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回门 三朝回门,一大早,户部尚书府的马车就在庄子门口候着。 辛念拢着薄衫登上马车,摇晃许久终于到了长安城内。 夏日正午时分热浪滚滚,街上人少,没多少小贩走卒。 等在朱红大门口的是祖母身边的老嬷嬷。 见马车停下,立刻喜气盈盈和身边丫鬟们过来扶辛念。 可见到马车只有她一个人下来时,嬷嬷面色倏地变了变。 “二娘,姑爷呢,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农忙,他要去摘果子,可能要晚些才过来。” 辛念亲昵的顺势挽住嬷嬷的手。 嬷嬷不知想了什么,眸光暗含担忧的看了看她的脸色,道: “三娘也带着姑爷回来了,昨日闹了一整天,说什么都要见见你嫁的人。” 辛念了然,对嬷嬷嗯了一声:“我知道了嬷嬷。” 她成婚时仓促,前日才和裴绍去官府改了户籍,连婚礼都还没办。 辛家人连见都没见过裴绍一面。 嬷嬷继续提醒:“三姑爷之前曾去拜过仙山,虽没天资禀赋成为仙人,但也是参加过仙试的,回来就被陛下封了五品官。” 辛念沉默点了点头,走在路上,看着尚书府内惬意景色,呼吸却沉重几分,脚步渐慢。 她这个妹妹辛婉晴,是她爹辛柏和离后又娶的夫人生下的孩子,从小便与她不亲。 或许她的存在对于辛婉晴来说过于碍眼,常想处处压她一头,每次见面不是表情轻慢,就是说话时阴阳怪气刺她。 现在姐妹俩前后脚都成了亲,辛婉晴和她可更有的比了。 如今她胎穿的世界虽是凡人世界,可却处处流传着修仙者的传说,百姓极为崇尚修仙者,梦想成仙,有不少没有成仙资质的凡人皆以找到仙山为荣。 若见到仙人,更甚者参加过仙试,说出去,走在路上也能被人高看一眼。 更不用说,辛婉晴如今嫁的正巧还就是这种人。 而她嫁了农户。 对比惨烈,这次回门,她还不定被妹妹逮住机会损成什么样。 即将面对冲突和恶意的感觉辛念不喜欢,很想现在就扭头回去。 可嬷嬷一直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上个月三娘就在家里待了两天,老夫人见你着急走,可失落好久,连饭都没吃好。 生怕三娘住在庄子里受委屈。” 辛念张张嘴,最后还是跟随上了嬷嬷的脚步。 前厅气氛火热,嬉笑热闹的说话声遥遥传来,又在辛念进入后戛然而止。 等她走进来,才又重新响起了说话声。 屋内正中央摆着一大盆冰,她爹和夫人坐在左边下首,正拿着拨浪鼓逗弄着约莫只有几个月的婴儿。 右边是她妹妹辛婉晴,长了一张和她爹八分像的脸,眉眼桀骜。 辛婉晴见辛念进来,立刻装腔作势端起桌边茶杯,看也没看她一眼。 身边坐着一个满脸傲气的陌生男人,五官略小,看不出来多大。 正昂着脖子,和对面的辛柏眉飞色舞的科普仙人: “那仙人一身白衣,立于云端,周身环绕着七彩霞光,挥挥手就把我送下仙山……” 应该是辛婉晴嫁的人。 正中央是她的祖母,面容有些苍老,眼角还带着纹路。 一见辛念进来,顿时喜上眉梢,等不及地在嬷嬷搀扶下来迎。 口中心啊肝啊的叫着:“快过来让我瞧瞧。” 辛念面色如常行礼,对祖母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她上辈子是个997社畜,即便性格内向,不擅长社交,也不得不逼着自己在社会上锻炼出了一副举止端正的样子。 虽然每天晚上回家都疲惫得好似被抽干,要缓好几个小时才能好。 祖母拉着她一起坐在主位,亲昵搂着辛念,好一顿稀罕。 就在这时,一直抿着茶的的辛婉晴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 “阿姐,你的郎君怎么没一起回家来?” 来了。 辛念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跟嬷嬷在外面说过的话。 辛婉晴装模作样拿起手帕,捂在嘴前,了然的笑意却没盖住: “阿姐,今天回门可是大事,他就连这都不陪你? 我看这行径也够轻狂的了,瞧着一点都没把阿姐放在眼里。” 说着,一转头,看向抱着辛念坐在上首的老夫人: “祖母,您说是不是?” 眼里嘲讽之意毫不掩饰,甚至还拉上了一心惦念辛念的祖母。 祖母一听这话,也慢慢皱起眉头,一脸心疼的看向辛念,又有些气恼: “雪奴,你妹妹说的是,到现在你成婚几日了,咱们家都没见过那裴绍。 还有今日,他难道不知道是你回门的大日子吗! 我看那裴绍也实在太过轻狂了些!” 雪奴,辛念的小字。 祖母是真心为辛念考虑,当初就不太同意她低嫁。 可拗不过她和她爹,最后只能同意。 辛念脑袋靠着祖母的肩膀,依赖的拉着祖母的手晃了晃:“地里忙,只是晚来一会儿而已,祖母莫气。” 她话音刚落,祖母还没说什么,倒是辛婉晴,像是抓住什么话头,开口问: “忙?那能忙成什么样,居然连阿姐回门这种大日子都不陪着?” 辛婉晴说着,眼神却明晃晃写着挑事两个字。 没等辛念说些什么,她继续道:“听说那裴绍与阿姐同岁,就是可惜了,出身不好,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不像我夫君,曾经还见过仙人。” 最后两个字被她咬得很重,像是故意强调般。 辛念早就预料到可能会发生什么,听到这话倒也不意外。 就算她再不想应付恶意,如今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 微微提气。 等辛婉晴炫耀结束后,挑衅看过来时,从祖母怀中坐直身体: “见过仙人?那怎么没留在仙山呢?” 辛念说完,场面突兀一静。 辛婉晴脸色也陡然难看下来。 她爹辛柏主动站出来,为女婿解围:“好了二娘,休要多言。 今日回门的事就这样,你先和你祖母去后院吧。” 辛念对此早有预料。 一旁的辛婉晴的脸色也因父亲的维护而得意起来,似乎是觉得争宠争过了辛念。 辛念对此表示沉默,她早就知道她爹不会帮她。 倒是辛婉晴身边的男人,刚才被她怼了一句,面上挂不住: “没留在仙山是因我家中还有父母,父母在家不远游,这些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辛婉晴也道:“就是,我夫君见过仙人,难道阿姐的夫君也见过仙人? 再说了,连见人都不敢,阿姐可别被街边的乞丐骗了!” 辛念顿了下。 裴绍,她的夫君,今年十八岁,家里拮据,父母双亡,才刚搬来长安城外,辛家庄子的隔壁,就被她拉着成了亲。 是不是骗她,她也说不准。 就连今天,也是她不让他来,只说等结束时来接她就够了。 辛念默不作声的模样,让辛婉晴以为说到她痛处。 更加飘飘然,手帕甩动间,嗤笑声紧随响起。 刚要开口继续打压辛念。 离老远,小厮便喜气洋洋的嚷嚷着。 脚步飞快闯进来时,先看了一眼辛念,接着就道: “二姑爷回来了!” —— 热,烦。 【裴绍日记(1)】 ------------ 第2章 见过仙人 怎么来的这么早? 辛念下意识扣了扣手指。 脑中陡然想起,今早出门时,高挑少年站在院内,山间白雾朦胧又清浅遮盖住他的眉眼。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隔着雾气,遥遥看着马车上掀开帘子的她: “要我去接你吗?” 嗓音冷淡,没多少情绪,身上气质独特,神似游离在世间之外静默的旅人,比她还像天外来客。 许久后,她说:“晚间再来吧。” 少年无声。 只能感受到他正看着马车。 马车声吱呀远去…… 辛念抬眼,恰巧看见绣着花纹的屏风后,出现一个高挑的身影。 随着身影的靠近,屏风上的影子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长长的马尾甩动着的影子晃过屏风后。 辛念一侧眼,少年精致的脸闯入眼中。 正午晃眼的日头从他背后洒下,将他面容模糊了些许,背着光的少年梳了个高马尾,淡色玉冠精致,头发微微晃动。 离老远看去,只能见到锋利的轮廓,和高耸如山脊般的鼻梁。 随着他进来的步伐,屋内众人视线齐齐看了过去。 正缓步走进前厅的少年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胡服,绣着纹样繁复,袖口收紧。 少年恰好在她看过去时,肆无忌惮望过来。 “娘子。” 辛念不知为何,竟不自觉想移开视线。 不习惯这个称呼,许久后才嗯了一声。 出门时还不是这件衣服,怎么到了这里穿这么喜庆。 还是祖母脸色稍缓的拍了拍她的手,站了起来,辛念才反应过来。 扶着祖母站起来,装作镇定的微笑:“祖母,这便是我嫁的郎君,裴绍。” 祖母略带浑浊的眼睛端详裴绍片刻后。 突然转了身来,看向辛念,问了个让她差点钻进地缝的问题: “雪奴你说,你是不是被小郎君的皮囊蛊惑,才与人成亲的?” 辛念尴尬,快速看了一眼裴绍的神色,没看出什么。 又朝祖母摆了摆手:“不、不是。” 祖母见她窘迫的样子,顿时哈哈大笑。 一旁,辛婉晴脸色再次难看下来,手里帕子不自觉被扭成一团。 看了看裴绍的脸,又忍不住看了看自己嫁的郎君的长相。 眼中嫉妒却夹杂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艳羡。 膳厅内。 辛念坐在裴绍身边,她爹辛柏率先举杯。 朝敬辛婉晴身边的桑杰:“三娘能成婚,还要多谢桑家大郎主动将婚事提前。 省得我家女儿入宫去蹉跎余生。” 前段时间陛下下旨,要掖幽庭在官员家中女眷选妃,身为户部尚书的辛柏自然不能幸免。 要说陛下正值壮年也就罢了,可如今陛下年岁已经七十有五,膝下十八个皇子,二十三个公主,早已暮年。 选秀时间就定在一个月后。 辛柏不是个能看女儿入火坑的人,立刻就给辛婉晴仔细相看了桑杰。 送上拜帖、登门拜访,忙前忙后,终于在一个月内匆匆把给辛婉晴嫁了出去。 而辛念在庄子,也在月末时收到小厮来通知,最好尽快出嫁。 时间紧迫极了。 听到桑杰恭维的说着“不敢”“岳父大人说笑了”等话的辛柏眸光略带欣赏的看着桑杰。 放下酒杯时,拍了拍他的肩膀,看样子对这个亲手挑出的女婿非常满意。 至于辛念和她身边的裴绍,自然而然遭到忽略,辛柏看都没看一眼,更别说敬酒了。 倒是祖母,抓住机会,立刻扭过头,一副替她把关的样子问裴绍: “小郎君,你家父母是何官职?” 一旁辛婉晴立刻竖起耳朵。 裴绍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先看了一眼旁边默默低头吃饭的辛念。 她嚼东西的动作不大,静静的,眼神却落在稍远些的糖醋小排上,看了两息又收回。 “父母无官无职,双亡。” 嗓音冷淡,不带半点少年气,神情也没什么波动,平静如水。 说完,辛念的碗里多了一块排骨。 祖母哦了一声,又略带审视问:“那你又是如何与我家雪奴认识的?” 裴绍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表情:“与雪奴是邻居。” 小字第一次被除家人外的裴绍叫出来,辛念嘴里嚼饭的动作慢了些,默默扣了下脚趾。 祖母若有所思:“邻居?” 是邻居,不过那天她刚接到辛柏遣人送来的消息,正苦恼婚事,他也恰巧住进隔壁而已。 当时看他长得漂亮,她悄咪咪自以为隐蔽的趴在墙上看了许久。 直到少年望过来,眼里除麻木外,多了些审视的味道。 辛念才陡然发现偷看太过了,嗖的一声消失在墙头。 “嗤,我看姐姐的郎君家底也不算丰厚,怎么付得起姐姐的聘礼。” 辛婉晴的话突兀插入,说着,又装作惊讶的样子捂住嘴巴: “该不会成婚后连聘礼都没有吧? 不像我家郎君,聘礼是城南一整条街的商铺呢。” 辛念沾了些料汁的玉箸顿住。 她和裴绍是只是去官府登了个记,确实没商量聘礼的事。 “聘礼不多,只有句余国古戍城一城的铺面,还请祖母见谅。” 面前碗里突然又落下一个糖醋小排,辛念像某种吃金币的游戏里的小人,默默把吃的扒拉过来,吃掉。 吹得好。 古戍城,还是在西域的句余国。 与他们所在的中原腹地大夏国之间隔了好几个国家。 那几乎是远在天边,谁也不能去求证。 再加上少年长相确实有些胡人的轮廓,说起来反倒更可信了。 辛婉晴却嗤笑一声。 她爹给她选的桑杰也是商人,可却完全没给上一整个城池的商铺。 那可是一整个城池! 难不成那城池是他们家的? 面前这人早早就说过只是普通农户,若真有钱,怎么可能沦落到这种地步。 “是吗?姐夫可莫要吹过了头! 做个普通人也不丢人,有什么好装的,那句余国如此远,谁知道是真是假!” 她说出这种话来,全家却无一人让她住嘴,都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就连祖母也只是默默看着裴绍。 辛婉晴犹如一只上蹿下跳的苍蝇,非要从夫婿上压过辛念一头。 继续道:“再说了,我夫君可见过仙山的仙人,更参加过仙试,差点就成为仙人了,姐夫没见过吧!” 裴绍直面质疑也不生气,只是将头慢慢转向辛婉晴口中见过仙人的桑杰。 问了个众人都始料未及的问题:“见过仙人?苍玉宗吗?” 桑杰和一旁的辛柏俱是一愣。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桑杰避开裴绍视线,重重点了下头:“是,对,就是苍玉宗! 当时仙人挥袖将我赶走时,身上还伴着七彩霞光。 妹夫不知道吧,厉害的神仙们施法时,就带着霞光。” 裴绍垂眸,似乎没在听他说话,许久后,才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修士修仙,身上只有灵气。” 桑杰憋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微变,强撑着道:“对、对,我见到的就是灵气。” 辛婉晴立刻维护自家夫君:“就是,姐夫可莫要瞎说,你又没见过仙人!” 裴绍:“能见到修士施法时灵气的,只有元婴以上修为的修士。 妹夫是修士?” 桑杰面色尴尬,好半晌,才找到声音,小声喃喃道:“不、我不是。 姐夫怎么知道?” 他当年游历确实找到过仙山,不过因为没有根骨,在山脚下转了许久,连门都没找到过。 更别说进去、参加仙试和见到仙人了。 “见过。” “啊、啊那当初可能是我看错了吧。” 辛婉晴看出自家夫君撒了谎,仿佛被扼住脖颈的鸭子,顿时失了声。 辛念吐掉骨头,舔了舔唇角的料汁,默默在心里为裴绍喊了一声,爽! 编的太好了! 但她没做的太明显,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悄咪咪夹了一筷子离她最近的醋芹。 玉著犹如小动物似的探头探脑,晃荡着落进裴绍碗中。 裴绍先看了一眼他碗中的小块绿色,又抬眼看着面前一桌菜。 摆在辛念和他面前的,全都是绿色的素菜。 带着荤腥的,则全都摆在辛婉晴和桑杰面前。 半晌,犹如宝石般红如血的唇张开,叼住那一块翠绿。 祖母不知为何,突然哈哈一笑,连声说了好几声好。 转头,看向辛念:“雪奴,你挑的郎君我喜欢!” 辛念腼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 结果这口气还没落下,祖母又开了口: “你们两个,回去早早给祖母生下几个重孙来!” 辛念又僵住,逃也似的快速伸手夹菜。 一旁的裴绍早有预料般,没什么停顿的开口: “好,听祖母的。” —— 吵,烦。 【裴绍日记(2)】 ------------ 第3章 仙人显灵 天色已晚。 走时,辛念和辛婉晴的马车停在户部尚书府门前,两边女婿都在马车内。 辛婉晴的马车前,她母亲正拉着她的手,神情殷殷叮嘱着什么。 没多久,丫鬟抱着幼童上前给辛婉晴好好瞧瞧弟弟。 辛念她爹辛柏也看着那边,一家四口之间流淌着独属于亲人的温馨。 辛念看了一眼,收回视线,推了推身边的嬷嬷:“回去吧,祖母那边劳烦嬷嬷照顾。” “二娘记得常回家来,老夫人已经许久没像今日这般开怀了,多饮了好几杯呢。” 辛念嗯了一声,登上马车的前一秒,站在台阶上的辛柏似乎终于注意到了这边。 看过来时,沉声道:“等等,二娘。” 辛念深吸一口气,收起登上台阶的脚步。 转头看向走来的辛柏。 辛柏却等辛婉晴的马车走后,又板着脸招手,让妻子回去后。 才走到辛念的马车边,身子前倾,略压低声音: “你成了婚的事,记得告诉你母亲一声。 你哥哥那边,虽远在仙山修行,但若能联系上,也应知会一声。” 辛念乖巧点头,本以为辛柏这就说完了。 却见他踟蹰片刻,又开口:“你母亲那边……唉…… 她性子烈,脸皮厚,就算是说难听话也能豁出去。 叫她好好替你把关夫君,莫要轻率。” 辛柏说完转身,脚步刚踏出去一步,又不放心的转过身来叮嘱辛念: “对了,你若要去拜访,可莫要如今日般张狂,给你母亲惹了麻烦。 她身处后宅,多有难处,你也莫要惹了她夫君不快。” 辛念:“……嗯。” 她爹娘从小青梅竹马,还是表兄妹,当初双方在家宴上不小心中了药,被发现后不得已成了亲。 成亲后不久就诞下了辛念和双胞胎哥哥。 本就毫无夫妻感情,相处起来也尴尬别扭,她娘坐完月子便提出了和离。 辛柏也答应了。 坐回马车上,狭小黑暗的空间带给辛念安全感。 她久违地长长出口气,刚要塌下身子,缩到马车角落。 突然想起马车上还有另一个人,倏地转头。 就见少年似乎有些疲惫,正闭目向后靠着。 辛念静下来,意识到狭小的空间不单独只属于她,又有些难以放松。 想了想,掀开帘子瞧了一眼外头夜晚的长安城。 夏日夜里凉爽,出来乘凉玩耍的人不少,小摊贩走街串巷。 卖馄饨摊的老板见过路行人,高声吆喝着。 “想吃?”冷冷清清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辛念下意识看过去,正好瞧见外头烛火光影,明明灭灭洒在裴绍脸上,那双眼睛也平淡看过来。 清醒,不带丝毫倦意。 “不吃了,刚才吃的很饱。” 想了想今日裴绍帮她解围,又帮她编瞎话怼了辛婉晴。 辛念又道:“今天谢谢你帮我。” 裴绍头顶高高的马尾轻微晃动一瞬,动作细微,马车内很黑,辛念没看见。 空气安静下来,似有尴尬。 辛念接着补了一句:“瞎话编的真好,我都感觉你像是真见过仙人,哈哈。” 裴绍:“确实见过。” 辛念尴尬:“啊?啊,是吗,你居然真的见过仙人。” 她觉得面前的小少年还在吹。 如果真见过,按照这世界凡人热爱仙人的狂热程度,估计早就忍不住像桑杰那样,宣扬出来了。 裴绍不置可否,没说话。 而后便是几乎长达半个时辰的沉默。 马车摇晃着,即将在街市喧闹声中驶出长安时。 夜晚的空中,陡然发出一声极其震撼的爆炸声。 空气寂静片刻后,辛念眼看着不少街上的凡人齐齐指着天空。 口中狂热惊叹:“是仙人!” “仙人显灵了!” “哈哈哈,老夫一辈子都没见过仙人,今日居然见到了!” “哈哈哈!” 辛念也好奇存在于上辈子小说中的仙人到底是什么样。 喊了赶车的小厮停下,快速拢着裙摆跃下马车。 顺着街上众人指点的方向,仰头向天边看去。 两个高大的身影犹如电影般正挂在星子明亮的天幕之中,前后追逐,流星般划过眼前。 短短一瞬,辛念没看太清楚长相,只见被追逐的那个人浑身冒着黑气,整个人像刚从墨汁中捞出来。 另一个追人的,手中凛冽的银色剑光闪烁,突兀大喝一声:“魔修!孽障莫跑!” 吼声震天,辛念只觉耳边仿佛被重锤击中,嗡鸣声不止,耳膜一阵刺痛袭来。 略微湿濡的感觉在耳侧出现。 还没反应过来,耳边突兀覆上一双滚烫的双手,背后身躯若有似无贴近。 “莫听,伤耳。” 清朗说话声隔着炙热的手掌和轰鸣流淌着的血液,流水般奇异抚平刚才的痛感。 辛念疼的蹙起眉,好半晌,才觉耳边乱乱的杂音在那双手掩盖下渐渐恢复正常。 回头一看,就见裴绍挺拔的身子正站在她身后,双手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而动,依旧牢牢覆盖着她的耳朵。 头微微底下,高挺的鼻梁几乎要贴上她的额头,背后长长的马尾随着他的动作,从脊背滑到辛念的肩头。 不过在他的长发接触到她的瞬间,耳朵上那双手便礼节性的收了回去。 辛念下意识摸摸耳朵,手上一抹红,果然,刚才湿濡的触感没错,是流血了。 不只是她一个人,几乎身边出来看仙人的所有凡人都在捂着耳朵哀嚎。 “仙人发怒了,快退回去!” “是魔!仙人刚刚在除魔!” “可恶的魔头!一定是他害的我们的耳朵疼!” “仙人帮我们除掉魔头!” 议论声如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直到大夏的守城士兵出来赶人。 街上喧闹声才仿佛被人按下暂停键,小摊贩与百姓们都被士兵赶回家中。 辛念倒是因为有了户部尚书府的身份免去了盘查,马车重新启程出发向城外。 坐在马车上,辛念捂着咚咚跳的心脏。 耳边依稀还能听到守城士兵们在讨论魔的事。 他们说:“传说中,魔是吃人的怪物,会把人吃的骨头都不剩。” 还说:“魔没有理智,只会带来灾厄。” “大魔甚至会屠城,如果是传说中的魔尊来了,估计会将整个凡人界都变成地狱!” 魔尊…… 手边突然递来一块湿润过的手帕。 —— 凡人脆弱。 那两个修士真过分。 心情,烦! 【裴绍日记(3)】 ------------ 第4章 房倒屋塌 辛念陡然回神,看着手帕的另一端,裴绍正拎着茶壶放回面前的小桌上。 “擦擦耳朵,有血渍。” 他声音平淡的吓人。 辛念仔细观察他,发现裴绍拿东西的手非常平稳。 不像她,被吓得指尖一直在细微颤动。 或许,这就是过来人的淡定? 见他这么平淡,她反倒信了他刚才说见过仙人的话。 辛念想到刚才耳朵那种刺痛,还有些心有余悸。 接过湿润的手帕,边擦耳朵,边喃喃开口:“刚才被追杀,身上还漏气的……就是魔吗?” 裴绍收手的动作突兀一顿,似乎被她说法逗笑,略圆润的眼睛瞧了她一眼,弯了一下。 下一刻,突兀大笑起来。 “漏气?哈哈哈哈哈哈!” 脆亮剔透的笑声在狭小的马车内传扬开来。 “哈哈哈对,就是漏气了!哈哈哈!” 他前仰后合的,身子随着笑意发抖,被莲花玉冠束起的马尾也随着他的动作灵巧晃动。 辛念:“……” 满脸莫名。 “不是漏气了吗?” 辛念真觉得那人身上翻涌如墨般深沉的黑气,真像是被后面的剑扎漏的。 更何况,他还带着那黑咕隆咚的魔气乱跑,与被扎破后乱飞的气球有什么区别。 