印书卖书,那是书局和文人的事。我们是女子,抛头露面,岂不惹人非议?” 李怀生笑了,“二姐姐多虑了。” “找一家可靠的印书局合作,再找几家书铺代为售卖。我们隐于幕后,只拿分成。谁也不知道这书是谁写的,岂不更刺激?” “听着……好像很好玩?”李文静眼睛又亮了。 “那是自然,”李怀生反问,“市面上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多的是用雅号笔名,咱们躲在后面看热闹,岂不快哉?” 他循循善诱:“咱们也取一个。就叫……鸣鹤居士,如何?听着既雅致又玄乎,让外头的人猜破头去吧。” ------------ 第131章 来了!来了!李怀生来了! 到了蹴鞠赛这天,国子监西侧的鞠场,人头攒动,喧闹非凡。 东侧清一色是国子监的监生。 来的几乎都是崇志堂的学子,一个个占据了最好的位置,伸长了脖子往场内瞧。 与东侧的翘首以盼不同,西侧的氛围则要张扬得多。 京卫武学的学员们三五成群,他们大多身形高大,肤色是常年日晒雨淋后健康的古铜色,穿着紧身的劲装,肌肉线条贲张。 他们谈笑风生,不时朝着国子监这边投来几瞥。 场上,王弘之正带着十余名监生做着最后的准备活动。 这些日子,他们一日未曾懈怠。 李怀生定下的那些训练法子,虽然初时苦不堪言,可坚持下来,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众人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力气,脚步轻快,耐力更是远胜从前。 陈少游对旁边的林匪说道:“说真的,我现在绕着鞠场跑二十圈,都不带大喘气的。” 林匪点点头,活动着脚踝,“我爹都说我最近身子骨结实了不少。” 周德拍了拍自己坚实了些许的胸膛,嘿嘿一笑,“要是怀生在,咱们今日定能赢回来!”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道。 “是啊,怀生怎么还不来?” “派人去李家问过了吗?” “问过了,门房说他一早就出门了,可这都快到时辰了……” 王弘之停下动作,眉头紧锁,望向鞠场的入口。 这些日子,李怀生告了病假,一直没有来国子监。 他们虽日日操练,却始终缺了个主心骨。 宋昭文安慰道:“兴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咱们再等等。” 话虽如此,可看着日头渐渐升高,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些打鼓。 就在这时,京卫武学那边走过来几人。 为首的,正是段凛。 他今日一身黑色劲装,更显得身量修长,如玉树临风。 环抱着双臂,走到场边,下巴微抬,扫了一眼国子监这边的人。 “时辰差不多了,还不上场?” 他身后一个身材魁梧的学员跟着帮腔,声音洪亮,“怎么?国子监今年是凑不齐人,打算直接认输了?” 这话引得西侧的武学生员们一阵哄笑。 陈少游当即就想上前理论,被宋昭文一把拉住。 宋昭文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说道:“段小王爷稍安勿躁,比赛时辰未到,我等在此热身,有何不妥?” 段凛嗤笑一声,眼里满是玩味。 “热身?我瞧着倒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往前走了两步,逼近了些,“怎么,你们那个李怀生,是怕了不敢来,还是病得下不来床了?” “你!”周德等人勃然变色。 王弘之脸色也沉了下来,“小王爷,还请慎言。怀生他……” “他如何?”段凛打断他的话,气焰嚣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也就你们当个宝。真到了场上,怕不是一撞就散架了。” 眼看两边剑拔弩张,负责主持赛事的博士走了过来。 “诸位,吉时已到,准备开赛吧。” 京卫武学那边立刻响应,十几名队员地走入场中,各自站好了位置,只等国子监这边就位。 王弘之等人着急不已。 “怎么办?怀生还没来!” “要不……我们先上?” “少了他,我们对上这群蛮子,胜算不大啊……” 就在众人焦灼万分,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 “李怀生来了!” 东侧观赛的监生们“呼啦”一下,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李怀生似乎清瘦了些,但这无损他分毫风姿,反倒为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脆弱感。 “怀生!” 王弘之等人一见他,立刻围了上去。 “你可算来了!” “身体好些了吗?”陈少游上下打量着他,满脸关切。 林匪也急道:“你要是身子不爽利,可千万别硬撑,输了就输了,不过是场比赛罢了。” 李怀生看着众人担忧的脸,心中一暖。 他笑了笑,“无妨,已经大好了。” “抱歉,路上被些事情绊住了脚,来迟了。” 听他这么说,众人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彻底放了下来。 “没事没事,来了就好!” “快,换身衣裳,马上就要开始了。” 另一边,段凛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李怀生,看着他脸上那抹浅淡的笑意,看着他与旁人温声细语。 方才还嚣张得意的脸,一点点沉了下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李怀生很快换好了与众人相同的监生劲装。 贴身的衣物勾勒出他匀称修长的身形,虽不如京卫武学那帮人壮硕,却自有一股挺拔如竹的清隽气度。 他才走到场边,京卫武学那边又一次高声叫嚷起来。 “我还以为你们等的是哪路神仙,搞了半天,就等来这么个弱小子?” “啧啧,看着跟个娘们似的,长得倒是真好看。我说,你还是快下去吧,这细皮嫩肉的,待会儿要是不小心踢到你,我们哥几个可都要心疼了!” 李怀生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神色未变,直接走到王弘之身边。 王弘之立刻将众人召集过来。 “怀生,你看……” 李怀生抬眼扫了一下对方的阵型,又看了看自己这边的人。 “对方身强体壮,擅长冲撞。我们不必与他们硬碰。” 他压低声音,飞快地布置着,“记住绕桩时的感觉,用步法避其锋芒。周德,你身板最厚,居中策应。陈少游,林匪,你们二人速度快,分两翼,随时准备前插。” 他三言两语,便将每个人的任务都分配得清清楚楚。 众人听了他的话,迅速镇定下来。 锣鼓声响,比赛开始。 ------------ 第132章 咱们京卫武学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京卫武学的人果然名不虚传,开场便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如同出闸的猛虎,带着皮鞠横冲直撞,国子监这边两名监生上前拦截,竟被硬生生撞开。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对方的战术简单粗暴,就是利用身体优势,强行碾压。 “稳住!” 李怀生清朗的声音在场上响起。 他没有急着去抢断,而是冷静地观察着局势。 皮鞠很快被对方带到了禁区附近。 眼看对方就要起脚射门,周德怒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迎着对方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 周德被撞得连退三步,气血翻涌,但他也成功地延缓了对方的攻势,那人脚下的皮鞠出现了片刻的失控。 就是现在!一道身影掠过。 李怀生脚尖一勾,便将皮鞠从对方脚下断走。 那人一愣,随即恼羞成怒,转身就朝李怀生追来。 “拦住他!” 京卫武学的人反应极快,立刻有两人从侧面包夹而来。 一场围剿,瞬间形成。 观赛的监生们,心高高提起。 只见李怀生不慌不忙,脚下频率加快,身体在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狭小的空隙中,如游鱼般滑了过去。 正是这些日子,他们在木桩阵中反复练习的步法。 那两人只觉眼前一花,人已经过去了。 “漂亮!”陈少游在边路大喊。 李怀生带鞠前行,速度越来越快。 他并不蛮干,而是利用节奏的变化,不断晃动着对方的重心。 段凛在后场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悄无声息朝着李怀生的必经之路,高速拦截而去。 段凛算准了提前量,一记凶狠的侧向铲断,朝着李怀生脚下的皮鞠而去。 他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被铲实了,不仅鞠要丢,人也得摔个大跟头。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皮鞠的刹那,李怀生左脚的脚踝,却鬼魅般地向内一扣。 皮鞠顺着他的力道,从他身后滚过,恰好躲开了段凛的飞铲。 与此同时,李怀生整个人顺势一个三百六十度的转身。 动作飘逸潇洒,宛若仙人旋舞。 人随球走,完美地完成了人球分过。 段凛一脚铲空,巨大的惯性让他狼狈地在草地上滑出老远。 等他撑起身子,回头望去时,只看到李怀生绝尘而去的背影。 随即,国子监的观赛区,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我的天!刚才那是什么?” “怀生!怀生!” 京卫武学那边,则是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段凛……段小王爷,竟然被人如此戏耍! 段凛从草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脸色阴沉。 他盯着李怀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李怀生晃过段凛后,前方已是一片开阔。 对方的守门员紧张地移动着脚步。 所有人都以为李怀生会自己射门。 可他却在禁区前沿,忽然将皮鞠向左侧轻轻一推。 在那里,林匪早已心领神会地高速插上。 皮鞠传得恰到好处,正好送到他的跑动路线上。 林匪甚至不需要调整,直接迎球怒射! 一比零! 国子监,领先了! 监生们疯狂地呐喊着,挥舞着手臂,为这不可思议的进球而狂喜。 林匪激动地冲向李怀生,一把将他抱住。 “怀生!我们进了!我们竟然先进了!” 王弘之、陈少游等人也纷纷围了上来,兴奋地抱住李怀生。 这是多少年来,国子监第一次在蹴鞠赛上,率先攻破京卫武学的大门。 这个开局,有些许梦幻。 李怀生被众人簇拥着,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唇角微微上扬,显露出几分好心情。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欢庆的同窗,望向段凛。 四目相对,一个平静温和,一个阴鸷如冰。 东侧的国子监观赛区,监生们再也顾不得什么斯文体面,一个个涨红了脸,从座位上跳起,用力挥舞着拳头。 “进了!真的进了!” “看见了吗!怀生那一转!简直完美……” “那姓段的不是嚣张吗?还不是被我们怀生耍得团团转!” 欢呼声此起彼伏。 他们从未想过,面对身体素质全面碾压的京卫武学,国子监能率先破门。 与这边的狂热相比,鞠场西侧的京卫武学阵营,则一片寂静。 众人错愕看着被簇拥的李怀生,又看了看自家小王爷,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怎么可能? 那个看起来风一吹就倒的文弱书生,是怎么从段凛的脚下把鞠断走的? “狗屎运罢了!” “那小子就是蒙的!小王爷肯定是一时大意,才让他钻了空子!” “没错!肯定是运气!” “就他那小身板,再来一次,腿都给他撞断!” “等会儿就让他知道咱们的厉害,一个球而已,看把他们高兴成什么样了。” 嘈杂的议论声中,满是不服与恼怒。 人群里,却有几人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说的却不是这些。 “喂……你们刚才看清了吗?” “什么?” “就是李怀生转身那一下……我的天,那身段,那腰……”他说着,脸上竟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 他身边的同伴深有同感,连连点头。 “我看见了!他转身的时候……真是……” 另一个也凑了过来,“你们注意到没……” “对对对!还有他刚才过人时……看着就赏心悦目。” 几人说得起劲,全然没注意到旁边一道越来越冷的视线。 “你们几个,嘀咕什么呢?” “让你们来是给咱们自家兄弟呐喊助威的!不是让你们来看小白脸的!” 他声音不小,周围几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出息!” “就是,被一个书生迷得七荤八素,咱们京卫武学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 第133章 芝兰玉树,君子无双 段凛的视线,从始至终都锁在李怀生身上。 只要皮鞠一靠近李怀生,他便会毫不犹豫地用身体进行对抗。 肩撞,卡位,用膝盖隐蔽地顶一下。 他就不信,这样一具看起来单薄的身子,能经得起几下冲撞。 李怀生感受到了对方的意图。 他不与段凛进行任何正面的身体接触。 段凛逼近,他便后撤一步,脚下轻点,将鞠传给位置更好的陈少游。 段凛去堵截陈少游,他又鬼魅般地跑到一个空当。 皮鞠像是认主一般,总能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回到他的脚下。 他就像水中的游鱼,滑不留手,让段凛一身的蛮力,全使在了空处。 几次三番下来,段凛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气。 扳平比分,京卫武学士气大振,看向国子监众人的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轻蔑。 然而,他们的笑声还未落下。 中场开局。 李怀生又进一球。 “怀生!怀生!” “李怀生!” 京卫武学这边有几人下意识地喊了李怀生的名字。 “你疯了?给对方喝彩?” “你到底是哪边的!” 那几人脸一红,立刻低下头,不敢再做声。 都怪那李怀生太好看了。 场上的气氛,因为这个进球,变得更加火爆。 京卫武学的人像是被彻底激怒了,动作越来越大。 一次拼抢中,一名队员眼看就要被李怀生晃过,情急之下,竟伸出脚,朝着李怀生的支撑腿扫去。 这一脚若是踢实了,后果不堪设想。 国子监这边的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李怀生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那只脚扫到的前一瞬,轻巧地向上一跃,堪堪避过。 他落地时,甚至没有丝毫踉跄,依旧稳稳地控制着皮鞠。 意料之外的是,京卫武学这边有人带头抗议了。 “犯规!这是恶意伤人!” “小心点!别下黑脚!” “踢鞠就踢鞠,伤人算什么本事!” “可别伤着李怀生!” 他们的喊声,立刻招来了周围同伴更严厉的怒视。 “都给老子闭嘴!再敢多说一句,比赛完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那几人被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坐下,再不敢出声。 可他们的视线,却更加担忧地投向了场中的李怀生。 京卫武学的战术改变。 他们几乎放弃了进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李怀生一个人身上。 段凛更是寸步不离,像一块牛皮糖,死死黏着他。 只要李怀生一有接鞠的意图,立刻就会有两到三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合围上来,用身体筑起一道人墙。 这种近乎无赖的踢法,让国子监的攻势顿时受阻。 皮鞠几次传到前场,都找不到李怀生这个最关键的点。 “他们这是做什么?不踢了,改打架了?”林匪气得大骂。 场边的监生们也纷纷发出嘘声。 可京卫武学的人,对此充耳不闻。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算赢不了,也绝不能让李怀生再进一球。 不能让他再出半分风头。 然而,他们低估了李怀生。 在这样严密的围堵下,李怀生反而显得更加冷静。 他不再执着于自己拿鞠,而是利用对方对自己的过度关注,开始为同伴制造机会。 他往左路跑,立刻就能吸引段凛在内的三名防守队员跟过去,左路便出现了巨大的空当。 他一个佯装前插,对方的整条防线都会下意识地后撤。 王弘之等人很快领会了他的意图。 他们利用李怀生吸引防守后创造出的空间,频频发动攻势。 京卫武学的防线,被他一个人搅得阵脚大乱。 就是在这样的贴身防守下,李怀生竟然还能进球。 第六球,他用一记巧妙的挑射,戏耍了出击的守门员。 第七球,他在底线附近,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将皮鞠送入了球门。 京卫武学凭借着更好的体力,也进了几球。 比分交替上升,来到了八比七。 国子监依旧领先一球,可比赛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就在这时,李怀生再次拿到了皮鞠。 京卫武学的所有队员,都疯了一样朝他涌去。 左扣,右拉,转身,变向。 一个又一个的防守队员,被他甩在身后。 最后,第九球。九子连环。 比赛结束的锣声,恰在此时响起。 九比七。 国子监胜。 “怀生!” “怀生!” 欢呼声响彻云霄。 属于国子监的胜利,酣畅淋漓。 京卫武学那边,队员呆立场上,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混杂着泥土,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往年,他们都是将国子监按在地上摩擦,随随便便就能赢下两位数的差距。 今年,竟然输了。 段凛站在人群之外,视线穿过狂欢的国子监监生,看着李怀生,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怀生!怀生踢得太好了!” 国子监的队伍里,一个监生扯着嗓子大喊,“你们看见他过掉段凛那一下了吗?那个转身!哎哟我的天!” “何止是那一下!他整个人在场上,就没一个动作是不好看的!” “说的是啊!我以前只觉得蹴鞠就是一群糙汉子满场跑,今日看了怀生踢,才晓得,这东西原来能这么赏心悦目!” 一个声音带着几分痴迷,“你们说,怎么会有人连流汗的样子都那么好看……”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叫芝兰玉树,什么叫君子无双!” *** 京卫武学的观赛区。 “怀生……”那人的声音带着点梦呓般的痴迷。 他身边的同伴猛地推了他一把,“你疯了?国子监生喊怀生,你喊什么呢?” 那人如梦初醒,连忙捂住自己的嘴。 可已经晚了。 几乎所有京卫武学的人,都朝他投来刀子般的视线。 “你他娘的刚才喊谁?” “吃里扒外的东西!咱们在场上拼死拼活,你倒好,在底下给对家喝彩?” “就是!我看我们之所以会输,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叛徒在底下喊衰!” “没错!肯定是你们把咱们的运气都给喊没了!” ------------ 第134章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带来的,全是那个人的香气。 散了场,一众人没有回京卫武学,而是找了家酒楼,要了个最大的雅间。 酒菜流水般送了上来。 “都他娘的哑巴了?” “输了就输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的算怎么回事!” “就是!”另一人跟着附和,“往年咱们也赢过,他们国子监那帮书生不也跟死了爹娘一样?风水轮流转,明年赢回来便是!” “明年?”有人冷笑一声,“明年那个李怀生还在,咱们拿什么赢?拿头去撞吗?”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他们赛前有多轻蔑,赛后就有多憋屈。 “他娘的,那小子真是个书生?那身法,那步子,比练了十几年的人还滑溜!” “最邪门的是他那个转身,你们看清了吗?老子眼睛都没眨,人就过去了!小王爷……小王爷当时离他最近,就那么被他……”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偷偷觑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段凛。 段凛没说话。 面无表情地端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了酒,然后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心头那股邪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我看就是运气!”有人嘴硬。 “放屁!一次是运气,两次是运气,九次都是运气?你当鞠是自己长了腿往他那球门里跑的?” 立刻就有人反驳。 “那小子,邪门得很!你们没发现吗?他好像根本不怕咱们撞他,每次咱们人一靠过去,他就跟泥鳅似的溜走了。” “对对对!我好几次想卡他位,肩膀都顶出去了,结果连他一片衣角都没碰到!气死我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话题绕来绕去,始终离不开李怀生。 “那个犯规的黑脚,你们看见没?正常人肯定躲不过去,腿都得废了。他倒好,轻轻一跳就过去了,跟提前知道似的。” “还有他进的第七个球,那个角度……人能在那个位置把鞠踢进去?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其实……抛开输赢不说,那李怀生的动作,确实……确实是好看。” 他这话一出,又安静了片刻。 不少人皱起了眉头,想呵斥,却又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因为他们脑子里,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道身影。 在人群中穿梭,衣袂飘飘,身形矫健,令人目眩。 见没人骂自己,那人胆子大了起来。 “尤其是他过小王爷那一下!” “咳……”他身边的同伴连忙捅他一下。 可话匣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 “没错没错!”另一个压低了声音,一脸兴奋,“我当时就站在场边,看得最清楚!” “他那双眼睛你们注意没?黑黢黢的,好像总带着点笑。” “一个男人,手腕脚腕怎么能那么细,看着就想让人……咳,偏偏力道又大得邪乎!” “操,你他娘的看得也太细了!” 那人脸一红,梗着脖子犟嘴,“那不是……正好就看见了嘛!” “怪不得国子监那帮人把他当个宝,我要是国子监的,我也天天捧着他!” “我也可以……” “住口!” 一声怒喝,打断了逐渐跑偏的讨论。 众人噤若寒蝉,齐齐望向段凛。 段凛缓缓放下酒杯,“好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尾音带着冷冽的笑意。 “不过是个会些花拳绣腿的小白脸罢了。” 众人不敢接话。 谁都看得出,小王爷现在心情极差。 今天这场比赛,他被那个李怀生当着所有人的面,晃倒在地。 这份耻辱,怕是比输了比赛本身,更让他难以忍受。 一时间,雅间只剩下沉默的推杯换盏声。 可那些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每个人脑中回放。 输了,他们认。 但他们想不通,为什么会输给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 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明明应该恨得牙痒痒,可回想起那人的身姿,心里却会生出几分异样的感觉。 不甘,嫉妒,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渐渐地,一个人喝得有些多了,大着舌头问道:“小王爷……你跟他贴得最近,你倒是说说,那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段凛捏着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 他没有回答那人的问题。 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像潮水般退去,变得模糊而不真切。 他记得李怀生靠近的那一刻。 能看清那人衣料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的微光。 还有那人发丝拂过他脸颊的痒。 比赛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贴身防守李怀生。 他不止一次,从背后将李怀生卡住。 那样的姿势,几乎是将他圈在自己的怀里。 隔着两层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背脊的轮廓。 很瘦,却不像他想象中那般羸弱。 有一次,他靠得极近。 低下头,就能看到李怀生束发的丝带,还有那截白皙修长的后颈。 细碎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 随着主人的呼吸,有汗珠从发根渗出,顺着脖颈的曲线,缓缓滑落,没入衣领之中。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带来的,全是那个人的香气。 还有他转头时那粲然一笑,眼里的光比日头还盛。 “小王爷?” “小王爷,您怎么了?” 旁边的人见他迟迟不语,脸色变幻不定,不由得又喊了两声。 段凛猛地回过神。 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出了裂纹。 ------------ 第135章 你看我长得如何?入不入得你的画? 王弘之与宋昭文踏入听竹轩时,便被眼前景象怔住了。 不大的院子里,竟摆了十来张小几。 三三两两的监生散落其间,或捧书默读,或挥笔疾书,或低声辩论。 偶尔有人抬头,见到彼此,也只是点头示意,便又沉浸到自己的学问中去。 这哪里像是个学舍的院子,分明就是一个小型的书院。 “怀生这家伙,竟把听竹轩变成了第二个崇志堂?”王弘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惊奇。 宋昭文的感受更深。 他看到好几个眼熟的面孔,都是监里出了名的苦读之士,家境大多不甚优渥。 这些人平日里都独来独往,眉宇间总带郁结之气。 可在这里,他们的神情是舒展的。 两人找到李怀生。 他身前围着两三个人,似乎在讲解着什么。 见他们来了,李怀生抬头笑了笑,示意身边的人稍等,然后起身迎了过来。 “你们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找你的。”王弘之扬了扬手里的一个长条卷轴,“你送的回礼,可把我们吓了一跳。” 宋昭文也跟着点头,神情郑重,“怀生,你那画……究竟是何种画法?我与弘之研究了半宿,也未能窥得其中门径。” “画?” 旁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好奇地凑过来。 “什么画?王兄,宋兄,你们在说什么画?” “怀生画画?” 王弘之有些迟疑。 他本是想私下里请教,没想到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可眼下被这么多人围着,一个个眼神灼热,他若是不拿出来,倒显得小气了。 他看向李怀生,征求他的意见。 李怀生做了个随意的表情,“不过是些随手涂鸦,不值一提。” 他越是这么说,众人心里就越是好奇。 “哎呀,怀生你也太谦虚了!” “就是,快拿出来看看!” 在众人的催促下,王弘之无奈,只得将卷轴递给了离得最近的陈少游。 “你们自己看吧。” 陈少游接过卷轴,在旁边一张空着的石桌上,缓缓将其展开。 众人议论声起。 “这……这是……” 画上的人,丰神俊朗,眉眼含笑,不是王弘之又是谁? 可这画,又与他们见过的所有肖像画都不同。 没有设色,只用了一种黑色的笔迹。 但深浅浓淡之间,却将人物的轮廓、衣褶的明暗,甚至连发丝的光泽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画中人仿佛不是画在纸上,而是要从那薄薄的纸张里走出来。 那眼神,那嘴角微翘的弧度,活灵活现,宛若真人。 “这画......这不是用什么法术把王兄的魂魄给摄进去了吧?” “怀生!你......你什么时候练就了画技?你瞒得我们好苦啊!” 众人将李怀生围得水泄不通。 “怀生!你给我画一张......” “怀生,先给我画!” “你看我长得如何?入不入得你的画?” “怀生!给我画一张!” “先给我画!我与你最是要好!” “怀生,你看我这相貌,画出来定然不凡!” ------------ 第136章 怀生,你看我这相貌,画出来定然不凡! 王弘之与宋昭文被挤在人潮之外,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他们本意是来私下请教,顺便表达感谢。 谁能料到,竟会捅了这么大一个马蜂窝。 “都静一静!”陈少游看不下去了,他个子高,站在石阶上振臂一呼,“你们这么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怀生身子刚好,经不起你们这般折腾!” 他平日里在监生中也算有些威信,这一声喊,总算让喧闹的场面稍稍安静了些。 可道道灼热目光依旧看着李怀生,饱含好奇、崇拜、占有欲。 谁都想得到一份独一无二的肖像画。 试想,谁不想拥有一幅由李怀生亲手绘制的画像。 李怀生笑了笑的,道:“诸位厚爱,怀生感激。” “只是这画,颇耗心神,实难一一满足。” “那便排队!”有人立刻喊道。 “对!我们排队!” “我排第一个!” “凭什么你第一个,我先来的!” 眼看又要乱起来,李怀生抬手虚按了一下。 “这样吧,”他缓缓说道,“我这画法,其实也有些门道。若诸位有兴趣,改日我可以将其中一些浅显的法门与大家一同探讨。” 此言一出,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哗然。 探讨? 能与怀生探讨? 众人直呼满意,渐渐散去,听竹轩的小院里,终于恢复了清净。 陈少游长出了一口气,“我的天,总算走了,太吓人了。” 林匪也心有余悸地点头,“是啊,这些人跟疯了似的。我看他们不是来求画,是想把你给生吞活剥了。” 李怀生笑了笑,没说话。 他以为事情会就此告一段落。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幅画带来的冲击力。 自那日之后,听竹轩就再没安生过。 前来探讨画技的人络绎不绝。 “怀生,请问如何才能让鼻子看起来是立起来的?” “怀生,为何你只用一种颜色,却能画出远近之分?” “怀生,你那笔是何物所制?可否借我一观?” 好不容易将他们打发了,林匪将手里的书重重往桌上一拍。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陈少游也皱着眉,“得立个规矩。” “规矩?” “对!”林匪接过话头,“想来求教,可以。但不能乱了章法。我们替你拟了个条陈,你看看行不行。”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了过去。 李怀生展开一看。 只见上面写着: 其一,凡入听竹轩求教者,仅限午后未时至申时。其余时辰,概不待客。 其二,为免拥堵,每日仅接待十人。来者需在院外簿上署名,先到先得。 其三,每人每日,限问一事。或问算学,或问画理,不得贪多。 其四,听竹轩内禁大声喧哗,禁随意走动。 条条框框,清晰明了。 李怀生心中一暖, 他明白,这是挚友在以他们的方式护他周全。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就按这个办。” 于是,每日清晨,天还没亮,听竹竹轩门外就排起了长队。 只为在那本册子上,抢下一个名额。 听竹轩的乱象,总算是得到了遏制。 *** 自从那日见了徐衍的肖像,吴博士就对李怀生的画法念念不忘。 今天听闻李怀生要公开讲解,他便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过来看看。 画学堂里,数十张宽大的画案整齐排列。 监生们自觉地寻了位置坐下。 吴博士直接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坐下,俨然一副要亲自考较的架势。 徐衍、孔颖达、张正几位博士也被惊动了,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也跟着坐在了前排。 这阵仗,已经不是一个监生的私下交流,倒像是国子监博士的公开课。 李怀生站在讲台前,看着底下几十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其中还混着几位博士,心里倒也平静。 他让人搬来一块早已准备好的大木板,又取出了炭笔。 “今日,我要讲的,是一种新的画法,我称之为——素描。” “素描?” 底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这个词,他们从未听过。 吴博士更是皱起了眉,仔细琢磨着这两个字。 李怀生没有理会他们的议论,拿起一根粗炭笔。 “在讲画之前,我想先问诸位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能看见物体?”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能看见,不就是因为有眼睛吗? 孔颖达捋着胡须,沉声道:“心之官则思,目之官则视。自然是因人有双目,方能视物。” 李怀生摇了摇头,“孔博士所言,只说其一,未说其二。” 他走到窗边,指着外面照进来的阳光。 “我们能看见万物,不仅因为有眼睛,更因为有光。” “有光,便有影。光与影的交错,构成了我们所看到的世界。” 他回到木板前,用炭笔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这是一个圆,它是平的。” 然后,他开始在圆的一侧,用炭笔涂抹。 他的手速很快,笔锋沙沙作响。 深浅不一的线条不断叠加,交错,融合。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平面的圆渐渐变得饱满,立体。 光亮的一面,阴影的一面,以及介于光影之间的灰色过渡,清晰分明。 最后,他在球体的下方,画上了一道越来越淡的投影。 一个仿佛可以伸手触摸的石球,就这么出现在众人眼前。 “这……这……”吴博士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光……影……” “你管这个叫……光影?你是如何做到的?这明暗交界之处,为何如此分明?这投影……这投影的长短深浅,又是如何定下的?” 他一连串的问题,又急又快。 他画了一辈子,追求的就是一个“真”字。 可他笔下的真,是风骨之真,是神韵之真。 而眼前这幅画,却是形态之真,是物理之真。 李怀生看着吴博士,微微一笑。 “吴博士,这便是素描的根本。” “我们画的,不是物体本身。” “而是光在物体上留下的痕迹。” ------------ 第137章 达者为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画的不是物体,而是光? 这是什么道理? 简直闻所未闻,颠覆了他们所有认知。 吴博士盯着木板上那个圆球,那个由无数道深浅不一的线条构成的幻象。 “光……痕迹……” 孔颖达眉头紧锁,他觉得这套说辞太过离经叛道。 “怀生,”他沉声开口,“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这光影之说,近乎于术法,而非正道。绘画之道,在于传神,在于意趣,岂能拘泥于这形似之末技?” 大夏的画,讲究的是气韵生动,是胸中丘壑。 什么时候轮到光和影子来做主了? 李怀生没有直接反驳,他走回木板前,拿起炭笔。 “孔博士,请恕学生冒昧。” 他手腕一动,在那个立体的石球旁边,又添了几笔。 这次,他画的是一个正方体。 同样是简单的几笔,勾勒出轮廓。 然后,他开始解释。 “光,沿直线而来。我们假设,光从左上方来。” 他在木板的左上角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作示意。 “那么,这个面,是迎着光的,我们称之为‘亮面’。” 他用炭笔在正方体的顶面和左侧面,轻轻扫过一层极淡的灰色。 “这个面,是背着光的,我们称之为‘暗面’。” 他在正方体的右侧面,涂上了厚重的黑色。 “而亮面与暗面之间,这道转折最为剧烈的地方,便是‘明暗交界线’。此线一出,立体之感顿生。” 他的笔锋在交界线的位置加重,那条线仿佛真的将光与暗分割开来。 台下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他笔尖的移动。 他们仿佛看到了一束光,真的照在了这块木板上。 “但这还不够。”李怀生话锋一转。 “物体并非孤立存在。它周围的环境,也会将光反射到它的暗面之上。这,便是‘反光’。” 他用一块干净的布,在暗面靠近底部的位置,轻轻擦拭,擦出了一道柔和的、比暗面稍亮的区域。 奇迹发生了。 那个原本只是一个黑色块面的暗部,瞬间有了通透感。 李怀生最后在正方体的右下方,拉出一条由浓转淡的阴影。 “最后,便是物体投射在地面上的影子,‘投影’。” “亮面、暗面、明暗交界线、反光、投影。此五者,构成光影之基本法度。掌握了它,天下万物,皆可入画。” 他说完,轻轻放下炭笔。 张正博士难掩激动,“这不就是算学里的几何之理吗?光线是线,物体是形,投影是面!怀生,你……你竟将算理与画理融会贯通,开创先河!” 吴博士更是快步走到木板前,嘴里念念有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猛地转过身,“怀生!今日听你一席话,困扰老夫多年的迷障竟有一丝松动。” 李怀生温和一笑,“今日所讲,不过是学生偶得的一些浅见。不敢称师,只愿与诸位同窗、博士共同探讨,相互精进。” 这时,又有人问道:“怀生,若是画人,又该如何?” “人有七情六欲,神态万千。传统画法,讲究以线造型,讲究传神。素描之法,层层涂抹,会不会失了笔墨意趣,只得其形,不得其神?” 这番话,问到了点子上。 吴博士也看向李怀生,眼中带着探寻。 这也是他所困惑的。 素描的精准,会不会成为一种束缚,磨灭了绘画的灵气? 李怀生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并未急着回答,而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在众人面前缓缓握拳,又张开。 “诸位请看,我的手在动。” “你们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手指的弯曲。”一个监生回答。 “看到了皮肤的褶皱。”另一个监生补充。 李怀生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们看到的,都只是表象。” 他拿起炭笔,迅速画起来。 这一次,他画的不是光影,而是线条。 几笔下去,一节节指骨的轮廓便出现在木板上。 “我们的手,之所以能动,能做出千万种姿态,不是因为皮肤,也不是因为血肉,而是因为它们。” 他用炭笔,重重地点了点画上的骨骼。 “是骨头,给了我们支撑的框架。” 堂下监生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错愕与不解。 好端端的讲画画,怎么讲到骨头上去了? 李怀生继续画着。 在骨架之外,又用流畅的线条,勾勒出一束束肌肉的走向。 “骨为架,肉为充。这些附着在骨头上的筋与肉,收缩与舒张,才牵动着我们的四肢,让我们能跑,能跳,能写字,能作画。” 他一边说,一边画。 吴博士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穿过那些白骨与肌肉的线条,仿佛看到了某种更为本质的东西。 长久以来,他画人讲究“画皮难画骨”,却只能凭感觉去捕捉那虚无缥缈的“骨相”。 而此刻,李怀生将真正的“骨”,拆解得清清楚楚,摆在了他的面前。 “原来……这才是骨法用笔的根基。” 吴博士喃喃自语,眉宇间的困惑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释重负的通透。 如同一道闪电划破夜空,他心中那扇紧闭多年的大门,轰然洞开。 “若是将这‘透视’与‘解剖’之理,融入我大夏的水墨丹青之中……” “以墨分五色代光影明暗,以骨法用笔写肌肉筋络……” 那将会是一番怎样的新天地? 一位开创了全新流派的一代宗师,正由此诞生。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 (中西方绘画融合的第一人是清朝郎世宁) ------------ 第138章 形之不存,神将焉附 “想要画好一个人,画出他的神韵,就不能只看他的皮。要看到他的骨,看到他的肉。” “你得知道,他笑的时候,是哪几块肌肉在牵动嘴角。他皱眉的时候,又是哪几块筋骨在用力。” “形之不存,神将焉附?” “不懂筋骨之学,不懂肌理之构,画出来的人,就只是一个空洞的皮囊,毫无生气。那才是真正的有形无神。” 吴通才画了一辈子的人,却从未想过,要去探究皮囊之下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神韵是虚无缥缈的,是画师的天赋与感悟。 直到今天,李怀生却告诉他,神韵,是可以被解构的。 是可以像算学一样,通过严谨的观察和学习来掌握的。 “可……可是……”一名监生颤声问道,“这些东西,寻常人如何能知晓?” 李怀生笑了笑。 “古有医者,望闻问切。亦有画者,传移模写。” 他说着,又画了起来。 画了一个简化的头骨,然后在上面标注出眉弓、颧骨、下颌的位置。 “譬如人脸,三庭五眼,这便是骨骼定下的规矩。无论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这个基本比例是不会变的。” “掌握了规矩,再于规矩之上,添砖加瓦,描绘细节,自然事半功倍。” 他讲得深入浅出,堂下诸人是否听懂尚不可知,倒是看得如痴如醉。 *** 人潮终于退去。 方才还喧闹拥挤的画学堂,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显得空旷而安静。 监生们带着满脑子颠覆性的道理,三三两两地散了,一路上还在热切地比划着,争论着“光”与“影”的玄妙。 李怀生被陈少游和林匪一左一右护着,回听竹轩去了。 画学堂里,只剩下徐衍和吴通才二人。 徐衍的视线从木板上移开,落在了吴通才的身上。 “吴博士。” “祭酒大人。”吴通才躬身应道,他的情绪还未从方才的激荡中完全平复。 “你看怀生这画法……可好学?” 吴通闻言一怔,看到徐衍紧锁的眉头。 他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回答。 “大人,这恐怕……不是一日之功。” “为何?”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博大精深。”吴通才解释道,“它画的不是皮相,是筋骨,是肌理,是光影在万物之上的流转。要学此法,必先通晓格物之学。” “要画人,先要知晓人体骨骼有多少块,肌肉有多少束,它们如何牵动,如何组合。” “要画景,需得明白光从何处来,影往何处去,远近虚实,如何变幻。” “这些道理,听懂不难。可要将道理融会贯通,化为手中之笔,随心所欲,没有数月乃至经年的揣摩练习,绝无可能。” 吴通才说着,看向徐衍,话语中带着无限的感慨。 “怀生此子……非可以常理度之。他今日所讲,已是开宗立派的大学问。” 徐衍沉默了。 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最终停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可陛下……等不了那么久啊。” 吴通才心中一突,隐约猜到了什么。 徐衍又道:“我兄长徐帆,已在宫中待了多日,一步都未曾踏出宫门。” 吴通才的脸色一变。 徐衍的兄长徐帆,乃是当朝画院的供奉,一手丹青,名满京华。 “陛下要为花神立像,画院数十名画师,连画了上百稿,没有一幅能让陛下满意。” ------------ 第139章 做纸鸢 “前些时日,翰林待诏张春被拖出去杖毙,只因画出的花神,眉眼间少了几分仙气。” “画院供奉余景山也被杖毙了,说是笔下的花神,少了七分神韵。” 吴通才听得手脚冰凉。 张春和余景山,那都是成名已久的丹青高手,竟说杀就杀了。 如今的宫里,人命当真比草芥还贱。 “我兄长……年纪大了,这些日子不眠不休,心力交瘁。昨日托人带信出来,说他……快撑不住了。” 徐衍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他身为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在外人看来风光无限。 可在这皇权之下,他连自己兄长的性命都无法保全。 吴通才彻底明白了徐衍的意思。 “大人是想……” “怀生此法,前所未有,或许……”徐衍转过头,看着吴通才,眼中带着恳求,也带着挣扎,“或许能合了陛下的心意。” “若请怀生入宫……” “万万不可!”吴通才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他激动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急切道:“祭酒大人!万万不可有此念头!” “陛下沉迷丹道,性情乖张暴戾,喜怒无常。宫里这半年来,无故杖毙的宫人内侍,已有多少?” 吴通才的声音都在发颤。 “我等为人师长,理应护他周全,怎能……怎能将他推入那等险地?” “他那素描之法,是能将人画得惟妙惟肖。可万一,万一龙颜有半点不悦,说他画的不是仙,是妖,是鬼魅伎俩……那后果,大人您想过没有?” “到时候,别说救令兄,便是怀生自己,也性命难保啊!” *** 五观堂。 “听说了吗?静园的老王爷又开园子了!” “那可得去!去年拔得头筹的,得了一对玉如意呢!” “彩头是其次,主要是图个热闹。” 几名监生说起此事,眉飞色舞。 李怀生与陈少游几人坐得不远,也听了个真切。 静园的主人是位闲散老王爷,生平没别的爱好,就爱热闹。 每年四月,他都会在自己的园子里办一场纸鸢会,广邀宾客。 这纸鸢会还有比试,一比谁的纸鸢做得巧,二比谁的纸鸢放得高。 胜者不但能在众人面前挣足脸面,还能拿到老王爷准备的丰厚彩头。 因此,每年都应者云集,成了京中一桩盛事。 李怀生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听说宁远候也会去。 回到听竹轩,李怀生便开始着手准备。 找来毛竹,桑皮纸,丝线。 接连几日,陈少游和林匪都能看到李怀生伏在案前,不是在削竹条,就是在裁纸。 竹条用小火慢烤,校正弧度。 每一根的长度,都要用尺子量了又量,分毫不差。 最让他们看不懂的,是李怀生面前还铺着一张草纸,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各种奇怪的线条和符号,旁边还列着一串串算式。 “怀生,你这是……做什么呢?”陈少游终于忍不住凑了过去。 “做纸鸢啊。”李怀生头也不抬地回答,手里正打磨着一根竹条的接口。 “你这纸鸢……做得也太复杂了些。”林匪也好奇地探头看,“又是画图又是计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推演什么军国大事。” 陈少游听李怀生说要去静园的纸鸢会,一拍大腿,“这等热闹,岂能错过?到时候叫上弘之他们,一同前往。” 他说着,又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在算什么?做个纸鸢,还有这么多讲究?” “讲究大了去了。”李怀生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两只鸟的简图。 一只形似雨燕,翅膀狭长。 另一只形似苍鹰,翅膀宽大。 “你们看,为何雨燕振翅极快,才能停于空中。而苍鹰只需展开双翼,便能乘风翱翔,久久不落?” 这个问题,把众人问住了。 一旁的周德和赵辛元也围过来,几人对着两幅图,面面相觑。 “这……鸟不都是这么飞的吗?”周德于这些格物之道最是头疼。 李怀生也不卖关子,指着那只狭长的翅膀道:“纸鸢欲飞得高,飞得稳,关键在于如何‘御风’。” “这翅膀的宽窄长短,便是一门学问。此为‘展弦比’。” “展弦比?”众人齐声念道,满脸都是茫然。 “不错。”李怀生解释道,“翅膀展开的长度,是为‘展’。而翅膀从前到后的宽度,是为‘弦’。展越长,弦越窄,这个比值便越高。” “高展弦比之物,御风之力便愈强。它无需费力扑腾,只需寻到一股上升的气流,便能扶摇直上,如履平地。苍鹰能翱翔天际,便是此理。” “反之,低展弦比之物,虽灵活,却需不断做功,方能维持不坠,如那雨燕。” 他顿了顿,拿起一根已经定好型的狭长竹条骨架。 “所以,我要做的,便是一只‘苍鹰’。” 一番话说完,几人怔怔地看着他。 他们能听懂每一个字,可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他们闻所未闻的道理。 画画,能讲出筋骨肌理之学。 如今,连做一个小小的纸鸢,都能牵扯出什么“展弦比”,什么“御风之力”。 ------------ 第140章 静园纸鸢 休沐日,惠风和畅。 京郊静园,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园子极大,引了活水,修了亭台楼阁,最妙的是园中有一片开阔平坦的大草坡,正是放纸鸢的绝佳之地。 衣着华贵的公子小姐们三五成群,笑语嫣然。 天空中,也已是五彩斑斓。 李怀生一行人到时,看到的就是这般热闹景象。 陈少游熟络地跟几位迎上来的公子哥打着招呼,“怀生,弘之,这边!” 他招呼着,引着众人往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走去,“那儿清净,视野也好。” 几人寻了处草地坐下,李怀生带来的那只造型奇特的“苍鹰”,吸引了周围不少视线。 “怀生,你这纸鸢……当真能飞起来?”林匪还是有些不敢信。 李怀生笑了笑,并不急着放飞,只将线盘放在一旁。 他的心思,压根就不在这纸鸢上。 视线在热闹的人群中缓缓扫过,不动声色地搜寻着。 今日来的人实在太多。 “你们先玩着,我去更衣。”李怀生站起身,对陈少游说道。 陈少游不疑有他,指了个方向,“那边林子后头有净房。” 李怀生点点头,转身离了人群,却未走向净房,而是循着消息,径直绕向草坡外围。 他早打听到宁远候每年都会带外室和儿子来此地游玩,说是外室,却是正头太太的待遇,带着招摇过市。 寻了好一会儿,绕过一丛茂盛的翠竹,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靠近湖边的缓坡,几棵高大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绦。 树荫下,正有一家三口。 李怀生的脚步顿住,认得那男子就是他前些日子远远见过一面的宁远侯。 身边坐着一位女子,应该是那外室。 二人低声说着什么,逗得女子莞尔一笑。 旁边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只蝴蝶纸鸢,在草地上跑得不亦乐乎。 这一幕,温馨又和谐。 可李怀生却觉得刺眼。 “爹爹!我的风筝挂在树上了!”那小男孩跑得急了,脚下一绊,摔了个结实。 手里的蝴蝶纸鸢脱了手,被风一带,挂在枝丫上。 男孩瘪着嘴,眼看就要哭出来。 宁远候几步过去,将他扶起。 先是检查了孩子的手脚,确认没有受伤,才笑着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 “男子汉大丈夫,摔一跤怕什么?” “等着,爹给你拿下来。” 说罢,他挽起袖子,几下攀爬,就上了树。 树下的女子仰着头,满脸担忧嘱咐着,“侯爷,您当心些。” 很快,宁远候便拿着纸鸢,落了地。 他将纸鸢递给儿子,揉了揉他的脑袋。 “拿好了,这次别再弄丢了。” 男孩破涕为笑,抱着纸鸢,重重地点了点头。 女子连忙迎上去,拿出帕子,细细地为宁远候擦拭着手上的尘土,眼神里满是心疼与爱慕。 李怀生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装出来的。 那种发自内心的关切,那种融入骨子里的亲昵,是任何演技都模仿不来的。 这就是一对相爱多年的夫妻。 李怀生看着他们,心里已经凉了半截。 李文玥嫁过来,拿什么去跟这十几年的感情比? 心中叹气,李怀生循着原路返回。 穿过一道月亮门,步入一条蜿蜒的长廊。 正走着,前方拐角处,隐约传来几人的说笑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无忌。 “……今年的纸鸢会,那只百足蜈蚣,做得可真叫绝!” “嗨,他家请了宫里退下来的老师傅,花了足足三个月才做成,能不精巧吗?不过是些玩意儿罢了。” “这些风月雅事,哪比得上咱们在校场上纵马驰骋、弯弓射箭来得痛快!” “就是!也就国子监那帮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爱这些玩意儿。” “说起国子监,小王爷,您这几日怎么老往国子监跑?还总爱拐弯抹角地打听那李怀生的事儿。您莫不是……瞧上人家了?” “是啊小王爷,那李怀生长得确实……清绝无双。” “小王爷若只是偶尔一见倒也无妨。可若交往过密,怕是无益。” 段凛冷哼一声,“我不过是好奇而已。” 脑海中倏地闪过那人对自己冷眼相对的模样,心口莫名便堵得慌。 他话音微顿,越想越是烦闷,咬牙切齿道:“那人……那人……小爷我又怎会放在心上?” 几人闻言,笑声一滞,连忙惶恐地告罪。 一行人绕过回廊的拐角。 然后,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长廊并不宽敞,李怀生正迎面走来,双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了个正着。 廊外的天光从他侧后方倾泻而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浅淡的光晕中,连发梢都染上了几分温柔。 他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半分喜怒。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清澈得像一汪深冬的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众人。 方才那些话显然已尽数落入他耳中。 段凛在看到李怀生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惨白如纸。 几个公子哥,脸上谄媚的笑容冻在嘴角,眼神惊惶躲闪,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李怀生神色淡然,微微侧过身,主动让出了廊道中央更宽敞的位置,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举动从容不迫,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寂静中,那个穿着绛紫色锦袍的少年最先反应过来,“你!你……你几时来的?为何不出声!” 李怀生目光淡淡扫向他,那紫袍少年被看得背脊一凉。 “诸位,在下只是恰好路过,并非有意偷听。” “告辞。” 语毕,他没有再多看任何人一眼,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段凛分毫,就这样神色如常地与这群人擦肩而过。 衣袂随着步伐轻轻拂动,带起一缕极淡的冷香。 脚步声不重,落在段凛耳中,却令他莫名的心慌意乱。 那背影挺拔如修竹,不急不缓,很快便消失在长廊的另一端拐角。 “他……他……撞见了也不说句话,真是……”那紫袍少年还想嘴硬几句,可周遭气氛沉闷,他也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没人接他的话,众人都偷偷去觑段凛的脸色。 段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透着一股失了血色的青白。 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下颌绷紧,死死盯着李怀生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藏在袖中的双手,早已紧紧攥起,指节泛白。 ------------ 第141章 分明是该不喜那人,却总在他垂眸浅笑时恍惚失神 李怀生转过拐角,缓步走着。 长廊幽深,光影斑驳。 柳丝轻拂,水波不兴。 他的心境亦是如此。 与段凛的纠葛,不过是一阵风,风过了,便了无痕迹。 李怀生回到陈少游等人身边时,面上已无半分波澜。 王弘之见他回来,笑着递过一杯温茶。 “如何?可还方便?” 李怀生接过茶盏,浅呷一口,点头道:“多谢,地方很清净。” 他没有提刚才的偶遇,那些污言秽语,于他而言,不过是路边几声犬吠,不值得费心。 此刻,天空中飘浮的纸鸢又多了几只,争奇斗艳,煞是好看。 就在这时,几名静园的仆从抬着一张大案走到草坡中央。 案上,整齐地码放着数十卷缠好的丝线。 一位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诸位公子,诸位小姐,吉时已到,纸鸢会的比试,现在开始!” 他话音一落,人群中便爆发出阵阵欢呼。 管事抬手虚按,待声音稍歇,才继续说道:“咱们静园的比试,规矩简单。各位可来此领取园中备下的统一丝线,线长三百丈,用完为止。” “最终,由老王爷与几位宾客一同评判,纸鸢飞得最高者,为魁首!” 众人纷纷上前领了丝线。 一时间,天空中满是形态各异的纸鸢,有猛虎,有仙女,还有各种花鸟鱼虫。 唯有李怀生,不慌不忙地坐在原地,看着自己的那只“苍鹰”。 林匪有些急了,“怀生,你怎么还不动?再等下去,好风头都让别人占了!” 李怀生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风向与风速。 “不急,等风来。”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自信。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草坡上起了一阵持续而稳定的东南风。 