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洗澡被撞见 (新书刚上架,评分有点低,女主前期懦弱,轻喷) 九十年代中期的北方小城,时间过得好像比自行车轱辘转得还慢些。 城东头那片老胡同的四合院,灰砖灰瓦,经历着风吹日晒。 其中一座院里住着两家人,关系比别家更缠绞些。 正房住的是赵飞。 三十五六的年纪,肩膀宽厚,话不多。 手里经营着三个养猪场,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一股洗不净的饲料和牲畜混杂的气味。 三年前,原配妻子李蕊急病去世,留下个才三岁的女儿赵一迪。 赵飞没再娶,一是忙,二是心里总惦记着亡妻,更怕后妈对孩子不好,就这么既当爹又当妈地拉扯着。 东、西两间厢房,住的是他堂弟赵庆达一家。 论血缘,两人是一个老爷爷的孙子,本就亲近; 再加上赵飞亡妻李蕊,是赵庆达母亲李玉谷的叔伯侄女,这层关系让两家更是走动得如同一家。 只可惜李蕊福薄。 赵庆达人生得俊朗,嘴皮子也利索,开了辆公交车,跑从城里到下面乡镇的长途线,算是时髦的“方向盘”职业。 他媳妇文晓晓,是当年他跑车时认识的,模样是胡同里拔尖的漂亮。 结婚后,她就没再上班,在家料理家务,偶尔接点钩织沙发垫、电视机罩的零活,一片一毛钱,积少成多,也算贴补。 美中不足的是,两人结婚两年了,文晓晓肚子一直没动静。 为这个,婆婆李玉谷嘴上不说,心里难免有些嘀咕。 文晓晓喜欢孩子,尤其疼隔壁没了妈的赵一迪。 小姑娘如今七岁,上了小学,聪明伶俐,读书厉害。 文晓晓做了什么好吃的,总爱隔着院子喊:“一迪!来婶子这儿!”看着小姑娘吃得香甜,她也弥补了暂时没孩子的遗憾。 一迪也乐意往这个漂亮婶子屋里钻。 院子是共用的,厕所也是公用的,在院子西南角。 早先李蕊爱干净,用石棉瓦搭了个简易的洗澡棚子,两家人夏天都用它。 棚子门上的锁年头久了,时灵时不灵,大家习惯了,也没太当回事,总觉得都是自家人,院里进出的时辰也都有谱。 这天下午,日头毒得很,把青砖地晒得白晃晃发烫。 知了在院外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嚎。 李玉谷摇着蒲扇,去了胡同口大柳树下,那里是老太太们的“情报站”,张家长李家短,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文晓晓在东厢房里钩着手里的一片牡丹花,棉线都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涩。 电风扇摇着头,吹来的风都是热的。 她越坐越闷,身上的汗衫黏着皮肤。看看挂钟,才下午三点多。 婆婆出门了,庆达跑长途,通常天擦黑才能回来; 赵飞大哥更是要管着猪场。从来都是夜幕沉沉才进家门。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知了的嘶鸣。 她决定去冲个凉。 拿了毛巾、肥皂和换洗的干净衣裳,走到洗澡棚前。 伸手一拧那锁头,“咔哒”一声,锁鼻松脱下来,又坏了。 她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院子,心想反正家里没人,便没费力去挂上,直接推门进去了。 凉水冲在身上,驱散了黏腻,文晓晓轻轻舒了口气。 她匆匆擦干身子。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赵飞拖着沉重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今天运气不好,运饲料的小货车半路抛锚,维修的零件要明天才能到。 猪场那边安排妥当了,他便提前回了家。 此刻他浑身汗湿,只想赶紧冲进洗澡棚,把这身汗冲刷掉。 他闷着头,径直走向西南角的棚子。 他伸手,拉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石棉瓦钉成的门。 “轰”的一声。 像是一道闷雷直接在脑仁里炸开。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突兀刺眼的白,以及那惊鸿一瞥间,女性躯体饱满的曲线。 赵飞猛地转过身,力道之大,差点让自己绊倒。 他背对着棚子,脖颈和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得通红。 “对……对不住!晓晓!我……我不知道里面有人!”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完全变了调。 “大、大哥?”文晓晓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你……你怎么回来了?” “车……车坏了,提前回……”赵飞语无伦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解释什么。 他死死盯着面前斑驳的砖墙,指甲深深掐进汗湿的掌心。 “门锁……锁坏了,我……我以为……”文晓晓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多的是无边的难堪。 “我的错!我该敲门的!我这就走!”赵飞踉跄着逃离了那个区域,一直冲到院子中央的老槐树下,背对着厢房方向,大口喘着粗气。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冒出来,浸透了衬衫。 洗澡棚里传来急促的收拾声,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的响动。 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声,像受惊的兔子,消失在东厢房的方向,“咔哒”,房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内外。 院子里只剩下知了有气无力的嘶鸣。 赵飞僵硬地站着,洗澡是彻底没心思了,身上的汗湿黏难受,心里更像塞了一团湿漉漉的乱麻。 他该怎么面对晓晓? 庆达知道了会怎么想? 虽然是个谁也没料到的意外,可毕竟…… 正胡乱想着,胡同口传来李玉谷响亮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李玉谷手里摇着把蒲扇,脸上还带着扯闲篇的红光,一眼看见杵在院子当中的赵飞。 “哟,飞子,站这儿发什么愣呢?不洗澡啊?这一身味儿。”李玉谷走近,嗔怪道。 赵飞猛地回神,神色极不自然:“啊……婶子回来了。我……我等会儿洗。” 李玉谷狐疑地打量他:“怎么了这是?脸这么红,中暑了?”她伸手想探赵飞额头。 赵飞下意识偏头躲开:“没,没事,就是热的。我……我先回屋喝口水。”说着,逃也似的钻回了自己住的主屋。 东厢房里,文晓晓已匆忙套上了家常的旧汗衫和裤子,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心脏还在狂跳,撞得胸口生疼。 羞耻、后怕、委屈,交织在一起。 她怎么会这么不小心?明明知道那锁不牢靠! 可这院里,婆婆通常下午出去聊天,庆达跑长途不到天黑回不来,赵飞大哥更是忙到晚上才着家……她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巧合? 眼前晃过赵飞瞬间转过身去的背影,和他那变了调的道歉声。 他不是故意的。 文晓晓心里清楚。可……可发生了就是发生了。 以后还怎么见面?怎么在一个院里相处? 庆达万一……不,不能告诉庆达。 以他的脾气,还有最近两人之间说不出的隔阂,知道了只怕更麻烦。 窗外,婆婆李玉谷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似乎在问赵飞什么。 她屏住呼吸,生怕一丝动静引来注意。 就在这时,院子大门外传来公交车熟悉的熄火声,紧接着是赵庆达哼着小调轻松的脚步声。 “妈!我回来了!今天跑得顺,早点收车了!”赵庆达的声音响亮地传进院子。 李玉谷迎了上去:“哟,今天倒是早。” 赵庆达随口应着,目光扫过安静的主屋和另一边母亲住的西厢房,最后落在自己家紧闭的房门上。 “晓晓!”他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弄点水我擦把脸,热死了!” 文晓晓深吸一口气,对着门后的穿衣镜飞快理了理头发和衣衫。 她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让表情恢复正常。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还算平稳,伸手拉开了房门。 院里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她看见赵庆达站在槐树下,正拿着毛巾擦脖子上的汗。 婆婆李玉谷在一旁说着什么。 而主屋的窗户后面,似乎有一道身影,在她开门的那一瞬间,迅速地从窗边隐没了。 文晓晓垂下眼,迈过门槛,去厨房接了盆水,给赵庆达端在槐树下,让他洗。 ------------ 第2章 不会下蛋的鸡 赵飞在屋里只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烫,那白花花的一片和惊慌失措的对视,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扯了两下领口,只觉得呼吸都不顺畅。 那个破锁,就是个祸害。 赵飞搓了把脸,定了定神,得去把锁换了。 他拉开门,探出身,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 赵庆达在树底下洗脸,文晓晓站在赵庆达旁边。 文晓晓一看赵飞出来了,像只受惊的猫,滋溜一下就回屋了,门关得更严实了。 赵飞脚步一顿,推出他那辆二八大杠,骑上就奔着胡同口的五金店去了。 等他买了一把结实的新挂锁回来,院子里情形又变了。 赵庆达大概是嫌在盆洗不痛快,正穿着条大裤衩,光着膀子,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拿着毛巾肥皂往洗澡棚走。 看见赵飞推车进来,咧嘴一笑:“大哥,回来啦?这天儿真他妈热,我去冲一下。”说着就掀开那扇没锁的门进去了。 赵飞捏着新锁,站在棚子外,听着里面很快传来赵庆达惬意的哼唱,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他等了一会儿,估摸着赵庆达快洗完了,水声停了,才深吸一口气,走到棚子边,尽量让声音正常:“庆达,洗好了吗?我换个锁。” “啊?哦,好了好了!”赵庆达湿漉漉地钻出来,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这破锁早该换了。” 他随意用毛巾擦着身子,看赵飞拿着工具和新锁比划,“大哥你弄着,我刚洗一半好像没水了,这水塔又抽风?” 赵飞正专心拧螺丝,头也不抬:“嗯,晚上来水。到时候再接吧。” “得嘞。”赵庆达晃回自己屋,没一会儿又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圈塑料水管。 他麻利地把一头接在院子角落的水龙头上,另一头甩手就扔上了房顶——那上面有个塑料大缸,洗衣服浇花都用它。 他把水管塞进缸口,拧开水龙头,水流汩汩地顺着管子流上去。 “行了,晚上来水就自动续上,满了关掉就成,省得半夜起来。” 赵飞换好了锁,试着扣了扣,咔哒一声,很牢靠。 他心里稍安,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西斜。 “快到一迪放学点儿了。”他嘀咕一句,准备去推自行车。 “你去啥,我去接!我闲着也是闲着,正好溜达过去。晓晓啊!” 她冲着东厢房提高嗓门,“晚上包饺子吃,你赶紧和面摘韭菜,等我接了一迪回来,咱一起包!” 东厢房里,文晓晓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赵飞见状,也没再争。 他回了自己屋,用凉水狠狠抹了把脸,试图把那股燥热压下去。 等李玉谷领着赵一迪回来时,文晓晓已经利索地和好了面,碧绿的韭菜也洗净切好,鸡蛋炒得金黄碎嫩,拌成了馅,满院子都是韭菜鸡蛋的香气。 “屋里头太焖,端出来,在树底下包,凉快!”李玉谷指挥着。 小饭桌搬到老槐树下,文晓晓默默搬出面板和擀面杖,开始擀皮。 她的动作很快,手腕翻飞,一张张圆溜溜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叠在一起。 赵飞被李玉谷喊出来帮忙包。 赵庆达是个懒蛋,推脱自己开车腰疼,躺一会再包。 赵飞坐在小凳上,他手指粗,干惯了粗活,包出来的饺子个个敦实,但形状不太规整。 文晓晓擀皮,他包,李玉谷带着一迪也帮着包,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气氛似乎缓和了些,但只有赵飞和文晓晓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 偶尔递送皮和饺子时,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一起, 哪怕只是瞬间,两人都像被烫了似的飞快缩回。 文晓晓一直垂着眼,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擀面杖。 赵飞则绷着脸,耳根的红就没完全退下去过,包得越发认真。 赵庆达在屋里躺够了,趿拉着拖鞋出来,看了一眼:“哟,包上了?妈,我腰还是有点不得劲,躺会儿去,好了叫我吃啊!”说完,又晃晃悠悠回屋了。 李玉谷笑骂了一句:“懒死你得了!” 饺子出锅,白白胖胖浮在锅里。 桌子搬回赵飞屋,大家围坐一起。 赵庆达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倒满,又给赵飞倒了一点:“大哥,少来点,解乏。” 赵飞抿了一口,辣得他直皱眉。 赵庆达却喝得畅快,就着饺子,话也多了起来,吹嘘今天路上见了什么新鲜事。 文晓晓默默吃着,偶尔给一迪夹两个晾凉的饺子。 李玉谷则数落赵庆达少喝点。 赵庆达最后还是喝得晕晕乎乎,脸膛通红,回了东厢房。 赵飞也觉着脸热心跳,收拾了碗筷,文晓晓默默接手去洗。 赵一迪拉着李玉谷要去胡同口听乘凉的老头讲故事,祖孙俩出了门。 院子里静下来,只剩厨房水槽边文晓晓轻轻的洗碗声,和房顶上传来的水流注入大缸的汩汩声。 赵飞站在屋门口,吹着晚风,酒意稍稍散了些。 忽然,“哗啦”一声,房顶传来水溢出的声音,缸满了。 “哎呀,水满了!”文晓晓也听到了,从厨房探出头。 赵飞没说话,转身就去墙边搬那个木头梯子。 喝酒了,动作有点晃。 他把梯子架到房檐,刚要上,文晓晓已经擦着手跑过来,一把扶住了梯子脚。 “大哥,你慢点,喝了酒……小心些。”她的声音很低,眼睛看着地面。 赵飞动作一顿,“嗯”了一声,抓着梯子,一步步小心地爬了上去。 晚风拂过房顶,带着一丝凉意。 他关掉水龙头,拔出水管,看着满满一缸水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下面,文晓晓的手稳稳地扶着梯子,仰头望着,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赵飞下来后,两人无言地对视了一瞬,又迅速避开。“谢谢。”赵飞哑声说。 “没事。”文晓晓松开手,转身快步回了厨房,继续洗没洗完的碗。 赵飞也回了自己屋,躺在炕上,却毫无睡意。 院子里一点点安静下去,李玉谷带着咯咯笑的一迪回来了,西厢房的灯灭了。 东厢房也早早黑了灯。 夜渐渐深了。 赵飞迷迷糊糊,被尿憋醒,去院角的厕所。 解决了回来,经过东厢房窗下时,里面却传来压抑和推搡的声音,还有文晓晓极低的呜咽:“你干什么……滚!……我不要!” 赵飞脚步僵住,脸腾地又红了,暗骂自己不该听,赶紧想走。 屋里动静却大了起来。赵庆达含混不耐的声音:“摸一下怎么了?你是我媳妇!”接着是更用力的挣扎声和文晓晓带着哭腔的骂:“赵庆达!你别碰我!……你滚!” “装什么装!”赵庆达的声音陡然拔高,“老子碰自己老婆天经地义!” “我今天不想!你放开!好疼!你不是人!”文晓晓的哭声终于压不住,充满了委屈和愤怒。 这话像针一样钻进赵飞耳朵里,他攥紧了拳头。 “你不想?由得你想不想?”赵庆达似乎被彻底激怒了,“一个不会下蛋的鸡,还跟老子摆谱?老子肯碰你是你的福气!” “赵庆达!”紧接着是“啪”一声脆响,像是巴掌,混杂着赵庆达的痛呼:“妈的你敢挠我?!” “我就挠你了!怎么样!”文晓晓的声音嘶哑决绝。 “反了你了!”更重的一声“啪”!显然是耳光。 “啊——!”文晓晓发出悲鸣,然后是脚步声和猛然拉开门栓的声音。 东厢房门被用力拉开,文晓晓披头散发,赤着脚就冲了出来,看也没看僵在阴影里的赵飞,哭着跑向黑洞洞的院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东厢房里,赵庆达骂骂咧咧的声音还在继续,渐渐低下去,变成含混的嘟囔,似乎又倒头睡了。 赵飞站在月光下,看着洞开的院门,文晓晓那脸上鲜红的指印在他眼前反复闪现。 ------------ 第3章 大哥,我只想洗洗脚 东厢房的鼾声传出来,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赵飞他就这么等着,盼着赵庆达能骂骂咧咧却又心急火燎地冲出来,那是他媳妇,刚跑出去,还赤着脚。 可没有。 他扭头看向西厢房,窗户黑着,李玉谷大概睡得沉,没被惊醒。 整个院子,醒着的仿佛只剩他一个,和天上那轮漠然照着的月亮。 不能这样。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过去,拿起鞋子,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他回自己屋拿了手电筒,推上靠在墙根的自行车,尽量不发出声音,悄悄出了院门。 赵飞骑得不快,眼睛像筛子一样过滤着每一个角落。 文晓晓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父母早逝,大哥远在南方工地,这座小城,这个四合院,曾经以为的归宿,此刻只剩彻骨的寒。 她不是没想过离婚,可离了婚去哪里? 别人会戳她的脊梁骨的, 赵庆达那句“不会下蛋的鸡”,剥掉了她最后一点体面。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赤裸的脚底早就脏污不堪。 不知怎的,走到了城边那条小河沟旁。 她看着自己黑乎乎的脚丫,忽然生出一个极简单的念头:太脏了,得洗洗。 好像把脚洗干净,就能把这一晚的狼狈也洗掉一点点。 她踉跄着走下缓坡,蹲在水边,把双脚浸入冰凉的河水里。 水冷激得她一哆嗦,却也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自行车轮声猛地扎进寂静!紧接着是几乎带着哭腔的嘶吼:“晓晓!别犯傻!!!” 文晓晓还没反应过来,一只手臂就从后面死死箍住了她的腰,巨大的力量将她猛地向后拖离水边!她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挣扎尖叫。 “不能跳!不能跳河!有啥过不去的!庆达混蛋,你也不能想不开啊!”赵飞的声音抖得厉害,手臂勒得她生疼。 “放开我!你放开!”文晓晓在慌乱中回头,手电光晃过,照亮赵飞那张惊骇的脸。 不是赵庆达。是赵飞。 身体陡然一松,紧接着,是更汹涌的绝望。 她腿一软,如果不是赵飞还抱着,几乎瘫倒在地。 “我……我没想跳河……”她声音嘶哑破碎“我就是……脚太脏了……想洗洗……” 赵飞愣住了,手臂的力道松了些,但没放开。 他喘着粗气,用手电光上下照了照文晓晓。 她头发散乱,脸上红肿的指印清晰可见,眼神惊恐,沾满泥污的脚还湿漉漉的。 确实不像要寻短见的样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堵在胸口的石头仿佛挪开了一点,但心尖却被她这副样子拧得更疼。 他慢慢松开她,却仍挡在她和水边之间。 “真……就是洗脚?”他不放心,又问了一遍。 文晓晓用力点头,眼泪像断线的珠子。 赵飞没再说话,关掉手电,在朦胧月光下蹲下身。 河边的石头冰凉。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捧起一掬河水,轻轻浇在她沾满泥污的脚上。 一下,又一下。 他的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但异常仔细,连脚趾缝里的泥沙都用手指小心地拂去。 文晓晓僵在原地,忘了哭,只是怔怔地低头看着。 月光勾勒出他宽厚的背影和低垂的头颅。 这个男人,养猪场里说一不二,扛百十斤饲料健步如飞,此刻却蹲在河边,给她这个弟妹洗脚。 赵庆达从来没这样过。 这个对比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最后一点强撑的硬壳。 呜咽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赵飞身体一僵,手里的动作停了停。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更快地帮她洗净双脚,然后从怀里摸出毛巾,小心翼翼地擦干她脚上的水珠,连脚踝上被草叶划出的血痕都轻轻蘸了蘸。 最后,他拿起那双凉鞋,稳稳地套在她脚上。 他站起身,声音低沉沙哑,“回家吧。” 文晓晓说不出话,只是不住地流泪。 赵飞推过自行车,拍了拍后座:“上来,我带你回去。路黑。” 文晓晓机械地坐上去。 起初,她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衬衫。 车子在坑洼的土路上颠簸,猛地一歪,身体失去平衡,双手下意识往前一搂,扶住了他劲瘦的腰。 赵飞浑身猛地一震,背脊瞬间绷直,蹬车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车轮差点打滑。 但他很快稳住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地蹬着车子,。 夜风扑面而来,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回到四合院,东厢房的鼾声依旧,西厢房也依旧黑暗寂静。 赵飞把车停好,转过身,看着文晓晓。 月光下,她脸上泪痕未干,红肿未消,眼神空洞。 “回去……歇着吧。”他声音干涩。 文晓晓点点头,低不可闻地说了声:“谢谢大哥。”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向东厢房。 赵飞站在院子里,直到听见插门闩的声音,才走回自己屋。 他躺下,却毫无睡意,睁着眼看着房梁。 东厢房里,文晓晓插好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 炕上,赵庆达四仰八叉,睡得正沉。 她走过去,站在炕边,胸中那团死灰里,猛地窜起一簇火苗。 她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地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他脸上! 赵庆达在梦中被打得脑袋一偏,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脏话,不耐烦地挠了挠火辣辣的脸颊,翻了个身,鼾声再次响起。 文晓晓站在炕沿,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两年、此刻却陌生的男人,只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 她没再哭,也没再闹,就那么和衣躺到炕的另一头,直到天光透亮。 第二天早上,文晓晓照常起来,生火,熬了一锅小米粥,熥了馒头,切了咸菜丝。 赵庆达被饭香勾醒,打着哈欠坐起来,脸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血檩子。 他看见文晓晓肿着的半边脸,眼神闪躲了一下,没吭声,埋头喝粥吃馒头。 赵一迪背着书包过来,在文晓晓这边吃了早饭。 孩子敏感地察觉气氛不对,看看婶子,又看看叔叔,乖巧地没说话,默默吃完走了。 李玉谷端着碗过来添粥,一眼瞥见儿子脸上刺眼的抓痕,眉头立刻拧起来:“庆达,你脸咋弄的?跟野猫挠了似的!” 赵庆达头也不抬,含糊道:“晓晓挠的。” “什么?”李玉谷的音调拔高了,转向正在灶台边默默刷锅的文晓晓,“晓晓!你咋下这么重的手?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赵庆达咽下口馒头,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我也扇她了。” 李玉谷举起来想拍文晓晓后背的手,硬生生刹在半空。 她猛地转回身,一巴掌狠狠拍在赵庆达后脑勺上,声音带着怒气:“你个混账东西!你打女人?!你长本事了啊赵庆达!她是你媳妇!有什么事非得动手?啊?” 赵庆达被打得缩脖子,嘟囔着:“谁让她先跟疯猫似的挠我……不下蛋还脾气大……” “你给我闭嘴!”李玉谷厉声喝止,手指差点戳到他鼻子上,“这种混账话也是你能说的?滚去开车!看见你就来气!” 赵庆达三口两口扒完饭,抹抹嘴,走了。 文晓晓刷完锅碗,回到屋里,门一关,和衣躺倒在炕上,盯着房梁,一动不动。 院子里,李玉谷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低声骂了句“不省心的东西”,开始喂鸡拾掇菜地。 主屋那边,赵飞透过窗户,看着东厢房紧闭的门。 ------------ 第4章 晓晓,吃肉包吧 赵飞他胡乱用凉水抹了把脸,推出自行车,出了院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凉意,稍稍冲淡了他心头的憋闷。 养猪场在城郊,老远就能闻到那股熟悉又浓烈的混杂气味。 工人们已经开始拌早食,几头待产的母猪在单独的圈里焦躁地走动。 赵飞放好自行车,先去看那辆瘫在角落的运饲料小货车。 “赵老板,来这么早?”负责维修的老王叼着烟卷过来,“零件昨晚托人捎到了,上午就能换上,试好车,下午准能去拉料。” 赵飞点点头:“抓紧弄,别误了事。” 他又起身,走到待产母猪的圈边,仔细看了会儿,对负责照料的工人叮嘱:“这几头就这几天了,夜里警醒点,食水要干净,圈里多垫些干草。” “放心吧老板。” 接下来是出栏的猪。 一车肥猪正要被赶上去食品站的车,哼唧声响成一片。 赵飞拿着本子,和过磅的工人一头一头核对斤两。 另一边,赵庆达他开着那辆公交车,在尘土飞扬的乡镇公路上颠簸。 那个手脚麻利、嘴巴也甜的卖票员小张,前两天被对头车队多开了五块钱工资挖走了, 这两天他一边开车一边还得扯着嗓子喊站、收钱,忙得焦头烂额,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车在一个路口停下,又上来几个人。 最后上来的是个三十左右的女人,穿着件时兴的碎花衬衫,头发烫着微卷,挎着个半旧的帆布包。 她不像别的乘客那样急着找座位,而是主动开口:“师傅,到县城多少钱?” “两块五!”赵庆达头也不回。 那女人利索地掏出钱,却没立刻递过来,反而提高声音对后面几个乘客说:“都快点上车找座儿啊,别耽误师傅开车!到县城的两块五,零钱准备好!” 她这么一吆喝,几个磨蹭的乘客倒是快了些。 赵庆达有些意外,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女人顺势把几个人的车钱一起收了,整理好,走到驾驶座旁,递过去:“师傅,四个到县城的,一共十块,您点点。” 声音清脆,动作干脆。 赵庆达接过钱,随口问了句:“挺利索啊。在城里上班?” “以前在供销社干过,现在没固定事儿。”女人笑了笑,“师傅,我看你这又开车又卖票,忙得够呛。咋不找个售票员?” “别提了,刚被人撬走。”赵庆达没好气。 “哦?”女人眼睛转了转,“那您这还缺人吗?您看我成不?售票这活儿我熟。” 赵庆达这才正眼打量她。 模样周正,看着是个能张罗事的。“你真敢干?这活儿累,还得对付各色人。” “有啥不敢的?”女人眉毛一挑,带着点泼辣劲儿。 “我叫王娟。只要钱给得公道,保准比你原来那个不差。” 她顿了顿,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师傅您别小看人,我王娟离婚自己过,不是那娇气人。前头那个嫌他窝囊,我自己挣饭吃,硬气!” 离婚?赵庆达心里动了一下。 这年头离婚的女人可不多见,还这么大方说出来,是有点不一样。 “行啊,”他点点头,“那你明天跟一趟车试试。工钱……按天算,干得好再说。” “成!”王娟爽快应下,就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坐了,接下来一路,果然帮着招呼上下车,收钱报站,比赵庆达一个人忙活时井然有序多了。 赵庆达从后视镜里看着,觉得这女人说话办事,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劲儿。 四合院里,日头慢慢爬高。 文晓晓一直躺在炕上,盯着房梁。 脸上肿痛未消,心里更是一片荒芜。 快到晌午,门被轻轻推开。 李玉谷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进来,放在炕沿。“晓晓,起来吃点东西。躺久了身子空,更难受。” 文晓晓没动,也没说话。 李玉谷在炕边坐下,叹了口气,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庆达那混小子,我早上骂过他了。他不是个东西,喝了点猫尿就不知道姓啥,说话没轻重,还……还动了手。” 她顿了顿,拉住文晓晓冰凉的手 “妈知道你委屈。没孩子……这事急不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妈虽然盼孙子,但妈不糊涂,你进门这两年,勤快,心善,对一迪也好,妈都看在眼里。” 文晓晓的眼泪无声地滑进鬓角。 “男人啊,有时候就是浑蛋。”李玉谷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悠远, “我那死鬼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也……也动过手。后来年纪大了,知道疼人了,又走得早……这日子,女人就得自己咬牙撑着,心里得透亮。庆达本质不坏,就是缺管教,性子浮。你别跟他硬顶,气坏了自己不值当。先把身子顾好,啊?”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没有过多责备,反而有些许同病相怜的意味。 她依旧没说话,但慢慢坐了起来。 李玉谷把面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趁热吃。别的,慢慢来。” 傍晚,赵庆达回来了,比平时晚些。 他脸上还挂着那几道抓痕,进门时眼神有点飘忽。 厨房冷锅冷灶,他抿了抿嘴,自己动手,舀面,烧水,捣鼓出了一锅疙瘩汤,还炒了一盘蔫了的青菜。 饭做好,他朝着主屋喊了一声:“大哥,吃饭了!” 赵飞正在屋里对着账本,闻声出来,看了看那简单的饭菜,又看看赵庆达不太自然的神色,摆了摆手:“你们吃吧,我账还没对完,等会儿再说。” 赵庆达也没多劝,转向东厢房,声音不大:“晓晓,吃饭。” 里面没有回应。 赵庆达等了等,脸上那点勉强堆起来的和气有点挂不住,提高声音:“文晓晓!吃饭!给你台阶还不下是吧?” 还是寂静。 赵庆达心头那股邪火又窜上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行!给脸不要脸!不吃拉倒!饿死别找我!” 说完,他自己气呼呼地盛了一大碗疙瘩汤,稀里呼噜吃完,碗筷一扔,锅也没刷,抹抹嘴,转身就出了院子,多半又是找人打牌去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 李玉谷领着玩了一身汗的赵一迪回来,看到厨房的狼藉和冷清的东厢房,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带着赵一迪洗漱去了。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蝈蝈在墙角鸣叫。 文晓晓躺了一天,其实早就饿了,中午那碗面也只吃了几口。 胃里空得发慌,心却堵得满满当当。 她听着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慢慢爬起来,走到厨房。 看着那没刷的锅、油腻的碗盘,还有锅里剩下的一点糊底的疙瘩汤,眼泪又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她拧开水龙头,开始默默刷洗,水声哗啦,混着她低低的抽泣。 主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赵飞走了出来,他像是要出门,经过厨房门口时,看见文晓晓颤抖的肩膀。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又回了屋。 没过多久,院门响动,赵飞推着自行车出去了。 约莫一刻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 他走到厨房窗外,隔着纱窗,看着里面那个背影,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开口:“晓晓。” 文晓晓背影一僵,没回头。 赵飞把油纸包从窗户缝隙递进去,放在里面窗台上。 “刚买的肉包子,还热着。我……我吃不完,你别饿着。” 他的声音很低,似乎不敢等回应,转身快步回了自己屋,门轻轻合上。 厨房里,文晓晓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转过身,看着窗台上那个散发着食物热气和油香的纸包。 她慢慢走过去,拿起那个温热的纸包,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这冰冷长夜里,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暖意。 窗外,赵飞的屋里,灯一直亮着,直到很晚。 ------------ 第5章 买电视 文晓晓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三个白胖的肉包子,她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吃着。 肥瘦相间,咸香适口。 泪水无声地流进嘴里,混合着食物的味道,有些咸涩,又有些奇异的慰藉。 吃完一个,她把剩下的两个仔细包好,放进碗橱里。 然后收拾好厨房,锅碗瓢盆归位,灶台擦净。 做完这些,她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棚。 新换的锁很牢靠,她锁好门,让温热的水冲刷着身体。 出来时,院子里静悄悄的,主屋和西厢房的灯都熄了。 她快步回到东厢房,赵庆达还没回来。 她脱了外衣躺下,把自己裹进薄被里,睁着眼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被重重推开,赵庆达骂骂咧咧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妈的!手气真背!一群龟孙……”他脚步踉跄地进屋,带进一股烟酒混合的浊气。 看到炕上背对着他的文晓晓,他鼻腔里哼了一声,自顾自地脱鞋脱衣服。 “喂!”他口气很冲,“装什么死?老子回来了!” 文晓晓一动不动,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赵庆达见她不理,心头那股输钱的邪火升起,猛地俯身,一把将她连人带被翻了过来!动作粗鲁,毫无怜惜。 文晓晓猝不及防,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拧了他胳膊一把。 “嘶——!”赵庆达吃痛,“文晓晓!你他妈到底想干嘛?!给老子甩脸子是吧?饭不做,人不应,碰一下跟要你命似的!”他口气满是烦躁和不耐。 文晓晓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的脸,那脸上还带着自己昨夜的抓痕。 “滚!”文晓晓低声骂道。 赵庆达松开手,骂了句“没意思”,翻身下炕。 心里的邪火无处发泄,一眼看见床边的搪瓷洗脸盆,抬脚就踹了过去!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脸盆飞撞到墙上,又滚落在地。 赵庆达就着缸里的凉水胡乱擦了把脸,带着一身湿气躺回炕上,没一会儿,鼾声再起。 文晓晓坐起来,摸黑默默穿好衣服。 她轻轻起身,趿拉着鞋,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夏夜的风带着凉意。 她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下来,笼罩着她单薄的身影。 主屋的窗户后,赵飞其实一直没睡踏实。 院里的动静,踹盆的巨响,他都听见了。 此刻,他隐在未点灯的窗边,透过玻璃,看着树下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月光如水,清晰地勾勒出文晓晓的轮廓。 她身高适中,约莫一米六五,此刻抱着膝盖坐着,微微蜷缩。 夏季单薄的衣衫贴服在身上,隐约显出饱满的胸脯和纤细的腰肢线条,腿在石凳下并拢着,显得修长。 她的皮肤此刻在月光下,泛着一种瓷器的光泽。 她就那么坐着,仰望着月亮,像一尊被遗弃的玉雕。 赵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来, 他想做点什么,让她别这么难过。 她应该笑,像以前那样,眼睛里闪着光。 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个念头,“买个电视机吧。带彩电的贵,先买个黑白的也行。放在……放在婶子屋里,她有点声响,有点热闹,兴许她能开心点……” 这念头一起,可紧接着,赵飞悚然一惊,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他这是在干什么? 开始揣摩她的喜好,想方设法让她开心? 这念头太危险,太逾矩了! 他是赵庆达的堂哥,是晓晓的大伯哥!仅此而已! 赵飞他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强迫自己躺回炕上,闭上眼睛。 可树下那个月光里的侧影,却仿佛烙在了他眼皮上,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赵庆达出门比平时更早, 他刚走到胡同口停车的地方,就看到王娟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烧饼夹肉,用油纸包着。 “赵师傅,早啊!还没吃吧?给,顺路买的。”王娟笑盈盈地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络。 赵庆达愣了一下,接过来,烧饼还烫手。“这……多少钱?我给你。”他作势掏钱。 王娟爽朗地一摆手,自己先上了车,在售票员的位置坐下:“哎呀,俩烧饼值当啥!您是我老板,把老板哄好了,我才有饭吃不是?” 她边说边麻利地开始整理票夹,检查零钱袋,嘴里还哼着轻快的小调。 赵庆达捏着香喷喷的烧饼,看着王娟利落的背影,他咬了口烧饼,含糊地说了句:“那就谢了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 下午,李玉谷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点希冀的光。 她把文晓晓叫到跟前,又喊住了刚进家门的赵庆达。 “我今儿听前街老周家媳妇说了,她们娘家那边有个老中医,专门看女人家不生养,灵得很!抓几副药吃吃,好多都怀上了。”李玉谷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庆达,晓晓,赶明儿个,你俩抽空去看看?” 赵庆达闻言眉头一皱,不耐烦道:“看什么看!我忙得很,没那闲工夫!再说,有用没用谁知道?” 文晓晓的脸色瞬间白了,指甲掐进掌心。 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异常硬气:“妈,我不去。我没病。” “你没病?”赵庆达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斜睨着她,“你没病?那你怎么不下蛋?两年了,母鸡抱窝也该有个响动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直捅心窝。 文晓晓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死死瞪着赵庆达:“你再说一遍,你有种再说一遍!” 赵庆达一摔手:“老子再说一遍怎么了!” “你个混账东西!嘴里喷的什么粪!”李玉谷气得抬手就打在赵庆达胳膊上,“会不会说人话?不会说就给我滚!” 赵庆达梗着脖子,躲开母亲的手,还想说什么,被李玉谷连推带搡赶出了堂屋:“滚!看见你就堵心!” 院子里火药味弥漫。 文晓晓转身冲回了东厢房,门砰地关上。 傍晚,赵飞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 他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方正正的纸箱。 进院时,李玉谷正在劝慰眼睛红肿的文晓晓,一迪好奇地围着纸箱转。 “飞子,这是啥?”李玉谷问。 赵飞把箱子搬下来,擦了把汗:“电视。……给一迪看看动画片,也省得她老往外跑。”他说话时,目光不经意地掠过文晓晓。 文晓晓抬眼看向那纸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这年代,电视机虽然不再是稀罕物,但对他们这样的人家,也算个大件。 赵飞没把电视装自己屋。 他径直搬到了李玉谷住的西厢房,放在靠墙的柜子上,接好天线。 屏幕上先是密密麻麻的雪花点,他调试了一会儿,逐渐出现了人影和声音,是一部正在播放的电视剧。 “好了,就这样看吧。”赵飞拍拍手上的灰,对一迪说,“别离太近,伤眼睛。” 他安排得合情合理,给孩子看的,放在老人屋里方便照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把电视放在自己屋,文晓晓会不好意思过来。 放在婶子屋里,她来看,就自然多了。 果然,晚饭后,文晓晓跟着李玉谷和一迪进了西厢房。 小小的屏幕上演着悲欢离合,虽然画面不时飘雪花,声音也嘈杂,但确实吸引人。 文晓晓坐在床沿,一开始只是愣愣地看着,渐渐地,也被剧情牵动,暂时忘却了烦恼。 赵飞在自己屋里,能隐约听到那边传来的电视声响和一迪偶尔兴奋的提问 他没有过去,只是坐在灯下,拿着账本,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 直到电视声停了,传来李玉谷催促一迪睡觉、以及文晓晓低声道别的声音,他才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依旧很亮。 他看到文晓晓从西厢房出来,在院子里稍稍站了一下,似乎抬头看了看月亮, 然后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她的背影,似乎不像昨夜那么紧绷了。 赵飞松了口气,仿佛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满足。 ------------ 第6章 赵庆达又折腾人 赵庆达是哼着小曲儿进院的,脚步都带着飘。 今儿手气顺,牌桌上大杀四方。 推开东厢房门,文晓晓已经睡下了。 赢了钱,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些。 赵庆达蹑手蹑脚凑过去,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打量炕上的人。 文晓晓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夏天单薄的小褂下,身体曲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心头一热,那股带着征服意味的冲动涌了上来。 他动作比往常耐心些,慢慢去解她小褂的纽扣。 文晓晓她迷糊地睁开眼,察觉身上的动静,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推拒。 “别动……”赵庆达压低声音,带着点难得的哄劝意味,“乖,今儿我高兴……”他堵住她的嘴,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 文晓晓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优势下显得徒劳。 她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 那些不堪的记忆和昨夜的争吵还堵在心口,此刻只剩下麻木的承受。 没多久,起夜喝水的赵飞,就清晰地听到了东厢房传来的响动。 不是吵架,是另一种让他瞬间面红耳赤、浑身不自在的动静。 赵庆达在这方面从来不知收敛,兴奋起来连喊带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刺耳。 他又折腾人了。 赵飞端着水碗僵在原地,他猛地转身回屋,重重关上房门,用被子蒙住头,心脏在黑暗里狂跳,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同样被惊醒的还有李玉谷。 她在西厢房轻轻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都是过来人,她懂。 只是听那动静,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又隐隐盼着这么一来,说不定就能怀上。 第二天一早,赵庆达神清气爽,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溜光,哼着要歌出门。 李玉谷在厨房遇见他,低声说了句:“夜里头……安稳些,你大哥还在呢,他是个光棍,听着像什么话。” 赵庆达满不在乎地“嗨”了一声,含糊应了句“知道了”,溜出了门。 车上,王娟眼尖,看他气色不错,打趣道:“赵师傅,捡钱啦?这么高兴?” 赵庆达嘿嘿一笑,没接茬,但嘴角一直翘着。 东厢房里,文晓晓很晚才起身。 她走到镜前,慢慢解开衣衫。 镜子里的身体上,赫然添了几处新鲜的淤青,在细腻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她看着那些痕迹,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涩苦辣咸混在一起,唯独没有甜。 赵庆达在这些事上,向来只顾自己痛快,蛮横粗暴,从不管她是否疼痛,是否情愿。 昨夜那点所谓的“耐心”,也不过是兴致好的施舍。 她默默地穿好衣服,遮住伤痕,坐到窗边,拿起钩针和棉线,继续钩那片永远钩不完的花。 赵飞养猪场里那头待产的老母猪夜里顺利下了崽,一窝十二个,个个健壮。 他在猪场守了大半夜,身上满是疲惫,但看着活蹦乱跳的小猪崽,心情还算松快些。 下午,赵一迪举着卷子像只快乐的小鸟跑回家:“一百分!我考了一百分!” 文晓晓接过卷子,看着上面鲜红的一百分,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摸了摸一迪的头:“我们一迪真棒,将来一定有出息。” 为了庆祝,文晓晓发面,剁馅,蒸了整整一大锅白胖的肉包子。 满院飘香。 赵一迪咬着包子,含糊地说:“婶子做的包子最好吃了!我爸也最喜欢吃肉包子!” 正在纳鞋底的李玉谷闻言,抬头对文晓晓说:“可不是,飞子就爱吃这一口。晓晓,你捡几个,趁热给飞子送厂里去。他守了一夜,肯定没吃上口热乎的。” 文晓晓手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就想拒绝:“妈,我……我不认识猪场在哪儿。” 李玉谷嗔怪地看她一眼:“顺着大路往东,出了城看见一片矮房就是,走也能走到。你这孩子,咋这么不会办事?他是你大伯哥,又帮衬咱家这么多,送几个包子还能累着?” 文晓晓抿了抿唇,默默地挑了几个最匀称饱满的包子,用白笼布包好,放在竹篮里,换了件出门的素净衣裳,低着头出了门。 路并不近,她走了足足半个小时,脚也有些发酸。 终于看到那片低矮的厂棚。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跟看门的工人低声说了句:“我找赵飞。” 赵飞正蹲在产房里检查小猪崽,听说有个女的找,心里咯噔一下。 他匆忙洗了把手走出来,看到站在厂门口提着竹篮的文晓晓时,明显愣住了。 “晓晓?你咋来了?”他快步走过去。 文晓晓把篮子往前一递,眼睛看着地面,声音细如蚊蚋:“我妈让送的……肉包子。还热着。”说完,她转身就想走。 “等等,”赵飞叫住她,眉头微皱,“你怎么来的?” “走来的。” 赵飞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普通的布鞋,又看看外面白花花的日头。 “这么远……你等等。”他转身跑回办公室,推出自己的自行车,“骑我车回去。” 文晓晓连忙摆手,脸更红了:“不……不用,大哥,…我不会骑。” 赵飞想了想,正好看见拉完饲料空车回来的小货车。“小刘!”他喊住司机,“你回城不?顺路捎我弟妹一段。” 司机小刘是个爽快小伙子,探头看了看文晓晓,笑道:“好嘞老板!大嫂,上车吧!” 文晓晓被那声“大嫂”叫得浑身不自在,慌忙纠正:“不是……我是他弟妹。” 小刘哈哈一笑:“一样一样,弟妹也是嫂嘛!上车” 文晓晓只好上了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小刘是个话痨,一边开车一边问:“弟妹,你跟赵老板是亲戚啊?他可是个大好人,就是太拼了。” “嗯……他是我堂大伯哥。”文晓晓低声回答。 “哦——!”小刘拉长了声音,不再多问,转而说起路上的见闻。 车子很快到了胡同口,文晓晓道了谢,提着空篮子下了车。 小刘冲她摆摆手,开车走了。 赵飞打开那还温热的笼布。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包子皮松软,肉馅鲜美,汁水充足,咸淡正好。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接一口。 空旷的办公室里只有他咀嚼的声音。 他看着剩下的包子,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 第7章 奔放的王娟 第二天天蒙蒙亮,赵飞才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带着一身晨露和疲惫回到四合院。 正巧撞见赵庆达发动车子准备出车。 “庆达。”赵飞叫住他,声音有些沙哑。 赵庆达摇下车窗:“大哥,才回来?” “嗯,下了一窝猪。”赵飞顿了顿,叮嘱了一句,“路上开车稳当点,别毛躁。” “放心吧!”赵庆达满口答应,挥挥手,车子突突地开出了胡同。 赵飞回屋,一头栽倒在炕上,几乎是瞬间就睡死过去。 守了一夜母猪生产,精神体力都透支得厉害。 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被窗外隐隐的说话声唤醒。 他爬起来,头还有些沉,去洗澡棚冲了个凉水澡,才觉着精神回来些。 晌午,文晓晓做了凉面。 过了水的面条清爽弹牙,浇上炸酱,配上黄瓜丝、豆芽菜、香椿芽,再搁一勺蒜泥,淋上醋,是消暑的好吃食。 李玉谷隔喊:“飞子!起来没?过来吃面!” 赵飞套上汗衫过去。 小饭桌摆在槐树荫下,一迪已经吸溜吸溜吃上了。 文晓晓低头拌着自己碗里的面,没看他。 “晓晓婶做的面最好吃了!”赵一迪忽然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说,“婶婶,你要是我妈妈就好了。” “咔嚓”一声,是李玉谷手里筷子掉在桌上的声音。 院子里瞬间安静得只剩知了叫。 赵飞正往嘴里送面的手顿住, 文晓晓拌面的动作僵在那里, 李玉谷最先反应过来,赶忙捡起筷子,在一迪头上轻轻一点,强笑着打圆场:“婶娘也是娘!快吃你的面!” 赵飞沉下脸,声音严厉:“一迪,吃饭别说话。” 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文晓晓,见她头垂得更低,脖颈都泛着粉色。 文晓晓声音轻得像羽毛:“孩子话……童言无忌。” 一顿饭吃得各怀心思,气氛微妙。 吃完饭,文晓晓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刷碗。 她弯腰时,后腰处衣摆微微上缩,露出一小片皮肤。 赵飞正要回屋,不经意瞥见那一片肌肤上,赫然印着几块青紫色的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他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瞳孔骤缩。 赵庆达那个货! 一股无名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下午日头毒,赵飞出门买了几根奶油冰棍回来。 递给一迪一根,又拿了一根给李玉谷。 “我可不吃,凉,牙受不了。”李玉谷摆手。 赵飞拿着雪糕,走向正在阴凉处钩花的文晓晓。“晓晓,吃根冰棍,凉快凉快。” 文晓晓抬起头,她看着递到面前的冰棍,接了过来,低声道:“谢谢大哥。”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夏日的燥热。 赵一迪吃完冰棍,到了上学时间。 正好文晓晓钩完了一批活计,需要送到固定的收货点,便收拾了包袱,牵着赵一迪一起出了门。 送完孩子,文晓晓来到城西一个小杂货店,这里也是手工活收发点。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接过文晓晓交上来的几十片桌布边角,熟练地清点,算钱。 “四十二块五。”老板娘把钱递给文晓晓,“晓晓啊,不是我说,你家庆达开车挣得不少吧?你还这么辛苦钩这玩意儿干啥?一片才一毛多钱。” 文晓晓接过钱,仔细数好,揣进兜里,淡淡笑了笑:“钱多不咬手,闲着也是闲着。” 只有她自己知道,赵庆达挣的钱,几乎从不主动交给她,她要买针头线脑、柴米油盐,都得伸手去要,看他心情给一分是一分。 这自己挣来的四十二块五,捏在手里,才有点踏实的底气。 捏着钱,她没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百货商店。 在卖内衣的柜台前徘徊了一会儿,红着脸,挑了一件蕾丝花边的胸罩。 她原来那件昨夜被赵庆达扯坏了。 另一边,赵庆达的车上。 下午跑最后一趟时,上来几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 其中一个,挤到正在售票的王娟身边,借着车子颠簸,故意往她身上蹭,手还不老实地想往她腰上搭。 “你干什么!”王娟猛地打开他的手,厉声喝道。 “摸一下怎么了?装什么正经?”那小青年嬉皮笑脸。 赵庆达从后视镜里看得真切,心头那股英雄气加上对王娟的好感腾地就上来了。 他一个急刹车,车子猛地停住,车上人都往前一栽。 赵庆达解开安全带,跳下车,一把拉开中门,揪住那个小青年的衣领就往外拖! “妈的!老子的车你也敢撒野!”赵庆达力气大,几下就把那人拽下车,在路边拳打脚踢揍了一顿。 另外几个同伙见势不妙,也没敢上前,等赵庆达打够了,才灰溜溜地扶起同伴跑了。 王娟惊魂未定,看着赵庆达骂骂咧咧地回到车上,眼睛却亮了。 “赵师傅,谢谢你啊!”她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感激。 “没事儿!这种混混就不能惯着!”赵庆达拍拍手,重新发动车子。 收车后,王娟说啥也要请赵庆达吃饭感谢。 两人在路边小馆子点了几个菜,王娟还买了一瓶白酒。 几杯酒下肚,气氛就热络起来。 王娟比文晓晓放得开,说话泼辣大胆,眼波流转间带着钩子。 赵庆达很久没在女人面前这么有面子、这么被崇拜了,酒精混合着英雄救美的成就感,还有王娟的撩拨,让他飘飘然。 自然而然地,饭后他送王娟回了她那间租来的小屋。 一切发生得水到渠成。 王娟的热情奔放,与文晓晓截然不同,她懂得迎合,甚至主动,让赵庆达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酣畅。 两人折腾到快十点,赵庆达才离开。 回到家,已经十点多了。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主屋还亮着灯。 文晓晓还没睡,坐在东厢房门口的小凳上乘凉,见他回来,站起身:“怎么这么晚?” 赵庆达心里有鬼,含含糊糊:“车……车半路有点小毛病,修了修。” 他身上还带着酒气和一丝廉价的香水味。 他洗漱完,躺在炕上,脑子里回味的却全是王娟的风情,对比之下,越发觉得身边的文晓晓木讷无趣。 后半夜,赵飞屋里。 白天积攒的疲惫、心火,加上可能真的中了暑气,赵飞忽然发起高烧来。 他头疼欲裂,口干舌燥。 强撑着爬起来想倒水,却头晕目眩,差点摔倒。 他知道不能硬撑,跌跌撞撞地推出自行车,凭着意识,连夜骑去了离得不远的职工医院。 第二天早上,赵一迪像往常一样跑来找爸爸吃饭,推开主屋门,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被子凌乱。 孩子跑出来告诉奶奶和婶婶。 “可能猪场又有事,一早去了吧。”李玉谷没太在意。 今天是星期六,李玉谷早先就说好要带一迪去一个远房亲戚家吃喜酒,下午出发,晚上住一宿。 她忙着收拾出门的东西,给一迪换上新衣服。 直到中午,赵飞才推着自行车回来,车把手上还挂着塑料袋,里面装着药。 “飞子?你这是咋了?”李玉谷吓了一跳。 文晓晓正在收拾碗筷,闻声从厨房出来,看到赵飞虚弱的样子,也愣住了。 赵飞摆摆手:“没事……昨夜里有点发烧,去医院打了针。医生说是热感冒,中暑引起的。”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不吱声!”李玉谷心疼地埋怨,“严重不?还烧吗?” “好多了。”赵飞把药放下,只想躺下。 李玉谷看看时间,不早了,又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药按时吃啊!晓晓,你看着点你大哥,给他弄点吃的。” 文晓晓点点头:“妈你放心。” 李玉谷这才带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赵一迪出了门。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文晓晓转身进了厨房。 她重新生了小火,熬了小米粥,又拍了一根黄瓜,滴上几滴香油和醋。 她把饭端到赵飞屋里。 赵飞正靠在炕头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睁开眼。 “大哥,吃点东西吧。”文晓晓把炕桌支好,碗筷摆上。 “麻烦你了。”赵飞声音沙哑。 “没事。”文晓晓又出去,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你先吃,吃完记得把药吃了。” 他低下头,慢慢喝着小米粥,黄瓜的清香在口中化开。 窗外,阳光炽烈,蝉鸣不休。 东厢房安静着,它的男主人或许正在某条路上,回味着另一番新鲜刺激。 而这只剩下两个人的四合院里,一种无声的关切,正在寂静中悄然流动。 ------------ 第8章 赵庆达变了 赵飞吃完饭服了药,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里已是一片昏暗,是傍晚了。 他动了动,身上松快了许多,头也不那么疼了。 他起身,趿拉着鞋走到门口。 堂屋里,文晓晓刚把炒土豆丝和稀饭摆上小桌,蒸笼里的馒头冒着白气。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叫赵飞,见他已起来,忙说:“大哥醒了?正好,吃饭吧。” “嗯,麻烦你了。”赵飞在桌边坐下。 他确实饿了,就着菜喝了两碗稀饭,吃了个馒头。 文晓晓吃得很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瞥一眼窗外的天色。 吃完饭,赵飞主动收拾碗筷,不容文晓晓拒绝:“我来洗吧,你歇着。” 文晓晓没说什么,转身回了东厢房。 门虚掩着,她没开灯,就坐在窗前的小凳上,拿起钩针,却半天也没动一下。 耳朵听着院里的水声,心里却像坠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赵庆达一夜没回来。 他虽然常回来得晚,打牌喝酒,但从没有过夜不归宿的时候。 文晓晓起初还心存侥幸,想着或许车子真坏在远处,或许打牌太晚睡在牌友家了。 可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她内心愈发不安。 天刚蒙蒙亮,文晓晓再也躺不住,换了衣服,她想着得出去找找。 刚推开东厢房门,主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 赵飞脸上带着倦色,看见她,低声问:“要出去?” 文晓晓点点头:“庆达昨天没回来…我……我去他常玩的地方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赵飞没多话,转身推出自行车,“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文晓晓想拒绝,可看着赵飞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 她不会骑车,赵飞便让她坐在后座。 赵飞蹬着车,载着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地找。 老孙头家,铁路边的棋牌室,几个相熟司机的家……都说昨晚没见着赵庆达。 每问一处,文晓晓的脸色就白一分。到了最后,她声音都带了颤:“大哥,他……他不会出什么事吧?” 赵飞心里也犯嘀咕,强作镇定安慰:“别瞎想,兴许是车子坏在哪儿,找地方睡下了。咱们去他停车收班的站点看看。” 站点在城东一片空地上,停着几辆等待发班的公交车。 他们赶到时,天已大亮。 远远地,就看见赵庆达那辆车停在那里,车上似乎还有人影。 两人走近了些。 透过车窗,只见赵庆达正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拿着个烧饼吃着,旁边副驾坐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正是王娟。 王娟手里也拿着豆浆,两人正说笑着什么,赵庆达脸上甚至带着点眉飞色舞,王娟则笑得前仰后合,还亲昵地拍了他胳膊一下。 文晓晓她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住,连呼吸都忘了。 赵飞自然也看见了。 他下意识地侧身,想挡住文晓晓的视线,却已经晚了。 就在这时,赵庆达无意间抬头,瞥见了车窗外不远处的两人。 他脸上笑容一僵,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不耐烦掩盖。 他推开车门跳下来,皱着眉:“大哥?晓晓?你们咋跑这儿来了?” 文晓晓她看着赵庆达,又飞快地扫了一眼车里正探出头的王娟,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自己天没亮就心急如焚地出来寻找,想起自己那些愚蠢的担心……原来,他在这里,跟另一个女人,有说有笑。 一股怒火冲上心头:“我她妈怕你死外面!”文晓晓撂下这话转身就走。 赵庆达啧了一声想追上去:“你一大早喷什么…” 赵飞赶紧拦住赵庆达:“她也是着急怕你出事,你一晚都没回来,她能不急嘛。” 赵庆达看着文晓晓倔强的背影,吐了一口痰:“操!” 赵飞推了推他肩膀:“行了,别不知道好歹,我们回了” 赵飞蹬起车子去追文晓晓。 骑了一段距离,他示意文晓晓上车,文晓晓坐稳后,他才斟酌着开口:“庆达他……可能就是贪玩。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气坏自己身子。” 文晓晓闭着眼,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 把文晓晓送回四合院,他调转车头,又朝着车站方向疾驰而去。 赵庆达刚把车开出来,准备上路,就被赵飞拦住了。 “哥,还有事?”赵庆达摇下车窗。 赵飞没废话,一字一顿:“你昨晚,跟那个卖票的女人在一起。” 赵庆达脸色变了变,随即恼羞成怒:“我的事你少管!” “我不管你谁管?”赵飞声音不高,“庆达,晓晓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她哪里对不起你?天不亮就急慌慌出来找你,担心你出事!你呢?你在干什么?赵庆达,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福?什么福?”赵庆达嗤笑一声,满是讥诮,“一个不会下蛋还整天丧着脸的娘们?大哥,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赵飞气结,眼神里满是失望,“你好自为之!别把事情做绝了,到时候没法收场!” 他说完,不再看赵庆达,骑上自行车走了。 赵庆达对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多管闲事”,砰地关上车窗,猛踩油门,车子喷着黑烟开走了。 傍晚,赵庆达收车回家时,李玉谷已经带着玩得筋疲力尽的赵一迪从亲戚家回来了。 院子里,文晓晓正在收衣服,看见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了往日哪怕压抑着的温度。 李玉谷没察觉小两口之间的暗涌,又提起老中医的事:“庆达,晓晓,我看明天你俩都歇歇,去把那个脉看看,调调总没坏处。” “我不去,没空。”赵庆达一口回绝,语气硬邦邦的。 文晓晓把衣服抱在怀里,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也没病,不用看。” 赵庆达闻言,阴阳怪气地刺了一句:“是,你没病,你没病咋不下蛋?” “赵庆达!”李玉谷厉声喝止,抄起手边的笤帚疙瘩就想打,“你嘴里再不干不净试试!” 赵庆达灵活地躲开,嘴径直去洗澡了。 晚上,两人躺在一张炕上,中间却像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文晓晓背对着他,闭着眼,身体僵硬。 赵庆达也懒得再哄,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却是王娟大胆泼辣的风情和截然不同的滋味。 他咂咂嘴,翻了个身,很快响起了鼾声。 文晓晓在黑暗里睁着眼,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不是变坏了,而是……他的心,恐怕早就飞到别处去了。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她多愤怒,反而生出一种冰凉。 ------------ 第9章 文晓晓变了 赵庆达一早起来,脸都没顾上仔细洗,套上衣服就往外走,对厨房里正在熬粥的文晓晓连个眼神都没给。 “不吃早饭了?”李玉谷从西厢房出来,喊了一句。 “不吃了,赶时间!”赵庆达话音未落,人已经出了院门。 站点那边,王娟照例准备了热乎乎的豆浆油条,见他来了,迎上去,顺手还替他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软言温语,殷勤小意,面对这个知情识趣、又会来事的女人,赵庆达只觉得通体舒泰。 李玉谷因为儿子儿媳都不肯去看中医,心里也堵了口气,觉得文晓晓不积极,连带着对她也有些埋怨,脸色就不太好看。 文晓晓全当看不见,吃了早饭就坐在窗边,拿起钩针,动作机械地重复着,像个没了魂的精致人偶。 阳光照在她身上,却照不进那双黯淡的眼睛。 赵飞去了养猪场,今天又有一批成猪要出栏,他得盯着过磅、算账。 等猪车走了,他又把工人们的工资结算清楚,听着他们带着喜气的感谢,心里才有些许踏实感。 赵庆达开始变本加厉,从偶尔夜不归宿,发展到三天两头不见人影。 回来也是半夜,身上带着酒气和香水味,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就走。 李玉谷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 这天晚饭时,她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问:“晓晓,庆达这些天……到底在忙啥?咋老不见人影?” 文晓晓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冷硬:“不知道。他的事,我哪清楚。” 这态度让李玉谷心头火起,可那火又发不出来,变成了一种担忧。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儿子跑车的站点。 还没走近,就看到赵庆达那辆中巴车停在老位置。 驾驶室的门开着,一个烫着卷发、穿着鲜艳的女人,正斜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搂着他脖子,另一只手拿着个苹果往他嘴里塞,两人笑得前仰后合,那姿态亲密得扎眼! 李玉谷脑子“嗡”的一声,血直往头顶冲! 她活了大半辈子,哪见过自己儿子这么不成体统的样子! 当即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指着那女人破口大骂:“哪儿来的不要脸的骚狐狸!光天化日勾引别人男人!你给我下来!” 王娟吓了一跳,赶紧从赵庆达腿上跳下来,试图解释:“婶子,您别误会,我跟赵师傅闹着玩呢……” “我呸!谁是你婶子!闹着玩坐大腿上?你个破鞋!” “你个混账王八羔子!你在外头干的这是人事吗?你对得起晓晓吗?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她手里没家伙,就用手掐,用巴掌扇,赵庆达被打得抱头躲闪,周围已经有人指指点点了。 王娟见势不妙,赶紧溜走了。 李玉谷打累了,气喘吁吁,看着儿子又是气又是伤心,眼泪都快下来了。 “妈!你闹够没有!”赵庆达脸上挂不住了,低声吼道,“让人看笑话!” “你还知道笑话?!”李玉谷捶胸顿足,“赶紧跟我回家!再敢跟那狐狸精来往,我……我打断你的腿!” 那天赵庆达是被李玉谷硬揪着耳朵拖回家的。 回到家,李玉谷关上门,对着儿子又是一通哭骂数落,赵庆达梗着脖子,闷声不响。 末了,李玉谷抹着眼泪,压低声音警告:“我告诉你赵庆达,赶紧跟那个野女人断了!好好跟晓晓过日子!晓晓那边……我先替你瞒着,你也给我夹起尾巴做人!” 她不敢把这事告诉文晓晓,怕这个家真就散了。 看着儿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她只觉得心力交瘁。 回到自己屋,翻箱倒柜,找出攒下的钱,走到东厢房。 文晓晓正对着窗户发呆。 “晓晓啊,”李玉谷把两百块钱塞到她手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软, “这钱你拿着,明天去街上逛逛,买两身好衣裳穿。你看你,年纪轻轻,整天穿得灰扑扑的。再去理发店,把头发烫一烫,现在城里都时兴这个。打扮得精神点,自己看着也高兴。” 