裴绍真的被她说的这话逗笑。 笑了许久,直至雪白的面皮都笑红,才有停下的意思,渐渐慢了下来。 可胸口一时半会儿的还在隐约起伏着。 笑过后,眼睛也水润明亮起来,像含着一汪水,又仿佛被水洗过。 他缓了会儿,又摆正表情,恢复成平静无波的样子后。 矜持道:“没错,那就是魔。 炼气期,最低阶的魔。” 辛念:“那追杀魔的仙人又是什么修为?” 裴绍坐着的姿态不算端正,身子放松斜靠在马车壁上,神色放松又平淡: “自然也是炼气期。 炼气一阶,是修仙界最底层的喽啰。” 炼气期,喽啰。 却一声吼,就能让全城人的耳朵都受了伤。 那厉害的,存在于传说中,凌驾在众人之上的魔尊又该是什么修为? 该是何等的厉害? 辛念换算一下概念,心中大受震撼,脸色也白了些。 她害怕的样子实在过于明显,裴绍眼皮轻轻一抬便瞧了出来。 不知想到什么,从歪斜的姿势改为坐直身子。 侧眸睨她一眼,顿了下。 又略显生疏的开口安慰:“莫怕。” 辛念能感觉到他是第一次宽慰人,摇摇头,没说什么。 心里却说了声谢谢。 她和他也算素不相识,今日却没少帮她。 是个很好的人呢。 马车逐渐驶向人流稀少,且愈发偏僻的乡下,又直奔山间。 等辛念与裴绍先后下了马车后。 小厮恭敬唤了一声“二小姐”后,驾着马车走了。 少年下了马车,长腿率先迈向隔壁,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而后缓缓阖上。 辛念与他客气微笑,打了声招呼。 也转身走向从七岁开始一直生活的小院。 辛念现在对于成亲完全没有实感,只将裴绍当成一个亲近些的邻居。 她和裴绍只在三天前去官府登了个记,没有夫妻之实,也一直分别住在原本的屋子。 当然,这也裴绍刚搬过来的第十天。 辛念居住的小院不大。 只有一间茅草房,瞧着虽然破烂,但能安全,还能遮风避雨。 家里只有她一人,辛念感觉到放松。 就是山间夜晚,总有些她害怕的虫子爬行的声音和野兽嚎叫。 不过或许是裴绍搬来后人气多了些。 这十天以来,那些野兽放肆的嚎叫声,辛念再也没听到过。 回到小窝,辛念趴在桌上缓了好一会才恢复精气神。 拖拖拉拉抱着话本,边看书,边烧了几桶温热的水。 进入浴桶时,温热的水流霎时洗去今日一身热汗,凉爽的感觉叫人贪恋。 耳朵不疼后,她也懒懒散散的一直没管。 坐在浴桶内,幼稚的玩着自制的木雕小乌龟,迷迷糊糊间,不自觉歪头睡了过去。 没注意。 隔壁的方向,不知何时,传来一阵奇异的响动。 那挣扎响动的声音距离她的小院越来越近。 直到…… “砰!”的一声。 世界一片摇晃,辛念被巨响吓醒,手脚在水中扑腾一下。 睁眼就见头顶房梁发出连续好几声不详的吱呀声,茅草与瓦片伴着灰尘簌簌往下掉。 似乎被什么巨力压断,正要轰然砸下来。 很快就要塌了! “曹!”辛念倏地瞪大眼,求生欲爆发之下,腾的一声站起来。 浴桶中水液摇晃,零散的木雕小玩具被水流推到地上,很快便滚了一层泥土。 头顶房梁塌陷速度太快,辛念没有逃跑的机会。 在房梁砸下前,她隐约只能看见不断摇晃的房间,和某种动物的翅膀。 眼见房梁即将砸下,辛念心脏狂跳,手脚都麻了起来。 倏地,黑乎乎的斗篷不知从哪里飞来,兜头朝她罩下。 一个紧实有力的手臂倏地把她夹在腋下。 那手臂肌肉紧贴着骨骼,线条清晰流畅,没有一丝赘余。 夹包似的,两步便将辛念快速拎了出去。 辛念:“……” 直到那人栽萝卜一样,将她硬邦邦杵在地上后。 辛念才发现,救她出来的正是裴绍。 此时他仅穿了身薄衫,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他微微蹙眉,垂眸看了她一眼,松开抱着她的手,后退一步。 琥珀色的眸子在幽暗的夜里,被月光照耀得反射着宝石一般的光芒。 目光缓缓转向倒塌的房屋。 那里正趴着一个巨大的鸟型生物。 夜风一吹,断裂房梁产生的碎木屑味道霎时窜进辛念鼻腔。 耳边还似乎还有天摇地晃的巨响在回荡。 辛念紧了紧身上唯一蔽体的黑色斗篷,扭头过去,就见一只黑白相间的仙鹤,正大头朝下栽倒在她的房顶上。 身上羽毛凌乱,却神奇的散发着顺滑的微光,即便四仰八叉狼狈趴在地上,也像活生生的宝物一般。 辛念诧异,光着的脚在土地中下意识向前两步,失声道:“小黑?” 裴绍侧过头来,眉头微挑:“你认识?” 辛念顿时心有余悸点头:“我认得的!” 接着,又欲哭无泪:“这是我哥哥养的宠物!” 似乎是听到了她的语气,被小黑压塌的房梁又响了一声。 事情还要从刚刚说起。 裴绍淡然回到房间后,表情便瞬间变了个样,眉宇间的阴冷寒意毫不掩饰的溢了出来。 食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圈。 由无数血雨与黑雾交织组成的暗色漩涡,便突兀出现在绝壁山崖上方。 下面是蜿蜒数百座山峰,遍布翠绿的密林。 浓郁又呛鼻腥风刮过,掀起阵阵极其阴冷的寒风。 两个斗法正酣的炼气期修士,只觉眼前忽而被暗色笼罩。 他们中间,正被争夺角力的宝物却完全不被影响,散发着细腻的微光。 那两个身影同时愣住,面色巨变着齐齐仰头。 只见涌动着的漩涡中,缓缓穿过一只白皙的手。 那手背上青筋微鼓,骨节分明,指节覆着一层薄而韧的皮肤。 食指尖微微一点。 身负佩剑的修仙者便霎时化为血雾,飘散于天地之间。 一阵风吹过,淡红色的血雾也倏然不见了。 隐约间,还能听见一声少年嗓音清朗的抱怨: “啊……为人夫君,好像是要负起责来。 啧,感觉是比未成亲前要麻烦。” 地面上,侥幸被剩下的魔修满脸惊恐与懵逼。 听到这般说话声,鼻尖也嗅到熟悉的,属于至高无上魔尊大人的专属魔气。 才猛然反应过来,膝盖毫不犹豫的一弯,猛地跪地,边磕头,边狂热高呼: “魔尊大人!” “魔尊大人降临了哈哈哈!” 下一刻,那被炼气期两人拼命争夺着的。 女子披帛模样的柔软宝物,被无形力量送到那只手下。 宝物闪烁着的莹莹辉光照亮那只本就白皙的手。 魔修趴地高呼:“魔尊大人请收下小奴送上的飨食!” “魔尊大人请收下小奴送上的飨食!” “魔尊大人请收下小奴送上的飨食!” 再即将要喊到第四声时。 那魔修的身影一顿,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人在眨眼间成了淡红色的血雾。 临死前,表情还残留着狂热与空白。 眼球最后的景象,是漂亮到极致的手掌。 掌心中央还有一枚黑色的痣。 少年抱怨声透过天边:“随意闯入凡人界,影响凡人,你也该死。” 淡金色的披帛被那只手抓住,莹白光晕霎时消失。 与此同时,漩涡也消失在天空之中。 只余下被滔天魔气吓得凄厉鸣叫的野兽。 而小黑。 是循着披帛的气息找来的。 它带着辛砚要给辛念的宝物,还没出修仙界时,便被那可恶的剑修盯上了。 剑修叫了一群人要杀它夺宝,小黑一只鸟打不过这么多人。 被打成重伤,只能满脸懊恼的看着宝物被夺走,勉强逃走避免成为盘中餐。 好容易治好伤,闻到宝物的味道,只以为是那剑修还没将宝物认主,立刻赶了过来。 遥远的天边,高昂着脖子的仙鹤扑扇翅膀,长长的鸟喙左右转动片刻。 目光扫到辛念的小院,发现原本丢失的宝物离小主人不远。 红色的小眼珠亮起,当即扑棱着翅膀欢快又殷勤的靠近。 宝物就在小主人院子的隔壁! 然而,就在它要闯进隔壁小院时,不知道撞到什么,咚的一声过后,惨叫着直挺挺向下坠落。 血红的小眼珠瞪大,失控的翅膀胡乱扇动,企图找回平衡。 但可惜,不仅没能找回平衡,反倒像是被什么压制的更狠了,脊骨清脆一响,呈现出诡异的弯曲形状。 小黑遇袭,当即拼命朝辛念的方向扑腾。 既要报信,又要示警。 然后辛念的房子就悲剧了…… 辛念叹息一声,既心疼小黑,又心疼房子。 她以为,是小黑飞累了。 估计是眼见着即将到家,撑不住了才会摔下来。 辛念的双胞胎哥哥名叫辛砚。 七岁那年,突然带着辛念离开户部尚书府出来住。 没多久,又突然就被仙人挑中,直接带去了仙山修行。 虽人远去,但这么多年,辛砚一直保持着每月一封信的频率和辛念联系。 如今算算日子,正好又是新的一月。 辛念焦急踮脚瞧了一眼,见小黑趴在断裂的瓦片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的样子。 更是担忧的深吸一口气,紧了紧身上斗篷,光脚踩着满地碎屑上前。 打算先把足有两人高的小黑从碎瓦中拖出来。 一旁。 裴绍目光落在瘫软在碎裂瓦片上的仙鹤上。 洪荒仙兽,金翅鸾鹤幼崽。 好像……是他五百年前的食物。 真是太蠢了,撞上结界居然也不知道绕道。 估计根本就不知道撞上了结界。 另一边,辛念已经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挪开碎裂瓦片,膝行到小黑旁边,细心摸了摸它翅尖白色的羽毛。 羽毛略有些锋利与坚硬,但触手生温,应该是还活着。 “小黑?” 没反应。 辛念担忧蹙眉,又向前一步,靠近小黑头颅,正要抱起来瞧一眼。 背后的裴绍突然出声:“累晕了而已,明天就能清醒。” 辛念松口气,却还有些不放心。 弯身凑近一看,见小黑双目微微眨动,毛茸茸的胸口还轻微起伏着,这才放松下来。 她又观察了好一会,确定巨大仙鹤只将她的房子砸塌后,但身上没见什么伤口。 看样子只是累晕过去后才站起身。 躬身又摸摸它的羽毛,将砸在小黑身上的瓦片全挪走后,才终于直起身子来。 站在原地,又开始手足无措。 直至一阵风吹来,吹过她真空的斗篷。 膝盖冰凉一片。 夜晚安静,除了一旁正爬满架,勃勃生长的葡萄藤外,只剩寂静。 辛念处理完小黑的脑子终于重新转动起来,发现了个不好的事情。 她今晚,貌似……没有住处了。 “啊……” “没住的地方了。”辛念小小声哀嚎,脊背随着话语弯下,仪态不算很好的驼起了背。 裴绍站在辛念身后,看了一眼黑白相间的鸟。 片刻后,眼神隐隐露出些不耐,微微蹙眉。 又转头看向辛念,见她手足无措站在院中,有些迷茫的模样。 眼神下垂,落在她散乱的,犹如刚在泥地中滚过,却依然湿漉漉的黑发上。 定了许久。 真脏。 像街边被人欺负过的可怜流浪猫,孱弱伶仃,又软绵绵的。 手无缚鸡之力。 他看了好一会儿,也不知什么心理,鬼使神差的开口: “去住我的。” 辛念诧异,转过头来看他,就见少年脸上虽然面无表情。 可耳朵已经不知不觉间红透了。 他似乎并不知道耳朵红了,神情淡然看着辛念。 又重复道:“左边是浴房,洗干净。” 辛念有些犹豫,她去住他的房子,那他住在哪里? 许是她犹豫的样子太过明显,对面的少年眸光微微下垂。 语气软了些,带着劝告: “去吧,我的屋子有衣服换。” 辛念也垂眸,待看清穿了什么后,脸颊顿时爆红。 她刚刚正在洗澡,浑身上下一丝不挂,幸亏有裴绍的斗篷帮她蔽体。 可这斗篷太薄,她柔软躯体的轮廓几乎一览无余。 辛念耳朵也红了,只讷讷道:“好。” 脚步声渐远,小院内只剩裴绍和小黑。 在裴绍无声走近时,小黑哆哆嗦嗦的睁开眼,脊骨却不知何时,成了向后弯折的状态。 鸟喙破碎,嘴角全是暴力突破结界时撞出的鲜血,翅膀和羽毛秃了大半。 小黑知道,刚才一切,都是这人用了障眼法,才骗过小主人的。 这个人到底是谁? 身上的气息比它在上清宗内见到的化神期大佬还要恐怖。 它好像要死了…… 小黑痛苦的鸣叫一声,迷蒙间,只见这人抬起手。 —— 蠢鸟,把她的房子砸了,只能让她去住我的了。 心情,略烦吧。 【裴绍日记(4)】 ------------ 第5章 搜魂 小黑惊恐瞪大眼。 片刻后,只觉身上难耐的痛苦即刻消失,伤口也在瞬间被治好。 就连刚才在结界中,胡乱挣扎掉落的羽毛也重新神奇般的长好了。 刚才的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 就在小黑略微放松时,脖颈处,突然一重,随即窒息感霎时传来。 是一双修长的手,举重若轻的直接从地上拎起了它。 明明足有两人高的神兽,在这双手的手里竟显得和一只待宰的鸡鸭没差别。 长脖子被人掐在手里的感觉并不好受,小黑挣扎两下,又被掐的更狠,窒息感深重。 捏住它脖颈的人,动作利落,毫不犹豫敲了下它的头。 霎时间,小黑的灵魂仿佛被人抽空。 身子也即刻变得僵硬起来,从出生到现在,经历过的所有事不断在眼前重复上演。 小黑知道,这是搜魂。 可他完全反抗不了,只能任由记忆被另一个人读取完整。 翅膀挣扎一下,又渐渐放下。 清醒时,只听语气森冷的威胁在耳边响起: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那声音阴冷至极,小黑哆哆嗦嗦点头答应。 小黑没资格反抗,也不敢反抗。 被拎到隔壁小院角落时,也只敢僵硬地站着,一动不敢动。 裴绍拍了拍手,将手上沾染的灰尘拍掉。 刚才他以为这只蠢鸟是误入,随手施了个阻拦的结界。 没想到这蠢东西居然傻乎乎的往结界上撞,不仅如此,还把她的房子给砸塌了。 让那只流浪猫无路可去,只能流浪到他的领地。 搞得他只能被迫与人分享房间。 怪烦的。 …… 林间夜晚空气清新,只有隐约几声鸟儿略过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身姿俊逸的少年抱臂进入只能供一人居住的小屋内。 葡萄清甜的香气立刻宛若藤蔓,丝丝缕缕的缠入他的鼻腔鼻腔。 裴绍不习惯的屏息等了一会儿,许久后才吸了口气。 看向味道最浓郁的方向。 侧屋内。 脏脏猫还穿着那身黑斗篷,略局促的站在浴桶边,手指互相搅着。 头发瞧着洗干净了披散在脑后,身上还散发着香味。 一旁燃着昏黄烛火的灯笼微亮,照的她脸颊泛起柔光。 裴绍挑眉,靠在门框上,一时间竟有些无措。 他不知道面对这种场面该做些什么。 直到听到已经洗干净的小猫说:“我、我,裙子……” 裴绍才道:“我去给你拿。” 换上一身颇大的白色寝衣,辛念费劲挽好宽大的袖口。 走进屋内,瞧见只有一张床又犯了难。 床上整洁的摆着两个木枕,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就连下面垫着的褥子上,瞧着也一丝褶皱都没有。 裴绍居住的小屋不大,除了一间浴房就只剩一间卧房,奇怪的是竟然连厨房都没有。 想了想,辛念转头看着倚在床边的少年,道:“我睡地上吧,你睡床。” 她被迫住进他的家里,应该已经给人添麻烦了,还是别霸占他的床了。 辛念这般想着,刚打算问他要一床被子。 就听裴绍道:“我们是官府登记造册,写在文书上的夫妻。 律法也承认。” 辛念啊了一声,眨眨眼,不太明白他要说什么:“所以呢?” 裴绍:“睡一张床不犯法。” 辛念:“……” 是不犯法,但她不太习惯。 与别人睡在同一张床,她怕睡不着。 更何况,还要麻烦他…… 辛念张张嘴,还想说什么。 裴绍再次开口,嗓音清清泠泠的犹如碎玉:“中间有枕头隔着。 睡地上太凉,夏日暑热虽盛,可若寒气入侵,也是要病一场的。 还有,虽然你嫁给我是为了应付宫内,但我们是夫妻这件事,是事实。 改变不得。” 辛念看了一眼少年那张在昏黄烛光下愈发鲜红的唇,和他不知为何一直通红的耳朵。 张张嘴,最后还是道:“那……那也行,我睡里面吧。” 裴绍说的对,他们现在已经是夫妻。 当初邀请裴绍成婚时,还是她主动的。 请人帮忙,还这样防备,感觉……有点不道德。 心底涌上几丝细微的内疚,辛念默默靠近木床。 裴绍嗯了一声,转身去洗漱。 葡萄清甜香味幽幽,带着水汽一点点朝辛念的鼻腔中钻。 辛念直挺挺躺在床上,枕着硬邦邦的枕头,略带紧张的将手搁在小腹上。 之前,她邀请裴绍与她成亲时,拿了许多东西来讨好他。 这个葡萄味道的皂就是她亲手做出来的,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会用。 可当时,她邀请他时,应付联姻的心态颇多,完全没想过成为夫妻后,还要同住一室。 更何况之前几日,他们都是分开住的…… 想着,辛念又有些忐忑,在床上翻了个身。 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没吹灯,就站在床前。 垂眸看着隔开楚河汉界的被子。 辛念见状,尴尬解释:“我怕半夜会冷,准备盖的。” 其实不是,被子是她用来替代抱枕的,辛念睡觉习惯了抱些什么东西。 以前是抱枕,如今没有抱枕只能用被子代替。 辛念乖乖巧巧缩在红色被子的另一侧,手臂从被子下穿过去,没抱着,但惯性的姿势已经摆了出来。 整张床她只占了一小部分。 似乎很怕打扰到裴绍本来的睡觉位置,留给了他大部分。 裴绍挑眉,许久后,衣服也没脱,发冠也没摘。 无甚反应躺了下去,整个人直挺挺的。 由于床小,他身子确实占了床铺的大半部分。 甚至手臂外侧还微微越界压在了被子上,辛念的手指恰好触到他身上冰凉的布料。 辛念默然,只是又将被子朝着她的方向拽了一下。 没想到,少年人身材看着高挑劲瘦,却这么大只。 还有他的长头发,辛念借着黯淡下来的烛火,好奇打量他片刻。 压着马尾睡觉舒服吗? “不舒服。” 直到他回了话,辛念才发现刚才竟然不小心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辛念僵硬,许久后,把手垫在枕头和脑袋之间,应和: “要解开吗?我枕着硬枕头也和你一样,都不太舒服,哈哈。” 说完,又自觉尴尬,闭上嘴。 裴绍转头,眸光在她脑袋下的木枕看了一眼。 自从来了这里,他便没睡过觉,不知道这枕头对她来说很硬。 于是重新下了床,在衣柜里拿出几件他平日穿的外套来,递给辛念。 “躺这个,明日我去买枕头,还可以给你买件新裙子。” 辛念哦了一声,默默接过。 心中微暖。 看着他解开头发,任由长发散落下来,铺散开时犹如海妖般蜿蜒到她面前。 辛念又往后缩了一下。 本以为,按照她容易紧张的性子,在陌生地方,身边还躺着个喘气的人,或许需要很久才能睡着。 可闭上眼睛那一刻,辛念便觉头脑沉沉,嗅着他们身上相同的葡萄甜味,像是被什么东西牵扯着灵魂,不过片刻便没了意识。 辛念睡得很香,不一会便有了细小的呼噜声。 手脚却愈发蜷缩,下意识搂紧被子搁在臂弯间,手也夹在颈窝与下巴之间。 确定人睡熟了,裴绍指尖微光熄灭。 手又从辛念的额头移到她还有些湿润的头发上,轻轻一点,水汽蒸腾,发丝重新变得干爽。 他感知强悍,对常人而言感知不到的东西,他能轻易感觉到。 自从流浪猫进入他的领地后,整个空间都充斥着陌生的味道。 葡萄的清甜,清水洗涤过她头发的澄澈,和她刚才吃过的薄荷草的味道。 所有新奇味道的来源……都是她。 和她曾经送给过他的东西。 葡萄。 裴绍感知着她的紧张,只好出手让她昏睡过去。 而他默默闭着眼睛,强行适应身边多出一个人的奇怪感觉。 夜半时分,身边人冒出细汗。 馥郁又清甜的汗意,一点点掩盖了葡萄的香气,却又不能完全盖住,二者逐渐混杂。 沾染了她气息的被子被一脚踹开。 人也离他越来越近,许久后,一只滚烫的手臂海草般缠绕上来,将他腰腹缠紧。 接着,是整个炽热柔软的躯体。 —— 流浪猫好像很擅长委屈自己,让别人开心。 怪不得会被她妹妹欺压。 还有,她身体很热。 心情,略平淡吧。 【裴绍日记(5)】 ------------ 第6章 为她做饭 翌日一早,天光大亮,山里囤积着厚厚的、牛奶般的晨雾飘荡在小院上空,夜露还颤抖着挂在叶尖。 一束束阳光透过雾气渗透进屋内。 辛念迎着光睁开眼,木窗格透出的光照亮整个小屋。 床上只有她一个人,手脚放开着,霸占整张木床。 辛念睡的头发凌乱,脸侧也被压的通红。 下意识撑起身子,看了一眼被她压出褶皱的被子,又看看空无一人的房间。 懊恼将脸埋进被子。 本来她想着不睡,免得打扰裴绍。 没想到她不仅睡着了,还几乎把整张床都霸占了。 怎么回事? 辛念想了一会,没搞明白,拢好略宽大的衣服。 却见床头已经摆好一套轻薄纱衣。 是鲜艳的绿色,像夏日荷塘中正摇摆的翠绿荷叶。 浅金色的披帛在日光下,像是金线绣成的,光摆着都看上去漂亮极了。 辛念也喜欢漂亮的小裙子。 见状眼睛微微亮起,穿上后,伸手摸摸裙子的料子,滑滑的,不知是什么材质制成的,垂坠又顺滑。 尤其是披帛,被窗外透来的日光一照,竟像可以流动的金色水流般细腻的微微晃动。 这么漂亮? 她嘴角下意识溢出几丝笑容,心底也因为这件漂亮的衣服增添许多喜意。 走到院外,才发现裴绍今日竟穿了一身与她身上同色系的深绿色圆领袍,袖子挽起。 正高高挥舞着锄头,给院中的小菜除草。 锄头被举起,他脊背与劲瘦的腰肢随着挥舞而动,手臂上的青筋鼓起。 动作明明轻快又有力量感,可辛念就是觉得违和。 这违和感在心底冒出一瞬,又被她压下。 想什么呢…… 如今地里的菜苗也是她种的,前几日刚从地里挖出来送给裴绍。 似乎是听到她出来的动静,他放下锄头,朝院子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那只鸟今日凌晨便清醒了过来。” 辛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院子的角落,足有两人高的仙鹤小黑正缩着脖子。 模样看上去凄凄惨惨,望过来的目光更是委屈的快要落泪。 红宝石一样的小眼珠看过来,怯生生朝她的方向走过来。 翅膀一缩,嘤嘤叫着把脑袋搁在辛念肩头,看上去十分通灵性。 辛念知道修仙界的动物和凡人界的不一样,刚开始接触还会惊讶,现在已经习惯很多。 顺了顺小黑头上黝黑的毛发:“昨天怎么摔倒了?飞累了吗?” 小黑哼唧两声,脑袋垂下,蹭了蹭辛念的头发,翅膀展开时,两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布口袋落在辛念掌心。 辛念愣住。 哥哥还是第一次送她这种东西,辛念捏了下,里面只有个手环形状的东西,和一张纸条。 拿出来一看,圆润的白玉质感的镯子。 纸条上写着哥哥嘱咐的话:“滴血认主,莫要让人瞧见,切记。” 辛念心里划过一股暖流。 她和哥哥虽然不见面,但有小黑帮忙传信和带东西,感情一直很好。 辛念明白,哥哥是仙人,即便是手指头缝里露出点东西来。 都够凡人一辈子无病无灾,活个百岁不成问题。 若是不小心招惹了红眼…… 辛念抿唇,无声戴好镯子。 下意识瞧了一眼远处的裴绍。 却见他似乎完全没看见这边的样子,还在认真低头除草。 