原本在空中有些摇摆的纸鸢,都稳固了不少。 李怀生站起身。 “风来了。” 他拿起纸鸢走向草坡。 林匪和宋昭文跟在身后,一人拿着线盘,一人帮他托着纸鸢的尾部。 他这只纸鸢实在太过朴素,通体只用了桑皮纸的原色,与天空中那些五彩斑斓的大家伙比起来,简直像一只混入孔雀群里的麻雀。 周围立刻投来不少好奇目光。 “那是谁家的公子?怎的拿了这么个素净的纸鸢来?” “看着面生,长得倒是好看,许是哪个小门小户的子弟,想来见见世面吧。” “这纸鸢做得十分古怪,怕是飞不起来吧?” 王弘之等人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皱,却也不好发作。 他们对李怀生有信心,可见到他那与众不同的纸鸢,心里也还是有所疑虑。 李怀生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他让林匪将纸鸢举高,自己则牵着线,迎风退出数十步。 风拂过草地,当那股恰到好处的拉力传来时,李怀生跑动间手腕一抖。 “放!” 林匪应声松手。 那只“苍鹰”猛地向上一窜,瞬间便拔高了数丈。 它飞得又快又稳,几乎是呈一条直线向上攀升。 周围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仰着头,呆呆地看着那只姿态奇异的纸鸢。 李怀生有条不紊地放着线。 那只苍鹰的高度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飙升。 三百丈的丝线,很快便见了底。 此刻,再看天空。 所有的纸鸢,都被远远地甩在了下面。 唯有那一只素色的苍鹰,化作了一个小小的黑点,悬于天际最高处,睥睨众生。 “飞得……飞得太高了!” “这怎么可能?那纸鸢明明那么小!” “他是怎么做到的?” 惊叹声,喝彩声,此起彼伏。 结果,毫无悬念。 李怀生拔得头筹,所得彩头是支成色极佳的碧玉簪,当即簪于发间。 玉簪绾青丝,愈发显得他清雅出尘。 “怀生!你……你简直神了!”陈少游激动得满面通红,“我服了,我是彻彻底底地服了!就连随手做个纸鸢,你都能拔得头筹!” 王弘之与宋昭文眼中满是惊叹与佩服。 “怀生此举,当真是‘不飞则已,一飞冲天’。”宋昭文由衷地赞道。 李怀生只是淡然一笑。 随手? 这可不是随手。 这里面蕴含的,是空气动力学,是流体力学,是无数物理学先辈穷尽一生的智慧结晶。 是人类对天空最原始,也最执着的向往。 不远处,段凛一行人同样目睹了这整个过程。 方才他们还嘲笑书呆子只会玩些靡靡之物。 转眼间,人家就把这“靡靡之物”玩到了极致,当着满京城公子小姐的面,出了最大的风头。 段凛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目光却难以自制地追随着那个被众人簇拥的身影。 晨光为那人清隽的轮廓描摹出淡淡光晕,微风拂动他的青丝。 每当那人唇角微扬从容应答时,段凛便觉心口被什么轻轻攥住。 分明是该不喜那人,却总在他垂眸浅笑时恍惚失神。 这种身不由己的悸动,令他既惶恐又沉溺。 “小王爷……”身旁有人小心翼翼地开口,“我们……” “闭嘴!”段凛低吼一声。 另一边,众人对李怀生的好奇心达到了顶点。 “怀生,你那纸鸢到底有什么门道?怎么就能飞那么高?” 这个问题,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这时,李怀生已经收回纸鸢,将它平放在草地上,众人立刻围拢过来。 他指着那狭长的翅膀,用最浅显的语言,再次解释了一遍“展弦比”的道理。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一个寻常的纸鸢里,竟然还藏着如此深奥的格物之学。 ------------ 第142章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李怀生看着众人好奇的眼神,心中一动,缓缓开口。 “其实,纸鸢能飞,靠的是风。风,是一种力。” “只要我们能掌握这种力,让纸鸢的翅膀足够大,结构足够坚固……”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环视众人,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亮。 那是一种属于探索者和开拓者的神采,自信,飞扬,充满了无穷的魅力。 “那么,它能承载的,就不再只是一张薄纸。” “人,也可以坐上去,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空。” 一语落下,四座皆惊。 人,飞上天空? 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空? 这是何等大胆,何等荒谬绝伦的想法! 自古以来,飞翔,那是仙人的专利,是神话传说中的事。 凡人血肉之躯,如何能挣脱大地的束缚,遨游于九天之上? “怀……怀生……”陈少游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胡话呢?人怎么可能飞上天?” 他的话,代表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 这太离奇了,太超出他们的认知范围了。 林匪也跟着附和,“是啊,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若人也能飞,那岂不成了神仙?” 面对众人的质疑,李怀生没有半分动摇。 他的神情依旧平静,眼神却愈发明亮。 “为何不能?”他反问道。 “各位请看,风吹过这个面,它上下两边的速度是不同的。” “上面的路程更长,所以风速更快。下面的路程短,风速则更慢。” “物理格致,有一条最基本的道理,流速快的地方,压力就小。流速慢的地方,压力反而大。” “于是,下方较大的压力,就会托举着这个翅膀,向上抬升。这,便是纸鸢能够飞起来的根本,我称之为‘升力’。” 一番话,说得清晰透彻。 在场的都是国子监的监生,饱读诗书,理解能力远超常人。 虽然“压力”这个词很新颖,但结合李怀生的解释,他们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逻辑。 原来,那阵阵清风之中,竟然还隐藏着这样一股向上的力量。 众人看看那只“苍鹰”纸鸢,脸上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王弘之最先反应过来,他眼中异彩连连。 “怀生是说……只要这‘升力’足够大,大到能够托起一个人的重量,人便能飞起来?” “正是此理。”李怀生赞许地点头。 “可……可这翅膀要做多大,才能产生那么大的升力?”赵辛元提出了关键问题。 李怀生笑了。 “这便需要计算了。” “翅膀的面积,形状,重量,还有人的体重,风的速度……将这些都纳入考量,通过算学,就能得出一个大致的结果。” “这已经不是纸鸢了,而是一种新的器物,一种可以载人飞行的器物。” 他说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望向碧蓝如洗的天空。 “或许,我们可以称之为,‘飞天鸢’。” 飞天鸢! 这三个字,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魔力,深深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 他们看着李怀生。 他所描述的那个场景,太过震撼。 一个人,乘坐着巨大的翅膀,挣脱引力,冲上云霄,与鹰隼为伴,俯瞰山河大地…… 这画面,光是想一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先前那些觉得荒谬的人,此刻也不说话了。 他们被李怀生那套严谨的“格物新说”给镇住了。 这不再是痴人说梦,而是一个有理有据,似乎……真的有可能实现的构想。 周围,不知不觉间已经围了更多的人。 许多来参加纸鸢会的公子小姐,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他们听着李怀生的理论,一开始也是满脸不信,可听着听着,便和陈少游他们一样,被深深地吸引住了。 李怀生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光彩。 那种源于知识的自信,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向往,让他整个人都显得神采飞扬,极具感染力。 明珠绽放出璀璨夺目的光华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这光华太过盛烈,刺得段凛双目都有些发痛。 他身边的几个公子哥还在低声议论。 “这李怀生……当真邪门。” “是啊,一个纸鸢而已,竟让他玩出了花来。” “不过是些奇技淫巧,哗众取宠罢了。” ”他们哪里是去听什么做纸鸢的,分明是去看他的。” 这些话,段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里,只回荡着李怀生最后那几句话。 “人,也可以坐上去,像鸟儿一样,飞上天空。” 尘封的记忆闸门打开。 那年他才七岁。 北境的风,比京城要烈得多。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侍卫举着他,在王府最高的望楼上,看那些南归的鸿雁排成一线,消失在苍茫的天际。 他会想,鸟儿看到的山川大地,会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就像舆图上画的那样,河流是蜿蜒的线,城池是小小的方块? 那天,他花了一个下午,扎了一只巨大的鹰,冲进了父王的书房。 “父王!”他兴冲冲地喊道,“你看!我做了个大纸鸢!” “孩儿在想,若是做得再大些,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把人带上天了?” “到时候,凛儿就能像鹰一样,飞到天上去,帮父王看清千里之外的敌军!” 他满心期待等着父王的夸奖。 可他等来的,是父王骤然冰冷的脸。 “莫要胡闹!” 母妃闻声赶来,叹气道,“凛儿,听你父王的话,别再想这些没用的东西了。” ------------ 第143章 要在肯定与赞美中呵护幼苗成长 从那日起,他再也没敢说这些疯话。 可现在,李怀生就当着众人的面,把他那个曾被斥为“痴人说梦”、“玩物丧志”的念头,用一种他完全听不懂,却又感觉无比高深的道理,堂堂正正地说了出来。 没有人斥责他。 没有人说他不吉利。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他。 段凛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看着李怀生。 看着他用一种冷静到近乎理所当然的口吻,说着什么“流速”,什么“压力”,什么“升力”。 那些曾经被视作顽劣的念头,此刻在李怀生口中,却仿佛是某种值得被珍视的真理。哪怕是离经叛道的疯话,原来也能被如此温柔地相待。 “小王爷?”身边的跟班终于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您……脸色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就在这时,一个毽子飞过来,落在李怀生脚边。 不远处,一群孩童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正一脸懊恼地看着这边。 谈论声被打断,众人的视线落在毽子上。 只听那边的一孩子怯生生道:“能,能把毽子还给我们吗?” 李怀生俯身拾起毽子,在手里掂了掂。 手腕一翻,抛起毽子,足尖一点,“啪”的一声响。 脚下不停,时而用脚尖,时而用脚内侧,时而又是一个漂亮的盘踢。 那只毽子如彩蝶一般在他的脚边上下翻飞,翩跹起舞,始终落不了地。 孩童们,更是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溜圆。 “哇——” “好厉害!” “哥哥!你好厉害啊!”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一群小萝卜头“呼啦”一下围上来,叽叽喳喳地叫着,一张张兴奋的小脸,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李怀生看着眼前这些纯真无邪的脸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 他笑着应允,将毽子向上一抛,然后轻轻一脚,踢向了那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接住!” 小男孩手忙脚乱地去接,却还是让毽子落了地。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再来!”李怀生玩得不亦乐乎。 他的笑声清朗爽快,十分悦耳动听。 画面太过美好。王弘之和宋昭文等人一时都有些失神。 段凛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李怀生。 看着他弯下腰,替小女孩擦掉脸上的泥土,动作自然温柔。 看着他开怀大笑时,眼角眉梢都染上的暖意。 那笑容,过于灿烂,驱散了段凛心中所有的阴暗。 让他那颗早已习惯了冰冷与算计的心,狼狈地,无可遁形地暴露出来。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陌生的,滚烫的,汹涌地席卷而来。 他甚至分不清那是什么。 “小王爷……” 身边的亲随又在叫他。 段凛却什么都听不见。 他不受控制地,向前迈出了一步。可迈出去之后,段凛却又停住了。 他在害怕。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怕什么。 是怕走过去之后,那美好的画面会像泡沫一样破碎? 还是怕自己一旦靠近,就会暴露出那份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狂的渴望? 孩童们的玩闹声渐渐歇了,在家仆的催促下,三三两两地散去,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冲着李怀生用力地挥手。 李怀生含笑点头,目送他们远去。 “九爷。” 墨书提着一个食盒快步走来。 “您玩了这半天,想必也饿了,这是备下的点心。” 陈少游立刻凑了上去,探头探脑地问道:“墨书,带了什么好吃的?” 墨书打开盖子,一股清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 “桃花羹……糕!”王弘之认了出来,“说起来,我至今还记得花朝节时,怀生送来的那份回礼。” 他这话头一起,立刻引来了众人的共鸣。 宋昭文抚掌笑道:“正是,那桃花羹滋味独特,清香扑鼻,入口即化,实在是妙。” 林匪也连连点头,“对对对,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吃到那般别致的点心,吃完唇齿留香,回味无穷啊。” 墨书站在一旁,听着这些顶级公子哥的交口称赞,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桃花羹?滋味独特?入口即化? 花朝节那日,听风和赏雪做失败的不成形糊状物? 那玩意儿,顶多算是一碗加了桃花瓣的米粥,而且还是没煮好的那种。 可这几位爷,怎么一个个说得跟吃了什么琼浆玉液似的? 莫非是脑子不好? 若是他生在现代,大概就能明白,有个词叫作“粉丝滤镜”。 哪怕李怀生现在递给他们一块泥巴,说是“大地精华”,这几位爷怕是也能捧着啃出个花来。 听着众人的吹捧,墨书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眼下这个场面,正是给自家九爷脸上贴金的绝好时机。 “那是自然,这桃花糕,可是经我们九爷亲自指点的。” 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阵赞叹。 “怀生竟还精通食理?”陈少游大呼小叫起来。 “怀生,你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李怀生一瞥墨书,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警告,墨书啊,你瞎给我立什么人设?我那是瞎指挥啊! 说起来,这股风气还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先帝在位时,是出了名的饕客,对吃食的要求极高。 御膳房但凡有一点不合心意,便要龙颜大怒。 到了后来,先帝嫌弃御厨们匠气太重,做不出新意,竟亲自动手,在御花园里搭起烤炉,研究烤鸭的新方子。 帝王之好,臣下必甚焉。 先帝此举,非但没有被言官们斥为不务正业,反而被文人墨客们大加吹捧,称之为“体察民生之艰,亲尝五谷之味”,是圣人体恤百姓的表现。 裕老王爷把先帝那一手出神入化的烤鸭技术,学了个七七八八。 耳濡目染之下,他对美食的喜爱与品鉴能力,在整个宗室中都是首屈一指的。 有了这两位顶尖人物做表率,京中的权贵子弟们自然纷纷效仿。 谈论美食,品鉴菜肴,都成了一种风雅的社交活动。 李怀生听着这一连串的溢美之词,心头却是涌过一阵暖流。 同窗们待他真是相当友好。 哪怕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是他随手胡乱折腾出来的东西,他们也从不吝啬赞美,总是变着法地给他鼓励与肯定。 这般极具包容心的美好品质,不禁让他想起了那些经典的育儿经,要在肯定与赞美中呵护幼苗成长,孩子才能拥有自信与富足的内心。 他现在就相当自信与富足呢。 如此看来,这几位仁兄日后若为人父,定然都是极擅长赏识教育、温柔耐心的好父亲吧。 ------------ 第144章 小王爷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怀生,不若我们寻一处柳荫,坐下来分食此糕,再配上清茶一盏,岂非人生一大乐事?”王弘之提议道。 “甚好!甚好!”陈少游拍手称快,“这静园春色正好,咱们寻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也学学古人,来一场曲水流觞,岂不美哉?” “我瞧着那边的小亭子就不错,临水而建,视野开阔。”宋昭文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 “走走走!莫要耽搁了,我已是迫不及待要再尝尝怀生的手艺了!”林匪催促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一行人簇拥着李怀生,说说笑笑,就那么朝着湖边的小亭走去。 他们言语间皆是对李怀生的赞美,对桃花糕的期待。 那份发自内心的亲近与欢喜,毫不掩饰。 仿佛李怀生就是他们世界的中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牵动着他们的心弦。 段凛以及他身后的那群跟班,就这么被彻底地无视了。 几人脸色都有些挂不住。 “小王爷,这群书呆子,也太目中无人了!” “就是!不过是个工部员外郎的庶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他们这么捧着?” “还桃花糕,我看就是一碗烂米糊糊,有什么好吃的?装模作样!” “真没见过世面,改明儿个小王爷带他们去咱们北境,尝尝烤全羊,喝喝马奶酒,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人间美味!” 他们刻意提高了音量,就是想让远去的那群人听见。 可王弘之他们,连头都未回一下。 那轻快的笑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段凛看着远去李怀生被众人围在中间。 他侧着头,似乎在听王弘之说着什么,唇边噙着一抹淡笑。 那画面,和谐,美好。却又刺眼到了极致。 那桃花糕又是什么滋味? 是像他们说的那样,清香扑鼻,入口即化? 还是说,只要是出自那人之手,便是穿肠的毒药,他们也甘之如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段凛心底无声蔓延,像野地里无人打理的藤,悄然缠住了他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 那些刺,细细密密地扎进血肉里,带来一阵又一阵闷痛。 王弘之,宋昭文,陈少游……每一个能站在李怀生身边,与他谈笑风生的人,此刻都成了他视线里无法忽略的存在。 他看着他们那么自然地分享着同一个食盒里的点心。 看着那个人偶尔给予他们的微笑与回应。 而他,却只能远远地站着。 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未曾与那人说过。 仅有的几次交集,都充满了不快与冲突。 “小王爷?” 身边的人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又小心地唤了一声。 段凛回过神,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走。” 身后的一众跟班面面相觑,不敢多问,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他们搞不明白,自家小王爷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从见到那个李怀生开始,就变得阴晴不定,古里古怪。 出了静园,外面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不过一炷香功夫,众人便策马到了天香楼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之一,尤以各色精致糕点闻名。 据说天香楼的点心师傅,曾是宫里的御厨,做出的点心,连先帝都赞不绝口。 “小王爷,咱们这是……” “进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天香楼。 小二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将他们引至二楼临窗雅间。 “几位爷,想吃点什么?咱们天香楼新到的雨前龙井,还有刚出炉的各色点心,您几位尝尝……” 段凛打断小二的话,冷声道:“把你们这里的糕点,都上一份。”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小二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很快,糕点流水似的被端了上来。 荷花酥,做得跟真的荷花一样,层层叠叠,娇艳欲滴。 桂花糕,晶莹剔透,里面还嵌着金黄的桂花,香气袭人。 还有那“七巧玲珑酥”,做成了七种不同的形状,小巧可爱,让人不忍下口。 “天香楼连个点心都能做出这么多花样来。” “是啊,看着就比那什么桃花糕强一百倍!” “小王爷,您尝尝这个,闻着就香!”一个跟班殷勤地将一碟杏仁酪推到段凛面前。 段凛没动,静静地看着满桌的琳琅满目。 却鬼使神差地想起,刚才在静园,王弘之他们围着那个食盒时的样子。 他夹起一块荷花酥送入口中。 却什么也尝不出来。如同嚼蜡。 *** 日头西斜,李怀生与众人一一作别,这才乘上马车,返回李府。 李府门前的大红灯笼已经点亮,将门口的石狮子映照出沉沉的影子。 正院魏氏的房里。 李政端手里捧着一盏茶,正听着魏氏絮絮说着府中的庶务。 “……账上的开支,又比上月多了二成,如今这物价,真是一天一个样。”魏氏捏着眉心,一副操劳过度的模样。 李政皱眉道:“府中用度,一向是有定例的,如何会多出这许多?” 魏氏叹了口气,“老爷是知道的,我身子不爽利,许多事难免看顾不到。再者,哥儿们都在国子监念书,笔墨纸砚,人情往来,哪一样不要钱?” 她说着,话锋一转。 “说起来,九哥儿也是,天不亮就出了门,也不知在外面做什么,这会儿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门外的小丫鬟便进来禀报。 “老爷,太太,门房上的人来报,说九爷回来了。” 魏氏听了,温声道:“总算是回来了,我这心也算放下了。早些时候,我就嘱咐了门房,一瞧见九哥儿回来,立刻就来回我一声,不然我这心里总惦记着,怕他在外面出了什么事。” 李政听了这话,脸色却沉了下来。 将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个不孝子!” “在外面野了一整日,回了府,竟也不知道先来给父母请安!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魏氏连忙起身,走到李政身边,替他轻轻抚着后背顺气。 “老爷息怒,这事不怪九哥儿。” “是我与他说的,我近来身子不好,怕过了病气给他,让他回府后不必着急过来请安,先回自己院里歇着就是。” ------------ 第145章 好一个狐媚子! 她这番话,听着是处处为李怀生着想,体贴备至。 可听在李政耳朵里,却变了味道。 他心头那股火气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胡闹!”李政一拍桌子,“母亲卧病在床,他为人子的,不思在跟前尽孝,反而整日在外游荡玩乐,这成何体统!” “你就是太纵着他了!” 魏氏垂下眼睑,依旧劝慰着。 “老爷莫气,孩子还小,贪玩也是有的。” 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吩咐道:“去小厨房看看,给三爷炖的汤好了没有。三爷用功念书,最是辛苦,晚上得给他多补补。” 提到自己的嫡子李文轩,李政的脸色总算缓和了几分。 “轩儿确实是个好的,勤勉上进,从不叫人操心。” 他感慨道:“还有文博和文谦,在广志堂也学得不错,功课都大有长进。照这样下去,今年的秋闱,定能取得佳绩,为我们李家光耀门楣。” 魏氏面上也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这都是老爷教导有方。” 夫妻二人 说着话,外头丫鬟又进来禀报,说是云姨娘的贴身婢女求见。 那丫鬟一进门便匆匆行礼,面带焦色道:“老爷,太太,不好了!” “我们姨娘头痛得厉害,在床上直打滚呢!” 李政一听,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他霍然起身,“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头痛了?” 小丫鬟带着哭腔道:“奴婢也不知道,姨娘只说头疼欲裂,老爷,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 “还问什么!快去请!”李政呵斥道。 他转头对魏氏道:“我先过去看看彩云,去去就回,你让厨房先把饭摆上吧。” 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跟着那小丫鬟走了。 魏氏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的温婉贤淑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捏着手帕的指节发白。 张妈妈走上前来,低声道:“太太……” 魏氏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摆饭吧。” 另一头,李政心急火燎地赶到彩云的院子。 一进屋,便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只见彩云正斜倚在床上,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纱衣,身段若隐若现。 她见李政进来,并未起身,只是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神情楚楚可怜。 哪里有半分头痛欲裂的样子。 “彩云,你……” 彩云坐起身,纱衣顺着香肩滑落几分,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幽幽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娇嗔。 “老爷……” “奴家的头痛是假,心痛才是真。” 她伸玉手拉过李政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老爷,您摸摸这里,疼着呢。” “奴家一日见不到老爷,这里就疼得紧,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可比那头痛要厉害多了。” 温香软玉在怀,吐气如兰。 李政哪里还记得什么晚饭,什么规矩。 他反手握住那只柔荑,将人揽入怀中,“你这个小妖精……” 正院里,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却迟迟不见李政回来。 菜,已经热过一遍了。 魏氏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桌上珍馐。 又过了一刻钟,派去云姨娘那边打探消息的丫鬟终于回来了。 丫鬟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魏氏的脸色,一寸寸地沉了下去,黑得能滴出水来。 挥手一扫桌面的白瓷茶碗,“啪嚓!”一声响。 “好!好一个云姨娘!” “好一个狐媚子!” 魏氏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真当我死了不成!” *** 静心苑内,晚风拂过花丛,送来阵阵清香。 青禾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脸上还带着几分得意,院子里的几个丫鬟已经笑成了一团。 “哎哟……不行了,笑得我肚子疼……”弄月一手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听风和赏雪也是东倒西歪,肩膀抖个不停。 “九爷,您这招……可真是太损了!”弄月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擦着眼角的泪花说道。 观花也凑趣道:“可不是嘛!我都能想到云姨娘那院里现在是个什么光景,老爷怕是被迷得晕头转向,连晚饭都忘了用呢。” 青禾补充道:“那云姨娘的丫鬟起初还不信,我便点拨她,说这法子专治男人心硬,又说太太身子不好,若姨娘能固宠生下一儿半女,才算在府里有了依靠。这番话句句都说到了她心坎里,那小丫鬟对自家主子忠心耿耿,盼着出头,自然千恩万谢地去了。” 众人听完,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这等刁钻的法子,自然都是她们家九爷教的。 谁能想到,这位瞧着温润如玉、一副菩萨心肠的九爷,整治起人来的手段,竟叫人拍案叫绝。 李怀生端着茶,静静看着院中几个丫鬟笑闹,嘴角也噙着一抹淡笑。 他想起当初看《甄嬛传》时,祺嫔一喊心口疼,大胖橘就颠颠儿跑去看她。那时只觉得桥段俗套,如今看来,这招对付男人却是屡试不爽。 也不知将来,会不会也有那么一个人,用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楚楚可怜地告诉他,心口疼? 届时,自己是会觉得厌烦,还是……也会心软? 这个念头仅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不动声色地压了下去。 “这下子,太太怕是又要气病好几日了。”观花掩着嘴,促狭地笑道。 以魏氏那般好强的性子,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姨娘摆了这么一道,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去。 “病了好,她病着,咱们这静心苑才清静。”听风快人快语地接道。 赏雪捂着嘴,咯咯笑道:“可不是,太太气急攻心,一准又犯头风。” 正说笑着,青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手。 “对了,九爷,您前些时候让外头的匠人做的那个东西,今儿下午送来了。” 她献宝似的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奴婢瞧着古怪得紧,就没敢声张,让人悄悄抬进了东边的偏厅里放着。” 李怀生眉梢微动。 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去看看。” “哎,九爷慢点。” ------------ 第146章 快,让我也嘬一口! 几个丫鬟见状,也立刻收了笑,好奇地跟上去。 “把灯点上。” “是。” 烛火点亮。 “呀!” 待几个丫鬟看清那东西的模样,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个纯铜打造的器物,整体瞧着像个大号的葫芦,却又分作好几截,构造精巧复杂。 底下是一个圆滚滚的铜釜,像个矮胖的将军肚。 铜釜上方接着一个倒扣的锅盖,盖顶却引出一根细长铜管,延伸向一侧,最后探入另一个铜瓶之中。 “九爷,这……这是什么呀?”观花瞪大了眼睛,围着那铜器转了一圈,满脸不解,“瞧着倒像是个炼丹的炉子。” “道士炼丹的炉子我见过,可没这么奇怪的。”弄月也凑上前,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铜管。 李怀生走上前,仔细检查着铜器的每一处细节。 铜料用得很足,打磨得也光滑,尤其是那根冷凝管,弧度与长度都基本符合他的要求。 看来这个时代的匠人,手艺确实不可小觑。 “九爷,您弄这么个东西回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用呀?”听风忍不住问出了口。 李怀生拍了拍那圆滚滚的铜釜,笑道:“用它来做……香水。” “香水?”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这个词对她们来说,新鲜又陌生。 赏雪好奇地问:“是带香味的水吗?可水又如何能带香呢?” “何止是带香,”李怀生看着她们眼中闪烁的好奇光芒,耐心解释道,“这香水,是取百花之精魄,凝于无形之水中。只需轻轻一洒,便能香气缭绕,经久不散。” 他这番话,无异于平地惊雷。 女人天生便对一切能让自己变美变香的东西没有抵抗力。 几个丫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九爷,您……您说的是真的?” 大夏朝的女子极爱熏香,无论是世家贵女还是市井妇人,都以身上带有怡人的香气为美。 京城里有名的香料铺子,一小盒上好的香膏,动辄就要几两银子,寻常人家根本消受不起。 若是真能做出九爷口中所说的那种香水,那…… 几个丫鬟已经不敢想下去了,只是用无比灼热的眼神望着李怀生,仿佛在看一座会移动的金山。 夜色已深,月上中天。 静心苑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蔷薇花,算是遭了殃。 青禾、听风、观花、赏雪、弄月,甚至连大妞二妞都加入了采花的行列。 “轻点,轻点,九爷说了,花瓣不能碰坏了。” “哎呀,这朵开得真好,闻着就香!” “快快快,这边还有一大丛!” 这一番折腾,直闹到后半夜,月亮都偏西了。 看着刚刚收集起来的这些芬芳液体,弄月却是微微蹙起了眉,有些发愁道:“九爷,这香水倒是极好,可咱们也没个像样的容器来装呀?总不能一直盛在这粗瓷碗里,白瞎了这好东西。” 李怀生目光扫过,随口道:“这有何难,回头用琉璃瓶子来装便是。” “琉璃瓶子?!” 几个丫鬟闻言,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九爷,您可别拿奴婢们寻开心了,”弄月咋舌道,伸出一根手指比划着,“那琉璃可是西洋传来的稀罕货,外头铺子里,便是巴掌大那么一个小瓶儿,都要卖上几十上百两银子一个呢!咱们哪用得起呀?” 李怀生笑道:“爷以后让你有用不完的琉璃瓶子。” 几个丫鬟听了心里跟抹了蜜似的,纷纷娇声道:“就知道爷最疼咱们了。” 最后,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小杯珍贵的蔷薇香水,一个个宝贝似的,连睡觉都带着笑。 李怀生也是累得不轻。 回到房中,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第二天是旬假后回国子监的日子,李怀生匆匆洗漱更衣,用过早饭便登上了马车。 或许是昨夜捣鼓香水时,在花丛和蒸汽间待得太久,他总觉得身上还萦绕着淡淡的蔷薇花香。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当是残留的余味。 可当他进入国子监,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 一路上,凡是与他擦肩而过的监生,十个里倒有八个会下意识地回头看他一眼。 李怀生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衣袖,心下有些纳罕。 自己今日的穿着与平日并无不同,为何会引来这般瞩目? 李怀生刚迈进学舍,林匪就凑上来,闭上眼睛,陶醉般地深吸了一大口气。 “我的天爷……怀生,你怎么这么好闻!” 那香气不似香膏那般甜腻,也不似香丸那般厚重,清清浅浅,却又萦绕不散,仿佛是清晨带着露水的花园里,千万朵鲜花同时绽放时吐出的芬芳。 众人闻言纷纷涌上来。 “怀生,你身上……” “好香啊!” “这到底是什么香?我怎么从未闻过?” “定是哪家香料铺子新出的上品!” “不对,寻常的熏香哪有这般清透自然的。” “这是什么香?怎的如此特别?” “快让我闻闻!” “怀生,你好香啊!” “别挤!别挤!让我也闻闻!” “快,让我也嘬一口!” “别挤!别挤!你那大脑袋挡着我了!” 一时间,众人将李怀生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踮着脚尖,扒着前面人的肩膀,闭着眼满脸陶醉。 李怀生被围在当中,几乎动弹不得。 “诸位,诸位,静一静!”陈少游张开双臂,试图拦住不断涌上来的人潮,却收效甚微。 林匪更是夸张,整个人几乎要挂在李怀生身上,闭着眼使劲嗅着,嘴里念念有词。 “仙气,这绝对是仙气!怀生,你是不是偷偷下凡来的仙君?” 这番话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场面愈发混乱。 李怀生哭笑不得,只能连连摆手,“不过是偶然得之的一种香露罢了,诸位莫要再取笑我了。” 他暗自下定决心,等散学,定要用皂角好好搓洗几遍,非把这味道彻底洗掉不可。 这个念头刚在心底闪过,人群的喧闹还未平息,一名助教便急匆匆地从外面挤了进来。 那助教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径直走到李怀生面前,神色颇为严肃地低声道:“怀生,明德殿来人了,一位内侍正在外面候着,宣你即刻进宫。” 明德殿,那是东宫居所。 太子他找自己做什么? ------------ 第147章 一个男人,怎会有如此清透又持久的花香? 马车一路畅行,直接驶入了宫城。 二人下了马车,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李公子,到了。” 小内侍领着他,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前停下。 殿门上方,悬着一块黑漆金字的匾额。 明德殿。 门口守着两排身披甲胄的东宫侍卫,一个个面容冷峻,手按刀柄。 “在此稍候。”小内侍说道。 李怀生站在廊下,打量着四周。 廊柱上雕刻着繁复的云龙纹,透着皇家威仪。 不多时,偏殿出来一人。 李怀生定睛一看,微微有些意外。 竟是国子监的算学博士,张正。 张正一看到李怀生,像是见到了救星,小步过来。 “怀生!你可算来了!” 张正一把拉住李怀生,声音压得极低,“怀生,你莫怕,莫怕……待会儿见了殿下,万事有我。你只需……只需将那简数如何应用,如实演示便可,旁的都不用你管。” 李怀生反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张博士,究竟所为何事?” 张正压低声音将事情始末向李怀生细细道来。 原来,就在三日前,皇帝突然昏迷,至今未醒。 龙体违和,国本动摇。 太子刘启监国,暂代天子,处理朝政。 而太子监国,烧的第一把火,就烧向了户部。 他下令,彻查户部近三年来的所有账目。 这一下,便捅了马蜂窝。 谁都知道,当今户部尚书,是太后的亲弟弟,国舅爷杨振。 国舅爷立刻就称病在家,户部上下,也都消极怠工,拿出来的账本,一塌糊涂,错漏百出。 正在刘启为此事震怒之时,这位东宫侍讲学士方玄,想起了自己的同窗旧友,张正。 前些日子,两人小聚,张正曾眉飞色舞地向他提起,国子监的一名监生,发明了一种简数,简洁明了,用来核算账本最方便不过。 方玄当时只当是老友酒后吹嘘,并未放在心上。 可如今,火烧眉毛,他便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将此事禀报了太子。 于是,便有了今日的传召。 张正话音刚落,殿内便传来内侍的声音。 “宣。” 二人进了明德殿。 大殿之内,空旷而威严。 地面铺着金砖,巨大的蟠龙金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 太子刘启,坐在最上首的紫檀木大椅上,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 姿态闲散,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在他下首,还站着几个官员,神情肃穆。 二快步走到殿中行礼。 “臣,国子监算学博士张正,叩见太子殿下。” “国子监监生李怀生,见过殿下。” 刘启的视线,落在李怀生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探究的视线。 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李怀生,那所谓的简数,是你所创?” “回殿下,并非学生所创。”李怀生不卑不亢地答道,“乃是学生的一位业师所授。” “哦?”刘启的眉毛微微一挑,“你那位业师?他人呢?” “先生喜好云游,早已不知所踪。”一问一答,干脆利落。 刘启嘴边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指了指案上的纸笔,“上前来。” 短短三个字,却让满殿官员都变了脸色。 上前来? 去哪里? 那可是太子的御案! 除却最亲近的内侍,谁敢靠近那方书案三尺之内? 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国子监监生,便是朝中一品大员,面见殿下时,也得在十步开外站定。 这是规矩! 可现在,太子殿下竟亲口让他上前去? 李怀生没有半分犹豫,依言上前。 他离太子不过咫尺之遥。 一名小内侍见状,连忙准备伺候笔墨。 他的手刚碰到墨锭,就被刘启抬手挥退了。 在众官员惊疑不定的注视下,刘启拿起了徽州产的极品松烟墨。 他们原本只是在猜测,这个少年究竟是哪家的公子,生得如此俊美非凡,简直不似凡尘中人。 可现在,他们心中的那点惊艳,已经彻底被骇然所取代。 李怀生没有察觉到那些快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拿起一支紫毫笔,饱蘸墨汁,没有片刻迟疑,便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奇怪的符号。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此为简数……” “那本宫问你,若让你教他们几个,需要多久?” 李怀生坦然回道:“此法入门极易,学生斗胆,若肯用心学,三日,便可熟练掌握。” “很好。”刘启那沉沉的目光扫过李怀生,“既然如此,从今日起,这三日,你便留在明德殿。” “本宫要你,教会他们。” 此言一出,张正面色剧变。 让一个外人留在东宫?这于理不合!传出去,成何体统! 一直垂手立在殿侧的总管太监王进,悄悄抬起眼皮,又飞快地扫了李怀生一眼。 眼熟。这少年,真是眼熟。 那张脸,那种气质,总觉得像是在哪里见过。 “王进。”刘启的声音响起。 “奴才在。”王进连忙躬身。 “着人带李公子去东侧的暖阁歇息,好生伺候着。这三日,他若有任何需求,一律满足。” “奴才遵旨。”王进应道,再次看了李怀生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刘启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鱼贯而出。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上。 明德殿内,恢复寂静。 刘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重新拿起那张纸。 一缕香气,从纸上传来,钻入鼻息。 是蔷薇花的味道。 清冽,干净,带着微甜的草木气息。 这味道,与李怀生方才站在这里时,身上散发出的味道,一模一样。 刘启一顿,他清楚记得,当李怀生在御案上写字时,那股香气便萦绕在周围。 一个男人,怎会有如此清透又持久的花香? 刘启的脑海中,浮现那份密报。 “王进。” “奴才在。”王进垂首恭立。 刘启问道:“一个傻子真能在三年里,变成绝世天才吗?” 王进一怔,不知太子为何有此一问,只能小心翼翼地答道:“回殿下,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三年光景,想要脱胎换骨,怕是……难于登天。” “是吗?难于登天……”刘启低声自语,眼中幽光闪烁。 ------------ 第148章 在东宫兼职 李怀生由一名小内侍引着,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东宫一侧的暖阁。 这处居室小巧精致,窗外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倒是个清静所在。 阁内的陈设更是考究,黄花梨木的罗汉床,紫檀木的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 小内侍为他奉上新茶后,便躬身退下,守在了门外。 室内只剩下李怀生一人。 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淡淡的草木清香。 可他的心,却远不如这环境来得平静。 皇帝突然昏迷,太子监国。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他好不容易才借着“祥瑞”之事,为莲花观,找了皇帝这座天下最稳固的靠山。 谁能料到,这靠山说倒就要倒。 莲花观的修建才进行到一半,若是皇帝真的就此驾崩,新君登基,这前朝皇帝御笔亲封的道观,还会不会有那份殊荣,可就难说了。 从今日在明德殿的短暂接触来看,太子可半点都不像信奉神仙道法之人。 回想起那日在斗场初见,李怀生心头不禁涌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那日的刘启,眼神阴鸷,满是即将失控的危险气息。 可今日近在咫尺,那位端坐高位的储君却仿佛换了个人。 所有的锋芒都被极好地藏进了那身玄色衣袍之下,沉稳,冷肃,带着几分静气。 若是说斗场上的他是把出鞘见血的刀,今日的他便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心思回转,李怀生倒也不过分担忧。 道教能传承千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帝王的恩宠。 它教人清心寡欲,顺应天命,在乱世之中,是安抚人心的绝佳工具。 任何一个成熟的统治者,都不会轻易将其废黜。 只是,有皇帝罩着的道观,和没皇帝罩着的道观,终究是两回事。 正在他思索之际—— “李公子。” 是王进的声音。 李怀生收回思绪,“王公公。” 王进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托盘的小内侍。 “殿下挂念公子,特意让奴才送些茶点果品过来。” 王进一边说,一边挥手示意小内侍将东西放下。 “公子若是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千万别客气。” “有劳总管,这里一切都好。”李怀生态度不卑不亢。 “公子好生歇着,咱家就不打扰了。” *** 那几位东宫属官,到了暖阁偏厅。 这些人都是太子的心腹,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人物。 如今,却要让他们来向一个比自己小了近二十岁的少年郎求教,心里自然是憋着一股劲。 尤其是那位蓄着山羊胡的官员,名叫于谦,是东宫掌书记,负责文书往来,一向自诩博闻强记,于算学也颇有心得。 此刻拉着一张脸,看都没看李怀生一眼,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 李怀生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也不点破。 他取过纸笔,没有半句废话,开门见山。 “诸位大人,今日时间有限,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简数应用说起。” 他将十个阿拉伯数字的写法,以及数位的概念,又重新讲解了一遍。 讲解得极为耐心,条理清晰,由浅入深。 那几位官员本就都是聪明人,之前在殿上也听了,很快便掌握了其中的诀窍。 李怀生放下笔,看向众人。 “诸位可有不明之处?” 一片寂静。 于谦轻哼了一声,显然还是不服气。 李怀生看向他,温和地说道:“于大人似乎另有高见?” 于谦被他点了名,只好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李公子这套算法,看似精妙,却也只是纸上谈兵。我等平日处理的账目,繁杂无比,远非一道简单的乘法题可比。就拿去岁工部修缮河堤的一笔款项来说,其中涉及民夫雇佣、石料采买、木材运输、官员食宿……林林总总,不下百余项。每项的数目,又都是零散碎银,这样的账,要如何来算?” 他这是在出难题了。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计算,而是涉及到了账目分类与汇总的会计学范畴。 其余几名官员也都看向李怀生,想看他如何应对。 李怀生闻言,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笑了。 “于大人问得好。” 他重新铺开一张大纸。 “要算清这笔账,单纯的加减乘除自然不够。我们首先要做的,是‘制表’。” “制表?” 这是一个全新的词汇。 “不错。”李怀生拿起笔,在纸上迅速画出一个表格。 ------------ 第149章 这有何难? 横向,他写下:物料、人工、运费、杂项。 纵向,他写下:预算、实支、差额。 一个最简单的项目收支表,雏形已现。 “我们将那百余项开支,按照性质,分门别类,填入此表。” “譬如,采买石料、木材、铁钉的银钱,便都归入‘物料’一栏。雇佣民夫的工钱,归入‘人工’一栏。” “如此一来,账目便一目了然。哪一项超了预算,哪一项尚有结余,都清清楚楚,再也无法混淆。” “待各类汇总之后,再用竖式进行总账计算,不仅速度快,而且绝不会出错。”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些假设的数字,在表格中进行演算。 那清晰的逻辑,直观的呈现方式,让在场的几位官员,看得目瞪口呆。 原来账目,还可以这样算! 表格? 横竖几条线,分割出一方方格子。 可就是这么个简单的东西,却像闪电一般劈开了他固守了几十年的混沌世界。 工部那笔修缮河堤的烂账,是他亲手复核过的。 一百三十七项开支,记录在三本厚厚的账册里。 每一笔,都混杂着银、钱、贯、文,换算起来令人头疼欲裂。 昨日殿下心血来潮,随口问了一句,“河堤工程,光是采买石料,总共花了多少?” 就这么一个问题,让他和另外两名书吏,在故纸堆里埋头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账册翻得哗哗作响,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乱飞。 三个人,三颗脑袋,满头大汗。 最后得出的数字,他们自己心里都没底。 可现在…… 于谦的视线死死锁在那张纸上。 物料、人工、运费、杂项。 预算、实支、差额。 清晰直白。一目了然。 如果有了这张表,殿下再问起,他需要做什么? 他只需要抬起头,看一眼“物料”与“实支”交叉的那个格子。 然后,他就能挺直腰杆,给出一个精确到“文”的答案。 一个下午的焦头烂额,变成了一个呼吸间的从容不迫。 这…… 于谦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始作俑者。 李怀生正端着一杯热茶,小口地啜饮着,姿态闲适,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于谦道:“公子,我有一事不明,还请赐教。” 周围几名官员都停下了笔,惊讶地看着他。 于谦的臭脾气和倔强,在东宫是出了名的。 能让他如此低头请教,简直是闻所未闻。 李怀生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于大人请讲。” “若……若有一笔开支,譬如采买一批木料,其中既包含了木料本身的价钱,又包含了运送这批木料的费用,这又该如何入账?”于谦问道。 这确实是个实际操作中常遇到的问题。 账目混杂,难以剥离,正是糊涂账的根源之一。 “这有何难?”李怀生随口答道。 他重新拿起笔,在“物料”那一栏下面,又画出几个细分的格子。 “可在‘物料’之下,再分‘原材’、‘运费’、‘损耗’等子项。” “亦或者,可在表格之末,添一‘备注’栏。” “将具体情形,以文字录入,注明此笔运费归于何项开支,以便日后查验。” 他说的轻松写意,“表格只是工具,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何让工具更顺手,全看用它的人。” 于谦心中感叹,他们这些人,守了一辈子规矩。 师傅怎么教,他们就怎么算。算学之道,首重传承,祖宗之法不可变,师门之训不可违,这是刻进他们骨子里的铁律。 算盘的口诀,一字不敢错。 账册的格式,一笔不敢改。 他并非生来就如此刻板。 年少时,他也曾对账册中某些繁琐的条目、不合情理的规矩心生疑窦。 可每当他提出疑问,换来的总是师长们严厉的斥责与同僚们不解的目光。 “祖宗之法,岂容你置喙?” “前人定下的规矩,自有其道理!” 质疑的声音在一次次的碰壁后渐渐消弭,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被他亲手埋葬在心底最深处。 久而久之,他也成了别人口中那个“懂规矩”的人,成了曾经他最不理解的那种人。 因为这样做,才是对的,才是安稳的。 他发自肺腑,“公子令我茅塞顿开!” 说完,他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笔,神情专注,再无半分杂念。 夜色渐深。 烛火摇曳,将几个埋头苦算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李怀生打了个哈欠。有些困了。 ------------ 第150章 长得好看,便能为所欲为? 夜色尚未褪尽。 卯时三刻,东宫的灯火已次第亮起。 宫人们穿梭在寂静的宫苑之中,不敢发出半点多余的声响。 明德殿侧的暖阁偏厅,却依旧灯火通明,熬了一夜。 太子刘启已经起身。 任由宫女为他穿上繁复的朝服,玄色的深衣上以朱红与金丝绣着繁复的云气与蟠螭纹样,烛火摇曳间,更显宝相庄严。 “殿下。”王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恭敬而谦卑。 刘启抬了抬手,示意宫女退下。 “去偏厅看看。” 王进连忙跟上。 偏厅的门虚掩着,王进推开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屋内众人齐齐地抬头望来。 那几位东宫属官,个个眼下都带着乌青,神情疲惫,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异样的光彩。 见到太子亲临,他们下意识地便要起身行礼。 “臣等……” 刘启抬起手,做了一个下压的动作。 众人立刻噤声,动作僵硬地继续看向手中的账目。 刘启的视线落在一张书案上。 那里,一个人趴着,睡得正沉。 正是李怀生。 以一种极为不雅的姿势,将手臂垫在头下,侧脸压在小臂上,陷入了沉眠。 柔和的烛光勾勒出他安静的睡颜。 由于是侧趴着,一边的脸颊被手臂挤压,微微变形,显得有些肉嘟嘟的。 平日里那双清冷通透的凤眼紧闭着,嘴唇也因为挤压而微微嘟起,失却了清醒时的淡漠,反而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稚气。 一缕墨发滑落,贴在他光洁的额角。 整个人看上去,安静,无害,有些可爱。 王进顺着太子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了得! 太子殿下亲临,众人皆屏息以待,他竟敢在此处酣睡? 简直是无君无父,毫无规矩! 王进的眉头拧起,看了一眼刘启沉静的侧脸,压低了声音。 “殿下,此子太过无状,奴才这便去将他唤醒。” 说着,他便提步要上前。 一只手,横在了他的面前。 刘启摇了摇头,“让他睡。” 王进的脚步钉在了原地,表情一凝。 他跟在刘启身边十几年,从太子年幼时便开始伺候。 这位主子,是何等的严苛,何等的看重规矩。 东宫之内,任何宫人但凡行差踏错一步,轻则受罚,重则便会被立刻拖出去。 便是那些伴读的勋贵子弟,在殿下面前,也无一不是战战兢兢。 可现在,这个李怀生,在如此重要的时刻,睡得人事不省。 殿下竟然……不闻不问? 王进悄悄抬眼,看向刘启的表情,却只看到一片深沉的平静,看不出喜怒。 莫不是近日天朗气清,没见雷雨惊扰,殿下那旧疾安稳了,这身子舒爽,脾气便也跟着宽和了好说话些? 若是换作往日阴雨连绵、雷声大作的时候,只怕这李怀生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再看那于谦于大人,东宫属官里出了名的老古板,最是看重规矩体统。 平日里,别说有人在他面前睡着,便是有个小内侍走路的袍角带了点风,他都要皱着眉头看上半天。 可现在,他不仅没出声呵斥,那半欠着的身子,竟隐隐还有些遮挡的意思。 似乎是怕太子看见了李怀生这不成体统的睡姿。 这世道是怎么了? 难道真应了那句话,长得好看,便能为所欲为? 