文晓晓看着手里的钱,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问这钱是哪儿来的,也没问婆婆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 只是轻轻扯了扯嘴角:“谢谢妈。” 第二天,文晓晓真的拿着钱上了街。 她没有犹豫,走进百货商店,挑了一身藕荷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藏蓝色的涤纶长裤,料子挺括,款式也比她平时穿的时髦不少。 又走进理发店,让老师傅给她烫了一个时兴的波浪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傍晚,她穿着新衣服,顶着新烫的头发回到四合院。 刚进胡同口,就碰见几个老太太坐在树下纳凉,正是要给赵飞说亲的那几位。 她们看见文晓晓,眼睛都直了,愣是没敢立刻认。 “哎哟,这是……晓晓?”一个老太太试探着问。 文晓晓淡淡点了点头,没多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身后传来老太太们压低的议论:“妈呀,打扮起来这么俊?” “早该这么穿了!”“这下庆达那小子该收心了吧?” 李玉谷正在院里摘菜,抬头看见焕然一新的儿媳,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连声说:“好,好,这样好,精神!” 正说着,胡同口那几位老太太溜达过来了,领头的是快嘴刘婶。 她先夸了文晓晓几句,然后拉着李玉谷到一边,低声说:“玉谷啊,上回跟你提的,给飞子说亲那事儿,我跟女方家里透过信儿了,人家知道飞子有养猪场,条件好,乐意得很!你看,要不找个日子,让两人见见?就当领家来串个门,成了最好,不成也不伤和气。飞子这些年,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也太苦了。” 李玉谷有些为难:“这事儿……我跟飞子提过,他总怕后妈对孩子不好,一直不松口。够呛。” “不见见怎么知道?万一孩子跟人家投缘呢?”刘婶极力撺掇,“你看一迪也懂事了,总不能让他打一辈子光棍吧?” 李玉谷被说动了,点点头:“那……我回头跟飞子说说。” 就在她们嘀咕的时候,院门响了,赵飞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他一进院,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猛地就定格在正在厨房门口淘米的那个身影上。 夕阳的余晖恰好洒在文晓晓身上,给她新烫的卷发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藕荷色的衬衫衬得她脖颈修长,侧脸线条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微微弯着腰,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藏蓝的裤子包裹着笔直的长腿。 整个人像画报美人,不!比画上的人更有活气,也更……惊心动魄。 赵飞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心脏骤然停跳了半拍。 他扶着自行车,竟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她怎么……这么好看? 文晓晓似有所觉,抬起头,看向院门。 撞上赵飞那双她看懂的炽热眼睛,她握着米盆,慌忙低下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 第10章 学本事 找出路 刘婶见赵飞回来,立刻笑眯眯地凑上去:“飞子,回来啦?明儿个厂里没事吧?” 赵飞还沉浸在刚才那一瞥的震撼里,有些恍惚,下意识答道:“啊?哦,明天……明天应该没事。” 李玉谷赶紧接话:“那正好,明天家里来客人,你刘婶介绍的,你帮着招待招待,别总闷在猪场。” 赵飞这才反应过来刘婶和婶子在嘀咕什么,当着外人面不好驳婶子的面子,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推着自行车往主屋走,经过厨房时,眼角余光忍不住又瞟向那个身影。 晚上,赵庆达竟然破天荒地回来了,没在外面过夜。 他进院时,文晓晓正坐在堂屋灯下,就着灯光缝补一件旧衣服,新烫的卷发在颈侧弯出温柔的弧度。 赵庆达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眼里掠过一丝惊艳,但随即就被挑剔取代。 “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打扮了?”他语气里带着嘲讽,走过去,伸手撩了一下她的卷发,动作轻佻,“弄成这样给谁看?花里胡哨。” 文晓晓躲开他的手,没说话。 赵庆达觉得无趣:“外表是变了点,可惜啊,内里还是个木头疙瘩,没滋没味。”他说完,嗤笑一声,转身就去洗漱了 她捏着针线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尖泛白。 原来在他眼里,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只是个“无趣”的摆设。 第二天临近中午,刘婶果然领着一个姑娘来了。 姑娘叫孙梅,二十七八的年纪,个子娇小,模样清秀,说话细声细气,一看就是乖巧懂事的类型。 她进门后,眼神就忍不住往赵飞身上瞟,显然对赵飞高大结实的身板和听说不错的家底很满意,脸上带着羞涩的笑意。 李玉谷热情地招呼,拿出瓜子糖块。赵飞作为被相看的主角,不得不陪着坐在堂屋,浑身不自在。 孙梅试着找话题,问养猪场的事,问平时忙不忙。 赵飞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态度客气但疏离。 坐得近了,孙梅忽然微微蹙了下眉,鼻翼轻轻动了动。 赵飞刚从猪场忙完一阵回来,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也洗了手脸,但那气味已经渗进了皮肤纹理,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彻底洗掉的。 对于嗅觉敏感的人来说,这气味确实有些明显。 孙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她勉强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杯水,便借口家里还有事,起身告辞了。 刘婶见状,也知道这事八成黄了,打着哈哈把人送走了。 人一走,李玉谷就叹了口气:“这姑娘……怕是嫌你这行当味道重。” 赵飞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他本来就没这心思,甚至有些庆幸这气味“赶走”了对方。 可这个念头一起,他又被自己吓到了一跳。 “混账!赵飞你真他妈不是东西!” 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 “没事,婶子,本来也没想成。以后别再张罗了,我这样挺好。” 打发了李玉谷,赵飞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却关不住他翻腾的心绪。 他觉得自己像个窥探别人珍宝的贼,心思龌龊。 可那悸动,又如此真实。 那边厢房,文晓晓被赵庆达的冷水彻底浇醒,也浇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 靠男人? 靠这个家? 都是镜花水月! 她不能再这么浑浑噩噩,等着被嫌弃、被抛弃。 她得自己站起来,哪怕只能站稳一点点。 第二天,她换上干净的衣服,把新烫的头发利落地编成辫子,开始在街上转悠,留心着各种招工信息。 饭馆服务员?她脸皮薄,怕应付不来。 工厂女工? 时间卡得死,离家也远……正彷徨间,她走到一家临街的裁缝铺前。 铺子不大,门口挂着“上海时装”的招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个穿着时新连衣裙的模特。 里面传来缝纫机哒哒的声响。 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招裁缝师,供午饭,未有经验者亦可。” 文晓晓在门口站了会,她想起自己从小就会缝缝补补,她妈在世时还夸过她手巧。 一颗心,忽然就定了。 她推门进去。 师傅姓胡,撩起眼皮打量她:“想学做衣服?以前摸过针线吗?” “会缝补,简单的也能改。”文晓晓老实回答。 胡师傅让她试试手,给了她一块边角料和针线。 文晓晓有些紧张,针脚不如老师傅细密均匀。 胡师傅看了,摇摇头:“手有点生,也缺灵性。我们这儿忙,可没太多工夫从头慢慢教。” 这是委婉的拒绝。 文晓晓心里一沉,却没立刻放弃。 她第二天又去了,这次手里拎着两瓶水果罐头,还有一条在百货商店新买的纱巾。 “胡师傅,打扰了。我……我是真想学,不怕苦也不怕累。这点心意……给您尝尝鲜。” 她脸涨得通红,声音却坚定。 胡师傅看看罐头,又看看那条质地不错的纱巾,脸色缓和了些。 “……罢了,看你诚心。先说好,学徒没工钱,只管午饭,打杂、锁边、熨烫这些基础活都得干,还得机灵点,眼里有活。能坚持?” “能!”文晓晓立刻点头,眼睛亮了起来。 就这样,文晓晓成了“上海时装”裁缝铺的学徒。 一开始确实笨手笨脚,没少挨胡师傅的训斥。 但她一声不吭,训了就改,不懂就问。 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扫地擦桌子,给师傅泡茶,把各种布料边角整理得井井有条。 慢慢的,胡师傅开始让她接触更复杂的工序,偶尔也指点几句裁剪的技巧。 赵飞是从李玉谷的念叨里知道文晓晓去学裁缝的。 李玉谷起初不太乐意,觉得抛头露面去当学徒丢人,又赚不到钱。 赵飞却沉默了半晌,对李玉谷说:“婶子,晓晓……有个事做,精神头能好些。学门手艺,终归是好的。” 有一天傍晚,赵飞回来早些,正好在胡同口碰见下工回来的文晓晓。 她手里抱着几块胡师傅给的练习布料。 “听说……你去学裁缝了?”赵飞停下自行车,问了一句。 文晓晓点点头:“嗯,在胡师傅那儿。” “挺好。”赵飞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胡师傅手艺有名,你好好学,将来肯定能成。” 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兄长鼓励妹妹,可那双看着她的眼睛里,却有着不易察觉的爱意。 这句简单的“挺好”和“好好学”,像一股温泉水,漫过连日来辛酸和小心翼翼。 她没想到第一个正面肯定她的,会是赵飞。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以后路上小心些。”赵飞说完,骑上车先走了。 文晓晓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尽头,抱紧了怀里的布料。 ------------ 第11章 赵庆达就是个变态 文晓晓把从裁缝铺带回来的布料,在灯下拼拼凑凑,又拆了一件旧秋衣做参考,熬了两个晚上,给自己做了一套贴身的秋衣秋裤。 针脚细密,尺寸也量得准,穿上身,妥贴合体,不松不紧。 她对着模糊的镜子照了又照,心里头一次为自己的双手能创造出这样实在的东西而升起一丝微弱的成就感。 第二天,她把这套衣服仔细包好,带到裁缝铺,有些忐忑地拿给胡师傅看。 胡师傅里外翻看,又让她穿上身看了看效果。“嗯,大体像个样子了,尺寸把握得还行。” 她点点头,用手指点了点腋下和裤脚内侧两处不太明显的缝线, “这儿,针脚走得急了,线有点歪;这儿,收边可以再藏进去一点,不够利落。记住,裁缝就是个磨性子的细致活,一针一线都急不得,你一急,活儿就糙了,穿在身上就不舒服,不好看。” 文晓晓连连点头,把胡师傅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回去后,她立刻拆了那两处线,照着指点,屏息静气,重新缝过。 再次拿给胡师傅看时,老师傅脸上终于露出点难得的笑模样:“这就对了。手艺嘛,就是这么做出来的。” 这段学徒日子苦,打杂多,学得慢,还常常挨说。 可文晓晓却觉得,心里头某个沉寂了许久的地方,正被一点点撬动、填实。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钩几分钱一片的桌布边角、等着丈夫施舍家用、在四合院里默默枯萎的女人。 她手里捏着针线,眼睛看着布料如何变成衣裳,脑子里琢磨着尺寸和剪裁,虽然还是微末的学徒,却仿佛触摸到了一点能凭自己立住脚跟的可能。 心思活络了,胆子也大了些。 她盘算着,总用铺子里的缝纫机练习不是长久之计,要是自己能有一台,晚上回来也能琢磨,学得更快。 一台新的“蝴蝶”牌缝纫机,要285块钱。 这对她来说是天价。 她唯一能想到的来钱处,只有赵庆达。 这天,赵庆达难得按时收车回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找茬。 文晓晓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厌恶和屈辱,懂得求人办事得矮三分的道理。 她没像往常那样简单对付,而是特意炒了两个赵庆达爱吃的菜,一盘辣椒炒肉,一盘韭菜鸡蛋,还温了一小壶酒。 饭桌上,赵庆达有些意外,多看了她两眼,但没说什么,自顾自吃喝。 等他酒足饭饱,脸色缓和了些,文晓晓才趁着收拾碗筷的时机,低着头,用尽量平顺的声音说:“庆达,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赵庆达剔着牙。 “我在学裁缝,想……想自己买台缝纫机,晚上也能多练练。问过了,大概……要285块钱。”她说完,心脏揪紧了,等待着他的讥讽或拒绝。 赵庆达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她身上扫了扫,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他没多问,直接从裤兜里掏出皮夹子,数出三张崭新的一百元,拍在桌上:“三百,拿着。不够再说。” 这么痛快?文晓晓愣住了,看着那三百块钱,像看着烫手的山芋。 她当然知道这钱不是白给的,赵庆达眼里那点熟悉的、带着占有欲的光,让她瞬间明白了代价。 “谢谢。”她干涩地说,伸手去拿钱。指尖刚触到钞票,就被赵庆达一把握住了手腕,力道不轻。 “晚上早点睡。”他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意思不言而喻。 文晓晓浑身一僵,猛地抽回手,抓起钱,转身快步去了厨房,用力刷洗着碗盘,水流声哗啦,却冲不散心头涌上的恶心和悲凉。 夜里,东厢房的动静果然又起来了。 文晓晓像块没有知觉的木头,任由摆布。 赵庆达大约是觉得花了钱,更添了几分肆无忌惮的征服感,动作比以往更粗鲁蛮横。 文晓晓咬着被角,忍着一阵阵不适,直到赵庆达不知碰到了哪里,灯油,猝不及防地烙在她的皮肤上,她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啊——!” 那声音在静夜里格外刺耳,穿透薄薄的墙壁。 主屋的赵飞,本就因为院里的动静心烦意乱难以入睡,听到这声不像欢愉、反而充满痛苦的惨叫,心头猛地一悸,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他倏地坐起身,拳头攥得死紧,黑暗中,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赵庆达这个混账!他到底在干什么?!把晓晓当成什么了!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和强烈的心疼冲撞着他的胸腔,让他几乎想冲过去砸开那扇门。 可最终,他只是重重地躺回去,用被子死死蒙住头,那声惨叫却像魔音般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东厢房里,赵庆达被那声惨叫也惊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喊什么喊!”很快,赵庆达的喊叫声又起了。 不知过了多久,赵庆达终于累了睡觉了。 文晓晓在黑暗中蜷缩起来,颤抖着手摸向胸口。 那里火辣辣地疼,肯定烫破了皮。 冰凉的泪水无声滑落,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巾。 屈辱感像冰冷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赵庆达就是个变态! 她付出了身体的疼痛和尊严的折损,换来了这三百块钱,和胸口这块可能留下疤痕的伤。 第二天天没亮,赵庆达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地走了。 文晓晓慢慢爬起来,对着镜子,解开衣服。 胸口上方,果然红了一片,中间破了皮,渗出一点点组织液,看着就疼。 她盯着镜子里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自己,又仿佛透过镜子,看到赵庆达离去的背影。 忍辱负重——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这四个字鲜血淋漓的重量。 她用凉水轻轻擦了擦伤口,涂了点便宜的紫药水,然后找出一件洗得发白、但领子很高的半袖衬衫穿上,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伤痕。 早上在院里碰上赵飞。 赵飞一眼就看见她在这大夏天穿着不合时宜的高领衣服,脸色也不太好,忍不住问:“晓晓,穿这么高领,不热吗?” 文晓晓下意识抬手,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那片伤处,刺痛让她眉头微蹙,她垂下眼,低声说:“不热,还好。” 赵飞看着她躲闪的眼神和微微发颤的指尖,联想到昨夜那声惨叫,心里跟明镜似的,一股浊气堵在胸口,闷得发慌。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仅仅是表示他知道了,可他以什么立场说?堂哥?大伯哥? 最终,他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几天后,文晓晓托胡师傅帮忙留意买的二手“蝴蝶”缝纫机到货了。 文晓晓没买新的,好不容易从赵庆达那里拿到点钱,她得攒着,这二手都还花了165块呢。 虽然旧了些,但擦拭干净,上了油,机头乌黑发亮,脚踏板也灵活。 她和送货的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这台沉甸甸的机器搬进东厢房的堂屋,靠墙放好。 她抚摸着冰凉的金属机身,擦拭着桃木色的台板,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亮。 这不仅仅是一台缝纫机,这是她用难以言说的代价换来的,是她通往某个未知但或许能自主一点未来的敲门砖,是她在这窒息的生活里,为自己偷偷打开的一扇小小的透气窗。 她视若珍宝。 ------------ 第12章 伤风败德的家伙 缝纫机摆在东厢房堂屋靠窗的位置,成了文晓晓的一方天地。 她先是把家里那些需要缝补的旧衣服都拿出来,锁边、打补丁、改尺寸,针脚一天比一天稳当。 胡师傅偶尔看她带去的活儿,挑剔的话少了,有时还会“嗯”一声算是认可。 手里有几分底气,她打算做个像样的东西——给赵一迪做身秋装。 孩子长得快,去年的衣服已经短了。 她量了一迪的尺寸,肩宽、袖长、胸围、衣长,用粉饼在布料上细细画线。 秋装比夏装复杂,要缝里衬,要上领子,还要做扣眼。 她裁得很慢,生怕裁坏了这块好不容易买来的藏蓝色灯芯绒。 白天去铺子里当学徒,晚上就在缝纫机前忙活。 哒哒哒的机杼声成了东厢房夜晚的固定声响,盖过了院子里其他细碎的动静,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有了暂时的安放处。 有时候一坐就是三四个钟头,直到眼睛发酸,脖颈僵硬,她才停手,对着半成型的衣服左看右看,想象着一迪穿上它的模样。 一个星期后,衣服终于做好了。 藏蓝色的灯芯绒外套,里面衬了层薄薄的绒布,领子做得挺括,五个盘扣是她手工编的,扣眼锁得整齐细密。 配套的裤子也是同色料子,裤脚稍微收了一点,显得精神。 她让一迪来试。孩子高兴地套上新衣服,在屋里转圈。“婶子,好看吗?” “好看。”文晓晓替她整理衣领,系好扣子。衣服合身,肩膀、袖长都正好,藏蓝色衬得孩子的小脸更加白净。 李玉谷听见动静过来看,也连连点头:“晓晓这手艺是真见长了,这衣服做得板正,比店里买的也不差。” 赵一迪美滋滋地穿着新衣服在院子里走了两圈,直到要去上学才不舍地换下来。 文晓晓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是这些日子以来,少有的一点真切笑意。 赵飞的养猪场最近到了最忙的时候。 一批成猪出栏,运往食品站;几窝小猪崽先后落地,要精心照料;还有几头母猪到了配种期,得安排配种。 他常常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有时索性就在厂里那间简陋的办公室凑合一宿,椅子上搭件衣服,囫囵睡几个钟头。 工人们都习惯了老板这副拼命的架势。喂料的老张头看他眼睛熬得通红,忍不住劝:“赵老板,钱是赚不完的,该歇也得歇。你看西头老刘那养猪场,人家老板天天大哥大拿着,小轿车开着,哪像你这样,比我们干活的还累。” 赵飞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口凉茶,只是笑笑:“车啊电话啊,那些东西不实用。把猪养好才是正经。” 他是真觉得那些花哨东西没用。 养猪场里气味大,开个轿车来反而糟蹋;大哥大信号时有时无,话费还贵,不如厂里那部手摇电话实在。 他心思也简单,就想把这三个场子守好,把猪养壮实,把账算清楚,让一迪将来读书有保障,也让跟着他干的工人能按时拿到工钱。 偶尔深夜从猪场骑车回来,经过寂静的胡同,看见四合院东厢房窗户透出的灯光,和隐约传出的、有规律的哒哒缝纫机声,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车速。 那声音清脆,带着一种执拗的生气,在黑夜里格外清晰。 他知道是晓晓还在做活儿。这么晚还不睡……他皱了皱眉,想提醒她别熬坏了眼睛,可终究只是把车轻轻推进院子,尽量不发出声响。 李玉谷对文晓晓的变化是乐见的。看她不再整天愁眉苦脸地枯坐,而是有了奔头,学手艺,做衣服,人也精神了些,老太太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她不知道儿子在外头那些龌龊事,只当小两口最近关系缓和了——不然庆达哪来的钱给晓晓买缝纫机?她心里还暗暗盼着,晓晓心情好了,兴许孩子的事就能有转机。 这表面的平静,让李玉谷觉得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正轨。 她哪知道,这平静底下,暗流早已汹涌。 赵庆达如今是乐不思蜀。 王娟会来事,嘴甜,懂得哄人,比起家里那个锯嘴葫芦似的文晓晓,不知有趣多少倍。 他手里有了点闲钱,心思也活络。 那天路过金店,看王娟盯着柜台里的金戒指眼睛发亮,他脑子一热,就买了个细圈的送她。 王娟拿到戒指,惊喜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当场就戴在无名指上,左看右看,踮脚在赵庆达脸上亲了一口:“庆达,你对我真好!” 下了班,她特意回了一趟父母家。她家在城边,老房子,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工人。王娟进了门,故意把手伸到母亲眼前晃:“妈,你看,庆达给我买的。” 王母正在摘菜,瞥见那金闪闪的戒指,脸一下子沉了:“哪来的钱买这个?娟子,我跟你说了多少回,那赵庆达有老婆,你跟他不清不楚的,像什么样子!” “有老婆怎么了?他跟他老婆又没感情!”王娟不以为意,“妈,你就是老古板。现在什么年代了?” 王父从里屋出来,听到这话,气得手抖:“你……你还有理了?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伤风败德!我们老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丢脸?我靠我自己找个对我好的男人,丢什么脸?”王娟也来了脾气,“那个窝囊废前夫倒是没老婆,有什么用?你们当初非要我嫁,现在呢?我离婚你们嫌丢人,我找个条件好的你们又嫌不正派!合着我就该一个人苦哈哈熬着才叫好?” “那也不能当第三者!”王母痛心疾首。 “第三者怎么了?只要庆达心里有我,愿意对我好,我管别人说什么!”王娟抓起包,戒指在灯光下刺眼地一闪,“你们看不惯,我以后少回来就是!”说完,摔门而去。 回到租的小屋,她越想越气,坐在床边掉眼泪。 赵庆达晚上过来,看她眼睛红肿,忙问怎么了。 王娟抽抽搭搭把回家的事说了,委屈道:“我就是想让他们知道我过得好,他们倒好,把我骂得一文不值……庆达,我跟着你,名不正言不顺的,算怎么回事啊……” 赵庆达搂着她哄:“别听他们的,老思想。你跟我好,我知道就行。” “那你……”王娟抬起泪眼看他,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啊?我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你,算什么呢……” 赵庆达有些为难。 离婚?文晓晓没犯什么大错,母亲那边肯定不答应,街坊邻居的唾沫星子也能淹死人。可不离,王娟这边…… 看他犹豫,王娟眼里闪过一丝精明,她靠进他怀里,声音又软又糯:“庆达,我知道你为难。我也不逼你……可我听说,要是有了孩子,那就不一样了,是不是?为了孩子,什么事都好商量……” 赵庆达心里一动。孩子!是啊,要是王娟有了他的孩子,那理由就硬气了!母亲不是一直盼孙子吗?文晓晓两年没动静,王娟要是怀上,那…… 他抱紧王娟,语气变得兴奋:“娟儿,你说得对!只要你怀上,咱们立马结婚!我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王娟在他怀里露出得逞的笑意,声音却依旧娇软:“那你可得加把劲呀……” 窗外夜色渐深,出租屋里春意盎然。 而几里地外的四合院东厢房,缝纫机的哒哒声刚刚停下。 文晓晓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给一迪做好的另一件小坎肩叠整齐,放进柜子。 她不知道,一场以“孩子”为名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目标直指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和她刚刚勉强站稳的、这点微不足道的立足之地。 ------------ 第13章 落荒而逃的大伯哥 半年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秋去冬来,文晓晓在“上海时装”胡姐的铺子里,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简单的修修改改早已不在话下,现在也能照着纸样,独立完成不算复杂的成衣。 她的手稳,心细,肯琢磨,同样的活儿做得比别人更妥帖。 胡姐看在眼里,年底的时候,正式告诉她:“晓晓,从下个月起,你做的活儿,按件算钱。做得多,挣得多。虽然比不上老师傅,但好歹是个进项。” 计件工资,这意味着她不再是纯粹打杂的学徒了。 文晓晓捏着胡姐递给她的第一个月工钱——八十七块五毛,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踏踏实实挣来的。 她把钱仔细地用手帕包好,揣进贴身的衣兜里。 胡姐一边给一位顾客量尺寸,一边对她说:“想成为好裁缝,没别的窍门,就是多看、多练、多琢磨。前期啊,就是得‘扔’布料。好料子裁坏了,心疼,可经验就是从这些心疼里来的。拆了改,改了拆,线头布屑堆成山,手艺也就磨出来了。” 文晓晓把这话记在心里。 她不再只满足于做简单的衣服,开始偷偷观察胡姐做那些要求更高的活儿,比如……西装。 胡姐说过,做一套合体的西装,工钱能顶好几件普通衣服,但那也是最考验功夫的 文晓晓心里动了念头。 赵庆达彻底不回家了。 入冬以后,他已经快两个月没踏进四合院的门了。 偶尔李玉谷实在担心,去站点找,总能看见他和那个叫王娟的女人黏在一起,俨然一对正经夫妻。 李玉谷骂过,哭过,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揪着赵庆达的耳朵把他拖回来过,可没两天,他又走了,变本加厉。 “这个孽障!他是要把这个家彻底丢了啊!”李玉谷气得心口疼,对着文晓晓哭诉, “晓晓,妈对不住你,没管教好这个畜生……” 文晓晓只是默默地递上一杯热水,脸上没什么表情。 伤心吗?好像早就伤透了,只剩下麻木。 愤怒吗?有,但更多是对自己愚蠢期待的愤怒。 现在,她没力气也没心思再去为赵庆达耗费情绪。 他不回来,这个家反而清静。 她只想抓住手里这点好不容易挣来的光亮。 胡姐的话在耳边回响:“做西装挣钱。” 她买回一块藏青色的毛料,质地厚实,颜色沉稳,花了她将近半个月的工资。 布料就压在箱底,她没事就拿出来摸摸,脑子里反复琢磨西装的肩线、腰身、驳头该怎么处理。 可给谁做呢? 练手,总得有个活人当样子。 赵庆达?切,他不配。 文晓晓想到这个名字心里就一阵膈应。 她哥?倒是个合适的人选,身材和赵飞差不多,可远在外地打工,一年半载也回不来一次。 思来想去,眼下最合适的人,竟然只有赵飞。 他身材高大匀称,肩宽背厚,正是穿西装能撑起来的样子。 而且……文晓晓心里某个角落,隐隐觉得,第一套正经西装能给他做,似乎……也挺好。 这个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烫。 这天晚上,文晓晓照例做了饭。 李玉谷心事重重,吃了没几口,就带着写完作业的赵一迪去西厢房看电视了。 堂屋里只剩下赵飞和文晓晓。 赵飞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安静,默默吃着饭。 他最近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但眉宇间的沉稳让他有种不同于赵庆达那种浮浪的气质。 文晓晓她踌躇再三,趁着舀汤的间隙,轻声开口:“大哥,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赵飞抬起头:“你说。” “我……我想学着做西装,买了块料子。” 文晓晓有些不好意思,“可不知道做成啥样合身,胡姐说,得先有个尺寸样子……能不能……请你帮我个忙,让我量量尺寸?就……就当给我当个样子。” 她说完,不敢看赵飞的眼睛,低头盯着自己的碗。 赵飞愣了一下。 量尺寸?意味着她会拿着软尺,靠近他,在他身上比划……。 他看着她红晕的侧脸,拒绝的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却变成了一个简单的:“行。” 文晓晓松了口气,“那……等会儿吃完饭,我在堂屋等你。” 文晓晓把堂屋的灯拉亮,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软尺,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 赵飞洗了把脸进来,脱掉了厚重的棉外衣,只穿着一件深色的旧毛衣,更显得肩宽腰窄。 “怎么量?”他站在屋子中央,身体有些僵硬。 “你……你站着别动就行。”文晓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专业些。 她先量肩宽,软尺绕过他宽阔的肩膀, 指尖触碰到他毛衣下的身体,隔着厚厚的毛衣,依然能感觉到其下结实的肌肉和体温。 然后是胸围。 她需要将软尺从他背后绕到胸前。 这个姿势几乎像是她从背后环抱住他。 她的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身体,鼻尖距离他的后背只有几寸,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味和一丝并不难闻的烟火气。 她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站在他背后,他看不见。 赵飞的身体绷得像块石头。 女性柔软的手臂环过他的胸膛, 温热的气息似有似无地拂过他的后颈,还有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的雪花膏香气……这一切都让他浑身的血液不受控制。 他屏住呼吸,奇异的反应,让他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接下来是腰围、袖长、衣长……每一次软尺的缠绕,每一次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在两人之间无声地噼啪作响。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 量到裤长时,需要从腰际量到脚踝。 文晓晓蹲下身,软尺沿着他的腿侧向下。 这个角度和姿势,让赵飞血液奔涌。 文晓晓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僵住了。 她脸上立刻涌上红潮,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棉裤布料,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软尺和画粉差点拿不住。 他猛地后退一步,:“量……量好了吧?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洪水猛兽一样,转身大步冲出了堂屋,几乎是撞开了自己主屋的门,又砰地一声死死关上。 文晓晓还保持着半蹲的姿势,过了好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站起来。 她走到桌边,扶住冰凉的桌沿,脸上火辣辣的,心还在狂跳。 刚才那一幕……她看见了。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少女,她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尴尬、一丝隐秘的难堪,交织在一起,让她心乱如麻。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最终,她只是默默地收拾起软尺和画粉,拿起小本子。 她看着那些尺寸数字,将本子合上,紧紧攥在手里。 窗外的冬夜,寒风呼啸而过。 东厢房里,那台缝纫机静静地立在角落。 而它的主人,此刻却心绪纷乱,站在这一室的寂静和尴尬里,不知该何去何从。 ------------ 第14章 她发工资了 那晚尴尬之后,赵飞和文晓晓好几天都刻意避着对方。 赵飞天不亮就去猪场,深夜才回,尽量不在家吃饭。 文晓晓则把自己埋进那堆藏青色毛料里,做西装果然比普通衣服难得多。 光是理解胡姐给她的那份简易纸样,就费了不少功夫。 她拆了缝,缝了又拆,灯光下的线头和布屑,记录着一次次的修正。 手指被针扎破过好几次,指尖磨出了薄茧,眼睛也熬得通红。 两个星期后,西装终于做成了最后一道工序——锁好扣眼,熨烫平整。 藏青色的毛料在灯光下泛着含蓄的光泽,线条流畅。 文晓晓深吸一口气,拿着衣服去了主屋。 赵飞正要出门,看见她手里的西装,脚步顿住了。 “大哥,衣服……做好了。你试试看合不合身,哪里不合适我再改。”文晓晓低着头,把衣服递过去。 赵飞接过衣服,布料上留下属于她的皂角清香。他没说什么,转身回屋换上。 