想了想,辛念打算等晚上没人的时候再认主。 却不想,刚才还蹭着她的小黑感觉出她没有滴血认主的意思。 想到主人千叮咛万嘱咐,让它必须看着小主人滴血认主。 低头,尖锐鸟喙猝不及防对着辛念的手背一啄。 鲜血霎时涌出。 “唔……”辛念惊诧小黑的突然攻击。 却痛的不敢直接触碰伤口,下意识捏住手掌两边。 小黑叫了一声,示意她快认主。 正无言焦急时,眼前忽然被黑影笼罩。 小黑伸长的脖子顿时僵住,像见了鬼一般,惊恐的猛地展开翅膀后退。 模样像是被吓破了胆子。 辛念的手腕也被人捏住,她僵了下。 抬起头就见裴绍眉头微蹙,表情略严肃。 滚烫的掌心将她的手腕略微拎高,蜿蜒在手背上的鲜血被白玉手镯无声吞噬。 眨眼间,白玉手镯上突兀多了个红点后,又神秘消失。 裴绍垂眸看了一眼,又抖了下她的手腕,血液神奇的在空中飞溅,恰好落在鎏金一般的披帛上。 见她一副想抽回手又被他表情吓到的样子,顿了顿。 加快些语速解释:“你流血了,伤口很深。” 辛念点头,手腕被大掌全部掌控包裹,某一瞬有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被掌控感。 不习惯的动了动,刚要抽回。 就听他又道:“我们是夫妻。” 后面的话没说,辛念也明白。 他是说,他握着她的手腕不犯法。 辛念没话说了,被他拉到屋内。 拿出之前她送给他的干草药筐,随手挑了两根,捏碎洒在她手上。 又熟练的将她受伤的手牢牢包裹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辛念多心,总觉得他像是故意一般,把玉镯留在外头,没一起包上。 可看着正在缠布的裴绍表情那般正常,她又觉得是多想了。 “谢谢。” 裴绍垂眸做事时,整张脸上表情愈发严肃,辛念个子矮一点,即便他低着头,要看他,也需要仰头看。 待手背完全被包裹住后,辛念才想起收回视线。 他低声嘱咐:“这几日莫要碰水,晚上还要换药。” 辛念收回目光嗯了一声,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时。 有些……不太习惯。 明明昨晚已经在一张床上,近距离躺了一晚。 可她却突然觉得屋子有些小,两个人挤在其中,有些过于憋闷。 局促着,别开视线,也不知是要跟谁要交代的道:“我去摘点葡萄,给小黑带走。” 辛念刚站起身,肩头又被一只手按下。 裴绍已经转身留给她一个背影,利落嗓音回荡:“我去吧。” 裴绍说完,人也走了出去。 透过窗子,辛念瞧着他越过倒塌的墙体,穿行在低矮的葡萄架中间。 动作利索摘下沾着清晨露水的葡萄。 昨日小黑这一扑,导致她居住的整个房子都塌了下来,顺带着,把连接两家的黄土墙一齐砸倒了。 房子下的东西更是什么都不剩下。 看了一眼,辛念收回目光,开始研究哥哥送给她的手镯。 就在刚刚,血流滴到手镯上时,她立刻就能感觉到和手镯建立了强烈的联系。 意念一动,就能看见手镯里装的东西。 她懂,储物手镯。 上辈子刷小说时看见过,信里哥哥也说过。 辛念做贼一样,悄咪咪缩到床的最角落,仔细翻了翻储物手镯。 里面有很多写着不同功效的药瓶,玉盒封装的花草,还有一种……她没见过的货币。 是灵石吧。 角落里还有一封信,辛念刚要打开。 想了想外头小黑还在等着,又收了回去。 打算等没人时悄咪咪看。 屋外,小黑鸣叫一声。 辛念走出去一瞧,裴绍正拿着装满紫黑色葡萄的篮子,往小黑的脖子上挂。 “等等,裴绍。” 院中人的手顿住,转过头来。 辛念道:“小黑叼着就可以,葡萄挂在脖子上会累的。” 裴绍瞧她一眼,没回应她,却说的是:“昭明。” 辛念疑惑:“什么?” 裴绍一脸淡然放下葡萄筐子:“昭明是我的字。 你是我的妻子,可以如此称呼我。” 辛念啊了一声,又瞟了一眼他快速泛起红的耳朵:“昭明,我还要和小黑说两句话。” 辛念如愿见到裴绍面色如常点了点头,后退,走到她身边时,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腕。 眸光似隐有担忧。 开口却又问了个别的问题:“我去给你弄早膳,想吃什么?” 少年面上平淡,没有一点初为人夫的局促与陌生。 似乎只是尽到一个夫君的责任。 辛念:“白灼菜心?你会吗?” 裴绍:“嗯。” 他刚搬来,院子里的菜地也刚移栽过来,只能转身走向辛念院内的菜地。 辛念也快步跑到小黑身边,见它正担忧看着她的手。 摇摇头,顺了顺小黑的羽毛:“我没事,已经认主成功了。 哥哥这次是修为到了筑基期,可以下山了吧?” 小黑长脖子一甩,点头。 辛念开心,抿起唇来笑笑,把装着新鲜葡萄的筐拎起来,让小黑叼着。 “那麻烦你把这个送给哥哥,也记得告诉哥哥一声,我成亲了。” 虽然,是和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闪婚成的亲。 但无论如何,总要让哥哥看看。 到时候,她还可以拉着哥哥一起回家去看娘亲。 小黑鸣叫一声,在辛念温和的目光中展开大翅膀。 临走时,又恐惧瞧了一眼隔壁正在洗菜的男人。 最后用脑袋蹭了一下辛念,转身逃也似的飞走。 它要赶紧回去给主人报信! 小主人身边有个特别吓人的人! 它要让主人赶快来救救小主人! 瞧见小黑飞走,身影在天空中一点点缩成米粒般大小的黑点,直至消失,辛念猛地拍了下脑门。 忘记给哥哥送去她亲手绣的荷包了。 不,她的房子塌了,许多东西都被压在下面,荷包也应该也早就没了。 她小小声念叨着。 却不想,这些絮语全都被正在小厨房内研究炒菜的裴绍听了个全部。 他眸光转过去,看向倒塌的房屋。 手下动作却微动,半人高的魔灵霎时被捏住脖子,吓得手一抖,哆哆嗦嗦加快翻炒的动作。 确认做好菜后,小心翼翼开口:“魔尊大人,白灼菜心就是这么做的,您学会了吗? 小人可以再教您一遍。” 裴绍收回手,抱臂看了一眼浇过料汁的蔬菜,漫不经心点头: “学会了,去吧,以后多学些菜来教我。” 魔灵:“是,奴遵命。”说完,快速化为一道黑烟逃也似的消失。 裴绍将魔灵做的菜放在一边,重新起锅,按照魔灵的流程分毫不差重新又炒了一遍。 夏日天气热,辛念坐在阴凉的桂花树下,吃着新婚夫君炒的菜。 他的手艺很好,即便是简单的素菜也能做得很好,滋味与口味都是她爱吃的。 辛念想说些感谢的话,可想到刚才裴绍那副给她包扎伤口的样子,又说不出口。 总觉得有些过于见外。 可低头瞧见身上的衣服,还是真心说了句:“衣裙的颜色很漂亮,我喜欢鲜艳的颜色。 披帛很漂亮,我也很喜欢。” 裴绍:“嗯,披帛是那只鸟叼来的,我觉得好看就拿给你穿了。” 辛念表情一顿,瞬间尴尬缩紧脚趾。 啊了一声。 估计就是裴绍随手拿来的,她也想太多了…… 辛念想了想,放下吃完的碗筷。 低头,随便找了个话题道:“我去看看房子。” 裴绍垂眸,看着她碗中吃光的饭菜。 也搁下碗筷:“好,那我刷碗。” —— 蠢鸟,弑主,可恶。 心情……她又受伤了,有些不知道怎么说。 感觉她很脆弱。 【裴绍日记(6)】 ------------ 第7章 她又会贴上来 夏日天气热,还没到正午,高挂在天空的烈日便已异常灼人。 辛念的小窝被砸得完全不成样子。 最严重的,莫过于她的卧房,衣物、被褥、抱枕等等,都被压得稀烂,灰扑扑的淹没在碎渣内。 能拯救的,仅有几块她在河边捡回的漂亮石头,和她闲时雕的小猫木雕。 还有之前哥哥送给她的东西。 那些法器什么的被她慎重收起来,如今倒是还能挪到储物手镯内。 辛念摸着手里和橘子一样颜色的漂亮石头,将其摆在墙头,默默叹息一声。 收拾一会儿便懒散停下来,默默走向院内的阴凉处。 屋内什么都稀烂得不成样子,她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动手收拾好。 转了快两个时辰,倒塌的房屋废墟一点没减少,倒是她,先娇气的被日头晒出了一身汗。 没人帮她。 早些时候,裴绍洗过碗后,便早早的去了种满果树的后山。 和裴绍做邻居这几日,辛念也还算了解他的行动轨迹。 他基本每日都要去打理后山栽种的果树到中午;下午又背着摘下来的果子去长安的街市上贩卖。 可或许是时运不济,果子很少有卖光的时候,到了日落时分,他回来剩下的果子就会被拿来分给她。 辛念已经连续晒了好几天桃子干了。 当然,她也不是吝啬的人,晒好后又会分给许多给裴绍。 过几天橘子成熟了,估计裴绍还会分给她。 到时候可以弄点橘子糖吃…… 正值午时,日头炙烤。 辛念避开手上的伤口,洗净了手,坐在阴凉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乘凉。 左右瞧瞧,确定周围没人后,把哥哥搁在储物手镯内带来的信打开。 神奇的是,信纸刚一张开,便倏地化为一道流光展开,灵动悬浮在辛念面前。 她眨眨眼,虽然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下,但每次见到还是会觉得新奇。 悬在空中的纸张化为一个类似屏幕的东西。 片刻后,与辛念长相一模一样,眉宇间却带着些硬朗的男子便活灵活现出现在辛念面前。 和上辈子的视频通话一样。 “可收到我送的东西了?” 视频另一边的双胞胎哥哥辛砚语气关心。 辛念点头,和他摆了下手,算是打招呼。 “收到了,还认主成功了。” 辛念举起手背上的伤口给辛砚看。 顺口吐槽:“小黑昨天飞累了,不小心从天上掉下来,还把我的房子砸塌了。” 说着,辛念触碰半空中悬浮的纸张,又将小窝的惨状展示给辛砚看。 视频中的背景是一片云雾缭绕的仙山,日光明朗耀眼,看上去颇有氛围感。 辛砚一身清爽,见到辛念这边的样子,辛砚表情疑惑,拧起眉。 小声嘀咕:“怎么会……?小黑可是神兽幼崽。” 辛念没听清楚他念叨的,正絮絮说着最近的事: “我成亲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咱们还要一起去见娘亲…… 对了,我昨天还看见魔修了……” “魔修?”视频中,辛砚陡然拔高声音。 差点震破辛念的耳膜。 辛念话头顿住,莫名点头:“是啊,身上冒黑气呢,应该就是魔修吧。 还有那个修仙者,喊一嗓子就把我的耳朵都弄出血了,幸亏被捂住才没受伤更严重。” 可不知为什么,那头辛砚听她此言,竟肉眼可见的焦躁起来,心不在焉来回踱步。 慎重又仔细朝辛念询问了当天的情况。 辛念有些懵,老老实实解释。 坐直身体,盯着视频对面的人: “到底怎么了哥?” 辛砚先是看她一眼,而后脸色愧疚的坐在石头上。 解释:“前段时间……” * 简而言之,不久前,辛砚还是炼气期时,奉师门之命去剿灭一个筑基期魔修老巢,结果实力不济,没能将人抓住。 导致魔修重伤逃跑,临走时,还留下了要杀辛砚全家之类威胁的话。 辛砚担忧辛念,听她这么一说,以为她是被魔修发现行踪,蓄意报复。 “唉,我要是实力再高些,早早筑基,那狡猾的魔修必然不可能逃脱!也不必让你跟着我一起担惊受怕。 小妹,我之前送你的东西可一定要随身带着,那些都是能保命的护身法器。” 辛砚叹息一声,看辛念时,脸上愧色更重。 辛念不知修仙界魔修的手段。 但想想这么多年,辛砚送给她的东西,能攒出一个大箱子,便又放松些许。 主动安慰哥哥:“我现在这不没事吗。 说不定那魔修根本就没发现我呢。 再说了……” 辛念话还没说完,就被辛砚满脸严肃的抬手打断: “你可知,魔修到底有多吓人?” 辛念愣愣:“多吓人?” 辛砚慎重科普:“别的不说,就说最大名鼎鼎的魔尊! 书上说,数十万年前,他入魔后,一个人便将整个仙界所有仙门都屠戮了一遍! 不仅如此,还将那些修仙者前辈们都炼化成了他手下的魔军。 魔军没有神志,只知听魔尊的命令杀戮。 他们那群魔还吃生食,用修仙者的血肉增加修为。 当时,魔尊带着魔军屠戮城池,侵占仙门。 人、仙、妖、鬼,几界所有活物几乎全都被屠戮殆尽! 修仙界内,下至等级最低的炼气一阶,上至飞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就连飞升后的上界也被那魔尊杀穿,许多人听到那两个字便闻之色变。” 辛念哦了一声,脑补片刻又放弃,她完全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 辛砚描述的景象,距离她的生活太远,对她来说和听故事没区别。 就像隔着一层轻纱,摸不到也碰不着。 离得太远,辛念倒是没觉得有多吓人。 毕竟活了这么多年,辛念连死人都没见过。 上辈子她是社畜,直接在工位加班到猝死,对死亡也没什么实感。 这辈子更是睁眼就成了婴儿。 听着那头辛砚说的什么“死无全尸”“血肉分离”“血海无涯”之类的话。 辛念对魔尊的‘强’完全没概念。 还不如昨晚在长安城见到的魔在她眼中吓人。 她甚至感觉辛砚刚才的话人云亦云的成分更重。 要真是连凡人都不放过那般严重,那万年后的他们哪还有出生的机会。 太扯了。 辛砚见她表情平常,立刻换了个语气,阴森森的开口: “魔修皆是穷凶极恶之辈,没有伦理纲常,吃人肉者比比皆是。 像你这么大的小姑娘,魔尊更是一口就能吃了你! 估计只能得到这么一点灵气滋补。” 辛砚伸出小拇指,比了一下。 辛念脑补了下,巨型怪物满身鲜血,倏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她的血腥场面。 面无表情打了个哆嗦:“知道了,哥。” 视频另一边的辛砚见她这样,更不放心了。 又开始焦躁的在山崖上转圈,许久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一拍手: “不管如何,我现在已经筑基期了,可以随意下山。 过几日我结束师父的任务,就出发下山保护你! 绝对不能让那魔修找到你的踪迹!” 辛念“啊?”了一声,第一反应是开心。 她可以不用再费劲修房子了,有哥哥下来,一定会帮她修的。 很好。 辛砚点头:“放心小妹,我修为到了筑基期后定然与之前不一样。 不管那魔修藏得多深,只看一眼,我就能确定那魔修的身份! 若有魔接近你,我肯定也一并将他揪出来!” 辛念懒懒散散靠着树干点头:“好哦,那哥你快点来。” 面对一母同胞的哥哥,辛念相处起来不费劲,言语态度间,比对待辛家人随意许多。 也不需要强行打起精神。 正说着话,便开始走神,思考今晚上要吃什么。 夏日天热,她却想吃饺子,可饺子还要包,懒得动…… 视频另一边的辛砚似乎被谁叫了一声,匆匆说了句: “这几日带着你夫君在家里等我。 房子我回去修,你先与他同住几天,”便快速切断了画面。 悬在辛念面前的信笺也快速燃烧,化为一堆灰烬飘散在空中。 辛念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在信纸打开的一瞬间,她周围的一切,便已经被远在长安城中的裴绍知晓。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少年脊背挺直,盘坐在地上,坐在街边摆摊卖桃子。 琥珀色的眸子一直看着城外家的方向。 听到辛砚说能一眼看穿魔修时,裴绍伸手摆弄了下离他最近的桃子。 绒毛细密的粉白桃子,在他掌心中跃起又落下。 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回到左手。 想了想,那这几晚,她又只能睡在他的房里了? 他身上凉,她又会贴上来的。 —— 看着流浪猫小心翼翼找没人的地方看信我就想笑。 她是不是以为自己藏得可好了? 心情,想笑。 【裴绍日记(7)】 ------------ 第8章 拍门的动物 这几日,裴绍回来的时辰比以前要晚些。 落日余晖下,少年背着装桃子的筐,一步步从山脚处遥遥往家的方向来。 辛念正蹲在地上,研究她刚刚拯救出来的两张画。 虽然房子有人帮忙弄了,但辛念也还是经常去翻翻废墟,试图找些能拯救的东西。 不过眼下……她拯救出来的画纸脏了。 还被木渣滓戳出了好几个窟窿。 她上辈子是美术生社畜,毕业就进了互联网大厂画画,结果熬夜太多,嘎嘣一下猝死了。 虽然平日生计有哥哥支援,并不缺钱,但辛念偶尔还是会去卖些画。 主要是为了买喜欢的话本,还有买些漂亮首饰,和要送给哥哥的礼物。 辛念想得出神,直到眼前被阴影笼罩,才回过神来。 裴绍垂眸:“画坏了?” 辛念泄气点头,随手把纸张扔远,打算一会儿拿去引火。 裴绍居高临下,从背后桃子筐堆里拿出个桃子。 随意掂了两下,扔给辛念,见她接的灵活,是手背上伤口已经好全的表现。 抱臂问:“去不去河边捉鱼玩?” 这几日许是他们同床共枕的缘故,那些刚开始对待陌生人的奇异生疏感消失。 二人相处着更偏玩伴。 辛念默默看了一眼将落未落的橙黄日光,又想了下河水透彻的凉爽。 痛快点头:“走!” “我正好还想去河里游泳! 啊……但我不会,可以泡泡脚。” 裴绍嗯了一声应和她。 背着桃子筐,转身与她并排走向河边。 他们居住的庄子离河边不远,相携而去,没多久就见到一片被落日晒得波光粼粼的宽阔河面。 辛念率先跑到河边,鞠了一捧清凉水,低头洗把脸。 一旁的裴绍看了眼无声兴奋的辛念,放下装满桃子的筐。 自从知道哥哥要回来后,这几日她的情绪一直颇为高涨。 又或许是晚间抱着他睡觉时,无形中多了几分亲密。 与他相处时,也少了那种若有似无的局促。 夫妻,应该就是这样过日子的吧…… 他安静垂头,默默洗桃子。 辛念制作桃子干时,都要预先将桃子处理出来,他看得多了自然也就学会了。 洗完一整筐的桃子,转头就见她已经脱下鞋子,坐在石头上踢着水玩儿。 一时间,裴绍的耳朵便都是她哗啦哗啦玩水的清脆声音。 许久后,才在水花声中听她说:“昭明,我哥哥来了那日。 让他帮你瞧瞧有没有修仙的资质吧。 他、他是筑基期,修为不高,但也是能给你看灵根的。” 辛念把整个小腿都浸到冰凉的水中。 “凡人都想修仙。 你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呢,我也没什么能报答你的……” 说着,辛念有些不好意思,又踢了下水。 其实她撒谎了,辛砚给她科普过。 在修仙界,十八岁就修行到筑基期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但她也知道,若都说了实话,容易惹麻烦,招人红眼。 裴绍却说:“不用。” 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小刀来分割桃子,弯身清除桃核。 辛念疑惑侧头,看他:“你不想当仙人?” 裴绍手中小刀锋利转了一圈,刀工极其厉害。 削了桃子后,还能悠闲地转转小刀。 扭头瞧她一眼,无声摇了摇头,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平静。 语气平淡的像是回答今日吃什么,丝毫没有凡人听到仙人要来的激动样子。 辛念哦了一声,很有边界感的没多嘴问什么。 站起来,走到水稍微深到膝盖的地方去摸鱼。 说是摸鱼,但她摸了整整一个时辰都没摸到,脚趾都被水泡得发白。 最后实在累得不行,泄气坐在石头上默默气闷。 倒是裴绍,已经将筐里的桃子处理完,挽起裤腿,下水随手一捞就捉了一条超级肥鱼。 把辛念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裴绍站在水中表情不变,却特意高高举起手臂那么长的大鱼。 故意般的在辛念眼前用力晃了晃。 语气淡然,下巴微扬:“简单。” 他衣袖被襻膊附上去,露出精壮矫健的手臂。 大鱼被他拎在手上,胡乱扑腾着,鱼尾活蹦乱跳,水花飞溅。 辛念抹了把被鱼尾甩到脸上的水,有些被打击到。 他就是在故意炫耀吧! 更气了。 回去时,裴绍背着处理好的桃子,拎着鱼,右手还拿着刚才采的野菜,双手都被占满了。 辛念玩着狗尾巴草悠闲走在前头,到了家门口才想起来裴绍拿的东西有点多。 不好意思的开口:“累了吧,我、我帮你拿。” 裴绍心下呵笑,眼里也带了几分笑,大度的说了句:“都到家了。” 辛念更不好意思了,耳朵有些红。 默默将裴绍收拾好的桃子摆开在晾晒网上。 夜晚时分,二人依照惯例挤在一张小床上。 辛念睡的迷迷糊糊,又一次抱住冰凉的裴绍牌抱枕,和普通的小夫妻一样。 狭小屋中气氛温馨。 屋外的雨声哗哗作响,传到屋内就成了闷闷的响声。 突的。 门外咚的一声巨响,惊雷亦在同时‘咔嚓’劈下,屋内一片明亮。 辛念倏地被惊醒。 睁眼就发现她正被裴绍揽住腰肢,亲密贴紧禁锢在怀中。 她的脑袋正侧枕在裴绍的肩头,手脚霸道的骑在裴绍身上,与他的黑色长发互相交织。 而被她当成抱枕的被子,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身上倒是奇异的凉爽,没有一点汗水,好像炎炎夏日的夜晚也不那么难熬。 辛念:“……” 她难道已经见色起意到,在睡梦中也要占人便宜吗? 这才一起睡了几天…… 就在她走神时,门外,不知道是什么动物难耐的叫声再次响起。 像是痛呼,又像是哀求,听上去颇为可怜。 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敲门声。 并不算很新的木门,在震耳欲聋的雷雨声中,被拍的吱呀吱呀乱叫。 不仅如此,辛念甚至还在下雨时的潮湿腥气中,闻到了一股说不出的刺鼻血腥味。 又一次闪电降落,辛念下意识闭上眼睛,身子微紧绷。 腰肢被人用力些揽紧,拍了两下,安慰意图明显。 裴绍似乎半梦半醒,另一只手捂住辛念耳朵,嗓音带着些睡意的哑:“莫怕。” 他的掌心温凉,辛念耳边却一片温热,就着趴在他肩膀上的姿势向上看去。 裴绍略带着迷蒙的眸子睁开,琥珀色的瞳色在闪电降临时,有些像落日照耀着的蜂蜜。 睫毛长的也像小扇子。 他不知从哪里拽出一床被子,罩在辛念身上,将她裹成了蚕蛹:“我去外头看看。” 他坐直身体,将辛念向床内推了一把。 远去时,长发披散着,随着走动微晃。 辛念紧张,按理说,她现在应该在被子的保护下老老实实缩着。 可屋内一片漆黑,窗外时不时电闪雷鸣,伴随着未知小动物不停的哀嚎声,裴绍一走,她更害怕了。 脑补过多,辛念顿时裹紧被子半直起身,叫了一声:“昭明,等等我。” —— 抓鱼,我还是很厉害的,流浪猫比不过我。 