其实早在刘启声音响起时,李怀生便已醒来。 只是这眼皮子沉得厉害,既无人上前唤他,他索性心安理得地继续睡了。 *** 卯时末,天色彻底放亮。 几名内侍端着黑漆食盒鱼贯而入。 他们将食盒放在厅中央那张花梨木大桌上,揭开盒盖,取出里面温着的各色粥点小菜,一一摆开。 桌面上很快铺满碗碟。 熬得浓稠喷香的血糯小米粥,几碟笋肉馒头,炸得金黄酥脆的油饼,小巧玲珑的梅花包子,还有四五样清爽的时令小菜,并一壶刚沏好的雨前龙井。 食物的热气混杂着茶香,在清冷的晨光里袅袅升腾。 那几位熬得眼睛发红的东宫属官,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手中的笔,喉结微动。 眼前这桌早膳的规格,显然远超平常。 众人陆续落座。 李怀生坐在靠近窗边的位置,阳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他吃东西的样子也很好看,执箸的手指修长洁净,夹起一只梅花包子,小口吃着,咀嚼的动作优雅安静,不会发出任何令人不悦的声响。 半日的相处,尤其是共同熬过的一个通宵,无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再加上他展现出的惊人学识,以及毫不居功、平和近人的态度,很快便消融了昨日初见时的隔阂与审视。 几位官员不再将他仅仅视作一个需要教导的少年监生,或是凭借奇巧技艺博取太子青睐的幸进之徒。 他坐在那里,本身就像一幅赏心悦目的画,一举一动都透着良好的教养与令人舒心的温柔。 当他有意放低姿态,想要与周围人融洽相处时,那种如春风化雨般的亲和力,几乎是让人无法抗拒的。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官员们开始低声交谈,不再局限于公务,偶尔也会说一两句京中的趣闻。 虽然依旧保持着基本的礼仪,但那份拘谨已去了大半。 于谦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热粥,腹中升起一股暖意,连带着精神也振作了几分。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李怀生,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与周围的环境浑然天成。 仿佛他生来就该坐在这里。 ------------ 第151章 这猫儿是自己跑进来的 王进悄无声息地到了偏厅窗根下,里面的声音细细传来。 “怀生,你来看此处,‘物料’项下若再细分‘采买’与‘仓储’,这损耗是否更能明晰?” 是于谦的声音,带着商量的语气。 他竟直呼其名“怀生”,而非最初的“李公子”。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泉似的,是李怀生。 “于大人思虑周详。只是细分过多,录入时或显繁琐。不如在‘备注’栏里注明仓储位置与管库人,责任到人,或更简便。” “妙啊!”立刻有人抚掌低赞,“责任到人,账目与考功便可挂钩!怀生此言,真是一语点醒!” 王进透过窗棂缝隙往里瞧。几位东宫属官,竟围着那白衣少年,或坐或站,姿态放松。 最近三日,就连底下那些小内侍小宫女,能往偏厅送东西,脚步都格外轻快。 这李怀生,模样生得是好,俊得不像凡俗中人,通身的气度也干净。 偶有内侍犯错,他也只温言点拨,从不苛责。 前日有个小宫女失手打翻茶盏,他反替她求情,又悄声教她端稳的诀窍。 这般体贴,底下人怎不心生感激? 就连那些起初心存疑虑的属官,见他年少聪慧、言谈恳切,也渐渐卸下心防,愿与他推心置腹。 王进看着又一位官员拿着卷宗走到李怀生身边,低声请教,姿态放得极低。 他慢慢吐出一口气,指尖有些发凉。 这势头,太邪门,也太快了。 短短三日,就已哄得众人如此。 如何得了。 *** 暮色四合,西沉的落日熔金般将余晖泼洒进轩窗。 雕花棂格将光影裁成缕缕金纱,斜铺地上。 偏厅之内,烛火早已点燃,与窗外的暮色交织成一片温暖的昏黄。 几位东宫属官依旧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卷宗之中。 李怀生抬头,望向那扇半开的雕花木窗。 窗外几丛翠竹被夕照染成琉璃碧,竹叶在晚风中簌簌摇动。 恰在此时,窗棂上悄无声息地落了个白团儿。 是只猫儿。 浑身毛色胜雪,寻不出一丝杂色,眼眸映着夕照流转着晶莹光华。 它动作轻巧地蹲踞在窗沿,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景象。 李怀生微微一怔。 东宫之内,怎么会有猫儿? 刘启给人的感觉阴沉冷硬,不像是会养猫儿的人。 宫中日子枯燥,各宫的主子们为了排遣寂寞,大多喜欢养些猫狗解闷。 这些毛孩子的地位比寻常的宫人还要高些。 想来,这只白猫多半是哪个宫里没看住,自己偷溜出来的。 那白猫似乎确认了屋内没有危险,轻盈地一跃,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它迈着优雅的步子,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尾巴悠闲地在身后晃动。 几位属官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中,竟无一人发觉这个不速之客。 白猫在屋里巡视了一圈,最后,它的脚步停在了李怀生的桌案旁。 仰起头望着李怀生。 李怀生也正看着它。 一人一猫,视线在空中交汇。 白猫似乎从他身上感受到了善意,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咕噜声,然后轻轻蹭了蹭李怀生的袍角。 李怀生心中一软。 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白猫的头。 猫儿没有躲闪,反而舒服地眯起眼睛,将脑袋主动送到他的掌心下,任由他抚摸。 毛发顺滑,手感极好。 李怀生笑了笑,收回手重新拿起了笔,不再理会它。 白猫见无人陪玩,便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 “太子殿下驾到——” 厅内众人闻声,手上的动作齐齐停下,起身行礼。 刘启缓步走进厅内,整个偏厅,十分安静。 “喵~~” 王进的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东宫重地,哪里来的猫叫声? 他正疑惑间。 “喵~~” 又是一声。 这一次,声音更加清晰。 而且,似乎是从李怀生的身后传来的。 王进的视线立刻投了过去。 不仅是他,厅内所有属官,包括踱步的太子,都循着声音望了过去。 众人的视线,齐齐聚焦在李怀生身上。 李怀生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所有人都勤勤恳恳地忙碌着,他自己倒好,身后藏着只猫。 一股热气从脖颈直冲上脸颊。 李怀生不得不反手将那小东西从背后捞了出来,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他清了清嗓子,窘迫道:“这……这猫儿是自己跑进来的,不是学生抱进来的。” 说完,抬头看向众人。 可那些属官们,一个个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在憋着笑。 他又看向刘启。 刘启正站在不远处,负手而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意趣。 那眼神,看得李怀生心里更加发虚。 有一种被班主任当场抓包的感觉。 他抱着怀里的猫,又解释了一句,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真的,是它自己从窗户跳进来的。” 这番解释,听上去更像是欲盖弥彰。 王进将太子的神色尽收眼底。 那双素来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此刻竟漾开了一点笑意,虽然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他松一口气。 殿下没有生气。这就好办了。 他躬身笑道:“殿下,这小东西奴才认得,是丽美人宫里养的雪团儿。想来是贪玩,自己从院墙那边溜过来的。” 李怀生听了这话,脸上更是烧得厉害。 他连忙弯腰,将猫放在地上。 “好了,快回去吧,你主子该着急了。” 可那雪白的小东西却不领情。 它非但没走,反而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李怀生的脚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接着,它便绕着李怀生的袍角打起转来,尾巴竖得高高的,尖端还愉快地小幅度晃动着,一副撒娇耍赖的模样。 这一下,偏厅里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几个上了年纪的属官,纷纷低下头,拿起桌上的卷宗,装作认真研究的样子,可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却出卖了他们此刻的心情。 这几日,李怀生聪慧早熟,谈吐行事间自有一股超乎年龄的沉稳与练达。 他们几乎都要忘了,眼前这少年,尚未及弱冠之年。 直到此刻,看着他抱着猫手足无措,脸颊泛红,窘迫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众人才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那属于年轻人的青涩与鲜活。 王进看着这一幕,也觉得好笑。 他伺候太子多年,见过的风浪不知凡几,一颗心早已磨得古井无波。 可看着眼前的少年,他那颗老心脏,竟也忍不住泛起几分慈和的笑意。 刘启迈开步子,缓缓走到李怀生面前。 他的身高本就比李怀生高出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站着,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少年完全笼罩。 “它倒很喜欢你。” ------------ 第152章 万事万物,皆有来去 李怀生的脸颊更热了。 刘启又道:“跟本宫来。” 说罢,转身往外走去。 他立刻跟上刘启的步伐。 穿过抄手游廊,没走两步,李怀生感觉自己的袍角被拽了一下。 他低头。雪团儿的前爪,勾着他的衣摆,仰着头,无辜地看着他。 李怀生:“……” 就在这时,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正好看见,他身后几步之外,一人一猫对峙的场景。 画面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与滑稽。 刘启看着他,笑道:“罢了。” “你想抱,就抱着它来吧。” 李怀生感觉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 方才他还信誓旦旦地说,这猫是自己跑来的。 可眼下这猫黏他黏得紧。 刘启这句话,无疑是在说,别装了,本宫都看穿了。 李怀生深吸一口气,放弃了挣扎。 弯腰重新将雪团儿抱起来。 雪团儿立刻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蜷缩在他怀里。 李怀生抱着猫儿,认命般地开口。 “劳烦殿下,稍后寻个宫人,将它送还给丽美人。” “嗯。” 刘启应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路走得颇为怪异。 东宫储君在前头负手开路,后头跟着个抱猫的少年郎。 沿途遇见的宫人内侍跪了一地,头颅低埋,谁也没敢多看这诡异组合一眼。 穿过两道月亮门,一座独立院落显露眼前,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继德斋。 笔锋锐利,透着股肃杀气。 这是太子的书房,平日里除了心腹重臣,鲜少有人能踏足。 门在身后合拢。 斋内飘着淡淡墨香。 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 案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几本翻开的奏疏,用一方玉石镇纸压着。 整个空间,就像它的主人一样,透着一种内敛而森严的气度。 李怀生站着,怀里的雪团儿却是个没眼色的,大约是嫌这屋里气氛太闷,竟挣扎着从他怀里跳了下去。 小家伙似乎对这个新环境充满了好奇。 它在地上走了几步,然后轻盈地跳上一张椅子,开始用爪子去够案上悬挂的流苏。 刘启走到书案后,坐了下来。 抬头看向李怀生。 “你做的那个表,可能再精进?” 李怀生整理了一下思绪,“回殿下,可以。” 刘启问道:“如何精进?” 李怀生回道:“殿下,学生所做的表格,只是‘记账’之术。” “它能让繁杂的账目变得清晰,一目了然。” “但它的功用,也仅限于此。” “若想再精进,便不能只停留在‘记账’,而要转向‘算账’。” 刘启又问:“记账与算账,有何区别?” 李怀生又回:“记账,是记录已经发生之事。” “算账,是盘算得失,预估未来,并从中找出弊病,杜绝疏漏。” 李怀生走到书案前,“殿下,可否借纸笔一用?” 刘启应允。 李怀生取过纸张,铺在书案一角。 提笔蘸墨。 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竖线,将纸面分成了左右两个区域。 一个简单的十字。 “殿下,万事万物,皆有来去。” “钱粮也是如此。” “从国库拨出一笔银子,修缮河堤。于国库而言,是‘去’。于工部而言,是‘来’。” “工部采买石料,银子付给商家。于工部而言,是‘去’。于商家而言,是‘来’。” “每一笔银钱的流动,都必然同时涉及‘来’与‘去’两方。” 他指着纸上的左边区域,写下一个“收”字。 又指着右边区域,写下一个“支”字。 “学生称此法为‘复式记账法’。” “任何一笔账目,都必须同时记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相互关联的账户中。” “有收,必有支。收支,必相等。” 他说得很慢,用词也尽量通俗。 这是现代会计学的基石,是颠覆性的理念。 他不知道太子能理解多少。 刘启静静地听着,眼睛里,却闪动着光芒。 李怀生继续说道:“譬如,户部拨银十万两给兵部,作为北境军资。” “那么在户部的账册上,‘支’字下,要记‘兵部军资十万两’。” “而在兵部的账册上,‘收’字下,则要记‘户部拨银十万两’。” “两本账册,相互印证,缺一不可。” “若日后查账,发现户部有支,而兵部无收,那便说明,这十万两,中途不翼而飞了。” “反之,若兵部有收,而户部无支,那便说明,兵部凭空多出了十万两,其来路必然不正。”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观察着刘启的反应。 刘启的呼吸,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大夏朝账房沿用着古老的单式记账法,仅设一本流水账簿,收支条目混杂其间。 这般记账方式,既易混淆,又便于涂改。 每本账簿自成孤岛,难与旁证对照呼应。 若官员有心贪墨,只需在支出项下虚立名目,或浮报数额。 纵使查账者察觉数目有异,也难寻实据追根溯源。 可如今…… 李怀生提出的这个方法,却像是在无数个孤立的账本之间,建立起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每一笔钱,都成了一个节点。 它的每一次流动,都会在这张网上,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 从户部,到兵部。 从兵部,到边军。 从边军,到每一个伙夫,每一个士兵。 环环相扣,彼此印证。 想要在这张网上动手脚,便不再是修改一个数字那么简单。 你改了户部的账,就必须去改兵部的账。 你改了兵部的账,就必须去改边军的账。 牵一发而动全身。 是一张能将整个帝国财政,都牢牢掌控在手中的天罗地网! 刘启缓缓抬起头。 “此法,你是从何处学来?” 李怀生心中一跳。 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 “回殿下,此法并非学生学来,而是……想出来的。” “想出来的?” “是。”李怀生垂下眼帘,“学生自幼体弱,不喜与人交往,唯爱看些杂书。看得多了,便喜欢胡思乱想。” “学生在整理家中旧账时,觉得旧法繁琐,错漏百出,便时常琢磨,如何才能让账目清晰,如何才能杜绝下人偷奸耍滑。” “这复式之法,便是学生瞎琢磨出来的东西,不成体统,让殿下见笑了。” 他将这惊世骇俗的理论,轻描淡写地归结于“胡思乱想”。 刘启看着他。 少年低着头,看上去温顺无害。 若不是刘启亲眼见过斗场上的李怀生,他几乎就要信了。 继德斋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雪团儿还在不知死活地刮着那流苏。 —————————— (博物馆里的古代流水账) ------------ 第153章 何曾有过像今日这般寻常的时候? 玩腻了流苏,它又跳下椅子,跑到刘启的脚边,用脑袋去蹭他的靴子。 刘启却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这个少年。 许久,他终于再次开口。 “你方才说,此法还能盘算得失,预估未来?” “是。” 李怀生知道,刘启已经抓住了关键。 “殿下,账目,不仅仅是数字。它是一个部门,乃至整个国家的脉络。” “以往朝廷用度,虽也讲究量入为出,参照往年旧例来估算来年开销,看似周全,实则是在沙堆上起高楼。” “譬如修缮河堤,只知去年花了十万,今年便照着十万去拨。但这十万两里,究竟有多少是实价,有多少是虚耗,甚至是被吞没的,根本无从考证。以此为基准去‘预估未来’,自然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新法之妙,在于将‘物料’、‘人工’拆解入微。不再是笼统的十万两,而是每一块砖、每一个工时的明细。如此,方能算出真正的未来。” “至于盘算得失……如今每逢超支,各部总有借口,或是天灾,或是物价飞涨,真假难辨,最终往往成了无头公案,找不着亏空的真正源头。” “而此法之下,凡有异常,顺藤摸瓜,究竟是哪一笔交易出了岔子,一查便知。” 刘启的指节,在书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又一下。 富有节奏的声响,在安静的继德斋里回荡。 刘启的心中,已然泛起了层层波澜。 户部尚书杨振,每年初的度支计划,口口声声“精打细算”,仿佛大夏的国库固若金汤。 可结果呢?所谓的“计划”,往往只需半年便成了一纸空文。 工部修一座桥,明明核定好了银子,最后总能翻上两番。朝廷每次震怒追问,得到的永远是“物料腾贵”、“工期延误”这些似是而非的理由。 还有各处的军资,朝廷每年拨付巨款,可军队却年年哭穷,说军士连冬衣都穿不暖。 他想查,想知道为什么明明“算好”的账总是“算不准”,更想知道那巨大的窟窿到底出在哪个根源上。 可查来查去,面对的永远是一团乱麻。 水至清则无鱼。 这是千百年来的潜规则,一张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扯着无数勋贵世家,动一处,则全身皆痛。 派去查账的人,要么被重金收买,要么查到一半便线索中断。 因为每一本账册都是独立的,都是可以被篡改的。 你查户部的账,杨振可以拿出一百个理由,说银子已经按计划拨付了,手续齐全。 你再去查工部的账,那边的人又可以说,确实花掉了,只是不得不花。 两边一对,全是漏洞,可你就是抓不住最关键的把柄,更找不到导致超支的那个“最终原因”。 但如今…… 李怀生提出的这个法子,它让每一笔钱的流动,都有迹可循。 贪墨,将不再是改动几个数字那么简单。 它将变成一项需要打通上下游所有关节的浩大工程。 其难度,百倍于前。 钱,从哪里来。 又到哪里去。 哪里的花费过高,哪里的收益过低。 一切都有迹可循。 “喵~~” 一声轻叫打断了刘启的思绪。 雪团儿蹭够了靴子,胆子愈发大了起来,竟顺着他的袍角,往他膝上攀爬。 刘启低下头,看着这个毛茸茸的小东西。 然后,伸手拎着它后颈的软肉,将它提了起来。 雪团儿四爪悬空,一脸茫然。 “王进。”刘启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候在门外的王进立刻入内,躬身道:“奴才在。” “把它送回丽美人宫里去。”刘启将猫递了过去。 王进连忙接过猫儿,小心翼翼地退出去,顺手将殿门重新合上。 斋内,再次恢复安静。 刘启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李怀生面前。 “随本宫来。” 他说完,便径直朝外走去。 李怀生没有犹豫,立刻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游廊,朝着偏厅方向走去。 晚膳已经备好,就摆在偏厅的圆桌上。 宫人布好碗筷,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偏厅,只剩下他们二人。 “坐。” 李怀生依言坐下,身子却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姿态恭谨。 “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拘束。”刘启道,“尝尝,这是宫里新酿的桂花酒。” “谢殿下。” 李怀生端起酒杯,浅酌一口。 酒液清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入喉温润。 刘启看着他,问道:“此法若要推行,你认为,当从何处着手?” 李怀生正色道:“回殿下,此事,急不得。” “哦?”刘启挑眉。 “此法看似简单,实则牵连甚广。若骤然在朝中推行,必将引起轩然大波,阻力之大,难以想象。” 刘启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一个颠覆性的制度,最可怕的敌人,往往是旧有的习惯。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试点。”李怀生道,“选取一处,作为试点。地方不宜过大,关系不宜过杂,且必须是殿下能完全掌控之地。” 他抬起眼,看向刘启。 “譬如……东宫。” 刘启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他正有此意。 “东宫内务府,下辖采办、库藏、营造、支应四房,账目繁杂,正好用以检验新法之效。” “其二,东宫属官,皆是殿下亲信,推行新法,阻力最小。”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李怀生压低声音,“东宫账目,乃殿下私账,外人无权过问。即便新法在试行中出了差错,亦可内部纠正,不虞被政敌抓住把柄。” 刘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看着李怀生的眼神,愈发深邃。 “好。” “此事便交由你来办。” “再给你拨五十名精通算学的内侍学子,由你亲自教导。” “你出入东宫,本就惹眼。若再频繁往返于国子监与宫城之间,难免不引人注意。” “本宫已派人知会了国子监祭酒徐衍。” “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回国子监了。” “李府那边,也让徐衍一并去打点。对外只说,国子监博士带你外出游学,归期不定。” 李怀生心中暗自叹了口气,就当是参加一个月的封闭式项目开发吧。 “殿下思虑周全。”他恭声应道。 刘启又道:“先用膳。” 李怀生确实饿了。 “谢殿下。” 说完,便拿起面前的玉箸,夹了一块鹿肉。 肉质鲜嫩,入口即化,显然是御厨的上佳手艺。 他吃得不快,但也没有丝毫的拘谨与做作。 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从容。 仿佛他不是在与当朝太子共餐,只是在解决一顿寻常的晚饭。 王进就侍立在偏厅门外。 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可耳朵却将厅内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殿下的饭局,他见过太多。 与朝中重臣,席间是字字珠玑的机锋。 与心腹幕僚,席间是推心置腹的谋划。 便是家宴,也充满了天家礼仪的疏离。 何曾有过像今日这般寻常的时候? ------------ 第154章 紫人参? 王进又听到刘启问李怀生。 “宫中的膳食,用得可还习惯?” 刘启的声音平淡,可王进心头却猛地一跳。 他何曾见过殿下与谁这般闲话家常。 宫中的膳食,用得可还习惯? 这种话,更像是寻常人家里,兄长对弟弟的关怀。 李怀生的手一顿。 这个问题…… 他太熟悉了。 部队里,每次大领导下来视察,走到食堂,必定会亲切地拍着某个士兵的肩膀,和蔼地问上一句。 “小同志,部队的伙食好不好啊?吃得惯吗?” 他立刻站得笔直,大声回答:“报告首长!部队的伙食很好!顿顿有肉,四菜一汤!我们都很喜欢!” 这是流程,是规矩。 上位者展现亲民,下位者表达感恩。 此刻的情景,何其相似。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诚惶诚恐。 “回殿下,御膳房的菜肴,道道都是珍馐。就如此刻这道鹿肉,入口即化,鲜美异常,学生在府上,从未尝过这等美味。能得殿下赏赐,已是受宠若惊,不敢有丝毫挑剔。”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赞美了御厨的手艺,又表达了自己的卑微与感恩。 完美的标准答案。 他说完,便等着太子殿下露出满意的神情,然后将这个话题揭过。 然而,刘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李怀生脸上的笑容一僵。 按照流程,此刻不应该是“那就好,多吃点”吗? 却听刘启玩味地笑道:“本宫听你这话,倒像是在国子监里背文章,字字都对,句句在理,就是听着……没什么意思。” 李怀生心中咯噔一下。 刘启目光如炬。 “说些不好的。” “本宫想听听,哪些菜不合你的意。” 这话一出,李怀生彻底愣住。 这位太子殿下,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李怀生的大脑飞速运转。 “殿下既有此问,学生便斗胆妄言几句。” “说。” “殿下,这宫中膳食,用的皆是天下至精至贵的食材,烹饪之法亦是极尽繁复。论口味,自然是无可挑剔。” “只是……” 他话锋一转,“学生以为,过犹不及。” “以这道‘攒丝鸽蛋’为例,取鸽蛋清蒸,本是至鲜之物。御厨却又配以火腿丝、笋丝、菌菇丝,再浇上浓郁高汤。诸般鲜味交织,反而互相侵夺,失了鸽蛋本身那一点清灵之气。” “还有这道‘蜜汁火方’,甜腻过甚,虽能悦口,却易生痰湿。火腿之咸鲜,本是此菜之魂,如今却被甜味全然压制,委实可惜。” “至于那道鹿肉……用了不下十种香料,看似醇厚,实则霸道,完全遮蔽了鹿肉本身的清香。长期如此用膳,脾胃负担过重,于康健无益。” 王进在门外听得是心惊肉跳。 这李怀生,胆子也太大了! 王进的心都提起了。 可就在他以为太子即将发作之时,厅内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声。 刘启夹了一块鲜笋,放进李怀生的碗里。 “这道笋,你觉得如何?” 李怀生尝了一口,细细品味后,才开口道:“清脆爽口,只是焯水后又过了热油,虽增色泽,却也添了油气。若是能白灼,佐以些许清酱,或许更能尝出其雨后山林之气。” 刘启又笑了。 这一次,笑声比方才更大了些。 王进在外面听着,那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肚子里。 非但没事,殿下似乎还很高兴。 他忽然有些感慨。 在宫里,父子不是父子,兄弟不是兄弟。 天家亲情,淡薄如纸。 太子自幼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身边围绕的,要么是畏惧他权势的,要么是想从他身上捞取好处的。 何曾有人,能像李怀生这样,与他坐在一张桌上,不谈国事,不讲权谋,只是聊聊饭菜的味道? 王进想着,竟觉得有些欣慰。 殿下身边,能有这么一个妙人,或许也是一件好事。 至少,能让这座冰冷的东宫,多几分人情味儿。 *** 转眼又过数日。 李怀生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工作。 这日午后,他刚走出偏厅,便看见王进领着一个小宫女,朝着于谦等人议事的正厅走去。 那小宫女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上面覆着绸布。 李怀生没太在意,只当是宫中日常的物件交接。 他倚着廊柱,看着庭院中的一棵石榴树。 树上已经结了几个青涩的小果子,在阳光下泛着光。 没过多久,正厅里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 似乎是遇上了什么难题。 李怀生有些好奇,便信步走了过去。 还未到门口,便听到于谦那带着几分困惑的声音。 “……此物,老夫确实未曾见过。通体赤紫,状貌奇特,说是人参,却又无半点参味。” 另一个声音道:“于大人,这可是进献给殿下的生辰贺礼,献礼之人言之凿凿,称其为‘紫人参’,有益阳强身之奇效。我等先行查验,可千万不能出了差错。” 李怀生走到门口,朝里望去。 只见几位东宫属官,正围着一张八仙桌。 桌子中央,放着那个小竹篮,盖在上头的黄绸已经揭开。 于谦正拈着他那山羊胡,一脸凝重地盯着篮子里的东西。 王进站在一旁,也是满面愁容。 李怀生心中一动,走了进去,“见过诸位大人。” “怀生来了。”于谦见是他,神色缓和了几分,“来得正好,你也来瞧瞧这个稀罕物。” 李怀生凑上前去,往篮子里一看。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表情便变得有些古怪。 篮子里,几根紫皮的长条条。 益阳强身?紫人参? 他伸手从篮子里拿起一根,在手里掂了掂。 入手微沉。 表皮粗糙。 上面布满了根须留下的凹点,还有几道凸起的青筋般的纹路,从头贯穿到尾。 这形态...... 他再联想到献礼之人所说的“益阳”。 民间常有以形补形的说法,吃核桃补脑,吃猪腰补肾。 那此物...... 他再也绷不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 ------------ 第155章 笑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笑什么?” 众人悚然一惊,慌忙转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 刘启一袭黑色常服,负手而立,不知已在门口站了多久。 他的视线越过众人,径直落在李怀生身上。 李怀生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被他这么一看,顿时凝在嘴角。 他手里还捏着那根长条状的“紫人参”,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刘启的视线,从李怀生清俊的脸上,缓缓下移,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上。 那手指正握着那根粗壮的,通体赤紫的植物根茎。 形状…… 说不出的古怪。 刘启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某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王进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释。 “回殿下,这是东宫洗马在外游历时偶然所得。” “据他猜测,此物有……有益阳强身之奇效。” 王进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都虚了几分,忍不住偷偷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 毕竟,这种功效的东西,堂而皇之地作为生辰贺礼送到东宫,总归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刘启听完,再去看李怀生手里的东西,神情变得更加古怪。 益阳强身? 就凭这个东西? 他又看向李怀生。 少年脸上那抹来不及收敛的笑意,还带着几分促狭。 “你认得此物?”刘启开口问道。 此话一出,于谦等人的注意力也重新回到了李怀生身上。 他们方才只觉得李怀生失仪,却忘了去想,他为何而笑。 莫非,这东西真有什么蹊跷? 李怀生放下手中的“紫人参”,拱手回道:“回殿下,学生确实见过。”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起来。 “恩师喜爱格物,常带学生辨识各类草木。” “此物,便是在一处深山的山坳里发现的。” “只是……”他顿了顿,“此物不叫‘紫人参’,恩师称其为,地瓜。” 地瓜? 于谦等人面面相觑。 这是何等粗俗的名字,与“紫人参”三字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刘启显然也不信。 “地瓜?”他重复了一遍,“有何用处?” 李怀生抬起眼,迎上刘启的视线。 “回殿下,它的用处,可比益阳强身大多了。” “它能,饱肚子。” 于谦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显然对李怀生这番言论不甚赞同。 刘启却来了兴趣。 “哦?说来听听。” 李怀生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将会给这些人带来怎样的冲击。 “恩师曾言,此物乃上天赐予凡俗的恩物。” “它不择地力,沙地、贫瘠的山地,皆可生长。” “它不畏干旱,寻常年景,只需少量雨水便可存活。”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提高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它的产量。” 李怀生伸出一根手指。 “一亩薄田,种下此物,秋后收获,可得......一千斤。” “怀生!”于谦道,“切勿胡言!” “亩产千斤?你可知这是何等概念!” “大夏朝如今最优良的水田,由最精通农事的田官照料,风调雨顺之年,一亩水稻,收成至多不过三百斤!” “小麦黍米,更是只有二百斤上下!” “你这地瓜,竟敢妄言亩产千斤?简直是闻所未闻,荒天下之大谬!” 于谦博览群书,便是农桑之术,也涉猎颇深。 他可以确定,古往今来,任何一本典籍上,都从未记载过有亩产如此惊人的作物。 这已经不是作物了。 这是神话。 其余几位属官也纷纷摇头,投向李怀生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这少年,虽然聪慧,但在这种大事上,未免也太信口开河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李怀生却依旧平静。 “殿下,”他缓缓开口,“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大夏朝有民约一亿,有田地约五亿亩。看似地广人多,可其中,膏腴之地不足三成。其余七成,皆是山地、沙地、旱地。” “这些土地,产量低下,遇上灾年,更是颗粒无收。” “百姓辛劳一年,所得不过勉强果腹。一旦遭遇天灾人祸,便只能卖儿卖女,流离失所。” “历朝历代,王朝更迭,其根源,说到底,不过一个‘饿’字。” “百姓饿肚子,便会生乱。乱世起,则社稷危。” 他的声音回荡在每个人的耳边。 正厅之内,鸦雀无声。 众人此刻脸上都露出凝重的神情。 “此物亩产千斤,且不择地力……”李怀生看着刘启, “那大夏七成贫瘠之地,皆可变为粮仓。” “天下百姓,将再无饥馑之忧。” “届时,四海升平,国库充盈,方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他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着。 刘启没有说话。 他看着李怀生。 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 亩产千斤。 天下百姓,再无饥馑之忧。 这是何等宏大的画卷。 亦是历代君王,都梦寐以求的盛世景象。 而此刻,这把开启盛世的钥匙,竟以“紫人参”这样荒诞的名头,沦为一件助兴的玩意儿,摆在了他的面前。 李怀生,你究竟是谁,到底来自哪里?还藏着多少秘密? 刘启心头疑窦丛生,却又莫名生出一股下意识的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纷乱的思绪。 走到桌边,探手拿起一根地瓜。 触手微凉,坚实沉重。 他无法从这东西的外表上,看出任何与“亩产千斤”相关的神异之处。 “于谦。”刘启开口。 “臣在。”于谦立刻躬身。 “你依旧认为,此事是无稽之谈?” 于谦犹豫了一下。 李怀生那番关于社稷民生的话,确实也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作为东宫掌书记,他比谁都清楚,每年有多少关于灾荒的奏报。 ——————— (关于番薯,最主流的说法是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商人陈振龙冒死从海外带回来的。 一千斤很保守了,亩产可以高达几千斤) ------------ 第156章 此事听来,如同神话 可理智告诉他,亩产千斤,违背天理,绝无可能。 “回殿下,臣……依旧不敢相信。”于谦艰难地说道,“此事干系重大,若只是空言,恐动摇人心。” 他说得很委婉。 意思是,你李怀生画的这个饼太大了,万一实现不了,今天在场的人,都会成为笑话。 太子殿下轻信一个黄口小儿的妄言,传出去,更是有损储君威望。 刘启却笑了。 “本宫也觉得,此事听来,如同神话。” 他把玩着手里的地瓜,话锋一转。 “可万一……是真的呢?” 亩产千斤的作物。 能让天下人吃饱饭的作物。 若真有此物,于国于民,是何等泼天的功德。 与之相比,什么益阳强身,简直就是个笑话。 在场众人,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们看着那几根静静躺在竹篮里的紫色根茎,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什么荒诞的贺礼。 那可能是大夏朝未来的国运。 于谦作为一名饱读诗书的儒臣,他认为凡事皆有章法,万物皆有常理。 可李怀生提出的东西,已经超出了他认知的所有常理。 他无法相信,却又忍不住渴望。 刘启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看向李怀生,问道:“此事,你有多大把握?” 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他问的不是“是真是假”,而是“有多大把握”。 李怀生没有丝毫犹豫。 “回殿下,十成。” 斩钉截铁。 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这份自信,落在周围官员眼中,却更像是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毕竟事关重大,谁也不敢仅凭一句话便信了他。 刘启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看向王进。 “传本宫的令,在东宫后苑,辟出一块地来。” “另,将宫中所有精通农事的内侍,都调过来,听李怀生差遣。” 王进心头一震,立刻躬身领命。 “奴才遵旨。” 于谦急道:“殿下,不可!” “东宫后苑,乃是殿下休憩之所,更是皇家颜面所在。怎能……怎能用来种地?”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胡闹。 在富丽堂皇的宫殿园林里开垦田地,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话皇家没有规矩。 刘启却不以为意。 “皇家颜面,是靠亭台楼阁撑起来的么?” 他淡淡地反问。 “本宫以为,让天下百姓安居乐业,才是最大的颜面。” “若这地瓜为真,别说区区一个后苑,便是将这整座东宫都翻过来当田种,本宫也愿意。” 这番话,掷地有声。 于谦被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他知道,太子心意已决。 李怀生心中庆幸,这位太子殿下,看似阴沉冷硬,骨子里却有着寻常君王所不具备的魄力与格局。 他能分得清,什么是虚假的脸面,什么是真正的里子。 “殿下。”李怀生上前一步,“学生还有一请。” “学生想先在暖房之中,培育藤苗。再行扦插。如此,或可确保万无一失。” 扦插? 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刘启颔首,“准了。” “你还需要什么,只管跟王进说。” “谢殿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 消息很快便在东宫传开了。 东宫的属官们,都知道了太子殿下要在后苑种一种名叫“地瓜”的海外作物。 据说,此物能亩产千斤。 大多数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信。 觉得是那个新来的李公子,不知用了什么花言巧语,蛊惑了殿下。 可太子的命令,无人敢违抗。 很快,东宫后苑一处向阳的角落,便被清理了出来。 原本种植在那里的奇花异草,全被移走。 王进领了几名精通农事的内侍到李怀生跟前。 “李公子,这几位都是宫里的老人了,打理花草田地都是一把好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王进的态度,比从前更加恭敬了。 李怀生对着几位老内侍拱了拱手。 “几位公公辛苦了。” 李怀生将那几根地瓜取出。 指挥着内侍,用沙土在暖房里铺设苗床,控制好温度与湿度,然后将地瓜横放入床。 一系列操作,有条不紊,章法俨然。 那几个老内侍,原本还不信一个十八岁的少年郎懂农桑之事,可见他手法如此娴熟,倒也不敢再小觑。 他们都是侍弄植物的行家,看得出来,李怀生是真的懂行。 接下来的日子,李怀生几乎是两点一线。 要么在偏厅里,继续完善东宫的账目体系。 要么就泡在暖房里,照看那几根宝贝地瓜。 他将东宫五十名精通算学的内侍学子,分成了五个小组。 每日给他们布置功课,讲解“复式记账法”的原理,再让他们分组对抗,互相查账。 不过短短十日,这些学子的业务能力便突飞猛进。 而李怀生那种深入浅出,化繁为简的教学方式,也让于谦等旁听的属官,叹为观止。 他们发现,李怀生不仅仅是自己有本事。 他更有一种,能将自己的本事,清晰地传授给他人的能力。 而在暖房那边,不过七八日的功夫,地瓜便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紫色嫩芽。 此后,几乎一天一个模样。 嫩芽抽展出叶片,叶片又不断延展出新的藤蔓。 不过十来日光景,眼前已是生机勃勃,长势喜人。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都十分欣喜。 这东西,是真的能活。 而且,活得很好。 这日晚时分,李怀生正在暖房里剪藤蔓,准备进行下一步的育苗。 不知何时,刘启已静立在暖房门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沾满泥土的指尖。 “看来,进展很顺利。” 李怀生回头,见是他,连忙行礼问安,“见过殿下。” “免礼。”刘启摆了摆手,走到苗床边,看着那些翠绿的藤蔓,“这些,便是日后那千斤收成的根基?” “是。”李怀生解释道,“此物并非用种子播种,而是剪其藤蔓,扦插于地,便可生根发芽,长出新的地瓜来。” “一根藤,便是一株苗。生生不息,繁衍极快。” 刘启听着,眼中异彩连连。 这种繁衍方式,比用种子播种,效率要高出太多。 这意味着,一旦试种成功,便可在极短的时间内,推广至大江南北。 他凝望着李怀生专注的侧脸。 斜阳透过窗格,为他周身描摹出朦胧的金色光晕。 那张本就俊美得不像话的脸,此刻更添了几分圣洁的光辉。 刘启心头狂跳,像是踏空了台阶那般骤然失重。 开口问道:“本宫很好奇,你的那位恩师,究竟是何许人也?” “竟能教出你这般的弟子。” ------------ 第157章 殿下到底在图什么? 这记账的表格,李怀生还能说是自己琢磨出来的,可这种农桑之术,总不可能凭空就会了吧? 李怀生垂下眼帘,避开了那道过于深邃的审视。 “回殿下,学生……也不知道他究竟是谁。” 这个答案,在刘启的预料之中。 他原就不指望能从李怀生口中,听到一句全然的真话。 李怀生抬起头,迎着刘启探究的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悠远的回忆。 “恩师性情古怪,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也从未提及其名讳来历。” “他只是偶尔出现,教学生一些格物致知、经世济民的杂学。” “他说,天地的道理,都藏在最寻常的事物里。与其皓首穷经,不如俯身观蚁。” “他还说,这世上最大的学问,是如何让天下人,都吃饱饭。” 李怀生面不改色,说得言辞恳切,心里却是一片坦然的无所谓。 他本就不指望这位精明的太子爷能真信这番鬼话,反正查无实据,死无对证,自己不过是寻个由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罢了。 一个拥有惊世之才,却又仿佛游离于红尘之外的绝世高人形象,在李怀生的描述中,渐渐清晰起来。 刘启心中清楚,这个所谓的“恩师”,十有八九是假的。 可他却不想戳破。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沉迷于听李怀生讲这些故事。 比起东宫里那些言必称“殿下圣明”的属官,比起朝堂上那些口蜜腹剑的老臣,眼前这个少年,鲜活得像一团火焰。 他身上有一种蓬勃的、无所畏惧的生命力。 刘启忽然觉得,真与假,似乎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李怀生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他有多少本事,藏着多少秘密,每一次深入,都能带来新的惊喜。 ***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规律而充实。 午前,李怀生在偏厅里,教导那五十名内侍学子。 复式记账法,资产负债表,利润表…… 一个个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财务概念,从他口中清晰地讲出。 那些学子们,从最初的云里雾里,到后来的茅塞顿开,再到最后的叹为观止。 他们看着李怀生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奉命行事,变成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崇拜。 于谦等东宫属官,也时常过来旁听。 他们越听,越是心惊。 可以想象,若将此法推行至户部,那将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大夏朝延续百年的财政痼疾,或许,真能有一丝化解的契机。 午后,李怀生则会待在暖房里。 地瓜藤在他的精心照料下,长势喜人,已经可以进行扦插了。 东宫后苑那片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很快便被一行行翠绿的藤苗所覆盖。 而刘启,也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 每日傍晚,处理完东宫的公务,他都会准时出现在后苑。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站在田垄边,看着李怀生在田地里忙碌。 有时候,李怀生会跟他讲一些农事技巧。 两人交谈日渐频繁。 聊节气,聊农桑,聊天南地北的奇闻异事。 李怀生总能从一些看似寻常的事物中,讲出一番新奇的道理。 而刘启,也渐渐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 在李怀生面前,他似乎卸下了太子的身份。 王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发现,太子殿下脸上的笑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 东宫的风,都比往日柔和了些。 这并非错觉。 往日的明德殿,所有的宫人内侍,行走时都恨不得将脚尖踮起,呼吸时都唯恐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这里的主人,心思如渊。 伺候这位太子殿下,便如在悬崖峭壁上走钢丝,每一步都可能是粉身碎骨。 可现在,冰窖里,透进了丝丝活气。 王进的眼角余光,瞥向那边的二人。 那里,原本是栽种名贵花卉,如今却成了李怀生的菜园子。 殿下每日都要过去看上一眼。 这本身就是一件奇事。 更奇的,是殿下站在田垄边的神情。 王进自认,对这位主子的心思,就算摸不透十成,也总有七八分。 他见过刘启在朝堂上舌战群儒,辞锋锐利,迫得那些老臣汗流浃背。 见过他在军营里弯弓搭箭,百步穿杨,引得三军将士齐声喝彩。 更见过他坐在书案后,朱笔一批,便决定了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眉宇间没有半分波动。 冷硬,果决,深不可测。 可这些日子,他的认知,正在被一点点地颠覆。 王进又想起雪团儿。 按照规矩,这只猫,会被当场扑杀。 可殿下非但没有发怒,竟被李怀生一路抱进了殿下的书房。 不仅进去了,还在里面撒了野。 书案上的流苏,被猫爪勾得起了毛,断了好几根丝线。 若是换了往日,别说弄坏了流苏,就是那猫的爪子敢靠近书案一寸,现在恐怕连骨灰都找不着了。 可结果呢? 竟是风平浪静。 殿下只是让他着将猫送回丽美人宫里。 连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 王进想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太子殿下在旁人跟前是淬毒冰刀,到了李怀生面前却似收了锋芒的玉。 前几日,一个新来的小内侍,在给殿下奉茶时,手上抖了一下。 那孩子当场就吓得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殿下当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吩咐,“拖出去,发去浣衣局。” 发去浣衣局,这辈子也就算完了。 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冷酷得让人骨头发寒。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能容忍一只猫在他的书房撒野,将那串由江南织造局进贡、用孔雀绒羽混着纯金丝线细细编织而成的流苏穗子,抓得不成样子。 只因为,那只猫是李怀生抱进去的。 这究竟是何缘故? 王进百思不得其解。 论才干,东宫之内,能人异士不知凡几。 于谦于大人,老成谋国,文采斐然。 方玄方学士,博闻强记,是天下闻名的大儒。 他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可殿下对他们,始终是君臣之礼,敬重有加,却也疏离有度。 从未有过半分私交。 论容貌…… 王进承认,李怀生的那张脸,确实美得过分了些。 清俊得不似尘世中人,通身透着不食烟火的灵气 可太子殿下是何人? 他从小在深宫长大,见过的美人,比寻常人一辈子吃过的米还多。 后宫之中,燕环肥瘦,各色美人争奇斗艳,也没见殿下对谁另眼相看过。 他不信,殿下会是那种为美色所惑的浅薄之人。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进看着李怀生随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给殿下看,殿下竟俯下身去,听得认真。 这太反常了。 殿下到底在图什么? ------------ 第158章 梦 夜色渐沉。 雨珠开始敲击琉璃瓦,先是疏落几声,很快便连绵成倾盆之势,将重重宫阙笼罩在滂沱雨幕中。 电光撕裂天幕,紧接着,雷鸣从天际滚滚而来。 轰隆!雷声沉闷而又狂暴。 明德殿的寝宫内,刘启正陷在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之中。 他又回到了那个雷雨之夜。 五岁的小小身子,躲在坤宁宫内殿那架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的缝隙,惊恐地看着外面。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不断闪过的电光,忽明忽暗地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味。 父皇也在。 脸色却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像是喝醉了酒,又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 “陛下,您怎么了?” 母后长发披散,正试图去搀扶摇摇晃晃的父皇。 “妖孽!” 父皇却一把推开她,低吼道:“你这妖孽!为何要害朕!为何要夺朕的江山!” “陛下,您在说什么胡话?是臣妾啊……” 父皇痴痴地笑着,那笑声在雷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可怖。 接着,母后发出一声惊呼,被父皇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他在屏风后,吓得浑身发抖。 喉咙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父皇的手,掐住了母后的脖子。 母后的脸,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眼睛痛苦地圆睁着,双手徒劳地抓挠着父皇的手臂。 “救……救……” 微弱的呼救声,被淹没在又一声惊雷之中。 父皇的力气太大了。 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朕能看穿一切虚妄……你这画皮的妖物……休想再迷惑朕……” 母后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 手无力地垂落。 她的眼睛依旧睁着,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直勾勾地望着屏风的方向。 母后看见他了。 她最后一眼,是看着他的。 那眼神里,无尽的悲伤与绝望。似无声哭诉,又似与向他道别。 一道闪电,再次照亮了整座宫殿。 也照亮了父皇那张扭曲而满足的脸。 他松开手,看着地上再无声息的女人,发出了胜利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朕杀了这妖孽……朕保住了大夏的江山……” 疯癫的笑声,炸裂的雷声,倾盆的雨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无形的罗网,将小刘启困死在潮湿的阴影里。 *** “不!” 刘启猛地从床榻上坐起,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浸透了他的中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轰隆! 窗外,又是一道雷鸣。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重叠。 刘启的瞳孔,骤然收缩,惊恐未定。 他仓皇地环顾四周。 是东宫的寝殿,不是坤宁宫。 可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安神香与丹药混合的诡异气味。 太阳穴处猝然传来尖锐的刺痛,如银针直刺颅脑。 痛得他眼前发黑。 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些他拼命想要忘记的场景,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反复回放。 母后绝望的眼神。 父皇癫狂的笑声。 那股甜腥的丹药味...... 他痛吼出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床沿。 疼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随着雷声愈演愈烈。 似有无数根绣花针,在他的脑子里搅动。 哐当!清脆的碎裂声惊动了守在外面的宫人。 “殿下!”王进的声音,带着急切与惶恐,在门外响起。 “滚!” 殿门外的王进,心沉到了谷底。 来了。 殿下的旧疾又发作了。 东宫上下皆知。 一到雷雨天,殿下便会头痛欲裂,暴躁易怒,稍有不慎,便会招来雷霆之怒。 无人知晓这是为何。 只有王进这些自小便伺候在太子身边的老人,隐约知道,这或许与多年前,坤宁宫的那桩旧事有关。 可那是宫中最大的禁忌,谁也不敢提起,不敢探究。 他们能做的,只有在这样的天气里,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伺候,祈祷着不要触怒主子。 “快!去请太医!把所有当值的太医都叫来!”王进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小内侍吩咐道。 “所有人都给咱家听着,没有殿下的传召,谁也不许靠近寝殿半步!违令者,杖毙!” 他强自镇定地分派着各项事宜,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宫人们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散去。 殿外狂暴的雨声,和殿内时不时传出的,器物被砸碎的脆响。 王进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他知道,太医来了也没用。 这么多年了,宫里的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没有一个人能治好殿下的顽疾。 