当他再次走出来时,连文晓晓都怔了一下。 藏青色的西装完美地贴合了他的身形,宽阔的肩膀被很好地撑起,收窄的腰线勾勒出精悍的线条,裤腿笔直垂顺。 褪去了几分泥土气,多了几分沉稳干练,像个……像个能担事、靠得住的男人。 赵飞自己也有些不自在,扯了扯袖口,走到堂屋那面模糊的镜子前看了看。 镜中的自己有些陌生,但确实……很精神。 “挺好,”他转过身,对文晓晓说,语气是真诚的,“很合身,辛苦你了。” 文晓晓看着他,心里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 “那就好……大哥,你脱下来吧,我想……想拿去给胡姐看看,让她再给把把关。” 赵飞却犹豫了一下:“今天……我约了饲料供货商见面,谈明年开春的合同。穿这身去,是不是……显得正式点?”他说这话时,目光有些游移,似乎不仅仅是为了谈生意。 文晓晓没想到他会想穿着去,愣了一下:“也……也好。那晚上回来再给我就行。” 赵飞“嗯”了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仔细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那天去见供货商,过程很顺利。 谈完事,赵飞骑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家国营照相馆门口。 他走了进去。 照相师傅热情地招呼他,让他坐在背景布前。 背景是简单的天幕和几盆假花。 赵飞挺直腰板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有些严肃,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闪光灯“咔嚓”一声,定格了他穿着这身崭新西装的样子。 “过三天来取。”师傅开了票。 赵飞接过票根,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走出照相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笔挺的衣襟,心里某个地方,好像也随着这身衣服,变得不太一样了。 晚上回到家,他把西装脱下来,才拿去给文晓晓。“今天穿着挺顺利,谢谢。”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文晓晓接过衣服,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男性的味道。 她抱着衣服,心里微微一动,随即垂下眼:“应该的。” 第二天,她带着西装去了裁缝铺。 胡姐拿起衣服,里里外外仔细查看,捏了捏肩衬,看了看里衬的做工,又检查了扣眼和锁边。 看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露出难得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行啊,晓晓。这活儿,挑不出啥大毛病。针脚匀,尺寸准,熨烫也到位。这西装,算你出师了。” 文晓晓的心一下子落到了实处,紧接着涌上巨大的喜悦。 “以后,”胡姐把衣服还给她,“店里接到西装的活儿,也分一些给你做。工钱按咱们说好的算。” 一套西装的工钱,能有一百多块呢!这几乎是文晓晓以前不敢想的收入。 她捧着那件西装,走出铺子,她的手艺得到了认可,她真的可以靠这个养活自己了,甚至……可以活得更好一点。 回到家,她把西装还给赵飞,转达了胡姐的认可。 赵飞仔细地把西装挂在了老旧衣柜的最里面,和其他常穿的衣服隔开一段距离。 那件衣服,他似乎不打算常穿,只是挂在那里,像个隐秘的纪念。 李玉谷知道文晓晓给赵飞做了西装,说:“晓晓,你是个懂事的。给你大哥做身衣服,应该的。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话语里是对文晓晓“会做人”的赞许,文晓晓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赵飞把相片拿回来,放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没事时拿出来看看,摸摸。 寒假到了,赵一迪拿着两张“三好学生”的奖状,像只快乐的小鸟飞回家。 文晓晓用做衣服剩下的零碎花布和棉花,给她缝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布娃娃。 赵一迪爱不释手,晚上睡觉都要抱着。 文晓晓又用积攒的布料和棉花,给李玉谷做了一件厚实暖和的棉袄,深紫色底子带着暗纹,老太太穿在身上,又合身又暖和,高兴得合不拢嘴。 腊月里,李玉谷娘家那边有远房亲戚办喜事,发来帖子。 李玉谷想着好久没回娘家看看老姐妹了,便决定提前几天回去住着,帮忙张罗张罗,也热闹热闹。 赵一迪放了假,也跟着一起去了。 临走前,李玉谷把家里托付给赵飞和文晓晓,千叮万嘱门户小心。 偌大的四合院,一下子只剩下他们两人,顿时显得空落落的,也格外安静。 就在李玉谷走后的第二天,文晓晓去胡姐那里结这个月的工钱。 因为她独立完成了两套西装和几件其他衣服,胡姐把一个厚厚的信封递给她:“晓晓,这是你的,数数。” 她走到背人处,手指有些发抖地数了数——四百三十五块六毛!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她攥着那叠钱,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伤心,是一种巨大的激动和酸楚。 四百多块!在那个时候,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也就挣一两百块。 这是她文晓晓,靠着自己一双手,一针一线,挣来的! ------------ 第15章 赵庆达回来了 第二天,窗棂上结着漂亮的霜花。 文晓晓醒得格外早,她揣着钱,脚步轻快地去了菜市场,挑了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又买了颗水灵灵的大白菜。 回来就忙活开了。 肉切成方块,在锅里煸炒出油,加葱姜八角,烹上酱油和白糖,小火慢慢地炖。 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院子,霸道地盖过了原本清冷的气息。 她又发面,剁馅,蒸了一锅白胖胖的肉包子。 肉炖得酥烂。 她先盛出满满一大碗,那是留给赵飞的。 剩下的,她仔细地用干净笼布包好,装进竹篮,提着出了门。 到了铺子,胡姐正在熨衣服。 文晓晓把篮子递过去,脸上带着真诚的笑:“胡姐,这几个月,多亏您肯教我,给我活儿干。家里炖了点肉,蒸了些包子,您别嫌弃,尝尝。” 胡姐撩起眼皮,严肃的表情柔和了些。 “你这孩子,倒是会来事。正好,中午你也别回去吃了,咱俩一块,把这肉和包子解决了。我那儿还有瓶过年人家送的好酒,没开,咱也喝点。” 中午,铺子关了门板。 胡姐把炖肉和包子在煤球炉子上重新热了,又拍了个黄瓜,拿出那瓶贴着红纸的“高粱烧”。 两个女人,一个历经世事,一个初尝自立,就着简单却实在的饭菜,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 胡姐话多了起来,说起自己年轻时学艺的辛苦,说起这行当里的人情冷暖。 文晓晓大多静静听着,偶尔附和几句,酒意慢慢上头,脸颊绯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这顿午饭吃了很久,那瓶酒也下去大半。 文晓晓酒量浅,结束时已经脚下发飘,看东西都有些重影了。 胡姐看她醉得厉害,想留她在铺子里歇会儿,文晓晓却执意要回去:“没事……胡姐,我高兴……我认得路……”她拎着空篮子,一步三晃地往家走,冷风吹在滚烫的脸上,竟觉得舒坦。 路过胡同口的小卖部,她还给自己买了一包平时舍不得吃的动物饼干,像个孩子似的,边走边往嘴里塞,咯咯地笑出声来。 日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有盼头了,她想。 推开四合院的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赵飞大概一直在猪场忙,没回来。 文晓晓也不在意,把篮子放下,晕乎乎地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冬日的阳光淡淡的,没什么温度,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冷,只觉得浑身暖洋洋,轻飘飘的。 坐了一会儿,酒劲彻底上来,头重得厉害,眼皮也打架。 她摇摇晃晃地起身,回到东厢房,直接拉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 她几乎是立刻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粗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脸上。 她费力地睁开眼皮,才看清伏在自己身上的那张脸——是赵庆达! 他不是几个月没回来了吗? 怒火,“腾”地一下直冲脑门。 “赵庆达!”她用尽力气,猛地推搡他,声音嘶哑带着怒意,“你干什么!滚开!” 赵庆达显然也喝了酒,脸色阴沉,眼睛布满红丝。 他今天跟王娟大吵了一架。 王娟逼他赶紧离婚娶她,赵庆达支支吾吾,既舍不得王娟的温柔乡,又下不了决心,更怕母亲和街坊的唾骂。 王娟气得摔了东西,骂他窝囊废,让他滚。 赵庆达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发,鬼使神差就晃回了这个他几乎遗忘的家。 看到炕上文晓晓因为酒醉而睡得双颊酡红衣衫微乱的样子,一股熟悉的带着征服和发泄意味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滚?”赵庆达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把她胳膊死死按住,酒气喷在她脸上,“文晓晓,你长能耐了啊?让我滚?这是老子的家,你是老子的老婆!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文晓晓的酒醒了大半,只剩下愤怒和生厌恶。 她拼命扭动身体,双脚乱蹬:“你放开我!赵庆达,你不是人!你滚去找你的野女人!别碰我!” “野女人?你他妈还有脸说?”赵庆达被戳到痛处,“老子今天就在这儿了,你能怎么着?” 他仗着体力优势,轻易制服了她的挣扎,动作粗暴蛮横,带着明显的泄愤意味。 文晓晓终于被激怒了,她猛地抓了赵庆达的脸两把,血珠瞬间流了出来。 在赵庆达看来,这更像是上战场之前的擂鼓,越挣扎他越来劲。 绝望瞬间扼住了文晓晓的喉咙。 赵庆达发泄完了心头的邪火,却没有得到预想中的快意,反而更加烦躁。 他随手摸出皱巴巴的烟盒,叼了一根在嘴上,划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雾在冰冷昏暗的房间里弥散开来。 文晓晓猛然坐起,抄起炕边的盆砸向赵庆达的后背! 她顾不上穿衣服,一边挥舞着双手一边喊:“我跟你拼了!赵庆达!你去死吧!” 赵庆达一个躲闪,看着发疯的文晓晓觉得新奇,言语上还在激怒她:“瞧瞧,你跟疯子有什么区别?” “我发疯也是因为你逼疯的!”文晓晓哆嗦着手指指向他的鼻尖。 赵庆达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那里有他粗暴留下的指痕。 一种掌控欲的恶意涌上来。 他弹了弹烟灰,然后,在文晓晓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通红的火苗,狠狠地按在了她的肌肤上! “滋——”一声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声音。 “啊——!!!” 文晓晓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 他松开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衣服。 文晓晓抓着赵庆达的衣领,双眼因为疼痛而怒红,她咬牙切齿的说:“我要杀了你!”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是自行车被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赵飞压抑着怒火的、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赵庆达动作一顿,侧耳听了听,脸上却浮起一丝满不在乎的冷笑。 赵庆达双手擒住文晓晓双手:“杀了我?你不怕死后没脸见你爹妈吗?” 他当然知道外面是谁,也知道那动静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在乎。 他赵庆达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他升起一股挑衅的逆反心理。 他俯下身,恶劣地低笑:“听见没?大哥回来了。怎么,指望他来救你?” 他上下扫了文晓晓一眼,“比王娟差远了。” 说完,他毫不留恋拉开门,扬长而去。 院门被他摔得山响。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文晓晓如木偶般的穿好衣服,脸上表情由愤怒转为冰冷的麻木。 身体的疼痛和淤青也渐渐清晰起来。 但比身体更痛的,是心里那片彻底荒芜的废墟。 赵庆达最后那句话,将她的价值和尊严,钉死在耻辱柱上。 她拉过旁边冰凉的被子,盖在自己身体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绷得皮肤发紧。她不再哭了,也哭不出来了。 院子里,赵飞站在自己屋门口,拳头捏得指节发白,脸色铁青。 他胸口剧烈起伏,怒火几乎要冲破天灵盖。 他想冲出去,把那个畜生狠狠揍一顿! 他更想冲进去,抱住文晓晓给她安慰。 可他能以什么身份进去?那是别人的老婆,别人的炕头! 他重重地喘着粗气,猛地转身回屋。 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想象中文晓晓可能遭受的折磨。 赵飞坐在炕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廉价的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还有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决断。 ------------ 第16章 一切抛诸脑后 傍晚时分,灰白的天光彻底沉入墨蓝。文晓晓终于从炕上爬了起来。 她找到暖水瓶,倒在搪瓷盆里。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她面无表情的脸。 她用毛巾蘸着温热的水,一点点擦拭身体。 水碰到烫伤,她猛地一颤,牙关紧咬,却没出声。 更用力地擦洗皮肤,仿佛要搓掉一层皮。 洗了很久,直到水彻底变凉,皮肤泛红。 她换上干净棉衣棉裤,把头发胡乱擦干,用一根旧皮筋扎在脑后。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屋子中央,眼神慢慢聚焦,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厨房里传来动静和饭菜的香气,是赵飞。 他把红烧肉和几个包子重新蒸热了。 简单的饭菜摆上小桌,他却站在东厢房门外,抬起手,又放下。 他想敲门,想问一句“你没事吧?”,想把手里的饭菜递进去。 可他不知道门后的她是何种光景。 就在他进犹豫时,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文晓晓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眶却不再红肿,只是平静得有些骇人。 她手里拿着一瓶白酒,声音沙哑:“大哥,吃饭了?” “嗯……热了点,你……你也吃点?” 文晓晓举了举手里的酒瓶:“我喝这个。”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吧,外面冷。” 赵飞迟疑了一下,还是端着碗进了屋。 他把碗放在桌上,看着文晓晓走到桌边,拿起两个茶杯,直接往里倒酒。 文晓晓坐下来,自己先端了一杯,没看他,声音很低:“陪我喝点吧。” 赵飞沉默地坐到了她对面的凳子上,端起了另一杯。 他没问为什么,也不需要问。 有些痛苦,语言无法触及。 两人碰了一下杯,声音清脆。 文晓晓仰头,几乎是将那杯烈酒灌了下去。赵飞也一饮而尽,火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酒瓶很快空了一半。 中午的醉意未消,新的酒精又以更猛烈的势头涌上来。 文晓晓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赵飞……”她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忽然开口,声音飘忽,“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特别……让人讨厌?” “别胡说。”赵飞喉咙发紧。 “我没胡说……”文晓晓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我懂事,我忍着,我学手艺,我想着自己挣钱……可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就那么……那么嫌我……”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耸动。 赵飞看着她哭,心脏拧着疼。 他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庆达是混蛋”,想说“你很好”…… “晓晓……”他想要拍拍她的肩,却又停在半空。 文晓晓她忽然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然后身子一歪,扑进了他的怀里。 “……我害怕……我好疼……”她呜咽着,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 他僵硬的手臂缓缓落下,将她的身体牢牢地箍进自己怀中。 一切不言而喻。 屋子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 在这寒夜里无声地发酵,将一切都推向危险的彼岸。 后半夜,文晓晓是被冻醒的。 酒意褪去,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的酸痛,先于记忆清晰地袭来。 她猛地睁开眼,而身边……是空着的。 记忆像潮水般倒灌,…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那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那些落在她发顶、颈侧、伤痕边缘……灼热的吻, 还有最后,那几乎要将她灵魂也击碎的、带着怜惜的纠缠。 不是梦。 她真的和赵飞睡了。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僵,心脏在瞬间停跳之后,开始疯狂地擂鼓。 一股恐惧瞬间攥住了她!这天大的丑事!要是被人知道……她不敢想。 可紧接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悄然爬上心头… 那是一种近乎扭曲,报复的快感。 赵庆达,你知道你弃如敝履的女人,在别人那里,也是会被珍而重之地对待的吗? 这快意尖锐而短暂,很快被更复杂的感觉覆盖。 她想起黑暗中赵飞的笨拙却异常轻柔的,想起他看到自己身上那些伤痕时,那一声痛苦的低吼。 想起他指尖抚过烫伤边缘时的小心翼翼, 也想起……在那令人眩晕的,如被抛上云端的时刻。 她头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作为一个女人,原来也可以被如此珍视地拥抱。 那是一种陌生的、几乎让她感到罪恶的快乐。 与她这两年婚姻中所有的经历截然不同。 没有粗暴,没有强迫,没有事后的冷漠与嫌弃。 这感觉太好,好得像一场偷来的、不真实的美梦。 可这是又真实发生过的,炽热又危险的秘密。 破罐破摔的绝望, 隐秘报复的快意, 初尝情欲的悸动, 以及对未来的无边恐惧与茫然。 同一片星空下,养猪场那间简陋的值班室里,赵飞根本没有睡。 他披着件旧军大衣,坐在冰冷的木板床边,脚边扔了一地的烟蒂。 他脑子里反复重演着几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切。 文晓晓绝望的哭泣, 她扑进怀里的颤抖, 她身上那些伤痕, 胸前、腰间……几乎没有几块完好的皮肤。 赵庆达!那个畜生!他怎么下得去手! 愤怒像野火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可紧接着,是更汹涌的、对自己的审判。 他做了什么? 他趁人之危!在晓晓最脆弱、最崩溃的时候! 他越过了那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界线! 他脑子里有无数个身份在对他嘶吼,指责他的卑劣、无耻! 可另一个声音,从内心深处冒出来:看到她那样,你能无动于衷吗? 他只是……只是想给她一点温暖,哪怕只是片刻的。 他没能守住界限。 他回应了她的依赖,放任了自己的渴望。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 他算什么男人?一方面鄙夷赵庆达的所作所为,另一方面,自己却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情。 赵飞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直到肺叶刺痛。 窗外,养猪场一片寂静,只有风声和远处猪群偶尔的哼唧。 冬夜漫长而寒冷,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赵飞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无论是他和文晓晓之间,还是这个曾经维系着表面平静的家。 ------------ 第17章 赵庆达挨打 天刚蒙蒙亮,赵飞推着自行车回到四合院门口,车把上挂着豆浆油条,还带着寒气。 他正要进门,却和正要出门的文晓晓撞了个正着。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 文晓晓显然是打算早早去裁缝铺。 她的脸色比昨夜好些,但仍透着疲惫。 看到赵飞,她的眼神闪过一丝慌乱。 赵飞更是浑身不自在,喉咙发干。 昨晚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闪现。 他张了张嘴:“……吃了吗?” 文晓晓轻轻摇头,:“没。” “不吃早饭,身体受不了。”赵飞几乎是下意识地说。 他侧开身,“先进来,吃完再走。” 文晓晓犹豫了一下,还是默默跟着他重新进了院子。 厨房里,赵飞放下早点,却没让她吃那些。 他洗了手,舀出面粉,加水和面,动作麻利。 文晓晓站在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在灶台前忙碌,心里乱糟糟的,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熨帖。 在这个冰冷的清晨,在这个无比窒息的四合院里,有人特意为她揉面擀面。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擀面端到了她面前。 上面卧着一个金黄的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和香油。 这是赵飞的手艺,她第一次吃。 “趁热吃。”赵飞自己端着豆浆,坐在对面,没有看她。 文晓晓拿起筷子,挑起面条。 很简单的味道,却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低头默默吃着,一口一口,吃得很慢,也很干净。 两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和窗外渐起的麻雀啾鸣。 一种微妙在厨房里蔓延,昨夜的惊涛骇浪似乎被暂时封存在了这碗面的温热之下。 ……………… 傍晚,赵飞从猪场回来时,天色已暗。 他推开自己屋门,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副崭新的深蓝色棉手套,针脚细密厚实,里面絮着软和的棉花。 没有纸条,也没有署名。 但他知道是谁做的。 他拿起手套,沉默地戴上一只,大小正好,温暖瞬间包裹了冰凉的手指。 他摘下来,仔细地放在了枕头边。 这一夜,赵庆达又回来了,带着满身酒气,骂骂咧咧。 文晓晓一听到他的动静,立刻起身,躲到了堂屋。 她把堂屋的门从里面闩上,就着昏黄的灯泡,继续踩动缝纫机。 赵庆达醉醺醺地拍了拍堂屋的门,没听到回应,又听到缝纫机声,骂了几句,也懒得纠缠,自己回屋倒头就睡。 文晓晓在堂屋一直坐到凌晨两点,直到手脚冰凉,才收拾好东西,悄无声息地回到东厢房。 赵庆达早已鼾声如雷。 她小心翼翼地在炕的另一边躺下,尽量离他远些。 第二天一早,赵庆达还在睡,文晓晓起身准备去铺子。 她走到堂屋,一眼看见自己的缝纫机旁边,放着一个网兜,里面是两罐麦乳精,一包红枣,还有两盒看起来就不便宜的糕点。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谁放的。 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暖流,又夹杂着不安。 她迅速把网兜拿起来,藏到了自己放布料的箱子里。 刚藏好,赵庆达出来了。 他迷迷糊糊扫了一眼堂屋,目光落在缝纫机旁,那里空了。 但他昨晚起来尿尿时,似乎隐约记得好像看到那里有东西?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没太在意。 文晓晓松了口气,连忙去厨房准备简单的早饭。 没想到赵飞也起得早,进了厨房,看见文晓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确认她有没有事,然后便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活儿。 两人默默配合着,煮粥,热馒头,切咸菜。 饭桌上,赵庆达吃着馒头,忽然想起什么,问文晓晓:“哎,我昨儿半夜好像看见你缝纫机旁边放着一兜东西?谁买的?买的啥?” 文晓晓心里一紧,面上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一点不耐烦:“我买的。怎么了?” “你买的?”赵庆达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你买啥了?我看看。” “麦乳精,红枣,糕点。我自己挣的钱,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不行吗?”文晓晓抬起眼, 直视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硬气。 “赵庆达,我嫁给你两年,花你钱的时候少之又少,家里开销大多还是妈和大哥帮衬。现在我自个儿能挣工资了,我花我自己的钱,买点东西,还得跟你报备?你管得着吗?” 这番话,夹枪带棒,把赵庆达平日里那点自私和冷漠全抖落了出来。 赵庆达被噎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 尤其是在赵飞面前被自己妻子这么顶撞,脸顿时挂不住了。 “你他妈长本事了是吧?”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腾地站起来, “挣两个破钱不知道姓什么了?还敢跟我顶嘴?我看你是欠收拾!”说着,扬手就扇了过去。 文晓晓早有防备,猛地往后一躲,但脸颊还是被指尖扫到,火辣辣的。 她的怨恨瞬间爆发:“你打!你除了会打女人还会干什么?赵庆达,你就是个混蛋!” “我操你妈!”赵庆达被骂得眼睛通红,彻底失了理智,绕过桌子就要扑过去。 就在这时,“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猛地踹开。 赵飞冲了进来,脸色铁青,眼神骇人。 他刚才在屋里听得真切,看到赵庆达动手,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他一句话没说,直接上前,一把攥住赵庆达扬起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 “赵庆达!”赵飞的声音蕴含着雷霆之怒,“你当我是死的?!” “赵飞!你放开!我管教自己老婆,关你屁事!”赵庆达挣扎着叫嚣,手腕疼得他龇牙咧嘴。 “管教?”赵飞死死盯着他,额角青筋暴起, “你看看你把这个家折腾成什么样?!婶子为你操碎了心,晓晓……弟妹嫁过来,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你在外头干的那些腌臜事,别以为没人知道!现在还敢在家里动手?赵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赵飞的话句句砸在实处,既站在兄长的立场训斥,又戳中了赵庆达最心虚的地方。 赵庆达气势不由弱了三分:“我……我怎么了?我们夫妻吵架,你一个当大哥的,凭什么插手?” “就凭我看不下去!”赵飞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盛怒,胸膛剧烈起伏,“这个家,还有讲理的地方!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赵庆达心里发怵,但嘴上不服软:“你……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滚!”赵飞上前一步,狠狠踹在赵庆达腿弯处。 赵庆达“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赵飞紧接着又是两脚,踹在他肩背上,力道控制着,不伤筋动骨,但足以让他疼得爬不起来。“滚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撒野!” 赵庆达又痛又怕又丢脸,知道这个堂哥今天是真动了怒。 他不敢再逞强,连滚带爬地起来,捂着疼痛的地方,骂骂咧咧地往外走:“行!赵飞!你有种!你们……你们给我等着!”狼狈不堪地冲出了院子,发动车子,逃也似的开走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文晓晓还靠在墙边,浑身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情绪过度宣泄后的虚脱。 看着赵庆达被赵飞打跑,看着这个一向隐忍的男人为自己爆发雷霆之怒, 泪水毫无预兆地再次决堤。 她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哭得撕心裂肺:“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我受不了了……真的受不了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却又停住,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就在这时,文晓晓忽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然后,她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扑过来,喊了一声:“大哥……” 这一声“大哥”,带着全然的依赖和委屈。 赵飞身体僵硬了一瞬,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拍了拍她耸动的肩膀,沉声说:“别哭了。没事了。” ------------ 第18章 看电影去 文晓晓从赵飞怀里抽出身,嗓子还哑着:“我……我去铺子了。” 说完,也不看赵飞,转身就往外走。 赵飞站在原地,心里头那股翻腾的情绪,久久无法平息。 他一整天在猪场都有些心不在焉。 下午早早处理完事情,他骑着自行车去了趟城中心。 回来时,口袋里,多了两张电影票。 是晚上七点半的场次,一部新上映的国产故事片。 他捏着那两张票,掌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这念头大胆又危险,他就想带她出去透口气,哪怕只是短暂地逃离一会儿。 傍晚,文晓晓踩着暮色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赵飞在院子里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晚上……有空吗?我……我买了两张电影票。” 文晓晓一愣,抬头看他,“看电影?我……我不去。”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仿佛暗处有无数双眼睛,“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赵飞的心沉了一下,他低声,几乎是带着恳求:“天黑了去,没人注意。散场也晚……就,就当出去散散心。” 文晓晓内心剧烈挣扎。 害怕流言蜚语, 害怕被人戳脊梁骨,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顾虑。 可转念一想,赵庆达呢?他何曾顾忌过她的脸面? 她抬起头,心一横,极轻地点了下头:“……嗯。” 赵飞的眼睛亮了一下。 晚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胡同, 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像两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直到拐进通往电影院的主路,灯光昏暗了些,行人也少了,赵飞才放慢脚步,等她走近。 两人依旧没什么交流,沉默地排队,检票,走进昏暗的影院。 电影演的什么,文晓晓后来几乎没记住。 她全身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身边这个男人身。 这是一种奇异的体验,紧张,不安,却又带着一丝偷来的甜蜜。 电影散场时,已近十点。 她穿的棉袄不算薄,但耐不住深夜的冷风。 “冷?”赵飞问。 “有点。”文晓晓搓了搓手。 赵飞没说话,直接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军大衣,不由分说地披在了文晓晓肩上。 “不用,你自己……”文晓晓想推拒。 “穿着。”赵飞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 沉默了一会儿,赵飞忽然开口:“我算了算手里的钱,买辆小汽车……够了。” 文晓晓惊讶地转头看他。 小汽车? 那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人家,可是了不得的大件,是身份和财力的象征。 赵飞没看她,目光看着前方,继续说:“买了车,冬天出门就不怕冻着你了。