心情,很好,我赢了。 对了,她胆子也好小,居然怕雷雨天,嗤,有什么好怕的。 不理解。 那她之前自己一人时怎么过的? 岂不是一到这种时候,就要可怜兮兮的缩在被子里发抖? 想想就很可怜呢。 【裴绍日记(8)】 ------------ 第9章 哥哥回来了 裴绍脚步顿住,明了她是害怕,重又快步折返回来,站在床前朝她伸手。 他手掌对她来说宽大,搁在眼前却奇异让人心安。 辛念的手快速搭上裴绍的大手,被他紧紧抓住后,又赶忙凑近些贴上他。 裴绍身上的温度叫人心安,辛念紧忙挽住他的胳膊。 相携走到房门口时才发现,屋门竟然是敞开的,且不知是何时敞开的。 外头雨丝被风吹进来,洇湿了门口地面一大块。 她过来时,身上也被冰凉的雨吹到,裴绍向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辛念心下稍安,越发抱紧裴绍,躲在他身后小心翼翼朝外面看过去。 可奇怪的是,除了在雨中湿透的空荡小院外,外头什么都没有。 虽是如此,但小动物的哀嚎声还在,听着远了些,却依旧连绵不绝的,伴随着吱呀吱呀声。 辛念探着脖子朝外面看了半天,依旧察觉不到任何小动物的影子。 见状,她更紧张了,握着裴绍手臂的掌心忍不住出了一层冷汗。 裴绍眸光略过外头,又淡然收回视线。 转头观察她,见她慌得额角都有冷汗下来,开口道: “估计是有什么奇怪的动物在隔壁叫。 叫声有活力,听上去应该只是被雨淋了,没什么大事。” 辛念犹豫,万一外头的小动物是受了伤,没办法走了,需要救……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就在她想到这儿的时候,外头属于未知小动物的声音突兀消失。 像是被什么东西捏住了嗓子。 漫天又只剩震天的雷雨声。 裴绍眸光落在院门处,语调平静安抚她:“没声音了,估计是跑走了。” 他说着,又拍拍她的肩膀:“回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 小院外,一直抓挠院门的穷奇凶兽身子一僵。 同时猛地被击退数百丈远。 几乎是瞬间就没了影子。 屋门被重新关上。 辛念也被裴绍牵着手拉回到床上。 可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辛念早就被吓得没了睡意。 躺在混杂着两人味道的小床上,辛念宛若烙饼,左翻两下,右边也翻两下。 最后睁着眼睛缩在角落,耳边细细听着雨声,试图再次听见小动物的声音。 可一直都没有,辛念也就渐渐放下心来。 最后忍不住将目光放在侧躺着的裴绍身上。 裴绍倒是好眠,睡得发出绵长呼吸声。 似是感觉到她的视线,手臂横过来,一把将她捞进怀中。 辛念眨眨眼,她还是第一次清醒着与裴绍贴的这么近。 想起刚才他们不知不觉便那般亲密的搂在一起…… 还有刚才在床下,他护着她的样子。 脸颊有些热,她想了想,还是后退,直到贴上木床的边缘,才闭上眼睛。 虽已经是夫妻,但裴绍他对她又没有感情。 她这样,有占人便宜之嫌……不太好吧。 还有,在夜晚看,他容貌漂亮的让人心惊。 辛念不自觉看了好一会儿。 许久后才觉得困,闭上了眼。 就在她闭眼的瞬间,一旁的裴绍睁开眼,眸中丝毫没有困倦之意,指尖微光闪亮。 均匀的呼吸声在角落响起。 他霸道的长臂一伸,顺手便将辛念柔软的身子捞到怀中。 拍了两下她的脊背安抚。 既然成了亲,他们就已经是夫妻。 夫妻之间本就该亲密些的。 她明明看着他时,偷偷咽了好几下口水,别以为他不知道。 翌日。 晨光熹微,山间潮湿的雾气一点点氤氲蔓延到小院内。 辛念是被一声风风火火的呼喊声叫醒的。 “雪奴!雪奴快出来!你哥我回来了!” 大喇叭一样的嗓子在耳边炸响,她被吵醒。 下意识缩起来,试图把耳朵掩上。 直到耳骨蹭上陌生的脖颈上,属于另一个人的手将她耳朵捂住。 辛念被陌生触感吓得倏然睁眼。 眼前景色完全出乎预料。 此时的裴绍领口处凌乱,颈窝周围的衣衫被她肆意扒开。 清晨混沌熹光照在他的皮肤上,细腻的让人想咬一口,在上面留下痕迹。 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辛念的手正环着裴绍的脖子,嘴唇离他颈间的皮肉极近。 手搁在他的颈窝,指尖也正捏着他的锁骨。 “雪奴?!你在哪里?” 外头喊声隔着裴绍的手又一次传来,辛念倏地回神。 腾一声直挺挺坐起来。 朝着外头高声应了一声:“哥,等我换衣服!” 说完,便连滚带爬的要从床上下来。 辛念的动作吵醒床上的裴绍,他似乎根本没习惯辛念晨起后突兀要走。 手又去揽住她的腰肢,微微收紧,语气嘟囔着拉长声:“雪奴……” 辛念想到外头等着的哥哥,下意识焦急,胡乱拍开裴绍的手。 滑溜的像条泥鳅一样,赶紧从床上跳了下去。 瞧见床边摆放整齐的女裙,顿时抓起来缩到角落里换上。 匆匆忙忙,一阵风似的跑到门口,推开门。 “哥!” 她欢欢喜喜,连头发都没梳就跑了出去。 留下裴绍还在回味和她亲昵相拥的感觉中。 他垂眸,看着被她随手扔到他身上的鲜艳纱裙。 又看看被拍红的手背。 半晌,起身,表情不变的整齐叠好。 * 院外。 辛念一眼就瞧见了双胞胎哥哥。 不知是不是修了仙的缘故,辛砚明明与辛念是双胞胎,却长得比她要挺拔许多。 穿了身毫无任何花纹的黑色长袍,手里拎着把长剑,腰间挂着淡青色的‘上清宗’玉牌。 此刻正抻着脖子站在断裂的墙体面前。 见了她,顿时眼睛一亮,长剑也惨遭抛弃,随手扔在地上,便像鸡妈妈一样,张开翅膀朝辛念扑过来。 语调昂扬高亢:“小妹!” 辛念和辛砚从小相依为命,许多年未见,再次重逢,立刻像小时候那般亲亲热热抱在一起。 裴绍懒散着骨头,从屋内打着哈欠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一幕。 眸光从辛念明媚笑意的脸上略过,又扫向抱住辛念的男人手臂。 突然,很没眼力见的出声,打断兄妹叙旧:“大舅哥。” 辛念和辛砚同时一愣,分开,一模一样的两张脸齐齐转过来看向裴绍。 裴绍却面色如常,头发却散乱着,一副刚从床上醒来的样子。 歪斜靠在门边的身子站直,行了个不伦不类的书生礼。 “第一次与大舅哥见面,未曾提前招待,是我失礼了。” 辛砚蹙了下眉,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家妹妹说过她已经嫁了人。 “啊,你就是雪奴嫁的郎君?” 裴绍嗯了一声,走到辛念身边,与她并排站着。 辛砚审视的视线忍不住在裴绍身上转了一圈,细细端详。 明明瞧着那张脸比他还嫩,可却总有种让人想要仰望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身高的缘故? 还是长相? 如此白净细嫩的脸,就连指缝中都没有泥土,怎么会只是风吹日晒的农户? 不知为何,见了这人的第一眼,他便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总觉得裴绍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朴实的乡下小院内。 修仙者的直觉非常准确,辛砚不会怀疑。 只瞬间,他便认定裴绍的身份不简单。 他下意识环顾周围,没察觉到魔气,微微放松。 又看了一眼辛念,却见她不知何时,正非常不自觉的,指尖捏着一绺裴绍披散开的长发。 姿态亲昵,将曦光下略有些棕色的头发缠绕在指尖,细细把玩。 察觉到他视线后,辛念抬头,一惊,倏地松开手。 心虚的先看了一眼裴绍,而后才挪开了些位置,二人中间的距离能站下一个人。 这番动作发生的很快,二人身上也萦绕着说不出的细微气氛,若不细心捕捉,根本察觉不到。 不过只是瞬间,双胞胎间的心有灵犀,便让辛砚清楚意识到。 他的妹妹,和面前的少年,约莫还处于一个略带陌生的状态。 至于有没有好感…… —— 蠢猫,来了哥哥忘了我。 打我手,还那么随意扔我送的衣服。 心情,平,略烦。 【裴绍日记(9)】 ------------ 第10章 互相扶持着走完一生 见她妹妹那副忍不住摸人家的样子,辛砚实在没眼看。 只回避性的移开视线。 对于妹妹嫁人这件事,辛砚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在修仙界待了这么多年,他什么奇葩事都见过。 凡人界那套规训女子的,早不适用于他。 再说了,他妹妹只是喜欢一个男人而已,不算大事,喜欢就抢回去当炉鼎,他帮忙。 不过,也确实应该找个机会和她说说,面前的少年身份或许有异。 辛砚:“我瞧见咱们家的样子了。” 他摆摆手,回头捡起刚扔在地上的长剑,仗义道: “你们小夫妻去周围玩一圈吧,回来我就能修好了。” 他顿了下,重点强调道:“记得买只烧鸡小妹,我想吃。” 很明显,最后一句才是他要说的话。 辛念接住辛砚扔来的钱袋,没和自家哥哥客气。 欢快的进屋内去洗漱。 买烧鸡要去长安城,辛念还想给哥哥买几身衣服,还有被褥也要换…… * 裴绍背上筐默默去后山。 后山有辛念散养的两匹马,套上马车就能走。 等辛念收拾好了,刚要去后山,就见裴绍已经坐在马车外等着她了。 他似是很悠闲,嘴里叼着根狗尾草,长腿向下垂着。 经过许多日相处,辛念习惯了裴绍处处细心。 朝他笑了下,掀开马车帘,就见两筐被雨水淋过的粉白桃子,正安安静静摆在角落。 辛念诧异:“你今天也要去卖桃子吗?” 她哥哥来了,他作为妹夫,没有要陪着说说话,或者喝两杯的意思吗? 裴绍:“嗯,今日有马车,能带两筐桃子去城里卖。” 成了亲养家要勤快些,若不然容易遭娘子嫌弃。 这是在他身边卖豆腐的老伯说的,裴绍记住了,且每日严格执行。 辛念哦了一声,不知为何,刚才因为哥哥回来的开心情绪倏地低了些。 可能,他本就不喜欢与人交流。 或者,不算太在意她……的哥哥。 但他们才认识多久,这样才是正常的,辛念默默想。 马车借着晨光,晃晃悠悠出发,可一路上,一直都是寂静。 莫名的。 裴绍在前面赶马车时,总觉得马车里安静的过分。 可她平日里也不是闹腾的性子。 为什么? 是他的错觉吗? 直至马车摇晃到长安城内,停下,车厢内也一直安静。 裴绍忍不住用神识探了下车厢内的情形。 却见辛念正趴在侧边的小窗子边上看风景,表情看不出来什么。 裴绍收回神识,刚要掀开帘子,手还没碰上,辛念便已经从里面钻了出来。 下马车时,也没用他扶着,而是轻快跳了下来,语调平静,礼貌和他说了句: “你卖完桃子等我会儿吧,我买完东西就过来。”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转身走了,瞧着怪着急的。 经过他时,披帛和纱裙擦过他,裴绍下意识收紧手,却没抓住。 站定,看着辛念一言不发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他知道辛念不爱与人打交道,本打算和她一起去逛西市,结束了再把她送回去。 然后回来卖桃子。 可她似乎……没有要让他跟着的意思? 她今日想一个人逛? 裴绍沉默,表情不自觉淡了下来,心底那丝隐约的期待也消失。 把马车内的两筐桃子搬下来。 心不在焉摆了一会儿桃子,神识还是跟着辛念飘了过去。 街市人来人往,西市内更是热闹。 大夏建国百年,如今国力正鼎盛,受万国来朝,街上到处都是各个国家的族人。 辛念一路走来,能看见许多个长得眉目高挺,眼睛绿色的胡人。 不知为何,她竟想到了裴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高眉深目,长得也像胡人。 一想到他,辛念又懊恼起来。 不是跟他,是跟自己。 也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明明她不是爱计较的人,可还是有些极其细微的不爽。 可这情绪来的实在没道理。 她和他之间本就没感情不是么,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生气的。 辛念揉了揉眉头,转头走入卖烧鸡的店内。 没过多久,身上便挎满了大包小包。 路上的人摩肩接踵,不小心碰到她身上的布袋,弄得辛念手臂也跟着晃了晃。 她费力拎着包裹,走在街市上时,有些后悔没驾马车到附近。 有马车装东西,她还能省力些。 她想吃的糖还没买,想穿的,绣着小鱼的夏日长衫也还没买…… 刚这般惋惜着,熟悉的身影便蓦地出现在她眼前。 拐角处。 马车上铃铛晃动,裴绍依旧坐在车驾上,嘴里依旧叼着东西。 不过这次是在啃桃子。 脆脆的桃子被他咬的咯吱作响,见她出来,背后马尾幅度不算小的晃了下。 手撑着车驾跳下来,朝辛念走来,到她面前时,嘴里叼着没吃完的桃子。 长臂一揽,辛念费劲拎的东西,便全都被他接了过去。 裴绍利落将东西塞进马车,回过头来,拿下叼着的桃子。 嗓音清脆:“累了就在马车上歇着,你念叨的东西我现在就去买。” 辛念还没说话,裴绍就已经利落转身走远。 像是知道她刚才念叨过什么一样。 难道是她不小心说出来了? 辛念坐在马车上,捶了捶酸软的腿,眸光落到摆着的两筐桃子上。 想了想,挑了个汁水丰沛又软糯的擦了擦,剥皮吃起来。 总觉得,今日的桃子比往日要甜些。 回去的路上,辛念坐在马车上,翻裴绍买回来的几样东西。 都是她刚才想买,但没手拿回来的。 其中还多了很多样蜜饯和热乎的小吃。 辛念笑了下,拿了个酸甜的梅子蜜饯。 虽然她与裴绍没感情,但他待她不差,也知道她想要的东西。 这样,挺好的。 辛念心里清楚,这世间的夫妻就是这样的。 不过是互相扶持着走完一生而已。 何况她们拢共也没相处多久,裴绍就能记住她的喜好,还惦念着她,已经比很多男人都强了。 足以证明他也在努力扮演作为夫君的角色。 辛念觉得,她也应该体谅他。 她看着外头略过的景色渐渐入了迷,许久都没说话。 裴绍赶着马车,也没忘记用神识瞧她。 见她眉宇间波澜不惊的样子,又蹙了下眉。 不对劲。 和平常的她完全不一样,还是有些不对劲。 到底怎么了? 搞不清楚状况的感觉让裴绍略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 马车内传来一声:“就在这儿停下吧,省得耽误你回长安卖桃子。” 裴绍一愣。 目前他们的距离,马车到家约莫也就一炷香的时间。 他蹙眉,刚要拒绝。 就听马车内的人继续道:“你来回也很累,还是莫要折腾了。” 不想他折腾? 裴绍咀嚼了一下话里的意思,勒马停下。 在她要下马车时拦了下:“你东西多,驾车回家吧。” 说着。他拿出两筐桃子,在辛念出言拒绝前,已然拎着东西转头。 边走边朝后面挥手:“我很快回来,放心吧。” 辛念瞧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渐渐变小。 最后还是上了马车,一个人驾车朝家的方向而去。 马车摇晃,辛念也说不清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驾车时更是脑子乱糟糟的。 直到半个时辰后马车还在前行,她才猛然惊醒。 明明按照正常的时间,约莫只有一炷香,她就能到家,怎么今日这么久? 她察觉不对,左右看看景色。 入眼却是一片陌生。 耳边不知何时,竟响起属于小动物的痛呼声。 哀哀怨怨,无助至极,像是受了重伤。 —— 她今日怎么这么安静?也不叫我昭明了。 心情,上午烦,下午倒是还不错。 她关心我,原来被妻子关心是这样的感觉。 【裴绍日记(10)】 ------------ 第11章 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天色黯淡,幽深的树影在小院附近摇晃。 裴绍今日又没卖掉桃子。 不知是不是他身上的气势叫人害怕,所有经过桃子摊面前的凡人,无一敢来他这儿买桃子。 宁愿走远些去买不那么新鲜的桃子,也看都不看他一眼。 裴绍面无表情,背着两筐桃子回来时,辛念小院的房子已经被修好,不仅如此,新盖的还比之前大了一点。 院内几个木制傀儡人正在重新给葡萄搭架子。 眸光第一时间在院内搜寻她的人,没察觉到辛念的存在,眉头微蹙。 她人呢? 院内,枕着胳膊在躺椅上,悠闲煮茶的辛砚也抬起头。 见只有裴绍一个人回来,不见辛念的身影,微直起身子,纳闷问: “雪奴呢?怎么没与你一起回来?” 裴绍面色倏地一变。 音调霎时提高:“没回来?” 辛砚见裴绍这样,噌的一声站起来。 脸色大变,双手反复舞动,在一片光亮中快速掐诀。 察觉到辛念的方位,偏离小院极远后,猛地抄起身边的剑,化为一道流光,直奔那边的方向而去。 裴绍的神识比辛砚更快。 看到辛念那边的情况后,筐子落在地上,小院内的身影霎时消失。 刚才陡然揪紧的心越发紧张。 凡人界与修仙界结界边缘,山脉深处。 月光被茂密的树冠吞噬,只剩下微弱,惨白的幽光。 辛念的视野被扭曲的枯枝遮盖,眼前黑漆漆一片,耳边只能听到凶兽嘶吼着震耳欲聋的骇人嗓音。 不知是不是那嗓音太过叫人震荡,辛念眼前一片晃动。 许久后,才发现是她在发抖。 她蜷缩双腿,努力把身体塞进狭小的山洞中,紧紧的抱住身体,贴近寒凉至极的山崖边缘,紧紧闭上眼睛。 牙齿细细的打着颤,声音落在耳中如此清晰。 浑身上下不知是在逃跑时蹭到了哪里。 脏兮兮的像是刚从泥地中滚出来。 崖壁外,一只眼珠赤红,双翼高高展开的高大凶兽,正凶悍的矗立在她约莫一臂之远的距离。 那凶兽肩胛骨异常隆起,仿佛山脉在地下不安地拱动,随时要刺破皮毛。 从那隆起处,撕裂般地展开一双巨翼,翼膜是暗沉的赭红色,像凝固的血泊,又像被反复捶打过的铜皮,边缘支棱着骨刺。 是凶兽穷奇! 彼时,那穷奇正大张着嘴巴嘶吼着,撞向辛念被迫藏身的狭小崖壁空间。 声音震天,惹得石壁不断摇晃,大块巨石头簌簌砸在她脚边。 又被穷奇吼声如有实质的声波震碎。 闻到穷奇口中传来的腥臭气味,辛念谨慎睁眼看了一眼后,又吓得霎时闭上双眼,身子再次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就在穷奇后腿弯曲,身子猛地向前一跃,头顶两个巨大的角即将顶到辛念时。 她腕间与手臂同时散发出盈盈玉色辉光,浅淡如水的薄膜却极其柔韧,挡住穷奇的冲撞。 就连头顶不断掉落的石块也被一齐挡住。 穷奇见状,眼睛更红,赤瞳几乎要瞪出眼珠。 庞大身子携着腥风再次朝辛念的方向冲撞。 辛念不幸见到这一幕,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惊恐到极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耳朵也像是被什么堵住,手脚也不知道应该要怎么放才好。 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在惊恐中煎熬多久,面前突然被一道熟悉的人影挡住。 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落入令人极有安全感的怀抱。 耳朵被捂住,脑袋也被按着靠在令人安心的胸膛上。 她的手臂似乎被谁拉了过去,被动的环住劲瘦腰肢。 熟悉到令人落泪的声音响起:“别怕。” 裴绍! 是裴绍! 他怎么会在这儿? 察觉到面前的人是裴绍时,辛念都怀疑她是不是已经被那可怕的凶兽咬死了。 “雪奴莫怕。”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辛念才发现她的听力终于好用起来。 耳边是一声又一声沉稳有力的心跳,属于另一个人的怀抱与温度一点点将她冰凉的手脚温暖。 许久后,辛念才敢眨动眼睛。 裴绍半跪在地上,紧紧拥着她,将她脑袋按在怀中,生怕她听见背后穷奇凶兽的嚎叫声。 他垂着眸子,极其担忧的看她。 见她满脸脏污,眼神惊惧又涣散的仰头望过来,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感觉,霎时揪住他的心脏。 裴绍用力抱住辛念的身子,嗓音略哑的开口:“莫怕,我在。” 搁在她耳边的拇指,安慰的细细摩挲她颊边的肉。 辛念被裴绍抱在怀中,看不到他背后的情况。 可耳朵里还是能听到穷奇暴怒的嚎叫声。 还有极其强悍的,长剑破空疾驰而来的利响。 隐约间,属于双胞胎哥哥匆匆忙忙的呼叫声由远及近。 “雪奴!雪奴你没事吧!” “靠,是穷奇!” “是元婴阶的凶兽!怎么会在这里? 靠,我才筑基期,和元婴差两个等级呢!” “雪奴,你身上有防身法器,快跑!” 辛砚焦急紧迫的大嗓门终于唤醒辛念。 她下意识抓紧裴绍腰间的衣服,手臂也死死箍住他的腰。 哆嗦着摘下手臂挂着的披帛,裹在裴绍身上。 艰难推了他一把,出声:“你快走,我还有手镯!” 辛砚提醒她了,他曾给过她的储物手镯能也保护她。 储物手镯里还有辛砚之前给过她的护身法器,她要去帮辛砚! 裴绍和辛砚的年岁,比她两辈子加起来要年轻许多。 不行,不能让他们死在这里! 裴绍却没动,而是表情镇定的按住辛念抖动的身子,在她惊恐到欲哭不哭的表情中,看向辛砚的方向。 彼时,仅有筑基期的辛砚,已然被狂怒的元婴期穷奇凶兽按在地上。 染血的獠牙距辛砚的脖颈只有短短半个指节,腥臭的涎水不断落在辛砚身上。 这才过了多久,辛砚便已经落了下风,眼看差点穷奇的食物。 辛砚表情坚毅,为了吸引穷奇凶兽的注意力,透着股豁出去的味道,长剑一边与穷奇角力,手里还在不断掐诀。 可一分心掐诀时,穷奇凶兽便更近一分。 裴绍看得清楚,就算辛砚掐出来的诀成功,也挡不住元婴期的穷奇。 —— 她都被吓坏了,竟然还想让我先走。 我与她相处这么久,从未对她付出过什么,她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为什么? 心情,感觉有点说不出的奇怪。 但暖暖的,心脏像被温水泡过。 【裴绍日记(11)】 ------------ 第12章 雪奴,醒来 裴绍眯了眯眼。 眼见穷奇即将咬中辛砚的脖颈。 辛砚那眼花缭乱的手诀终于施展完毕。 也正是在这瞬间,穷奇凶兽庞大的身子在向下撕咬的瞬间顿住。 