他们开的方子,无非就是些安神镇静的汤药。 殿内,刘启赤足立于在地上,双目赤红。 他又砸碎了一个花瓶。 瓷片四溅,划过他的脚踝,渗出细密的血珠,他却浑然不觉。 那股熟悉的,被困在无边黑暗中的窒息感又来了。 轰隆!又一声巨雷。 刘启身子一僵,不受控制地颤抖,“母后……启儿.......” “对不起……” 他抱着头,缓缓蹲下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极了当年屏风后那个无助的孩子。 “对不起……” “殿下!太医来了!”王进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滚出去!” 殿内传来刘启暴戾的低吼,王进等人吓得一哆嗦,只敢在门外候着,一步不敢动。 随着又一声瓷器碎裂的巨响,一个刚入宫的小内侍吓得双腿一软,险些跪地。 王进眼风冷冷扫过,那小内侍瞬间白了脸,死死站直了身子。 廊下一众宫人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个个如临大敌。 雨水顺着屋檐汇成水帘,将殿外的世界冲刷得一片模糊。 太医们提着药箱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却无一人敢上前,只能凑在一起交头接耳,一个个愁眉苦脸,开出的方子左不过还是那几样安神汤。 王进心里冷笑,眼底却泛起哀色。 若这些汤药有用,殿下何至于受这么多年的罪。 在那场醒不过来的噩梦里,独自煎熬至今。 ------------ 第159章 出宫 连着下了两日的雨,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水汽里。 东宫之内,气氛却比这阴雨天还要压抑。 李怀生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于谦与方玄几位大人,也停了来偏厅旁听的习惯。 李怀生偶尔在廊下遇见他们,也只是匆匆拱手,便错身而过。 于谦那张总带着几分儒雅的脸上,此刻只剩忧虑。 方玄更是眼下挂着两团青黑,像是几夜没能合眼。 李怀生本想开口询问,可见他们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便知此事不是他该打听的。 宫里的规矩,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第三日,雨终于停了。 他的教学任务已经有了初步的成果,几个小组的学子,已经能独立应用简数核算。 他需要向刘启汇报进度,并申请下一步的授权。 整理好这几日的账目报表,便朝着明德殿正殿走去。 一路上,宫人们见到他,依旧是那副垂首躬身的模样,但眉宇间的紧张,似乎比前两日松缓了些。 李怀生走到正殿前的广场上,却被拦了下来。 几个侍卫持戟而立,面无表情。 “李公子,殿下正在与诸位大人议事,还请在此稍候。” 李怀生便在殿前的白玉台阶下静静站着,等候通传。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冷湿气。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广场上被雨水冲刷得一尘不染的青石板,心中盘算着地瓜的生长周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正殿的大门从内打开。 一群东宫属官,从里鱼贯而出。 个个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后怕。 有人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有人脚步虚浮,像是大病初愈。 紧接着,于谦、方玄等人也走了出来。 他们的情况稍好一些,但脸上同样写满倦意。 看到站在台阶下的李怀生,于谦只是远远地点了点头,便随着人流匆匆离去。 李怀生看着这群失魂落魄的官员,心中更加好奇。 这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正思忖间,一道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刘启负手而立,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这一眼,李怀生心头便是一凛。 那股气息,阴鸷、冷漠,带着绝对强势与掌控力,与那夜斗场上初见时如出一辙。 仿佛平日里与他闲聊农桑的刘启,似个虚假的幻影,此刻站在那里的,才是真正的东宫储君。 李怀生正准备上前。 便见刘启先行步下台阶。 日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苍白面容。 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一片冰冷。 李怀生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他立刻垂下眼帘,将自己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只装出一副温顺姿态。 刘启的脚步停在他面前,“跟上。” 一路无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继德斋。 李怀生将整理好的账册双手呈上,条理清晰地汇报起这几日内务府账目核算的进度。 整个过程,刘启始终神情淡漠,仿佛在听,又仿佛神游天外。 唯有在李怀生提到几处关键的亏空节点时,他才会微微掀起眼帘,那眸光锐利如刀。 从继德斋出来,李怀生沿着宫墙慢慢往回走,心里还在琢磨刚才的事。 这位太子殿下,莫不是有什么双重人格之类的隐疾?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李怀生随即将其压了下去。 他只将这异状归结于皇家子弟喜怒无常的通病。 又过数日,东宫的氛围才渐渐恢复正常。 那五十名内侍学子,在李怀生的操练下,已经将复式记账法运用得炉火纯青。 东宫内务府下辖四房的陈年旧账,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从中揪出了不少错漏与亏空。 而在后苑的田地里,地瓜藤也彻底扎下了根。 翠绿的藤蔓爬满了田垄,生机勃勃,再无需他时刻照看。 李怀生的两项任务,都已圆满完成,未满一个月之期便出了宫。 他此番是以“游学”的名义外出,如今归来,于府中也是件值得说起的正经事。 车还未停稳,阿富阿贵两个小厮便欢天喜地地迎了上来。 先是去荣庆堂给老太君请安,再去见了父亲李政。 一番迎来送往,直到傍晚,他才得了清净。 回到静心苑,早已候着的几个丫鬟见自家九爷回来,心疼得不行,忙不迭地去备水。 李怀生屏退了旁人,只留了弄月在外间候着。 宽去衣衫,跨入浴桶。 李怀生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向后仰去,靠在浴桶边缘,微微阖上双眼。 在水中浸了两刻钟,指尖都泡得起了细褶。 身上的疲惫渐渐消散,换作骨子里漫开的酥软慵懒。 “九爷,可要添水?”外间传来弄月轻柔的询问声。 “不必了。” 李怀生从水中起身,扯过布巾擦拭着身上的水珠。 水汽熏蒸下,雪白肤色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湿漉漉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脑后,几缕发丝贴在修长的脖颈,更衬得那肌肤如玉般温润剔透。 换上寝衣,赤足走出净室,径直走向内室的床榻。 弄月见他出来,连忙上前,让他趴伏在床上。 “九爷定是累坏了,奴婢给您按按。” 弄月的手法是李怀生亲自教的,认穴极准,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少女的手指纤细有力,先是轻柔地推拿,随后指腹发力,在那酸胀的痛点上缓缓按压。 “嗯.......” 李怀生闷哼一声,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来。 渐渐地,弄月的动作变得更加轻缓,屋内的安神香袅袅升起。 李怀生的呼吸变得绵长。 弄月察觉到手下之人的呼吸已然平稳,便悄悄收了手。 她看着自家九爷在睡梦中格外乖巧无害的侧脸,少了几分白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的恬静。 轻手轻脚地替李怀生拉过锦被盖好,掖了掖被角,又将床幔轻轻放下,遮住了一室静谧。 吹熄了烛火,弄月轻声退出,合上房门。 李怀生一夜安宁无梦,直至天光大亮。 ------------ 第160章 早日财权在握,一世无忧 六月初的日头,才刚过卯时,便已带了几分燥意。 静心苑的窗屉子支着,透进来些许晨风,吹得案上的宣纸哗啦作响。 观花跪在楠木踏板上,正往一口樟木箱子里塞衣裳。 那是李怀生明日回国子监要带的行头。 “爷,这件月白色的还要带着么?上回我看袖口有些磨了。”观花手里捧着件直裰,仰头问了一句。 李怀生正靠在罗汉床上翻一本游记,头也没抬,“带着吧,针脚细,穿着舒服。” 院子里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 帘栊被人一把掀开,李文玥一头扎了进来。 “九哥儿!大喜!” 后头跟着李文舒,最后才是步履从容的李文静。 “这一大早的,喜从何来?”李怀生放下书,示意弄月去倒茶。 李文玥也不客气,抓起桌上洗净的枇杷就剥,“自然是咱们那书!” 她一边吐着枇杷核,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昨儿个听我舅舅那边的管事说,前几日在东市的书局一摆出来,不到半日就抢空了!” 李文玥在李怀生对面坐下,脸上带着几分矜持的笑,眼底却也是藏不住的得意。 她将一本装帧精美的册子,推到李怀生面前。 “还得亏九哥儿你想出来的好书名。” 李怀生垂眸一瞧。 封皮是用洒金的红纸糊的,正中间竖着几个墨黑的大字,张牙舞爪,极具视觉冲击力—— 《宠妾灭妻?这将门主母我不当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做注:破镜不重圆 李怀生没忍住,笑了一声。 这便是他给这本“开山之作”取的名儿。 在这个讲究含蓄、讲究“花好月圆人长久”的大夏朝,这种直白、露骨甚至带着几分泼辣的书名,简直就是往平静的湖水里扔了一块巨石。 “那书局的老板起初还不敢印,说这名字太……太那个了。”李文玥掩唇轻笑,“说是怕被那些老夫子骂是有辱斯文。” “结果呢?”李怀生问。 “结果那些老夫子骂得越凶,后宅的夫人们买得越狠。”李文静抢着话头,“我听说了,好些个官眷,私底下都派婆子去买,说是看着解气!” “母亲本来还担心这事儿闹得太大。”李文玥接话道,“后来还是舅舅那边递了话,说是这书并未署真名,只用了‘鸣鹤居士’的号,谁也不知道是咱们弄的。” 提到二太太周氏,李怀生眉梢微挑,“二婶婶……没拦着?” 这事儿毕竟有些离经叛道。 “母亲说,既然是舅舅那边的关系,又只是为了练练手,学学怎么打理庶务,便由着我们胡闹了。”李文玥说着,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况且,我马上就要……”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正在剥枇杷的李文静动作一顿,偷偷觑了一眼李怀生,没敢吭声。 李怀生看着李文玥这副样子,心里那种不好的预感。 他之前被紧急召入宫中,没来得及当面细说,只匆匆留了一封信给李文玥。 信里写得明白,那日在静园,他看到宁远候一家三口情深义重。 还给了她退婚的法子,甚至连借口和后路都替她铺排好了。 可如今看来…… “二姐姐。”李怀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我留给你的信,你看了么?” 李文玥放下了茶盏。 她脸上并无半分羞怯,反倒透着一股子超乎年龄的冷静与精明。 “看了。” “那……” “九哥儿。”李文玥打断了他,“我知道那宁远候是个什么德行。你查到的那些腌臜事,信里写得明明白白,我都仔细想过。” “前些日子,母亲带我去清凉寺进香。恰好……碰上了宁远候。” 李怀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做出一副洗心革面的样子,甚至同我坦白了那外室的事,说是已经断得干干净净。”李文玥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可这种场面话,也就骗骗不知世事的小姑娘罢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若真能改,母猪都能上树。” 李怀生问道:“既知是个火坑,为何还要跳?” “因为我不跳,族里还会给我挖下一个坑。”李文玥抬眼看着他,目光清醒得近乎冷酷,“九哥儿,你能帮我躲过这一次,总不能帮我躲一辈子。我是家里的女儿,婚事从来不由己,这次不成,下次许的指不定是个什么歪瓜裂枣。” “但这一次不同。” 李文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算盘打得噼啪响:“宁远候府理亏在先,为了求娶,给出的聘礼单子极厚。族里为了面子,陪嫁的妆奁自然也不能薄了,那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和旺铺田产,德妃娘娘也会赐下厚礼。” “二姐姐,你是为了……” “是为了把钱攥在手里。”李文玥也不遮掩,条理分明地说道,“按照朝廷律例,这嫁妆只要抬进了侯府大门,那便是女子的私产。我不点头,夫家便是一个铜板也动不得。” “我根本不想嫁人,可若不出阁,我便永远只能仰人鼻息。” 李文玥声音沉稳有力:“只要这门亲结了,那些铺子、银票就名正言顺成了我的东西。至于那位侯爷,他爱找谁便找谁,只要别动我的银子,我供着他当个活牌位又何妨?” 李怀生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明、极有主见的女子,心中那一丝担忧终于散去,化作了几分赞赏。 “二姐姐。你想好了?” 李文玥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想好了。这世道,靠男人不如靠银子,手里有钱,心里才不慌。” 他端起茶盏,以茶代酒。 “那弟弟便祝二姐姐得偿所愿,早日财权在握,一世无忧。” ------------ 第161章 是个财神爷呢 李文玥举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 李文静和李文舒也连忙举杯,说着些吉祥话,几人又说笑了一阵。 “对了九哥,你游学的这一个月,京里可发生了不少趣事呢。” “哦?”李怀生呷了口茶,随口应着。 “前些日子,南境镇南王府来人了。”李文静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得意,“来的还是沈王爷家最小的那位公子呢。” 大夏朝疆域辽阔,除了京城直隶,四方皆有藩王镇守。 镇南王沈家,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虽是藩王,但在南境那一片,就是土皇帝。 其财力之雄厚,远非京城这些官宦世家可比。 “听说,是三哥哥在外偶然结交的。”李文静继续说道,语气里不无羡慕,“那位小公子,可真是……真是……” 她似乎想找个词来形容,却一时语塞。 旁边的李文玥接了话头,“排场极大。” “没错!就是排场大!”李文静重重点头,“他进京那日,光是车马,就从宣武门一直堵到了朱雀大街!听说那车上拉的,全是南海的珍珠、东洋的珊瑚、还有西洋来的琉璃镜!” “他上门那日,大伯父和大伯母都高兴坏了。” 李文舒在一旁小声补充道:“我还听府里的下人说,那位沈公子在朱雀大街的府邸,号称‘小瀛洲’。光是园子里引活水用的玉石渠就长达数里,连窗棂都是用整块的紫檀木雕的。” 李怀生听着,心里渐渐勾勒出一个形象,奢靡,张扬,行事高调。 李文舒又接着道:“那位小公子是镇南王最小的儿子,自幼最得宠爱。偏偏他既不爱读书,也不愿做官,就爱摆弄那些经商买卖的事。” “对对对!”李文静一拍手,“可了不得,整个南境的轮船招商局,还有通往海外的几条商路,都攥在他手里呢。那真是日进斗金!” “是个财神爷呢。”李怀生笑了笑。 他更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这样一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为何会与李文轩结交?李政不过是个五品员外郎。 “这位小公子,叫什么名字?”李怀生不经意问了一句。 “叫什么来着?”李文静蹙眉想了想,“我想想……哦,对了!” 她眼睛一亮。 “叫沈玿。” “砰。”一声闷响,李怀生手中的茶盏,落回桌面。 屋子里瞬间一静。 三个姑娘都看着他。 “九哥儿,怎么了?” 李怀生依旧温和地笑,垂着眼帘,长长睫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没什么,手滑了。” “他……来府里拜会时,可有说些别的?” “那我们女儿家哪儿知道呀。”李文玥摇了摇头,“他来了之后,便直接被三哥哥请去了前院书房,和大伯父他们说话。我们只见了一面,还是隔着屏风远远地见的。不过虽只那一晃眼,也能瞧出身量极高,生得极好,那通身的气派,确是贵不可言。” “还有啊,他出手那是真阔绰,听说那日给府里下人的赏钱,厚得吓人,府里老人儿私下都嚼舌根,说也就听说过谁家的新姑爷回门,才舍得撒这般多的赏钱呢。” “只知道大伯父和大伯母可高兴了。”李文静补充道,“毕竟镇南王府不是一般的人家,能和他们搭上关系,对咱们李家,那都是天大的助力。” 姐妹几人又叽叽喳喳聊了好一阵子,眼看日头升到正中,才意犹未尽地各自散去。 及至傍晚,荣庆堂遣了人来请李怀生过去用膳。 到了荣庆堂,早已是灯火通明。 不多时,黄花梨木的八仙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众人依次落座。 席间,李政心情不错,平日里刻板严肃的脸上,也难得带了几分和气。 他看了一眼李怀生,问道:“听说你明日便要回国子监了?这一个月的游学,可有什么心得?” 李怀生垂首答道:“回父亲的话,儿子此行,见了些山川风物,也读了几本孤本杂记,略有所得。只是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心得。”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不夸耀,也不自谦过度,正合李政这等老派文人的胃口。 李政满意地点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而看向对面的李文轩,“轩儿,听说你前几日,还参加了镇南王府那位沈公子的宴会?” 一提到这个,李文轩脸上立刻放出光彩。 他身子坐直了些,高声道:“是,父亲。前日在‘小瀛洲’,沈公子宴请了不少京中子弟。儿子有幸,也忝列其中。” “那位沈公子,为人真是疏财仗义,豪爽得很!” “宴会上,光是助兴的歌舞,就请了青溪九曲的八位大家。还拿出了西域进贡的葡萄酒,那滋味……真是平生未见。” 李文轩说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 李政捻着胡须,脸上笑意更深。 “能与镇南王府的公子结交,这是你的机缘。不过,交友当以德义为先,切不可沾染上那些奢靡之气,忘了读书人的本分。” ------------ 第162章 一刀一刀,把他剐了 话虽是敲打,语气里却满是赞许。 李家虽是书香门第,但李政自己官位不高,俸禄有限,要支撑这么大一个家族的开销,早已捉襟见肘。 如今儿子能搭上镇南王府这条线,无异于为李家寻了个天大的靠山。 尤其是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 皇帝病重昏迷,德妃在宫里虽有个六皇子傍身,可终究是养子,隔着一层肚皮,将来能有几分真心,谁也说不准。 李家的前程,看着风光,实则飘摇。 魏氏在一旁听着,却是忍不住捂着胸口,压抑地咳嗽了好一阵。 待那阵撕心裂肺的动静过去,她摊开帕子,看着那上面触目惊心的殷红,脸色更是惨白了几分。 自从上次被那人讹去了三万两银子,她这身子便是一日比一日差。 整日里,不是担忧宫里如履薄冰的女儿,便是恨毒了那作妖的云姨娘,更时刻悬着心,生怕那人握着她的把柄,将她当作无底洞再来敲诈勒索。 这般日夜煎熬之下,她那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哪里还能睡个安稳觉。 强打起精神来,笑着对贺老太君道:“母亲,您瞧,咱们家的哥儿,一个比一个有出息。往后,还怕咱们李家不兴旺?” 贺氏听了,也是乐呵呵的,“是这个理。”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所有的龌龊与算计,都被这满桌的珍馐与满堂的笑语给掩盖了下去。 席散人归。 李怀生回到静心苑时,热水早已备好。 硕大的柏木浴桶里,水汽氤氲,撒着舒筋活血的药草,散发出淡淡清香。 李怀生走入净室。 弄月早已候在里头,见他进来,连忙上前伺候。 “爷,水温正好。” 李怀生嗯了一声,解开衣衫,滑入水中。 他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 弄月取了皂角,细细为他清洗长发。 少女的手指纤细而灵巧,力道适中,在头皮上轻轻按压着,带来一阵阵舒适的麻痒。 “爷这头发生得真是好。”弄月柔声说着,将揉搓出的丰富泡沫顺着发丝捋下去。 李怀生依旧闭着眼,懒懒地应了一声。 “我不在的时日,府里可有什么特别的事?” 弄月手上的动作未停,想了想,才回话。 “特别的事?就是府里来了几次客,都是三少爷请来的,老爷和太太都见了。” “旁的呢?”李怀生又问,“我这院子,可有人来过?” “没有。”弄月答得很快。 “哦?当真没有?” “真的没有。”弄月肯定地说道,“爷您吩咐过,若有外人来访,或是送什么不知来路的东西,都要记下来。奴婢一直记着呢,这些日子,静心苑清净得很。” 李怀生沉默着,沈玿那张过分俊朗的脸又一次浮现眼前。 毕竟是镇南王府的小公子,怕是早就将那荒唐的一夜抛到了脑后。 李怀生的心弦悄然松下。 也好。忘了最好。 萍水相逢,一夜露水情缘,本就不该有什么后续。 若是沈玿真找上门来,按着李政和魏氏那副热切的嘴脸,毫不怀疑,他们能立刻把自己打包,送到沈玿的床上去。 大夏朝虽民风开放,男妻亦非奇事,但高门大户之间,联姻讲究的是门当户对。 李家如今的门第,他一个庶子,送过去做正头夫人的资格是没有的。 可若是做个男妾…… 李政和魏氏怕是会乐见其成。 攀上镇南王府,对他们来说,是泼天的富贵,是稳固家族地位的捷径。 至于他的意愿,尊严,甚至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李怀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嘲。 他可不是真正的古人,任人摆布,他也有的是办法脱身。 只是,到底麻烦。 能省一事,自然是最好。 *** 小瀛洲外。 魏兴和宋子安一前一后地走出来,都带了三分酒意。 夜风兜头一吹,非但没吹散那股醺然,反倒将酒气全逼了上来。 两人沿着朱雀大街慢慢走着,权当散酒。 侍卫远远地坠在后头,不敢跟得太近,留出一片可供主子们说话的空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宋子安先开了口。 “沈玿的手笔可真是越来越大了。”他啧了一声,“我瞧他那园子里新引的活水,用的都是整块的汉白玉,拿银子当水泼着玩儿。” 魏兴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过了半晌才道,“前儿恍惚听人说,镇南王妃已为沈玿定了亲。怎么他到了京城,反倒跟李文轩走得这般近?” 宋子安闻言,轻笑出声。 “你还不知道他?眼光比天还高。” 话是这么说,可宋子安的语调里,却带了点别的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说起来是有些不同。我怎么听说,他对李文轩与李家,似乎……不只是普通交际那么简单。” 魏兴冷哼一声,“李文轩?沈邵他打小就有主意,王妃又宠他宠得没边儿,但在婚事上可不会由着他胡来。” 又走了一段路,宋子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问道:“对了,刚才在里头,你怎么突然向沈玿问起一个叫汪伦的人?” 魏兴的脚步顿住。 他转过头,看着宋子安,眸子里是滔天恨意。 宋子安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酒也醒了大半。 “你……” “我怀疑……是驿站那晚,碰了怀生的人。” 宋子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查到了?” “没有。”魏兴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派了魏三去查,把堇州府那家驿站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偏偏查不到这个汪伦。” 他攥紧了拳头,“那晚驿站里所有住客的名录,我都看过了,没有这个人。我又让人去查左近的村镇,查所有姓汪的,还是没有。” “那晚……沈玿也随我们的车队,住在驿站。”魏兴继续说道,“他那个人,三教九流都认识,我想着,或许他会知道些什么。” “你这么查下去,就算找到了人,又能如何?”宋子安问,声音里满是无奈。 “如何?”魏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阴冷暴戾。 “杀了他。” “一刀一刀,把他剐了。” ------------ 第163章 那边传来消息……九公子回来了 小瀛洲朱漆大门外,钟全亲自将魏兴与宋子安送至阶下,躬身目送二人离去才折返。 哪怕他是镇南王府的老人,见惯了南境的土司头领。 但这京城毕竟是天子脚下,这两位,又都是他家小爷在京城结交的至交好友,一个是九门提督的公子,一个是右翼总兵的二少,皆是京中顶尖的权贵子弟,怠慢不得。 一个小厮从门房里钻出来,手里捏着个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条,跑得气喘吁吁。 “钟大管家!钟大管家留步!” 钟全皱眉,斥道:“慌什么?这地界也是你能大呼小叫的?” 小厮缩了缩脖子,双手将纸条递过去,“是……是那头递来的消息,说是急件。” 钟全接过,借着灯笼的光扫了一眼。 只一眼,他原本沉稳的面皮就抖了一下。 也顾不得规矩仪态,捏着那纸条,转身就往内院走。 穿过三重垂花门,绕过汉白玉砌成的流觞曲水,钟全一头扎进了正房所在的“听涛阁”。 屋内几个冰盆凉气森森。 地上铺着波斯织金花纹长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沈玿正闲散地歪在紫檀木罗汉榻上,身上松松垮垮披了件雪白中衣,衣襟半敞,露出的胸膛精壮紧实。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佩,神情恹恹的。 “小爷。”钟全在帘外唤了一声。 沈玿眼皮都没抬,手指摩挲着玉佩,“魏兴走了?” “走了。”钟全没敢耽搁,几步跨进内室,“小爷,那边传来消息……九公子回来了。” “啪”一声响,沈玿猛地起身,动作太大,带翻手边的凉茶。 茶水泼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赤着脚踩在长绒毯上,几步就冲到了钟全面前。 “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备马!” 他大喝一声,转身就去扯架子上的外袍。 “把那匹照夜玉狮子牵出来!爷要去李府!” 钟全吓了一跳,连忙拦住沈玿的去路。 “爷!我的祖宗哎!使不得!” “您看看外头的天色!”钟全指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苦口婆心,“李府的大门早就落锁了!您这时候去,是以什么名义?难不成要夜闯民宅?” 沈玿僵住了。 他看了一眼更漏。 亥时三刻。 确实晚了。 沈玿颓然地松开手,外袍滑落在地。 他一屁股坐回罗汉塌上,很是烦躁。 钟全见他坐下了,这才松了口气,“人既然回来了,又长不出翅膀飞了。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 沈玿冷笑一声,盯着几上的当票。 这半年,过得着实漫长。 自驿站那荒唐又销魂的一夜后,他无时无刻不盼着再见怀生。 偏偏天不遂人愿,海路受阻,几艘商船被倭寇扣下,他不得不亲自带人出海平事。这一去,便是四个月。 待他回到南境镇南王府,又迎头撞上母妃逼婚。 好不容易处理完这一堆烂摊子,马不停蹄赶到京城。 谁知李怀生竟外出游学,并不在府中。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进出李家,他又耐着性子结交了李文轩。 如今,人终于回来了。 沈玿摩挲着掌心的玉佩,这是他贴身戴了十几年的物件,上面的纹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这块玉,曾是他最珍视的信物,后赠与李怀生定情。 可前些天,这块玉竟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德源当铺的刘掌柜亲自找上门来,“小爷,下头的人有眼不识泰山,收了您的东西!” 沈玿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 他抬了抬手,示意钟全将东西接过来。 锦盒打开,露出的正是这块云纹玉佩,还带着一张两千两的死当票据。 沈玿当即怒问:“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回小爷的话,是两个月前,一位小厮拿到小店来当的。” “两个月前?” “是,是。”刘掌柜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说了个干净。 那人当时签的是死当,便是绝当,摆明了不打算赎回去。 这么贵重的东西,说不要就不要了? 下头伙计还当是捡了漏,幸亏掌柜的一眼认出这是沈玿的信物——毕竟这德源当铺,本就是沈玿开的。 钟全看着自家小爷的神情,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小爷,您别气坏了身子。”他小心翼翼地劝着,“许是……许是九公子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沈玿苦笑,“兴许吧。” “我只担心……那人早将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将定情信物当了两千两银子,且是死当,分明是没将他,也没将那一夜放在心上。 沈玿忆起二人初遇那日。 暮春时节的登州云雾山,他正在温泉庄子里养神。 那日山岚浓重,他独自沿着石径闲步,便见雾气深处走出个背药篓的少年。 虽是粗布旧衣,身形却似山间青竹。 雾霭缭绕间,那张脸清俊得不似尘世中人,眉眼像终年不化的雪,唇边却噙着雪地里红梅似的浅弧。 最教他怔住的,是那双眼睛。 清亮沉静得能照见人心,带着与年岁不符的通透,却又干净得不沾半分浊气。 而后那场骤雨,倒像是老天爷存心牵的线。 两人在农舍困了一昼夜。 他随口问起药材,那少年便从南方瘴气讲到北疆冻土,何处生何药、何种天时宜何种作物,说得比他那群幕僚还明白。 后又论及行船之术。 他说起自家船队,言语间不无自得。 少年听罢,竟一针见血指出龙骨设计之弊病,更提出那闻所未闻的“水密隔舱”之法,令他这行家亦听得瞠目结舌。 那日夜深,沈玿只觉如获至宝。 愈是探寻,愈是心惊,终致沉迷。 可如今,这曾令他魂牵梦绕的无价之宝,竟将他所赠定情信物,转手当了两千两纹银。 沈玿垂下眼帘,心口空落落的漏着风。 酸涩劲儿直冲眼眶,堵得喉咙发紧。 他原以为自己寻到了这世间最契合的灵魂,哪怕山高水远也要奔赴而来。 可如今看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人的独角戏罢了...... ------------ 第164章 ?! 次日一早,天还未透亮,整个李府便已人声鼎沸。 墨书带着阿福阿贵正手脚麻利地将最后几个包裹搬上马车。 “爷,都妥了。” 李怀生扫了一眼天色,晨曦微露,东边天际才刚抹开一缕淡金。 “今儿怎么这么早?” 阿贵回话道:“爷,您有所不知。今儿个府里出门的人多,车马有些调派不开了。” “说是二太太娘家那边有急事,要赶着回去一趟。三太太也要去城外普济寺还愿,说是求的签灵验了。几位老爷们也都要上衙。” “府里车马有限,管事的便来求了话,说……说请爷和三少爷同乘一辆车去国子监。” 李怀生点了点头,“知道了。” 正说着,远处李文轩也带着小厮过来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不咸不淡地互相见了礼,便一前一后地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轮滚滚,驶出李府大门。 李怀生与李文轩,一个在崇志堂,一个在广志堂,国子监里两处学堂离得颇远,平日里几乎碰不上面。 如今共处一车,竟也无话可说,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李怀生干脆闭目养神,懒得应酬。 李文轩起初还端着架子,拿眼角余光不住地瞟李怀生。 见对方压根没搭理自己的意思,也觉得无趣。 他摸出一本册子,摊开在膝上。 李文轩的小厮忍不住凑过去,压低了嗓子,“三爷,您说这沈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意图?” “沈公子”三个字一出,李怀生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李文轩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耳根都透着粉。 那小厮目光闪烁,继续说道:“这又是几次三番登门,又是邀您去小瀛洲赴宴,那日登门还给下人发了那么厚的赏钱......这做派,莫不是对您……” 李文轩有些羞恼地瞪了小厮一眼,“多嘴!” 嘴上虽是斥责,但那副模样,却掩不住的得意。 他清了清嗓子,眼神有些飘忽:“沈公子说......是咱们李府的风水好。他是想来逛咱们的园子。” “原来如此,那沈公子对三爷您,到底是不同。这情分,京里多少王孙公子都求不来呢。”小厮嘿嘿一笑,又顺着话头继续拍马屁,“日后若是能得他帮衬一二,三爷您的前程,那还不是青云直上?” 李文轩听着这些话,脸上笑意愈浓,捏着书页的手指都有些发紧。 然而,那小厮话锋一转,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只是……奴才那日在小瀛洲候着,无意中听到里头的贵人提起,说是那位沈公子,在南境……早已定了亲事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李文轩方才还带着红晕的脸,此刻一片煞白。 “胡......胡说八道!” 小厮又讨好道,“三爷息怒!三爷息怒!都是奴才道听途说,胡沁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 车厢里,安静下来。 李怀生眼睫微垂,遮住了眸底的幽光,沈玿与李文轩?! *** 马车行至国子监,天光已然大亮。 李怀生下了车,与李文轩道别,径直朝着崇志堂的方向走去。 墨书和阿贵跟在后头,手里抱着书箱衾被,一路穿过古朴的石牌坊,踏上青石板铺就的甬道。 两侧古槐参天,晨风拂过,叶影婆娑,洒下细碎的光斑。 远处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混杂着钟磬之音,庄重而肃穆。 国子监还是老样子。 回到听竹轩时,其余几位舍友早已去了学堂。 李怀生将行囊放下,只稍作收拾,便换上监生服,掐着点赶去了平日里上书法课的讲堂。 今日这堂课,是天字班与他们黄字班合上。 授课的博士据说昨夜偶感风寒,一大早便告了假,只派了助教来看堂。 没了博士的严厉管教,底下这群平日里循规蹈矩的公子哥儿们,胆子也大了不少。 助教在讲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书,眼皮耷拉着,显然也是无心管束。 底下的监生们便三五成群,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偌大的讲堂里,嗡嗡之声不绝于耳。 李怀生刚一落座,陈少游便从前排挪了过来,挤在他身边。 紧接着,王弘之与宋昭文围了过来。 “怀生,你可算是回来了!”陈少游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满是兴奋,“这一个月,过得如何?可有遇上什么奇闻异事?” 王弘之也温声问道:“游学辛苦,看你气色尚好,想来此行颇为顺利。” 李怀生搁下笔,抬眼看向几位同窗,笑了笑,捡着些不甚要紧的说。 “倒也谈不上辛苦,不过是沿途看了些风土人情,在几处荒山野寺里,寻了几本前人游记,打发时日罢了。”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陈少游却听得两眼放光。 “荒山野寺?那定是遇上什么得道高人了罢?又或是碰见了占山为王的侠客?” 李怀生被他这天马行空的想法逗乐了,摇头道:“你想多了,只有些避世的苦行僧,连话都说不上几句。” 见几人还想追问,他不动声色地转了话头。 “我不在的这些时日,监里可有什么趣事?” “趣事?”陈少游一脸的索然无味,“能有什么趣事?日日都是之乎者也,圣人文章,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冲着宋昭文挤了挤眼。 “若真要说有什么新鲜事,那倒也不是没有。昭文,你前儿个不是刚弄到一本?” 宋昭文闻言,从书箱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本册子。 “正是此物。”宋昭文将那册子往桌上一拍,叹道,“近来京中风靡之物,也不知是何人所写,当真是……当真是……” 他一连用了两个“当真是”,似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 第165章 当真是惊世骇俗 王弘之在旁补充道:“当真是惊世骇俗。” 陈少游更是凑了过来,指着那册子,神神秘秘地对李怀生说:“怀生,你怕是还不知道。就这么一本不起眼的话本,如今在京里已是洛阳纸贵了!” 李怀生垂眸看去——《宠妾灭妻?这将门主母我不当了!》。 “这书……有何奇特之处?”李怀生若无其事地问道。 “奇特?何止是奇特!”陈少游道,“就说这书名,你听听,俗不俗?简直俗不可耐!我头回听见时,还当是哪个街头巷尾的说书先生,为了糊口编出来的玩意儿。” 宋昭文点头附和,“确实。光看这名目,粗鄙直白,毫无文采可言。可偏偏……” 他顿了顿,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偏偏里头引用的几首诗词,却是字字珠玑,惊才绝艳!” 王弘之亦是满面赞同之色,“没错。我初时也以为是无稽之谈,可待我读过之后,方知此言不虚。那作者的文笔,尤其是诗词上的造诣,只怕我朝之中,也寻不出几人能与之比肩。” 他说着,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段。 “你听听这句,‘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写那林氏发现丈夫变心之后,毅然决然,登门退婚时的心境。何等刚烈,何等清傲!” 陈少游立刻接了过去,摇头晃脑地念道:“还有还有!那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当真是神来之笔!寥寥数字,便道尽了世间男女情爱由浓转薄的悲哀与无奈。我每每读到此处,都忍不住要浮一大白!”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这一句更是诛心。”宋昭文叹息道,“将那薄情郎的虚伪嘴脸,刻画得入木三分。我听说,如今京中但凡夫妻吵架,夫人们便要将这两句诗甩在丈夫脸上。”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是眉飞色舞,激动不已。 李怀生坐在中间,听着他们引用的诗句,不由讪笑。 这些诗,自然都是他从另一个时空“借”来的。 “最绝的是那句‘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王弘之的语气里,满是敬佩与向往,“此句一出,我竟不知该如何评说。只觉意境深远,对仗工整,道尽了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此等手笔,已臻化境。” “所以啊,如今京城里的人都想不通。”陈少游摊了摊手,“你说,能写出这般惊艳诗句的人,该是何等的风流名士,诗坛大家?可他偏偏要去写这么一本……这么一本上不得台面的话本子。这不是明珠蒙尘,暴殄天物么?” 宋昭文沉吟道:“我倒觉得,这位作者,或许是位游戏人间的隐士高人。他署名‘鸣鹤居士’,可见其志不在庙堂,而在山野。写这等话本,或许只是兴之所至,借此针砭时弊,警醒世人罢了。” “有理!”王弘之深以为然,“能有如此才华之人,心胸格局定然非我等俗人可以揣度。他或许是看透了这世间的痴男怨女,才假借这俗气的故事,来点醒那些沉迷于情爱中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大智慧,大境界!” 一番话下来,这位素未谋面的“鸣鹤居士”,在他们口中,已经成了一位才华横溢、看破红尘、心怀苍生却又不拘一格的诗坛扫地僧。 形象光辉伟岸,深不可测。 李怀生听着他们一本正经地分析自己的“心路历程”,越发觉得好笑。 他当初取那么个惊世骇俗的书名,纯粹是为了增加读者点击率。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咳。”他清了清嗓子,试图将话题拉回来,“那这书……如今卖得很好?” “何止是好!”陈少游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我跟你说,这书如今在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十两银子一本!而且还是有价无市!听说东市那家书局的掌柜,肠子都悔青了。他当初印了一千本,半日就卖光了,如今被人堵在门口,天天追问何时才能再印。” “最有趣的是,”宋昭文忍着笑道,“我听说,翰林院好几位大学士,嘴上骂着此书有伤风化,背地里却偷偷派家里的书童去买,说是要‘知己知彼,批判一番’。” 讲堂里,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得不亦乐乎。 “当——” 下学的钟声悠悠响起,绵长悠远。 讲堂里嗡嗡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开始收拾案上的笔墨纸砚。 那本被传阅得起了毛边的话本,也被宋昭文珍而重之地收回了书箱夹层。 “走吧,去五观堂用饭。”陈少游伸了个懒腰,招呼道,“今日的午膳,据说是新来的扬州师傅掌勺,有水晶肴肉和蟹粉狮子头。” 一行人说笑着走出讲堂,汇入学子人流之中。 方才关于“鸣鹤居士”的讨论,显然还未结束,沿途仍能听到不少监生在三三两两地议论。 “……那诗写得是真好,就是故事忒俗了些。” “你懂什么,这叫大俗即大雅!高手在民间啊!” *** 再说那沈玿,一早就巴巴地赶到李府,想着能堵个人。 谁知门房的小厮得了通传出来,却是一脸的为难:“这位爷,真是不巧。府里的几位爷,一早就去国子监了。” 这一句话,可谓浇了沈玿一头冷水,令他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沈玿无法,只得叹了口气,吩咐车夫调转马头去巡捕五营的衙门。 到了衙门口,只见人来人往,一片忙碌景象。 他递了名帖,很快便有人领着进了内堂。 魏兴正坐在案后,一身利落劲装,手拿公文,眉头紧锁。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沈玿,不由讶异道:“你这大财神爷,今日怎么有空到我这穷衙门里来了?” 说着放下公文,示意亲卫上茶。 沈玿也不客气,大马金刀地在旁椅坐下,端起茶灌了一口,没精打采道:“来找你解解闷。” ------------ 第166章 要是我真把白狐公子给找着了,你拿什么谢我?- 魏兴打量他几眼,嗤笑一声:“我这儿忙得脚不沾地,可没空陪你这位闲人闹。” 他点了点桌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北城昨夜走了水,烧了半条街。西城的漕帮又跟人火拼,死了三个。我这儿一堆的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听你诉苦?” 话锋一转,他又带了几分促狭笑意:“再说了,我可听说了,沈小爷不去陪你的心尖人,倒跑到我这和尚庙里来了?” 沈玿闻言更是泄了气,将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闷声道:“别提了。我刚从他府上过来,人一大早就去了国子监。” 魏兴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倒觉稀奇。 认识沈玿多年,这还是头一次见他露出这般情态,便道:“行了,你也别在这儿唉声叹气了。我这儿确实有公干,改日再陪你喝酒。” 沈玿也知他忙,起身道:“那我便不扰你了。” 出了巡捕五营的衙门,沈玿只觉索然无味,想了想,干脆对车夫道:“去静园。” 马车一路驶出城门,径直朝京郊而去。 静园乃是先帝赐予裕老王爷的别业,园子修得气派,景致也雅致。如今在里头静养的,正是裕老王爷的儿子,荣郡王刘豫。 沈玿到时,静园门口的守卫早已得了通传,直接将他迎了进去。 穿过重重亭台,绕过几处假山,管事将他引到了书房前:“沈公子,郡王就在里头。” 沈玿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书房里燃着檀香,光线明亮。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正坐在轮椅上,在书案前写着字。 “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那声音温润,却透着几分虚弱。 沈玿几步走过去,凑到他身边朝那纸上看去,只见纸上笔走龙蛇,写着一阕词,字迹清隽,风骨天成: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沈玿念出声来,啧啧赞叹:“好词,好字。就是……酸了点。” 他又随手拿起桌案上另一张写好的宣纸,上面是另一首:“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他看着刘豫,笑着打趣道:“我说你这身子骨不见好,这伤春悲秋的毛病倒是越发重了。整日里不是‘决绝’,就是‘千百度’的,也不嫌腻歪。” 刘豫这才放下笔,转过头来。 他生得一副极好的相貌,眉眼温和,面色却是一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他看着沈玿,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浅笑:“你这俗人,懂什么风雅。” 说着咳嗽了两声,拿帕子捂着嘴缓了口气,才又问道:“不在你的小瀛洲里饮酒作乐,跑到我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刘豫话音刚落,书房的门便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丫鬟碎步入内。 她先将托盘里的黑漆小碗放在书案一角,这才对着沈玿福了福身子。 “沈公子安好。” 刘豫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丫鬟趁他喝药的功夫,收拾着书案杂物,目光扫过案上铺陈的宣纸。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丫鬟低声念了出来,随即眉眼一弯,笑意盈盈。 “郡王也在看这位鸣鹤居士的诗作么?这几日,府里的丫鬟婆子们私下里都在传看那本话本呢,都说这位居士当真是个奇才。” 刘豫放下药碗,闻言点了点头。 “确是奇才。” 沈玿对这些酸文假醋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听得有些不耐,随手拿起那张写着《青玉案》的宣纸,抖了抖。 “行了,别在我面前掉书袋了。” 刘豫深知他是个粗人,指望他品鉴诗词,无异于对牛弹琴。 他轻咳两声,挑了沈玿爱听的话头。 “今年的元宵灯会,这首词横空出世,惊艳了整个京城。” “作出此词之人,被京中百姓称为‘白狐公子’。” 沈玿嗤笑一声:“白狐公子?怎么,还怕人寻仇,不敢报上真名?” “非也。”刘豫摇了摇头,“只因那人自始至终,都戴着一张白狐面具。” 他将那晚发生在玲珑灯阁的故事,言简意赅地讲了一遍。 从连破两关,到技惊四座,再到最后那首石破天惊的《青玉案·元夕》。 沈玿起初还听得漫不经心,听到后来,脸上的轻慢之色渐渐收敛了些。 他虽不懂诗词,却也知道,能让刘豫这般眼高于顶的人都赞不绝口的,绝非一般庸才。 “……故事若是到此为止,倒也只是一桩文坛佳话。”刘豫话锋一转,原本平静的语调里,添了几分难言的悸动。 “偏偏,就在他作完此词、拿到彩头之后,楼下忽然起了骚乱。” “有拐子当街抢夺幼童。” 沈玿闻言,眉头顿时皱紧。 天子脚下,元宵佳节,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 “然后呢?” “然后,”刘豫的呼吸微微急促,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异样的红晕,“那位白狐公子没有片刻迟疑,直接从三楼窗户翻了出去。” 沈玿猛地坐直了身子:“三楼?” 那玲珑灯阁他去过,三楼离地,少说也有四五丈高。 从那儿跳下去,就算底下是人堆,也得摔个半死。 “他没摔死?” “这便是我要说的奇处了。”刘豫回道,“那人身法之轻灵,动作之迅捷,我平生未见。” “他脚尖在二楼飞檐上借力一点,身子便如落叶般飘至一旁店铺的屋顶。” 沈玿的表情凝重起来。 这听起来,绝非文弱书生所能为。 倒像是江湖上那些顶尖的高手。 刘豫的双眼亮得惊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灯火璀璨的夜晚。 “他行进极快,在瓦片上如履平地,遇到巷弄间隙,纵身一跃便轻松越过数丈之遥。衣袂飘飘,身形如电,在万家灯火映照下,真如鬼魅一般。” “最后,他掷出一柄匕首,精准刺中那拐子的大腿,使其束手就擒。” ------------ 第167章 要是我真把白狐公子给找着了,你拿什么谢我? “事了之后,他亦未下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重重屋檐之后。” “哈,”沈玿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我说刘豫,你这身子是越来越差,脑子也跟着不清醒了?这种神神叨叨的鬼话,你也信?”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还飞檐走壁,还身轻如燕。你当是听说书呢?这不明摆着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么?” “一开始,或许只是有人从楼上跳下来见义勇为。传到第二个耳朵里,就成了‘毫发无伤’。再传下去,就成了‘身怀绝技’。传到今天,好一个谪仙下凡了。” 沈玿走到刘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我都是刀口上舔过血的人。一个人从三楼跳下去毫发无伤,可能吗?在屋顶上跑得比马还快,可能吗?” 刘豫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不急于反驳。 直到沈玿说完了,他才缓缓开口:“那晚,我亲眼所见。” 沈玿的表情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那晚我就在玲珑灯阁。”刘豫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从他翻出窗户,到他消失在夜色里,我看得一清二楚。” 沈玿脸上的嘲讽之色慢慢淡去,转而化为深深的惊愕。 他深知刘豫的性子,从不说半句虚言。 “他真的……如你所说那般?”沈玿的声音有些干涩。 “有过之而无不及。”刘豫的目光望向窗外,似穿透了时空,“我从未见过那样的身手。说他是飞檐走壁,都不为过。” 沈玿沉默着。 一个能作出千古绝唱的文人,同时又是一个身怀绝世武功的高手? 这世上,当真有这般文武全才的妖孽? “所以,现在京城里的人,都说他是天上下凡的狐仙。” 沈玿又问:“那人……长什么样?可曾摘下面具?” “未曾。”刘豫摇头,“他始终戴着面具,无人得见其真容。这也是他‘白狐公子’之名的由来。” 一旁的丫鬟听着两人对话,忍不住鼻头一酸。 那晚,她就陪着自家郡王在玲珑灯阁的四楼。 透过半开的窗,她也看见了那道如闪电般的身影,在夜色与灯火间翩跹。 当时自家郡王震撼不已,心向往之。 自打郡王双腿出事后,嘴上虽不说,可丫鬟知道,他心里是苦的。 那白狐公子,不但身手矫健,能人所不能,还作出了那首《青玉案》。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词,郡王回来后,不知誊写了多少遍。 每一次落笔,都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惘。 才情与侠气,集于一身。 这样的人,任谁都会心生向往,更何况是自家这位久困樊笼的郡王。 丫鬟看着刘豫清瘦的侧脸,鼓起勇气开口。 “郡王,奴婢觉得,一定有机会能再见那人的。” “那白狐公子,不是领走了今年的彩头么?奴婢记得,那是一枚陆子冈大师亲手雕琢的玉佩。那可是郡王您的心爱之物。” “顺着这条线索,兴许有朝一日就能找到他。” 刘豫听完,苦笑着摇了摇头,“难啊。” “人海茫茫,京城百万之众,寻一人,何其之难。” “况且,此人行事,不拘一格,潇洒不羁。得了彩头,或许随手就赠了人,又或许,早已离了京城,云游四海去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最是玄妙,不可说,亦不可强求。” “或许,那夜惊鸿一瞥,已是此生仅有的缘分了。” 他话语里的萧索与认命,让丫鬟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 沈玿最是见不得他这副病歪歪的苦态。 “这有何难!” “不就是找个人么?多大点事儿!值得你在这长吁短叹的?” “这世上就没有用银子找不到的人。” 他戳了戳桌上那张写着《青玉案》的宣纸,豪气干云道: “我这就放话出去,谁能提供白狐公子的线索,赏银千两!谁能把那白狐公子给我带到面前来,我给他一万两!” “我就不信了!重赏之下,还能没有勇夫?我就把整个京城翻个底朝天,挖地三尺,也得把他给你找出来!” 刘豫看着他这副财大气粗的蛮横劲儿,不禁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你想想,那人既能写出这般清雅的词句,定是心性高洁之辈。若真是避世高人,你这般大张旗鼓地搜捕,只会惹得他不快,逼得他藏得更深罢了。” 沈玿一怔,欲张嘴反驳,可看着桌上那首词,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你说得对,直接用银子砸,是粗俗了些。”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既然强攻不成,便该智取。一个清雅文人,或许不重钱财,但对那些艺术珍品,总该有品鉴之心。” “我这就放出风声去,在京城广收陆子冈大师的传世之作。不论是玉佩、摆件还是笔洗,只要是真品,一概高价收购!” 刘豫眉毛一挑,“你是想……” “没错!”沈玿得意道,“这叫抛砖引玉!我把声势造得越大,价格开得越高,他听到的可能性就越大。到时候,他若是有意出手,自然会找上门来。” “就算他自己不来,那玉佩也可能经别人的手流出来。只要东西一露面,顺藤摸瓜,还怕找不到人?” 刘豫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这倒是个法子。不直接寻人,而是寻物,既不会惊动他,又能达到目的。” “还不止!”沈玿的计划显然更进一步,“等收到一定数量的藏品,我便在小瀛洲办一个雅集,或者干脆搞个小型的拍卖会。广发请柬,邀请京中所有喜爱古玩玉器的名士一同品鉴。那白狐公子说不定也会闻讯而来,想一睹其他珍品。” “届时,各路名士齐聚,他若身在其中,总会露出些蛛丝马迹。这不比大海捞针强得多?” 这番话说完,刘豫露出了几分欣赏。 “你这脑子,总算没全用来琢磨怎么赚钱。” 沈玿得意地扬了扬眉,不怀好意的笑。 “你说,要是我真把这位让你魂牵梦萦的白狐公子给找着了,你拿什么谢我?” 刘豫被他这副市侩嘴脸逗笑了,“你还缺谢礼?整个南境的船运生意都快被你垄断了,金山银山也不够你搬的。” “那不一样!”沈玿振振有词,“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我费这么大劲帮你圆梦,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两人你来我往,为了这虚无缥缈的谢礼,竟在书房里讨价还价了半天…… ------------ 第168章 有没有可能,都出自一人之手? 沈玿从静园出来时,天边已烧起晚霞。 车轮压过碎石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他靠在车厢软垫上,脑子里还在回响着刘豫书房里的那番对话。 白狐公子。 飞檐走壁。 《青玉案》。 这些零碎的片段,拼凑出一个模糊又引人探寻的影子。 他对酸文假醋的东西向来不屑一顾,可刘豫口中那个文武双全、潇洒不羁的人,却让他破天荒地生出了几分好奇。 尤其是那份于万众瞩目下救人、事了拂衣去的利落。 这般作派,倒很合他的脾性。 他就不信,用银子堆砌起来的天罗地网,还能捞不到一条狐狸。 马车在宋府门前停稳。 宋子安今日在自家府邸设宴,邀的都是平日里相熟的世家子弟。 沈玿到时,人已到了大半。 张承也在席间,正与几人围坐畅谈。 “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宋子安亲自迎上前来,笑着揽住他的肩膀往内引。 厅堂里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一张硕大的紫檀圆桌旁,已经坐满了人,个个锦衣华服,神采飞扬。 