以后……你去哪儿也方便。” 这话说得朴实,甚至有些笨拙。 他不是在炫耀,而是在规划,规划一个更“体面”的未来。 她撇过头:“烧包!买那玩意儿干啥?死贵,还得烧油,养着都费钱!有钱没处花了?不许买!把钱好好留着!” 听着她这带着埋怨,却实打实为他打算的话,赵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行,”他说,“听你的。” 气氛莫名地柔和下来。 快走到电影院外那片停放自行车的小广场时,人流稍多了些。 文晓晓下意识地把披着的大衣裹紧,头也低了低。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到令人作呕的声音,夹杂着女人的娇笑,从远处传来。 “哟,这破电影也没啥意思,不如早点回去……”是赵庆达。 文晓晓浑身一僵,她猛地抬头,只见电影岔路口,赵庆达胳膊搂着王娟,二人正有说有笑是往外走。 王娟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瓜子,笑得花枝乱颤。 文晓晓的脸在路灯下“唰”地变得惨白,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也有怕被赵庆达发现的恐惧。 她一秒也待不下去了,猛地扯下身上的军大衣,塞回赵飞手里,转身就跑。 赵飞想去追,却被赵庆达喊的一声大哥拦下了。 “大哥,”赵庆达皮笑肉不笑,眼神在刚才跑开的模糊身影的方向来回瞟,“跟谁来看电影啊?挺巧啊。” 赵飞攥紧了手里的军大衣, 看着赵庆达那副嘴脸, 再想到刚才文晓晓受惊逃跑的样子,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他抬眼,冷冷地看着赵庆达,故意用清晰的声音说:“跟对象。怎么,你有意见?” 说完,目光扫过黏在赵庆达身边的王娟,“你呢?这位是?” 赵庆达被噎得一时语塞,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王娟更是尴尬,使劲拧了赵庆达胳膊一把,低声骂了句什么,拽着他赶紧走了。 赵飞没再理会他们,推上自行车,朝着文晓晓跑走的方向飞快追去。 好在夜里人少,他没骑多远,就发现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的文晓晓。 “晓晓。”他停下车子,走到她身边。 “他看见了……他肯定看见了……我……”她语无伦次,羞愤难当。 “他没看见,再说了!看见就看见!”赵飞心头火起,更多的是对她此刻状态的心疼。 “他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脸说别人?起来,我们回家。” 他扶起她,让她坐在自行车后座。 文晓晓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一路无声。 到家后,四合院一片寂静。 文晓晓没有立刻回东厢房,她背对着赵飞,肩膀微微抖动。 赵飞放好自行车,走到她身后,忽然,文晓晓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猛地扑上前,搂住赵飞的脖子,踮起脚,坚定地吻住了他的唇。 赵飞脑中“轰”的一声,最后一丝理智的堤坝彻底崩塌。 他回应了这个吻,带着压抑太久的渴望和同样汹涌的情感。 意乱情迷中,不知是谁先移动了脚步,两人跌跌撞撞地进了主屋。 门被关上,隔绝出一个禁忌却炽热的世界。 这一次,没有酒精的麻痹,只有清晰的渴望。 赵飞的动作比上次更加温柔,也更加耐心。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身上可能还有的旧伤,用体温熨帖她冰冷的肌肤,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的温柔,像一张细密的网,将文晓晓紧紧包裹。 ------------ 第19章 跟我走吧 天光透过糊着窗户缝隙,洒进屋里,将一片朦胧的灰白投在炕上。 文晓晓先醒了,身体像是被拆卸重组过,酸软,却也奇异地松快。 她侧躺着,觉背后赵飞温热坚实的胸膛,和他沉稳悠长的呼吸。 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不再是酒醉后的混乱,而是清醒的沉溺。 这认知让她脸颊发烫,心口像是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她不敢动,怕惊醒他,也怕面对醒后可能更甚的尴尬。 她想悄悄起身,溜回自己的东厢房。 “别走。”赵飞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文晓晓身体一僵。 赵飞将她翻过来,面对着自己。 晨光微熹中,他的眼神深邃。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晓晓,跟我走吧。” 文晓晓猛地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带你走,”赵飞重复着, “这猪场……我不养了。咱们带着一迪,一家三口,离开这儿。换个城市,换个活法。我年轻,也有手艺,养猪也行,干别的也行,总能养活你们。” 这番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巨石,在文晓晓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私奔?带着孩子?放弃他辛苦经营的一切?她在他心里……竟然有这么重的分量吗? 重到可以让他抛下事业、名声、熟悉的一切,只为了带她逃离?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惶恐和现实的考量。 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说走就能走。 赵飞的养猪场是他多年的心血,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赵一迪正在上学,贸然转学,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对孩子好吗? 还有……这偷来的、禁忌的温情,离开了这个特定的环境。 在柴米油盐流亡日子里,真的不会慢慢消磨殆尽吗? 到时候,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看着赵飞近在咫尺的脸。 他是认真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尖发颤。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带着胡茬的脸颊。 这个动作温柔而哀伤。 “大哥,”她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当女人,还能有这么好的滋味,还能被人这么……这么放在心尖上想过。” 这话是真心的,带着无尽的感激。 “可是,”她话锋一转,看向灰蒙蒙的窗户, “我不能走。也不能让你走。你的根基在这儿,一迪的学业不能耽误……” 果然,赵飞眼神里的光黯淡下去,变成一片深沉的痛楚。 有些话,说破了,就连现在这点偷来的温存都保不住了。 文晓晓不敢再看他眼里的失望,穿好衣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主屋。 寒风瞬间包裹了她,也让她清醒过来。 回到东厢房,关上门。 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早饭时气氛有些凝滞,但谁也没有刻意躲避。 赵飞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年底了,猪场那边要出栏一批,还有配种的事,忙得很。我可能……得在那边盯两三天,晚上回不来。不过有空我会尽量回来看看。” 文晓晓正搅着锅里的粥,闻言点点头:“嗯,你忙你的。我也得忙了,年底找胡姐做新衣服的人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找话说道,“虽然百货大楼里衣服样子多,但我们做的便宜,合身,还是有不少老主顾。” 两人都没再提昨晚和今晨的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空气里,分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到了裁缝铺,胡姐正忙着给一位大婶量尺寸,抬眼看见文晓晓进来,打趣道:“哟,晓晓,今儿气色不错啊,眉眼都透着光。咋,家里老爷们知道疼人了?” 文晓晓正拿起一件需要锁边的半成品,听到这话,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 她慌忙低头,含糊道:“胡姐,你别瞎说……” “我瞎说啥了?”胡姐笑眯眯的,“女人啊,就得有人疼,这精气神儿就是不一样。” 文晓晓心里五味杂陈。 温暖确实偷来的,是见不得光的,是饮鸩止渴。 可即便如此,那份被珍视,让她贪恋,也让她恐惧。 晚上回到四合院,果然冷冷清清。 赵飞没回来,赵庆达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炉子里的蜂窝煤烧得半红,散发的热量有限,屋子里依旧寒意逼人。 文晓晓坐在缝纫机前,却半天没踩动一下踏板。 手指冰冷,心里更冷。 这一次,却比以往更加难以忍受。 因为她得到过了温暖。 尝过了被人紧紧拥抱、细心呵护的滋味。 就像在冰天雪地里冻僵的人,一旦被拖进暖屋烤过火,再扔回风雪中,只会觉得比之前更加寒冷刺骨。 她看着跳跃的微弱炉火,一丝念头跳了出来,会不会…怀孕? 这个念头让她期待又恐慌。 原来,人一旦尝过甜头,就会开始贪恋。 猪场的床凉得像块冰。 薄被子根本抵不住寒风。 赵飞合衣躺了没两个钟头,就被冻醒了,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眼前晃来晃去的,全是文晓晓。 “想她了。”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量。 他不再犹豫,猛地坐起身,他快速穿好棉衣棉裤,套上那双她做的棉手套,推起自行车,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冬夜里。 凌晨两点,万籁俱寂。 他用力蹬着车,心里那股火烧火燎的急切,竟驱散了不少寒意。 回到四合院,他尽量放轻动作。 推开院门,吱呀一声轻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往主屋走,转向了东厢房。 手放在冰凉的門板上,犹豫只是一瞬,便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屋里没点灯,黑蒙蒙的。 炕上,一个身影几乎是立刻就坐了起来,带着明显的紧张戒备。 文晓晓听见院门响时,心就揪紧了。这么晚,只能是赵庆达。 恐惧和厌恶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坐起身,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对策。 可紧接着,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赵庆达虚浮踉跄的步子。 是……大哥? 她屏住呼吸,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口,带着一身外面的寒气。 “大哥?”她疑惑地低声问,声音还带着未散的惊悸,“你不是……在猪场忙吗?” 赵飞反手轻轻掩上门,将凛冽的寒风关在外面。 他走到炕边,俯下身,双手撑在炕沿,声音低沉喑哑: “想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像投入油锅的水滴。 她也没有再问,没有退缩,只是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冰凉粗糙的大手。 一切水到渠成。 这一次,不再是意外,不再是酒醉后的沉沦。 雨停雷止后。 他侧躺着,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过她光滑的脊背,带着无尽的怜惜。 仿佛想通过这触碰,将所有的温度、安慰都传递给她。 文晓晓乖顺地偎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结实温热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身体的疲惫和眼皮越来越重。 在这令人安心的怀抱和抚触中,她竟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睡得比以往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都要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多小时,文晓晓感觉到赵飞的离开。 “睡吧。”赵飞在她额头上印下轻轻一吻,声音低柔,“我得走了,天亮前有一批猪要过秤出车。” 文晓晓勉强睁开惺忪的睡眼,借着窗外透进的、黎明前最黑暗的微光,看着他快速而利落地穿好衣服。 那身影高大,踏实,带着让她心安的力量。 “路上……小心点。”她哑声说。 “嗯。”赵飞系好最后一颗扣子,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把她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他不再迟疑,转身,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外面依旧浓重的夜色里,轻轻带上了门。 天,要亮了。 而秘密,在这黎明前的黑暗里,又深了一层。 ------------ 第20章 小年了 早上,文晓晓醒来时,窗外的天色依旧灰蒙蒙的,但她的心情却像透进了一缕久违的阳光。 身体还有些酸软,但更多的是一种轻盈和暖意。 她起身,打开那个装着自己“好衣服”的木箱子。 她挑出一件浅咖色的修身薄呢外套,料子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 又找出一双鞋跟不高却显得人挺拔的黑色皮鞋。 对着镜子,她把卷发仔细梳理,别上一枚发卡。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多了些女人味。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欢喜。 到了裁缝铺,胡姐明显愣了一下:“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晓晓也舍得打扮了?瞧瞧,多俊!早该这样了!” 文晓晓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傍晚下工。 她脚步轻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推开四合院的门,院子里传来赵一迪清脆的笑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奶奶,这个糖人儿我能吃吗?” “能,等吃完饭再吃,别坏了牙。” “妈,一迪,你们回来了?”她走进堂屋,脸上带着自然的笑。 “晓晓回来啦!”李玉谷正收拾着带回来的大包小裹,看见文晓晓,眼睛也是一亮,“哎哟,今天这身打扮精神!好看!” 老太太眼光毒,也察觉到了儿媳身上些微的不同,只当是她心情好了,自己也跟着高兴。 赵一迪跑过来,抱住文晓晓的腿:“婶子!奶奶给我买了糖人儿,还有摔炮!” “真乖。”文晓晓摸摸她的头。 看到祖孙俩回来,她心里是高兴的,这个家终于又有了点人气和暖意。 她转身进了自己屋,把一罐麦乳精和那包红枣拿出来,又拿了两盒糕点。 “妈,一迪,”她把东西放到桌上,“这麦乳精和红枣,妈你平时冲着喝,补补气血。这糕点,一迪吃,还有这麦乳精,也给孩子分一半,长身体。” 李玉谷看着那些东西,都是不便宜的,欣慰的说:“你这孩子,挣点钱不容易,自己留着花就行,还给我们买这些干啥?不过……妈知道你孝顺。” 她拉过文晓晓的手拍了拍。 李玉谷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兴高采烈地讲起回老家的见闻。 “要不是惦记着回来过年,收拾屋子办年货,我真想再多住些日子!” 她感慨道,又看看日历,“今儿都腊月十八啦,眼瞅着就过年了。” 是啊,快过年了。 第二天开始,李玉谷就忙碌起来,带着赵一迪上街采买年货。 集市上人声鼎沸,充满了年节的喜庆。 李玉谷买得兴起,似乎要把儿子不着家带来的郁闷都通过置办年货发泄出去。 赵飞果然忙,连续两天没见人影。 文晓晓白天在铺子里忙,晚上回到清冷的院子,看着黑暗的主屋。 心里那份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深深思念取代。 她开始贪恋那份温暖,又害怕它的不可持续。 腊月二十三,小年。 按照习俗,这天要吃饺子。 傍晚,赵飞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寒气,脸上带着笑容。 文晓晓正在厨房剁饺子馅,看见他进来,手上动作顿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耳根微红。 “飞子回来了。”李玉谷迎出来,“正好,一会儿下饺子。快去洗把脸。” “哎。”赵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窈窕背影。 饺子快要出锅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 赵庆达叼着烟,晃了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玉谷一看见他,脸色就沉了下来,但今天是过小年,她强压着火气:“还知道回来?赶紧洗手,吃饭!” 赵庆达吊儿郎当地“嗯”了一声,眼神扫过文晓晓,她气色明显好了很多。 他眼神闪了闪,没说什么。 这顿小年夜的饺子,吃得有些沉闷。 李玉谷努力找着话说,问赵飞猪场的事,又说赵一迪在老家玩的什么。 赵飞简短地回答,文晓晓基本不说话。 赵庆达埋头吃饺子,偶尔接一两句,语气敷衍。 吃完饭,赵庆达抹抹嘴就要走。 “站住!”李玉谷厉声喝住他,“大过年的,你又往哪儿钻?今天小年,家家户户团团圆圆,你就不能在家安生待着?” 赵庆达不耐烦:“妈,我有点事儿……” “有事儿?又是去找那个不要脸的狐狸精是不是?” 李玉谷指着赵庆达的鼻子,“赵庆达我告诉你,你今天哪儿也别想去!走,跟我回屋!我有话跟你说!” 说着,竟上前揪住了赵庆达的耳朵。 “妈!你干什么!松手!”赵庆达疼得直叫。 李玉谷却不松手,硬是把他往西厢房拽,嘴里骂着:“我干什么?我今天就去你们车站,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迷得你连家都不要了!我不光要骂她,我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破坏别人家庭的破鞋!” 赵庆达又羞又恼,他大概是真的怕李玉谷闹到车站去,最终还是被李玉谷拉进了西厢房,“砰”地关上了门。 里面很快传来李玉谷压低的训斥声,夹杂着赵庆达不耐的辩解。 堂屋里,只剩下赵飞、文晓晓和有些被吓到的赵一迪。 文晓晓默默地收拾着碗筷,。 赵飞走过去,把一迪搂过来,低声安抚:“一迪不怕,奶奶跟叔叔说话呢。出去玩吧” 赵一迪懂事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赵飞走到文晓晓身边,帮她一起收拾,两人靠得很近。 “别怕。”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她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 第21章 整死赵庆达 小年夜,最终以赵庆达被李玉谷硬逼着留在东厢房过夜而告终。 老太太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把儿子推进屋,她站在门外,声音斩钉截铁:“今晚你哪儿也别想去!就在这儿好好待着!想想你自己干的叫什么事!” 堂屋里,文晓晓手脚冰凉地站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回东厢房。 而是走到堂屋,打开灯,搬出了缝纫机和那堆为过年准备的新衣料。 快过年了,总得有一身体面衣服,哪怕只是穿给自己看。 她需要做点什么,用这熟悉的哒哒声,来填满这令人恐惧的寂静。 拿出软尺,她给自己量尺寸。 尺子绕过腰身,数字比上次记录时又小了一些。她又瘦了。 这认知让她心里一片荒凉。 这些日子,那些偷来的温暖,似乎并不能真正抵消这具身体承受的磋磨。 缝纫机的声音在深夜里固执地响着,穿透薄薄的墙壁。 西厢房里,李玉谷躺在床上,听着那持续到后半夜的哒哒声,在黑暗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能逼儿子回来,却逼不了儿媳妇的心。 主屋里,赵飞同样一夜未眠。 他合衣躺在床上,耳朵竖着,捕捉着院子里每一丝动静。 他做好了准备,如果东厢房再传出任何不对劲的声音,他一定会冲进去,不管什么兄弟情面,不管什么家丑外扬,他发誓要打断那畜生的腿! 凌晨三点,缝纫机的声音终于停了。 文晓晓拖着冰冷的身体,挪到东厢房门口。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漆黑,赵庆达已经睡了,鼾声粗重。 她摸索着,在炕的另一头,尽可能远离他的地方躺下,毫无睡意。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 赵庆达被尿憋醒,迷迷瞪瞪爬起来。 放完水回来,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到炕上背对着他蜷缩的身影。 他悄声爬上炕,带着一身凉气凑过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手捂住了她的嘴。 熟悉的恐惧瞬间攫住全身! 嘴巴被死死捂住,呼吸受阻,她开始剧烈挣扎,手脚并用去推他、踢他。 “唔……唔……!” 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她的反抗却像是刺激了赵庆达。 他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另一只手粗暴地撕扯她的衣物,掐她身上的软肉,尤其是后背,下了死力。 文晓晓疼得浑身痉挛,眼泪疯狂涌出。 她看着施暴的赵庆达,怒从心头起,她伸出双手使扼制住他的脖子:“你去死吧!” 文晓晓的拼死反抗让赵庆达措手不及,他使劲去掰文晓晓的手指,关节泛起一阵透白。 文晓晓疼痛的松开了手,但是脚毫不留情地踹向赵庆达的肚子! 赵庆达被猛然踹下炕,文晓晓翻身而起,拿着笤帚在空中挥舞。 赵庆达看着文晓晓,他啐了一口,穿上裤子,:“呸!装什么贞洁烈女,”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院门开了又关,引擎声远去。 文晓晓瘫在冰冷的炕上,后背被拧掐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肯定又添了新伤。 泪水糊了满脸,流进鬓角,冰凉。 堂屋和主屋都静悄悄的。 赵飞紧绷了一夜神经,在凌晨时分终于扛不住疲惫,迷糊了过去。 等他被院里的动静惊醒时,只看到赵庆达匆匆离去的背影,而东厢房的门紧闭着,一片死寂。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安,但想到昨夜并无大的响动,或许……只是赵庆达早起出车? 文晓晓不知躺了多久,直到窗外的天光彻底亮起来。 她穿上衣服,扣子系得歪歪扭扭。 走到那面镜子前,用袖子狠狠地擦了擦脸,把泪痕抹去,也把最后一点脆弱的痕迹抹去。 没有吃早饭。 她直接拿起布包,走出了东厢房。 院子里,李玉谷正在生炉子,看到她,有些惊讶:“晓晓,这么早?不吃点东西?” “不了,妈,铺子里活多。”文晓晓她低着头,快步走出了院子。 李玉谷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傍晚,文晓晓从裁缝铺回来时,脚步比往常更沉。 推开院门,却看见赵庆达,他居然又回来了,正蹲在院子里抽着烟,脸色阴沉。 文晓晓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布包带子。 那一瞬间,一个极端而冰冷的念头:杀了他。同归于尽也好。 她看了一眼墙角的蜂窝煤。 如果他再敢折磨她……她就毒死他,用剪刀捅死他,用任何能拿到的东西整死他…… 就在这杀意弥漫的窒息时刻,胡同口小卖部老板娘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庆达家的!晓晓!电话——!有你的电话——!” 这喊声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文晓晓脑中的黑暗藤蔓。 她浑身一颤,茫然地转过头。 “叫你呢!快去接啊!”老板娘又喊。 文晓晓走向胡同口的小卖部。 那里有部红色的公用电话。她拿起听筒,手还在抖。 “喂?” 她声音干涩。 “晓晓?是我,大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文斌。 她远在南方打工的大哥。 “大哥……” 只叫了一声,喉咙就被堵住了。 “哎!晓晓,你声音咋了?感冒了?”文斌关切地问,“我这边活儿差不多了,后天,腊月二十六的火车,到你们那儿估计得晚上了。我过去看看你,给你带点年货。你……你在那边还好吧?” 大哥要来了。 后天。 这个消息,像一束微弱的光,照进了文晓晓被杀意充斥的心底。 她还有家人。 她不是真的孤身一人。 那个从小护着她、父母去世后便外出打工养活她、哪怕自己过得艰难也惦记着她的大哥,要来看她了。 “我……我还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后天……我等你,大哥。” 挂掉电话,文晓晓站在小卖部门口,冬日的冷风吹在她脸上,却吹不散心头升起的希冀的暖流。 同归于尽的疯狂念头,像潮水般退去了。 ------------ 第22章 把王娟扒光了 堂屋的灯亮到夜里十点多。 “砰——!” 堂屋的门被猛地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赵庆达满身酒气地闯了进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狰狞。 他看着坐在缝纫机前的文晓晓,那股因王娟催促,自己又久未得逞的邪火,“噌”地烧到了头顶。 “你个臭婊子!装什么清高?!” 他开口就是污言秽语,摇晃着逼近,“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勾引谁呢?嗯?给老子摆脸子是吧?看我今天不弄死你!” 不堪入耳的辱骂像污水一样泼来。 文晓晓早已停下动作,手指紧紧抠着缝纫机的边缘,指甲泛白。 赵庆达伸手要抓她时,她猛地抓起手边那把锋利的大裁衣剪刀,唰地转身对准了他,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狠厉。 “你再过来试试!”她声音带着颤抖的杀意,“赵庆达,我今天就跟你拼了!” 赵庆达被文晓晓眼中骇人的光芒震得一愣, 随即是更大的暴怒:“反了你了!还敢拿家伙?!”他仗着酒劲和力气,不管不顾地就要扑上去夺剪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主屋的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撞开! 赵飞冲了出来,他一直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没有任何废话,他两步跨到赵庆达身侧,抡起拳头,用尽全力狠狠砸在了赵庆达的脸上! “砰!”一声闷响。 赵庆达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边,踉跄着倒退好几步,嘴角瞬间破裂,鲜血流了出来,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他捂着脸,看着突然出现的赵飞:“赵飞!你他妈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人渣!”赵飞双眼赤红,挡在文晓晓身前。 这时,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李玉谷披着衣服慌慌张张跑出来,后面跟着被吓醒站在门口哇哇大哭的赵一迪。 眼前混乱的场面让老太太眼前发黑,儿子满脸是血,大侄子怒发冲冠,儿媳手里竟拿着把大剪刀! “哎哟我的天爷啊!这是干啥呀!造反啦!” 李玉谷尖叫着,第一反应是扑过去抱住举着剪刀的文晓晓, “晓晓!晓晓!把剪子放下!快放下!可不能啊!” 她吓得魂飞魄散,生怕文晓晓真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文晓晓被李玉谷抱住,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看着李玉谷身后跟来的哭的撕心裂肺的赵一迪,心疼涌上来。 她挣脱李玉谷,跑过去一把将吓坏了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一迪不怕,一迪不怕,婶子在……” 赵飞见文晓晓放下了剪刀,稍稍松了口气,但怒火未消。 他一步步逼近赵庆达。 “庆达!我看你是真疯了!”李玉谷也缓过劲来,指着赵庆达破口大骂。 “大半夜的你发什么酒疯!你想把这个家都拆了吗?!你想逼死晓晓吗?!” 赵庆达吐出一口血沫子,梗着脖子:“妈!你没看见她拿剪刀要捅我吗?!” “你不骂她,不打她,她能拿剪刀?!”李玉谷气得浑身发抖,“你看看你把晓晓逼成啥样了!你看看把孩子吓的!” 赵飞不再跟赵庆达废话,上前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拳捣在他肚子上。 赵庆达疼得弯腰干呕。 李玉谷默许了,她这儿子就是欠揍! 赵飞把他拖到院子里,拳脚相加,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既让他疼得够呛,又不会真打出大问题。 赵庆达起初还想还手,但根本不是常年干体力活的赵飞的对手,几下就被打得只有招架之功,连连求饶。 “飞哥!飞哥!别打了!我错了!哎哟!” “错哪儿了?!”赵飞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我……我不该骂人,不该动手……”赵庆达含糊着。 “还有呢?!” “还……还有……”赵庆达眼神躲闪。 赵飞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咬牙问:“说!你到底想咋滴?!是不是外头那个野女人又给你灌迷魂汤了?!” 赵庆达被说中心事,又疼又怕,在赵飞骇人的目光下。 “是……是王娟……她说……说让我回来,想办法把文晓晓逼走……她……她就能进门……” 果然!赵飞狠狠一脚踹在他腿弯:“王八蛋!为了个野女人,连家都不要了!连人都不当了!你给我滚!现在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赵庆达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冲出院子,发动车子狼狈逃窜。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玉谷老泪纵横,骂骂咧咧地搂着一迪回了西厢房:“作孽啊!真是作孽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一迪乖,跟奶奶睡,不怕……” 文晓晓独自站在冰冷的堂屋门口,刚才那一下,她是真的想跟赵庆达同归于尽。 她慢慢弯腰捡起剪刀,放回针线筐,然后走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西厢房的灯光亮了一会儿,传来李玉谷低声哄孩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灯也灭了。 整个院子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主屋里,赵飞站在窗边,听着外面的动静,眉头紧锁。 直到确认西厢房彻底安静,他才轻轻拉开自己屋门,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穿过院子,来到东厢房门外。 他轻轻一推,闪身进去,又迅速反手关上门。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一点雪光。 文晓晓听见动静惊了一下,看清是他,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下来。 赵飞摸黑走到炕边,借着微光看到她脸上的泪痕,心里一揪。 他在炕沿坐下,低声说:“别哭了,人打跑了。以后他再敢,我还揍他。” 文晓晓抬起泪眼,她哽咽着说:“我大哥……后天晚上到。” 赵飞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你哥要来了?好事啊!” 他立刻有了主意,“晓晓,你看这样行不?大哥来了,要是暂时没别的活,能不能……来我猪场帮忙?我那儿正缺可靠的人手。一来,大哥有份收入,二来……” 他顿了顿:“你也有娘家人在这边照应着。赵庆达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让大哥来猪场? 文晓晓愣住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大哥有了落脚处和收入,自己也有了依靠。 赵飞……他这是在为她铺路,为她着想。 冰冷的绝望,被赵飞融化开了一角。 她轻轻点了点头,在黑暗中,知道他看得见。 赵飞松了口气,感觉到她的情绪稍微平复。 他伸出手,摸索着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他又用力握了握,想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文晓晓没有抽回手,反而回握了一下。 赵飞心头一热,忍不住倾身,印下一个温柔的吻。 这个吻不带情欲,只有疼惜和安慰。 文晓晓低低啜泣了一声,却往前靠了靠,将额头抵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赵飞顺势将她轻轻揽住,手掌在她单薄的后背上一下下安抚地拍着,低声道:“没事了,有我呢。” 良久,赵飞才松开她,低声说:“你早点歇着,我回去了。明天还要忙。” “嗯。”文晓晓应了一声,声音带着鼻音。 赵飞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东厢房,回到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一早,赵飞照常去了猪场。 但他没急着干活,而是叫来了猪场里一个认得些三教九流人物的工人,外号叫“老二黑”。 