凶恶的眼珠懵然一瞬。 片刻后,整个身子陡然在夕阳下化成一片淡红血雾。 随风洋洋洒洒浇了辛砚满身。 辛砚呆住。 腥气袭来,染了辛砚满身。 什么情况,筑基期的法术,能打过元婴期的凶兽? 他躺在地上愣神时。 辛念已经被裴绍牢牢护在怀中,半搂半抱搀扶起来。 裴绍细心地竖起察觉不出来的结界,连腥气都没让她闻到。 辛念顾不上担忧,焦急地越过裴绍臂膀,向辛砚的方向看过去。 确定远处的身影摇摇晃晃爬起来,看上去一点事都没有。 下一刻,便眼前一黑没了意识。 人也沉甸甸的,即刻坠入暗沉无光的深渊。 辛念前世今生加起来两辈子,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物种。 活着的,带着攻击力,会撕咬人的凶兽。 即便是绘画创作和游戏里的凶兽原画,她也从接触过如此真实又恐怖的东西。 可如今不过半日功夫,她便亲身经历了一遍。 怎么逃也逃不出去,被围困在崖壁角落,即将濒死的无助与绝望实在让人崩溃。 还未回到家里,辛念便在裴绍怀中发起了热。 身子滚烫着不断打摆子,手紧紧抓着裴绍的衣服不撒开。 辛砚抹了把脸上的血,见妹妹这样,施了好几次法术试图让她镇定下来。 可辛念真的被吓破了胆子。 在辛砚帮她把温度降下来后,又反反复复发热。 折腾到了凌晨时分,辛念的身子也没有丝毫好转的意思,甚至还在不断冒着冷汗。 裴绍一直抱着她,掌心在辛砚看不见的地方,缓解她的高热症状。 可依旧无济于事。 “雪奴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反反复复的高热? 再这么烧下去,脑子都要被烧坏了!” 辛砚急的在屋里直转圈,走了两步后,又回到床边看看辛念。 看了两眼,又走到窗边掐一堆决,朝辛念身上扔。 可还是没用。 辛砚焦躁极了,还要继续掐诀给她降温。 就在这时,床上的裴绍突兀开口:“雪奴是被那穷奇吼的神魂受损,需要治疗神魂的灵药。” 辛砚顿时醍醐灌顶,被指引后猛地拍了下额头:“真的?那我回上清宗拿药! 帮我照顾好雪奴!” 话音落下,人已经没了踪影,唯余还未消散的剑光在屋内闪烁。 碍事的人一走,裴绍终于放开手脚。 先给辛念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让她安静躺在他怀中。 额头低下,贴紧辛念的头。 他要亲自进入辛念的灵府,去将她拉出来。 强大如渊海的神识霎时沉入。 眼前景色不断翻飞,穿过纷繁杂乱的惊恐场景,终于抵达辛念神识最深处的灵府。 彼时。 辛念一直在重复经历噩梦。 裴绍看到她坐在车内闷闷不乐,表情不算开怀的走神。 任由马车不自觉便被那穷奇施法牵引。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到了无人的密林,掉头想走时,却被那只庞大的穷奇巨兽堵了个正着。 他看见她吓得转头就跑,可根本跑不过一跃千里的穷奇,很快就被按身下。 獠牙携着腥风奔着她的手腕撕咬下来。 目的很明显,就是奔着她的储物手镯来的! 辛念脸色白的如纸,被吓得瞳孔骤缩,察觉到血腥气时下意识紧闭双眼…… 裴绍越看越蹙起眉。 心脏像是被什么揪了一把,陌生的、酸涩的、内疚的,种种从未有过的情绪涌上。 冲击的他鼻酸。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他下意识便将惊恐的辛念挡在身后。 一指过去,穷奇凶兽的身子霎时消散成一片血雾。 “莫怕。” 熟悉的声音穿过混沌,犹如一记重锤,敲在辛念的耳边。 霎时敲醒她沉溺在惊惧之中的动荡心神。 她睁开眼,就见裴绍身后空无一物。 他矗立在天地之间,明明长了一张少年的脸,却看起来如此令人安心。 两个字落下。 他也已然牵起她的手,轻轻晃了下,再次认真重复:“莫怕。” 明明少年音量不算厚重,但却极其坚定,仿佛天地倒悬也改变不了他。 辛念再次被人亲密抱住。 熟悉的葡萄香气萦绕在他们之间。 许久后,辛念才反应过来,浑浑噩噩回抱住他。 天地间的喧闹与惊恐消失,逐渐显露出辛念灵府内本来的样子。 天空湛蓝清朗,碧绿的葡萄藤蔓没有丝毫限制,不断蜿蜒向上,硕果累累水润深紫色果实漫天生长。 粗硕的葡萄根系扎根于地下,牢牢承接住漫天绚烂葡萄藤的发散成长。 整个灵府内都飘散着香甜浸润的葡萄甜香,闻一下仿佛就要醉倒在葡萄的海洋中。 裴绍看了许久,心想怪不得她要种葡萄吃。 可没过多久,二人眼前的景色再次转换,辛念重新回到当时坐在马车上的样子。 重新又经历了一次被穷奇追杀、撕咬。 裴绍又一次牢牢抱住辛念,顺带随手消灭穷奇。 可辛念到底还是被吓坏了,神魂动荡,不断模拟当时的场景。 即便裴绍救了她两次,她还是不自觉回顾当时的情境。 第三次,又一次重新回到马车上时。 裴绍深觉不能再继续如此。 让她一直沉浸在当初的场景中,除了让她难受,不会有一点好处。 想了想,他动用了一点细微魔气,强势扭转当时的情形,与辛念共同坐在马车上。 抓住她的手,五指强势插入她的指缝。 在她慌乱看过来时,眸子笃定的看向她。 “雪奴,醒来。” 辛念一愣。 —— 她高热不退,凡人身子脆弱,这样会被烧坏的。 穷奇贪婪,想要夺取她的手镯。 穷奇,该死。 那穷奇死的也过于轻松些了,我当时不应该那般轻易放过那穷奇的。 她一直沉浸在其中,会很难受。 心情……我心疼她。 还有,辛砚,是死而复生之人。 【裴绍日记(12)】 ------------ 第13章 我在意你的 宛若天道法则般,劈开混沌的铿锵声音响起。 又一次震醒辛念。 接下来一切,像是一场在她脑子中实时播放的电影。 马车位置发生变化时,颜色深沉的强大魔气霎时席卷整个灵府。 辛念的神魂仿佛被一片温水包裹,亲眼看着眼神贪婪的穷奇被巨力揪出来。 布满鳞甲的身体猛地摔在辛念和裴绍面前,身上血肉巨震。 穷奇嘶吼着站起身,猛地朝马车内二人扑咬而来。 与此同时,裴绍紧握辛念的手。 在凶悍的獠牙即将触碰到二人之时,举重若轻的抵住。 轻轻一推。 那仿若远古史前巨兽的身子霎时成了一片血雾,消散在眼前。 鼻尖无时无刻萦绕的腥气也像是被人根治拔除。 辛念眸中的惊惧与恍惚终于散去。 许久后。 耳边再次响起熟悉又笃定的:“雪奴,醒来!” 纯粹又充满力量的话语牵引着她的魂魄回归原位。 ‘咔嚓!’一声窗外闷雷又一次响起,却带来了绵密细致的雨丝,逐渐润泽天地。 ‘哗啦哗啦’的白噪音在辛念耳边响起。 睁开双眼时,辛念眼前一片暖融昏黄。 身子却极其妥帖的被一双长臂揽着,大手哄婴儿一般,轻轻在她后背有节奏的拍着。 喉间哼唱出温煦的小调,熟悉的嗓音也如流水流般,浸润着辛念的心脏。 小调与熟悉的怀抱相辅相成,安抚她慌乱到极致的心。 许久后,眼前光线愈发亮了,是床边的烛火被裴绍点燃。 照亮了狭小的床铺。 裴绍清俊的眉目在昏暗的烛火下有些模糊,却依旧能看清他那双宝石般的眸子。 辛念仰头,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脑子纷乱,直勾勾看了半个时辰。 后知后觉的,眼眶渐渐红了。 在裴绍讶然的目光中,委屈吐出一句: “为什么不和我一起招待哥哥? 是不在意我哥哥? 还是不在意我?” 话出口的瞬间,辛念便觉得似乎有些过于矫情。 她已经不小了,怎么在他面前,还和青春期幼稚又别扭孩子一样。 居然问出这么无厘头的话来…… 辛念不好意思咬住舌尖,想把话吞回去。 可裴绍却不知为何,琉璃般剔透的眸子突的闪过了然。 亲昵的埋头在她颈侧,嗅着她身上清浅的细汗味道。 笑了一声,嗓音清澈又明亮,带着些笑的语调。 恍然:“原来如此。” 他直起身子,表情重归庄重,郑重对辛念道歉: “今日是我思虑不周,惹了娘子的不快。 还请娘子原谅我这一次?” 尾音带着问,却是欣喜的。 他说着,双手举起,是一个认真行礼的姿势。 辛念眼见他已然躬下身子来,顿时按住他的手。 “不。” 吭哧半天,好容易说出一个字来。 便复又被他矮下身子来,亲昵的蹭了蹭鼻尖。 辛念这才发现,她竟还躺在他的怀中,腻乎的枕着他的臂弯。 裴绍又将手搁在辛念背后,安抚意味明显的轻轻拍着: “我与你成亲那日,便想着要和你好好过日子,若不在意你,便也不会成亲。 以后受了委屈,要与我说,莫要自己闷闷生气。 别憋坏了自己。” 裴绍顿了下,又强调:“我在意你的。” 好好过日子…… 辛念听到这话时,心跳在瞬间失衡,陌生感觉袭来,让她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性格让她无能面对这种场面,下意识逃避似的挪开视线。 手却没有撒开裴绍的意思,微微用了些力抓紧他。 裴绍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她在想什么,埋头下来在她颈侧。 轻轻晃动两下,如水般温柔的小调又一次在辛念耳边响起。 是他母亲曾经哼给他听过的。 狭小的床铺上流转着温馨的气氛。 辛念怕做噩梦,即便被裴绍唱曲哄的困了也不敢睡去,迷迷瞪瞪攥着裴绍腰间的蹀躞带,暗暗咬舌头保持清醒。 “我不想睡觉。” 裴绍停了小调,想了下,猜到她害怕。 安慰她:“你哥哥去找药了,算算速度,应当也快回来了。 既不想睡,那就等等你哥哥吧,莫睡了。” 辛念想到这儿,重新打起精神,心有余悸的问:“我哥没受伤吧?” 裴绍:“没有,他不会有事。” 辛念松了口气。 许久后,眼看眼睛又开始不受控制,辛念怕又睡过去。 自言自语道:“那穷奇凶兽为什么会对我下手?” 本以为只是她随便找个话题之言。 裴绍却手上点了点她手腕上的储物手镯,开口回应:“我瞧着那穷奇凶兽是奔着手镯来的。” 免得辛念多想,他又补了一句:“或许是手镯漂亮,惹了凶兽的眼红吧。” 辛念看了一眼手镯。 这是辛砚送给她的储物手镯,据他说能用到飞升,极其难得。 那穷奇不断朝着她的手腕撕咬,应当就是想要夺宝。 外头,雨声敲打房顶的瓦片。 脚步声匆匆靠近。 辛砚推开门,满脸担忧的携着风雨快步靠近。 见辛念眼睛睁着,没了之前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大松一口气。 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瓷瓶来,倒出几粒在他掌心散发着荧光的药丸来。 “快把药吃了雪奴,治疗神魂受损的。 吃了好好睡一觉,保你不做噩梦!” 辛念听到不做噩梦顿时心动。 她还从没吃过传说中可以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捏着丹药左右研究,看了好一会儿。 滑溜溜的,手感和玉珠差不多。 接过辛砚拿来的水,辛念仰头一饮而尽。 药效太好,辛念刚咽下去,喉咙还残留着水液划过的温热触感,便眉宇一松歪头彻底睡了过去。 辛砚见状,摸摸辛念的额头,确认她没再次发热的意思,终于放松下来。 屋内只剩下裴绍和辛砚两个人还清醒。 按理来说,作为辛念的哥哥,辛砚要替妹妹对丈夫多多把关。 可在辛砚看来,妹妹嫁的人,即便再厉害,也只是凡人。 凡人与修仙者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天堑。 如果不是辛念,辛砚不会注意到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农户。 再说了,辛念瞧着也没对裴绍生出‘爱’来,他又何必将裴绍当成妹夫。 可今日,裴绍先是比他还快一步的找到辛念。 更是一句话点出辛念神魂受损,让他去找灵药。 言语间满满都是对修仙界的了解。 啧。 能比他一个筑基期还要快速的,去往距离长安十万八千里的结界边缘,还能比他见识更多。 实在让人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 想到这儿,辛砚探究的眸光落在床上抱着辛念的裴绍身上。 握紧剑鞘的手微微用力,防备似的开口。 “你到底是何身份? 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裴绍似乎早就料到辛砚会有此一问,没第一时间回应。 细心给辛念盖好薄被,下了床去投洗布巾。 给睡梦中的辛念擦手时,表情淡然回应:“家族中曾出过仙人。 我也看过几本关于这方面的书。” 某些凡人世家,确实会在某一代出现些修仙者。 辛砚勉强理解,眉头微微松懈下来。 可这般简单的理由不能解释裴绍为何能比他的速度还快找到辛念。 刚要继续问什么,面前突然闪过一丝光亮。 那光亮瞧着似乎是从裴绍的手中飞出来的。 对了,他怎么站在这儿? 他要问什么来着的? 辛砚想了半天,没搞懂,只隐约间记得他想要问裴绍什么。 好像是觉得裴绍身份有问题,然后要问什么来着。 问什么? 辛砚不知道。 一旁,昏睡的辛念发出一声即将要醒来的鼻音。 辛砚见状,只好收了疑问,留下一句“照顾好她”便转身出去。 等人走后。 裴绍面无表情收回视线。 指尖在辛念额头轻点几下,见她身上、衣服上,所有沾染的污渍霎时消失,细微擦碰的伤口也被治好,眉宇彻底松懈下来。 若用水洗她,定要将人折腾醒。 直至忙完一切,在床上重新抱住辛念,心底涌上丝丝细微的满足感。 裴绍才终于确定。 他好像,又能清晰感受到情感了。 历经数十万年,逐渐消失的情感,在他没意识到的时候,重新回来了。 在与辛念成婚后,回来的如此猝不及防。 如此让人意外。 进入她的神魂时,亲眼看见她受伤时,他的情绪波动的尤其明显。 裴绍默默无言,看着她许久。 温热呼吸从身边人的口鼻溢散,打在他的脖颈处,细细密密。 黑漆漆的屋内影响不到裴绍的视线,他能清楚的看见辛念。 她小字雪奴,也不知是谁起的,很符合她。 白的确实与雪差不多。 唯有一点唇下痣,像是被人用墨汁点过,恰巧在下巴正中央。 很特别。 这也是她与双胎兄长样貌唯一不同的地方。 裴绍看了许久,直到天色亮起,快要到了辛念醒来的时辰。 这才闭上眼睛,细细搜寻着辛念心跳的声音听。 跟她睡觉,每晚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夏日夜晚雷雨交加。 山间本就冷,半夜三更的,温度更是一降再降降,辛念盖着薄被也觉得冷。 不自觉便将手脚全都贴上恒温的裴绍。 直至翌日清晨,辛念哼唧着钻裴绍的怀抱,才反应过来。 她好像,又霸道的抱了他一整晚。 裴绍貌似比她睡的还要香,环着她的腰,察觉她要起身,还会用些力按住她。 小猫一样,把脑袋埋在她的颈侧蹭蹭,咕哝着赖床:“再睡会。” 辛念懵懵撑起身子,半晌又倒下,躺在裴绍胸口处,静静听着他的心跳。 睁着眼看头顶的床幔缓解困意。 昨日发生的事,她现在想想还是会害怕。 可不知道是不是噩梦做多了,或者潜意识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居然梦见了裴绍。 还梦见了他也和她之前见过的魔一样。 浑身冒着令人惊惧的黑气。 可……怎么可能。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户而已。 哥哥说过,魔都凶神恶煞的,他长那么漂亮,不会是魔的。 再说了,他看上去情绪又稳定,脾气又好。 怎么可能是魔。 一个莫须有的梦,她才不信呢。 还有,他昨晚是不是说,要和她好好过日子来着? 辛念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但她知道,她是开心的。 当初成亲时,他们没有感情,她还因此生出一种极为隐秘的开心。 总觉得,一下完成了婚姻大事,祖母不再念叨她,她也不会入宫去。 与她没感情的郎君也不会过多管束她。 郎君家里还没有公婆小姑子等等麻烦事。 作为这个时代的女子,已然算是相对自由。 当初成亲时,她只想的是自己开心,顾念她自己。 却忘记问他是如何想的,还有,对这段婚姻是如何想的。 不知不觉就过成了现在的样子——有些超出陌生人的亲密。 辛念垂下眸子。 她心里想法有些乱,也有点多,既贪恋裴绍带给她的开心与那细微的雀跃。 又不知道她这种……不受人喜爱的性格,是否能与他好好过好日子。 也经营好这段夫妻关系。 她想的入神。 直至……辛砚大嗓门在院外响起,才将辛念唤醒。 他有意知会屋内的辛念:“起来没雪奴,我进来了?” 辛念诶了一声,挪开裴绍搂住她腰肢的手,撑着他胸膛直起身子。 她身上的衣服早就不能看了,薄纱碎成一片一片的,但竟然很干净。 又想起她昨天就是穿着这身,被裴绍抱在怀中的,辛念脸颊不由得有些红。 辛砚在屋外嚷嚷:“马车我都牵回来了,里面的东西都没丢。” 辛念穿好衣服,坐在床边胡乱绑着头发。 发丝穿过日光,沾了金黄暖融的颜色。 半长不短的头发在眼前晃动,裴绍伸手抓住一缕。 又任由发丝从他指尖滑落。 辛念转头看去,就见裴绍已经清醒睁开眼,眉宇间全然不见困顿。 见她看过来,眼皮撩起,直勾勾的看过来。 呼吸清浅打在她裸露的手臂上。 有些痒。 他看的辛念很不好意思,耳朵渐渐热起来。 倏地扭过头去,回避他的视线,站起身朝院外走去。 不行不行,这样的裴绍,她太不习惯了。 要缓缓。 缓缓。 —— 妻年岁小,受不得委屈与惊吓。 我活了数十万年,过于淡漠,没猜到她的心思。 是我的错。 是我……委屈她了。 情感,在记忆中于我而言,是不重要的。 随时间渐渐消逝后,我也没觉得遗憾。 可如今,情感又莫名其妙的回来。 是她,召回了我已经消失的情感。 作为回报,我想向她倾注情感。 心情,还算好吧,是我委屈她了。 【裴绍日记(13)】 ------------ 第14章 什么时候跟我走 辛念洗漱完出来时,辛砚正指挥木傀儡往她的小窝内搬昨天采购的东西。 辛砚依旧还是昨日的打扮,抱着剑站在院内葡萄架边上。 见她出来,挑眉:“没什么大事了?” 辛念点头,昨日噩梦后,她就不太怕那穷奇凶兽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不觉得害怕。 辛砚:“我昨晚去查了,那穷奇凶兽的洞府本来是在修仙界与凡人界的边缘。 但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出现在家附近。” 辛念嗯了一声,没告诉辛砚穷奇凶兽是为了储物手镯而来,安慰他: “放心吧哥,凶兽已死,我也没事了。” 辛砚仔细观察了她一下,确定她眉宇间阴霾烟消云散,也放心下来。 将她带到新建好的房子内,带她左右转了转。 “怎么样?喜欢吗?” 辛念点头:“喜欢!”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声音。 是裴绍,他正背着筐子,要出去卖桃子。 走前还细心站在外头告诉了她一声。 辛念朝裴绍微笑,招手。 瞧着他挺拔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远处羊肠小道上,影子斜斜的打在地面。 等人走后。 辛念卸了力道,身子软软向后倒在床上。 躺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呆,又胡思乱想许久。 才在辛砚回来时,起来吃早饭。 辛砚刚刚跑去长安买了他想吃的鸡,带回来与辛念一起分享。 待酒足饭饱。 辛念转头便趴在床上,极其怀念地看话本。 这几日和裴绍住,辛念不好意思在裴绍的床上随意乱躺。 就连看话本都只能老老实实坐着看。 累得她腰疼。 现在,辛念的下巴垫着她之前手工制作的金发布娃娃。 房子被辛砚重建好后,压在下面的东西也被他一一找出来弄干净了。 屋内摆着辛砚特意放的冰盆,夏日热风吹进来,碰到冰盆后又打了个旋,带走热气,渐渐成为凉爽的清风。 辛砚抱着剑坐在床对面的桌前,双腿交叠。 看辛念这幅享受的模样,想要说什么。 半晌,却又欲言又止。 昨晚与裴绍交谈过后,辛砚那强烈的直觉又告诉他,裴绍在撒谎。 他想告诉辛念,裴绍的身份有问题。 可他却说不出来,那裴绍到底哪里有问题。 妹妹也仿佛对那裴绍有了好感…… 若知道了,她会伤心吧? 想着想着,辛砚便出了神。 十八年前,他睁眼便见身边,有个与他共用一根脐带的妹妹。 听了外头的声音好几个月,才敢确定是他是有幸又重活一世。 按照上辈子的发展,母亲虽诞下的是龙凤胎。 可其中的女娃却在降生时便瘦弱异常,还未生下来便断了气。 只留他一人存活。 可如今他回来了,妹妹虽然看上去依旧孱弱,但还活着。 剩下几个月,辛砚除了修炼外,就是用灵气温养辛念。 终于勉强保住胎里弱的辛念。 从那天起,他也多了个妹妹,所经历的事与上辈子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可也正是这些变化,让他多了很多牵挂。 重活一世,他比普通婴孩聪明许多。 从小在无人理会的尚书府,便是他给辛念当爹又当娘,兄妹二人相依为命。 祖母也对他们兄妹二人颇为照顾。 七岁时,他知道师父会按照上辈子的轨迹带走他,所以早早就将辛念带出尚书府。 本想求了师父一起带辛念走。 可得到的结果却是……辛念没有修仙资质。 不得已,只能让辛念在庄子里继续住着。 他不想让辛念回到尚书府。 那辛婉晴狗皮膏药一样盯着祖母的一举一动,明明已经受尽宠爱,却还是贪婪的见不得祖母宠爱辛念。 他怕自己筑基期后下山,见到的只是妹妹的尸体。 虽是如此,辛砚也已经想好,等他筑基期下山就把妹妹带去修仙界。 两世为人,他还是知道有一种可以让凡人长出灵根的方法。 现如今他已经是筑基期,可以带辛念去修仙界过更好的日子。 上辈子,他没见过裴绍这号人物,也不知道他是好是坏。 如今妹妹对这裴绍有了好感,他若强行将人拆散,妹妹会伤心吧…… “想什么呢哥?你要说什么?” 辛念说着,盘腿坐起来,靠着软枕坐在架子床的边沿,头陷在柔软的纱幔中,继续换个姿势看话本。 或许是双胞胎之间的心灵感应过于深。 辛砚连话都没说,辛念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就知道,他像是要说什么。 辛砚手里的剑被他放在桌上。 