沈玿扫了一圈,没见着那熟悉的身影。 “魏兴呢?” 宋子安给他斟了杯酒,无奈地摊手。 “别提了,忙着呢。北城那场大火,烧了十几家铺子,到现在还没查出个所以然。西城漕帮又闹事,当街砍死了人。他如今是巡捕五营的参将,这些烂摊子都得他去收拾,哪还抽得出空来喝酒。” 沈玿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烈起来。 宋子安拍了拍手,唤来管家。 “去,把请来的戏班子叫上来,给爷几个热闹热闹。” 不多时,一阵锣鼓家伙声响,几个穿着戏服的伶人袅袅娜娜地走上戏台。 一个青衣刚唱了两句,沈玿就皱起了眉头。 “这是唱的哪一出?” 张承兴致缺缺,撇了撇嘴。 “还能是哪出,近来京里最时兴的玩意儿。” “宠妾灭妻?这将门主母我不当了。” 沈玿扭头看向宋子安,哭笑不得:“我说子安,咱们这满桌的大老爷们,喝酒行令、投壶射覆,玩什么不成?你偏请人来唱这个?” “这玩意儿不是后宅妇人们看的么?” 宋子安一脸无辜,指了指桌对面的一个锦衣公子。 “你可别赖我,是他点的。” 那公子见众人都望向自己,脸涨得通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诸位见笑了。” “实不相瞒,我家夫人,近来不知怎的,迷这本话本迷得不行。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什么书里的林氏夫人如何果决,如何清醒,又说我这等俗物,根本不懂她们女儿家的心事。” “说我不懂她……”那人长叹一声,“我这不想着来听听,学学,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免得回去又被她数落。” 他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满桌的人都哄笑起来。 既然是他的“功课”,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耐着性子听下去。 沈玿强打精神,听了一阵,只觉得那故事平平无奇,无非就是些情情爱爱、家长里短的破事。 什么丈夫变心,什么小妾挑衅,什么主母奋起…… 在他看来,简直是无聊透顶。 一出戏唱完,席间众人反应寥寥。 “诸位,你们可听出什么门道来了?” 一个公子道:“故事是俗了些,不过里头那几句诗,倒确实写得不错。” “没错,‘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当真是好句子。” “还有那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够味儿!” 众人七嘴八舌,竟又讨论起诗词来。 正当此时,戏台上的布景换了,方才的青衣退下,换上一个抱着琵琶的歌女。 那歌女不唱戏文,只拨动琴弦,清唱起一支小令。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这曲子调子婉转,不似方才的戏文那般拖沓,歌词也清丽上口。 沈玿虽不懂音律,却也觉得入耳动听。 “这又是什么?” 宋子安回道:“这叫《如梦令》,据说是李家二小姐在青溪九曲的雅集上一唱成名的,如今已传遍了京城。” 李家二小姐…… 沈玿心中一动。 那不就是怀生的姐姐? 他端着酒杯,静静地听着。 《宠妾灭妻》里惊才绝艳的诗句,《如梦令》里令人耳目一新的词曲,还有刘豫口中那首石破天惊的《青玉案》。 这些东西,似乎都是在最近这几个月里,接二连三冒出来的。 沈玿不懂诗词,可他懂生意。 一个地方,在短时间内,突然涌现出大量品质极高的珍品,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放下酒杯,看向众人。 “我且问诸位一句……近来京中流传的这些绝妙诗词,有没有可能,都出自一人之手?”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得这想法太过天方夜谭。 张承第一个笑出了声,连连摇头。 “沈兄,你这是喝多了吧?绝无可能!”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想想,一个人手里若真攥着这么多传世佳作,他图什么?藏着掖着,分别安在话本里,歌女口中,还有那什么来路不明的白狐公子身上?” “他若将这些诗词集结成册,署上自己的大名,往翰林院门口一站,整个大夏诗坛都得让他横着走!想要什么名,得不到?想要什么利,求不来?” “况且,”张承加重了语气,“这世上多少文人墨客,穷尽一生,皓首穷经,也未必能得一句半句的佳句。他倒好,张口就来,还一写就是好几首?你当这是地里的大白菜,一长一大片么?” 席间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张兄所言极是,此事绝无可能。” “闻所未闻,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倒觉得,这张兄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这鸣鹤居士,或许不是一个人,但也不可能是男子。” “依我看,这定是一群女子!只有女子,才最懂女儿家的心思。也只有女子写出来的东西,才会处处向着女子说话!”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了席间几位已成家公子的赞同。 “没错!我家夫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说那书里写的,桩桩件件,都像是从她们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话!” “定是女子无疑。若是男子,谁会费这等心思,去写这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一时间,关于“鸣鹤居士”真实身份的猜测,甚嚣尘上。 有人说是哪家愁怨的贵妇,有人说是青楼里饱经风霜的才女,更有甚者,说不定是宫里哪位不得宠的娘娘,借此抒发怨气。 总之,万变不离其宗,必然是个女子,或是一群女子。 宋子安见话题越扯越远,及时举杯,将众人的注意力又拉回了酒桌上。 “好了好了,管他是男是女,是人是仙。咱们只管喝酒,岂不快哉!” 一场宴席,直吃到月上中天,才算尽兴。 ------------ 第169章 好一个鲜衣怒马的绝色少年郎 宴席散尽,沈玿回到小瀛洲时,已是二更天。 他身上带着酒气,神思却异常清明。 下人迎上来,递过醒酒汤。 沈玿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一把扯开领口的衣襟,在窗前的榻上坐下。 夜风灌入,吹散了些许酒意,却将他心头那簇火苗撩拨得愈加灼烈。 今天听了《宠妾灭妻》,那些家长里短、恩怨情仇,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唯独那句“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扎在他心口。 决绝?怀生把他的玉佩当了死当,算不算决绝? 沈玿握着玉佩倒在榻上,就这么躺着,指腹一遍遍描摹玉佩的纹路,直到四更天才阖上眼。 次日,沈玿起了个大早。 即刻唤人备水沐浴,将那一身宿醉的浊气尽数洗去。 选了身簇新的锦袍,束发嵌玉,对着铜镜一丝不苟地理了衣襟,直到镜中人清朗俊逸,寻不着半点颓态。 钟全进来伺候时,见他神采奕奕,与昨日那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判若两人,不由得暗自称奇。 “小爷,今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沈玿一边系着腰带,一边吩咐道:“备上一份厚礼,跟我去一趟国子监。” *** 国子监,大夏朝的最高学府,文风鼎盛之地。 其用度开销,主要来自户部按例拨付的款项,辅以各地学田的租赋收入。 此外,监生入学,或按家世荫蔽,或凭才学考入,亦有“捐监”一途,以纳银换取入学资格,同样是笔不菲的进项。 是以,国子监从不缺钱。 它所求的,是那份清贵与尊荣。 偶有朝中大员或地方乡绅主动捐赠,数额多在百两上下,为的不过是博一个“乐善好施、尊师重教”的好名声。 国子监对此,亦是来者不拒,录入册中,仅此而已。 可当镇南王府沈玿的名帖,连同一张三万两的银票,递到国子监祭酒徐衍的案头时,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徐衍年过半百,清瘦儒雅,一双眼睛却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 镇南王府,南境之主,手握南境的海贸与兵权。 沈玿此番来京,搅动了不知多少风云。 这样的人物,何故跑来国子监,一出手便是三万两巨款? “请沈公子到致远堂奉茶。”徐衍放下名帖,对身旁的长随吩咐道。 致远堂是祭酒平日里会客之所,清幽雅致。 沈玿一身墨色锦袍,金线绣着暗纹,腰间悬着碧玉,大步流星地进来。 “晚辈沈玿,见过徐祭酒。”他拱手一礼,举止周全。 “沈公子客气了,请坐。”徐衍伸手虚引,“不知公子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沈玿在客座坐下,笑道:“晚辈久慕国子监文风,心向往之。些许微末心意,不过是想为我大夏的文教事业,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听闻监内的藏书楼,多有前朝孤本,历经岁月,纸脆墨淡,修补不易。晚辈愿捐白银三万两,专用于古籍的修复与誊抄。” 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不提修缮屋舍这等俗事,专攻古籍修复,既显风雅,又直击文人心头最柔软处。 徐衍抚须微笑,点点头,“沈公子高义,老夫代国子监上下千名学子,谢过了。”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 沈玿状似无意地开口。 “说来惭愧,晚辈自幼顽劣,于经史子集上头,没下过什么苦功。今日有幸得见这等治学圣地,不知可否容晚辈在监内走走,沾一沾这文气?” 徐衍笑道:“此乃雅事,有何不可?” 他唤来一位专管教务的张博士,命他陪同。 “张博士,”徐衍吩咐道,“你便陪沈公子四处看看,务必详尽解说。” “是,祭酒大人。” 那张博士四十出头,面皮白净,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得了吩咐,便领着沈玿出了致远堂,沿着青石甬道,信步而行。 “沈公子,您这边请。前方便是广志堂,乃是监内最高等的学堂,里头坐着的,都是预备科举的顶尖才俊。” 张博士口才极好,一路走,一路介绍。 从国子监的建制沿革,到各堂的课程设置,说得是头头是道。 沈玿含笑听着,时不时点头,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听张博士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沈玿由衷赞叹道,话锋一转,又问,“不知此刻,监生们都在上些什么课?” 张博士当即如数家珍地回话,沈玿沉默地听着,直到张博士说到—— “崇志堂,黄字班的监生们,今日轮到他们的骑射课,正在东边的演武场上呢。” 沈玿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面上露出几分好奇。 “不知晚辈可有幸,前去观摩一二?” “自然可以。” 沈玿与张博士到时,场上的操练正近尾声。 “当——”下学的钟声响起。 场上的少年们纷纷勒住缰绳,三三两两地朝着场边来。 张博士在一旁笑道:“看来是下学了。沈公子来得不巧,未能看到监生们挽弓射箭的英姿。” 沈玿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全部心神都用来搜寻那人。 目光在人群中飞速扫过。 忽见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踏着碎金般的流光徐徐而来。 马背上的少年,仅着一袭寻常的青衿监生服,身姿却如修竹劲松,清越挺拔。 烈烈风起,将他的宽袖与墨发尽数向后扬起,勾勒出一身肆意张扬的少年风骨。 此时阳光正盛。 璀璨金辉倾泻而下,为那一人一马镀上了一层凛凛光晕,连眉梢眼角都似染了锋利的艳色。 明明是最素净不过的衣裳,穿在他身上,却似披挂了满身星河,比世间任何华服都来得夺目。 眉目如画,英气逼人,好一个鲜衣怒马的绝色少年郎。 往后数十年,每当沈玿忆起这一幕,眼前总会浮现出那个被夏日骄阳熔成鎏金的剪影。 后来他见过塞北的雪原落日,也见过南海的月涌星垂,却没有哪一刻,比得上那年国子监演武场上,少年策马踏碎光。 ------------ 第170章 哪处我不曾看过? 李怀生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负责照看的杂役。 出国子监演武场需穿过一条夹道,两侧古槐遮阴,蝉鸣聒噪。 沈玿跟了上来,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斑驳树影一路无话。 到了听竹轩后头的小院,因地势低洼,当初建监时工部特意引了活水,凿出一口两丈见方的池子。 池底铺着鹅卵石,四周堆叠太湖石,活水常年流转,即便在这暑气蒸腾的三伏天,靠近了也能觉出一股沁人的凉意。 冬日里监生们多去大澡堂泡汤,可到了夏日,这处活水池便成了风水宝地。 李怀生出了一身汗,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看了一眼沈玿,没说话,抬手就开始解腰间的系带。 沈玿挑了挑眉,也不避嫌,径直在几步开外的一方平整青石上坐下。 这位置极佳,背倚几竿老竹,正对水池,视野开阔,一览无余。 他看着李怀生慢条斯理地褪去衣物。 少年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长期习武练就的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覆着一层薄薄的汗光,像是在上好的羊脂玉上涂了一层蜜蜡。 当最后一层遮蔽滑落,沈玿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了滚。 那晚在驿站昏黄的烛火下,他也曾这般注视这具身体,看他在******************。 但这光天化日之下,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日色穿过竹叶间隙,斑驳地洒在少年光洁的背脊上。 随着走动,那两片蝴蝶骨振翅欲飞,腰窝深陷,再往下是************,最后没入修长笔直的双腿。 干干净净,坦坦荡荡。没有丝毫扭捏,也不带半点刻意勾引,就这么直白地展示着男性的力量与美感。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李怀生纵身入水,整个人瞬间没入池中。 池水清澈见底,沈玿能清晰看见他在水下舒展四肢,黑发如水藻般散开,在波光中漂浮荡漾。 片刻后,水面破开,李怀生钻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靠在池边太湖石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凉意瞬间驱散了暑气与燥热。 他仰头闭目养神,任由冰凉池水漫过胸膛,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和轮廓分明的下颌。 沈玿被晾在一旁也不恼,只支着下巴,视线*******************。 看水珠顺着李怀生的发梢滴落,滑过高挺鼻梁,坠入锁骨深窝。 那被冷水激起的细小战栗,在雪白肌肤上泛起一层淡淡的粉。 *****************************************。 周遭极静,除却偶尔几声蝉鸣,便只有水流冲刷山石的哗哗声。 这沉默并不窘迫,反倒在那潺潺水声里酿出种微妙胶着的稠意,仿佛有看不见的丝线,在粼粼波光间细细密密织就成网,将沈玿温柔困锁。 约莫泡了一盏茶的工夫,李怀生起身离水。 水珠顺着饱满的肌肉纹理蜿蜒而下,汇聚在脚边洇湿了一小片。 他拿起汗巾草草擦了擦头发和身子,而后弯腰捡起地上衣物。 沈玿依旧坐着没动,视线却随着他的动作上移,最后定格在他紧致的小腹和…… 李怀生赤着上身,光着脚径直朝回廊走去,沈玿连忙起身跟上。 两人穿过竹林回到前院,李怀生推开房门,前脚刚跨进去,后脚沈玿便到了门槛外。 “砰!” 门板在沈玿鼻尖前半寸处猛然合上,险些拍在脸上。沈玿伸手抵住门板,里头却已利索地落了闩。 “怀生。”他唤了一声。 隔着门板,传来少年清冷的嗓音:“换衣服。” 沈玿收回手,抱臂靠在门框上,心道:哪处我不曾看过?不仅看过,还摸过、亲过,甚至…… 过了好一会儿,门栓响动,“吱呀”一声房门打开。 李怀生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中衣,衣襟松松垮垮地交叠着,腰带系得随意,透着居家随性。 湿发披散肩头,发梢还在滴水,将肩头布料洇出一片深痕。 那张刚浸过冷水的脸白得透亮,唇色却红得惊心。 “沈公子到底有何贵干?” 沈玿微微侧身,肩膀擦着李怀生的手臂,硬是挤进了屋里。 这是国子监标准的监舍,木床靠墙,挂着青布帐子,窗下书案堆满了书卷纸张。 沈玿环视一圈,眉头渐渐拧紧,他在小瀛洲住惯了锦绣丛,看着这简陋陈设只觉寒酸。 “你就住这儿?” 李怀生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拿了块干布巾罩在头上,慢吞吞地擦拭头发。 沈玿几步跨过去,一屁股坐在旁边,两人的大腿隔着布料紧紧贴在一起。 李怀生身子往旁挪了挪,试图拉开距离。 沈玿却像没察觉似的,大马金刀地坐着,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后仰了仰,单手撑在身后的被褥上。 这姿势让他能肆无忌惮地打量身边的人。 李怀生身上那股清冽水汽干干净净,却比任何香味都更勾人。 低着头,颈椎骨微微突起,连着那一线优美弧度一直延伸****************。 几缕湿发黏在白皙皮肤上,黑白分明,视觉冲击力极强。 或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那耳廓充盈着血色,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粉红。 尤其是那垂坠的耳珠,圆润、饱满,红得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那晚************************************************************。 那时***********************************************************。 沈玿喉间发干,那一簇久违的邪火“腾”地窜起,烧得半边身子发麻。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黏稠,死死盯着李怀生可爱的耳垂,嗓音哑得厉害:“躲什么?” 撑在床单上的手抬起,他捏住李怀生手里的布巾,稍一用力扯了下来。 李怀生转头,四目相对,“你到底有何贵干?” 沈玿从怀里掏出那块云纹玉佩,不由分说地塞进李怀生手里。 李怀生垂眸看了一眼,解释道:“这是个误会。我当时放在盒子里有两枚玉佩,我让小厮拿去当另外一枚,他当错了。” ------------ 第171章 露水姻缘,当不得真 “当了两千两银子,改天我还给你。” 沈玿闻言,心头登时又急又气,脸上的血色都跟着褪了几分。 “我不是来要账的!”他语调急促,“你若是缺钱……缺多少?只管告诉我。” 李怀生摇了摇头,神色淡然。 “不需要。这事本就是个乌龙。” 那会儿,他确实以为与沈玿再无相见之期。 亦从未想过要留下这块玉佩作什么念想。 当时莲花观修缮经费短缺,他本打算当掉玲珑灯阁那枚陆子冈的玉佩应急,谁知墨书拿错了。 后来从魏氏主仆那里讹来了三万六千两银子,手头宽裕了,这事便也暂时搁置。 李怀生抬手,将玉佩递还给沈玿。 沈玿脸色瞬间煞白,僵在原地,没有去接。 见他不接,李怀生干脆直接将玉佩搁在他身侧的床铺上。 “这玉贵重,沈公子收好。”他声音清冷,骤然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你我之间,本不该有私相授受的情分。” 那日清晨驿站分别时,他明明已经将这玉佩还给了沈玿。 可沈玿却在他转身后又追上来,不由分说地再次塞进他手里,随即匆匆离去。 当时顾忌驿站人多眼杂,不便拉扯,才不得已收下。 “当初我就不应该收。”李怀生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彻底刺痛沈玿,他猛地直起身子:“不该收?怀生,那晚我们明明……” “那晚是我轻浮。”李怀生截断他的话头,“我向你陪个不是。” 沈玿的面色更白了几分,怔怔地望着眼前人。 这人嘴唇红润可爱,吐出的字眼却像刀子,字字诛心。 见他哑口无言,李怀生以为他还在纠结,便放缓了语气,循循劝道: “沈公子,你我萍水相逢,那一夜,不过是阴差阳错下的露水姻缘,当不得真。” “你身份尊贵,日后自有门当户对的佳人相伴。何必在我这等无足轻重的人身上,浪费时辰。” 他顿了顿,眸光微垂:“往后,还请……不要再提那晚之事。” 句句疏离,字字决绝。 你是你,我是我。 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 沈玿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堵得几欲窒息,心也跟着一寸寸凉了下去。 他猛地攥紧了拳,眼眶泛红,死死盯着李怀生,声音里带着几分狠厉与委屈: “利用完了我的身子,就想一脚踢开我?没门!” 李怀生尴尬了一瞬,“那晚我吻你的时候,你大可推开我。” 沈玿身形一僵,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瞬间溃散。他垂下头,声音苦涩低哑得几不可闻: “……那我哪里舍得。” 门外忽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怀生,你在里面吗?”是陈少游。 “在,何事?” 李怀生一边应着,一边侧身欲绕过沈玿去开门。 手腕却骤然一紧。 沈玿一把攥住他,将人猛地拽向身前,压低了嗓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逼问:“露水姻缘?当不得真?” 门外的陈少游显然没听见屋里的暗涌,依旧咋咋呼呼地喊着。 “放手。”李怀生冷冷吐出二字。 “我不放!”沈玿此刻也是气血上头,哪里肯听,“你今日若不给我个说法,我便不放!你给我说清楚,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李怀生眯起眼,“放不放?” 沈玿被他这么一看,一股本能的悚意瞬间麻遍全身。 这感觉……很是微妙。 明明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气势上却莫名其妙地矮了一头。 就像是父王喝醉了酒,母妃不言不语、不怒不斥,只这么凉凉地看过去一眼,父王立马就能老实得像只被霜打的鹌鹑一般。 他心里发虚,攥着李怀生的手,竟鬼使神差地松了些力道。 李怀生趁机抽出手,转身去开门。 房门拉开,陈少游正倚在门框上。 “下学的钟都敲过了,你怎么还不去五观堂?再不去,那扬州师傅做的水晶肴肉和狮子头,可就被人抢光了……”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陈少游一眼便瞧见了屋里的另一个人。 那个坐在李怀生床上的男人。 陈少游动作一顿,视线上下打量着沈玿。 那人一身墨色锦袍,金线暗绣,通身气派。 肩宽腿长,身姿挺拔高大。 那张脸更是俊朗非凡,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与压迫感。 他就那么懒洋洋地坐在那儿,硬生生把这国子监的监舍,衬得像个寒酸的鸽子笼。 尤其是那张本就不大的木床,被他这么一占,显得格外逼仄。 “沈公子。”陈少游认出了他。 毕竟沈玿这张脸,在京城权贵圈子里辨识度太高。 他曾在好几场宴席上见过这位南境来的财神爷,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见。 沈玿漫不经心地颔首,算是回应。 陈少游转回目光,见李怀生头发还湿漉漉地披散着,几缕碎发滴着水,忍不住问道:“怀生,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中午还洗上澡了?” 说着,他熟门熟路地进屋,拿起布巾,自然而然地帮他擦拭起湿发来。 “赶紧擦干,不然仔细头疼。” 动作娴熟得很,显然并非初次做这事了。 他又顺手拿起架子上的一件外衫,抖开,伺候李怀生披上。 “快穿上,咱们赶紧去用饭。”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看得一旁的沈玿脸色越来越黑。 他冷哼一声,语气讥讽:“我竟不知,陈公子何时做起了这等伺候人的小厮活计?” 陈少游给李怀生系好衣带,闻言转过头,皮笑肉不笑地回敬道:“沈公子不在温柔富贵乡待着,怎么有空跑到我们这监舍里来了?” 两人言语交锋,剑拔弩张。 李怀生穿好衣服,便抬脚往外走。 “走了。” 行至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玿,眉头微蹙。 “沈公子不走?” 沈玿长腿一伸,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靠着,一副赖定了的无赖模样。 “逛了一早上,累了,正好在你这儿歇歇脚。” 李怀生思忖片刻,这屋里除了一堆破书,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值得这位财神爷惦记。他爱待着便待着吧。 “那我们走了。” 说完,他拉起陈少游,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怀生一走,沈玿脸上那点懒散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跃而起,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枕边放着一块帕子。 他一进门便瞧见了,一直惦记着。 ------------ 第172章 恋恋不舍 当下不再犹豫,一把抓起那帕子凑到鼻尖。 帕子上满是李怀生的清爽气息,那味道像带着钩子,勾得他心底骚动不已。 沈玿闭目,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小心翼翼叠好,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 目光又落在床尾的箱笼上。 他走过去打开箱盖,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换洗衣物。 伸手翻了翻,皆是些寻常的监生服和中衣。 但很快,他翻出了一样不同寻常的东西。 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样式奇特的短裤,比寻常亵裤短得多,也更贴身。 沈玿呼吸猛地一滞。 他自然认得。驿站那一夜,李怀生脱下的最后一件衣物,便是这个。 这是他最贴身的物件。 沈玿攥着那条短裤,闭上眼,将其凑到鼻尖,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是他日思夜想的气息。 他满足地叹息一声,将之小心翼翼叠好,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 又看了看箱笼里其他衣物,心里发痒,恨不得将这箱笼搬空。 可中衣外袍都太大件,若是揣在怀里带出去,鼓鼓囊囊一看便不对劲。 他不甘心地将那些衣裳一件件拿起来,深深地吸上一口,恨不得将上面残留冷香统统吸进肺腑,刻在骨血。 直到将每一件衣服都“品尝”了一遍,才恋恋不舍地将它们放回原处。 将箱笼恢复原样,沈玿又在屋里转了一圈。 案上堆着不少书。 他走过去随手翻了几本——《四书集注》、《五经正义》、《历科策论精选》…… 全都是科举相关的书籍。 沈玿默默记下,心里已然开始盘算。 回去便让钟全去搜罗,但凡与科举相关的孤本、善本、名家批注本,不管花多少银子,全都给他弄来。 *** 李怀生与陈少游到了五观堂,正赶上午膳的热闹时候。 今日掌勺的扬州师傅果然拿出了看家本领,水晶肴肉晶莹剔透,狮子头肥而不腻。 两人刚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就有几个同窗围了过来。 “今早骑射课,见到镇南王府的沈公子没?” “那沈公子可是个传奇人物,听说他富可敌国,南境的海贸生意,他一人就占了七成。” “何止七成,我听我爹说,南境水师的军费,大半都是镇南王府自掏腰包,这沈公子就是最大的钱袋子。” 李怀生安静地用着饭,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想着,那人最好是歇够了脚就赶紧走,别再来扰他清净。 正想着,一个端着汤碗的监生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整碗热汤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李怀生的前襟上。 “哎哟!”那监生惊呼一声,慌忙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李怀生站起身,对着那监生摆了摆手。 陈少游却不干了,一把拉住那人,“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没长眼睛啊!” “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算了,少游。”李怀生拉住陈少游,“衣服脏了,我回去换一件便是。” 胸前湿了一大片,黏腻的汤汁混着饭菜的味道,贴在身上极不舒服。 他也没了细嚼慢咽的心思,只匆匆扒了几口饭,混了个半饱,跟陈少游打了声招呼,便独自一人回听竹轩。 一路走回小院,四周静悄悄的。 推开房门,见屋里空无一人,那人总算是走了。 他松了口气,反手将门闩严实,这才走到床尾的箱笼前翻找。 因自穿越而来,他始终穿不惯宽松肥大的长亵裤,总觉空荡荡的没个安全感,便特意画了现代内裤的样式,找人做了几条。 他记得清清楚楚,箱底应该还有两条才对。 可眼下翻遍了,竟是一条都不见了。 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将信将疑,将箱里的衣物重新抖落了一遍,仔仔细细地检查。 还是没有。 *** 另一头,始作俑者沈玿已乘着马车,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小瀛洲。 从小瀛洲的正门直至二门内,早已候着两排垂手侍立的管事。 沈玿甫一下车,钟全朝身后那群眼巴巴望着的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众人跟去花厅候着。 花厅内早已摆好了午膳,沈玿在主位落座。 丫鬟捧着金盆上前,沈玿净了手,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拭擦。 朱雀大街的这处宅邸,名为小瀛洲,实则是沈玿在京城布下的商业中枢。 南境的丝绸茶叶,东海的珍珠海味,西域的香料宝石,北地的皮毛人参,无数财富通过他一手建立的商路汇聚于此,再分发至大夏朝的四面八方。 生意做得太大,底下能人异士无数,可能拍板定夺的,终究只有他一人。 最先上前的是负责丝绸采买的大管事,只因今年桑蚕欠收,南边的生丝价格疯涨,几家大的织造局都在观望,等着镇南王府这边先出价。 紧接着便是掌管漕运船队的副总管,汇报的是近日运河上一桩棘手的纠纷。 有一批从西洋运来的钟表和呢绒,在途径徐州时被当地一股地头蛇势力以盘查为名扣下了,对方仗着背后有京中某位权贵的影子,狮子大开口索要高额的过路费。 沈玿听着,面上浮起一丝冷笑,“呵。” 只见他从怀中摸出一块非金非玉的腰牌,随手扔在桌案上。 那副总管一见这腰牌,瞳孔骤缩,当即明白了主子的心思,这是要动用南境的暗桩势力。 这顿饭吃得并不安生,前后竟轮换了七八拨人。 那些平日里在外头呼风唤雨的掌柜管事们,此刻在他面前皆温驯得如同鹌鹑,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唯恐错漏了主子的半点深意。 无人知晓,这位杀伐决断的小爷,怀里正揣着一条从男人房里偷来的内裤,心里美得跟刚娶了新娘子似的。 一直忙到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窗棂染成一片金红。 门房恭敬地递上一张烫金请帖。 沈玿展开扫了一眼,是魏兴邀他去望江楼一叙,说是为前些日子忙于巡捕营之事冷落了他这位好友而赔罪。 他指尖轻点帖面,心下暗忖:魏家是李府大太太的娘家,魏兴便是怀生的表兄。李家嫡庶虽不和睦,又隔了一层,但是到底沾亲带故,勉强算得上是半个大舅子。 “钟全。”沈玿起身理了理衣襟,又下意识按了按胸口,“备车,去望江楼。把那坛窖藏二十年的女儿红带上。” ------------ 第173章 杀生即护生,斩业非斩人 望江楼临水而建。 三层高的飞檐翘角,挂着十六盏红纱宫灯。 灯影倒映在云梦江里,随波逐流地晃,像被揉碎了的一团胭脂。 沈玿下了马车,钟全捧着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跟在后头。 楼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正是热闹时候。 沈玿径直上了三楼天字号雅间。 走廊尽头,两名身着玄铁轻甲的亲卫挎刀立在门外。 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肃杀气,硬生生将这风月之地的脂粉香给逼退了三尺。 见沈玿过来,两人抱拳行礼,侧身让出门路。 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魏兴独自坐在窗边的八仙桌旁,也没回头,仰脖就是一口烈酒。 沈玿脚刚跨过门槛,眉头便是一皱,抬手在鼻端扇了扇:“好大的血腥味。怎么,魏爷这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魏兴转过头,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胡茬,整个人透着股暴戾的疲惫。 “死人堆倒不至于。刚从北衙门牢房里出来。” 沈玿挑了眉,在他对面坐下,自顾自地拍开女儿红的泥封。 醇厚绵长的酒香溢出,总算把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压下去几分。 “我说怎么这几日不见人影。”沈玿斟了两碗酒,推了一碗过去,“我可早就听闻,咱们魏参将,手段了得。” “听说你审犯人有个怪癖,不喜欢动大刑,就爱拿把小刀,一点点切人家的手指头和脚趾头?说是切下来还要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逼着犯人自己数?” 沈玿喝酒的动作一顿。 魏兴盯着指尖的刀锋,眼神空洞:“人的皮其实分很多层。最外头那层皮面一划就破,底下连着肉的那层才叫韧。要想完整剥下来,手得稳,刀得快,还得避开血管。血流多了,皮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行了。”沈玿放下酒碗,没好气道,“我是来喝酒的,不是来听你讲怎么当屠夫的。” 魏兴停下手中的刀,猛地插进桌面上。 咄的一声。 刀身没入木头三寸,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觉得恶心?那是你没见过那帮畜生干的事。” “前阵子西城那桩案子,你大概也听说了。” 沈玿点了点头,“那家死了三个人的米铺?” “不是那家。” 魏兴摇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其厌恶的神色。 “是观音庙后头那片杂院。” “有人报官,说那边夜里总有怪声,像是野猫叫,又像是小孩哭。” “我那天正好路过,就带人进去看了看。” 魏兴说到这儿,手猛地攥紧了酒碗。 “你知道我看见什么了吗?” 沈玿没接话,静静等着。 “那是个人牙子的窝点。”魏兴的声音冷了下去,“地窖里关了二十几个孩子,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刚学会走路。” “这还不算什么。” “那帮畜生,为了让孩子听话,好卖个高价去讨饭……” 魏兴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们把好好的孩子,活生生弄残。” “把腿打断了不算,还要把骨头茬子露出来,再把皮肉给烫烂了,看着可怜。” “有个三岁的小丫头,被装在那种腌咸菜的大缸里。” “只露个脑袋在外面。” “那是为了把人养成侏儒,供那些达官贵人取乐的‘坛子人’。” “我进去的时候,那小丫头还活着。” “她看见我,没哭,也没喊。” “就那么睁着眼,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魏兴猛地抓起酒碗,仰头灌下,“那笑比鬼哭还难看。” “我当场就砍翻了两个看守。剩下的三个头目,我让人拖了回去。” “这世上的刑律,那是给还要脸的人定的。对付这种披着人皮的畜生,大理寺那套流程太慢,也太轻。” “剐了他们,那都是便宜了他们。那三个人,每人十根手指,十根脚趾。我切下来,拌着喂狗。” “然后逼着他们看狗吃。这帮畜生当时就吓疯了一个。” 沈玿沉默了许久。 屋外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变得极其遥远。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腥气的男人。 平日里,魏兴是出了名的世家纨绔,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可此刻,在那层令人胆寒的残酷外壳下,沈玿却看到了一团火。 一团因极度的愤怒和悲悯而燃烧的烈火。 这种火,能烧死罪恶,也能烧干自己。 这就是魏兴。 这就是他在京城能止小儿夜啼,却又让那些三教九流闻风丧胆的原因。 既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又是涤荡罪孽的判官。 沈玿饮尽碗中酒,只觉得这女儿红也没了滋味,满嘴都是苦涩。 “杀生即护生,斩业非斩人。”沈玿难得念了一句佛偈,拍了拍魏兴的肩膀,“切得好。若是换了我,我也切。” 魏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正当两人笑声渐歇,包厢的门被轻轻叩响,伙计端着托盘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将几道招牌菜摆上桌面。 只见那清蒸的云梦江白鱼刚出锅,滚油淋在碧绿葱丝上,激出扑鼻的鲜香。一碟糟鹅掌红润剔透,颤巍巍地堆在白瓷盘中,透着诱人的酒气。还有那刚炒出锅的芦笋虾仁,色泽鲜亮,热气腾腾,在这略显肃杀的氛围里平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沈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也没往嘴里送,只在那碧绿的葱丝上拨弄了两下。 “这云梦江的白鱼,讲究的就是个鲜字。” 他将鱼肉放进碗里,慢条斯理地说道,“离了水半个时辰,肉就柴了,神仙也救不回来。”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好的信纸,顺着桌面推了过去。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事。” “那个叫汪伦的。” 魏兴伸手抓过,抖开。 堇州府,西河巷,秀才汪伦,年二十二。 家中行三,祖上做过茶引生意,如今没落了,靠着几亩薄田度日。 “是个读书人。”沈玿补了一句,“听说还写得一手好酸诗,在当地青楼楚馆颇有些名气。” ------------ 第174章 我定然……日日夜夜,好生伺候 魏兴把那团纸攥得死紧,指甲盖都憋成了青紫色。他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那眼神不像是看人,倒像是要把谁的骨头给嚼碎了咽下去。 “读书人……”这三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森森寒意,“好一个读书人。” 沈玿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这尊活阎王。 “这就奇了。”沈玿啧了一声,“你魏兴是什么人?九门提督府的少煞星,平日里多少达官显贵求着你办事,还得看你心情。这回怎么为了个穷乡僻壤的酸秀才,费这么大周折,还欠我这么大个人情?” 魏兴没接话,只顾着给自己倒酒。 “莫非……”沈玿拖长了调子,手指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这汪伦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贩卖人口?还是杀人越货?” “若是那样,你直接发海捕文书便是,何必让我动用私底下的路子去查?” 魏兴灌下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烧得他心肝肺腑都疼。 “他没犯王法。” “他犯的是我的法。” 沈玿眉梢一挑,身子前倾了几分,“哦?魏参将这儿还有私法?愿闻其详。” 魏兴抬起头,定定地看着沈玿。 “我怀疑……他是我那心尖子的奸夫。” 沈玿刚送到嘴边的一口酒险些喷出来,“奸夫?哈哈哈哈!你魏兴也有抓奸的一天?” 他笑得肩膀直抖,眼泪花都快冒出来了。 这简直是今年京城最大的笑话。 堂堂巡捕营参将,能止小儿夜啼的主儿,居然在这儿为了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穷酸秀才争风吃醋。 “我说魏大爷,你这又是哪一出?谁这么不开眼,敢动你看上的人?” “你这种满脑子只有银子的人懂什么。”魏兴冷冷道,“有些东西,比杀人放火更让人恨得牙痒痒。” 沈玿笑够了,端起酒碗抿了一口,心里那种幸灾乐祸的劲儿还没散去。 他怀里此刻正揣着那条带着冷香的内裤,只觉得自己是个得胜将军,看魏兴这副患得患失的模样,优越感油然而生。 “行行行,”沈玿晃了晃酒碗,一脸欠揍的模样,“不过我倒是好奇,这京城里还有哪位神仙人物,能把你迷成这样?连个没影儿的秀才都能让你方寸大乱?” “难不成是天仙下凡?” “天仙?”魏兴笑了笑,“差不多吧。是个来讨债的活祖宗。” 那人确实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看起来清冷孤傲,实则骨子里招人得很。 沈玿见他这副没出息的德行,心里更是稀奇,“真有这么好?把你魂都勾没了。” 魏兴没理会他的嘲笑,仰头又灌了一口酒,“你不懂。他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 魏兴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那一瞬间的凶戾退去,竟浮现出一抹近乎痴迷的柔色。 “他就像……” “就像是雪山上的一捧雪,干净得让人不敢碰,怕手脏。可你越看,就越想把他攥在手心里,哪怕冻得手烂掉,也想看着他在掌心里化成水。” “他又似那竹子。看着细,风一吹就折,可你真要折他,手里得流血。” 沈玿认识魏兴十几年,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像是笼中孤狼,对着天上的月亮亮出了獠牙,却又在月光下呜咽。 “既然这么好。”沈玿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那就娶回去。凭你魏家的权势,就算他是天王老子的闺女,也能抢得回去。” 魏兴被这一声脆响惊醒,眼底的那点柔色瞬间碎裂,重新被阴霾覆盖。 “娶?”魏兴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也想娶。” “我恨不得拿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把他迎进门,供起来。” “可是……” “他千万般好,独一样不好……他心里没我。” 沈玿听得有些牙酸。 “天涯何处无芳草。” “这世上美人多的是。为了一个心不在你身上的人,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值当?” “你不懂。”魏兴看着沈玿,“你没尝过那种滋味。那种……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的滋味。” 沈玿闻言,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谁说我不懂?” “我母妃,你是知道的。整日里就爱乱点鸳鸯谱,恨不得把南境适龄的闺秀都塞进我房里。” “可我早有心上人了。” 魏兴对此倒是略有耳闻。 镇南王妃泼辣护短,对这个儿子更是宠得没边,唯独在婚事上极其强势。 魏兴端酒的手顿在半空,见对方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放下酒碗,来了兴致。 “哟,这倒是稀奇事。” “是哪家的姑娘?竟能让你这眼高于顶的沈小爷动心?” 沈玿勾了勾唇角,看着魏兴,拖长了尾音:“说来也巧,咱们两家,往后保不齐还要做个亲戚。” 魏兴闻言动作一僵。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了那天晚上,宋子安在小瀛洲外嚼的舌根。 魏兴的瞳孔微微一缩。 李文轩是他姑母魏氏的亲儿子,也是他的表弟。 若是沈玿真看上了李文轩…… 这大夏朝男风盛行,高门大户里养个契兄弟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若是沈玿真要把李文轩弄进镇南王府,哪怕做不得正妻,依着镇南王的权势,李家怕也是求之不得。 如此一来,他和沈玿,可不就是亲戚了? “原来如此。” 魏兴举起酒碗,冲着沈玿晃了晃,语气里满是豪爽,“若是能成,我李家表弟能攀上镇南王府这棵大树,我那惯会拜高踩低的姑母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沈玿笑眯眯地举起酒杯,跟魏兴碰了一下。 “借你吉言。” “若真有那一日……” “我就得改口,叫你一声大舅哥了。” 这一声“大舅哥”,叫得魏兴浑身舒坦。 “好说。”魏兴大笑一声,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大舅哥,我应了!” “若是那小子不识抬举,敢给你脸色看……” 魏兴把那把剔骨刀从桌上拔出来,在手里耍了个刀花,寒光凛冽。 “你就跟我说。表哥规训表弟,那是天经地义。” 沈玿闻言眉梢微动,规训?他哪里舍得。 “大舅哥放心,我这人最是怜香惜玉。”沈玿慢悠悠地说道,“只要人到了我手里,我定然……日日夜夜,好生伺候。” 二人举碗对饮而尽。 各怀心思,倒也算宾主尽欢。 ------------ 第175章 魏兴来访 巡捕五营的公房里,今日气氛诡异得紧。 往日里这位活阎王批公文,那是雷厉风行,若是瞧见底下人办事不利,还要骂上两句娘,摔几个折子。 可今儿个,魏兴坐在那张紫檀大案后头,笔走龙蛇,眉头虽锁着,手底下的动作却快得出了奇。 不到未时三刻,那堆积如山的案卷便没了一半。 底下几个校尉面面相觑,想问又不敢问,只得小心翼翼地奉茶倒水。 魏兴也没心思理会这帮兔崽子的眉眼官司。 他心里揣着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昨儿个夜里喝那一顿酒,非但这火没压下去,反倒借着酒劲儿,把那股子想见人的念头给勾得没了边。 申时刚过,日头稍稍偏西。 魏兴把最后一份关于城南斗殴的折子往那一扔,朱笔一搁,起身抓起挂在架子上的佩刀就要往外走。 走到门口,步子一顿,低头嗅了嗅自个身上。 只有淡淡的皂角味,昨晚的酒气早散没了。 他又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那身正三品的武官常服穿在他身上,显得肩宽腰窄,只是这杀伐气太重,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去会情郎的,倒像是去抄家的。 但他也没法子换。这时候回府换衣裳,一来一回得耽误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能做不少事。 出了衙门,上了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 到了国子监,魏兴没让车夫走正门。 他这身份若是大摇大摆往那一站,不出半柱香,满京城都得知道九门提督府的魏参将来堵人了。 马车七拐八拐,停在了一条幽静的夹道里。 这里有一处偏门,平日里各府的小厮给自家公子送些吃食衣物,或是书童跑腿传话,走的都是这道门。 魏兴下了车,让车夫把车赶远些候着。 他往那偏门边的一棵老槐树下一站,身形挺拔如枪,只往那一杵,周围几个正蹲着磕牙闲聊的小厮顿时噤了声,缩着脖子溜远了些。 他伸手招来那个守门的仆役。 那仆役是个眼尖的,虽不认得魏兴这张脸,可瞧那一身官服补子,还有腰间那把沉甸甸的雁翎刀,腿肚子先转了两转。 “这位爷,您……您这是?” 魏兴摸出一锭银子,“劳烦跑一趟。” “去听竹轩,找一个叫李怀生的监生。就说魏兴来访,在偏门候着,有要事相商。” 那仆役手里捏着银子,眼睛都直了。 这偏门平日里也就收个几十文的跑腿费,哪见过这等出手阔绰的主儿。 “得勒,您稍候,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魏兴看着仆役把银子往怀里一揣,一溜烟地钻进了门缝,心里竟生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忐忑来。 这一等,就是半柱香的功夫。 门吱呀一声开了。 魏兴的心猛地提起。 可出来的却只有那个仆役。 “这位爷,实在是对不住。”仆役弯着腰,语气里满是讨好,“小的去了听竹轩,那院里的同窗说李公子不在。小的也不敢乱闯寝舍,便留了张条子塞在门缝里了。只要李公子一回来,准能瞧见。” 不在? 魏兴眼底那点刚升起来的光亮,噗嗤一声灭了。 “不在?”他声音沉了几分,“去哪了?何时回?” 仆役被他这气势吓得一哆嗦:“这……这小的哪知道啊。监生们下学后,有的去藏书楼,有的去会友,还有的去校场……也没个准数。” 魏兴没再多问,往后退了两步,站在老槐树下等着。 那仆役见这位煞星没发火,如蒙大赦,赶紧缩回门里去了。 巷口陆陆续续有马车停下,或是小厮拎着食盒匆匆而来。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残阳沉入西山。 各府的小厮送完东西都散了,这偏门处便显得格外冷清。 那仆役出来看了两回,见这尊大神还杵在这儿。 魏兴抬头看了看天,心里默念:“月亮升到树梢头,他若不来,我就走。” 月亮是个不讲信义的东西。 先前魏兴跟自己立誓,月上树梢便走,可那轮冷月真爬过了老槐树的枯枝,挂到了半空,他脚底下却像生了根。 他抬头盯着那树梢看了半晌,这槐树百年的老根,枝繁叶茂,哪一根算是梢头? 再往上那根细的也是梢,再等等,等月亮把那根细枝也压过去。 巷子里越发黑了。 更夫敲过了一更天。 他还是不敢走。 万一李怀生是被哪个罗嗦的老学究留堂了呢?国子监那帮博士,一个个掉书袋子没完没了,他是知道的。 万一那条子塞得不严实,掉到了门槛里面,李怀生刚才没瞧见,这会儿正好看见了呢? 若是因为自个儿没沉住气,前脚刚走,怀生后脚就推门出来,看着空荡荡的巷子,该多心冷。 就这么耗着。 巷子口哪怕有一点风吹草动,哪怕是一只野猫窜过瓦片的声音,都能让他身子绷紧,手掌下意识地去理衣摆。 可每一次,指望皆是落空。 就像是在嚼一枚没熟透的青杏,酸涩顺着牙根往心里钻,嚼到最后,嘴里全是苦味。 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隐隐传来了打更声。 二更天了。 魏兴靠在树干上,那股子撑着他的劲儿,随着这更鼓声,终于是一泻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的影子。 被月光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投在满是尘土的地上,看着既滑稽,又狼狈。 看来是真不来了。 不管是没看见,还是不想见,今日,他是等不到那人了。 该回了。 魏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偏门。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马车还候在远处。 车夫已经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瞧见自家主子从黑暗里走出来,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杀人,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回府。”魏兴扔下这两个字,钻进了车厢。 车轮滚滚,他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眼,满脑子却还是那扇没开的门。 这一夜,怕是又要对着那件素白里衣熬到天亮了。 爱上一个人,大抵就是在心里头立起一尊神,从此以后,喜怒哀乐都不由自己做主,全看那神明愿不愿意垂眼施舍一丁点光亮。 ------------ 第176章 滴水之恩 李怀生今日整日都待在竖式算法专司小组。 张正博士一月未见着他,积攒下诸多事务相询,待一一理毕,回到房中已是二更天。 进门瞧见地上躺着的字条,才知魏兴来找过他。 想来人早已离去,他便洗漱歇下了。 第二日,李怀生起了个大早。 他刚洗漱完毕,打开门。 便见门外站着一人。 晨雾未散,来人的肩头濡湿了一小片,显是在这雾气里伫立良久了。 是孙宇,崇志堂的寒门学子。 “怀……怀生。”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紧。 “这么早?”李怀生侧过身,“进来吧。” “我不进去了。”孙宇摇摇头,声音低低的,“我……我是来辞行的。” 李怀生正要转身的动作一顿。 “辞行?你要去哪儿?回乡?” 现在并不是休沐的时候,更不是结业的季节。 “不是回乡。”孙宇深吸了一口气,解开怀里的油布包,取出一卷纸,双手递到李怀生面前。 “怀生,你看看这个。” 李怀生接过,展开。 这是一张人像,画上是一个极丑陋的男人。 左脸颊上一道贯穿至耳根的刀疤,三角眼,塌鼻梁,唇角斜吊,目光阴狠毒辣。 最关键的是,这张画用的是素描法。 黑白的色调,精准的结构。 高耸的颧骨,因刀疤牵扯而扭曲的面部肌肉,以及眼窝深处的阴影,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只消一眼,便让人脊背生寒,仿佛那个凶神恶煞之人正立于当面。 “这是……”李怀生有些惊讶。 这画工,比起月前,已有了质的飞跃。 尤其是对骨骼肌肉的理解,孙宇显然是下了苦功夫的。 “这是前日在西市被抓住的一个泼皮。”孙宇说道,语气里难掩的激动,“那日休沐,我去西市练笔。我想着你说的,要画众生相,不能光画死物。正巧碰到官差抓人,我就在一旁看着,把他画了下来。” 李怀生点点头,“画得很好。神形兼备,骨相抓得很准。” 得到这句夸奖,孙宇原本灰暗的脸上顿时有了光彩,连腰背都挺直了几分。 “后来……后来这画被大理寺少卿方大人看见了。” 孙宇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 那日他在西市画完,正对着画纸琢磨光影,一位身着便服的中年人路过,只瞥了一眼,便停住了脚。 大理寺掌管刑狱,缉拿凶犯是常事。 可在这个时代,所谓的“海捕文书”,上面的画像往往极其抽象。 寥寥几笔线条,写意的五官,上面写着“面黑无须”或者“身长八尺”,除此之外,再无特征。 贴在城门口,别说百姓认不出,就是亲娘来了,指着画像也未必敢认那是自己儿子。 这也是为何许多逃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逍遥法外的原因。 画像失真,根本没有辨识度。 方在山身为大理寺少卿,为此头疼已久。 当他看到孙宇手中那张画时,那份震撼简直无法言喻。 纸上的人,连脸上的那颗黑痣、刀疤的纹理都清晰可见。若是拿着这画去抓人,那逃犯便是遁入地底也能给揪出来。 “方大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大理寺任职。”孙宇看着李怀生,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做……画师。专门负责给那些通缉犯画像,或是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出嫌犯的样貌。” 李怀生闻言,心中恍然。 确实。 素描这门技术,在没有照相机的年代,对于刑侦来说,简直就是神技。 这孙宇,倒是误打误撞,走出了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这是好事。”李怀生将画卷好,递还给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恭喜你。” 听到这声恭喜,孙宇的眼眶突然红了。 他紧紧攥着画卷,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还有一事,我得从国子监退学了。” 这一句话,说得极沉重。 李怀生神色微滞:“既是好事,何至于退学……” “怀生,我家出事了。”孙宇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上个月,我爹为了护垄沟的水,一时冲动,打伤了邻村的人……官府已经判了刑。” 李怀生心中一沉。 在大夏律法中,直系亲属若有罪在身,其子孙三代不得参加科举,这是铁律。 “身家清白这一关,我过不去了。”孙宇抬起头,满脸泪痕,“得到消息的那几天,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废人了。书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路断了,全都断了。” 