赵飞把他叫到僻静处,塞给他两包好烟和五十块钱。 “黑子,帮我办件事。”赵飞声音平静,眼神却冷,“车站那个卖票员,王娟,认识吧?” 老二黑掂了掂钱,嘿嘿一笑:“赵老板,您说。” “找机会,给她点教训。不用打得太厉害,巴掌招呼几下就行。关键是……”赵飞压低声音。 “把她衣服扒了,让她丢丢人。事后有人问,就说是她手脚不干净,别的什么也别说。” 手脚不干净? 老二黑眼珠转了转,明白了。 这是既要羞辱那女人,又要个说得过去的由头,“懂了,赵老板,您瞧好吧,保证办得利索,嘴也严实。” 当天下午,王娟正跟几个相熟的卖票员说笑,忽然冲过来两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其中一个正是老二黑。 他们二话不说,揪住王娟的头发,“啪啪”就是两个大嘴巴子,打得王娟眼冒金星,尖叫起来。 “臭娘们!让你手贱!让你偷鸡摸狗!” 老二黑一边骂着编好的词,一边和同伙三两下就扯烂了王娟的外套和毛衣, 在周围人群的惊呼中,竟真把她上身扒得一丝不挂。 “啊——!我没有!你们胡说!救命啊!”王娟羞愤欲死,拼命挣扎遮挡,哭喊声凄厉。 但那两人目的明确,打完扒完,撂下几句“再手贱还收拾你”的狠话,趁乱迅速钻入人群消失了。 留下衣衫不整、嚎啕大哭的王娟,周围议论纷纷,都说这女人看着就不正经,肯定是手脚不干净惹了地头蛇。 消息传到赵庆达耳朵里,又惊又疑。 他跑去车站,只看到哭肿了眼、恨天恨地的王娟。 王娟自己也搞不清到底得罪了谁,只咬定是有人诬陷她。 赵庆达想找出是谁干的,可老二黑和他同伙早就没影了。 他想报警,王娟却觉得丢人现眼,又怕真查起来自己以前占小便宜的事被翻出来,死活不肯。 赵飞在猪场听到老二黑轻描淡写的回报,只淡淡点了点头,继续忙他的活计。 仿佛那场发生在车站的风波,与他毫无干系。 ------------ 第23章 过年了 年关的鞭炮声已经零星响起。 傍晚时分,天色擦黑,赵飞开着小货车,载着风尘仆仆的文斌回到了四合院。 文斌比文晓晓大九岁,身材和赵飞差不多高,但更精瘦些,皮肤黝黑。 他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进门就喊:“晓晓!” “哥!”文晓晓早已等在院里,看到大哥,眼圈瞬间就红了,连忙迎上去。 文斌放下袋子,仔细打量妹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妹妹比他上次见时更瘦了。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憨厚地笑着:“哥给你带了些南边的干货,桂圆、荔枝干,还有些海货,炖汤喝补身子。” 李玉谷听见动静也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文斌来啦?一路上辛苦了!快进屋暖和暖和,饭这就好!” 赵飞帮着把行李拿进堂屋。 一顿简单的接风饭,文斌话不多,但很懂礼数,给李玉谷敬了酒,感谢她对妹妹的照顾。 饭桌上,他问:“晓晓,庆达兄弟呢?还没下班?” 文晓晓夹菜的手一顿,垂下眼:“他……年底跑车忙,不着家。” 李玉谷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打哈哈:“对对,忙,跑车的都这样。来来,文斌,吃菜,尝尝这鱼,新鲜。” 赵飞给文斌倒了杯酒,状似随意地说:“文斌大哥,这次来能多待些日子吧?” “看情况,那边工地活完了,暂时没联系新活。” “那正好,”赵飞放下酒杯,正色道,“我养猪场那边,年底事多,开春还要扩栏,正缺个靠得住的人手帮忙。管吃管住,工资……按我们那儿最高的技术工标准开。大哥要是不嫌弃,能不能来帮衬帮衬?离家也近,能常看着晓晓。” 文斌一听,眼睛亮了。 他这次来,一是看看妹妹,二也是想就近找个活干。 赵飞开的条件实在,又是妹妹婆家的堂哥,知根知底。 “真的?那敢情好!我力气有的是,就是养猪这活……” “不怕,我教你,不难。”赵飞笑道。 “成!那就多谢兄弟了!”文斌端起酒杯,跟赵飞碰了一个,一饮而尽。 他就这一个妹妹了,父母走得早,能离妹妹近点,再好不过。 吃完饭,李玉谷带着赵一迪去胡同口看别人放小鞭。 屋里只剩下文晓晓和文斌。 文晓晓给大哥倒了杯热茶,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把这两年的境况,尤其是赵庆达的所作所为,王娟的事,还有那些打骂和屈辱,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没掉眼泪。 文斌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拳头捏得咯咯响,猛地站起来:“妈的!这王八蛋!我找他去!我宰了他!” 他眼里冒火,转身就要往外冲。 “哥!”文晓晓赶紧拦住他,死死拽住他的胳膊,“你别去!为了这种人,不值当!弄出事来,你怎么办?” “那就这么看着你受欺负?!”文斌吼道,脖子上青筋都凸起来。 “哥,你别急。”文晓晓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冷静,“我现在自己能挣钱了,在裁缝铺学成了手艺,这个月开了工钱。我想好了,实在过不下去……就离婚。我能养活自己。” “离婚?”文斌愣住了。 在他朴素的观念里,女人离婚,是天大的事,会被人戳脊梁骨,以后也难。 “晓晓,这话可不能轻易说……离婚的女人,往后咋办?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我知道。”文晓晓低下头,“可是哥,那样的日子,我一天也不想多过了。离了,就算被人说,至少……至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不用身上添新伤。” 她抬起头,看着大哥,眼里有泪光,也有恳求,“哥,你来了,我也有点底气了。这事……你先别管,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就安心在飞哥那儿干着,行吗?” 文斌他重重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闷头抽烟。 离婚,他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但妹妹受的苦是实实在在的。 半晌,他才哑声说:“你先别乱想。哥在这儿,他赵庆达再敢动你一指头,我饶不了他!至于别的……再说。” 当晚,文斌就在赵飞的主屋凑合了一宿。 两个男人抽着烟,说了半夜话,多是养猪场的事,也夹杂着赵飞对文斌“多照看晓晓”的含蓄嘱托。 第二天一早,文斌就跟着赵飞去了养猪场。 他干活实在,肯出力,学得也快,很快就上手了。 赵飞果然说话算话,吃住都安排好,工资也预支了一部分给他过年用。 文斌心里踏实不少,觉得这个赵飞是个厚道人。 腊月二十八,胡姐给文晓晓结了年前的工钱。 因为年底活多,她到手的竟有六百多块!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文晓晓走出铺子时,脚步都是飘的。 这是她靠自己的双手,挣来的最大一笔钱! 比赵庆达这些年给她的加起来都多! 她先给大哥买了件厚实的新棉袄,又去供销社,咬牙给赵飞买了一条当时算是好烟的“红塔山”。 她用一条旧围巾仔细裹好。 傍晚赵飞回来,文晓晓悄悄把裹着围巾的烟塞给他,飞快地低声说:“给你的。” 赵飞一愣,摸到里面是条烟,再看看文晓晓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明白了。 他左右飞快一看,院中无人,猛地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带进堂屋门后的阴影里,在她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文晓晓的脸“腾”地烧起来,低着头快步走开了,心里却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 赵飞握着那条用围巾细心包裹的烟。 这女人,心里有他。 文晓晓给自己做新衣早已完工,试穿时,脸色也映得红润了些。 她又用边角料给赵一迪做了条同色系的新裤子。 腊月二十九,她带着一迪上街,给孩子买了双漂亮的红皮鞋,也给李玉谷挑了双软底保暖的棉鞋。 李玉谷接过鞋子,连声说“浪费这钱干啥”,却笑得合不拢嘴,当即就试穿上了。 大年三十,团圆饭。 赵庆达也被李玉谷硬叫了回来。 桌上多了文斌,气氛有些微妙。 赵庆达脸上还带着未消退的淤青,眼神阴郁,但在文斌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以及赵飞冰冷目光中,他到底没敢造次,一顿饭吃得异常“老实”甚至沉默。 晚上,他也破天荒地留在了东厢房,没再往外跑,规规矩矩地睡了,虽然两人依旧是炕头一个,炕尾一个,中间隔着冰冷的距离。 大年初一,按照习俗,李玉谷带着文晓晓出门给胡同里的长辈拜年。 文斌自己回了猪场照看,虽然过年,但还有几十头猪要喂,不能离人。 大年初二,是回娘家的日子。 赵飞一大早带着赵一迪,和李玉谷一起,坐车去了邻县李蕊的娘家。 李蕊的母亲,那位失去独女的老妇人,见到外孙女和女婿,抱着赵一迪又是一场心肝肉疼的痛哭。 李玉谷陪着掉眼泪,不住地安慰:“嫂子,别哭了,你看一迪长得多好,多懂事……飞子也对孩子尽心,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赵飞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亡妻娘家萧索的院落和老人花白的头发,心里沉甸甸的。 而此刻的四合院里,只剩下文晓晓一人。 难得的清静。 她慢悠悠地收拾了屋子,把过年剩下的饭菜热了热自己吃了。 午后阳光很好,她坐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竟觉得有些无聊。 想了想,她收拾了些年货点心,去了胡姐家拜年。 胡姐一个人住,见到文晓晓来很高兴,硬拉着她吃了晚饭,两人还开了瓶红酒,这在当时可是稀罕物。 聊着铺子里的趣事,展望开年的生意,不知不觉喝得有点多。 从胡姐家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回到家,院子里黑漆漆静悄悄的。 赵庆达自打年三十晚上之后,就又不见踪影。 爱哪哪去吧。 文晓晓第一次对赵庆达的去向产生了一种释然。 她打开东厢房的门,没有点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摸索着上炕躺下。 被窝冰冷,但她心里却不像从前那样空落落的绝望。 她闭上眼,在酒意和疲惫中,沉沉睡去。 ------------ 第24章 差点被发现 李玉谷心疼嫂子独自一人过年冷清,便决定多住两天,带着一迪留在了李家。 赵飞惦记着猪场,也放心不下家里那个人,初二下午便独自坐车回来了。 到家时,天已经黢黑。 推开四合院的门,里面静悄悄的。 文晓晓大概已经睡下了。 赵飞进了自己屋,放下东西 墙角还堆着年前买的几个“土烟花”。 他拿起烟花和火柴,走到院子里。 他走到东厢房窗下,轻轻敲了敲玻璃,压低声音唤:“晓晓?晓晓,睡了吗?” 屋里静默了片刻,传来文晓晓模糊的回应:“……大哥?你回来了?” “嗯,刚回。婶子跟一迪在姥姥家住两天。”赵飞顿了顿,“我这儿有几个烟花,出来看看?” 又过了一会儿,东厢房的门轻轻开了。 文晓晓披着棉袄出来,脸上带着刚醒的懵懂,在清冷的月光下,有种别样的柔软。 赵飞点燃一根香,递给她一个烟花:“拿着这个头,我点。” 文晓晓有些愣神地接过那细长的烟花筒。 赵飞划着火柴,凑近引信。 “嗤”的一声,引信点燃,火花迅速蔓延。 “举远点。”赵飞提醒。 文晓晓下意识地抬手,将烟花筒斜指向无人的墙角。 下一秒,“呲——!”金色火花猛地从筒口喷涌而出,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轨迹,映亮了她睁大的眼睛和赵飞专注看着她的侧脸。 “真好看……”她喃喃道,火光在她眸中跳跃。 几个烟花很快放完了,院子里重新被黑暗和寂静笼罩,只剩下淡淡的火药味。 那短暂的光明与喧嚣,仿佛只是一个错觉。 两人并肩站在清冷的院子里,谁也没动。 “晓晓,”赵飞忽然开口,“我想跟你在一起。” 这句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文晓晓手里的烟花残骸差点掉在地上。 她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赵飞认真的脸。 现实的潮水很快将她淹没。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刻意放得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般的奚落:“大哥,赶紧回屋睡觉去吧。梦里……啥都有。” 这话像一盆冰水。 赵飞嘴角牵动了一下,他接受了这份拒绝。 他没回自己屋,却也没再说什么。 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 站得久了,寒气侵入骨髓。 文晓晓先受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赵飞才像惊醒般:“外头冷,进屋吧。” 他说的是自己主屋的方向。 文晓晓没反对,默默地跟着他进了主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些。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这一次,没有酒精,没有激烈的冲突作为借口。 文晓晓忽然变得异常主动,她靠近赵飞,伸手环住他的脖颈,仰起脸,吻了上去。 赵飞被她的主动惊了一下,但很快便沉溺其中。 他感受到她动作里的急切,心里明白,这或许是她喜欢他,却又无法在光明下承认的一种扭曲的表达方式。 他心疼地回应着,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温柔,也都要用力。 夜深如墨。 天快亮时,最深沉寂静的时刻,院门忽然传来钥匙扭动的声响! 紧接着是踉跄的脚步声和含混的嘟囔。 是赵庆达!他居然这个时间回来了! 文晓晓瞬间从昏沉中惊醒。 赵飞反应极快,猛地将她往怀里一揽,扯过厚厚的棉被,将她连头带身体严严实实地蒙住,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赵庆达醉醺醺地穿过院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妈的……冻死老子了……这破天……” 他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口,掏出钥匙,却发现门没锁,只是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嘴里喊着:“文晓晓!死哪儿去了?给老子倒杯热水!” 屋里黑漆漆,静悄悄,没有人回应。 赵庆达摸黑走到炕边,伸手一摸,炕上是空的,被褥冰凉。 他愣了一下,随即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在黑暗里破口大骂:“操!大半夜的,人死哪儿去了?!文晓晓!你他妈给老子滚出来!” 他以为文晓晓可能在堂屋或者厕所,踉跄着退出来,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文晓晓!你个臭娘们!躲什么躲?赶紧给老子死出来!” 寂静的院子里只有他粗哑的叫骂声在回荡。 他走到堂屋门口,推开发现没人。 又走到院角的厕所边,里面也没人。 “他妈的!真不在家?”赵庆达又冷又气,酒劲上头,越想越恼火,“肯定是又跑去那破裁缝铺赶工了!挣那两个b钱,连家都不回了!贱骨头!” 他恶狠狠地咒骂着,觉得文晓晓不在家是去干活了,虽然时间不对,但他醉得厉害,也懒得深想。 他冻得受不了,转身又回了东厢房,胡乱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更厚的棉大衣套上,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等你回来再收拾你……反了天了……” 然后便摇摇晃晃地走出东厢房,砰地摔上院门,引擎声响起,车子很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主屋炕上,被子里,文晓晓才敢极轻微地喘了一口气。 刚才赵庆达在院子里的每一句叫骂,都像鞭子一样抽在她心上。 赵飞掀开被子,紧紧抱住她,低声安抚:“没事了,走了,走了。” 但这一次,文晓晓没有在他怀里放松下来。 后怕过后,是更深的绝望和痛苦。 刚才赵庆达的叫骂声,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一直试图逃避的现实血淋淋地剖开。 他们之间,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一旦被发现,会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后果? 赵飞察觉到她情绪的剧烈波动。 他捧起她的脸,看到她眼中深不见底的挣扎。 “晓晓,”他声音沙哑,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要是愿意,我们走。现在就走。猪场、房子、这里的一切,我都可以不要。我们带着一迪,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只要你一句话。” 远走高飞?文晓晓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个诱惑太大了。 可是,能逃到哪里去? 现实不是话本。 还有,她真的能抛下刚刚稳定下来的大哥吗? 她猛地摇头,推开赵飞的手,蜷缩到炕角,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带着哭腔:“不……不行……不能……” 赵飞看着她的退缩,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感。 他不知该如何安慰。 沉默了片刻,赵飞忽然起身,走到墙边那个老旧的木柜前,打开锁,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布包。 他走回炕边,坐下,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暗红色的存折。 他拉过文晓晓冰冷的手,将存折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 文晓晓茫然地抬头。 “这是我的全部积蓄。”赵飞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而认真,“养猪场这几年挣的,除了开销,都在这里。不少,你替我保管。” 文晓晓猛地想抽回手:“不行!这怎么能行!这是你的钱!” 赵飞不让她挣脱:“我的就是你的。放你那儿,我放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万一……你需要用钱,或者……你想走了,随时可以用。” 文晓晓颤抖着手,翻开存折。 上面那一串数字,确实不小。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赵飞难以言说的忠诚与承诺。 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存折扉页上。 她最终还是用力抽回了手,将存折推回给赵飞,:“不……我不能要……你自己收好……我……我配不上……” 天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 赵飞看着哭得不能自已的文晓晓,又看看被推回来的存折,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 ------------ 第25章 文晓晓怀孕了 赵飞起来熬了小米粥,又热了昨天剩下的几张油饼,切成三角块,在锅里焙得两面焦黄。 最后切了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丝儿,淋了点香油拌了拌,撒上几粒白芝麻。 饭菜摆上堂屋的小桌,热气腾腾。 文晓晓没什么精神地坐下,脸色比昨夜好了些。 她拿起筷子,刚夹起一撮咸菜丝送到嘴边,胃里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阵翻江倒海! “呕——”她猛地捂住嘴,丢下筷子,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赵飞正盛粥,闻声转头,看到她痛苦干呕的样子,先是愣住,随即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场景……太熟悉了! 当年李蕊刚怀上一迪的时候,也是闻不得油腥,早上起来吐得天昏地暗…… 一个惊人的念头,让他瞬间僵在原地,粥碗差点掉在地上。 文晓晓呕了几下,没吐出什么,只是阵阵反酸难受。 她抚着胸口,喘着气,自己忽然愣住了。 她慢慢直起身,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她低头,手指下意识地按在小腹上,心里飞快地算着日子…… 例假,好像……晚了一个多星期了。 最近事情太多,心绪太乱,她竟然完全忽略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上。 他几步跨到她身边,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晓晓,你……你是不是……” “不!不可能!”文晓晓猛地打断他,声音尖利,带着恐惧。 “你别瞎想!我……我就是胃不舒服!” 她慌乱地站起来,想逃离。 “晓晓!”赵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坚定。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不仅有慌乱,还有深切的羞耻。 他明白了她此刻在想什么,那个可能存在的属于他和她的“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沉重:“你怀孕了,这孩子……是我的。”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泪夺眶而出,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胡说什么!你们俩都……我怎么知道是谁的!你别说了!” 说完,她再也顾不上吃饭,抓起椅背上的棉袄,胡乱套上,几乎是夺门而出,冲出了院子,朝裁缝铺的方向跑去。 赵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句“你们俩都……”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是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但很快,那股再为人父的狂喜和责任盖过了一切。 他黑着脸,眼神却异常坚定,仿佛已经单方面认定了这个尚未确认的孩子。 文晓晓浑浑噩噩地在裁缝铺干了一上午活。 针脚走歪了好几次,被胡姐说了两句。 她心神不宁,不时感到阵阵恶心反胃,只能强忍着,借口喝水跑到后面小院干呕几下。 晚上回到家,恶心感更重了,晚饭一口没吃,只勉强喝了点水,没多久就吐了个昏天黑地,全是酸水,烧得喉咙火辣辣地疼。 就在这时,赵庆达又回来了。 他单纯回来找茬。 一进门,就看见文晓晓趴在堂屋门外的水池边,吐得撕心裂肺。 他先是皱了皱眉,嫌恶地别开脸。 但看着文晓晓那虚弱呕吐的样子,一个念头忽然闪过,他想起以前听人说过,女人怀孕就会吐…… 他几步走过去,也顾不上质问她昨晚为什么不在家了,带着几分惊疑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粗声问道:“喂!你这是咋了?吐成这样……该不会是……有了吧?” 文晓晓正难受得眼泪汪汪,听到他的问话,浑身一僵。 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直起身,看也没看他,生硬地丢下一句:“不知道。” 然后便绕过他,走回了东厢房,关上了门。 赵庆达碰了个钉子,心里那点模糊的希冀没得到确认,反而被她冷淡的态度激起了火气。 “不知道?你他妈自己怀没怀不知道?” 他冲着紧闭的门骂了一句,但心里却因为那个可能性而有些乱了。 如果真怀了…… 他脑子里冒出王娟的脸,又赶紧甩开。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他竟破天荒地没有继续闹腾,而是在堂屋转了两圈,最后走了。 而赵飞同样心神不宁。 白天文晓晓的反应和呕吐的样子,几乎让他确信了那个猜测。 他下午去了趟医院,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憋红了脸,支支吾吾地问医生怎么确定女人怀没怀孕。 医生看了他一眼,大概见多了,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现在有验孕的东西了,开了张单子让他去药房。 他拿到了一盒小小的、印着外文的“早早孕诊断试纸”,护士简单告诉他看里面的说明用。 晚上回到家,他想找机会给文晓晓,却正撞见赵庆达在家纠缠。 他只好在主屋里,等赵庆达出去,才迅速闪身进了东厢房。 文晓晓正靠在炕沿,眼神空洞。 看到赵飞进来,她动了动嘴唇,没说话。 赵飞什么也没问,直接掏出那盒试纸,塞到她手里,:“去医院问的,说是……用这个能知道。” 他指了指盒子上的简易说明图,“按这上面说的做。我……我去外面守着。” 他说完,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有鼓励,更有一种笃定。 然后他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东厢房里,文晓晓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纸盒,看着里面小小的塑料棒和说明书。 每一步操作,都让她心跳如鼓,手指冰冷。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她紧紧闭着眼,不敢看。 时间到了。她慢慢睁开眼,看向那小小的显示窗口。 两道杠。 文晓晓猛地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着是巨大的轰鸣。 真的……怀了。 她真的怀孕了,真的要当妈妈了。 长久以来的期待成真,但背面缺是长长的尖刺。 门被轻轻推开,赵飞进来反手关上门。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两道杠时,他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文晓晓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她骨头生疼。 “是我的!”热气喷在她耳廓,“晓晓,这孩子一定是我的!我知道!我感觉得到!” 她在他怀里挣扎起来,声音带否认:“你放开我!不是!不是你的!是赵庆达的!这孩子是他的!是你的侄儿!赵飞,你清醒一点!” “侄儿?”赵飞猛地松开她,双手却仍紧紧抓着她的肩膀。 “我不认!就算那天他碰了你,之前呢?你俩两年都没怀孕啊!之后呢?晓晓,这孩子就是我的!赵庆达那个畜生,他不配!” 文晓晓一时竟忘了哭泣。 孩子的到来,像一块巨石投入她的生命之湖,激起的不仅是浪花,更是足以颠覆一切的海啸。 ------------ 第26章 这孩子只能是赵庆达的 文晓晓看着赵飞眼中燃烧起来的偏执光芒。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双腿一软,竟是直直地朝着赵飞跪了下去! “大哥!我求你了!”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哀切:“这孩子……这孩子只能、必须是赵庆达的!算我求你了,大哥!” 她怕,她没有勇气踏出那一步。 她怕万人唾骂,她更怕赵飞的安稳人生被她毁了。 赵飞被她这一跪惊得倒退半步,连忙用力将她拉起来。 他的手劲很大,捏得她胳膊生疼。 他痛心和愤怒交织着:“晓晓!你让我……让我以后眼睁睁看着我的孩子,喊别人爹?还得是赵庆达那种人渣?!这对我公平吗?对孩子公平吗?!” 文晓晓被他拉起来,却依旧低着头。 她没脸见赵飞,一开始,她就目的不纯。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大哥……你要是真为我好,真为孩子好……就……就认了这孩子是赵庆达的吧。只有这样,这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地生下来,才能……才能在这个家里有立足之地。我……我也才能……稍微喘口气。” 她近乎哀求地看着他,“不然……我们怎么办?私奔?还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野种’?大哥,我真的……” 她的话没说完,但赵飞听懂了。 私奔的代价他或许可以承受,但她呢? 她腹中的孩子呢? 生下来就背负着不明不白的出身,活在歧视里?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院门响了。 赵庆达拎着一网兜橘子罐头,晃悠着走了进来。 一进堂屋,就看见赵飞和文晓晓面对面站着,两人脸色都极不自然,文晓晓脸上尤有泪痕。 “你咋在这儿?”赵庆达打量了他们一眼,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 赵飞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是勉强维持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僵硬的关切: “哦,庆达回来了。我刚过来,看晓晓吐得厉害,脸色也不好,过来问问。” 他的目光扫过赵庆达手里的罐头,“你这是……” 赵庆达“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被转移,扬了扬手里的罐头:“给她买的,不是吐嘛,吃点这个压压。” 他说着,目光随意地扫过炕沿,还有旁边拆开的纸盒。 他愣了一下,凑近些,拿起那根显示着两道清晰红杠的验孕棒。 他猛地转向文晓晓,声音甚至破了音:“你……你真怀上了?!是不是?!这……这是不是怀上了?!” 文晓晓垂着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轻轻地点了点头。 “哎呀!我的天爷啊!”赵庆达猛地一拍大腿,咧开嘴,笑容几乎要扯到耳根。 他兴奋地转向赵飞,激动得语无伦次:“大哥!你听见没?晓晓怀了!我要当爹了!哈哈!” 他挥舞着那根验孕棒,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勋章。 赵飞看着赵庆达那副得意忘形的嘴脸。 只觉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腮边的肌肉都在微微抽搐。 他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干涩无比的字:“……恭喜。” 说完,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东厢房,几乎是撞开了主屋的门,又“砰”地一声重重关上。 门板发出的巨响让院子里栖息的麻雀惊飞了一片。 赵庆达被那摔门声震得一愣,但狂喜很快掩盖了这点不快。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随即又眉开眼笑地转向文晓晓,态度竟然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晓晓!你快坐下!快坐下!别站着!以后可得小心点!想吃什么?除了罐头还想吃啥?我明天去买!家里活儿你啥也别干了!我包了!裁缝铺……要不也先别去了?在家好好养着!” 文晓晓像个木偶一样被他按坐在炕沿,听着他难得一见的讨好和兴奋的絮叨,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麻木。 她看着赵庆达因为“喜当爹”而容光焕发的脸,再想到刚才赵飞离去时痛苦背影。 胃里又是一阵翻搅。 第二天,李玉谷带着玩得不亦乐乎的赵一迪回来了。 一进院,赵庆达就迫不及待地宣布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李玉谷先是一愣,随即“哎哟”一声,手里的东西都差点掉了,脸上瞬间绽开如菊花般灿烂的笑容,双手合十,对着天空连连作揖 “老天爷保佑!祖宗保佑!可算是盼来了!盼来了啊!” 她激动得眼圈都红了,拉着文晓晓的手,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嘴里不住地念叨“好孩子”、“辛苦你了”、“这下可好了”…… 赵一迪虽然不太懂,但看奶奶和叔叔都这么高兴,也拍着手笑。 刚从猪场回来、身上还带着气味的文斌, 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大大地愣了一下,随即猛地一拍大腿,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好事啊!妹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把文晓晓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劝道:“晓晓,有了孩子,就好了!男人嘛,有了孩子就收心了,知道顾家了!你看庆达兄弟今天这表现,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后好好过日子,啊!” 文晓晓听着大哥真心实意为自己高兴的劝慰,嘴里像是含了一整颗黄连,苦得发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能勉强扯动嘴角,轻轻地点了点头。 赵庆达果然像变了个人,虽然依旧有些毛躁,但竟然真的开始主动承担家务,对文晓晓的衣食住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关心”。 李玉谷更是将文晓晓当成了重点保护对象,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只有文晓晓自己知道,腹中这个被所有人期待的孩子,是她与赵飞之间那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最残酷的证明。 而赵飞,自从那天摔门而去后,早出晚归,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在了猪场上。 只有偶尔深夜归来时,那投向漆黑东厢房的目光,泄露着他内心的痛苦与煎熬。 ------------ 第27章 王娟怀孕了 文晓晓的日子,在外人看来,似乎因为“有喜”而陡然金贵了起来。 裁缝铺是待不住了,那机油味、布料粉尘,都让她头晕目眩,恶心得厉害。 但她不肯完全歇下,这是她仅有的精神上少有的透气口。 胡姐看她实在辛苦,心里不是滋味。 这天,胡姐拉住她,塞给她几件不太急的活计:“晓晓,这些你拿回家做,躺着靠着都行,慢慢来,隔一天给我送一趟就成。