许久后,犹犹豫豫道:“那个裴绍,身份好像有问题。” * 长安城内人流如织,街上热闹的到处都是喧哗的声音。 裴绍今日没卖果子,而是转向了城内较为火热的菜馆。 魔灵教他做的菜有些是魔界的菜。 而且感觉样式也不够多,万一辛念以后想吃别的怎么办。 想了想,裴绍还是决定以后在长安城内的菜馆多学学菜式。 交了学费,在这里待了一上午,裴绍便已经学会了大半售卖火热的菜式。 和主厨约好明日再来继续学后,他便转身走了出去。 途径字画店时,转头又走了进去。 在小厮跑过来询问他要买什么书的时候。 他道:“要几个话本,还有……如何为人夫君的书。” 小厮诧异:“为人夫君?” 裴绍眼皮撩起,看了一眼他诧异的表情。 脸色淡然,反问:“怎么?不允许?” 什么表情,他又没给别人当过夫君,看书学学怎么了! 小厮僵硬笑着,打了个哈哈:“哪能啊这位郎君。 您等等小的,小的现在就去拿。” “郎君想要的话本小的全都拿了…… 还有,为人夫君的书……” 真是个怪人,当人夫君这东西还要学? 关键是,这类型的书很少,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啊…… 大夏男子买卖姬妾又不犯法,平康坊里的胡姬更是多的数不胜数。 除了真心爱慕妻子,好容易才娶到的,谁会特意去学这种东西? 小厮心里嘀嘀咕咕,却没敢在面上表现出来。 好容易在犄角旮旯拽出来一本勉强算符合裴绍要求的。 当即应付事一样,都给裴绍拿了过去。 裴绍将话本都装了起来。 倒是留着那本正经的书,摆完桃子后,裴绍认真看了起来。 女子容易紧张,身为人夫,应照顾其情绪…… 裴绍点头。 这说的确实对,辛念有时确实会紧张。 再往后,裴绍却突的皱起眉。 这书上说的什么……女子更喜爱抚,而后再行亲吻指尖、手臂…… 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应该是教人如何为人夫君吗? 裴绍皱眉看了一眼,便知道这是写那种事的书。 觉得没意思,透过袖中漩涡,甩垃圾一般,随手扔到了远处。 可干巴巴的坐在这儿卖桃子,裴绍觉得无聊。 想了想,神识还是落回到了家的方向。 落在了辛念的身上。 听到辛砚如此问时,下意识挑眉。 他身份确实有问题。 她会怎么回应? 是要把他告上官府,还是告诉身为修仙者的哥哥? 然后叫来一群修仙者来围杀他? 想到那种场面,裴绍啃了口脆桃子。 将果肉咬的咯吱咯吱直响。 却在手边抓到个柔软的桃子时,下意识放下,打算一会儿带回去给她吃。 她喜欢吃软的、汁水多的,她说过。 他还记得。 另一边。 辛念终于舍得把眼睛从话本上挪开,在床边摸了一个桃子干送进嘴里。 看了一眼辛砚,摆摆手:“怎么可能?” 辛念满脸不相信,边嚼边说: “如果不是农户,那他隐藏身份有什么目的? 总不能费尽心思装穷,就为了骗我这一间小院的吧。. 再说了,是我找他成亲的,要骗也应该是我骗他。” 辛砚点头,觉得辛念说的有道理。 想想又摇头,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劲:“可我总觉得,他不像是这里的人……” 辛念眸光挪到辛砚身上,嚼了一会儿桃子干。 许久后,明悟过来,猜辛砚还在担忧之前惹过的魔,下意识安慰: “放心啦哥,他又不可能是魔。 你都说过了,魔会吃人,你看昭明那么俊俏的少年,像是会吃人样子吗?” 辛砚被堵了回去,张张嘴,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真没想着魔的事。 见辛念完全被那裴绍的张俊脸左右,完全忘乎所以的样子。 辛砚叹息一声,又想了想,转移话题般的问: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走?” 辛念倏地顿住,嘴里的桃子干也停住不嚼了。 辛砚七岁去仙山修行前,便和辛念约定好。 筑基期可以下山后,一定来带走她,带她去修仙界。 他想让辛念也能修炼,得长生。 许久没人说话,屋内气氛一时诡异僵持。 夏日的风随着屋内冰盆化掉,变的灼热又湿粘,从敞开的窗子放肆吹进屋内。 将床上的辛念吹得顿时满身热汗,略有焦躁。 辛念许久都没说话,好半晌,想了个敷衍的理由。 趴在床上小声道:“过几日再说呗,反正哥你也不着急走。” 辛砚表情无奈。 瞧着她逃避似的捂住耳朵,趴在被子里重新翻开话本。 眼不见为净的摇了摇头,抱着剑走了。 * 傍晚时分,辛念坐在燃着烛火的新房子内。 默默盘点手头上的铜板。 再算算这几日的花销,深刻意识到,她需要开始画画赚钱了。 得益于上辈子学的东西,她画的画和大夏人们画的不太一样,风格极其独特。 虽然卖的少了些,但在追求特立独行的大夏风雅士族中,依旧有市场。 不过,她的画纸毛笔都被塌掉的房子压坏了,如今仅幸存几张。 要想多画些,还是要找时间再去长安买些。 裴绍脚步轻快回来时,背着一筐没少多少的软桃子。 刚将分割好的桃子放在院内。 察觉辛念不在他的房间里,而在新建好的房子内,表情放松下来。 倒也不像在城内摆摊时那般着急想见辛念了。 转而认真把桃子按顺序排列整齐,摆放在晒网上。 搭在檐下木条上的晾晒网中,粉白肉嫩的桃子瓣全都按照大小、头尾,整整齐齐排列其中。 是强迫症看了会舒爽的程度。 摆完桃子后。 他又去房间内洗了手,换过在外穿了一天的衣服。 带着不自觉打扮的心思,穿了身正红色半臂圆领袍。 完事后,又梳了梳头发,这才矜持的装成稳重淡然的表情,走向隔壁。 隔壁的房子被重建后,变大了不少。 虽然依旧是茅草房,但隔出了厨房和净房,让辛念一个人能住的很舒服。 免了她半夜想出恭,还要摸着黑出去。 辛砚没给自己留住的地方,他平日修仙时,都要去灵气充裕的崖间打坐一整夜,根本用不上住处。 再说,辛念很快就要跟他回去修仙界,房子只要够辛念舒服住一段就可以。 院中葡萄架被重新搭高了些,方便辛念夏日在下方乘凉。 裴绍瞧了一眼,顺手摘了串黝黑的葡萄。 穿过敞开的堂屋,转到屋内,就见辛念正在桌前。 头发散乱披在身后,大袖被襻博缚起,没带披帛,姿势随意坐在椅子上。 瞧了一眼,裴绍便直接占据辛念对面的位置。 她在画画。 是一张咆哮的巨兽图,正是前几日她不幸见过的穷奇。 画纸上的颜色鲜亮,凶兽体态狰狞爆裂,肌肉虬结,獠牙甚至比当日还要尖利。 身子矫捷仿佛要脱纸而出,一口撕咬掉面前看画的人,气凌霄汉,杀气腾腾。 “不怕了?” 辛念抽空停笔,给了他一个眼神:“怕,但为了赚钱,可以忍。” 裴绍发出一声欲笑不笑的鼻音。 语调上扬,带着些调笑的意思:“之前怎么没见你如此勤奋赚过钱?” 说着他抬起手,随之而来凑到辛念嘴边的,是一个口部被稍微挤开些的硕大葡萄。 辛念没客气,就着裴绍的手嘬下果肉,贪婪的舔了下深紫色的葡萄皮边缘。 “画画好累……”她含糊的说着。 裴绍眸光微顿。 在她唇上沾染的水光停留,见红舌探出又收回,带起点点湿润。 屋内寂静,他极佳的听力让他轻易听见,被她含在口中咀嚼的葡萄果肉声。 她的舌尖似乎轻舔过碎裂的青色果肉,过了一会儿,那果肉又被推到她颊边。 裴绍看了好一会,脑子一瞬间仿若被魔气入侵般。 干巴巴睁着眼睛,盯着她的嘴唇,胡思乱想许久。 —— 妻爱享乐,只有金银不够时,才会发奋。 画很漂亮,她很优秀。 她果然很爱吃葡萄,以后给她多种点吧。 对了,我还想喂她吃葡萄。 心情,挺好的。 【裴绍日记(14)】 ------------ 第15章 古戍城来人 长安城内。 夜晚街上热闹,人来人往,许多来自他国高眉深目的胡人行走在城内。 辛婉晴与桑杰正在家中设宴,招待来自远方的客人。 这些客人都是来自西域,是句余国的皇商。 而句余国的都城,正是古戍城。 也是裴绍所说,给辛念嫁妆铺面在的城市。 辛婉晴看着其中一位领头的人,眸中闪过几丝趣味,悄无声息的暗搓搓打听。 “客人可知晓古戍城?” 脸色喝红了的大胡子商人点头,立刻高声回应: “我当然知晓,那是我句余国的都城!” 辛婉晴眼中闪过恶毒,继续套话:“那您可知,古戍城的铺面大多归谁所属?” 大胡子商人摆摆手,眸中闪过几丝清明,却还是回答的滴水不漏:“还能是谁! 当然是归我们句余国大王子所属。” 辛婉晴低声重复:“大王子……?” 大胡子商人点头,毫不犹豫吹嘘自家王子:“我句余国大王子如今已经准备登基,成为新王!” 也就是说,句余国的大王子不可能是裴绍。 那些所谓的铺面,也不可能被当成嫁妆,赠与辛念喽? 哈哈哈,辛念啊辛念,不知道是被自己找的郎君骗了呢吧! 呵,说不定是故意找了个骗子当郎君,去祖母面前耀武扬威! 结果现在被她逮住机会得知真相。 那些铺面分明就是是句余国大皇子的,裴绍一个农户,怎么可能是句余国大皇子! 所以,就是辛念她撒谎了! 现在好了,真正的句余国人就在她身边。 想到此,辛婉晴顿觉胸腔一阵畅快,上次被辛念讽刺的憋屈也瞬间消散。 呵,可现在情况不同, 让她抓住辛念撒谎的把柄,她一定狠狠借此羞辱辛念! 辛婉晴恶毒的将手里的帕子拧紧,转头看向小丫鬟。 低声吩咐:“去,给我盯好了荣亲王府和户部尚书府。 只要辛念出现,立刻来禀报我!” 反正句余国的这群商人以后要一直留在长安,她有大把机会狠狠借机羞辱辛念! 小丫鬟轻声应是,快步跑了出去。 三娘在家中向来受尽宠爱,唯独每次那辛念一回家来,老夫人最宠爱的就变成了辛念。 这么一来二去的,辛念每次一来,就要夺走一次老夫人的宠爱。 时间长了,两人的梁子就慢慢结了下来,下人们都习惯了。 如今又有机会打压辛念,小丫鬟也替自己主人爽快,当即健步如飞的吩咐下面的人。 * 长安城外,山间小院。 屋内烛火明亮,裴绍坐在桌上,认真看着辛念的嘴唇。 许久后,他觉得,辛念红润润的嘴唇像什么。 但他形容不出来,具体像什么。 只是莫名想咬一口。 又过了许久,香甜的果香溢满鼻尖,他的脑子才又转起来。 想的却是,她似乎很少涂脂粉。 是不够?还是没钱买? 裴绍想的入神,一个没注意便过去了半个时辰。 辛念也被他看了半个时辰。 辛念画画手艺是上辈子用来吃饭的,虽然已经快要几个月没画。 但再次拿起笔来,还是驾轻就熟,速度不快不慢,画的极其细致。 不过她有个怪癖。 那就是不能被看着,一被看着作画过程她便静不下心来。 裴绍毫不掩饰落在她这边的视线,让她颇有压力,一点点紧张起来。 原本还想继续提笔再画,可裴绍一直看着,辛念便也反反复复提笔几次又落下。 最后,略有些无奈看向对面撑着下巴专注看她画的少年:“我饿了昭明。” 裴绍眸光从她局促扣紧的指尖略过。 笑了下,问:“想吃什么?” 他俊俏的脸颊在烛光下显得明媚,辛念看的愣了一瞬。 片刻后,慌忙低下头。 随口道:“随便弄点吧,我都可以。” 裴绍嗯了一声,马尾摇晃着走了出去。 才刚踏出门框。 手就已经穿越过黑色的漩涡,似是抓住什么东西。 轻轻一拽,半人高的魔灵便被拖了过来。 阴冷的嗓音在哆嗦的魔灵耳边响起:“随便,是要弄什么吃的? 雪奴到底要吃什么?” 魔灵眼神绝望,看了一眼屋内明黄的烛光。 试探着猜测:“女主人说随便…… 可能只是想要吃大人您做的。” 裴绍抓着魔灵的手一顿。 不知为何,听到女主人三个字,心里莫名涌出几丝奇异的开心。 表情下意识松快了些。 魔灵也被他大发慈悲放下。 吃晚饭时。 辛砚不知道跑去哪里没回来,只有辛念和裴绍两个人。 辛念和裴绍说了过两天要去长安。 一是要和辛砚一起,见她娘亲。 二是为了卖画,加买新的画纸。 裴绍表情没什么变化,无所谓的随意欣然点头。 他去哪里都行。 凌晨时分,裴绍已经回去他的小院内休息。 屋内只剩辛念一人,顶着暖黄色烛光在桌前画画。 夜晚林中的凉气飘进屋内,驱散白日暑热,温度适宜,叫人舒适。 辛念手里这张画已经肝的差不多了,她再熬一会儿,很快就能画出来。 白日天气太热,没有裴绍在身边降温,她就懒得只想在床上躺着。 侥幸想,接着熬下去应该不会有问题,可上辈子她就是因为熬夜猝死的。 现在想想……实在有点心理阴影。 如此反复纠结一会儿,时间已然过去一刻钟。 再透过窗子看看外头,隔壁已经熄了灯的小院。 想着裴绍说不定已经睡去,无人等她,她现在也没睡意,还不如就画一会儿。 可她画的时候过于沉浸,时间不知不觉就过了两个时辰。 直至窗外微微亮起,天空转为黯淡的深蓝色,辛念也已然克制不住困意,栽倒在桌上。 夜风拂过,吹得辛念颊边发丝轻轻晃动。 这边一片静好。 倒是另一边的隔壁。 裴绍睁着眼,平躺在床上,双手放在小腹上,面色随着时间的过去越来越难看。 直勾勾的看了许久屋顶,感受到辛念在隔壁睡熟,才重新从床上坐起来。 穿好鞋子,直奔辛念所在的小屋而去。 站在窗外,低眸瞧着辛念趴在窗边休息。 昏暗的烛光从旁边投下,将辛念侧脸镀上一层柔和安静的金光。 桌上的纸张被她极有节奏的呼气吹得时不时掀起一角。 裴绍沉默上前,手臂一绷,便将辛念抱起。 放在被布娃娃占满的床上。 她很轻,明明身上也有柔软的脂肪,可抱着对于裴绍来说还是很轻。 一点都不费力。 她用的被子上没什么花纹,却唯独绣了两只漂亮的白色小猫,毛茸茸的,位置恰巧盖在她腰腹间。 比他艳红花哨的被子漂亮许多。 裴绍垂眸,看了一会儿那两只互相打架的小猫。 沉默半晌。 略嫉妒的低声嘀咕:“这么漂亮的被子,我也想躺。” 说着,掀开被子就要钻入辛念的被窝。 可还没等上来,便想到对着床的窗子还开着,凡人睡觉时,吹了风会着凉吧。 裴绍又走到窗边,将窗子关上时,下意识朝桌子上觑了一眼。 正巧见到镇纸下压着的纸张。 那字迹惨不忍睹的如狗爬,密密麻麻镶嵌在纸上,像蠕动的小虫子。 还有一块儿,被辛念的口水洇开,墨渍晕染的到处都是。 裴绍看了一眼,略嫌弃移开视线。 “好丑的字。” 话音落下,床上的辛念似乎被吵到,轻轻哼了一声。 她上辈子是游戏大厂的员工,辛念见多了卖游戏皮肤的营销手段,学了点皮毛。 特意给她画的穷奇编了个背景故事,方便售卖。 裴绍转身要走的动作顿住,眸光重新回到写满了狗爬一样的纸张上。 舔了舔腮,又无奈甩了下马尾,耐着性子重新坐回桌前,将镇纸挪开。 盯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半晌后,蘸墨,开始誊抄。 寂静的山间小院,烛火静静燃到天色亮起,小房间才彻底安静下来。 翌日。 辛念清醒时,正被裴绍抱在怀中。 脸埋在裴绍略硬的胸膛中,睁眼时下意识蹭了蹭。 温度宜人的躯体驱散了夏日的闷热,辛念的腰间还横着个箍紧她的大手。 头顶属于另一个人的呼吸如此明晰。 她睁开眼,迷糊了好半晌,才把手从裴绍腰间移开。 想起她昨晚似乎直接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所以,是裴绍把她抱上来的? 辛念默默翻了个身,变成平躺的姿势,揪着幔帐边上挂着的毛绒小鸟玩。 身边的人黏糊的将脑袋蹭过来,脑袋眷恋的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绵长。 直至辛念肚子传来一连串的叫声,身边人才睁开眼睛。 “饿了?”裴绍嗓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辛念嗯了一声:“想吃包子。” 裴绍又蹭了蹭她,长发磨蹭的辛念有些痒。 起身穿好衣服,洗漱完毕走向外头。 走时问了一句:“野菜馅的?” 辛念:“嗯。” 她又赖了会床,好容易爬起来,打算继续肝出几张画来,最好尽快画完一整个系列,方便捆绑售卖。 她就是这样的,平日里没有钱财压力,只一心想着躺平。 可一有画画任务,她便总是焦虑,想快点画完。 每次完整将画画完后,心里又会涌上说不出的满足感。 走到桌前,辛念才发现她写的小故事被人动过。 她编的那张,明显有一块儿墨渍已经晕开得不成样子。 狗爬似的字迹瞧上去愈发惨不忍睹。 旁边还有一张,镇纸板正与她的纸压在一起。 那字迹笔画不算工整,瞧着恣意,却不见乱,矫若游龙,铁画银钩,每笔都极其利落。 内容正是她编出来的小故事。 辛念一愣。 认出不是哥哥辛砚的笔迹。 倏地推开窗子,远远的,一眼就瞅见隔壁的裴绍。 他似乎正在墙边的磨盘前磨面,只露出来一张俊逸雪白的容颜在墙头。 辛念压抑不住嘴角,心尖溢出些她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甜意。 朝看过来的裴绍招了招手: “我桌上编的小故事是你帮忙抄的?” 裴绍抬头,与她带笑的眉眼对视。 “嗯。” 片刻后,他收回放在磨盘的手,站起身走了过去。 他人虽走了,磨盘却还没停,魔灵默默隐藏身形,接手裴绍磨面的活计,干的认真。 想到魔尊大人去哄夫人,他却要隐藏身份,在魔尊大人身后磨面,顿觉命苦,抹了一把脸。 面粉蹭了一大块在脸上。 可根本不敢停下,不小心将面蹭到脸上也没察觉。 那边,裴绍走到辛念跟前,站在窗外,垂眸看着屋内的她。 “是我抄的,你写的被口水晕开了。” 被口水晕开…… 口水晕开…… 晕开…… 开…… 辛念心底那丝甜意霎时消失,脸色僵了下。 尴尬的瞬间低下头,脚趾瞬间扣住地面。 许久后,才僵硬着抬起头,回应裴绍:“那……谢谢啊。” 辛念觉得呼吸有些稀薄,很想现在就关上窗子,缩回到床上去,在壳子里当缩头乌龟。 裴绍莫名看了一眼她攥紧窗沿的手。 想起刚才说话似乎直白了些,可能会伤到她的自尊心。 抿了下唇,刚要找补着说些什么。 就听辛念似是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疑惑的问仰头看着他,问:“你会写字?” 裴绍点头:“会。” 辛念哦了一声,总觉得有些违和,可又想不到违和的点到底是哪里。 没注意裴绍背在背后的指尖微微发亮,身上带着若有似无的魔气涌动。 辛念想了半天,竟没觉得哪里不对。 上辈子她身边都是会写字和会认字的。 倒是没细想过,在古代,只有权贵人家才会认字。 更没细想过,能写到裴绍这种程度,需要通过大量的笔墨纸砚来练习。 还没等她升起疑惑的心思,裴绍已经转头继续去磨面。 辛念也默默缩回床上,洗脸的时候,特意将嘴角好好洗了一遍。 吃过裴绍包好的包子后,又拿出上辈子加班的勤奋,重新开始起稿另一张画。 连续十天,终于强行肝出来五张画。 和辛砚定下来去长安看望娘亲的日子,也正是明日。 辛念知道,辛砚要去林间找山清水秀的地方修炼,也就没着急找他。 只想着明日一早,等辛砚回来后再一起出发。 可没想到。 辛砚今夜是连滚带爬的摔回来的。 刚一进院子,衣服上冲天的血腥味,便惊动了正在檐下收桃子干的辛念。 她瞧见辛砚浑身脏兮兮的,顿时瞪大眼。 慌得立刻扔下手里的晒网,赶忙迎上去。 “哥,你怎么了?”辛念嗓音焦急。 彼时,辛砚正垂头趴在小黑身上,浑身都被颜色深重的血液浸透。 听到她慌忙叫喊时,费尽力气,才艰难抬起眼。 只瞧一眼,辛念便霎时红了眼眶。 —— 她晚间没和我一起休息,没抱着我睡觉。 但她很喜欢我做的饭。 心情,还好。(划掉) 算了,心情,略烦。 【裴绍日记(15)】 ------------ 第16章 不太像农户 惨白的月色下,辛砚脸上全都是极其骇人的大小裂口,像是被什么凌乱的锋利武器刮伤。 猩红的鲜血不断从他脸颊滑落。 瞧着让人心疼极了。 驮着他的小黑瞧着更惨烈,血红眼珠里都是逃亡过后的精疲力尽,脖子软软垂下,身上羽毛破碎,像是被人拔秃了的鸡。 庞大的身子将辛砚扔下去后,倏地变小成巴掌大小,缩到墙角去了。 辛念慌忙从储物手镯内,拿出丹药来喂给辛砚。 仙丹下去,辛砚眉眼间的疲惫霎时消失,身上的伤也极速痊愈。 靠在门框上,累到力竭的样子也恢复了些。 许久后,才缓过神来,朝辛念摆手: “我没事,就是执行任务的时候被魔追杀了而已。” 辛念有些焦急:“被追杀了?!” 眸光落到辛砚困乏的面容上,又把想要追问的话语咽了下去。 辛砚虽说修为到了筑基期,可以随便下山。 但宗门内有什么任务,他作为弟子也还是要去执行。 只有这样,才能赚取宗门的灵石…… 算了,还是等辛砚一会儿恢复精力了再问问具体是怎么回事吧。 辛念心疼辛砚,晚间主动去帮裴绍做饭,弄了个辛砚最喜欢的烤鸡翅。 围坐在桌前吃饭时,辛砚似乎才缓过神来。 不知去哪里换了身仙气飘飘的白衣服,脸上和手背上的擦伤也已然彻底好全。 喂过远远缩在院边角落,似乎正在恐惧着什么的小黑。 辛砚狼吞虎咽的便吃下去了一碗。 辛念欲言又止。 辛砚感觉到了,和辛念一个眼神对上,便知道妹妹好奇他去执行的到底是什么任务。 顿时来了劲,咽下面条,放下筷子,拿起佩剑来一顿比划。 辛砚的话将辛念拖拽进一个完全新奇的世界。 今日,他奉宗门的命令,去剿灭魔修老巢。 那魔修为了增长修为,抓了不少修为比他低下的炼气期修士生吃,甚至手段残忍的屠了一整个村。 冤魂围绕在小村落上方久久不散,上清宗便派出了他与师兄师姐们一起去剿魔。 魔修老巢在仙桃州。 倒是不难对付,辛砚察觉到魔修的痕迹后,凭借上辈子的经验。 御剑过去,一个法术便将那魔修打成了重伤,本打算带回宗门受审。 却没想到,就在这时,变故突生。 许许多多可怖的魔界通道在天边亮起。 无数散发着血腥气的暗色漩涡,在上清宗的弟子们头顶展开。 天地几乎是在瞬间就变了颜色,地狱一般血红的颜色展开,侵入修仙界。 与此同时跳出来无数修为高强的魔族,将辛砚几人牢牢围住。 见了他们几个活生生的修士,那些魔全都像是见了行走的肉——吃了就能增长修为。 兴奋至极,齐齐围攻上来。 可师门派出辛砚几个筑基期的人少,根本打不过群魔。 只能狼狈的朝着宗门的方向逃跑。 可那些凶神恶煞的魔却死咬着几人不放,一直追杀辛砚和师兄师姐们。 追逐战一直持续到翌日傍晚。 上清宗派出来的人中,辛砚修为最低,不幸被魔修们逮住。 那些魔满脸兴奋的张狂大笑,露出狰狞骇人的巨大魔身,便要生吃了他。 辛念听到这,顿时紧张起来,抓住裙角:“然后呢?” 辛砚:“然后啊……”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魔尊手下八十八魔将之一,大名鼎鼎的云雾魔灵突然撕裂空间出现。 辛砚离魔灵不算远,清楚瞧见一个约莫半人高的身影从漩涡中走出来。 长了一张人类的脸,奇怪的是脸颊边缘上,竟然白了一块。 在众位上清宗的弟子面前,挥挥手将那些魔都召了回去。 走时,还扔给辛砚一个莫名的眼神。 