对于读书人而言,断了科举路,便等同于断了脊梁。 十年寒窗,一朝梦碎。 “我甚至想过,不如跳进护城河一了百了。”孙宇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画纸,“直到……直到方大人看到了这幅画。” “方大人说,大理寺缉凶,不查身家清白,只看本事。只要我也能画出帮他们抓凶犯的画,我就能留下来,能领俸禄,能养活娘亲,还能替爹赎罪。” 孙宇看着李怀生,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的庆幸。 “怀生,你是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方在山更是许诺,若他真能凭这手画技助大理寺破获大案,将来未必不能给他弄个特赦的恩典,洗刷门楣。 这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比那个已经彻底破碎的“金榜题名”,要实在太多,也珍贵太多。 ------------ 第177章 李怀生的无心之举 李怀生静静听完。 遭逢巨变,科举路断,常人怕是早已心如死灰。 能从绝境中爬起来,放下读书人的身段去抓这根救命稻草,这份韧性,不多见。 大多数读书人,哪怕饿死,也要守着那个“圣贤书”的架子,不肯去从事哪怕一点点“贱业”。 “孙宇。”李怀生开口,语气平静却自有千钧之力,“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能凭本事吃饭,还能助大理寺缉凶,护一方百姓安宁,这便是大义。” “读书人常说‘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可多少人只是挂在嘴边说说而已?你凭一支画笔,让凶徒无所遁形,让冤案得以昭雪,让百姓免受其害。这难道不是真正的‘为生民立命’?在我看来,你这支笔,比朝堂上无数空谈的笔,更有分量。” “至于身份高低,那是给旁人看的。内心的富足和安宁,才是自己的。你能靠自己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立足于京城,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 孙宇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李怀生。 少年的眉眼温润如玉,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轻视,只有如海般包容的清澈。 孙宇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反应。 他以为李怀生会为他惋惜叹气,以为李怀生会因他家世清白有亏而疏远,甚至以为李怀生会和其他人一样,鄙夷他是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俗人。 唯独没想到,李怀生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没有不切实际的安慰。 只有平等的尊重,和透彻的理解。 “你……你不觉得我这是……这是自甘下贱吗?”孙宇声音微颤。 “凭双手本事立足天地间,何贱之有?”李怀生反问,“倒是那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知空谈误国之辈,即便身居高位,又高贵在何处?” 孙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这些日子以来,他辗转反侧,一边是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一边是读书人放不下的清高尊严。 他在这种落差中备受煎熬,惶恐、自卑、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可此刻,李怀生的几句话,像一道贯穿混沌的光,瞬间驱散了他所有的阴霾。 他凝望着面前的少年。 晨光斜斜地映在李怀生脸侧,将他的轮廓染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在孙宇眼里,李怀生简直就是菩萨。 他教大家素描,分文不取,倾囊相授。 若是没有李怀生教的这手绝活,他孙宇现在还在为了下个月的伙食发愁,还在那个已经断绝的科举梦魇里苦苦挣扎。 是李怀生随手拉了他一把。 这或许只是李怀生的无心之举,但对他来说,已是润物深恩。 “怀生……”孙宇忽然退后一步,郑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着李怀生,长长地做了一揖,一躬到底。 这一拜,敬师,敬友,更敬心中那轮不敢触碰的明月。 “此去大理寺,但往后恐怕……不能常来听竹轩聆听教诲了。” 这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 想到这里,孙宇心中满是酸涩和失落。 那是一种刚刚沐浴了辉光,却又不得不远去的无力感。 “都在京城,又不是生离死别。”李怀生上前扶起他。 “保重!” 说完,他不敢再停留,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忍不住失态大哭。 转过身,孙宇大步向着晨雾中走去。 雾气渐渐散去。 朝阳升起。 孙宇的背影虽然依旧单薄,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从今日开始,彻底改变。 而那个站在听竹轩门口目送他的少年,是他贫瘠生命里照进来的第一束光,也是他将用一生去追寻和仰望的信仰。 *** 旬假的日子,总算到了。 “走走走,都别磨蹭了,太白楼!秋露白!”周德嚷嚷。 陈少游和林匪几人收拾停当,簇拥着李怀生出了国子监。 城西的太白楼,是京中有名的酒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临街的窗子一律雕花,很是气派。 几人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楼下车水马龙的街景。 周德是个急性子,不等落座就冲伙计喊:“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秋露白先上两坛!再来一份酱肘子,一份烧鸡,一份水晶肴肉……” 他一口气报了七八个菜名,都是些扎实的硬菜。 林匪在一旁听得直乐,“周德,你是饿死鬼投胎不成?” “你懂什么。”周德一屁股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人生得意须尽欢,美食美酒当前,不大快朵颐,岂非辜负?” 很快,酒菜便流水似的送了上来。 那秋露白用的是青瓷坛子装着,开了泥封,一股清冽的酒香便弥漫开来。 伙计用竹勺将酒舀进白玉壶里,酒色澄澈,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 “来,满上,满上!” 周德抢过酒壶,给每人面前的杯子都斟得冒了尖。 “为咱们听竹轩的交情,干了!” “干!” 众人举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李怀生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绵软甘醇,带着一股淡淡的谷物清香,确实是难得的好酒。 可就是差了一股烈性,一股能烧穿喉咙,直抵胸腹的滚烫。 比不上他曾经喝过的那些蒸馏烈酒,干净,纯粹,一入口便能点燃全身的血液。 “好酒!”周德又夹了一大块酱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赞叹。 陈少游小口品着,点头道:“这秋露白名不虚传,醇厚之余,回味悠长。” 几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从国子监的课业,说到京城的趣闻,又说到哪家的姑娘貌美,哪家的公子风流。 少年人的话题,总是这样无拘无束,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一顿饭,直吃到日头偏西,才尽兴而散。 回到李府,天色已经擦黑。 ------------ 第178章 墨书被抓了 夜色渐深,窗外忽然狂风大作,吹得树木呜呜作响,宛如鬼哭。 一道电光撕破夜幕,滚雷由远及近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劈啪砸落,混着冰雹敲打屋瓦,风雨交加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雨势虽小了些,却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天空阴沉,灰蒙蒙的一片。 院子里,昨夜被冰雹砸断的枝叶落了一地,一片狼藉。 这般天气,自是哪里也去不得。 李怀生想起了昨日喝的秋露白。那酒不错,只是终究太温和了些,不够劲。 他转身步入偏厅。 那座纯铜打制的蒸馏器静静立着。既然能蒸出花露水,自然也能蒸馏酒。 “青禾。”他开口唤道。 “九爷。” “取几坛陈酿来。” “九爷,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李怀生拍了拍那圆滚滚的铜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蒸酒。” 李怀生也不多做解释,吩咐弄月在铜釜下生了一盆旺盛的炭火,随后将取来的陈酿悉数倒入釜中密封。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随着釜内温度升高,一股霸道的酒香混合着淡淡的蔷薇花气弥漫四散。 这蒸馏器上次用来制作过蔷薇花露,内壁上或许还残留着些许精油,此刻被滚热的酒精蒸汽一熏,便将这缕花魂也带了出来。 “好香啊!”听风忍不住惊叹出声。 “这是什么味道?比咱们做的花露还要好闻!”赏雪也瞪大了眼睛。 这味道浓烈醇厚,光是闻着,就让人有些醺醺然了。 接酒的碗里,液体清澈见底。李怀生端起碗,先是浅浅地尝了一小口。 酒液刚一入口,一股辛辣滚烫的激流便在口腔瞬间炸开。待辛辣过后,清冽回甘涌上,口鼻间满是蔷薇的芬芳。 痛快! 这才是酒! 比起昨日太白楼那喝一肚子水也醉不了的秋露白,这才是男人该喝的东西。 够劲,够烈,这霸道的口感,直接把人从这阴沉沉的雨天里拽了出来。 更妙的是那股蔷薇香气,并非浮于表面的脂粉味,而是被高温逼进了酒骨里,咽下去后,嘴里那股花香混着酒劲,经久不散。 李怀生仰首,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这……这也太辣了些!”青禾见自家九爷喝得一脸惬意,没忍住,拿手指沾了一点放嘴里。 只一下,这丫头整张脸皱成个苦瓜,舌头伸出老长,哈着气直跺脚:“九爷,这哪是酒啊,这是毒药吧!舌头都麻了!” 一旁的弄月几人见状,捂着嘴笑作一团。 李怀生脸上已经泛起了一层薄红。 “再来。” 他将空碗顿在桌上。 弄月犹豫片刻,还是为他斟满。 第二碗下肚,胃里烧起一团火,那热意顺着血脉窜向四肢百骸。 手脚开始发热,有些飘飘然的失重感。 听风上前劝他,“爷,您少喝些,这酒瞧着厉害,怕是容易醉人。” 过了半晌,李怀生撑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膝头却是一软。 他太高估这具身体了。 上辈子的他,这点量根本不算什么。 可这具身子骨,打娘胎出来就没沾过这么烈的东西。 这两碗下去,血液流速瞬间加快,心跳砰砰直响。 弄月和观花连忙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他。 身子沉得厉害。 那种酒精上头的眩晕感,来得又快又猛,根本不给他缓冲的机会。 古人的肝脏没经过高度白酒的洗礼,解酒酶估计也不够用。 这就是纯粹的生理性醉酒。 李怀生被扶到了窗边的软塌上。 迷迷糊糊地躺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九爷!九爷!”有人唤他。 李怀生皱了皱眉,费力地睁开眼。 “九爷,出事了!”青禾脸色煞白。 屋里的几个丫鬟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九爷,您醒醒!墨书……墨书被抓了!” 墨书? 被抓? 李怀生瞬间清醒了几分。 “怎么回事?” “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青禾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是门房传来的信儿。” “昨夜那场大雹子,下得又急又狠。” “慈幼局塌了好几间屋子。” 青禾说到这里,眼圈有些红。 慈幼局收容的多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本就艰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 “墨书平日里就常去那边,送些吃食衣物。” “今早天还没亮,他就听说那边出事了,二话没说就跑了出去。” “方才,慈幼局有个孩子,叫狗儿的,冒着雨跑到咱们府门口。” “说是官府去了人,不但不救灾,反而跟那边起了冲突。” “墨书为了护着那些孩子,动了手,就被……就被巡捕五营的人给锁走了!” 李怀生听着,眉头越锁越紧。 “那孩子现在人呢?”李怀生问。 “还在门房候着呢。” 青禾连忙说道,“多亏了九爷您平日里吩咐,咱们院里对下人宽厚,平日里打赏给门房那边的酒钱没断过。” 李府的门房,那是出了名的势利眼。 若是换了旁人,或者是别的庶出院里的事,这会儿怕是连通报都懒得通报,直接就把那脏兮兮的孩子轰走了。 纵使收了信,也慢悠悠地来传。 哪能像现在这样,那孩子前脚刚到,门房后脚就冒着雨跑来报信。 ------------ 第179章 换了谁,都得魔怔 “门房一听是寻九爷的,又牵扯墨书,半刻不敢耽搁,立时就让小厮跑进来了。” 这就是金钱的力量。 在这个府里,甚至在这个世道,银子有时候比道理好使,比人情好用。 青禾掌管银钱,对下人从不吝啬。 尤其是那些处在关节位置的粗使下人。 不管是厨房的,还是门房的。 平日里多给几钱银子的赏钱,关键时刻,就能买来一条救命的消息。 “扶我起来。”李怀生冷声道。 脚落地的时候,还是有些软。 墨书是他的人。 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心腹之一。 若是官府那些人敢动刑…… 李怀生不敢往下想。 这世道的牢狱,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好人进去,不死也得脱层皮。 *** 马车内,李怀生闭目养神。 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叩着膝头。 巡捕五营。 那是魏兴的地盘。 大夏朝巡捕营执掌京畿治安,权柄极重,却也最是鱼龙混杂。里头多是兵痞,下手没个轻重。 墨书是个练家子,若只是寻常斗殴,他不担心。 可若是入了官字口,任你武功再高,也是砧板上的鱼肉。 马车一路疾驰,不到一炷香,便停在了巡捕五营衙门口。 八个腰挎腰刀的兵丁分列两旁,个个横眉立目,煞气腾腾。 李怀生撩帘下车。 阿贵撑着伞,小心翼翼地护着。 守门的兵丁本想呵斥,可一见这气度,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京城地界混饭吃,招子都得放亮些。 哪怕不认得人,看那副从容不迫的做派,就知道绝非寻常人。 “这位公子,衙门重地,若无公干,还请……”领头的一个什长拱了拱手,语气还算客气。 李怀生稳了稳心神,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李怀生,有急事求见魏参将。” “这……实在是不巧。”什长一听这名讳,眼神陡然一变。 若是寻常闲杂人等,他早就挥鞭子轰走了,哪有闲工夫废话?可这“李怀生”三个字,上头可是特意吩咐过的,是万万怠慢不得的人物。 什长压下心思,一脸为难,“参将大人今日并不在衙门里。” 李怀生得了信,转身上了马车。 “去提督府。” 马车再次启动,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提督府坐落在城东,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门前的守卫比巡捕五营那边更森严。 李怀生报上名号。 那门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李公子请稍候,小的这就进去通报。” 他不敢让李怀生在门外多等,转身小跑着就进了府。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劲装的青年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魏兴的心腹亲卫,魏三。 魏三是听了门役的通报,说有个自称李怀生的公子求见,心里头咯噔一下,还以为是听错了。 他家少爷念叨了千百遍的人,怎么会突然登门? 可等他匆匆赶到门口,看清来人时,就觉得心跳都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 他终于明白,自家少爷为什么会魔怔了。 换了谁,都得魔怔。 “可是李公子?”魏三回过神来,连忙上前,语气恭敬,“少爷他……他眼下不在府中。公子若不嫌弃,还请先进府奉茶,小的这就派人去找少爷回来。” 李怀生点了点头。 “有劳。” 魏三在前面引路,将李怀生一路带进了提督府的内宅。 他不敢将李怀生带去寻常的客堂,思来想去,直接将人引到了魏兴的内书房。 “公子请在此稍候。” 魏三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请李怀生进去。 “来人,上茶。”魏三对着门外扬声道。 很快,便有丫鬟捧着茶盘进来,小心翼翼地奉上热茶。 那丫鬟偷偷觑了一眼李怀生,脸颊一红,差点把茶盏打翻。 魏三出了书房,对着守在廊下的几个丫鬟低声喝道:“你们几个,好生伺候着。这位公子有任何吩咐,都必须立刻照办,万万不可有半点怠慢,听见了没有?” “是,三爷。”丫鬟们连忙应下。 交代完这些,魏三转身就走。 他来到前院,点了十来个精锐护卫。 “都给我听着!” “分头去找!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所有可能的地方都去找一遍!” “告诉少爷,就说……就说李九公子来了,在书房等他。” “快去!天黑之前要是找不到人,你们就自己去刑房领板子!” 护卫们不敢怠慢,领命四散而去。 魏三安排好一切,又匆匆回到了书房外。 一个胆子大些的丫鬟端着空托盘出来,见魏三还守在这里,忍不住小声劝道。 “三爷,这雨下得这么大,外头湿气重,您还是回屋里待着吧。” 魏三摇了摇头,摆摆手示意丫鬟下去,心中暗道:里头这位主动登门,那是天大的事。自己今儿个必须替爷守好了,万一前脚刚走,后脚人就不见了......等爷回来,怕不是要活扒了他的皮。他还想留着这条小命,多活几年呢。 *** 李怀生打量着这间书房,陈设极其简单,活脱脱是个直男审美的样板间。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堪舆图,图旁则立着一整排兵器架。 长刀泛着森森寒光,旁边那把硬弓弓身粗壮。他试着比划了一下,这玩意儿没个几百斤臂力根本拉不开。 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魏兴那身腱子肉,若是那人拉满这张弓,手臂线条得多炸裂,简直是行走的荷尔蒙。 李怀生坐回椅上,丫鬟奉上的茶已换过一盏,续上的水又渐渐转凉。 魏兴还是没有回来。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脚底下有点发飘。 先前喝下的那两碗烈酒还在身体里盘旋,方才一路冷风吹过,反将酒气尽数逼到了头顶,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走到临窗的长榻边坐下,眼皮越来越沉。 李怀生索性侧过身,头枕着手臂躺了下去。 窗外雨声淅沥,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不过片刻功夫,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 第180章 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京城的大雨像是要将这天地都翻转过来。 城东的街道上,积水没过了脚踝。 行人都躲在屋檐下瑟瑟发抖,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这声音在空旷的雨幕中显得格外突兀,越来越急,越来越烈。 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破开雨帘,闪电般狂奔。 马蹄溅起的泥水足有半人高,甩在了路边店铺的门板上。 马背上的男人,一身绯红色的官袍已经被雨水浇透,紧紧贴在身上。 湿透的发髻散乱,几缕黑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但这男人全然不顾。 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凶戾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吓人,像是烧着两团火。 脑海里回荡着半刻钟前护卫找来时的那句话,震得他魂飞魄散—— “爷!李九公子在府上等您!” 魏兴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不已。 那夜他在那偏门外守得心灰意冷。 只觉世间万物都索然无味。 可今儿,老天爷竟然把人给他送来了? 提督府的大门终于出现在雨幕尽头。 还没等马停稳,魏兴便单手撑住马鞍,整个人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台阶上。 那黑马累得口吐白沫,前蹄一软差点跪地。 门口守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阵带着湿气的狂风卷过,自家那位爷就已经冲进了大门。 魏兴大步流星穿过前院回廊。 这路他走了千万遍,从未觉得像今日这般漫长。 到了内书房的院门口,他猛地收住脚。 那种近乡情怯的慌乱,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魏三正守在廊下,见魏兴这副狼狈模样冲进来,随即迎上来:“爷,您可算回了!” 魏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人呢?” “在里头呢。一直没出来过。” 魏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松懈下来。 还在,没走,不是做梦。 他重重拍了两下魏三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魏三龇牙咧嘴:“做得好!回头去账房领一百两赏银!” “谢爷赏!”魏三心里乐着,眼神往魏兴身上一扫,笑容僵了一下,“不过……爷,您就打算这么进去?” 魏兴一愣:“怎么?” 魏三指了指他还在滴水的衣摆和满是泥泞的官靴:“您这一身……又是泥又是水的,这味儿……要是冲撞了里头的人,怕是不好吧?” 魏兴低头一看。 泥水溅得满身都是,还混着马骚味和汗味。 他脸色微变,转身就跑:“在这守死!要是人走了,爷剥了你的皮!” “得勒,您放心去换,小的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给您把门堵住!”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魏兴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这一回,魏三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自家爷换了一身簇新的紫金蟒纹锦袍,料子是江南织造局进贡的极品云锦,光泽如水流淌,贵气逼人。 腰间系着墨玉镶金的宽腰带,脚上蹬着一双黑色鹿皮快靴。 头发也重新梳过,用一顶紫金冠束得一丝不苟。 这一身行头,少说也值个千儿八百两银子。 平日里魏兴最烦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嫌穿着累赘,今儿个倒是全给招呼上了。 “怎么样?”魏兴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看着……还行?” “威风!气派!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加起来,也没爷您这一半的神采!” 魏兴哼了一声,虽然知道这小子是在拍马屁,但心里还是受用得很。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推门入内。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棂透进来的几缕惨淡天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得半明半暗。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花香,似那烈火烧过后的灰烬里,开出了一朵带露的蔷薇。 李怀生侧身卧在榻上。 一只手垫在脸侧,另一手随意垂落。 如墨长发散在榻上,几缕发丝贴在颊边,脸色潮红,似最好的桃花醉染就的颜色。 魏兴只觉得喉咙一阵发干,心脏又酸又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燥热。 他缓缓蹲下身子,单膝跪在榻边。 视线与李怀生平齐。 这个姿势,像极了虔诚的信徒在朝拜他的神明。 可魏兴眼里的光,却一点都不清白。 那是狼盯着肉的光。 那是在黑暗里蛰伏已久的野兽,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时的贪婪。 他的目光在那微张的红润唇瓣上流连。 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缕酒香。 也不知这人是喝了多少,才会醉成这样,竟敢在他的书房里毫无防备地睡死过去。 魏兴的手指动了动。 那种想要触碰的欲望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想碰碰那滚烫的脸颊,想描摹那唇形,想把这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再也跑不掉。 但他不敢。 杀人手起刀落从未有过半分犹豫。 可如今,面对睡美人,他的手却重若千钧,怎么也抬不起来。 他怕这只是一场易碎的梦。 碰了人就醒了。 醒了,那种疏离和冷淡就会重新回到那双眼睛里,会像刀子一样割开他的皮肉。 “你到底……是什么做的?”魏兴盯着那张脸,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怎么就能把我折腾成这样……”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若是让外人看见九门提督府的魏参将这副痴汉模样,怕是大牙都要笑掉。 但此时此刻,他甘之如饴。 哪怕只是这么静静听着这人的呼吸声,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大洞,便被一点一点地填满了。 就在魏兴看得如痴如醉的时候。 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好看的眉微蹙,一声极轻的呓语。 紧接着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眼里还带着浓浓的睡意和迷蒙。 像蒙着一层水雾的湖面,茫然地望着虚空。 魏兴的心猛地提起,下意识地想要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李怀生的视线慢慢聚焦,眼神有些迟钝。 酒劲还没过,他的脑子还是混沌的。 “魏……兴?”声音沙哑软糯,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 魏兴二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带着钩子,一下钩进了魏兴的心尖肉里。 他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小腹窜起,半个身子都酥了。 ------------ 第181章 你说,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魏……兴?”声音沙哑软糯,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 魏兴二字从他嘴里念出来,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带着钩子,一下钩进了魏兴的心尖肉里。 魏兴只觉得一股酥麻感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半个身子都酥了。 “是……是我。” 李怀生似乎有些反应过来了,撑着榻沿想要坐起。 “你怎么……才回来……” 这话并不是责怪。 却因为醉酒的缘故,语气里带了几分无意识的委屈和撒娇的意味。 魏兴听得心都要化了。 “有点事,耽搁了。”他急忙解释,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我要知道你在,天大的事我也扔了不管!” 李怀生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只觉得头疼欲裂,胃里那一团火还在烧。 他蹙了蹙眉,摇摇晃晃地站起。 “我......我有事找你......” “哎,你慢点!” 魏兴见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赶紧伸手虚虚护着。 李怀生脚刚沾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便袭了上来 膝头一软便要往前栽去。 “小心!” 魏兴眼疾手快,双臂一展,将人稳稳接入怀中。 那一瞬,时间似是凝滞了。 魏兴的手臂箍住那截劲瘦的腰身,只觉细韧柔软。 隔着单薄的衣衫,掌心下温热的触感传来,烫得他手心发颤。 怀中人的发顶抵着他下颌。 那股浓烈的酒香和清幽的蔷薇花气瞬间爆发,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香气混着李怀生的体温蒸腾上来,热烘烘的,像是刚刚出笼的软糕。 魏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绷着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他贪婪地深吸一口。 这教人上瘾的味道,比最烈的春药还要致命。 魏兴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 恨不得将人揉碎了嵌进身体。 喉结剧烈地滚动,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吞咽声。 视线顺着李怀生散乱的领口往里探去。 因方才的动作,那领口微微敞开了一些。 露出了一小片白皙细腻的锁骨,还有那若隐若现的肌肤纹理。 魏兴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欲望在血液里横冲直撞,烧得他浑身都在疼。 他想在那片白皙的脖颈上咬一口。 想听这人在他怀里哭出来。 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一声喘息压成嘶哑的低唤: “怀生……” 靠在他怀里的李怀生迷迷糊糊抬起头。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直直撞进了魏兴那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眼睛里。 怀里这具身子太软了。 软得让他觉得自己的胸膛太过坚硬,怕硌着了这方温玉。同是习武的筋骨,怎就他硬得似铁,这人却软得如水。 屋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棱上,吵得很。 魏兴抬眼扫了一圈这间书房。 四面墙挂满刀枪剑戟,冷冰冰的兵器泛着寒光,屋内除却那缕醉人酒香,便只剩陈年的铁锈气息。 地上铺的是也是最耐磨的青石砖,连地毯都没铺。 太简陋了,此刻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活脱脱是个土匪窝。 哪里是怀生该待的地方。 魏兴心头泛起一阵懊恼。 魏家人丁单薄,满打满算也就四位主子。 他爹魏光虽说是一品大员,可武将世家,没那么多讲究。自从升了九门提督,一家子就全窝在这官邸的内宅里。 以前觉得方便,吆喝一声就能聚齐了。 可现在,魏兴低头看了看怀里满脸酡红的李怀生,心里头那个要把人藏起来的念头,如窗外野草般疯长。 这里不行,人多眼杂。 前院尽是兵痞莽夫,若让这些人瞧见李怀生这副模样…… 魏兴心底窜起一股子戾气。 谁敢多看一眼,他便剜了谁的眼。 自己名下,在甜水巷那边还有座空置的三进宅子。 那是前朝一个王爷的别院,景致极好,就是荒废了些年头。 得修。 得大修。 把那地砖全撬了,换成暖玉的,墙面得用椒泥涂了,还得种满这人喜欢的竹子和花草。 最好是盖座金屋。 把这人往里头一锁,只有自己带钥匙。 魏兴正做着这无法无天的美梦,怀里的人忽然动了动,一只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那手指修长,指尖泛着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揪着那紫金蟒袍的样子,看得魏兴呼吸一滞。 “魏……兴……” “在呢,我在。” 魏兴连忙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声音轻得不像话,“你说,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弄来。” 李怀生的头在他颈窝里蹭了蹭,滚烫的呼吸喷在魏兴的锁骨上。 “墨书……我的人……”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几分委屈和告状的意味,“被你的人……抓了……” 李怀生大概是醉得狠了,没什么力气,说了两句就有些喘。 “放!立刻放!马上放!”魏兴一把抓住那只乱动的手,扭头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魏三!滚进来!” “爷!出什么事了?” 一进门,魏三就看见自家爷,正像抱个宝贝疙瘩似的抱着李家九公子。 这画面太冲撞,魏三赶紧把头低下。 魏兴腾出一只手,自腰间拽下腰牌,“接着!” 他把腰牌扔了过去。 魏三手忙脚乱地接住。 “拿我的牌子,立刻去北衙门的大牢!找一个叫墨书的。” 魏三捏着腰牌连声应道:“是!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 “还不快滚!” 魏三又是一阵风似地滚了出去,反手将门严实掩上,生怕多听见一句不该听的。 打发走了魏三,魏兴那一脸的凶神恶煞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他低下头,变脸似的换上了一副讨好的表情。 “好了,人去了。” “放心,拿着我的牌子去,就算是阎王爷也不敢留人。” “别急了,嗯?” 他伸手替李怀生理了理鬓边乱掉的头发,指腹在那滚烫的脸颊上流连忘返。 “你那小厮身手好着呢,吃不了亏。” 李怀生似是听进去了,紧蹙的眉头略松了松,唇间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头一歪,又靠回魏兴胸前。 这全然的信赖、毫不设防的姿态,深深取悦了魏兴。 他只觉心口那处似被温水浸透,软得一塌糊涂。 “来人!”他又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这次声音压低了不少,“醒酒汤可备好了?” ------------ 第182章 酸酸甜甜 审核请看清楚,本章内容为魏兴帮李怀生暖脚,并且换掉了脏衣服。 ———————— 门外候着的丫鬟早就端着托盘在等着了,听到传唤,赶紧碎步入内。 那一碗醒酒汤熬得浓浓的,加了葛根和陈皮,闻着酸酸甜甜。 丫鬟正欲上前伺候,魏兴一记眼风扫去:“搁下,出去。” 丫鬟手一哆嗦,慌忙将碗置于榻边小几,屈膝一礼便退了出去,反手将门掩得严实。 屋内重归寂静。 只剩下雨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魏兴端起那碗汤,先是用勺子搅了搅,又凑到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嘴了,才舀了一勺递到李怀生嘴边。 “张嘴。” 李怀生半睁着眼,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酸甜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暂且压下了胃中翻腾的酒气。 魏兴盯着那两片被汤汁润湿的唇瓣,喉结上下一滚。 他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开,又舀了一勺。 “怎么喝这么多?”魏兴一边喂,一边忍不住问道。 李怀生咽下汤,又恢复了点精神,他抬眼看了魏兴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醉后的娇憨。 “不多。就两碗。” 魏兴笑了,“两碗?两碗就醉成这副德行?” 李怀生一听不乐意了,“我那酒……非同一般。那是……精酿。很烈。你喝……你也醉。” 魏兴看着他这副样子,只觉得心肝都在颤。 他把空碗搁下,重新把人圈回怀里,下巴抵着那毛茸茸的发顶。 “嗯,我信。” 魏兴在心间默默补上一句:哪怕是白水,从你手里递过来,我也能醉死过去。我现在就已经醉了。醉得找不着北,醉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 他就这么抱着,不想撒手,恨不得时光就停在这一刻,外头的风雨再大也跟他没关系。 可李怀生喝了醒酒汤,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动了动身子,这姿势......太暧昧了。 李怀生挣扎了一下,想要坐直身子。 “你……松开。” “我趴会儿……” 说着,就要往榻的另一头爬去。 魏兴哪能让他跑了。 “趴什么趴,还没缓过来呢。” 他嘴上说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极其霸道,一把扣住李怀生的腰就把人给捞了回来。 这一捞,李怀生的腿便扫过魏兴膝头。 魏兴只觉得腿上一凉。 他低头一看。 只见李怀生的鞋靴上全是泥水,衣摆这会儿也湿哒哒地贴在腿上,颜色深了一大块。 方才只顾着看脸,竟然没注意这下半身湿成了这样。 魏兴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魏三怎么办差的?这么大个活人进来,衣服湿了都没看到?” 李怀生被他吼得一激灵,迷茫地眨了眨眼。 魏兴没再废话。 伸手便握住李怀生的脚踝。 那脚踝他一只手就能圈过来还有富余。 稍一用力,就把那**************。 “别动。” 魏兴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脱李怀生的靴子白袜。 大手包裹住那双冰凉的脚,用力搓揉了几下。 苍白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脚趾圆润可爱,却因为受了寒,蜷缩在一起,泛着点淡淡的粉。 触手冰凉,像是在雪地里冻久了的玉石。 魏兴的手掌宽大粗糙,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有些磨人。 当那滚烫粗粝的掌心贴上那冰凉细腻的脚底时,李怀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把脚抽回来。 “别乱动。” 魏兴没让他躲,反手一把攥住***********,直接按在了自己大腿上。 他身上穿着厚实的锦袍,但这会儿体温高得吓人,那一块布料根本挡不住热气。 李怀生被他揉得有些痒,脚底板传来的热度顺着经络往上窜,那热流里还夹杂着魏兴手掌上粗茧刮蹭过的酥麻。 “你……放手。”李怀生踢腾了一下,“我自己来。” 魏兴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反而更紧了些,把李怀生的两只脚都抱进怀里,用自己的衣摆裹住,然后隔着那层昂贵的云锦,用体温去捂。 这姿势,李怀生整个人几乎是半躺在榻上,双腿却架在魏兴怀里,****************。 捂了一会儿,感觉到那双脚终于有了温度,魏兴才松了口气。 他又看向李怀生身上那件湿了半截的长衫。 “来人!”魏兴对着门外喊道,“拿套干爽衣裳来!要新的!里外都要!” 丫鬟很快便捧了托盘进来。 那是魏兴常穿的便服,一套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是一件玄色的宽袖长袍。 魏兴拿起那件寝衣比划了一下。 他的身量比李怀生高出一个头,肩膀也要宽上许多。这衣裳穿在李怀生身上,怕是跟唱戏的袍子差不多。 但眼下也没别的法子,总比穿着湿衣裳受冻强。 魏兴转过身,看着榻上那个眼神还有些迷离的人。 “把手抬起来。” 李怀生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抬起了胳膊。 那副乖顺的样子,让魏兴喉咙一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子乱窜的邪火,伸手去解李怀生的腰带。 平日里解这玩意儿最是利索,今儿个手指头却像是也不听使唤了,笨拙得很。 好不容易解开了,外袍滑落。 接着是里衣。 当那一层层布料剥落,露出里头大片莹润如玉的肌肤时,魏兴只觉得胸口骤然窒闷,扯着心口发紧。 李怀生的骨架匀称,线条流畅,锁骨窝深,腰身收束得极漂亮,脊背挺直时,那蝴蝶骨便像是要振翅欲飞。 魏兴的视线像是着了火,在那具身体上寸寸扫过。 他咬破了舌尖,用那点刺痛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飞快地抓起寝衣,给李怀生穿上。 直到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手,魏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那衣裳确实大了些。 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半锁骨。 袖子长出一大截,把李怀生的手全盖住了,只在那袖口边缘露出一点粉白的指尖,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魏兴看着这一幕,心里头那种满足感简直要溢出来。 这是他的衣裳。 染着他的味道,裹着他心尖上的人。 ------------ 第183章 糯米条 这种隐秘的占有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啧,怎么跟个面袋子似的。” 魏兴嘴上嫌弃,手上却细致地帮他把袖子一圈圈挽上去,只露出一截凝霜皓腕。 他又让丫鬟打来热水,拧了把热帕子。 “脸也擦擦,都成花猫了。” 热帕子敷上脸颊,李怀生舒服地哼唧了一声,眼睛微微眯起,像只被伺候舒服了的猫。 魏兴没伺候过人。 他这双手,是拿刀杀人、挽弓射雕的手。 平日净面那是拿着帕子胡乱一抹了事。 可这会儿,他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李怀生的额头、鼻尖、脸颊,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甚至连手指缝都给一根根擦干净了。 这种伺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妙了。 看着这人脸上露出惬意的神情,魏兴觉得比打了一场胜仗还要痛快。 醉后的李怀生实在是太乖了。 没了平日那拒人千里的清冷,也不见那将万事算计分明的精明。 就这么软绵绵地任他摆弄。 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伸脚就伸脚。 魏兴把他有些微湿的长发拢到耳后,指尖在那柔软的耳垂上捏了捏。 李怀生缩了缩脖子,没躲开,只是嘟囔了一句,“嗯……别闹……” 魏兴笑了,笑得有些傻气,又有些无奈。 他把人重新按回榻上,心道:这人若能一直这般乖顺便好了。 不过转念一想,若是真的一直这么乖,那还是那个惊才绝艳、让他抓心挠肝的李怀生吗? 他就爱这人平日里那股劲儿,更爱此刻只在他面前显露的这副软模样。 这副模样,唯他魏兴能得见。 李怀生蜷在软榻一角。 墨发散乱,大半铺陈在月白色的锦缎软枕上,几缕发丝不听话地黏在侧脸。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且平稳。 方才那一通折腾,又是洗脸又是换衣,让他短暂地清醒了片刻。 可那后劲十足的烈酒到底是没放过他。 困意一波波漫上,终是将他彻底卷了进去。 眼皮沉得撑不开。 脑袋一歪,便又沉沉睡去。 魏兴就坐在塌边,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收着。 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却在那张睡颜上扎了根。 怎么看都嫌不够。 他拉过李怀生的手,温热的,软软的。 将那只手整个包拢进掌心。 睡梦中的人似有所觉,指尖蜷了蜷,欲要抽离。 “别动。”魏兴低低地哄了一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手上稍稍用了点力,不让他逃。 李怀生挣了两下没挣脱,嘟囔了一声,便不再动弹,任由他握着。 乖得要命,魏兴的心都要化成一滩水了。 他把那只手拉到唇边。 唇瓣贴上圆润指尖,轻轻蹭了蹭。 感受着那指腹上细致的纹理,还有指甲盖那一小片光滑的触感。 然后,才极轻地印下一个吻。 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 张嘴*************************。 小指最细,最软,可爱得紧。 魏兴盯着这根小指看了半晌,这哪是什么手指,分明就是刚出笼的糯米条。 或者是那年上元节灯会上,小贩手里捏着的糖人。 透着股让人想咬一口的甜劲。 魏兴勾住那根小指,亲了又亲。 *********************。 这世间最顶级的美味。 比那什么御赐的琼浆玉液更令人上头。 “怎么就这么招人疼呢……”魏兴喃喃自语。 他把李怀生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轻轻蹭动。 那微凉的触感贴着滚烫的面皮,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魏兴觉得自己大概是魔怔了。 放着那一堆军务不理。 就窝在这方寸之地,对着一只手发痴。 若是让他老子知道,怕是要拿军棍打断他的腿。 打断就打断吧。 他就想守在这儿。 魏兴蹭够了手,视线又不受控制地往上飘。 重新落回那张脸上。 酒气蒸腾下,李怀生的脸颊一直红扑扑的。 像是在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梅。 那睫毛长而密,一颤一颤的。 像把刷子,在他心尖上搔刮,痒得难耐。 魏兴慢慢地俯下身去。 越靠越近。 近到能看清那脸上的细小绒毛。 近到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那股诱人的蔷薇酒香愈发浓烈。 直往鼻子里钻。 魏兴盯着那两瓣唇。 方才喂醒酒汤时便想尝一尝了。 瞧着那么软。 亲上去会是何等滋味? 是甜的吗? 还是带着烈酒的辛辣? 魏兴的呼吸粗重起来。 撑在榻沿的手背青筋浮凸。 忍得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就在两人的嘴唇即将碰上的那一刹那。 魏兴猛地停住。 只消再往前一分。 哪怕只松懈一口气。 便能得偿所愿。 可他不敢。 他是真怕。 怕将人惊醒了。 醒了,这梦就碎了。 这人若是清醒着,断不会容他这般冒犯。 依李怀生的性子,若是知道自己趁人之危,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再正眼看他一次。 若那双漂亮眸子里盛满厌恶…… 光是想及那情景,魏兴便觉得胸口似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不能急。 得慢慢来。 温水煮青蛙的道理他懂。 哪怕这青蛙是只成了精的狐狸,他也得耐着性子把火候守住了。 魏兴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强将满腹旖念压了下去。 他稍稍退开些许。 却也未退太远。 依旧维持着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虚虚地笼罩在李怀生上方。 伸手轻轻刮了刮李怀生的鼻梁。 动作轻昵又宠溺。 “小酒鬼。” 魏兴低笑一声,眼里满是纵容。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还有这么个爱好。 平日里端方雅正,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私底下竟然是个贪杯的。 还是个喜欢烈酒的。 那所谓的“精酿”,刚才只闻了个味儿,就知道度数不低。 这么烈的东西,也敢两碗两碗地往肚子里灌。 真是不要命了。 不过...... 魏兴看着李怀生这副醉得人事不省的模样,心里头又生出个别的念头。 醉了好。 醉了才乖。 醉了才会这么软软地任他摆弄。 以后…… 定要在那金屋里备满好酒。 什么秋露白、金华酒、梨花酿,哪怕是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只要这世上有的,他都搜罗来。 让他天天喝,顿顿喝。 喝醉了便这么抱着。 想怎么亲就怎么亲,想怎么柔就怎么柔。 到时候,这人就是想跑也没力气跑。 只能窝在他怀里,哼哼唧唧地喊他的名字。 光是脑补那个画面,魏兴便觉得浑身的血***********。 “真是个……祸害。” 魏兴咬牙切齿地低骂了一句。 但那语气里,哪有半点恨意。 全是宠到了骨子里的无可奈何。 ------------ 第184章 棉花堆 这一觉睡得极沉。 梦里光怪陆离,身子似被扔进了棉花堆里,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又似在温水里泡着,浮浮沉沉。 李怀生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黄暖光。 他动了动身子,锦被滑落,带起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不远处案后的魏兴听到动静,转身就去倒水,“醒了?” 用手背贴着杯壁试了试温,觉得正好,这才递到李怀生唇边。 “慢点喝,润润嗓子。” 李怀生就着他的手,低头喝了两口。 长舒一口气,脑子里的迷雾散去了一些。 转头望向窗外,黑沉沉一片。 “什么时辰了?”李怀生问。 魏兴把空杯子放回去,“刚敲过二更鼓,亥时了。” 亥时。 也就是晚上九点多。 李怀生心下一沉。 这一觉竟然睡了这么久。 记忆慢慢回笼。 他猛地坐直身子,“墨书呢?他在哪?可放出来了?” “放了放了,早就放了。我让魏三直接把他送回李府去了。” 李怀生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 “那我也得回去了。” 双脚刚沾地,魏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回哪去?瞧瞧外头这天。” “这雨下得跟瓢泼似的,满大街的水能没过膝头,马车都走不动道。” “放心吧,我已遣人去李府传过话了。” “只说雨大路滑,怕你受寒,明儿一早雨停了再送你回去。” 李怀生一怔,他确实还有事要问魏兴。 “那就……叨扰了。” “饿了吧?一直让人温着饭呢。” 魏兴起身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对外头吩咐了一声。 没多会儿,两个丫鬟提着食盒进来。 动作轻手轻脚,上了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魏兴没让丫鬟伺候,挥手让人退下,“下来用些,就在这儿吃。” 李怀生也不矫情,趿着鞋走到小几旁坐下。 粥熬出了米油,金灿灿的,看着就有食欲。 配菜是几碟清淡爽口的小菜,还有一盘切得薄薄的酱肉。 魏兴也不吃,就坐在对面看着他。 李怀生低头喝粥的样子斯文秀气,握着勺子的手指修长白皙,比那白瓷更细腻几分。 “味道可还合口?淡不淡?” 李怀生咽下一口粥,温热顺滑,胃里那种烧灼感顿时平复不少。 “正好。” 他夹了一片酱肉,入口咸香,肉质紧实。 两人就这么对着坐着,屋外的雨声似都远去了。 “墨书这事……”李怀生终于问出心中亦疑惑,“到底是为何?” “青禾只说是慈幼局那边出了事,起了冲突。墨书虽然有些拳脚功夫,但性子沉稳,绝不是主动惹事的人。” 魏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这事,确实不怪墨书。” “慈幼局那边的房子塌了。” “塌了?”李怀生眉头紧锁,“怎么会塌?那房子不是去年才新盖的吗?” 这才过了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 魏兴道:“其实过年那会儿,那场大雪下来,就已经压塌了一间偏房。” “当时说是雪太大,又是老天爷降灾,再加上没伤着人,这事就被下头的人给捂住了。” 李怀生听得心惊。 过年那场雪虽然大,但那是京城,天子脚下。 寻常百姓家的茅草屋都没塌几间,怎么这官家盖的新瓦房反倒塌了? “那这次呢?”李怀生追问,“这次也是天灾?” “这次是冰雹。”魏兴冷笑一声,“那冰雹确实大,昨儿晚上一夜没停。可若是房子结实,顶多砸碎几片瓦,哪至于连梁带柱的全塌了?” “墨书去的时候,正赶上巡捕营的人办差。一来二去就动了手。” “好端端的房子,不到一年就塌了两回。”李怀生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魏兴,“雨再大,冰雹再大,也没见隔壁的民房塌。” “偏偏是这花了朝廷银子,用来安置孤儿的慈幼局塌了。” 魏兴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瞒不住。 眼前这个人,有着一颗七窍玲珑心,一点就透。 魏兴叹了口气,“那断掉的房梁,外头看着光鲜,刷了红漆。” “可里头……早就烂透了。” “全是虫蛀的眼儿,那是陈年的朽木。” “不仅仅是房梁,柱子、檩条,全都是用的下脚料,甚至是别人拆房子换下来的废料。” 啪!李怀生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 他骂了一句,胸口剧烈起伏。 那张平日里总是温润如玉的脸庞,此刻布满寒霜。 “这是在杀人!” “朝廷拨下来的银子,必定是按新料算的。” “他们拿了买好木头的钱,却用这些朽木废料来糊弄。” 李怀生气得手都在抖。 这不仅仅是贪污的问题。 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慈幼局里住的都是些什么人? 那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是这个世道上最无助的一群人。 他们本就活得艰难,好不容易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结果这地方,却成了随时可能埋葬他们的坟墓。 “去年负责修缮慈幼局的,是哪个衙门?”李怀生转头问魏兴。 魏兴看着他,欲言又止,这事牵扯太广。 “是工部。”魏兴低声说道,“具体是哪个司负责的,还得细查。” 李怀生冷笑,“还能是哪个司?这种油水丰厚的活计,除了营缮司,还能有谁?” “这若是寻常的修桥铺路也就罢了。” “即便贪些银两,以次充好,那是底下人的惯用伎俩,谁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可这慈幼局不同。” 李怀生抬眼,眸底哪里还有半点醉意,全是刀锋般的寒凉。 “这是太后娘娘为了积福,特意下了懿旨要办的善事。” “若是没个通天的人物在上头罩着,借给那帮奴才一万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这上头动土。” 一阵良久的沉默,李怀生又幽幽道:“哪朝哪代没这事呢。” 上一世见得还少吗? 刚封顶就开裂的大楼,豆腐渣桥梁,钢筋被换成了竹篾,水泥里掺进了一半的沙土。 太阳底下无新事。 人心的贪欲是个无底洞,只要利润足够大,哪怕那是断头台上的铡刀,也有人敢伸着脖子去舔上面的血。 这大夏朝,看着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 嘴里念的是圣贤书,手里干的却是吃人的勾当。 那慈幼局的房梁,说是用来给孤儿遮风挡雨的。 实则呢? 不过是某些人用来填满私囊的柴火。 外头刷着光鲜亮丽的红漆,里头全是早已朽烂的木渣。 风一吹就倒,雪一压就塌。 ------------ 第185章 白雾缭绕 李怀生那一巴掌拍在桌上,掌心通红。 魏兴盯着那手看了一会儿,怀生的手定然拍疼了。 他心里头那种想杀人的戾气也跟着翻涌。 又想着李怀生酒劲刚过,动了这么大的肝火,再这么熬下去,非得大病一场不可。 魏兴也不接那贪腐的话茬。 这种烂糟事,朝廷里每天都在发生,要是件件都往心里去,早就气死了。 “行了。为这帮畜生伤了身子,不值当。” “回头我让魏三去查查那个营缮司的主事,若是真有问题,不用大理寺动手,我让他半夜走夜路都得摔断腿。” 他说得轻描淡写,透着一股子兵痞特有的匪气。 李怀生听了,眉宇间的戾气散了些,“别乱来,要有证据。” “有有有,都要证据。” 