铺子里味儿大,你别硬撑,身子要紧。” 文晓晓看着胡姐眼里的心疼和不容拒绝,默默点了点头。 回到家,这“有喜”带来的短暂平静,只维持了不到半个月。 赵庆达起初那股殷勤劲儿,亢奋过去后,迅速消退了。 更重要的是,王娟那边传来了更确切的消息,她也怀上了。 王娟与文晓晓的妊娠反应截然不同。 她胃口好得出奇,非但不吐,还整天琢磨着吃香的喝辣的,精神头十足。 但肚子里的货是实实在在的,没结婚就大了肚子,在这小城里,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 王娟精明得很,连哭带闹,软硬兼施, 逼着赵庆达在更远的郊区重新租了个独门独户的小院,把她安置了过去,美其名曰“安心养胎”。 这安顿下来,王娟的算盘拨得更响了。 她看得明白,赵庆达现在最想稳住两边。 她仗着肚子里的筹码,今天要营养费,明天要安胎钱,变着法儿把赵庆达手里那点活钱,连同他偷偷攒的私房,一点点全掏了过来,攥在自己手里。 她心里盘算着更远的:光拿现钱不行,得置办产业。 赵庆达要是不离婚娶她,她就得让他给她买个房子,至少也得是个敞亮的楼房单元。 住楼房,用煤气,有厕所,那才叫美滋滋的日子。 她王娟,不能白白跟了他一场,还搭上个孩子。 于是,赵庆达又开始神出鬼没,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回来,也是匆匆拿点东西。 李玉谷问起,他只含糊说跑长途累,或者车队有事。 老太太一心扑在文晓晓的肚皮上,也对赵庆达外面那个女人的事心知肚明。 只告诉赵庆达赶紧断了。 又想着儿子可能真是为了多赚点奶粉钱,便也没深究。 家里的重心,完全倾斜到了文晓晓身上。 李玉谷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炖鸡汤、熬鱼汤、蒸蛋羹……恨不得把最好的都塞给她。 可文晓晓的孕反应格外剧烈,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人眼见着瘦了下去,只有小腹微微的隆起。 这天,赵飞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罕见的、印着外文的精美盒子。 一个是晒干的鲍鱼,另一个是包装漂亮的铁盒巧克力。 这在九十年代初的普通人家,绝对是金贵货,价格不菲。 “婶子,我托人从南边捎回来的。晓晓胃口不好,听说这个补身子,这个……能压一压恶心。” 赵飞把东西放在堂屋桌上,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李玉谷拿起那盒鲍鱼,咂舌:“哎哟,这得花多少钱啊?飞子,你……” “钱挣了就是花的。”赵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晓晓现在身体要紧。 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正在里屋门口静静看着的文晓晓,又落回李玉谷脸上,拉起了早就准备好的“大旗”。 “一迪这些年,没少麻烦您和晓晓照顾。我这个当爹的,心里记着。现在晓晓需要补养,花点钱,我乐意,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抬高了李玉谷和文晓晓的付出,又表明了自己作为一迪父亲、作为这个家庭一份子的责任和感激。 李玉谷听了,心里受用,也不再好多说什么,小心翼翼地把鲍鱼泡发,炖了极清淡的汤。 奇迹般的,文晓晓喝了小半碗鲍鱼清汤,又吃了一小块黑巧克力,那翻腾的胃竟然真的平复了许多,没有吐。 赵飞看在眼里,低声对正在收拾碗筷的文晓晓说:“以后还给你买。”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文晓晓手指一颤,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知道这背后,不仅仅是钱,更是他无法言说的情感。 他拉来赵一迪和李玉谷做幌子,扯起“回报”和“心意”的大旗,不过是为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能名正言顺地对她好一点点。 李玉谷看着文晓晓终于吃下点东西没吐,脸上笑开了花,对着赵飞更是赞不绝口:“还是飞子有心!晓晓,你可得好好吃,把孩子养得壮壮的!” 文晓晓低下头,掩去眼中的酸涩。 腹中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像一颗定时炸弹,绑在他们三个人之间,也绑在她和赵飞那不见天日的感情上。 赵庆达在外为王娟和她腹中的孩子奔忙算计。 赵飞在内为她和她腹中孩子默默付出。 ------------ 第28章 怀了双胞胎 日子在李玉谷的精心伺候,文晓晓的孕肚滑到了四个多月。 孕吐的魔咒终于退去。 文晓晓现在是见什么都香,人也总算长了点肉,但骨架依旧纤细,看上去还是瘦。 这天,文斌拎着一网苹果和香肠来看妹妹。 一进门,就看到文晓晓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件小衣服在缝。 “晓晓!”文斌喊了一声,把东西放下, “咋还这么瘦?光长肚子不长肉啊?孩子吸收也太好了吧!” 他急得抓耳挠腮,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心。 文晓晓放下手里的活计,笑了笑:“哥,我没事,现在能吃多了。就是以前吐得太狠,底子亏了。” 她没提那些鲍鱼和巧克力,也没提赵飞。 “能吃就好!想吃啥?哥给你买去!”文斌拍着胸脯。 这时,赵飞从猪场那边过来拿东西,听见文斌的话,顺口接了一句:“来了啊~晓晓前阵子吐得厉害,就吃那进口的巧克力还能压一压,不吐。” “巧克力?”文斌一愣,那玩意儿他听说过,金贵东西,百货大楼柜台里摆着,小小一盒就得不少钱。 他看看妹妹,又看看赵飞,没多问,心里却记下了。 第二天文斌休息,揣着工资,专门跑了趟百货大楼。 在糖果柜台前,他盯着那些印着外国字的铁盒巧克力看了半天,问了价格,真不便宜!够他买好几条好烟了。 他一咬牙,指着其中一种店员说不太甜、孕妇也能吃的,买了两盒。 付钱的时候,手心里都是汗。 他把巧克力塞给文晓晓时,文晓晓一看那包装就知道价钱,连忙推拒:“哥!你买这个干啥?太贵了!你攒点钱不容易!再说了,我现在已经不吐了。” 文斌把巧克力硬塞进她手里,憨厚的脸上是关切:“贵啥贵!只要你能吃进去,就值!哥没啥本事,就能给你买点这个。你好好吃,把身子养壮点,哥就高兴了!” 文晓晓握着那两盒沉甸甸的巧克力,鼻尖一酸。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又过了一个多月,文晓晓的肚子像吹气似的,长得飞快。 胃口是好了,可人看着还是不如同期孕妇丰腴,那肚子却大得有些惊人。 连一直沉浸在喜悦中的李玉谷都觉出点不对劲来。 这天晚上,李玉谷一边给文晓晓盛汤,一边盯着她的肚子瞧,眉头微蹙:“晓晓啊,你这肚子……我看着是不是太大了点?这才五个多月吧?跟我怀庆达那会儿七个月差不多大了。” 文晓晓自己心里也一直犯嘀咕,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面的动静也越来越明显,有时甚至觉得两边都在动。 被婆婆这么一说,她也有些害怕了。“妈,我也觉得……是有点大,沉得慌。” “不行,明天得去医院瞧瞧!”李玉谷放下碗,拍板决定,“可别是孩子长得太大,或者有啥别的。得去大医院,找大夫好好看看!” 第二天一早,文晓晓收拾了东西准备出门。 赵飞正好从猪场回来取资料,见她拎着布包,问:“去哪?” 文晓晓低声说:“去医院。妈说我肚子太大,不放心,让去看看。” 赵飞立刻说:“我跟你去。” 语气不容置疑。 李玉谷从厨房出来,正听见这话,忙说:“对对,让飞子跟你去!他力气大,能扶着你,挂号排队也方便。飞子,又得麻烦你了。” “不麻烦,婶子。”赵飞接过文晓晓手里的布包,动作自然,“一迪也是您跟晓晓帮着带大的,这点事应该的。” 到了医院,挂了妇产科的号。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经验丰富。 她让文晓晓躺下,撩起衣服,用手在肚子上按摸了许久,又听了胎心,脸上露出惊讶又了然的神情。 “起来吧。”医生示意文晓晓坐好,看着她和旁边一脸紧张的赵飞,笑着说,“恭喜啊,你这是双胞胎!肚子大是正常的。” “双……双胞胎?!”文晓晓惊呆了,怪不得……怪不得总觉得动静多,肚子大。 赵飞也愣住了,随即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但很快又忧虑覆盖。 双胞胎……这意味着风险更大,晓晓的身体负担更重。 医生又仔细看了看检查单,语气变得严肃了些:“双胞胎是喜事,但也更需要注意。你本身偏瘦,怀双胎负担重,后期很可能会早产。我们医院条件有限,我建议你们,到孕晚期,最好去大医院待产,那边设备和经验都好,更安全。” 她开了些补铁补钙的药,又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回去的路上,文晓晓还有些恍惚。 两个……她竟然怀了两个孩子。 喜悦吗?有的, 但更多的是茫然和担忧 早产?省城? 那得花多少钱? 赵庆达……会管吗? 赵飞一路沉默地扶着她。 医生的话他一个字不落地记在了心里。 省城,必须去。 回到家,李玉谷早等在门口,见他们回来,急忙迎上来:“咋样?大夫咋说?” 赵飞扶着文晓晓坐下,才开口,声音沉稳,带着刻意渲染的喜气:“婶子,大喜事!晓晓怀的是双胞胎!” “啥?!双……双胞胎?!”李玉谷眼睛瞪得溜圆,“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双胞胎!咱老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哎哟喂!这可真是……真是……” 老太太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堂屋里转着圈,最后双手合十,朝着四面墙直拜,“祖宗保佑!祖宗显灵啊!” 等她稍微平静些,赵飞才缓缓说出医生的后半段话:“不过,大夫也说,双胞胎容易早产,咱们这的医院怕处理不了,建议到时候去省城生,更保险。” “省城就省城!去!一定得去!再难也得去!这可是两条命啊!” 老太太斩钉截铁。 谁也没提钱的事,但空气里似乎都飘着这个字眼。 第二天,赵飞没去猪场。 下午,他开着一辆半新的面包车回来了,直接停在了胡同口。 车身上还带着尘土,但洗洗干净,看着挺精神。 李玉谷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车,吓了一跳:“飞子,这……这是?” “买的。”赵飞拍了拍车顶,语气平常,“二手的,不贵。以后拉货、送猪,方便。再说了,” 他看向闻声出来的文晓晓,“到时候去省城,总不能挤长途车,自己有车,方便,也安全。” 李玉谷愣了半天,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围着车转了两圈,啧啧称奇,脸上又笑开了花:“还是飞子有本事!想得周到!有车好,有车方便!” 赵飞笑了笑,没再多说。 只有文晓晓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那辆面包车,心里明白,这车,是为了她。 接下来的日子,赵飞更忙了。 他不知托了什么关系,很快弄来一本驾照——是真的,但过程大概没那么正规。 每天忙完猪场的事,他就开着那辆面包车,在猪场后面那片空旷的野地上,一圈一圈地练习。 起步,停车,倒车,拐弯……他学得认真,也开得稳当。 有时文斌下了工,也会坐在副驾上指点几句。 文晓晓的肚子越来越大,行动越发不便。 她依旧接些拿回家做的缝纫活,只是做得慢了。 摸着高高隆起的腹部,她心里的茫然,时常会被母性的柔软所替代。 但每当夜深人静,想到孩子的父亲,那份沉重便又悄然浮现。 赵庆达偶尔回来,听说文晓晓怀的是双胞胎,也惊讶了一下,随即是更大的得意。 他在家待的时间更短了,似乎觉得“任务超额完成”,更加心安理得地扎在了王娟那边。 王娟的肚子也渐渐显怀,她的算计,也一日紧过一日。 ------------ 第29章 得避嫌啊 赵庆达在王娟新租的郊区小院里,刚把今天的票钱掏出来。 王娟就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过去,就着昏黄的灯泡,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数得飞快,眼睛亮得惊人。 “瞧你这点出息,掉钱眼里了?”赵庆达斜靠在门框上抽烟,看她那财迷样,笑骂了一句。 心里却有点满足——这女人,贪是贪了点,但贪得直白,贪得让他觉得自己有能力。 “呸!你懂什么?”王娟数完了,小心地把钱卷好,塞进自己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这才扭着腰走过来,假意捶了他一下,声音娇得能滴出水来。 “我这是给咱们儿子攒着呢!以后上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她说着,手抚上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脸上露出憧憬,“我得给儿子攒份家业。” 赵庆达被她这番“深谋远虑”说得心里舒坦,刚想搂过来亲热。 王娟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刚才的娇媚瞬间没了影:“对了,我今儿可听人说了,你家那个不下蛋的……哦,现在能下了,还一下下俩?双胞胎?” 赵庆达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含糊地“嗯”了一声,有点心虚,又有点莫名的得意。 王娟看着他那样,心头的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猛地推开他, 眼圈说红就红:“好啊!赵庆达!她在家里安安稳稳怀双胞胎,人人当宝!我呢?我算什么?我大着肚子跟你躲在这破地方,见不得光!名分没有,钱也没有!将来孩子生下来就是野种!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眼泪说来就来,“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干净!一了百了!” 说着,竟真的转身就往门外冲,作势要往不远处那条浑浊的河沟方向跑。 赵庆达吓得魂飞魄散,酒都醒了大半,赶紧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她:“娟儿!娟儿!你别犯傻!有话好好说!” “我不活了我!”王娟挣扎着,哭得稀里哗啦,“你放开我!让我去死!省得碍你们的眼!” “我的姑奶奶!你别闹了!”赵庆达又急又怕,这黑灯瞎火的,真要出点事,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用力把她拖回屋里,按在椅子上,喘着粗气保证:“你冷静点!我……我不是说了吗?等孩子生下来,我就……我就跟她离!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我保证!” 王娟抽抽搭搭地抬起泪眼,盯着他:“真的?生完就离?你不骗我?” “骗你是王八蛋!”赵庆达指天发誓,“你看,我都把你安置在这儿了,还能骗你?就是……就是现在她怀着双胞胎,我娘那边盯得紧,不好提……你再忍忍,啊?等孩子生下来,我立马办!” 王娟这才渐渐收了哭声,但依旧不依不饶,拧着他胳膊:“光说不行!你得给我个准话!还有,这破房子我可不想长住!等生了,你得给我买个楼房!至少两居室!不然,我就抱着孩子去你家门口闹!看谁丢人!” “买买买!一定买!”赵庆达满口答应,眼下先把这祖宗稳住再说。 四合院里,暑热难当。 怀孕进入后期的文晓晓,身子沉得像坠了个大磨盘,躺在床上怎么躺都不舒服。 她实在睡不着,爬起来,从屋里出来坐在石凳上,。 月光朦朦胧胧,四周寂静。 她用手撑着后腰,轻轻揉着,却不得劲。 主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 赵飞悄无声息地走出来。 没有多问,他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 大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腰眼,力道适中地按压、捋顺着紧绷的肌肉。 文晓晓浑身一颤,却没有躲开。 她闭上眼,低低地叹一声,几乎要将身体的重量靠向身后那坚实的支撑。 就在这时,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玉谷起夜,迷迷糊糊地走出来,一眼就看见槐树下,赵飞正站在儿媳身后,手放在儿媳腰上,两人靠得极近,那姿态……在朦胧的月光和深沉的夜色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亲昵和暧昧。 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 她重重地咳嗽了一声。 树下的两人像被惊动的鸟儿,迅速分开。 赵飞收回手,转过身,神色还算镇定:“婶子,还没睡?我起来上厕所,看见晓晓腰疼得厉害,帮她按两下。” 文晓晓也慌忙扶着石桌站起来。 李玉谷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狐疑地扫了几个来回。 夜太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走过去,拉过文晓晓的手,语气听不出喜怒,:“晓晓,腰疼怎么不喊妈?飞子一个大男人,粗手笨脚的。来,妈给你揉。飞子,你回屋睡吧,明天还得忙。” 赵飞顿了顿,看了一眼垂着头的文晓晓,低声道:“那……行” 说完,便转身回了主屋,关上了门。 李玉谷扶着文晓晓慢慢走回东厢房,让她在炕沿坐下。 老太太的手劲不小,一下下按在文晓晓的腰上,疼得她直吸气。 按了半晌,李玉谷才停下,坐在文晓晓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光。 黑暗中,老太太的声音压得很低,:“晓晓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现在怀了身子,有些事……得注意分寸。飞子他是你大伯哥,该避嫌的,得避嫌。让人看见了,说闲话,对咱们这个家,都不好。你明白妈的意思不?” 文晓晓听着婆婆这番意有所指的话,心里像被冰碴子划过,又冷又痛。 注意分寸?避嫌? 那赵庆达在外面养女人,她怎么不去跟她儿子说注意分寸? 怎么不让他避嫌? 文晓晓对着婆婆的方向,极轻、极快地翻了一个白眼,“嗯,妈,知道了。” 李玉谷又叮嘱了几句早点睡,才起身离开。 文晓晓躺在炕上,腰间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些,但心里那团憋闷的火,却烧得更旺了。 ------------ 第30章 王娟找上门 七月的天,一大早就闷得像个蒸笼。 李玉谷天蒙蒙亮就起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忙活。 熬了一锅小米粥,烙了几个饼,又切了一小碟咸菜丝。 饭做好,她走到东厢房窗外,隔着窗户喊:“晓晓,起来吃饭了。” 好一会儿,文晓晓才挺着硕大无比的肚子,艰难地挪出来。 怀孕快八个月了,这肚子大得惊人,往下坠得厉害,走几步路都觉得气喘心慌。 坐在小饭桌旁,文晓晓刚端起碗,就感觉胃里顶得难受。 勉强咽了两口粥,嚼了半块饼,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妈,我饱了,你们吃吧。”她放下碗筷,手不由自主地揉着后腰。 李玉谷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吃这么点哪行?你现在是一个人吃,三个人补。” “真吃不下了,顶得慌。”文晓晓摇摇头,更让她难以启齿的是,最近上厕所成了天大的难题。 肚子太大,根本蹲不下去,每次都得折腾出一身汗,痛苦不堪。 门外传来面包车的引擎声,是赵飞回来了。 他停好车,从后座搬下来几个大西瓜。 李玉谷已经带着赵一迪吃完了午饭,准备去睡午觉。 赵一迪乖巧地跟文晓晓说了声“二婶我睡觉去了”,就拉着奶奶的手进了西厢房。 赵飞打了井水,把西瓜湃上。 过了一会儿,他挑了一个,手起刀落,“咔嚓”一声,红瓤黑籽,汁水丰盈。 他切了一大块,走到文晓晓坐着的椅子旁。 “晓晓,天热,吃块西瓜解解暑,刚湃过的,凉丝丝的。” 文晓晓正拿着件小衣服在缝,她抬起头:“大哥,你吃吧,我不想吃。甜的腻,吃了更烦。”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而且……现在上厕所,蹲下去费死劲了。” 赵飞拿着西瓜的手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他没再多劝,只说:“那放这儿,你想吃了再拿。”自己默默把西瓜吃了。 下午,文晓晓依旧强撑着,隔一天去一趟镇上的裁缝铺送做好的活计,再领新的回来。 她踩缝纫机踩得更卖力了,腰酸背痛也不敢多歇。 她必须趁现在还能动,多攒一点是一点。 傍晚,赵飞又开着面包车回来了。 这次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个刷着清漆的木凳子。 他把凳子放在文晓晓屋门口,喊她出来看。 文晓晓出来一看,愣住了。 “这……”文晓晓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飞语气平静:“你不是说蹲不下吗?以后用这个,坐着方便些。” 正巧李玉谷从屋里出来看见,眼睛顿时瞪大了。 她走过来,看看赵飞,再看看文晓晓,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扯出个不太自然的笑:“他大哥,你这……也太细心了。” 话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她总觉得,这个堂大伯哥对弟媳妇,好得有点超出寻常了。 以前是送吃的用的,现在连这种私密的事情都考虑到了? 赵飞眉头都没动一下,弯腰把凳子往屋里挪了挪,声音不高:“婶子,你想多了。庆达要是在家,这些事轮得到我操心?他是个当丈夫的,自己媳妇啥情况不清楚?”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就是看晓晓实在难受,庆达又指望不上。总不能看着她遭罪。” 一句话,戳中了李玉谷的心窝子。 她想起那个一个月没着家的儿子,不再说话。 文晓晓看着那个中间有洞的凳子,眼眶倏地就热了。 她低低说了声“谢谢大哥”,声音有些哽咽,连忙转身进了屋。 又过了几天,文斌来了。 他趁着歇工的半天,拎着两斤红糖糕来看妹妹。 一进门,看见文晓晓挺着吓人的大肚子还在踩缝纫机。 文斌这个憨厚的汉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搓着手,在屋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等文晓晓停下歇口气,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妹子,这个你拿着。”文斌把钱塞到文晓晓手里,手指粗糙,带着猪场特有的味道。 文晓晓一摸,起码有好几百,吓了一跳:“哥,我不要,你自己留着!你都三十好几了,得攒钱娶媳妇!” 文斌咧了咧干裂的嘴唇,笑得苦涩:“娶啥媳妇?你哥我房无一间,地无一垄,年纪一大把,在养猪场干活,哪个姑娘能看上?别瞎操心了。这钱你拿着,生孩子。养孩子,哪儿不得用钱?你别亏着自己和孩子。” 他看着妹妹巨大的肚子,眼神里是纯粹的疼惜,“哥就这么跟你过了,帮你把孩子拉扯大,比啥都强。” 文晓晓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 这天下午,文晓晓正坐在院子里,费力地搓洗着一大盆衣服。 忽然,院门被推开了,消失许久的赵庆达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文晓晓,目光在她肚子上扫过,随即含糊地问:“嗯……几个月了?” 文晓晓说:“快八个月了。医生说,八个月以后,随时都可能生。” “哦。”赵庆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文晓晓放下手里的衣服,扶着腰站起来:“庆达,我生孩子也得准备钱,还有孩子的衣裳、包被……你能不能给我拿点钱?” 她尽量让声音平静,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赵庆达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习惯性地撒谎:“钱?我哪有钱!车子轮胎坏了,刚换了胎,还欠着修理铺的钱呢!兜比脸都干净!” 他心里确实虚,王娟管钱管得死紧,大部分都攥在她手里。 文晓晓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她不再说话,默默地重新坐下。 赵庆达在屋里转了一圈,讪讪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便像逃也似的离开了家。 他径直回了王娟住的那个小院子。 王娟也怀孕七个月了,肚子隆起,正歪在躺椅上嗑瓜子。 见赵庆达回来,眼皮都没抬。 赵庆达蹭过去,挤出笑脸:“娟儿,跟你商量个事。文晓晓那边……快生了,手头一点钱没有,你看,能不能先拿一千块钱给我,我给她送去,好歹是赵家的孩子……” 他话还没说完,王娟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什么?!”她猛地坐直身体,瓜子摔了一地,“赵庆达!你个没良心的!我偷偷摸摸的给你怀孕生孩子,钱?你还要钱?做梦!” 她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搪瓷缸子就砸过去,没砸中赵庆达,哐当一声砸在墙上,“这日子没法过了!我不活了!我带着你儿子一起跳河去!”说着就要往门外冲,一边干嚎起来。 赵庆达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抱住她,连声哄劝:“好好好,不给不给!我不提了行不行?你别动气,小心咱们儿子!” 好说歹说,才把王娟安抚住。要钱的事,自然是再也不敢提了。 王娟虽然被劝住了,但这口气却憋在了心里,越想越窝火。 文晓晓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两年生不出蛋,现在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怀上的女人。 也配跟她争?还想要钱? 不行,她得让那女人知道知道厉害,让她认清现实! 第二天上午,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径直来到赵庆达家四合院。 院门没关,李玉谷正在院子里晒被单。 一抬头,看见个眼生的年轻女人挺着肚子站在门口,心里还纳闷是谁家亲戚。 等王娟迈步进来,李玉谷看清她的脸和她那明显的孕肚,脑子里“嗡”的一声,手里的被单“啪嗒”掉在了地上。 “你……你还有脸来?”李玉谷声音发颤。 王娟站定,声音又脆又亮,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我凭什么不来?” 她特意停顿了一下,拍了拍肚子,“这里头的,是你们老赵家的种,庆达的儿子!我今天来,就是要把话说清楚!” 李玉谷只觉得天旋地转,像是被雷劈中了,看着王娟的肚子,又看看她那理直气壮的脸,一时之间,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屋里的文晓晓听到动静,扶着门框走出来。 她一眼看到王娟,脸白得像纸,肚子猛地一抽。 “王娟!你个不要脸的骚货!你敢上门来!” 文晓晓她尖声骂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裂。 王娟也不甘示弱,立刻还嘴:“你骂谁不要脸?你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自己生不出孩子,还不许男人找别人生?我告诉你,庆达早就跟我过了,他心里根本没你!识相的就赶紧滚蛋!” “放你娘的狗屁!这是我家!你个小偷!偷人的贱货!肚子里揣个野种就敢来充人?滚出去!”文晓晓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 李玉谷这时也回过神来了,王娟这种行为,是在打整个赵家的脸! 她猛地一拍大腿,加入战团:“你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滚!给我滚出我们老赵家!我们赵家不认你这种破鞋!不认你肚子里的野种!” 两个孕妇对骂,加上一个气疯了的婆婆,院子里顿时吵翻了天。 口水横飞,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冒。 邻居们被惊动,纷纷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王娟到底是一个人,面对两个人的咒骂,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臊得通红。 但她强撑着,嘴硬道:“好!你们狠!我看你们能横到几时!等我把儿子生下来,有你们好看的!” 她撂下狠话,转身扭着腰走了。 看着王娟消失在门口,文晓晓刚才强撑着的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 小腹处传来一阵紧过一阵的坠痛,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门框缓缓滑倒在地,双手死死捂着肚子。 “晓晓!”李玉谷惊叫一声,扑过去想扶她,脚下一软,差点摔倒。 她看着倒地的儿媳,拍着大腿,放声嚎哭起来:“我的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赵庆达你个王八犊子!你个杀千刀的!你把这家都毁了呀!……” 院子内外,一片狼藉。 只有文晓晓捂着肚子,孩子,千万不能有事…… ------------ 第31章 孩子要生了 刘婶刚在自家院里择着韭菜,就听见隔壁赵家传来哭声和叫骂声。 她踮着脚往李玉谷家看,李玉谷拍着大腿哭天抹地,而文晓晓竟歪倒在水泥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吓人。 “哎哟我的天!”刘婶手里的韭菜掉了一地,冲进去,“这是咋的了?!” 话音未落,她就看见文晓晓的裤子突然湿了一大片,——羊水破了。 “玉谷嫂子!玉谷嫂子你别哭了!晓晓羊水破了!要生了!”刘婶急得直拍李玉谷的肩膀。 李玉谷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魂。 愣了足足十几秒,她才猛地站起来,腿却软得直打晃:“生、生了?这、这才八个月……对对,我得去找庆达!得让庆达回来!” 可赵庆达在哪儿?是开车在路上,还是在王娟那儿? 李玉谷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站在院子里转了两圈,竟不知该往哪儿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 赵飞开着面包车风尘仆仆地停在门口。 赵飞几乎是跳下车的,他今天右眼皮跳个不停,心里慌得坐不住。 最后实在受不了,开着车就往家赶。 一进院门,眼前的景象让赵飞心头一紧。 他冲过去,看见文晓晓瘫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裤腿湿透,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回事?”赵飞蹲下身想去扶文晓晓,手伸到一半又顿住,他不知道该怎么碰她。 李玉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说:“他大哥!晓晓要生了!羊水破了!这、这可咋办啊……” 赵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他当机立断:“送医院。现在就去。” “去、去县医院?”李玉谷慌慌张张地问。 “不,直接去省城医院。”赵飞斩钉截铁。 他看向李玉谷,“婶子,你在家。一迪下午要放学,你得接她。还有…” 他顿了顿,“你去站点等着,见着庆达的车,就让他立刻往省城赶,去省第一人民医院。” 说完这些,赵飞不再犹豫。 他转身从屋里抱出一床被,垫在文晓晓身下,赵飞稳稳地将她抱了起来。 文晓晓疼得发出一声闷哼,下意识抓住了赵飞胸前的衣服。 “忍着点,晓晓,咱们这就去医院。”赵飞低声说,抱着她快步走向面包车。 李玉谷跟在后面,手足无措地看着赵飞把文晓晓小心地安置在后座上,用被子垫好她的腰背。 她想跟着去,可想起赵一迪的放学时间,又想起还得去找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只能站在原地干着急。 “婶子,家里交给你了!”赵飞跳上驾驶座,便发动了车子。 路上,赵飞把车开得既快又稳。 他恨不得飞到医院,可又怕颠簸加重文晓晓的痛苦。 从后视镜里,他能看见文晓晓侧躺在后座上,手指死死攥着座椅套,指节都发白了。 “晓晓,怎么样?”赵飞每隔几分钟就问一次,声音里压着焦急。 “……大哥…我没事…”文晓晓带着一丝哭腔,“就是…肚子……好紧…你…专心开车…” “快了,就快到了,你再坚持坚持。”赵飞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 他想起她突然早产,忍不住问:“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突然就……” 文晓晓深吸一口气,断断续续地把王娟上门的事说了。 “王娟?”赵飞手一抖,车子轻微偏移,他赶紧稳住,“她……她也怀孕了?” “七个月了……她说,是庆达的……”文晓晓的声音破碎不堪。 赵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知道赵庆达跟王娟没断,万万没想到竟然搞出了孩子,还闹上了门! 他看着后视镜里文晓晓的身影, 想起她肚子里那两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他保密时的眼泪……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最终只挤出一句:“别想了,先顾好自己和孩子。”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省第一人民医院的红十字标志出现在视野里。 赵飞直接把车开到急诊门口,跳下车就大喊:“医生!护士!快!孕妇要生了!羊水早破!” 几个医护人员推着平床冲出来。 赵飞帮着把文晓晓挪到床上,一路小跑跟着推进了产科急诊区。 护士迅速给文晓晓做了初步检查,转头对赵飞快速说:“家属是吧?去办手续。产妇怎么什么都没带?给,这单子上的东西,赶紧去买。” 赵飞接过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脑子还有点懵。 李蕊那个时候生赵一迪是在家里生的。 他这辈子还没进过妇产科,更没准备过这些东西。 赵飞跑缴费处,办住院,然后冲出医院大门,照着单子一样样买齐。 大包小包拎回来时,他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粘在额头上。 