辛念听此,下意识松口气:“还好。” 觉得板凳有些硬,她坐的歪歪扭扭,手肘拄在桌上继续听辛砚说话。 辛砚话音一转:“也是那云雾魔灵突然出现救了我。 这才免了我一场恶战,反正啊,这次能回来,算命大了!” 辛念有些好奇问:“那云雾魔灵到底多高?” 辛砚想了下,向后坐了一点:“他当时离我很远。” 伸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大概只有这么高。 浑身冒着黑气,脸上跟沾了面粉一样。 幸亏那云雾魔灵没把我们这些小虾米当回事。” 说完,辛砚又有些感慨。 上辈子,这种存在于魔界传说中的人物,还从未在修仙界出现过…… 倒是辛念,听完后,想象了一下辛砚被魔追上,还差点被杀,担忧又恼怒。 忍不住吐槽:“这些坏魔可真过分!” 她嗓音不大,但却满是为辛砚同仇敌忾的愤慨。 裴绍坐在一边,像是没听见般,表情如常。 还安抚似的拍了拍辛念背后。 大手炙热滚烫。 辛念被他拍的一愣,颇为不习惯的挪了一下,脱离裴绍的笼罩。 除了夜晚睡觉时,他们还从未在除了床上外这么亲密过呢。 主要是……在哥哥面前和裴绍亲热。 她有些不太好意思。 辛念僵硬着转移话题,吐槽道:“真是太过分了!” 裴绍觑着她躲闪的动作,表情淡了下来,收回手。 随口接话:“就是,怎么能这么过分!” 辛砚还没说话。 辛念就语气略带掩饰的开口:“就是、就是!” 辛砚:“……” 他狐疑的目光在对面的妹妹身上略过,又看向裴绍。 忍不住问:“你们两个怎么了? 奇奇怪怪的。” 裴绍没说话,目光却定在辛念身上,似乎是想瞧瞧她能说出什么理由来。 辛念假笑,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她的心路历程。 裴绍却突兀笑了下:“雪奴还未习惯与我亲近呢。” 语调似有呲哒人的阴阳意思,又补了一句:“明明前几日晚间还好好的。 倒是现在,新房子建起来了,我自然也没用了。” 辛念:“……” 不是,她没那个意思,只是在辛砚面前和裴绍互动会害羞。 他怎么想这么多?娇气! 可她嘴皮子不如他利索,又不好意思在辛砚面前直说这件事。 憋屈半天,哼哧出一句:“我哪里有那个意思。 我们都已经是夫妻了,我怎么会以为你没用!” 裴绍:“嗤,你画画这几日,就没一次来主动找我一起睡觉的!” 辛念耳朵热起来,总觉得对面辛砚的目光越来越诡异。 她越发不好意思:“哪、哪有。” 裴绍:“既然你都说我们是夫妻,那就算亲密些也没关系吧!” 说着他人已经过来,挨着辛念。 比她坚硬的大腿紧紧贴着她。 * 翌日,与辛砚一起去长安城见娘亲的日子到了。 长安城内人流熙攘,一辆马车从城门内进入,晃晃悠悠一路,许久后才停下。 辛念与裴绍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辛砚也抱着剑,从拐角处的小巷子内走出——他不耐烦在马车内颠簸,是御剑来的。 荣亲王府外。 两个辛婉晴手下的小丫鬟见到想见的人。 对视一眼,立刻朝桑家的方向跑去。 王府内也热闹起来。 丫鬟满脸喜色,小跑着奔到后宅,高声嚷嚷。 “王妃,王妃,大郎与二娘来看您嘞!” 动静嚷嚷的整个王府都要听见了。 屋内。 挺着的大肚子丰腴妇人眼睛倏地亮起。 被身边嬷嬷扶着,殷切看向外头,语气焦急: “快、快,我家大郎真回来了?快带我去瞧瞧!” 说着,人就急急往外头走。 没提起辛念。 身边的嬷嬷也满脸喜色,跟随主人有样学样,忘记辛念这个人一般: “今儿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大郎竟回来了!” 不用嬷嬷说,整个王妃院内气氛顿时欢快起来。 一行人疾步朝前厅而去。 前厅。 辛念安安静静坐在辛砚身边,眼神盯着角落处神游。 人虽还在这里坐着,神思却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今日他们三个早早便出了门,特意找了家长安出名的馄饨摊,吃饱了才来的。 滋味很好,她还想吃。 最近裴绍的做菜水平越来越好,她总觉得比长安城内的菜馆还好吃…… 想吃他做的馄饨…… 接近的脚步声唤醒神游的辛念。 来人正是荣亲王。 也是她母亲陆湘后改嫁的人。 陆湘当初一举生下龙凤胎,胎儿还都身体康健的事迹在朝廷上流圈子传开。 古代子嗣艰难,陆湘这样能生的,极其炙手可热。 在得知陆湘和辛柏和离后,不少王公贵族捧着贵重的嫁妆求娶。 最后陆湘还是选择了从小一起长大的荣亲王。 荣亲王人虽闲散,在朝中没什么实权,但性格和善。也正因如此,一家人反而过得安逸,少有麻烦。 荣亲王后院也没有妾室,只她母亲一人,所以陆湘过得很惬意。 陆湘改嫁后,也没辜负她的体质,又怀了两次孩子,全都健康长大。 如今又怀孕,身子重,眼见着快临盆。 辛念和辛砚作为她的孩子,怎么也要来瞧瞧。 更何况,辛念新婚,更要将人带来给亲娘看看。 他们来的时候,是提前递过拜帖的。 荣亲王长相富态,胖乎乎的,此刻主动带着两个年纪比辛念小的孩子,一起出来招待辛念和辛砚。 本以为就只有兄妹二人,可抬头见到一位俊逸的少年时,微愣了下。 下意识问了句:“这位是……?” 辛念深吸一口气,刚要挂起假笑回应。 辛砚便开了口:“这是雪奴的新婚夫君。” 他知道辛念的性子,索性直接站出来替辛念发言,免得她不适。 荣亲王更疑惑了,下意识重复:“新婚夫君?” “什么新婚夫君?” 惊诧的女子声音风风火火从外间传来。 辛念抬眼一看,就见母亲陆湘正挺着几乎要临盆的大肚子,健步如飞从外头来。 这般风风火火的样子可吓坏了荣亲王,哎哟一声,滚圆的身子立刻朝陆湘而去。 身后跟着的两个孩子也一起跟了过去,将陆湘团团围住。 “姑奶奶,你身子重,可慢点走些!” 远处,陆湘已大腹便便的走了进来。 人进来了,目光便也第一下便定在了辛砚身上。 两步便到了辛砚面前,亲亲热热拉上他的手。 “我儿”“我儿”的叫个不停。 眼里满是对辛砚这个仙人儿子的满意。 至于辛念,只是进来时施舍般的瞧了一眼,便挪开视线。 就连屋内多出来个陌生的裴绍,也只是瞧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辛砚面色尴尬,看了一眼神色似乎早有预料。 垂眸盯向别处的辛念,挣开陆湘拉着他的手。 道:“娘亲,我今日是带着雪奴的夫君来见你的。 你怎么不先跟雪奴说说话,反而来瞧上我了?” 他这话问的不算客气,若是平常,被质问的人,脸上怎么也要出现些狼狈的神色。 陆湘却面色如常,应付事般的终于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辛念。 眸光又扫向一旁和辛念并排站着的裴绍。 不咸不淡的敷衍问一句:“你夫君可是仙人?” 辛念摇头。 陆湘表情了然,又问:“那又是什么时候成的婚?” 辛念小声:“一月前。” 陆湘嗯了一声,随意点点头:“好好过。” 说完便没了。 又满脸欣喜的转头去瞧辛砚。 她的孩子们也都有样学样,围在辛砚身边,一家人团团圆圆。 差别对待很明显。 辛念却早已习惯,表情甚至带了几分放松,如常坐在前厅内。 垂着眸子默默抠手指。 她来之前就预料到这种情况,闲的发慌,不抠手指也没别的可以玩了。 陆湘不喜她。 大概是因为她不像辛砚那般有出息,年纪轻轻便是仙人。 七岁那年,她没能跟着辛砚一起去仙山,陆湘对她便失了联系的欲望。 任她在山间多年,也从没主动来看过她一眼。 她上门来看望陆湘时,还会被陆湘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之门外。 时间一长,辛念习惯了。 不过,从陆湘的行径,也足以见得凡人是如何疯狂崇拜仙人。 这个世界的凡人都是如此崇拜仙人,辛念不怪陆湘。 倒是辛砚,脸上已有怒意,可碍于面前的人是他母亲,不好发作。 但也没顾念礼仪,黑着脸抱臂,主动走到辛念身侧坐下。 意思很明显,想强行让陆湘注意辛念。 荣亲王也能感受到这屋内微妙的氛围。 面色尴尬着转移话题,主动问起了裴绍的来历。 裴绍眸光从辛念的脸上移开,终于正眼瞧了一眼荣亲王。 嗓音不咸不淡的回应:“家道中落,流亡到大夏的普通农户而已。” 荣亲王点头,又问辛念因何突然嫁了人。 辛砚脸色这才好了点,照顾不爱说话的妹妹,主动将前段时间陛下要选妃的事都细细交代一遍。 荣亲王听过,表情放松了些,拉着面色如常的陆湘坐下。 又仔细去端详裴绍。 却见他眸光又一刻不落的看着辛念。 手里正剥着橙黄的橘子,慢条斯理剥完后,又伸手递给辛念。 等辛念接过,亲昵的将手心朝上,搁在辛念嘴边,等她吐籽。 也算细心。 荣亲王心下暗暗点头,想了想,又摆出王爷的威严,略严肃的问: “可我瞧着,你这手脚,不太像农户!” —— 第一次看见她情绪波动的这么厉害呢。 她可真惦记她的哥哥。 为什么不让我碰了?晚上不是抱的很开心? 她见了母亲,和当时见她父亲时一样拘谨。 心情,平。 【裴绍日记(16)】 ------------ 第17章 不断考虑别人 荣亲王曾接触过农户中,几乎各个都经历了风吹日晒,肤色大都偏黑些,就连年轻些的也不例外。 可裴绍却完全没有,生了张漂亮的玉面,光站在那里,便像是长时间养在尊贵宫殿内的郎君。 让人不得不多想,是不是裴绍骗了辛念。 质疑的话问到这份儿上。 辛念可不能再干巴巴看着裴绍一个人承受全部火力。 咽下橘子,低声解释一句:“他刚来长安,才做农户没多久。” 辛念话音落下,陆湘便倏地看向辛砚。 不阴不阳,警告似的说了句:“我儿是仙人了,以后可千万要找个仙人为媳。 莫要学你妹妹,眼界低的随便就找了个凡人,还是农户。 估计连仙人的面都没见过。” 辛砚蹙眉,话重了些:“我没有要找人成亲的想法,不劳母亲操心。 母亲还是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吧!” 陆湘一噎,立刻迁怒似的瞪了一眼辛念。 荣亲王见状,也赶忙出来打圆场:“儿孙自有儿孙福,夫人还是莫要强求。” “对了,冒昧一问,裴郎君家祖籍是……?” 裴绍刚要回话。 前厅匆匆跑进来个小厮。 喘着粗气向荣亲王禀报:“王爷,户部尚书家的三娘子来了。 还带了几个胡人来,瞧着穿金戴银的,像是哪个国家的皇商。” 小厮的声音打断了荣亲王的询问,他下意识看向辛念。 屋内的人也齐齐看向辛念。 很显然,他们都以为辛婉晴是来找辛念的。 辛念却蹙眉,心里抗拒到了极点。 怕麻烦的性格让她很想站起身转头就走。 辛砚也蹙起眉,两兄妹一模一样的脸上全都是厌恶的神色。 上辈子,他回凡人界的时候很少,可每次回来,辛婉晴简直就和狗皮膏药一样。 次次都要上来找茬。 实在烦人。 那边,荣亲王已经客气的叫小厮将人请到前厅来。 陆湘完全不在意辛家来人,又满脸笑意凑到辛砚旁边。 柔声问:“我儿可用过早膳了? 一会儿要吃什么,娘亲自下厨给你做。” “不用了娘,我还不饿。” 陆湘完全没有被辛砚怼的不悦,而是带着笑意继续问: “我儿一人在仙山这么多年过得如何? 如今优秀成这个样子,定然在仙山吃了不少苦吧。” 说到这儿,辛砚又下意识去看辛念的神色。 见她如坐针毡的在裴绍旁边,偷偷摸摸拽他蹀躞带上系的穗子。 似乎完全没在意这边的事,忍不住还要开口,让陆湘也多关心关心辛念。 就听陆湘话音一转,突然问:“可否能帮你这几个弟弟妹妹瞧瞧,是否有灵根存在? 未来,能不能都去仙山修行?” 显然这话才是陆湘真正的目的。 辛砚活了两辈子,只一瞬便明悟到了陆湘的意思。 要出口的话顿住,目光仔仔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娘亲。 上辈子,许是没有妹妹来衬得他能去仙山有多厉害;又或许是他能给陆湘的仙人法器多。 陆湘对他也像如今这般,每次见面都笑意盈盈,从不苛待。 就连难看些的脸色都没有。 可为什么。 明明妹妹也是她亲生的孩子,待遇却是如此天差地别? 难道只是因为妹妹没有修仙资质? 不,或许不只是因此。 辛砚眸光挪到旁边陆湘后嫁再生的两个孩子身上。 上辈子,陆湘也曾让他带着兄弟去修仙界修行。 可他那时在修仙界与人结下梁子,本就分身乏术,护不住人,见两兄弟也都没有修仙资质,自然拒绝。 只给陆湘和兄弟带了不少法器,导致每次陆湘见他都恨不得将他供起来,热情的要命。 后来,他闭关一场,不知不觉三百年过去,陆湘已然老死,她的孩子们也都去了。 自然是没将陆湘的孩子带去修仙界。 倒是这辈子,他是重生的,有陆湘对他们兄妹早年不闻不问的记忆。 他与妹妹幼时在辛府过得艰难,只能早早把妹妹单独带出去住。 就这样,陆湘也没多派人来问一句。 辛砚意识到这件事后,就算人在修仙界忙着修行,也没少在信里问陆湘对辛念的态度。 得知陆湘根本不关注辛念时,就从没给过陆湘修仙界的法器。 也没让辛念将她有法器的事告诉陆湘和辛柏这俩人。 不然,那些法器估计早早便成他们的了。 说不定还会给辛念招来祸端。 人本就是偏心的,相比于和他只有一半血脉的弟弟妹妹们。 他自然更偏向双胞胎的辛念。 辛砚实在心疼自己妹妹。 对陆湘摇头:“没有,他们都没有灵根。” 陆湘生的孩子们根骨还不如辛念,一个个的全是凡人。 陆湘彻底失望,脸色下意识难看下来。 一时间心里不平衡,对辛砚也没什么要说的。 一旁。 辛念几乎要将裴绍腰间的穗子揪秃了毛。 满脸如临大敌的表情,脑子里全是辛婉晴又要来找茬的情景。 不知是不是她想的脸色太难看。 一旁的裴绍察觉到了,毫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直接握住辛念的手。 将她的手紧紧包裹住。 作为夫君,他该在妻子慌乱的时安抚她,这下她总不会像昨日一般躲开了吧。 辛念一愣,抬头就见裴绍表情毫无异样,淡定的牵着她。 唯独耳朵,是红的。 是少年强装镇定表情下的羞涩。 辛念又垂下眸子。 她没想到裴绍会在这时候,当着这么多身份比他还高的人面前。 这样……牵着她。 但裴绍的要安慰她的心意辛念明白,没挣脱他的手。 心底也突然多了几丝面对辛婉晴的底气。 有了裴绍的肢体动作安慰,坐不住椅子的身子也倏地静了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就算辛婉晴来搞事,她也先看看辛婉晴要搞出什么事来。 大不了就被辛婉晴嘲讽一顿,辛婉晴总不能叫人来王府打她…… 即便有人站在她背后给她撑腰,辛念还是下意识将事情往不好的方向想。 不算整齐脚步声徐徐传来,越靠近,胡人身上浓重的香料味道也越发清晰。 辛婉晴最先进来。 整个人趾高气昂仰起头来,像只即将得胜的公鸡。 那些挡着半张脸的浓眉大眼的胡人进入时,本还没什么表情,甚至有几个人眼带愤怒。 也不知是辛婉晴和他们说了什么。 却待见到一旁站着的裴绍时,齐刷刷的将目光转了过去。 而后纷纷瞪大眼,像是不敢置信。 一群人先对着荣亲王行礼。 荣亲王和蔼笑着:“都坐下吧,不必拘礼。” 辛念却在见到那些胡人的那一刻起,刚才鼓起的勇气便霎时泄了下去。 当即站起身来,就要告辞。 这些胡人很明显是冲着屋内唯一有胡人身份的裴绍来的。 裴绍当初在辛家回门时撒谎,说嫁妆给她一整个铺面的事辛念还记得呢! 她被辛婉晴说两句也就算了,可裴绍是为了帮她撑腰出气。 可不能因为她,反倒被连累。 辛念不想多生事端,躲还躲不起吗? 可还没等她说话。 辛婉晴便像是预料到她要干什么,快速抢先开了口。 “阿姐,说来也巧,我家前几日来了几位贵客,正巧是之前姐夫说的句余国人呢。” 辛念没抢过她,心里正懊恼,见她果然开始要拿这件事说事。 当即心虚极了,有种即将被人戳穿的慌乱。 空气寂静,没人理她。 辛念抓住机会,立刻向荣亲王行礼:“王爷,我家中还有事,今日便先告辞了。” 不管辛婉晴要说什么,她都只想赶紧跑。 辛婉晴来此,除了找事就是找事。 如今裴绍撒谎的事情即将被辛婉晴捅出来,再不跑,难道要留下来任她嘲讽? 辛念说着,已经顾不得什么礼仪,拉着裴绍转身,闷头就要走。 裴绍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手有力包裹住辛念,很大程度缓解了她的紧张。 见她实在不想在这里多待,便也随着她站起身,朝外头走去。 倒是一旁那群胡人,见裴绍要走,一个个恨不得围城人墙将裴绍留下。 顿时一拥而上,叽里咕噜说些奇奇怪怪的语言。 整个屋内没人听得懂。 辛念也没听懂,拉着裴绍刚要走出门,背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站住!” “你这转头就走是什么态度! 这般无礼,到底是谁这么教你的!” 呵斥辛念是面色难看的陆湘。 辛念脚步一顿。 辛砚也变了脸色。 辛婉晴没想到,陆湘作为辛念的亲娘,居然是帮着她这一个外人的。 表情顿时带着几分爽快。 看向辛念的神情是得意洋洋的炫耀。 愈发毫无顾忌,语调也带着冲天恶意的继续高声开口: “可或许也是巧合,我与贵客聊天时,突然得知一个消息。 贵客说,句余国古戍城的铺面都是句余国大皇子的! 才不是那裴什么什么的!” 辛婉晴说到最后,手指着裴绍,一双恶毒的眼睛也紧紧盯着辛念。 得意洋洋的转头,耀武扬威的看向陆湘:“表姑母,我瞧着阿姐似乎被人骗了呢。 阿姐是您的亲生女儿,您可别看着她傻乎乎的跳火坑啊!” 辛婉晴看向一旁站在身后,满脸焦急看着裴绍的句余国人。 不客气的点名:“几位贵客,我没说错吧?” 来之前,她便和这群句余国的商人说有人冒充他们国家的大王子。 句余国的人果然很生气,来的路上怒气冲冲,她不怕他们不对付辛念和那裴什么的! 可奇怪的,是那些句余国来的商人没说话,反而朝她看过来,又面面相觑。 几人脸上隐隐带着几分后悔的意味。 另一边。 辛砚极其不可置信,扭头看向陆湘,砰的一声踹倒了身旁的椅子。 站起来大声质问起来:“母亲是什么意思?要帮着一个外人欺辱你的亲女儿?! 雪奴才是你怀胎十月亲生的!” 辛砚在陆湘呵斥完雪奴后,便意识到了陆湘是在因为刚才他说的话迁怒辛念。 胸腔中顿时涌起说不出的气愤。 陆湘为她的孩子们如此着想是没错。 来报复他都行,但她不能因此欺负辛念。 这是辛砚这个做哥哥的底线。 还有,他替辛念委屈难受,同样的父母,凭什么就冷淡她,忽略她。 辛念明明也是他们的孩子! 辛念无措极了,松开裴绍的手,死命拽住大吼的辛砚。 怕辛砚一怒之下对他自己的亲娘动刀子。 声音大了些,试图让辛砚冷静下来:“哥……别激动。” 她上辈子是孤儿,对父母本就没什么期待,这辈子更是如此。 但辛砚不一样,辛砚身为人子,怎么可能不期待父母的爱。 辛柏和陆湘惦念辛砚的样子辛念看在眼里。 辛念不想哥哥因为她,和爱他的亲生父母闹出些什么事来。 可她拽不住,甚至被辛砚拖着向前滑了好几步。 下意识瞧向力气更大的裴绍,刚要开口求助。 却见他完全没有阻拦辛砚的意思,甚至看上去还怪想让辛砚把事情闹大。 居然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让她松开辛砚被拽皱的袖子。 而后,又拉着她悠闲落座在旁边的椅子上。 辛念怕辛砚做傻事,吓得一直要过去拉他,可却被裴绍按住肩头,老老实实压在椅子上。 明明他的手也没多大力,可辛念就是起不来,肩头似是被沉沉压住。 感受着裴绍炽热的掌心,和分明的手骨。 辛念心脏提起。 在这种时候,裴绍简直强硬的可怕。 那边的辛砚已然一怒之下冲到陆湘面前。 替辛念打抱不平的质问:“母亲,辛念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当初你怀的到底是不是双胎?” 陆湘也没想到辛婉晴是来找事的,她只是看不惯辛念不尊敬她的夫君。 荣亲王是王爷,岂容辛念如此放肆,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虽然也有些迁怒的意思。 但事已至此,她也拉不下来脸面和辛念道歉。 对质问她的辛砚也不耐烦起来。 但她只是一个凡人,可不敢对仙人如何。 只愈发的迁怒辛念,随口回了一句: “若不是她自己惹了事,谁能抓住她的把柄! 还让人跑到我家王府来羞辱,可真是丢尽了我的脸!” 陆湘甩了甩手帕,一脸不耐烦。 辛砚气笑了。 倒是旁边,一直沉默的裴绍突然开口,将话题引到辛婉晴身上: “我妻有何把柄? 又如何惹了你,辛家三娘子不若说来听听?” —— 她不在意她的母亲,亦不在意父亲。 倒是很在意辛砚。 心情,烦,这些凡人过于聒噪。 她一直为别人考虑的样子真让人心疼。 却从没想想她自己。 傻乎乎的,笨。 我倒是希望她多考虑考虑自己。 对了,她刚才也考虑我这个夫君来的。 心情,又转好了些。 原来被人想着是这般滋味。 我还是希望她多想想自己的感受,不舒服为何不表达? 【裴绍日记(17)】 ------------ 第18章 吃糖心情会好 裴绍说这话时,正在垂眸给辛念倒茶,整个人仿佛不在风暴中心般镇定。 淡褐色的茶汤淅淅沥沥落在茶杯中,在青色的杯中缓缓打着旋。 他的声音似有什么魔力,话音一出,整个屋子的人视线都挪了过来。 辛念又忍不住担忧的看向裴绍。 当初裴绍是因为她才撒的谎,万一被戳穿了,面子上该有多难看,又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裴绍在她看过来时,眼神清凌凌回视。 似乎再说,让她放心。 辛念抠手指的动作更频繁了些。 倒是辛婉晴,看够了这出戏。 慢悠悠坐在一边,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后,开口:“还能是什么,你个骗子! 骗我阿姐说什么嫁妆是句余国古戍城的一整城的铺面。 当初还说什么见过仙人,呵,也是骗人的!” 辛婉晴再次看向身后的几个句余国人。 “如今句余国的皇商都在此,可是知道那古戍城的铺面真正的主人是谁! 贵客们说呢? 可千万别让这个冒牌货借着句余国的名头招摇撞骗了!” 果然来了! 辛念紧张的心脏咚咚跳,去捏裴绍的手。 却反倒被他淡定按下,拇指亲昵摩挲着她的手背,带着些厮磨的意味。 裴绍毫无波动的眸光同样一齐看向几个蒙着面的句余国皇商。 “嗯?” 