魏兴站起身,顺手把李怀生也拉起来。 “走,带你去个好地方。” “去哪?” “汤浴。” 魏兴说得理直气壮,“上回你来去匆忙,未曾好好泡。爷这池子新换了水,是从玉泉山引来的活水,加了舒筋活血的药包,正好给你去去乏。” 出了书房,穿过回廊。 雨还在下,只是势头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 澡堂就在内院的东南角,离书房不远。 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水汽氤氲,白雾缭绕。 魏兴屏退了下人。 偌大的澡堂里,就剩下他们两个大男人。 还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 这种封闭的空间,最容易让人滋生出一些别的念头。 他动作利索得很,三两下就把衣衫给扒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的软榻上。 里头穿着件黑色中衣,紧紧绷在身上,勾勒出那宽阔厚实的肩背线条。 李怀生站在池边,倒也没什么扭捏的。 大家都是男人,什么没见过? 李怀生也没全脱。 只留了一条亵裤。 那亵裤也是白色的,质地轻薄,湿了水怕是要透。 他几步踱至池边,试了试水温,便滑入水中。 “还愣着做什么?”李怀生回头看了魏兴一眼,有些莫名其妙,“不下水?” 这一回头,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水汽,眼尾微微上挑。 魏兴只觉得浑身的血又**********。 ***********抬了头。 他赶紧转过身,背对着李怀生,“下……这就下。” 温水包裹周身,舒服得让人忍不住叹息出声。 “呼……” 李怀生靠在池壁上,长长吁出一口气。 魏兴磨蹭了半天,才下了水。 他没敢靠得太近,怕自己那一身的火气烫着人。 找了个离李怀生三五步远的地方坐下。 水波荡漾。 把两人的倒影晃得支离破碎。 魏兴也不说话,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李怀生看。 看着水珠从他额头滑落,流过高挺的鼻梁,经过紧闭的薄唇,最后顺着下巴滴进锁骨窝里。 那锁骨窝里聚了一小滩水,随着呼吸起伏,要溢不溢的。 魏兴的手在水底下紧紧攥成了拳头,青筋暴起。 他觉得自己这哪是在汤浴,分明是在受刑。 庆幸这水汽够大,雾够浓,能遮掩住他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贪婪和欲念。 “水温……还行?”魏兴没话找话。 “尚可。” 李怀生掬了一捧水淋在肩头,在水里转了个身。 这池子边上设计得巧妙,有一圈半人宽的石台,正好没入水中半尺深,可以让人趴在上面歇息。 李怀生双手交叠,垫着下巴,整个人就这么趴在了石台上。 后背大开。 睡了一整天,这会儿虽然精神,但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软劲儿还没过。 加上热水这么一熏,身上那层硬壳子软了,人也就懒得动弹。 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耳朵和半截侧颈。 那侧颈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粉融融的,像是刚摘下来的水蜜桃,透着股好闻的甜香。 魏兴的视线从李怀生的后脑勺开始,一寸寸往下挪。 这背,生得太绝。 恰到好处的匀称。 ******************************。 那条************,像是一条隐秘的山谷,引着人去探寻里头的风光。 两块蝴蝶骨突起,线条凌厉又优美。 在这昏黄的光影下,像是两只欲飞未飞的蝶,被水汽打湿了翅膀,只能栖息在这片温润的白玉背脊上。 再往下,*************。 在水波的折射下,************。 魏兴的喉咙干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想喝水。 但这满池子的水也浇不灭他心头的火。 李怀生趴在手臂上,侧过头来,“你怎么不说话?” 声音有些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这回眸一眼,那眼波流转间的风情,差点成了压死魏兴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魏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那股子邪火。 可他开口时,嗓音已哑得不成调,“怕吵着你。” “我又不困。”李怀生动了动身子,“睡了一天,这会儿骨头都酥了。” 他说着,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趴着。 还惬意地晃了晃腿。 水花随他动作轻拍池岸。 魏兴盯着那两片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心里头那只野兽在疯狂撞笼子。 他慢慢地挪动了一下位置。 凑近了些。 “骨头酥了?” “那我给你松松?” 李怀生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轻点。” 这两个字一出来,魏兴的眼底瞬间暗了一层。 他伸出手,触手温润。 魏兴轻轻地按压着。 指腹顺着脊柱两侧的肌肉缓缓滑动。 李怀生舒服地哼了一声。 那声音极轻,似猫儿被挠到了下巴时的呼噜声。 可这声音钻进魏兴耳朵里,却比最烈的*药还要命。那药性猛得似不要钱地灌,一天发作几回,怕是铁打的身子都要熬废了。 魏兴的手掌加重了些力道。 ************腰窝处。 那是处***********。 李怀生猛地颤了一下,腰身下意识地弓起。 这一弓,背部的线条瞬间绷紧。 那两片蝴蝶骨更加突出,美得让人窒息。 “疼?”魏兴停下动作,声音低哑地问。 “没……” 李怀生声音有些发颤,“痒。” 魏兴心下苦笑,你再哼唧一声,我这条命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 第186章 怎么,怕输? 李怀生在水里泡得通体舒泰,那股子酒后的乏力感彻底散了,浑身透着懒洋洋的惬意。 他并不知道刚才身后那人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只觉得魏兴的手劲大,那推拿的手法虽然粗糙,却意外地管用,几下就把背上那根僵硬的筋给揉开了。 他从水里站起身来。 这一起身,带起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湿透的白色亵裤紧紧贴在腿上,几乎成了透明的,勾勒出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还有那处隐秘的起伏。 魏兴坐在池子里没动,往水下缩了缩。 借着池水的掩护,遮挡住自己那无法言说的尴尬反应。 他的目光却似有自己的意识,贪婪地盯着李怀生迈出水池的那双腿。 水珠顺着那白皙的小腿滑落,滴在地面上。 每走一步,都似踩在他的心尖上。 “我去更衣。”李怀生没回头,赤着脚往屏风后的更衣处走去。 直到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魏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澡洗得,比打仗还累。 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心道:水还是不够热,没能让冰山彻底融化在这池水里,再流进我怀里。 看着这满池子的春色,只觉得这一晚,注定是个难熬的不眠夜。 等两人收拾停当,从澡堂出来的时候,外头的雨竟然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格外好闻。 魏兴走在前面,手里提着盏灯笼。 李怀生跟在后面半步,回了卧房。 “时辰不早了,再歇会儿?”魏兴试探着问。 李怀生摇摇头,走到窗边的罗汉榻前坐下。 他睡了整整一日,精神头正足。 “睡不着。”李怀生靠着软枕,“要是再睡,今晚怕是得睁眼到天亮。” “那咱们手谈一局?”魏兴指了指多宝阁上那副云子围棋。 李怀生挑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似乎没料到这一脸兵痞相的魏参将,还会这种文人雅事。 “你会?” “略懂。”魏兴笑得有些深意,“怎么,怕输?” 李怀生轻笑一声,也不辩驳,只是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魏兴转身把棋盘取来,架在那张紫檀木的小几上。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面对面,盘腿坐在了榻上。 中间隔着一张纵横十九道的棋盘。 这距离近得很。 近到魏兴能闻见李怀生身上那股子沐浴后的皂角香,好闻得让人心猿意马。 魏兴执黑先行。 啪,第一子落下。 气势汹汹,直取星位。 这棋风跟他的人一样,大开大合,透着股沙场点兵的肃杀气。 李怀生也不含糊,白子紧随其后。 起初几手,两人下得都快。 魏兴存了心思要试探这白狐公子的底细。 几十手过后,魏兴脸上的笑意收敛了。 他原以为自己的棋艺在武将堆里算是拔尖的,就算放眼这京城的公子哥儿里,也没几个能在他手底下走过百招。 可今日,李怀生的棋,软绵绵的。 看着毫无杀气。 这里丢一颗子,那里补一手棋。 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是在梦游。 魏兴的一条大龙气势如虹,眼看着就要把中腹给吞了。 可不知怎的,每当他觉得自己要得手的时候,总会被一颗不起眼的白子给绊住脚。 “该你了。” 魏兴回过神,看着棋盘上那一团乱麻似的局势,捏着黑子,悬在半空,竟然找不到落脚的地儿。 这一局,是他在围猎。 可猎物什么时候变成了猎手? 那原本散落在四处的白子,此刻竟隐隐连成了一片,正一点点收紧。 魏兴抬头看向李怀生。 对方正端着茶盏,桃花眼半垂着。 这人……太深了。 魏兴看着那盘面上看似零散实则环环相扣的白子。 温润皮囊下,竟是藏着这样的韬略。 这就是那个让满京城都为之疯狂的白狐公子。 魏兴只觉得心口那块软肉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他看着李怀生,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哪怕是输,他也输得心甘情愿,输得荡气回肠。 “我输了。”魏兴把手里的黑子往棋盒里一扔。 李怀生放下茶盏,扫了一眼棋盘。 “未必。”他指了指左下角,“这里还有活路。” “不下了。”魏兴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再下也是个死。你这那是下棋,分明是钝刀子割肉。” “看着温吞,实则刀刀见血。” 李怀生一颗一颗地往回捡着棋子。 “那再来一局?” “来!”魏兴坐直了身子,“刚才是我轻敌了,这一局,我不让你。” 李怀生笑了笑,“好。” 屋外的梆子声敲过了三更,又敲过了四更。 屋里的两人却像是忘了时辰,一局接着一局。 “几时了?” 魏兴回过神,看了一眼那已经燃到底的蜡烛。 “快五更了吧。” “这么晚了……”李怀生嘟囔了一句。 那股子精神劲儿一过,疲惫感又涌了上来。 他原本坐得笔直的身子,这会儿也有些塌了。 李怀生往后一倒,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这么直接睡了。 魏兴去拿了被子,给他盖好,也在榻上找了处地方窝着睡下了。 这塌虽然宽敞,但睡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挤。 魏兴很快便睡着了,梦里全是水。 温热的、滑腻的水。 还有水里那个如白鱼般灵动的人儿。 那人在水里冲他笑,眼角眉梢全是风情。 然后那人游过来,缠在他身上,贴着他滚烫的胸膛。 在他耳边轻声喊着:“魏兴……” 那声呼唤还没落地,微凉的唇便贴了上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躁动。 这吻带着水的湿气,却比烈酒还烫人,软舌蛮横地撬开齿关,勾得他天灵盖发麻,浑身的血都往那一处涌。 魏兴在梦里发了狠,死死扣住那截劲瘦的腰,恨不得将人揉碎了嵌进骨血里,随着波涛起伏,沉沦在这灭顶的快意中。 猛地睁眼时,天已大亮。 魏兴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还有些发直。 待感觉到*下那股子黏*凉意,他僵了半晌,才咬牙低咒了一声。 ------------ 第187章 最好看迷了眼 魏兴醒来时,身下那股子**非但没退,反而成了燎原之势。 他低头看了一眼****早已****的物事,暗骂了一声没出息。 昨夜做的那个梦太真。 真到他现在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全是李怀生那双含着水的桃花眼,还有那两片被他吻得红肿的唇。 魏兴翻身下榻,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李怀生,呼吸平稳,睡颜恬静,半张脸埋在枕头里,毫无防备。 这副模样简直是在索命。 魏兴不敢再看,抄起一件外袍披上,逃也似的冲出了卧房。 外头雨后的空气湿冷,吸进肺里稍微压了压火。 他直奔昨夜那间澡堂。 池子里的水过了一夜,早已凉透。 魏兴连衣服都懒得脱,直接跳了进去。 “噗通”一声闷响。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没过头顶,激得浑身毛孔都在收缩。 他在水底憋着气,直到胸腔快要炸裂,才猛地钻出水面。 甩了甩头,水珠飞溅。 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燥热总算是被压下去了一些。 可只要一想到李怀生还在他房里,还在那张榻上睡着,身体就又不受控制地躁动起来。 魏兴靠在池壁上,手*********。 闭上眼,咬着牙…… 脑海里全是梦里的画面。 水声哗哗作响,******。 空旷的澡堂里回荡着****的**声,压抑而沉闷。 不知过了多久。 魏兴从水里爬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在岸边缓了一会儿,觉得火气又有点冒头的趋势。 骂了一句娘,转身又跳回了冷水里。 等到彻底折腾完,随手扯过一条布巾,胡乱擦了擦身上的水,套上一条宽松的亵裤,赤着上身就往回走。 推开房门,屋里的光线正好。 李怀生已经醒了。 正披着那件月白色的寝衣,坐在榻边发怔。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这一眼,正正撞上刚进门的魏兴。 魏兴刚洗了冷水澡,身上还带着水汽。 那身材实在是极好。 宽肩窄腰,倒三角的体型极具压迫感。 胸肌饱满结实,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腹部那是实打实的八块肌肉,线条深刻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再往下,是若隐若现的人鱼线,没入那松垮的亵裤边缘。 身上还有几道伤疤,不仅没破坏美感,反而平添了几分男人的野性和肃杀气。 湿漉漉的黑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流过喉结,滚过胸膛,最后汇入那道深邃的腹沟。 这就是一具行走的荷尔蒙。 充满了爆发力和侵略性。 眼前这具肉体,李怀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两回在水里都没看全乎,如今一看,这不仅是练出来的,更是杀出来的。 那条湿透的亵裤简直是欲盖弥彰。 布料被水浸得半透明,裹在那双大长腿上。 那是常年骑烈马、夹马腹练出来的精悍。 这种肌肉群最是难练,也最是要命,那是男人腰马合一的底气。 “醒了?” 魏兴见他盯着自己看,也不遮掩,反而大大方方地走了过来。 随手把湿头发往脑后一捋,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只是耳根子悄悄红了一片。 那股子雄性求偶般的显摆心思根本压不住。 巴不得李怀生多看几眼,最好看迷了眼。 李怀生脸红心跳,回过神,视线从那起伏的胸肌上挪开,“魏参将好兴致,大清早的去游水?” 魏兴干咳了一声,扯过旁边的外袍套上,遮住了那一身好皮肉。 “饿了吧?早膳备好了。” 外头的丫鬟听到动静,端着洗漱用具鱼贯而入。 伺候着两人洗漱。 早膳摆在窗边的小几上。 魏兴殷勤地给他夹了个汤包。 “尝尝这个,府里厨子刚学的,说是那馅儿里加了秃黄油,鲜得很。” 李怀生咬了一口。 滚烫鲜香的汤汁溢满口腔,确实是一绝。 “味道不错。” 见他喜欢,魏兴脸上那点忐忑立马变成了傻笑,恨不得把整笼包子都塞给他。 “喜欢就多吃点。回头我让厨子把方子写下来,你带回去给静心苑的人。” 李怀生看了一眼堆成小山的碗碟,无奈地放下筷子。 “够了。再吃该积食了。” 一顿饭吃得消停。 饭毕,丫鬟撤了早膳,奉上茶水。 魏兴看着外头的天色。 “雨停透了,路上的水也该退了。我送你回去。” 李怀生也没推辞。 墨书的事解决了,他也确实该回府了。 出来一天一夜,哪怕让人传了信,静心苑那边怕是也急得团团转。 提督府门口。 马车早已备好。 李怀生上了车。 魏兴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车厢里静悄悄的。 魏兴坐在对面,视线就没从李怀生脸上移开过。 这人马上就要走了。 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 光是这么想着,心里头就像是被谁挖去了一块,空落落的。 他正贪看着对方的侧脸,心底那股灼热的念头又开始不安分地窜动,或许,经过这一夜,他们之间总该有些不同了? 就在这时,李怀生转过了脸。 “魏兴。墨书的事,多谢你。” “这份谢礼,你看是想要现银,还是古玩字画?” 李怀生在心里盘算着。 魏兴的门槛高,若是寻常的小恩小惠,怕是拿不出手。 “一千两?”李怀生试探着开口,“或者我那儿有一块玉佩,水头极好……” 他本以为这事顺理成章。 毕竟他和魏兴的交情,满打满算也就那样。 之前有过几次往来,大多也是互相利用的成份居多。 官场上的人情往来,哪有不沾铜臭的? 尤其是魏兴这个位置,求他办事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提着重金上门? 把账算清楚了,以后相处起来也轻松。 对面,魏兴的脸色却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原本眼里的那点热乎气,瞬间被这番话浇了个透心凉。 “你就这么看我?”魏兴声音有些委屈,眼里闪过茫然的无措,“在你眼里,我魏兴就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儿?” “帮你一把,就非得拿银子来砸我?” 李怀生一愣,这反应……有些大了。 ------------ 第188章 当牛做马?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怀生解释道,“亲兄弟明算账,你帮了大忙,我理应重谢。这也是规矩。” “怀生,咱们之间,非得这么生分吗?荒岛上你给我治伤,救我一命,我理应给你当牛做马。哪怕你不提,我知道了也会去救。” 李怀生听得一怔,随即失笑,“当牛做马?” 他眼风轻扫过魏兴这一身锦袍玉带、威风凛凛的打扮。 “堂堂九门提督府的参将大人,正三品的朝廷大员,给我当牛做马?” “这话若是传出去,唾沫星子能把我淹死。” 李怀生笑意愈深,那双桃花眼里漾开细碎的光,宛如春水映星。 魏兴看得一时怔住,心下却随之泛起忐忑。 他笑得这般好看……究竟是信了,还是觉得这话矫情虚伪? “我不是说笑,”魏兴语气急切起来,“字字出自肺腑。” 李怀生收敛了笑意。 他望进魏兴眼中那片焦灼。 此人将荒岛之事看得太重了。 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等价交换。 救魏兴,是因为他能成为他离开荒岛、回到陆地的船票。 “这一码归一码。既然你不要银子。”李怀生思忖片刻,“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要我能出力,不违背道义,我定会尽力而为。” 魏兴心念一动。 他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找借口把人拴住,这可是自己送上门的。 魏兴装作为难的样子,皱了皱眉。 “确有一事……” “何事?” “我在甜水巷有处宅子。”魏兴一边观察着李怀生的神色,一边说道,“那是前朝的老宅子,景致不错,我想把它修缮修缮。” 李怀生点头,“修宅子找工匠便是,这我能帮什么忙?” “工匠是有,可这宅子的布局、景致,须得有个懂行的人拿主意才好。” 魏兴开始胡诌,“这什么园林布局、花草种植,我是一窍不通。” “那帮工匠要是没人盯着,指不定给我修成什么暴发户的土模样。” “我平日里军务繁忙,也没空天天去盯着。” 他倾身向前,神色恳切。 “你眼光独到,品味清雅。” “若你得空时,能否去替我掌掌眼?把把关?” 这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 修宅子那是十天半个月能完工的事吗? 只要李怀生应下,往后相见便有了现成的由头。三日两头往宅子里去,一来二往,情分自然就处出来了。 再者,那宅子可是照着李怀生的喜好修缮。 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透着这人的心思。 等到宅子修好了,那便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金屋。 李怀生不知他这些弯绕心思,只觉这要求甚是简单,不过去看顾指点,动动口舌之事。 何况,他对园林建筑倒也确实有几分兴趣。 “就这事?”李怀生问。 “就这事。”魏兴连忙点头。 “好,”李怀生一口应下,“等你有空了,带我去看看。” 魏兴心里乐开了花,脸上还要强压着嘴角,装作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可太好了!这事就全托付给你了。” “如何改动,随你心意,银钱不必计较,只管放手施为,不用替我省。” 马车缓缓停在了李府的侧门外。 李怀生掀开帘子下了车。 魏兴未动,只挑着窗帷,目送那道身影直至没入朱门之后。 待再也看不见了,他才放下帘子。 向后靠入软榻,终是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来。 *** 墨书之事暂了,李怀生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便又收拾了行装,重回国子监。 六月的雨连绵不绝地下了半月有余,整个京城都泡在一片湿漉漉的水汽里。 国子监内,起初只是一两个人告了病假,可没过几日,这病倒的人数便急剧增多。 崇志堂里,原本坐得满满当当的学堂,一日空过一日,到了最后,竟只剩下寥寥十数人。 一时间,人心惶惶。 同样的病症,早已在京城各处悄然蔓延。 官府虽未明说,但行动上已显露出紧张。 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加紧了巡逻,街面上多了许多洒石灰水的役夫。 药铺里的清热解毒药材一日三价,即便如此,也早已被抢购一空。 瘟疫二字,如同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京城百姓的心头。 国子监作为朝廷储才之地,金贵得很,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祭酒徐衍与几位博士商议过后,不敢再让监生们聚集,当即上奏朝廷,得了允准,破天荒地在夏日里放起了长假,命所有监生即刻归家,待疫情平复再另行通知开学。 李怀生收拾了行囊回府,刚跨进静心苑的月亮门,就觉出不对劲。 青禾守在廊下,眼圈红肿,见李怀生进来,没像往常那样迎上来接包袱,反而猛地张开双臂拦在正房门口。 “九爷,您……您别进屋。” 李怀生脚步一顿,眉头微皱:“做什么?屋里藏人了?” “没……没藏人。”青禾急得直跺脚,声音带着哭腔,“是大妞和二妞,她们……她们不大好。” “病了?” 青禾咬着嘴唇,艰难地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像是外头传的那种……瘟病。奴婢不敢报上去,怕大太太知道了,直接把人卷了草席扔去乱葬岗。可现在外头大夫比神仙还难请,奴婢实在是没法子了……” 在这高门大户里,染了恶疾的下人,命比草贱。 为了不连累主子,处理方式往往简单粗暴——扔出去自生自灭。 李怀生没废话,拨开青禾的手就要往后罩房走。 “九爷!那是瘟病!会过人的!”青禾拽着他的袖子,“您身子金贵,要是过了病气,奴婢万死难辞!” “傻丫头,”李怀生温声道,“你忘了你家爷会医术了?是病就能治,阎王爷那边的账册子,还没轮到咱们静心苑的人画押。” 青禾一怔,手劲松了半分。 李怀生趁机抽出袖子,大步流星走向后罩房。 屋内,窗户关得严实,昏暗逼仄。 大妞和二妞挤在一张通铺上,身上盖着两床厚棉被,却还是抖得像筛糠。 李怀生也没嫌脏,直接在床沿坐下。 掀开被角,一股热浪滚滚而来。 伸手一探二妞的额头,烫得灼人,皮肤却又干又糙,满布鸡皮疙瘩,脉象浮紧。 “什么时候开始的?”李怀生一边问,一边翻开二妞的眼皮。 眼白发黄,浑浊不清。 青禾回道:“前儿个夜里。先是喊冷,冷得把冬天的袄子都裹上了还喊冻死个人。过了半个时辰又开始喊热,烧得满嘴胡话,要喝水。折腾了一宿,昨儿白天好些了,今儿午后又开始了。” 寒热交替,周期发作。 再加上这连绵阴雨,蚊虫滋生。 李怀生心里有了底。 这哪里是什么不知名的瘟疫,分明就是疟疾,俗称“打摆子”。 在现代这病不算什么,几片药下去就好。 可在这个时代,这就是阎王爷发的催命符,康熙皇帝当年都差点因为这病挂了,最后还是靠洋人的金鸡纳霜捡回一条命。 正想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张妈妈的嗓音传来。 “大太太有令,为了全府上下的安危,凡是染病的,一律送去庄子上。” ------------ 第189章 九爷没慌,天就没塌 青禾拦在门口。 “不行!不能进!九爷没发话谁都不能进!” 张妈妈站在廊下,手里攥着帕子掩住口鼻,“大太太发了话,为了保全府上下的命,这种染了瘟病的,一刻也不能留。” 几个婆子得了令,哪里还管青禾的阻拦,上前就要动手推搡。 墨书从旁边厢房冲出来,抄起一根顶门杠横在胸前。 “谁敢动!” 这少年虽然脸嫩,但这一吼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 婆子们被这一吓,脚下的步子顿了顿。 “还没死人呢,就要先给主子添晦气?”张妈妈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都愣着做什么?把这两个不懂规矩的拉开,别误了正事。” 正乱着,后罩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怀生跨出门槛,神色平静。 “吵什么?” 张妈妈见正主出来了,面上的戾气收了几分,敷衍地福了一礼,身板却挺得直直的。 “九爷,扰了您清静是老奴的不是。但这静心苑出了瘟病,这可是要命的大事。大太太有令,必须立刻清理门户。” “您是千金之躯,大太太也是为了您好。只要把那两个染病的丫头交出来,老奴这就让人把屋子封了熏艾,保准不让您过了病气。” 李怀生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抬眼看向张妈妈。 “清理门户?”他轻笑一声,“张妈妈好大的威风。” “这两个丫头,我保了。” 张妈妈一听这话,垂了垂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九爷,您这是要为了两个粗使丫头,让大太太难做?这疫病不认人,这要是传出去,哪怕是老爷那儿,怕是也不好交代。” “交代?” 李怀生缓步走下台阶。 他每走一步,那些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婆子就忍不住往后退一步。 明明是个清瘦的书生模样,可这会儿身上的气场,竟逼得人不敢直视。 “张妈妈,你是不是忘了,这两个丫头是从哪儿来的?” “这两个人,可是魏兴魏参将让人送进府的。” “你说撵就撵,是要去打魏大爷的脸?” 魏兴那是什么人? 那是手里沾着血的活阎王,是这京城里横着走的主儿。 要是真因为两个丫头,惹恼了那位爷…… 张妈妈面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原本强硬的态度也不由得缓了一缓。 “这……虽说是魏大爷送来的,可如今毕竟染了恶疾,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有没有法子,我说了算。”李怀生截断她的话,“你若非要撵人,行。” 李怀生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现在就去提督府,知会一声魏大爷。就说他送的人,我看护不力,染了病,如今要把人像死狗一样扔出去。只要魏大爷点个头,我绝无二话。” “若是魏大爷没点头,你前脚把人扔出去,后脚魏大爷找上门来问罪……” “到时候,是大太太替你顶这个雷,还是把你推出去平魏大爷的怒火?” 张妈妈眉心一跳,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她是个明白人,大太太虽然要脸面,可更怕麻烦。若是真惹恼了魏家那位煞星,最后被推出去平息怒火的,只怕还是她这个办事的奴才。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需稍一琢磨便能明白。 硬来肯定是不行了。 李怀生见火候到了,淡淡道:“人,我留着。若是治不好,那是她们命薄。” 张妈妈略一沉吟,面色恢复了平静。 “既然九爷把话说到这份上,要把这责担下来,那老奴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往后退了两步,虽然做了让步,语气却依然维持着管事的体面。 “不过丑话可得说在前头。这时疫凶险,既是九爷非要留人,那这静心苑,按规矩咱们可得封了。” “这也是为了满府上下的安危,总不能让这病气跑到别的院子去。” 李怀生点头:“随你。” 张妈妈侧过身,对着那些婆子挥了挥手:“行了,都退出去吧。把大门落了锁,另外去库房领些生石灰来,沿着院墙撒上一圈。” 一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似身后有鬼在追。 随着“咣当”一声响,静心苑大门被重重关上。 紧接着,外头传来铁链缠绕和落锁的声音。 这还不算完。 没过一会儿,墙头那边就传来搬动重物的声音,显然是在堵门。 墨书扔了手里的顶门杠,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青禾也是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柱子才勉强没倒下去。 院子里几个丫鬟,听着外头落锁的声音,一个个面露绝望。 这是被封死在里面了。 要是大妞二妞的病治不好,这一院子的人,怕是都要烂在这里头。 李怀生转过身,看着这一院子惊魂未定的下人。 “怕吗?” 众人抬头看他。 李怀生神色如常,甚至还带着几分轻松。 “怕就对了。怕死是人之常情。” “但有我在,阎王爷想收人,还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他说完,转身又进了后罩房。 “青禾,烧热水。墨书,把你那几件厚衣裳找出来。其余人,把院子里的艾草都点上,每个角落都别放过。” 这一连串吩咐下来,众人原本慌乱无主的心,竟莫名安定了几分。 九爷没慌。 天就没塌。 *** 正房里,魏氏歪在罗汉塌上,正眯着眼听张妈妈回话。 听完前因后果,魏氏轻嗤了一声,“兴哥儿送的人?” “他也就是拿这话唬唬你。” “我那侄儿是个什么性子,我最清楚不过。两个粗使丫头,哪怕是死在他面前,他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张妈妈跪在脚踏上,一边给魏氏捶腿,一边赔笑道:“老奴也是这么想。可九爷把话架在那儿了,老奴也是怕万一……万一魏大爷真的一时兴起问起来,咱们不好回话。” “行了,你做得也没错。” 魏氏换了个姿势,懒洋洋地说道。 “那两个丫头的卖身契本来也不在咱们府里,既然他愿意留着,那就让他留着。” 说到这,魏氏眼底闪过丝阴毒的光。 “这瘟病可是不长眼的。” “静心苑那个地方,本来就偏僻阴湿。如今里头藏了病源,那就是个养蛊的罐子。” “既然封了,那就封死点。” ------------ 第190章 人心 魏氏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漫不经心地吩咐道:“传我的话下去,为了全府的安危,静心苑只许进不许出。每日的饭食,让人放在门口就成,谁也不许进去送。” “要是李怀生真的那么好心,非要亲自伺候那两个贱婢,那也是他的福分。” “万一……”魏氏吹了吹热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万一这病气过到了他身上,那也是天意难违。” “到时候,这一屋子染了病的人,哪怕是把他连着被褥卷出去烧了,老爷也没话可说。” “毕竟,咱们也是为了保全这一大家子人不是?” 张妈妈听得心头一跳,随即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太太英明。老奴这就让人去安排,保准那静心苑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对了,”魏氏似想起了什么,“派个伶俐点的去提督府递个话。就说静心苑染了时疫,那两个丫头不大好了。毕竟是兴哥儿送来的人,虽说只是两个玩意儿,但这打狗还得看主人。” “是,老奴省得。太太高明。魏大爷平日里忙着军务,哪有空管这等后宅琐事。听了这话,顶多也就赏些药材,断不会亲自过问。” *** 一众下人见惯了主子把下人当畜生使唤。 高兴了赏两个钱,不高兴了打骂发卖那是常有的事。 甚至有时候,主子心情不好,拿簪子扎人、拿烟袋锅子烫人也是有的。 下人的命,在主子眼里,那就是草芥。 可今日,这位九爷,为了两个粗使丫头,不惜跟张妈妈翻脸,把自己关在这瘟病肆虐的院子里。 这是什么? 这是把她们当人看啊。 青禾走到院子里,墨书正在劈柴烧水。 其他几个丫鬟也没闲着,有的在熬粥,有的在熏艾。 虽然被封在院子里,面对着死亡的威胁。 可众人脸上,却不见多少惧色, 反倒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九爷还在忙?”墨书擦了一把脸上的灰,问了一句。 “嗯。”青禾吸了吸鼻子,“九爷就没停过手。” 墨书看着那扇透着微光的窗户,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青禾,你说咱们这是修了几辈子的福分,才能遇上这样的主子?” “我不知道。”青禾摇摇头,声音有些哽咽,“但我知道,我这条命早就是九爷的了。谁要想害九爷,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院子角落里,听风、观花几个丫鬟正在分发熬好的姜汤。 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姜汤治不了瘟病。 但这热乎乎的汤水喝进肚子里,暖的是人心。 “只要九爷在,咱们就一定能活下去。” 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众人纷纷点头。 而墙外,关于静心苑的消息,也悄悄传遍了李府。 “听说了吗?九爷为了两个染病的丫头,跟大太太的人杠上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大太太要撵人,九爷死活不让,还把自个儿跟那两个丫头关在一块儿治病呢。” “啧啧,这九爷莫不是读书读傻了?为了两个下人,连命都不要了?” “你懂个屁!那能叫傻吗?那是仁义!是大慈悲!” 洗衣房里,几个婆子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议论,说着说着,手下的动作便慢了,眼里泛起了泪光。 “咱们做下人的,这一辈子图个什么?不就图个能遇上个把咱们当人看的主子吗?哪怕死,也能死得像个人样。” “就是。看看咱们这日子过的,病了都没人管,咳出了血还得干活,死了卷张破席子往乱葬岗一扔,被野狗啃了都没人知道。你看人家静心苑的大妞二妞,那是祖坟上烧了高香了。” “我听守门的二狗子说,九爷还给那两个丫头喂水喂药呢。” “真的假的?那是少爷啊!” 众人一阵唏嘘。 再凉薄的人,听到这事儿,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颤。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命轻贱如纸。 可偏偏就有这么一个人,愿意弯下腰,去捡起那两张被扔进泥里的纸,小心翼翼地擦干净。 这事儿虽然还没传到主子们的耳朵里。 但在下人们心中,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九爷,分量却在一夜之间重了许多。 不少人在心里暗暗想着:若是能去静心苑当差,哪怕是月钱少点,哪怕是跟着吃苦,那也比在别的院子里提心吊胆强。 这就是人心。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关键时刻,汇聚成海,载舟覆舟。 *** 后罩房内。 李怀生捻起一根寸许长的银针,在灯火上燎了燎,指尖一弹,稳稳刺入二妞颈后的风池穴。 二妞抖得愈发厉害,牙关紧咬,发出格格的响声。 弄月在一旁端着水盆,急得满头是汗,却不敢出声打扰。 李怀生手腕轻转,依次取了合谷、大椎、曲池等穴位,一连下了七八针。 原本抖如筛糠的两个丫头,竟渐渐平息下来。 李怀生收了针,又取来他特制的药丸,给二人喂了下去。 这是他以前根据现代急救经验,用中药材炮制的强效退热丸,专门应对高热惊厥,效果立竿见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子,长出了一口气。 弄月连忙递上温热的帕子。 “九爷,她们……她们这是好了?” “只是暂时压住了热度。”李怀生擦着手,“要根治,还得以汤药调理。” 他走到外间的桌旁,铺开纸笔。 青蒿、常山、知母、鳖甲…… 一个个药名自笔下流出。 这方子并非出自这个时代的任何一本医书,而是他根据后世对疟疾的特效药理,结合这个时代能找到的药材改良而成。 写完,他唤来墨书。 “照方抓药,每味药都要最好的。” “是,九爷。”墨书郑重地接过药方,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这院子本就偏僻,挨着府邸的后墙,大太太下令封院,断的是院门这条路,却没想过有人能飞檐走壁。 墨书身手矫健,三两下便翻上墙头,一跃到了外头。 李怀生站在廊下,望着墨书消失的方向,心里盘算着药材的事。 ------------ 第191章 我心里有数 就在此时,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呵斥声。 紧接着,“砰”的一声,虚掩的院门被人大力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裹挟着风尘大步跨入。 来人正是魏兴,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刀,满面尘霜,显然是急赶而来。 李怀生一怔:“你怎么来了?” 魏兴未答,那双锐利的眸子如鹰隼般在院内扫视一周,最终牢牢锁定了廊下的李怀生。 他几步流星冲到近前,二话不说,抬手便覆上李怀生的额头,随即又一把抓起他的手腕,用手背蹭了蹭他掌心温度。 触手温凉,气息平稳。 魏兴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松弛下来,重重吐出一口气:“还好,没烫。” 天知道他刚办完差事,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听说李府静心苑闹了瘟病,而这人竟把自己封在里头。 那一刻,他脑中几乎是一片空白,打马便冲了过来。 魏兴死死盯着眼前人,咬牙切齿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病?是瘟病!会死人的!” 李怀生看着这个满身肃杀之气的男人,为了他敛去了那一身的刺。 心头一暖,软塌塌的,又有些烫。 “我心里有数。”李怀生声音缓和下来,“这病能不能治,我有把握。” 魏兴皱眉道,“外头都在传是天罚,是瘟神降罪。” “不是瘟病,是恶性疟疾。”李怀生抬手,轻轻覆在他抓着自己肩膀的手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也是常说的瘴气病。只是这次发作得急,加上连日阴雨,蚊虫滋生,这才传得快。” 魏兴神色凝重起来。 “既是疟疾,为何太医院那帮老东西……”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太医院院使吴庸说是‘热毒入髓,乃是天行温病’。” 李怀生瞳孔猛地一缩。 “温病?” “不错。”魏兴点头,“说是积热所致,需用寒凉之药,以冰石散、大黄、黄连为主药,行泻火清热之法。如今太医院连夜赶制的‘清瘟汤’,已经分发到了各个施药点。” 李怀生脸色骤变。 “疟疾本就是寒热交替,元气大伤。此时正气虚弱,若再用大黄、石膏这类大寒大凉的虎狼之药,那是把人往鬼门关里推!” “寒药入腹,冰伏邪气,不仅逼不出病灶,反而会伤了脾胃根本。” “那些身强力壮的或许还能抗一抗,若是老弱妇孺,这一碗药下去,那就是催命符!” 怪不得。 怪不得这病死人死得这么快。 原来不是病凶,是药毒。 魏兴被他这副模样惊得一愣,扶住他的肩膀。 “你确定?” “确定。”李怀生盯着魏兴,字字铿锵,“魏兴,这方子不能继续用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魏兴沉默了。 他不是不信李怀生。 可他也知道,这其中的水有多深。 “怀生。”魏兴叹了口气,“这事,难。” “太医院院使吴庸,那是三朝元老,伺候过先帝爷的。他定下的方子,那就是金科玉律。” “如今朝堂上下,对此深信不疑。就连太后,每日也是服用太医院送去的防病汤药。” 魏兴看着李怀生,眼中透着无奈。 “你只是个国子监的监生,哪怕你会医术,哪怕你真是对的。” “你跑出去大街上喊,谁信?” “你若是敢质疑太医院的方子,那就是妖言惑众,扰乱民心。” “到时候,不用病死,差役就能先把你抓进去砍了。” 这就是这个时代。 权威大于真理,官阶压死人命。 他一个无官无职的书生,凭什么去推翻太医院几十位御医的会诊结果? 可如果不做…… 李怀生闭了闭眼。 “那也不能看着他们去死。” 魏兴看着他这副倔强的模样,心里又气又疼。 “我知道你心善。可这事不是你一个人能扛得下来的。” “我还有差事在身,不能多待,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塞进李怀生手里。 腰牌沉甸甸的,纯铜打造,上面刻着个狰狞的虎头,背后是个“魏”字。 “这是我的私牌。见牌如见人。” “五城兵马司和巡捕营的人都认得。若出了事,你亮这牌子,没人敢动你。” 李怀生捏着那块尚带着体温的铜牌,指尖微微发烫。 魏兴又道:“最近京里不太平。” “因为这瘟病,流民躁动,再加上……朝堂上也不稳当。” “这时候,各方势力都盯着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乖乖待在府里,别的事,少掺和。” 说完,魏兴深深看了李怀生一眼,那目光里似有千言万语,终是尽数敛入沉沉的眸底。 “走了。” 魏兴转过身,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李怀生思忖片刻,此事牵连甚广,背后是无数药材商的利益,是无数官员的乌纱帽,甚至可能触及宫闱深处的博弈。 这潭水太深、太浑,绝非凭他与魏兴二人之力便能轻易澄清的。既知前路凶险如履薄冰,他又岂能将魏兴也拉入这看不见底的泥潭之中? 能撬动这块铁板的力量,放眼整个大夏,屈指可数。 而其中最有可能出手,也最有能力出手的,唯有东宫的储君,刘启。 瘟疫乱城,动摇的是国本。 京畿不稳,最坐不住的便是这位未来天子。 打定主意,李怀生不再迟疑,走到墙根底下,提气纵身,利落地翻了出去。 很快便找到了于谦位于城西的宅邸。 扣响门环,开门的是个老门房,眼皮耷拉着,“我家大人还没散值呢。” 李怀生心头一沉,取出一小锭银子递给门房,“劳烦老丈。我是国子监的监生李怀生,这银子拿去打酒喝。我是有救命的急事找于大人,大人若是回来了,烦请转告李怀生曾来求见。” 那门房掂了掂银子,看李怀生神情凝重,郑重地应承下来,“公子放心,只要大人一露面,小老儿必定禀报。只是大人最近忙着东宫的差事,归期没个准数。” 李怀生留下了信儿,转身准备离去,他前脚刚迈出几步,不远处就传来一阵车轮滚滚之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府门前。 于谦回来了。 ------------ 第192章 再近些 于谦回来了。 李怀生几乎是立刻就迎了上去。 “于大人。” 刚从马车上下来的于谦,被这突然冒出的身影吓了一跳。 他定睛一看,见是李怀生,面上的疲惫之色稍减,却又添了几分诧异。 “怀生?你怎么在此处?” 李怀生顾不得寒暄,开门见山道:“学生有万分火急之事,必须面见太子殿下。此事关乎京城百万生民性命,耽搁不得!” 于谦的心咯噔一下。 “到底何事?你细细说来。” 李怀生言简意赅,将疟疾之论,与太医院清瘟汤的虎狼之害,飞快地说了一遍。 每多说一句,于谦脸上的血色便少一分。 听到最后,他那山羊胡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此事……当真?” “学生绝不敢妄言。” 于谦盯着李怀生的眼睛。 那双清澈的瞳子里,没有半分玩笑,只有焦灼与决绝。 于谦不再犹豫。 他知道李怀生的本事。 更何况,太子殿下近几日正为这瘟疫之事寝食难安,昨日还在东宫大发雷霆,斥责太医院无能。 “上车!” 于谦当机立断,一把抓住李怀生的手腕,将他拽向自己的马车。 车厢内,光线昏暗。 于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似在消化方才那番惊世骇俗的言论。 “怀生,你可知,你这番话一旦递到殿下面前,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李怀生垂眸:“学生知道。” 于谦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最近这天时也不好,连日雷雨,湿气重。殿下身上也不大爽利,脾性……也燥了些。” 他点到为止,其中的提点之意却十分明显。 “你见了殿下,千万小心行事,言辞务必恭谨,不可有半分冲撞。” “多谢大人提点。” 马车疾驰,到了朱红宫门外。 守门的侍卫验过了腰牌,又派人层层通传。 于谦与李怀生二人,便被留在宫门内的一间偏房里等候。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推开门,躬着身子。 “于大人,殿下宣您与李公子,于明德殿觐见。” 于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他看了一眼李怀生。 少年听到传唤,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不见半分得见的喜悦,也无紧张,只有一片沉静。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让于谦心中又多了几分赞许。 二人跟着小太监,穿过幽深的回廊。 明德殿前,侍卫林立。 踏入殿内,太子刘启,着一身玄色宽袖常服,半倚在大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制镇纸。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眉宇间透着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烦躁。 先是挥退了众人,只留李怀生一人在殿内。 “到本宫跟前来。” 李怀生心中也有些诧异。 这不合规矩。 君臣对答,当有距离。 可眼下人命关天,他也顾不得这些繁文缛节,依言上前几步,在距离御案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 又听得刘启道:“再近些。” 李怀生眉心微跳, 依言又近两步。 直到刘启闻到他身上的香气,觉得头疼缓解了些许,才开口问道:“你有何要紧之事?” 李怀生整理了一下思绪,不卑不亢地开口。 “回殿下,学生要禀之事,关乎此次瘟疫的真相。” “此次京中流行的,并非太医院所言的‘天行温病’,而是瘴气之地常见的恶性疟疾,俗称‘打摆子’。” “此病由蚊虫叮咬而起,病邪侵入人体,并非积热所致。” “太医院以大黄、石膏等寒凉之药制成清瘟汤,让百姓服用,此乃大谬!” “疟疾发作,本就耗损元气,再以虎狼之药强泻其身,是为火上浇油,催命之举!” “学生斗胆,恳请殿下即刻下令,停用清瘟汤,并改弦更张,以温补扶正、驱邪外出的方子救治百姓。” “学生已拟好药方,只需青蒿、常山等寻常药材,便可对症。” “若殿下信不过学生,可先在重症监区寻十名垂危病患,由学生亲自诊治。三日之内,若无起色,学生甘愿领受任何罪责。” 他说完,便垂手立着,不再言语。 刘启修长的手指,在冰凉的玉镇纸上缓缓摩挲着。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身布衣,无官无职,却敢在这东宫大殿之上,全盘推翻三朝元老、太医院院使定下的国策。 许久,刘启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了平日的冷厉,竟带了几分难得的温和。 “太医院那帮人,只知守成。你这法子若是行不通,便是万劫不复。怀生,你当真不怕?” 李怀生抬起头,迎上那双深邃的眼眸,眼中波澜不惊,唯余坚定。 “怕。”他坦诚道,随即话锋一转,“殿下,东宫之内,想必有此次瘟疫的详细卷宗。每日新增多少病患,又有多少人死于清瘟汤之下,这数字,是不会骗人的。” “若清瘟汤当真有效,为何这病死的,一日比一日多?” 刘启的指尖,停住了。 李怀生说得没错。 这些日子,他案头上堆积的奏报,写的全是噩耗。 “本宫再问你。”刘启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行此逆天之举,所求为何?” 李怀生唇边浮起丝极淡的笑意。 “功名利禄,学生想求。荣华富贵,学生也想要。” 他直视着刘启,毫不避讳。 “但求取功名,来日方长。眼下,学生只想先求个无愧于心,求这京城百姓……能少死些人。” 少年的声音清冽如泉,在这空旷压抑的大殿里,激起一片回响。 刘启摩挲玉镇纸的手指倏然顿住。 他试图从李怀生脸上找出一丝破绽,一丝伪装,或者一丝待价而沽的贪婪。 在这皇城里,连御花园的锦鲤都懂得争食,没有人会做无本的买卖。 可他找不到。 ------------ 第193章 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李怀生的眼眸澄澈得没有一丝杂质。 像雪山巅刚刚化开的泉水,清冽见底,倒映着人心最不堪直视的晦暗。 那目光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决然。 刘启感到胸腔里某种久经冰封的东西,被这抹极淡的笑意轻轻一叩,仿佛千年冻土层下,猝不及防地传来第一道春溪裂冰的脆响。 那震颤令他整副心魄都在回响,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泛开一种陌生而酸软的涟漪。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危险。 他生于深宫,长于诡谲,见惯了魑魅魍魉,习惯了人心鬼蜮。在他眼中,世间万物皆是棋子,皆有价码。 可此刻,李怀生就站在那,一身素衣,却仿似披着满身星光。 那光太亮,太刺眼。 照得这金碧辉煌的东宫大殿显得逼仄昏暗,亦照得那些原本理所应当的权谋算计,瞬间变得卑琐不堪。 刘启攥着玉镇纸的指节绷得发白,喉间莫名发干,一股陌生的战栗顺着脊柱攀爬上来。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那截如皓雪般的颈项上停留了一瞬。 “此事,事关重大。” “太医院的方子已颁行数日,骤然废止,必会引起朝野动荡。” 李怀生静静地听着,他明白,刘启说的都是实情。这不是简单的医理之争,背后盘根错节的,是利益,是权势,是人心。 刘启继续说道:“你那药方,本宫会派心腹之人,去城外疫病最重的安置点试药。若真如你所说,三日见效,本宫自有办法让它推行天下。” “但......”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极具压迫感地锁住了李怀生的视线,“在此之前,你,不能再掺和进来。” “你可知,今日你入东宫,若被有心人知晓,传扬出去,你便会成为众矢之的。那些因‘清瘟汤’而获利的药商,那些仰仗吴庸鼻息的官员,都会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 “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学生明白。多谢殿下爱护。”李怀生回答得干脆利落。 刘启喉头微动,那股纠缠多日的头痛竟又松缓几分。 “本宫会派人送你出宫。” 话音刚落,刘启视线凝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指节如玉,却沾了一抹不灰,这点瑕疵反而惹眼得紧。 刘启欺身向前,取出一块帕子,指腹隔着锦帕裹住那截指尖,力道不轻不重地碾过那处灰痕。 李怀生微怔,指尖本能地轻颤了一下,却被刘启不动声色地扣住了一瞬,才缓缓松开。 刘启抬手慢条斯理地替少年抚平略显凌乱的衣领:“这份功劳,本宫替你记在账上。待风波平息,确认没有风险了,本宫再连本带利地给你。但此事,万不能告知旁人。” 刘启凑得太近,李怀生只觉耳根发烫,呼吸都乱了一拍。 他自然知晓利害。今日能见到太子,已是于谦拼着风险引荐,若再不知进退,只会给自己都招来杀身之祸。 “学生......遵命。” 他再次行礼,借着动作不动声色地拉开了一点距离,准备告退。 就在他转身之际,刘启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且慢。” 李怀生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只见刘启那双深邃的眸子幽幽地盯着他,目光仿佛带钩:“你身上,熏了何种香?” 那味道极淡,带着一股勾人沉沦的清冽,能轻易安抚人躁动的心神。 李怀生闻言一怔,下意识地抬起袖子闻了闻。 “回殿下,学生并未熏香。” 他身上只有皂角和艾草混合的淡淡味道。为了照顾大妞二妞,也为了防病,静心苑里里外外都用艾草熏过,他身上自然也沾染了些。 刘启的眉头蹙了起来,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指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指尖相触时的细腻触感。 他想再问,想将人拉回来细细嗅闻,却又惊觉此举失了身份,终是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欲念。 “罢了。” 刘启挥了挥手,声音有些喑哑,示意他退下。 李怀生跟着引路的小内侍,消失在殿门之后。 大殿重归寂静。 刘启的指尖无意识叩着案几,节奏有些乱。那缕令他心安的清冽气息,随着少年的离去渐渐消散,却像是在心尖上挠了一下,留下满腹的空落。 莫名的烦躁再度漫上心头。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和那句清冽如泉的回答。 “殿下,学生所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 刘启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边逸出一声无人听闻的轻叹,眸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暗潮。 天下芸芸众生,又有几人敢说自己无愧于心? 就连他自己,午夜梦回之时,也不敢以此自居。 他做不到。可李怀生,却能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不仅是今日之事。 那足以载入史册的复式记账法,被他一句“闲来无事的瞎琢磨”轻轻揭过; 那若真能亩产千斤、让大夏七成贫瘠之地变粮仓的地瓜,乃是开疆拓土都难比拟的万世之功,他也只是默默育苗,从未夸耀半句。 从制表之法,到复式记账,再到地瓜,乃至今日这足以活人无数的疟疾良方...... 纵使举世皆疑其荒诞难行,可他眼中那份笃定,却好似这些并非飘渺宏愿,而是他早已在未来的岁月里,亲眼见证过的必然。 他说他爱功名利禄,荣华富贵。可利国利民的大功业他始终视之如浮云。 刘启发现,自己竟完全看不透这个人。 他就像一团迷雾,你看得见,却永远也抓不住。越是抓不住,便越是想要握在手心,揉碎了融进骨血里。 刘启甚至怀疑过,他的背后是不是另有高人,甚至是一个庞大的组织。 可他查过。李府的九少爷,自幼痴傻,生母早逝,在府中形同透明。 干净得就像一张白纸。 可正是这张白纸,画出了最波澜壮阔的山河,也乱了他的一池春水。 刘启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和指尖残留的那一抹温凉。 他拿起御案上的一支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奏疏上,写下了“李怀生”三个字。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许久,眼神晦暗不明。 喃喃道:“怀生......李怀生......” ------------ 第194章 我有明珠一颗 刘启做何想法,李怀生并不知晓。 对他而言,只是恰好知晓此事,若不说出来,良心难安,仅此而已。 自那日从东宫归来,青禾等人原先的惴惴不安,也在李怀生的镇定下渐渐消弭。 她们亲眼看着大妞二妞一日好过一日。 从最初的高热不退、浑身抖颤,到后来能下地喝粥,再到现在可以帮着做些轻省活计,不过几日光景。这两个被大太太断定必死无疑的丫头,竟奇迹般地痊愈了。 这让静心苑上下对李怀生无不信服。在她们眼中,这位九爷已不是凡人,而是能从阎王手里抢命的神仙。 