辛念没有裴绍这么好的心态,忐忑的心跳加快。 她以为,裴绍就要被拆穿。 已经打算好,要是辛婉晴还接着嘲讽的话,她就不讲理站起来发疯。 不管怎么样,先把注意力吸引过来再说。 却不想,裴绍轻轻抛过去一个眼神,将对面那几个句余国人吓得一哆嗦。 在屋内众人惊讶的目光中,猛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额头触地,口中也用大夏语高呼:“国师大人!” 啥? 辛念愣住。 不只是她,辛婉晴和屋内一众人都齐齐愣住。 辛婉晴瞪大眼,瞧见这一幕。 唰的一声站起来,不可置信看向那几个句余国人。 “你们胡说什么?!国师大人又是谁?! 你们是不是看错人了!” 裴绍嗤了一声,像是在看跳梁小丑一般看着辛婉晴。 似乎是想看看她还要搞什么事,一时间竟没出声反驳。 辛婉晴这一问像是什么触发了什么开关。 几个句余国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向辛婉晴。 其中一位眉目深邃的胡人,语调带着些专属于胡人的奇异别扭: “裴郎君,便是我句余国的国师大人! 不知这位姑娘有何异议?” 辛婉晴觉得自己听错了,根本不敢相信。 明明今日板上钉钉戳穿辛念在她面前撒过的谎。 她失声质问:“什么意思,他真的是句余国的人?” 句余国的几个皇商坚定点头,看裴绍的目光像是在看神明。 又有些疑惑辛婉晴怎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当即回应:“当然!句余国的国师大人,怎么可能不是句余国人!” 辛婉晴还是不敢相信。 却在看见句余国的人们瞧见裴绍的眼神时,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可秉持着不撞南墙不回头,说不定就有个能羞辱辛念机会的想法。 她依旧不肯放弃,继续尖声继续问道: “国师大人?又是什么身份? 他不是农户吗?” 句余国的人异口同声:“裴郎君虽游历中原许久,但我句余国的百姓记得郎君。 他是我们句余国百姓最尊敬的人。” 话音落下,周遭所有的喧哗与句余国皇商的解释的声音,“嗡”地一声被拉远。 辛婉晴只听见了一句最尊敬的国师大人。 竟是真的? 辛婉晴已经彻底傻眼,身子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 难以置信的问:“怎么会是国师?” 辛念也完全没搞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陡然转头看向裴绍。 裴绍却看向辛念,语调带着些无辜,却又像是要故意气人。 向她解释:“我当够了句余国的国师。 是他们非要留下这个称呼的。” 裴绍解释的有些撇清关系的嫌疑。 几个句余国的商人顿时惶恐,像是证明什么般,对辛念又开口道: “但若没有裴郎君,句余国就没有今日。 国王陛下感念郎君施恩,为国师大人保留尊号。 我们句余国永远是国师大人最后的后盾!” 辛念瞟了一眼不可置信的辛婉晴,又看了一眼裴绍。 松口气,高高提起的心终于慢慢落回到肚子里去。 只要他没因她被人嘲讽就好。 辛婉晴却似乎还有些不死心的意思,忍不住尖声质问句余国人: “那嫁妆总是假的吧! 这个骗子用嫁妆骗我阿姐! 还说什么一整个城池的铺面,那不是你们句余国大皇子的吗?!” 句余国的商人也不傻,发现他们被当枪使后。 对辛婉晴便彻底没了好脸色,如今被人质问,表情更不好了。 他们其中领头的一人说:“呵,别说是铺面了。 就连整个句余国都是国师大人的! 大皇子只是暂为保管而已!” 句余国来的几位能看出来裴绍站在哪边,也能看看出来辛婉晴对裴绍怀抱恶意。 这个时候,谁傻谁才不站出来维护自己国家的国师大人。 更何况,他们说的句句属实,千真万确。 来大夏经商的,都是句余国的皇商,作为皇商,他们自然知道那些铺面具体怎么回事。 屋内气氛一时寂静。 辛念略过屋内众人表情。 垂下头,默默抿住唇,怕不小心直接笑出来。 忍不住在心里给裴绍鼓掌。 真的好爽! 她替裴绍爽! 耶! 辛婉晴脸上表情已经不能看,羞愤夹杂着难堪,让她下意识紧紧捏住手帕。 余光扫过辛念时,却见她正垂着头,嘴角却暗暗勾着。 那模样,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辛婉晴一时热血上脑,只觉整张脸都火辣辣的,被气得脸色通红。 羞耻感像无数细针扎满全身。 想也没想,她指着辛念便开口怒骂:“你个没爹疼没娘爱的小贱人凭什么笑话我!” “闭嘴!” “住口!” 一声来自于辛砚。 另一声来自于终于看不下去的荣亲王。 荣亲王冷脸看着辛婉晴:“户部尚书家的娘子,这是我的荣亲王府。 你来若是为了闹事的,我的王府不欢迎你! 还请速速离开!” 辛砚也冷哼一声: “辛念是没爹疼,没娘爱,但她还有哥哥!” 话音落下,闪着寒光的剑锋已然快速出鞘,眨眼便斩断辛婉晴脑后的长发。 对陆湘,他辛砚身为人子,承了陆湘十月怀胎诞下他的恩,天生便矮了一截。 就连质问也都是带着弱者才会有的委屈。 不到万不得已,他也只会选择带着辛念远离,而不是动刀子。 可对待辛婉晴不一样! 辛婉晴之于辛砚,就是凡人蝼蚁,他今日就算当场把人杀了,也没人敢追究他的责任。 没人敢说他一声不是! 不只是辛婉晴,除了辛念外,所有凡人对他这个当了几百年仙人的修仙者来说,都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生物。 辛念眨眨眼。 古人一直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辛砚这样未经辛婉晴同意,轻易便斩断她的头发,和侮辱辛婉晴、和辛婉晴的父母没区别。 比被骂还叫人难受。 辛婉晴也看见了满地的掉发,倏地捂住脑袋尖叫一声。 眼中陡然迸发出巨大恨意,猛地看向辛砚。 原本还要吵闹,却突的被身边桑杰抖着身子拉住。 大力拖拽着,向王府外头而去。 这桑杰一直跟在辛婉晴身后,见辛婉晴这般,既没劝阻,也没在辛婉晴被句余国人讨伐的时候站出来。 倒是现在,眼看事情控制不住,惹怒了辛砚这个仙人了,才站出来。 也不知道抱着什么心理。 那边荣亲王眼看惹怒了辛砚,顿时挥手,叫护院将这两人请出去。 可辛婉晴还是不服,将恨意对准了平日最厌恶的辛念。 恨不得生啖她血肉的泄愤骂道: “你这个贱人,什么也不是……” “唔……!”辛婉晴被桑杰捂住嘴巴。 留下长长的呜咽和不甘的尖叫。 “莫喊了娘子!” “我瞧着二娘子的郎君眼神好吓人!” “我们快走吧!” 走远时,桑杰还面带惊恐,回头看了一眼裴绍。 却见裴绍的目光正落在辛婉晴身上,明明表情什么也看不出来。 却就是让人无端觉得骇人。 那感觉,像是被人绑住手脚拖入深潭,怎么挣扎也逃不脱,最后只能任由灭顶的冷水一点点充满肺叶,了无生息的身子随着平静的水波下坠…… 桑杰被吓得一哆嗦,心里奇怪,明明比他还要年轻的年纪,怎么能这么吓人。 辛念却像是与这些人隔着一层般,局外人似的坐在椅子上。 冷眼看着面前这一幕。 甚至在某一刻,她感觉她的灵魂已经出窍,正悬在半空中。 看着被辛婉晴指着鼻子骂,却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她自己。 她忍不住观察一圈周围。 辛砚满脸失望的看着陆湘,又来担忧的看她表情。 陆湘则是事不关己,甚至觉得辛婉晴闹一场,给她丢了脸,恶狠狠瞪了辛念一眼。 荣亲王则是拉着他的几个孩子们,赶忙嘱咐着他们离开这是非之地。 又心惊胆战的看着陆湘高高隆起的大肚子。 倒是裴绍,瞧着像是要杀了辛婉晴。 辛念从未在他脸上看见过这么恐怖的表情。 叫人噤若寒蝉。 他抓着她的手,源源不断的热源温暖着她。 看了许久,辛念脑子才缓慢转了起来。 她曾经在科普视频中看到过一种状态,学名是‘解离’。 她现在好像就是这种状态。 奇怪,她又不在意陆湘和辛婉晴对她的态度。 辛砚最后看了一眼陆湘。 见她一点不在意辛念被人指着鼻子辱骂,甚至还要继续过来与他套近乎,试图从他这弄出些仙人之物时。 冷着脸站起身,拒绝面色尴尬的荣亲王挽留。 一把拉起辛念的手腕,将她直接扯走。 任凭陆湘在后面大叫一声: “辛砚!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了那没用的死丫头跟我甩什么脸子!” 可没一个人理她。 荣亲王拉住陆湘,下意识去看裴绍。 却见他虽面无表情,眸子却若有所思的盯着身边的辛念。 荣亲王诡异的觉得,只要辛念开口,面前这个瞧上去就吓人的少年就能将整个王府的人都宰了…… 想起刚才桑杰说的话,他也劝陆湘:“夫人别闹了。 我也瞧着辛念那孩子带来的郎君表情怪吓人的。” 说着,又有些不好意思,找补一句:“胡人的眼睛确实有些吓人,看上去和妖魔一样。” 陆湘气得一把甩开荣亲王。 可还没等手松开,肚子突然一阵剧痛。 吓得她立刻捂住肚子。 丫鬟小厮们立刻上前,将人团团围住: “快!” “快!夫人早产了!” “快去叫太医!” 辛念坐在马车里,听着王府里乱成一团的声音。 只来得及瞧见丫鬟小厮慌乱跑出府,马车便被彻底冷了脸的辛砚牵走。 辛念坐在马车内的小角落,挺直一上午的脊背终于放松的塌下。 人趴在小桌上,长长舒了口气。 与人打交道实在费力,还是回到熟悉的狭小空间舒服。 辛念知道她还要缓许久,才能重新打起精神。 更何况,今日这一遭可算是让她筋疲力尽。 人已经完全没能量应付别的,脑子也不想想别的。 无视身旁的裴绍,只安静闭上眼充电。 裴绍见状,还伸手在辛念的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让她能睡的更沉。 直到辛念呼吸渐渐沉了下去,一双手出现,拢着她的身子靠向裴绍。 下一刻。 整个马车内的空间霎时寂静,外头的喧嚣声消失。 马车内犹如被隔开的另一个世界。 黑色的漩涡涌动,片刻后,冒着黑雾的半人高云雾魔灵出现在马车内的角落。 鬼鬼祟祟的缩在角落。 一眼都不敢多瞧相拥的辛念和裴绍。 “魔尊大人,您打算如何对付欺负夫人的凡人?” 裴绍却没说话。 露出个从未在辛念面前展现过的表情。 似笑非笑看向魔灵:“我如何做,还要向你交代?” 魔灵一抖,万千魔族崇拜的魔将云雾魔灵,在魔尊大人面前,简直像个只会谄媚的小宠物。 他当即恭敬道:“奴不敢,只是夫人是凡人。 若见到您的真面目,或许会害怕……” 云雾魔灵感受到了裴绍投过来的视线,愈发哆嗦,后面的话也不说了。 之前魔尊大人问他该怎么给凡人当夫君的时候。 魔灵认真做过功课,书上说,凡人都喜欢稳重的人,厌恶性情极端之人。 魔尊大人便一直在夫人面前稳重着,可见是极其在意夫人的。 如今那蠢货凡人惹了夫人,他若不劝着,真让魔尊大人动了手。 万一以后被夫人知道了魔尊大人的手段,那可就不好了。 裴绍不知想到了什么。 许久后,突然冷嗤一声:“滚!” 云雾魔灵连滚带爬的滚了。 但到底没问出来,裴绍打算如何对待辛婉晴和陆湘。 —— 我妻还是伤心了,不是瞧着不在意陆湘吗? 她还是心太软。 但她好像也在为辛砚难过。 这便是双胞胎吗? 感觉比我与她还要亲密。 我什么时候也能与她如此亲密呢? 心情,不好。 一会儿带她去吃甜甜的糖葫芦吧。 吃糖心情会好。 对了,我还感觉她以后不会再见陆湘了。 【裴绍日记(18)】 ------------ 第19章 彻底闭上嘴 桑府。 辛婉晴挣扎着被拖回家后,便被桑杰大力按在椅子上。 “娘子,还是莫要说了,今日你就不该去的……” 辛婉晴本就气桑杰不与她一起骂辛念解气。 现在他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说这些莫须有的话。 气得她大骂,嘴都已经张开,却发现嗓子里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辛婉晴眼睛 ------------ 第20章 老爷在家等您 辛念总觉得时间有些不对,难不成他十几岁就成国师了? 这么厉害? 裴绍驾车的动作一顿,若无其事换了条腿撑着身子。 面不改色:“当然,我很厉害的。” 别的裴绍没说。 他莫名不想让辛念觉得他的岁数很大。 马车摇晃,铃铛声清脆响着,越接近隔壁的长街,人声也愈发鼎沸。 他如今只是实力强悍起来,却是不知此时天地灵气薄弱,天地间能够渡劫成仙的妖修少之又少,这三十六地仙与一百零八散仙实属不弱了。 “钱准备好了吗?”叶龙辰选了处位置坐下来,淡淡地看了一眼周芸芳。 总之此刻高正的心情很低沉,没有跟吴晴和唐果有任何的交流。当然,也是为了试探开车的唐果,是真实的唐果,还是梦境虚幻出来的。 “炼丹师的儿子?哼!那叫龙馨的炼丹师胆子也太大了吧?哪怕是她的儿子,也配坐在王爷的腿上?”公孙雪儿疑惑道。 二人还未交锋,那地堡深处飘来一阵若有若无的声音,换作别人在此可能都会忽略过去,但是他们身为阴煞道子弟却对这声音十分熟悉,那是阴若虚的声音。 难道苏元辰不仅仅是召唤师那么简单,他还能够跟灵兽们交流?苏心蝶猛地意识到这一点,顿时冷汗淋淋。 以上就是阿帕奇部落首领和王希咖初次打招呼的场景。在今后,他们会变成很好的朋友,但是在现在,这个首领只感觉到屈辱。 在第六脚的时候陆羽直接踩上了三米围墙的最高处,和第一排的观众齐身高度了。 成千上百的毒蟾蜍若是死了,岂不是要将自己活活毒死在这里了吗? “对,大人让我们们打听的两件事都有消息了!”特朗哥特立刻道。 然而冯安世麾下的亲随,最强的也不过只是内劲后期而已,而且还只有寥寥数人,又怎可能是赛大师这宗师级高手的对手? 司韶年愣了一下,随即牵过冷卿禾的手,将她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她就像个提线木偶,不管他们怎么做,她没有任何的表情和反抗。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竞拍了,龙血的价格也在逐渐上涨,最终这滴龙血被一位包间的人以三十五个的价格拍下。 货箱后舱门打开,两名年轻人用力将皮箱丢进去,只见在6x6的货箱内,此时竟然整整齐齐摆放着二十多个同样的皮箱。 通天也被太清圣人死死的缠住,根本腾不出手操纵大阵,眼看大阵如破碎的瓷器一般要碎。 本名叫做牛旦的太监头摇的像拨浪鼓,叫旦的人没有蛋,所以他经常被宫里的太监拿来调侃。 头说道:“那是,这可是我们工匠的手艺。这么大的工程,说实话,我之前还真没干过。”“哈哈,现在不就干上了吗?”李长吉笑着拍了拍。 “季先生的变化,还真是大。”从鼻子里发出的那一声冷哼,满是嘲讽。 出了机场有专人来接,透过车窗玻璃,看着外面熟悉又陌生的风景,苏安乐发现自己的心情比想象中的还要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天很黑,骇浪依旧永无止境的拍打着,一股腥风迎面拂来,大海─使他再次重生。 “是因为现在岛上不安全吗?”妮儿芙懂得他话语中的委婉,于是这样问道。 松嬷嬷已经连续几个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又因为身子不能动弹,心情也不好,尽管昏昏沉沉却依旧是无法安心休息。 ------------ 第21章 夫人也说不出话了 裴绍看见了辛家的人,便没什么耐心应付句余国的几个皇商,瞧了他们一眼,只挥手道: “别来打扰我,走吧。” 几个句余国蒙面大胡子商人对视一眼,瞧见裴绍不耐的表情略感伤心。 不过,还是纷纷恭敬给裴绍跪地行过礼。 他们从小就是听着国师大人的事迹长大的。 传说中,国师大人拥有千百 夕阳悠悠地照过来,将两人的侧颜都描绘成金光灿烂的颜色,仿佛彼间年少时,那样绚丽多姿的模样。 博林和拉默相视而笑,眉目传情,决定以后合籍双修,定下终身。 郝成荣脸‘色’再变,对方不着痕迹的化解了他的掌力,这可是他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一张老脸顿时挂不住了,正待再次出掌。 她转身准备往外走,詹祈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沈万送她离去。 神州域神州星天地岛,已经被妖界的人占据,这里的一切建筑,云扬他们并没有隐藏,实际上以当时他们如此急促的时间来看,根本就是隐藏不及的,毕竟这次下界的人中,不乏帝级高手,而且更有许多‘精’通阵法的人。 嘴上说不知道该怎么赏,实际上心里还不知道多想狠狠赏呢。皇帝陛下不喜欢内斗,喜欢外战,这都是宰辅大臣们心里不知道多明白的事情,见皇帝这么说,谁不知道他怎么想呢? 恶龙在找破绽九鲽也在找,这个破绽是九鲽有意显露出来的,为的就是把恶龙围困于剑阵当中。 我冲着这个斌哥摇了摇头“这是你逼我的。”说着我往前走了一步。 陆浩一听,嗨!泄气了,这事弄得,本来想给人家一个惊喜,没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陆浩朝大厅里看了一圈,没有一个熟悉的面孔,要不先登记个房间住下来再说。 蒋福美顿时呆立在空中,久久不能言语。蒋福艳看看那件人形法宝,又看看自己姐姐,心中则是充满了疑惑。 “行了行了,别睡了,已经到机场了!”萧鹏加大了推搡的力度,杨猛这才愁眉苦脸的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 军中的将领们几乎都来贺喜了,堂前堂外,七八台酒桌上宾朋齐聚,座无虚席。马三宝逐桌敬酒,数巡过后,已经有些歪歪倒倒了。 忍俊不禁的敏泰不由得笑了出来,她这一笑让帐篷内沉闷的气氛也活泛了不少。 他听由先天府中人说过了,这里有一更庞大禁制存在,这许多年竟是让朝天门一直不能得其门而入。 尚未等李之明白怎么回事,那滚滚热浪与金光便是交织成一尊巨大的神光法印,烙印在地面之下缓缓浮升上来起来,有无数字义神符凌空飞舞,如漫天蝴蝶翩翩起舞。 “这就是羽林卫的威势吗?”看着犹如一条神龙冲来的羽林卫,李陵喃喃道。那些残存的红海士兵此时聚在李陵身边,尽皆目瞪口呆。他们实在无法想象,一支平均修为不过筑基巅峰的战团如何能凝聚出如此的气势。 “大哥这是你地方,当然是你派人去请这些百官了。”纪明不由地翻了翻白眼道。 王平安虽然明知李二在后面,但是真的看到了李二,心里还是被李二强大的气场惊住了。 “嘭”的一声,在徐辰的顽抗下,这支火焰箭如他所愿迸裂成无数火星四散飘走,可他现在的情况也好不到那里去,整个寒冰剑的剑刃已在火焰箭的攻击下蒸发成水汽归于虚无之中。 ------------ 第22章 辛婉晴挨打 辛柏没见过仙人,所以当初辛砚被带走时,他便以为这儿子是被人拐走。 以后怕是都回不来了。 他没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左右孩子也不是他想要的,陆湘生了就生了。 生下来都是被他母亲养着。 也正因此,在辛砚这个辛家男丁走后,他便对辛念这个本就不喜爱的女儿愈发不在意,多有冷待。 “家豪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谁让人家市中心的混子指明了要让他们一行人去呢!”阿斌拿起桌子上的乌龙茶抿了一口一副气定神闲道。 所以观看天翎与黎明之光的行会战争的玩家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 不错,现在魏王有了想要更换晋鄙的想法,无他,因为晋鄙的打法实在是太消耗兵力了。所以晋鄙刚到昌国魏王就下令晋鄙停止继续进军了。 谢大人回来的时候,那样狼狈,身上也是一片血腥,苏酒卿一眼就看见了。 “过去之后好好过日子。”蒋旬只这么说一句,仿佛是真十分关心。 居高临下地看过去,除了密密麻麻的树木,谁也看不清禁地里有什么。 程咬金是个大混球,就喜欢插科打诨,胡搅蛮缠,尉迟恭也不差,反正你就是不行,说那么多干嘛。 周玉仙听到了陆琴的挖苦,不过有胡铭晨他们要招呼,她就装作没听见。 当楚狂殿下的杀狼拳影轰到萧凡的身体上的时候,一道剑光,赫然,自陈无敌身体内弥漫开来,咻的一下冲到楚狂殿下胸前,一道道剑痕浮现出来,顿时,令得后者的脸面狰狞了起来。 恶魔独角剑发挥特效,造成额外100%伤害,魔族斧兵头上冒出一个数百万的伤害,血量直接被清空了。 有人带头,自然也就有人跟随,慢慢的,越来越多的人也是跟着跑去躲雨,对此,李起没有说话,好似没有看见一般。 “反正我回答了,是你自己没有说清楚的。”孟忆瑾翻了翻白眼,理直气壮地说道。 夜云溪也挺惊讶,不就参加了一次古武比赛么,怎么一口气爆出这么多东西来?? 所以,时宜思考再三,决定不要踩钢丝,做危险的事情,乖乖地喝了果汁。 剧本是一个悲伤的故事,想必自己拍的应该是殴打情节之后的故事了,至于那个和自己对手会是谁呢?藤野好奇的想着。 虞幼薇也没有真的去看秦阳的朋友圈,知道他不管发什么状态,都不会把她屏蔽。 想必老伯也应该听说前段时间朝廷便已派来大军,不过朝廷大军一时不察,以致败北。 所有人看到这新闻,都好奇地点进去,浏览,看看这是不是真的。毕竟,帝都高中的学生,可是未来的精英,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在看台上面的毛嘉敏和闫诺都已经发现了场中的情况,身临其境的王玥更是一早便是发现了这一点,心中顿时有一万头神兽飞过。 当时秦阳从她丹田内取出的道种并非是她已经种下的魔种,而是一枚凡品道种,就此将魔头名号做实,让她从中解脱。 唐正不得不运转体内真气抵抗这股属于武道宗师的威压,但即使如此,他的额头上也缓缓见汗,脸色更是变得苍白起来。 康熙皇帝当然知晓图海抱着的是什么东西,赶忙上前,将黑布展开。 在宫里的时候,她虽然嚣张、跋扈了些,可也明白,姐妹情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