墨书每日依旧翻墙出入,带回外头的消息。 “九爷,您那方子真神了!” “我听药铺的伙计说,城外那些安置点,自从换了新方子,死的人一天比一天少!” “如今城里到处都在传,说是太子殿下梦见了神仙,得了仙方,这才救了满城百姓!” 李怀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仙方?青蒿遍地都是,俯拾即是,算什么仙方。” 墨书挠了挠头,嘿嘿直笑。他不懂那些,只知道九爷是对的,九爷救了人。 又过了七八日,疫病渐渐退散。百姓们劫后余生,纷纷在家门口焚香祷告,感念太子殿下的恩德。 与此一同传来的,还有另一则震动朝野的消息。 太医院院使吴庸,协同院判、御医等一十三人,因在瘟疫中诊断失误、用药不当,导致病情蔓延、死伤惨重,被上奏弹劾。太子震怒,下旨将吴庸等人革职查办,打入天牢,交三司详审。 此案一出,如平地惊雷。 顺天府和大理寺联合彻查,竟从吴庸一案中,牵扯出户部、工部数十名官员贪墨药材款、倒卖官药的惊天大案。 一时间,京城官场风声鹤唳,每日都有官员被锁拿抄家。不过半月功夫,便有三名侍郎、七名郎中落马,其余小官更是多如牛毛。 一场瘟疫,竟引发了朝堂的大清洗。经此一役,太子刘启在朝中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东宫,明德殿。 殿内只余太子刘启与东宫掌书记于谦二人。 于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刘启的神情,见其目若朗星,神色舒朗,心想近日天朗气清,殿下的旧疾看来是压下去了。 “经此一役,太医院算是彻底握在了咱们手里。”他抚着自己的山羊胡,脸上带着几分感慨,“只是没想到,吴庸那老匹夫的根子,竟扎得那么深。” 刘启端起茶盏,神色平静无波。 “他不是根子深,是背后的那个人,手伸得太长。” 于谦闻言,面色一肃:“殿下说的是……杨振?” “除了他,还能有谁。”刘启的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滑过,“户部尚书,掌着天下的钱袋子。朝中大大小小的官员,谁不想从他指缝里漏点油水出来?” “吴庸早年间不过是太医院一个不起眼的院判,医术平平,全靠着一手溜须拍马的本事,才得了父皇的几分青眼。杨振看中他的,不是他的医术,而是太医院这个位置。” 刘启放下茶盏,声音冷了几分。 “宫中用药,采买开支,全要经太医院的手。每年光是这一项,流水便有数十万两。杨振让吴庸坐上院使的位子,太医院就成了他的另一个钱庄。采买药材时以次充好,虚报价格,再将宫中珍贵的贡品药材偷梁换柱,倒卖出去。一来一回,银子不就落入囊中了?” “可惜了。”于谦扼腕叹息,“这次动静闹得这么大,竟还是没能把杨振这条大鱼给拉下水。慈幼局那桩案子,原本是最好的突破口,谁知太后她老人家轻飘飘一句话,此事便不了了之。” “杨振是她的亲弟弟,是她的钱袋子。”刘启冷笑,“她能不护着么?她养在行宫别院里的那些人,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银子?” 于谦倒吸一口气,不敢再接这个话头。 “行宫别院”四个字,是宫里的禁忌。 谁都知道,太后不仅在宫外豢养着一群所谓的“清客”,更是在京郊的别院里,暗中供养着一支只听命于她本人的私兵。 这已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只是碍于太后身份,无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不过,他这次也没能全身而退。”刘启话锋一转,“户部被咱们的人安插进去不少,他那钱袋子,往后可没那么好捂了。” 于谦点点头,沉默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殿下,那李怀生……当真是奇人。臣这两日细想,若是常人立下这般泼天之功,怕是早已在殿前邀功请赏,可他却只字不提。此人心中,到底装的是什么?” 刘启负手而立,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宫墙之外的沉沉暮色,良久,才缓缓开口道:“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劳关锁。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 于谦浑身一震。 刘启转过身,眸底似有星河涌动:“于卿,才华易得,心性难求。世人学文习武,多是为了‘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为的是黄金屋,为的是颜如玉。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但怀生不同。” “他有经天纬地之才,更有悲天悯人之心。” 于谦听得动容,忙拱手道:“殿下,既是如此大才,又立下救城首功,殿下何不重赏?若能将其推到人前,受万民敬仰,也是一段佳话,亦能彰显殿下求贤若渴之心。” “赏?这时候把他推出来,不是赏他,是害他。”刘启摇头,眉宇间染上一层阴霾,声音低沉,“此次清洗太医院,不仅断了杨振的财路,更是在太后心尖上动刀。他们此时恨不得生吃了本宫,若是知晓这力挽狂澜的方子是怀生所出,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他?” 于谦心中一凛,此时才惊觉殿下这段时日不仅要应对朝堂倾轧,更是在以身为盾,将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挡在了东宫之外。 看着刘启略显疲惫却坚定的侧脸,于谦眼眶微热,低声道:“殿下……这阵子殿下已是如履薄冰,实在是……太过辛苦。” “只是……怀生身负经世之才,若长久困于市井,岂非明珠暗投?” “如今朝堂之上,荆棘丛生,鬼蜮横行。杨振一党未除,这里便是个吃人的泥潭。”刘启目光沉静,缓缓道,“此时召他入局,除了让他染一身污泥,毫无益处。” ------------ 第195章 斗篷里全是蝴蝶 魏氏病恹恹地靠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还搭着条薄毯,唇色也有些发白。 张妈妈垂手侍立一旁,“太太,外头日头虽毒,风声倒是和缓了。” “听闻城外的流民都安分了。太子殿下的方子着实灵验,这场瘟病总算压下去了。” 魏氏沉重的眼皮掀了掀,未答话,先是侧过头,用帕子掩住唇压抑地咳了几声。 “兴哥儿是什么人物?那是手里人命比府里丫鬟还多的混世魔王。平日里便是亲爹卧病,都未必肯下马问一句的主儿。” “可那日,他竟像丢了魂似的闯进府来。” “说是为那两个粗使丫头?这话也就哄哄外头的呆子。” “如今看来,倒是咱们小觑了他。” “能让兴哥儿这般上心,不是捏着什么把柄,便是……使了什么手段。” 张妈妈眼珠子转了转,“九爷那副皮相,确是随了他那短命的生母。这便好比新出锅的肥肉,谁不想尝一口……” 魏氏费力地横了她一眼,截断这腌臜话头。 “管他使的什么狐媚手段,能攀上魏家这棵大树,于他便是保命符。难怪敢与我叫板。” “从前只当他在国子监混日子罢了,谁料竟能搭上兴哥儿。” 张妈妈见魏氏动了气,忙岔开话头。 “太太且宽心,这府里的天,终究是太太您撑着的。老爷虽平日不管事,可大事上还得听您的。” 提到老爷,魏氏苍白的面色才稍缓。 “日子过得快,眼瞅着就到八月了。” “是啊。”张妈妈赔笑,“今年桂花开得早,待八月香飘满院时,便是咱们三爷金榜题名的好日子了。” 魏氏脸上终露出几分真切笑意,只是这笑牵动了胸口,又引得她低低咳了两声。 “轩儿是个争气的。” “这段时日国子监因疫病放了假,他却一刻未曾闲下。老爷特意请了翰林院退下来的老学究,在书房里给他开小灶。” “我听那老学究说,轩儿的文章已是锦绣纷呈,火候已足。今秋乡试,必定榜上有名。” 张妈妈笑道:“三爷那是文曲星降世。从小到大,书读得最透,字写得最端方。这满京城的公子哥儿,哪个及得上咱们三爷半分?” “待三爷中了举人,往后入了进士,便是正经的官身。太太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番话正说在魏氏心坎上。 她端起茶盏,只就着润了润有些干裂的唇,便又放下了。 “只要轩儿能出息,我这辈子也算有了倚仗。” 张妈妈满脸堆笑道:“太太这说的哪里话?您的倚仗何止三爷这一桩?宫里头有德妃娘娘照应着,外头还有提督大人给您撑腰,便是咱们老爷,平日里也是最敬重您的。这满京城打着灯笼也难找像太太这般福寿双全的人儿。” 魏氏听了这话,眉眼间的郁气刚散去些,嘴角想牵起笑,却忽然脸色骤变。她猛地转过头,用帕子捂住嘴,剧烈地呛咳起来。 张妈妈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为她抚背:“太太!太太您怎么样了!” 她想去拿魏氏手中的帕子,却被一把推开。 半晌,咳声渐歇,魏氏撑着榻沿喘息不止,摊开手中的帕子,一抹刺目的殷红赫然在上。 张妈妈的脸瞬间煞白:“太太,这……这又有血了!老奴这就去请太医!” 魏氏却摆了摆手,“死不了……只是,那人竟也敢报名应试。” 张妈妈一怔,随即会意。 “我的太太诶,九爷才进国子监几日?满打满算不足半载罢?” “那书皮子怕还没焐热,哪来的资格去考乡试?” “听说,是过了‘录科’。”魏氏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 “按着规矩,只要过了这录科试,便可视同监生学成。哪怕不用熬那坐监期满的年头,也能直接领了凭证下场应试。” “徐祭酒那是何等精明的人?估摸着是看在宫里德妃娘娘的情面上,才特意给他开了方便之门,卖咱们家一个人情罢了。否则就凭他肚里那点墨水……” 张妈妈听罢一拍大腿,“原来如此!老奴就说嘛,凭他那点本事哪里考得过?原是沾了太太和娘娘的光!” “谁说不是。我前儿与老爷提了一嘴,让他再读两年,莫急着去丢人现眼。你猜老爷怎么说?” 张妈妈凑近些:“老爷如何说?” “老爷说,那是他自己求来的。说是要试一试深浅。老爷还夸他有志气,道什么‘初生牛犊不怕虎’,竟就由着他胡闹了!” 魏氏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既是因怒,也是因咳喘未平,“老爷这是老糊涂了!那是读书的料么?那是把科举当儿戏!” 张妈妈忙为魏氏顺气。 “太太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老爷那也是没法子。那终究是老爷的血脉,总不好一棒子打死。” “老奴使人留意着呢。” “他每日天不亮便出去,直至天黑方归。” “问门房,也不说去何处。只道是访友。” 魏氏帕子在唇角按了按,“老爷呢?这半日没见着人影?” 张妈妈眼神有些飘忽。 “老爷……老爷下了衙就回了……” “回了怎不见人?支支吾吾做什么?” 张妈妈赔着笑,“老爷在……在云姨娘那院子里。” “说是云姨娘今儿个身子不爽利,特意请老爷过去瞧瞧。” “身子不爽利?” 魏氏冷笑一声,“昨儿个还听人说她在园子里荡秋千,笑声大得连前院都能听见,今儿个就不爽利了?” “她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 “又是心口痛吧?” “这借口她也不嫌烂俗,偏偏老爷就吃这一套,一听她哼哼,魂都能飞了去。” 张妈妈讪讪道:“这回……倒不是心口痛。” “那是哪儿痛?” “说是……在园子里跳舞,扭了脚。” “大白天的,日头这么毒,她不在屋里纳凉,跑去园子里练什么舞?” 张妈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说是新学的百蝶舞。” “也不知那云姨娘往身上抹了什么,从哪里学来的法子。” “往花丛里一站,转个圈,斗篷里全是蝴蝶。” “老爷刚进园子,就瞧见这一幕。” “那云姨娘被一群蝴蝶围着,转得跟个陀螺似的。” “老爷当时就看直了眼,连路都走不动了……” 魏氏气得又咳出血来。 ------------ 第196章 看宅子 墨书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往常轻快。 疫病这些天,他没少往安置孤儿的住所跑。 “九爷。”他躬身行了一礼。 “小的方才去那边瞧过了。” “那些孩子,都好多了。” “亏得您那天给的银子足,让小的及时去请医抓药,不然好几个孩子怕是都挺不过这一遭。” “他们让小的给您磕头,谢您的救命大恩。” 李怀生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举手之劳罢了。” 墨书看着自家主子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更是敬佩。 他顿了顿,又开口道:“对了,九爷。” “小的昨日在那边,还碰见了魏参将。” 李怀生饮茶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眼帘。 “哦?” 他语调平平,只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他那人,也去那种地方?” 墨书挠了挠头,“小的起初也吓了一大跳,还以为……” 他没敢把“找麻烦”三个字说出口。 “谁知道,魏参将是去送银子的。” “掏了上千两的银子,眼睛都没眨一下。” 墨书又把魏兴救了被拐孤儿的事情说了。 “他还特意交代,让给每个孩子都置办身新衣裳,再请大夫好好看病,钱不够再去提督府拿。那管事的千恩万谢要给他磕头,他挥挥手就走了。” 李怀生的手指在温热的茶盏壁上轻轻摩挲,指腹传来细腻的触感,心中却泛起一层微澜。 他向来清楚魏兴是个什么样的人。 九门提督府的少煞星,行事乖张,手段狠戾,在京城这潭浑水中,是个让人避之不及的存在。 初见时,那人一身骄纵纨绔气,满眼的轻慢与算计,即便后来有了交集,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可如今听墨书这般描述,脑海中那个只会舞刀弄枪、一身血腥气的形象,竟莫名多出了几分笨拙的温情。 就像是一头浑身倒刺的猛兽,忽然收起了利爪,小心翼翼地去触碰一朵稚嫩的小花。 这种反差,有些可笑,却又意外的可爱。 李怀生垂下眼帘,看着茶汤中浮浮沉沉的茶叶,不由嘴角微扬。 这世上的人,当真是有趣。看着凶神恶煞的,未必没有一颗肉做的心;看着满口仁义道德的,心里指不定藏着怎么样的男盗女娼。 正当他心中思绪流转,院门外,青禾清脆的声音忽然响起:“九爷,魏参将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迈过了门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魏兴今日未穿官服,只着了身玄青色的常服,腰束玉带,长发高束,整个人瞧着少了几分官场煞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英挺。 他似乎没看见屋里其他人,一双眼睛直直地落在李怀生身上,笑容爽朗。 “我来接你。咱们去看宅子。” 李怀生闻声抬眼,看向来人:“魏参将真是说风就是雨。” “那是自然。再耽搁,天都要黑了。挑好的宅子,也得有个好光景看不是?” 李怀生站起身:“走吧。” 见他答应得这般爽快,魏兴脸上的笑意更深,连忙跟上,亦步亦趋。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心苑。李府的下人远远瞧见了,无不侧目。 侧门外,马车早已静候多时。车身是上好的楠木所制,四角挂着铜制的风铃,瞧着低调,却处处透着精致。 魏兴对李怀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怀生也不客气,弯腰便上了车。魏兴紧随其后,钻进了车厢,随手放下车帘。 “驾。”车夫一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车身微微摇晃。魏兴兴致很高,话也比平日里多。 “那宅子在甜水巷,离这儿不远,半个时辰就到。” “地方清静,前后三进的院子,后头还有个小花园,就是荒废了些年头。” “我寻思着,把那花园里的杂草清了,种上你喜欢的竹子……” 他说着,忽然顿住,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自己怎么就把心里那点盘算给说出来了。 恰在此时,马车行至一个拐角,车轮忽然轧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咯噔”一声巨响,整个车厢忽地向一侧剧烈倾斜。 “小心!”魏兴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李怀生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单手侧撑,试图稳住身形。不曾想,************。 **下,隔着****,那**起初还是**的。 可就在他******那一瞬,那**像是受了惊吓,又像是得了天大的鼓舞,竟在***以一种*****速度,迅速地****。 最后,如************掌心。 李怀生一僵,猛地抬头,正对上魏兴惊慌失措的眼睛。 只见魏兴面色涨红,自颈项漫至耳根,红得似要滴出血来。 他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只剩下*****。 魏兴身上那股炽烈如焰的阳刚气息,挟着淡淡皂角清气,无声交织,若罗网轻覆,笼住这一方天地。 李怀生收回手,坐直身子。 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抚平了袖口的一丝褶皱,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魏兴却觉得,****************,烫得他****。 “方……方才……”魏兴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变了调,“路……路不平……” “嗯。”李怀生慌忙别过脸去,只伸手将旁侧的帘子撩开一线,假意去瞧外头的街景。 魏兴心里却是小猫挠似的,怀生这般云淡风轻,到底是没在意,还是……不敢再想下去,又舍不得挪开视线,只能僵硬地坐在那儿,感受着***********,在提醒着他方才那****的**。 马车终于在甜水巷的一处宅院前停下。 “爷,到了。”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魏兴站在车下,深吸了几口微凉的空气,才把脸上那股子热气给压了下去。 李怀生随后下了车,二人进门就开始打量宅子。 魏兴跟在李怀生身侧,见他看得认真,连忙介绍道:“这宅子空了有几年了,里头怕是乱得很。你……当心脚下。” 见李怀生不语,他又追问:“如何?” 他怕李怀生嫌弃这地方。 “还不错。”李怀生道,“底子是好的。” 魏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走,去里头看看。”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回廊往里走。 “园子比我想的还好。”魏兴边走边说,“虽然荒了,但那几棵老梅树和桂花树都还活着。池子也够大,引了活水进来,能养一池子的锦鲤。” 他说着,便开始了自己的畅想:“这正房就做书房,南边日头好。” 等二人把院子逛了一遍,天色已经快黑了,两人也都沾了满身的灰尘。 “瞧瞧这一身。”魏兴看着两人灰头土脸的样子,笑道,“走吧,天也黑了,再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忽然,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诱惑:“去我那,我们洗洗这身灰。我前阵子得了一批西域来的葡萄酒,藏在冰窖里。怎么样?泡着热汤,喝着美酒,正好解解乏。” 酒这个字,正好戳中了李怀生的软肋。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确实脏得不像样的衣衫,又想了想那冰镇葡萄酒的滋味,那点矜持便也散了。 李怀生点点头,抬脚往院外走去。 魏兴见状,心头一阵狂喜,连忙跟了上去。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了院墙的尽头。 夜色,悄然降临。 ------------ 第197章 掌中玉 提督府的晚膳早已备下,就在魏兴院里的那座敞轩中。 四面通风,廊下挂着冰鉴,丝丝凉气驱散了些许暑意。 桌上是几样清鲜佐酒的小菜,一碗色若桃花的胭脂米粥,一碟糟酿入味的剔骨鹅掌,还有一盘如凝脂般的白切羊羔,切得薄如蝉翼。 两人身上都沾着灰,胃口皆是不佳。 只草草用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走吧。”魏兴道,“去洗去这身尘土。” 他站起身,领着李怀生往内院的浴房走去。 推开浴房的门,一股清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与那日雨夜热浪滚滚的景象不同,今日的汤池,引的是玉泉山的冷泉。 水面平滑如镜,映着池壁上镶嵌的几颗夜明珠,幽幽的光晕在水底晃动,将这偌大的净室衬得如神仙洞府。 池边,一张汉白玉的小几上,早已镇着一尊银制的冰桶。 桶里堆满了碎冰,一瓶通体剔透的西域葡萄酿半埋其中,瓶身沁着凉气,凝着白霜。 魏兴屏退了下人。 二人宽衣解带,入了池中。 “哗啦”一声。 泉水清冽,却不刺骨。 将白日里沾染的暑气与尘垢一并洗去,四肢百骸皆舒展开来。 李怀生靠在池壁上,闭上了眼。 魏兴在他旁边坐下。 端起酒杯,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冰镇过的葡萄酿。 甘甜、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股邪火。 “尝尝这个。”他将另一只杯子满上,递了过去,“西域来的,酒力绵软,正好解渴。” 李怀生接过杯子,啜了一口,冰凉的酒液带着果香,确实不错。 他靠回池壁,目光落在魏兴身上,看得坦然又直接。 那结实的胸膛与垒块分明的腰腹,每一寸肌理,都透着遒劲。 水波荡漾,拂过他身上的几道伤疤。 有一道在左肩,想来是利器所伤。 还有一道在侧腰,呈狰狞的撕裂状,像是被什么野兽的爪子给抓过。 李怀生想起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的魏兴,狼狈、重伤,像头孤狼,浑身都是杀气。 可此刻,这头猛兽就泡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耳根子还带着可疑的红。 身上那股子令人胆寒的戾气,被这泉水一泡,竟散去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手足无措的局促。 这种迥异模样,让李怀生觉得有些好笑。 “之前听说你端了观音庙后头那个巢穴,后来如何了?”他状似不经意地问起。 一提起这事,魏兴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他仰头喝干了杯中酒,又满上一杯。 “我真想把那几个人牙子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点天灯。” “这世上的王法,是给活人定的。可有些人,他们就不算人。” “跟他们讲道理,讲律法,那是对牛弹琴。对付畜生,就得用畜生的法子。”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那是一种根植于骨血的信念。 李怀生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眼底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暴戾与杀意。 可在那片浓重的黑暗底下,他却看到了一点光。 那光,来自于极度的愤怒,也来自于极度的悲悯。 那是对罪恶的切齿痛恨,也是对弱小的本能维护。 或许,这就是魏兴所行之道。 以杀止杀,以暴制暴。 用最野蛮的手段,去守护最柔软的东西。 李怀生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对这个人的看法,太过偏颇。 他或许骄横,或许跋扈,或许满心算计。 可他骨子里,却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要干净得多。 李怀生饮尽杯中酒,伸手指了指魏兴左肩的伤,“怎么来的?” 魏兴顺着他的指尖看了一眼,满不在乎地用手搓了搓那道已经泛白的疤痕。 “十五岁,跟着我爹去历练。第一次上阵,差点被人开了膛。” 李怀生能想象那样的场面。 少年将军,鲜衣怒马,刀光血影,生死一线。 魏兴又指了指自己侧腰那道更狰狞的疤。 “这个,是被熊瞎子挠的。” 李怀生安静地听着。 他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用最平淡的语气,叙述着自己九死一生的过往。 那些伤疤,每一道背后都是一个血淋淋的故事。 这些故事,构成了他的一部分。 凶狠,暴戾,却也坚韧得让人敬佩。 酒意渐渐上涌。 池壁上夜明珠的光晕散开,化作一团团柔和的光斑,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李怀生侧过头,去看身边的人。 水汽氤氲中,魏兴的轮廓似乎也柔和了许多。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乖张与煞气的脸,此刻在幽光下,竟显得有几分安静。 “之前闹瘟病的时候,所有人都躲着静心苑,你怎么就敢一个人闯进来?” 魏兴抬起眼,目光定在李怀生脸上。 那双平日里清明冷静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水光,像被雾气打湿的琉璃,晃得人心尖发颤。 魏兴喉头紧了紧。 他想起那日听闻静心苑被封,这人把自己关在里头生死未卜。 那一刻,什么瘟病,什么避讳,统统都被抛诸脑后。 怕死? 他当然怕死。 可比起死,他更怕这世上再没了李怀生。 这种恐惧,远比刀口舔血、比野兽撕咬来得更尖锐,更无法忍受。 “怕。”魏兴嗓音沙哑,“可我更怕你死在那儿。” 李怀生心头一撞,热意顺着血脉无声蔓延,原本如玉的面颊晕染出一抹醉人的绯色。 这抹红,落进魏兴眼里,便成了燎原的火星。 口干舌燥,连清冽的冷泉都压不住体内窜起的燥热。 那股邪火从心口直冲天灵盖,烧得他理智全无。 平日里的克制,在酒精与这温软水光的夹击下,溃不成军。 池水微荡,洗不净心头的滚烫。 魏兴喉结上下滚动,看着眼前人卸下清冷疏离,像块暖玉般透着诱人的光。 这光让他着迷,也让他发疯。 感官被尽数占据。 鼻尖是那人身上的清雅香气,眼前是肌肤上滑落的水珠,耳边是略显急促的呼吸…… 一切都在无声叫嚣,拉扯着最后那根紧绷的弦。 魏兴遵从本能,转身欺近,原本宽敞的池壁一角瞬间逼仄起来。 距离被无限拉近。 近到能看清李怀生睫毛上挂着的细小水汽,看清那挺直鼻梁侧面淡褐色的小痣。 甚至能闻到那呼出的气息里,带着西域葡萄酿的甜香。 魏兴的声音喑哑到了极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迷与乞求。 “怀生。” 李怀生似被这滚烫的视线烫到,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颤,却没有躲。 魏兴抬起手,指腹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抹去了那颗摇摇欲坠的水珠。 他就那么仰着脸,任由那手停留在自己颊边。 ------------ 第198章 一池幽梦 水波轻漾,夜明珠的光在李怀生眼底碎作星子。 魏兴带薄茧的手掌抚过他脸颊,空气骤然凝滞。 李怀生心跳撞着胸腔,筋骨似被池水浸软,思绪粘稠。 他见魏兴喉结滑动,唇线绷直,那双惯带戾气的眼只映着他,专注得灼人。这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男人,正笨拙地捧着他的脸,指尖微颤。 李怀生想起他的伤疤、谈人牙子时的杀意、还有那日醉后滚烫的怀抱。 杀伐暴戾是真,这小心翼翼的颤抖也是真。 矛盾撕扯让“魏参将”成了会痛会怕的活人,而这强大又脆弱的男人,正将炽热的情感朝他倾落。 或许是这氤氲水汽软化了心神,又或是面前这张脸实在称得上英俊逼人,李怀生竟也生出几分难以言说的悸动。 他今日才算窥见魏兴那层戾气下的赤诚,知晓这人对自己怀着别样的深情,再看那双满是占有欲的眼睛时,便再难生出平日的防备与疏离。 火星落进他酒意松软的心湖,燎原火舔舐理智,带来危险的沉迷。他没推那只手,反而向滚烫掌心偏了偏头。 黑发湿透了,似一把散开的水墨,铺陈在白玉般的肩头。 几缕发丝黏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晃眼。 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平日里的清冷散了大半,只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迷离。 魏兴心底塞了把干柴,只要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他缓缓低头,怕惊扰了这一池幽梦。 额头相抵,距离消弭,灼热的呼吸交错纠缠。 “怀生……” 葡萄酒的后劲越发馥郁醉人,这世上大约没有什么比一只收起獠牙的猛兽更让人动容的了。 魏兴带着虔诚,在他额上轻柔一吻。唇顺着额头下移,停在了那小巧的鼻尖上。 李怀生心头一软,呼吸乱了一瞬,微微启唇轻叹。鼻尖传来湿热的触感,带着魏兴身上独有的阳刚气息,霸道地侵占了他所有的感官。他能感觉到魏兴的唇瓣轻轻厮磨,那细微的动作,却似悄然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进心底。 李怀生的默许,是无声的邀请,也是最致命的蛊惑。 终于将心肝儿拥入怀中,魏兴压抑了太久的欲望与深情,凶狠而又急切,滚烫的唇覆上了肖想无数个日夜的柔软。 李怀生被魏兴圈在怀中,亲了又亲,气息有些紊乱。魏兴初时尚显生涩,***************,之后*************,逐渐加大力度,*************,溢出的气息混着葡萄酒的甜香,尽数落进魏兴口中。 二人的唇瓣在纠缠中湿润无比…… *** 两人穿过长廊回了主屋。 魏兴平日里粗枝大叶惯了,这会儿却显得格外殷勤。 他让李怀生坐在罗汉榻上,自去柜子里翻出条从未用过的细棉布巾。 李怀生身上只松垮垮地披了件月白色的中衣,带子系得随意,领口大敞着。 头发还在滴水,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和后背,洇湿了大片布料。 魏兴走到他身后,展开布巾,将那满头湿发裹住。 他手掌宽大,指腹带着长年握刀磨出的薄茧,隔着布巾揉搓时,力道有些不好拿捏。 轻了怕擦不干,重了又怕扯痛了眼前人。 那动作便显得有些笨拙,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顺着发丝往下捋。 李怀生酒劲儿还在头上,身子骨软绵绵的。 他也不动,任由魏兴在自己头顶折腾,只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屋里点了两盏羊角宫灯,光晕昏黄暖昧。 魏兴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视线被黏住,顺着那湿发,滑到了李怀生的后颈上。 那截脖颈极美。 并非女子那般柔弱无骨,而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韧劲。 线条自耳后利落地收束向下,没入微敞的领口深处。 皮肤白得扎眼,泛着细腻的光泽,隐约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中间那一块脊骨微微凸起,随着李怀生的呼吸起伏,似一块等待把玩的上好羊脂玉。 魏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只觉得嗓子眼里冒烟。 燥热又卷土重来,手里那团湿发散发着清冽的皂角香气,混合着李怀生身上独有的体温,直往鼻子里钻。 李怀生只觉得后颈处猛地一热,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下意识地想要缩起脖子。 还没等他动作,两片滚烫的唇已经贴了上来。 魏兴吻得很重。 不似在亲吻,倒似在确认什么归属权。 嘴唇贴着那块凸起的脊骨,***************,带着一种近乎野兽捕食般的试探与渴望。 那种触感太过鲜明。 **、**、**。 李怀生身子猛地一颤,“唔……” 一声极轻的鼻音从喉间溢出,听得魏兴眼底更红。 李怀生猛地回过神来。 “别……”他喘着气,声音有些发飘,“别留印子。” 魏兴动作一顿,有些不满地闷哼一声。 李怀生微微侧头,眼尾还带着未散的水红,瞪了魏兴一眼。 这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更像是欲拒还迎的钩子。 “你是狗吗?”李怀生开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厉害,连**都因为方才的深吻而阵阵发麻。 说话时有些含糊不清,带着股软糯的鼻音。 魏兴又拿过他的手,握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眼底是满腔化不开的柔情。 他俯身,下巴搁在李怀生的肩窝处,贪婪地嗅着。 “这几日,我做梦都是这股味儿。” 李怀生没动,任由他靠着。 过了许久,魏兴才磨磨蹭蹭地给李怀生擦干了头发,手掌顺势搭在了他的肩头。 “时辰不早了。”他嗓音有些哑,“这床铺是大新的,被褥刚晒过,软和。” 李怀生转过头,正对上魏兴那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头藏着的小心思昭然若揭。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魏兴眉毛一挑,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又上来了,手上微微用力,就将人按着在床沿坐下。 “睡吧,我不闹你。” 他信誓旦旦地保证着,只是那手却怎么也不肯从李怀生肩头挪开。 李怀生看了他一会儿,终是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顺着力道躺了下去。 魏兴紧跟着便躺在了外侧,长臂一伸,极自然地将人整个捞进了怀里。 ------------ 第199章 夜色渐深 夜色渐深,灯火昏黄。 李怀生顺着力道躺了下去。 魏兴紧跟着便躺在了外侧,长臂一伸,极自然地将人整个捞进了怀里。 床榻柔软,被褥带着阳光晒过的干爽气息,混着魏兴身上强烈的阳刚味道,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怀抱滚烫,胸膛坚实,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清晰感觉到那贲张的肌肉轮廓和擂鼓般的心跳。 李怀生安静地靠着,酒意还在四肢百骸里流窜,身体是软的,心也是软的。 魏兴起初还算老实,只用手臂环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可这般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刚捅破了那层窗户纸,正是情浓意炽的时候,怎么可能真的安分下来。 ****************** “慈幼局那事,后来就这么算了。”魏兴开口道,视线却一刻也没离开过手里的尤物。 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在那泛红的趾肚上打着圈。 “折腾了半天,就抓了几个工部的胥吏,还有营缮司的一个主事,罚了些俸禄,不痛不痒。” “上头的人,一个都没动。” 李怀生原本有些迷离的神思被他拉了回来,懒懒地嗯了一声, “都是杨振的人。”魏兴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 听到这个名字,李怀生终于动了动,他侧过身,看着魏兴,“我听闻……太后很是抬举你们魏家?” 魏兴闻言,手上揉搓的动作一顿,随即发出一声嗤笑,“抬举?” “我们魏家,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凭的是一刀一枪挣来的军功,靠的是满门忠烈换来的声名。” “忠的是大夏的国,效的是御座上的君。” 他的目光沉沉,继续说道:“别说六皇子不是你大姐姐亲生的,身上没流着半点魏家的血。就算他真是魏家的外孙,太后想靠着他,拉拢我们魏家,玩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那也是白日做梦。” 魏兴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李怀生的脚背被他搓得越发红了,像一块被染上胭脂的上好暖玉。 他似乎很喜欢这种颜色,又在那泛红的皮肤上反复揉按,直到那红色变得愈发深浓。 “杨振这人……”魏兴的语气愈发鄙夷,“穷门小户出身的恶鬼,靠着裙带关系爬上来,骨子里就上不得台面。但凡见了点好东西,就跟饿了八辈子的狼似的,什么都想往自己兜里捞。” 李怀生安静地听着,感受着脚上传来的阵阵热意,开口道:“他能坐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总归有他的本事。” “本事?”魏兴又笑了,******** 李怀生最怕痒,*****。 魏兴早有防备,********。 “他最大的本事,就是逢迎!” “对上,他可劲儿地捧着太后跟陛下,搜罗天下的奇珍异宝、绝色美人,送到宫里去。当年陛下迷上炼丹修仙,就是他从外头找来的方士。对下,他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把朝廷的官职当成他自家铺子里的货,明码标价地卖。” “有他在一日,这天下就别想安宁。” 魏兴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杨振这种“佞幸”的痛恨。 李怀生被他挠得实在受不了,气息都乱了,只得伸手去推他,“别……别闹了……” 魏兴这才停了手,*******。 李怀生的脑子里却在想着魏兴方才的话。 他想起和珅、严嵩、蔡京…… 一个个权倾朝野的大贪官,他们的发家史何其相似。 一个贪官,能祸害一方百姓。 而一个像杨振这样位极人臣的大贪官,足以动摇国本,祸害天下。 和珅富可敌国,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贪,可只要乾隆皇帝在位一天,谁也动不了他分毫。 直到嘉庆帝登基,才终于将这颗盘踞在大清身上吸血的毒瘤给挖掉。 眼下这大夏朝的杨振,与那和珅相比,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和珅贪,尚且还有些底线,知道什么钱能拿,什么事不能做。 可听魏兴的意思,这杨振,竟是个毫无底线,为了钱财权势无所不用其极的疯子。 想来,他身后站着太后,又深得皇帝宠信,这两座大山压着,只要他们不倒,杨振便能一直安然无恙地坐在户部尚书的位置上。 想要扳倒他,难如登天。 李怀生心中思绪万千,身体的感官却依旧被魏兴牢牢掌控着。 ********** 魏兴看着李怀生蹙眉沉思的模样,心头一软。 他凑过去,在李怀生的唇上亲了一下。 “别想这些了。”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 第200章 灯火摇曳 他说话间,凑过去,在李怀生的唇上亲了一下。 李怀生凝望着近在咫尺的魏兴。 灯火摇曳,在那张英挺的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令平日里张扬的轮廓显出几分柔和。 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幽幽的鬼火,里头全是毫不掩饰的、滚烫的欲望。 “唔……” “魏参将。” “这就是你说的……不闹我?” ************************* 晨曦微光。 李怀生被一阵痒意弄醒,他蹙了蹙眉,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大片赤裸精悍的胸膛,肌理线条蕴着蓬勃悍利的力道。 那蜜色肌肤下裹着滚烫体温,随着呼吸沉沉起伏,满是侵略性的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烫得人眼底发热。 昨夜混乱又缱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腰间一酸,腿根也有些发软。 身体被人牢牢圈着,姿势霸道,不容挣脱。 那股痒意的来源,是魏兴正捻着一缕头发,在他脸上作怪。 李怀生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乖张煞气的眸子,此刻在晨光里被洗得透亮,里面盛满了细碎的温柔,似一汪春水,将他包裹其中。 “醒了?”魏兴的声音低沉悦耳。 他动作没停,依旧摆弄着手里的东西。 李怀生这才看清,魏兴手里拿着的,是两束头发。 正是他们二人的。 魏兴正将那两束头发编织在一起,动作专注又认真。 见人醒来,魏兴温柔看着他,脸颊上还带着被衾枕压出的红痕,眼神迷迷蒙蒙,嘴唇因为昨夜的过分亲昵而微微红肿,泛着水润的光泽。 魏兴只觉得心口那块地方又酸又胀,软得一塌糊涂。 他的怀生怎么会这么好看。 忍不住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做什么呢?”李怀生问,声音还有些哑。 “编辫子。”魏兴手上动作不停,很快就用一根红绳将发辫的尾端系好。 一个精致小巧的同心结。 “傻不傻。”李怀生嘴上说着,却没有去抢夺的意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魏兴将那缕小辫子放在手心,“这叫信物。” “我叫人备了早膳,你再躺会儿。” 李怀生确实觉得浑身懒怠,又重新缩回了被子里。 鼻尖萦绕的,全是昨夜欢爱后的暧昧余韵,熏得他脸颊发烫。 *** 用过早膳,魏兴便坚持要送李怀生回李府。 “不必了,”李怀生拒绝道,他总有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虽说昨日魏兴将他接出府,用的是帮着修葺园子的由头,可毕竟在提督府宿了一夜。 他自己倒还好说,只是魏兴那副春风得意、恨不得昭告天下的模样,实在是太过招摇。 李怀生总担心会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魏兴自然不肯。 “那怎么行?你身子还乏着,我送你回去。” 李怀生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去了。 马车停在李府角门处,魏兴将李怀生扶下车,那眼神黏黏糊糊的,满是不舍。 “晚上我再去看你。”他压低了声音说。 “别胡来。”李怀生瞪他一眼,理了理衣襟,快步走进了角门。 魏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静心苑,青禾和墨书迎上来,“九爷,您可回来了。” 李怀生点点头,一夜折腾,此刻只觉得疲乏得很。 他摆摆手,“我先去歇会儿,没什么要紧事别来叫我。” 他只想好好睡个回笼觉。 刚褪去外袍,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青禾隔门通报:“九爷,沈公子来了。” ------------ 第201章 定要杀了那狗贼! 李怀生刚褪去外袍,闻声动作一顿,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他不是才说过,没什么要紧事别来打扰么。 正待开口,门外青禾的声音又紧着补了一句。 “九爷,老爷那边也差人陪着沈公子一道过来的。”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政都发话了,这个客,他不见也得见。 李怀生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将刚脱下的衣袍又重新穿好,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衣襟,抬步走向书房。 昨夜被魏兴折腾得狠了,这会儿浑身还泛着酸软,只想倒头就睡。 他脚步都有些虚浮,暗自腹诽,怎么沈玿偏挑这时候上门。 进了书房,却见里头只坐着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束着玉带,衬得肩宽腰窄。 即便只是静静坐着,那通身的气派也压得周遭的陈设黯淡了几分。 听见脚步声,沈玿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怀生强打起精神,走上前去,依着礼数拱了拱手,“沈公子。” 沈玿一双凤眼微微眯起,眼神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瞧你这没什么精气神的样,昨夜是去做贼了?眼下青黑一片。” 这话语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却听得李怀生心头微微一跳。 他实在没什么精力应付这尊大佛,便顺着这话头,端起一副公事公办的疏离态度。 “劳沈公子挂心。平日里您往来交际的,不都是我三哥他们吗?”他端起茶盏,借着低头的动作掩去眼底疲色,“今日怎的有空到我这静心苑来?” 这言下之意,便是说你找错地方了,我这儿庙小,容不下你。 沈玿哪里听不出他话里的逐客之意,他眉心紧蹙,豁然起身几步逼近,语速显见地快了几分,“刚从津州回来,听说前阵子京中闹瘟病,我又迟迟没收到你的回信,实在放心不下,这才特地赶过来瞧瞧。” 李怀生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特地来瞧我? 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到底没去深究其中的真假。 人家毕竟是打着探病的旗号来的,不好太过失礼。 他抬手将杯中温茶一饮而尽,因着动作幅度稍大,原本拢得严实的衣领随着仰头微微敞开了一线。 就是这不经意的一瞬,一小片雪白的肌肤从领口滑出。 那片肌肤上,一枚殷红的印记赫然在目,甚至能隐约辨出边缘浅浅的齿痕。 沈玿原本含笑的眸光骤然凝住。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猛地倾身向前,一把攥住李怀生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拉! 领口被扯得大开,那暧昧的痕迹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李怀生惊得手一抖,茶盏险些摔在地上。 他完全没料到沈玿会突然发难,待反应过来胸前一凉时,那只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衣领。 “沈公子这是做什么?”他慌乱地一把挥开沈玿的手,飞快地将衣襟扯拢,遮得严严实实。 心里把魏兴那属狗的玩意儿骂了千百遍。 昨夜里就提醒过他别留印子,那人嘴上应得好好的,动作却一点没收敛,啃得又凶又狠。 当时灯光昏暗,没觉得如何,没想到此时竟这般显眼。 沈玿的手僵在半空,随即缓缓收紧成拳。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将李怀生完全笼罩,声音压抑着风雨欲来的低沉: “谁咬的?” 李怀生被他眼底翻涌的阴鸷骇了一跳,脸上莫名涨起一层薄红,强作镇定道:“蚊子咬的。这盛夏的毒虫最是厉害。” 这种鬼话,骗三岁小孩都嫌敷衍。 沈玿气极反笑,只是那嘴角勾起的弧度未达眼底,反而透着森森寒意。 “蚊子?”他目光死死锁住李怀生闪躲的眼睛,一字一顿,“怀生,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这京城的蚊子都长了牙?” 那分明是……是欢好之时留下的吻痕! 一想到李怀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与旁人缱绻缠绵,甚至被烙下这种所有物般的印记,沈玿胸口便堵得厉害,酸涩混杂着暴怒的情绪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李怀生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那眼神似要在他身上剜下块肉来。 但这事儿实在没法解释,也没必要向沈玿解释。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仿佛凝滞。终究是李怀生身子乏力,实在没力气跟沈玿在这里耗。 他别过脸,避开那灼人的视线:“沈公子,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就不留客了。” 这话语调平淡,听在沈玿耳中,却无异于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沈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呼吸。 见沈玿一直阴沉着脸不说话,李怀生也懒得再找台阶。 他站起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客气而疏离:“沈公子,请。” 沈玿猛地抬起头,眼眸里满是怒火和受伤。 他深深看了李怀生一眼,最终,一言不发,拂袖便走。 走到院门口,脚步一顿,回头深深地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眼底的情绪复杂难明。 *** 小瀛洲的门房远远看见自家主子怒气冲冲地回来,连忙躬身相迎。 沈玿将缰绳往门房手里一扔,大步流星地跨进府门。 钟全闻声迎了出来,刚要开口请安,就被沈玿周身的低气压冻得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 沈玿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走到书案后,一拳砸在桌面上。 “沈四!” 随着这声怒喝,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进入书房,单膝跪地。 “主子。” 沈四是他的亲卫之一,专司情报,平日里神出鬼没。 沈玿背对着他,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翻涌的杀意。 “从今天起,派人给我盯紧了李府的九公子。” 沈四头垂得更低,“主子请吩咐。” “他每日出入,都必须有人跟着。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事无巨细,我要你一一报来。” 特别是…… 沈玿顿了顿,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刺眼的红痕。 “特别是,他与何人有过亲密接触。” “我要知道,那个人是谁。”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狠戾。 沈四心头一凛,他从未见过自家主子这副模样,仿佛猛兽随时择人而噬。 “属下明白。”他沉声应道,不敢有丝毫怠慢。 沈玿挥了挥手。 沈四的身影离去。 书房恢复寂静。 沈玿脱力般坐回椅中,高大的身躯此刻却透出几分疲惫。 他抬手揉着眉心,闭上眼,可眼前挥之不去的,全是李怀生扯拢衣襟时那慌乱又倔强的神情。 那不是被蚊子咬的。 那是被人爱过的痕迹。 一想到这点,他的心脏就揪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他定要杀了那狗贼! ------------ 第202章 月上柳梢 夜色渐深,月上柳梢。 静心苑内一片安宁,只余夏虫低鸣。 李怀生浸在温水中,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水漫肩头,他靠着桶壁,闭目养神。 外头传来一阵悉率声响。 李怀生警觉地睁开眼,“弄月?” 无人应答。 李怀生蹙眉,转头正想再唤一声,却见一道黑影走近。 来人身形高大,带着一股子熟悉的悍利气息。 李怀生看清来人面容,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随即又有些无奈。 “你怎么进来的?” 魏兴几步走到浴桶前,目光灼灼,眼眸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逡巡。 “爬墙,钻窗户。”他蹲下身,视线落在李怀生赤裸的肩颈和胸膛上。 那白皙的肌肤上,昨夜他留下的痕迹尚未消退,星星点点,艳色灼目,宛如寒冬于皑皑白雪上绽开的数点红梅。 魏兴喉结滚动,眼底的颜色深了些,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 “九爷,您喊奴婢?”恰在此时,弄月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怀生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飞快地瞪了魏兴一眼。 “没事,听错了,你下去吧。” “是。” 门外的脚步声远去。 李怀生这才松了口气,没好气地看着眼前这个罪魁祸首。 魏兴伸手探入水中,熟门熟路地找到了李怀生的肩膀揉捏起来。 他掌心宽大,按在穴位上,酸中带麻,倒也舒服。 李怀生轻哼了一声,算是默许,没再说话。 魏兴的手却很不安分。 *******************。 李怀生身子一僵,一把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哗啦一声从水里拎了出来。 “别闹。” 魏兴也不恼,反手握住他的手,借着微光细细端详。 指骨纤长,肤色如玉,他翻来覆去地看,看得痴了,俯下身,在那纤长的指尖上落下一吻。 ********************************。 酥麻的痒意从指尖窜起,李怀生脸上腾起一层薄红,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他脸上。 “说了别留印子!” 他想到白天的事,心里就一阵发虚。 魏兴被他拍了一下,不仅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起来,“这可怪不得我。” “谁让你这么招人疼。” 李怀生被他这副无赖的样子弄得没辙,偏又被他撩拨得浑身发热,再待下去,只怕真要在水里折腾。 他挣开魏兴的手,扶着桶壁站起身,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身体线条滚落。 魏兴的呼吸一滞,眼睁睁看着他跨出浴桶,取过一旁的布巾随意擦了擦,便拿起干净的中衣穿上。 魏兴的视线都像黏在他身上一般,几乎要将他烧穿。 李怀生没再看他,径直朝外间走去。 魏兴连忙跟了上去。 刚出浴,身体里的水分蒸发得快,李怀生觉得有些口渴,便朝魏兴扬了扬下巴。 “去那边给我倒杯茶。” 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在使唤自家小厮。 魏兴却甘之如饴。 几步走到角落的茶几旁,拿起茶壶,倒了杯水。 魏兴端着茶杯转过身。 一抬眼,便看到李怀生正站在烛光前,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系着腰间的带子。 摇曳的烛火在他周身投下一圈柔和的光晕,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朦胧。 墨色的长发未束,如上好的绸缎般披散在身后,发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道人影,被光晕染得有些不真切,带着一种遥不可及的易碎感。 魏兴神思一恍,如同失了魂一般,呆立原地痴痴望着。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下意识地喃喃念出了口。 李怀生系着腰带的手指停住,抬头对上他盛满痴迷的眼眸,心里竟也跟着软了几分。 魏兴回过神,几步上前,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接着扣住李怀生的后颈,不由分说地吻上去。 唇舌相抵,茶水混着魏兴的气息,被一股脑地渡了过来。 **************************。 一吻结束,魏兴的唇还贴着他的唇,鼻尖相抵。 李怀生喘息未定,瞪着他,却说不出斥责的话。 他伸手推了推魏兴的胸膛,“松开。” 魏兴不松反紧,长臂一收,将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李怀生的肩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 “嗯?不打算和我说说么?” “我的白狐公子。” “你怎么知道?”李怀生微微偏过头,发丝顺着肩颈滑下来,蹭在魏兴的手臂上。 魏兴却不答,只一味地看着怀里人,眸子里全是没得救的痴气。 见这人跟个锯嘴葫芦似的,只知道傻乐,李怀生也没辙。 “怀生。”魏兴收了笑,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那晚在玲珑灯阁……你是怎么跳下去的?” 那可是三楼。 就算是他也不敢说能毫发无伤地落地。 市井传闻把他传成了神仙,说他能御风而行。 李怀生听他这么问,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推开魏兴,几步走到罗汉榻边,身子一歪,懒洋洋地靠了上去。 “那是借力。” “只要看准了落脚点,墙沿、窗框、甚至是外头伸出来的旗杆子,都能当垫脚石。” “借着冲下来的劲道,顺势卸掉下坠的力,只要骨头够硬,反应够快,谁都能跳。” 说到兴头上,李怀生眉眼飞扬,“这京城的屋顶,还没我上不去的。” 魏兴听得恍惚,也没心思去细究那其中的门道。 只因,此时此刻,昏黄的烛光下。 李怀生半倚榻上,黑发披散,衣襟半敞,早就勾住了魏兴的三魂七魄。 他就那么傻愣愣地站着,直愣愣地望着,活像个被狐狸精迷了心智的书生,哪里还有半点巡捕五营统领的威风。 李怀生说了半日,见这人没反应,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不由得挑了挑眉。 “呆子。”他声音软糯,抬手轻轻勾了两下。 “还愣着做什么?”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