回到待产室门口,护士拦住他:“家属不能进,东西给我就行。” 赵飞从裤兜里摸出二十块钱,悄悄塞进护士手里:“同志,帮帮忙,让我进去看一眼,就说两句话。她一个人在里面害怕……” 护士捏了捏手里的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就两分钟啊,看完赶紧出来。” 赵飞连忙点头,提着东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待产室里摆了六张床,用帘子隔着。 文晓晓在最里面那张床上,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只有腹部不时隆起时,眉头才会痛苦地皱紧。 “晓晓。”赵飞轻轻唤了一声。 文晓晓缓缓转过头,看见他,眼睛又蒙上水雾。“大哥……”她声音哑得厉害。 赵飞把买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从袋子里掏出一包鸡蛋糕和一瓶橘子罐头。 “吃点东西,攒攒力气。”他笨拙地打开罐头盖子。 文晓晓摇摇头:“吃不下……肚子疼……心里也疼……”她看着他,“大哥……我害怕……” 这一声“大哥”,喊得赵飞心都要碎了。 他想握住她的手,想抱抱她:“别怕,医生都在呢。你得吃点,不然没力气生。” 就在这时,护士掀开帘子进来了:“家属出去出去!要检查了!” 她不由分说地把赵飞往外赶,然后拉上了帘子。 赵飞站在帘子外,听见里面护士的声音:“来,腿打开,我看看开几指了……哟,两指了。你这双胞胎是吧?胎位正,但孩子小,又不足月。先试着顺产,但要有准备,情况不好可能要剖。你家属呢?得签字。” 护士掀开帘子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你是她丈夫?” 赵飞张了张嘴,那句“我是她大伯哥”在舌尖打了个转,最终咽了回去。 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丈夫的身份才能签字,才能做主。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行,这几个字签一下。”护士把笔递给他,“这是知情同意书,主要是说如果顺产困难,可能需要剖腹产。现在不一定剖,但你得先同意。” 赵飞接过笔,手有些抖。 剖腹产——在那个年代,这几乎是个骇人听闻的大手术,听说要切开肚子,风险极大。 他下意识地看向帘子。 “签不签?产妇等不了。”护士催促。 赵飞一咬牙,在家属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赵飞。 笔画很重,几乎要戳破纸背。 “再去交一千块钱押金。”护士又说,“她这双胞胎,又是早产,生下来很可能要住保温箱,费用高。” 他二话不说,转身又跑向缴费处,再回到待产室门口时,他已经精疲力尽。 但文晓晓的磨难才刚刚开始。 从下午到晚上,赵飞一直守在待产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里。 他听着里面传来其他产妇的哭喊,心一直悬着。 文晓晓的声音起初还能压抑着,后来就变成了无法控制的的尖叫。 那声音像钝刀,一下下割着赵飞的心。 他蹲在墙角,双手插进头发里。 每一次文晓晓的惨叫传来,他的肩膀就忍不住瑟缩一下。 有几次,他几乎要冲进去,却被护士拦在门外。 “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你在外面等着就行!”护士说得轻描淡写。 可赵飞知道不一样。 文晓晓怀的是双胞胎,是不足月的孩子,是……是他的孩子。 他想起她这两年来受的委屈,想起她跪在地上求他保密时那双含泪的眼睛…… 眼泪涌上来,低着头,任由泪水一滴滴砸在地面上。 ------------ 第32章 生了双胞胎女儿 走廊里的挂钟指针慢慢爬向午夜十二点, 产房里断断续续传出文晓晓的呻吟声,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牵扯着门外赵飞的心。 他已经在走廊里踱步踱了七个多小时,脚下的水磨石地面都快被他磨出印子来。 终于,产房门开了。 一个护士抱着两个用医院白布裹着的小襁褓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的笑:“文晓晓家属?” 赵飞一个箭步冲上去:“在!” “生了,两个女儿。”护士把襁褓往前递了递,让他看,“大的四斤二两,小的三斤八两,早产,得送新生儿监护室。” 赵飞只匆匆瞥了一眼——两张小脸都红扑扑皱巴巴的,眼睛紧闭着,小得让人心疼。 他的目光很快越过护士肩膀,望向产房里面:“她呢?文晓晓怎么样?” “产妇刚生完,累虚脱了,正在缝合侧切伤口,等会儿就推出来。” 护士顿了顿,“你倒是稀奇,别人都先看孩子,你倒先问大人。” 赵飞没接话,只是问:“都平安吧?” “平安,就是产妇遭了大罪,双胞胎顺产不容易。”护士说着,抱着孩子往监护室方向去了。 赵飞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后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摸出根烟,想起这是医院,又烦躁地塞回烟盒。 约莫半小时后,文晓晓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平车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牙印。 “晓晓。”赵飞弯下腰,轻声唤她。 文晓晓眼皮动了动,音细若游丝:“孩子……” “孩子都好,送监护室了。”赵飞跟着平车往前走,手虚扶在车沿上。 就在这时,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庆达喘着粗气跑过来,衬衫扣子都扣错了一颗,头发也乱糟糟的。 “生、生了?”他第一眼先看向平车上的文晓晓,然后又看向空荡荡的产房门口,“孩子呢?” “生了,两个女儿,送监护室了。”赵飞的声音很平。 “女儿啊……”赵庆达下意识重复了一句,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他挠了挠头,问赵飞住院金交了吗?赵飞说交了一千。 赵庆达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飞,“给你。” 赵飞接过那个皱巴巴的信封,指尖能摸出里面厚厚一沓十元纸币。 他没说话,只是把信封揣进了自己兜里。 等文晓晓被安顿在病房的床上,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麻药渐渐退去,伤口的疼痛清晰起来。 文晓晓皱着眉头,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赵飞立刻俯身过来。 文晓晓的目光,先看到赵飞,然后才看见坐在椅子上打哈欠的赵庆达。 她的眼神暗了暗,重新看向赵飞:“大哥……孩子……” “孩子在监护室,护士说情况稳定。”赵飞温声说,“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文晓晓虚弱地摇头。 赵飞连忙倒了温水,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她喝。 赵庆达这才站起来,接过温水,一勺一勺喂给文晓晓,干巴巴的说:“你受苦了。”顿了顿,“妈说了,让你好好养着。” 文晓晓闭上眼睛,没接话。 赵飞见她喝了水,低声说:“你等着,我去食堂看看。” 医院食堂早就关门了。 赵飞找到值班的食堂师傅,好话说尽,塞了五块钱,师傅才不情愿地重新开火,,又蒸了一碗嫩嫩的鸡蛋羹。 等赵飞端着饭盒回到病房时,文晓晓正侧躺着,默默流泪。 见他进来,她慌忙用手背抹了把脸。 “趁热吃点。”赵飞把粥和蛋羹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坐在旁边心不在焉的赵庆达,顿了顿,说:“庆达,你喂晓晓吃点吧,她手上没力气。” 赵庆达看看床上的文晓晓,又看看那两碗吃食,挪了过来。 好似刚才两人不愉快的对话没发生过。 他舀起一勺粥,动作有些笨拙地递到文晓晓嘴边。 文晓晓机械地张嘴,吞咽。 吃了小半碗粥,她摇摇头:“饱了。” 赵庆达如释重负地放下碗,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明显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那什么……我去看看孩子能不能瞧一眼。” 等他出了病房,文晓晓看向赵飞,声音很轻:“大哥,让他回去吧。” 赵飞点点头,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赵庆达回来了,脸上带着悻悻的表情:“护士不让看,说监护室有规定。” 他在病房里又转了两圈,终于说:“晓晓,你好好休息,我明天……明天让妈来照顾你。” 文晓晓看着天花板,轻声说:“你走吧。” 赵庆达像是得了特赦,立刻说:“那行,我走了。大哥。”他看向赵飞。 “嗯。”赵飞点点头。 赵飞巴不得他赶紧走! 等赵庆达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赵飞才走到床边,把文晓晓身后的枕头重新垫了垫。“疼得厉害吗?”他问。 文晓晓摇摇头:“大哥……我不疼,就是怕孩子……” “有医生在,别怕。”赵飞的声音很低,“那一千块钱,我收着了。等你好了,给你。” 文晓晓怔怔地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后半夜,文晓晓因为伤口疼,睡得并不安稳。 赵飞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偶尔帮她掖掖被角,倒点温水。 凌晨三点多,护士来查房时,文晓晓刚迷迷糊糊睡着。 护士看了看记录,对赵飞说:“你是她男人吧?孩子得吃奶,她现在没奶水,得喂点奶粉。医院小卖部有卖的,你去买两袋,再买个奶瓶。” 赵飞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了病房。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赵庆达蹲在那里抽烟。 原来他根本没走,只是不想待在病房里。 赵庆达想起刚才他与文晓晓的对话。 文晓晓颤着嘴唇问他:“你说什么?” 赵庆达重复了一遍:“咱俩离婚吧” 文晓晓气的浑身发抖:“赵庆达,你还是不是人!我刚生完孩子,你跟我提离婚!” 赵庆达烦躁地挠挠头:“你不走我跟王娟没法交代。” 文晓晓的心,一下砸进冰川。 文晓晓看着眼前这个她已经不认识的男人:“你我几年的夫妻情分,却经不住骚货的挑拨。” 文晓晓闭上眼沉默半晌,再睁开,眼底万籁俱寂:“好,但是得等孩子一周岁以后,我攒点钱,绝对会离开。” 她冷笑一声“又或者,你现在掏钱,我立刻走人。” ………… 他看着眼前的赵飞,心思回笼。 “护士让买奶粉。”赵飞说。 赵庆达站起来,把烟头扔地上踩灭:“我去吧。” 赵飞没跟他争,转身回了病房。 “庆达去买奶粉了。”赵飞说着,拿出老红糖。 他掰了一小块,用开水沏了,端着搪瓷缸子坐到床边。 “喝点红糖水,补补气。”他舀起一勺,仔细吹凉,递到文晓晓嘴边。 红糖水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文晓晓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混进糖水里。 她一口一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赵飞,那眼神里有依赖,有委屈,还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跟赵飞说,刚才赵庆达提离婚的事。 “大哥……”她哽咽着,“要是没有你……” “别说了。”赵飞打断她,声音有些哑,“好好养着,什么都别想。” 喂完红糖水,赵飞又去打来热水,浸湿毛巾,拧干,递给文晓晓擦脸。 文晓晓接过温热的毛巾,捂在脸上,肩膀轻轻颤抖。 天快亮时,赵庆达才拿着奶粉和奶瓶回来,往床头柜上一放:“买了。”他打了个哈欠,“大哥,我眯一会儿,天亮还得回去跑车。” 赵庆达很快蜷在椅子上睡着了,还打起了鼾。 赵飞坐在矮凳上,一夜未合眼。 清晨六点,护士来给文晓晓换药。 赵庆达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我得走了,”他对文晓晓说,“今天还有趟早班车。”又看向赵飞,“大哥,你……” “我上午得去趟这里的饲料厂,”赵飞装作很平静地说,“之前定的那批饲料得看看质量,顺便把尾款结了。”他顿了顿,“等我看完,下午再过来。” 赵庆达点点头,没多想,转身就出了病房。 等他的脚步声远去,赵飞才起身,走到床边。 文晓晓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看着他。 “我一会儿去监护室问问孩子情况,”赵飞低声说,“再给你买早饭” 她轻轻点头,手指揪着被角,小声问:“大哥…你不去饲料厂吗?” 赵飞:“骗他的” 赵飞替她把被角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 ------------ 第33章 你大哥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赵飞在新生儿监护室外的玻璃窗前站了许久,其实什么也看不见。 “同志,你是家属?”一个护士从里面出来。 “对,文晓晓的家属,双胞胎。”赵飞连忙上前,“孩子怎么样了?” 护士翻了下手里的记录本:“26床的双胎是吧?老大老二的体温都稳定了,凌晨喂了两次糖水,都能吞咽。只要能正常吃奶,自主排便,体重上来,再观察些天数就能出院了。” 她抬头看了眼赵飞焦虑的脸色,语气缓和了些,“早产儿都这样,得慢慢养。” “我能……看看孩子吗?”赵飞问得有些小心翼翼。 护士摇摇头:“现在还不行,太小了,怕感染。等转到普通观察室才能隔着玻璃看。” 她顿了顿,“产妇怎么样了?得让她尽快开奶,孩子的母乳比什么都强。” 赵飞点点头,记在心里。 他转身往病房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在医院门口的食堂里,他买了小米粥、煮鸡蛋。 回到病房时,却看见文晓晓正扶着床沿,颤巍巍地站着。 “你干什么?”赵飞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里的早饭差点洒了。 文晓晓脸色苍白,额头冒着虚汗:“我……我想上厕所。” “你等着。”赵飞把早饭放在床头柜上,从网兜里翻出棉布帽子。 他不太熟练地给文晓晓戴上,然后他搀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护在她背后,一步一步往病房外的厕所挪。 走廊不长,文晓晓却走得艰难,每迈一步,下身的伤口就牵扯着疼。 她咬着牙,额头上的汗越来越多。 厕所是蹲坑。 文晓晓蹲下去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瞬间就涌出来了。 赵飞在门外等着,听见里面压抑的抽泣声,心揪着疼。 等文晓晓出来时,整个人都虚脱了,几乎全靠在赵飞身上。 赵飞半扶半抱地把她弄回床上,裤子上果然渗出了一点血迹。 “别动了,有什么事叫我。”赵飞的声音有些发沉。 喂文晓晓吃完早饭,赵飞去打来热水,浸湿毛巾,拧得半干。 “护士说要热敷,促进宫缩排恶露。”他说着,把温热的毛巾敷在文晓晓小腹上。 文晓晓疼得缩了一下,但毛巾的热度慢慢渗透进去,确实舒服了些。 她看着赵飞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低着头,仔仔细细地给她揉着小腿。 他的手掌很粗糙,是常年干活留下的茧子,但动作却出乎意料的轻柔。 从脚踝到小腿,一点一点往上捋,力道恰到好处。 然后又让她翻身,用掌心给她揉后腰。 文晓晓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温情。。 她想起生孩子时最疼的那一刻,她死死抓着产床的栏杆。 心里喊的不是赵庆达,而是“大哥”。这个认知让她既羞愧,又绝望。 “哎哟,瞧瞧这小两口,感情真好。”旁边床位的大姐笑着打趣,“我生我们家老大那会儿,我那口子就知道在产房外头抽烟,哪像你男人,伺候得这么细致。” 文晓晓的身体僵了一下,眼睛闭得更紧了。 赵飞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揉着,声音很平静:“她受罪了。” 这话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但听在别人耳朵里,自然就是默认。 他心底深处,竟可耻地升起一丝隐秘的欢喜,他能以一个“丈夫”的身份守在她身边。 下午三点多,病房门被推开了。 李玉谷拎着个花布包袱进来,身后跟着扎着两个小辫的赵一迪。 赵一迪先跑过来,好奇地看着床上的文晓晓,“婶婶,你生小妹妹了?” 文晓晓勉强笑了笑,摸摸她的头:“嗯,等妹妹们长大了,跟一迪玩。” 李玉谷把包袱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她带来的换洗衣服、毛巾,还有煮好的红糖鸡蛋。 “婶子,你来了。”赵飞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给文晓晓,这才起身,“我正好得回去一趟,场里有点事,一迪明天还得上学。” 他从外套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飞快地塞进文晓晓挂在床头的挎包里,压低声音:“收好了。别声张。” 文晓晓点了点头。 赵飞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些卫生纸、产妇垫、奶粉、奶瓶,大包小包提上来。 “婶子,这些你看着用。出院那天,你给我厂里打个电话,我来接你们。”他蹲下来,对赵一迪说,“跟爸爸回家,让婶婶好好休息。” 赵一迪乖乖点头,拉着赵飞的手。 隔壁床的大姐又笑着说:“大妹子,你这女婿真没话说,跑前跑后的。” 李玉谷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女婿!这是我侄子,晓晓是她弟媳妇!”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大姐尴尬地张了张嘴,扯过被子假装睡觉。 赵飞什么也没说,只是摸了摸女儿的头:“走吧。”便拉着赵一迪离开了病房。 门关上后,病房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李玉谷站在床边,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刚才那一幕,还有怀孕时赵飞的种种举动。 以及不寻常的细致,像一根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拉过凳子坐下,压低声音,咄咄逼人:“晓晓,你跟妈说实话……你大哥他,是不是对你有点……太好了?” 文晓晓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婆婆。 她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居然怀疑她? 她跟赵飞有关系又如何! 你怎么不看看你的好儿子干的事呢?! 文晓晓的眼泪那么多,那么绝望,不像是被戳破心思的羞愧,反而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你……你哭什么呀?”李玉谷有些慌,语气软了下来,“妈就是问问……” 问问?文晓晓心里冷嘲一声。 她怎么不问问他儿子赵庆达在哪里? 怎么不问问他儿子让另一个女人怀了孕还找上门? 怎么不问问她生孩子时,医生看见她臀部那些旧伤时诧异的眼神! 她胸口涨得发硬,可孩子不在身边,吸不出来,疼得她直冒冷汗。 下身缝合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疼。 她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可她的“好婆婆”却在逼问她是不是和大伯哥有染! 呵呵。文晓晓在心里冷笑,却哭得更加止不住。 李玉谷看着儿媳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究还是心软了。 不管怎么说,这是刚给她生了两个孙女的儿媳妇,是躺在病床上的人。 “行了行了,别哭了,月子里哭伤眼睛。”李玉谷抽了卫生纸,有些笨拙地给文晓晓擦眼泪,“妈就是顺嘴一说,没别的意思。你大哥……他心善,看庆达不在,多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她嘴上这么说着,心里的疑窦却没有完全消散。 但眼下,安抚好产妇才是要紧事。 虽然生了两个丫头片子让她不太应心,但总归是赵家的血脉,是她的儿媳妇。 “快别哭了,把眼睛哭坏了。”李玉谷叹了口气,把带来的红糖鸡蛋拿出来,“趁热吃点,补补气血。等会儿妈去打热水,给你擦擦身上。” 文晓晓慢慢止住了哭泣,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 第34章 出院了 李玉谷打回半盆热水,试了试温度,这才端到病床前。 她拉上床边的布帘,隔出一个狭小私密的空间。 “来,擦擦身子,出了那么多汗,黏糊糊的难受。”她拧了把热毛巾,掀开文晓晓的病号服。 温热的毛巾擦过脖颈、后背,文晓晓舒服地叹了口气。 可当毛巾碰到胸口时,她忍不住“嘶”地吸了口凉气,胸前像坠着两块沉甸甸的石头,皮肤绷得发亮,一碰就针扎似的疼。 李玉谷也皱起眉:“这奶涨得厉害,得想法子。” 李玉谷看着她狰狞的胸部,想问怎么弄的,又想到曾经夜里文晓晓的喊叫,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又不确定。 正说着,医生查房进来了。 看了看文晓晓的情况,对李玉谷说:“得赶紧疏通,不然容易发烧,得乳腺炎。你去买个吸奶器,让孩子多吸,或者吸出来送去监护室。” 李玉谷不敢耽搁,匆匆下楼。 半个多小时后,她拿着个橡皮球吸奶器回来了。 文晓晓没使过这东西,在李玉谷的帮助下,忍着疼,笨拙地尝试。 一开始吸不出来,急得她额头冒汗,后来慢慢找到角度,终于有细细的、淡黄色的初乳流进瓶子里。 虽然只有小半瓶,但文晓晓捧着那个温热的奶瓶,像捧着什么珍宝。 李玉谷赶紧送去监护室,回来时脸上带了点笑:“护士说了,孩子能吃上母乳最好。”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通知好消息:两个孩子都已经开始正常吃奶,并且排便了,体重也在缓慢增长。 文晓晓听到这个消息,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了些。 在医院的日子,白天黑夜都模糊了界限。 文晓晓的伤口慢慢愈合,奶水也逐渐通畅。 两个孩子在保温箱里待了十天,转到普通婴儿观察室后,文晓晓每天被轮椅推过去喂奶。 看着那两个小猫一样用力吮吸的小生命,她所有的苦和委屈,似乎都有了着落。 半个月后,医生终于宣布可以出院了。 李玉谷在公用电话亭给赵庆达的车站点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头声音嘈杂,还能听见汽车鸣笛声。 “庆达啊,晓晓明天出院,你来一趟,接她们娘仨回家。”李玉谷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赵庆达支支吾吾的声音:“妈,我……我这两天班排满了,回不去啊。王娟这边也……也离不了人。” 李玉谷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赵庆达!你还是不是人?!你媳妇刚给你生了两个孩子,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你面都没露几次!现在出院了你都不来接?那两个孩子你不看看?!王娟算个屁啊!” 赵庆达声音发虚,“妈,你找辆车,车钱我出还不行吗?我这边实在走不开,王娟她最近情绪不稳,医生说不能受刺激……”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李玉谷气得手发抖,“那是你亲闺女!你……”她还想骂,电话那头已经传来忙音。。 最后,她叹了口气,翻出电话本,开始打听租车的价钱。 问了一圈,从省城包车回城,价钱贵得让她咂舌。 坐公交车倒是便宜,可文晓晓刚出院,身体还虚,抱着两个孩子,怎么挤得了长途车? 最终,拨通了赵飞养猪场的号码。 电话是文斌接的,很快转给了赵飞。 “婶子?”赵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玉谷有些艰难地开口:“飞子……明天晓晓出院,庆达那混账东西……说回不来。你看……方不方便……” 她话没说完,赵飞已经接了过去:“明天早上八点,我到医院门口接。” 李玉谷心里一松,连忙说:“行,飞子,谢谢你啊…” “客气啥啊婶子,明天见。” 挂上电话,李玉谷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赵飞那辆面包车准时停在医院门口。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半旧衬衫,头发也梳得整齐。 见到李玉谷抱着一个孩子、文晓晓抱着另一个走出来,他赶紧迎上去,接过李玉谷手里的大包袱,又看了看文晓晓怀里那个裹在红绸子襁褓里的小小婴儿。 “上车吧,后座铺了被子,躺着舒服点。”他拉开车门。 车里果然铺了厚厚的棉被,还放了个枕头。 文晓晓抱着孩子坐进去,赵飞小心地关上车门。 一路上,他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两个小家伙在母亲怀里睡得很香,偶尔咂咂小嘴。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开进胡同,停在了门口。 听到车声,左邻右舍都探头出来看热闹。 “哎哟,回来了回来了!” “快看看,双胞胎呢!” “啧啧,这俩小丫头,长得真俊!” 邻居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吉祥话,争着看襁褓里的小婴儿。 文晓晓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小心地把孩子抱给相熟的婶子们看。 赵飞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文晓晓身上。 她瘦了很多,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里有了一种以前没有的、柔韧的光。 就在这时,文晓晓似有所感,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恰好与赵飞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一瞬。 赵飞看到她眼睛里闪过很多东西。 他心里猛地一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问她伤口还疼不疼,想问她晚上孩子闹不闹,想问她……这半个月,一个人在医院,怕不怕。 文晓晓先移开了目光,继续应付着邻居们的问候。耳根却悄悄红了。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让晓晓进屋歇着,月子里不能见风!”李玉谷开始赶人。 邻居们这才散去,嘴里还念叨着“真有福气”“赵家添丁”之类的话。 赵飞把东西拎进堂屋,又去院里水井边打了桶水,把车简单擦洗了一下。 李玉谷在厨房里忙活着生火,烧炕。 虽然是大夏天,但月子里的人必须睡热炕。文晓晓抱着孩子进了东厢房。 赵飞擦完车,没急着走。 他走到院子角落,拿起锄头,开始清理墙角那丛长疯了的杂草。 锄头一下一下落在泥土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的眼睛,却一次又一次,飘向东厢房那扇敞开的窗户。 透过窗户,他能看见文晓晓侧坐在炕沿上,低着头,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她偶尔抬起头,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 赵飞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除草。 她拍着怀里渐渐睡熟的小女儿,轻轻哼起不知名的小调,怀里的婴儿睡得更加香甜。 窗外的赵飞,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拄着锄头,静静地站在那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弧度。 ------------ 第35章 都是他的珍宝 文斌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刚从猪场干完活,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饲料味儿,怕熏着孩子,特意在院门口把外衫脱了抖了抖才进来。 “妹子!”他憨厚的脸上满是笑容,搓着手走进东厢房。 文晓晓正靠在炕头,两个孩子并排躺在她身边,盖着薄薄的小花被。 文斌凑近了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两个小娃娃脸盘还没他拳头大,皮肤红润了些,闭着眼睛,小嘴时不时嚅动一下。 他看得入神,想伸手摸摸,又怕自己粗糙的手掌弄疼她们,最后只敢用一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老大的脸颊。 “真稀罕人。”他小声说,语气里满是疼惜,“像你,妹子,鼻子嘴巴都像。” 文晓晓脸上露出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哥,你坐。” 文斌在炕沿坐下,又盯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什么似的问:“取名字了吗?” 文晓晓摇摇头:“还没顾上。妈说等满月再说。” “不急,慢慢想,得起个好名字。”文斌说着,目光落在妹妹脸上。她气色比在医院时好些,但眼底的疲倦藏不住,整个人瘦了一圈,手腕细得他看了心里发酸。 他想问问赵庆达回来过没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惹妹妹伤心。 这时,老二忽然小声哭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接着老大也被吵醒,瘪瘪嘴也要哭。 “怕是饿了。”文晓晓说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 文斌立刻站起来:“那我先回去了,场里还有点活。你好好养着,缺啥跟哥说。” 然后放下50块钱 ,让她自己拿着买吃的。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送走哥哥,文晓晓把钱装起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赵飞心里像有猫爪在挠。 他想看孩子,那两个他只匆匆见过几面的小女儿。 更想看看文晓晓,想知道她伤口还疼不疼,吃不吃得下饭,夜里孩子闹她睡不睡得好。 可李玉谷现在几乎寸步不离。 晚上她跟文晓晓睡一个屋,说是帮着照顾孩子,让文晓晓多休息。 赵一迪很懂事,知道奶奶要陪婶婶和妹妹,就自己睡在西厢房,不哭不闹。 赵飞连去东厢房门口转悠的借口都没有了。 这天下午,李玉谷在院里给孩子洗尿布。 赵一迪写完作业,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爸爸身边。 赵飞看着女儿,心里一动,状似随意地问:“一迪,想不想去看看小妹妹?” 赵一迪眼睛一亮:“想!她们睡醒了吗?”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赵飞摸摸女儿的头,“去帮奶奶看看妹妹们要不要换尿布。” 赵一迪高高兴兴地跑进东厢房。 赵飞坐在院里,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假装修理一把旧椅子,耳朵却竖得老高。 过了五六分钟,里面没动静。 又过了三四分钟,赵飞清了清嗓子,朝屋里喊:“一迪!快出来,别吵着婶婶和妹妹!” 赵一迪脆生生的声音传出来:“爸爸,我再看看!妹妹伸小手呢!” 赵飞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还绷着:“这孩子……”他放下螺丝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叫她出来。”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才推门进去。 文晓晓正靠在炕上,两个孩子躺在她身边。赵一迪趴在炕沿,好奇地用手指碰碰妹妹的小手。 见赵飞进来,文晓晓下意识坐直了些,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镇定下来。 “大哥。”她轻声打招呼。 “嗯。”赵飞应了一声,目光先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半个月过去,孩子们长开了些,脸蛋圆润了,皮肤白白嫩嫩,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看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生命,喉咙有些发哽。 他看了好一会儿,又看向文晓晓:“伤口……还疼吗?” 文晓晓摇摇头:“好多了。” “得多休息,别急着干活。”赵飞说着,往前走了两步,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红布包,飞快地塞到文晓晓手边,“给孩子满月的。” 文晓晓摸到那硬硬的环状的东西,心里一惊,展开红布一角,金光一闪,是个实心的金镯子,分量不轻。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她急忙想推回去。 “给孩子的。”赵飞按住她的手,只一瞬就松开,“收着。”他声音很低,却不容拒绝。 文晓晓的手指蜷缩起来,握紧了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布包。 她垂下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赵飞又看了孩子两眼,才对赵一迪说:“行了,看够了,让婶婶休息。”他拉着女儿出了门,顺手带上了房门。 文晓晓听着父女俩的脚步声走远,才摊开手掌。 她摩挲着冰凉的镯身,心里却滚烫。说是给孩子的,却是大人的尺寸。 大哥心里有她。 这个认知让她甜蜜又惶恐。 她把镯子小心地藏进枕头芯里,用针线把开口缝好,这才松了口气。 傍晚,李玉谷吃完饭,见天色还早,便带着赵一迪去村口小卖部买盐,顺便遛个弯。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赵飞在堂屋坐立不安地等了几分钟,听着外头确实没动静了,才轻手轻脚地走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 “晓晓,是我。” 文晓晓有些紧张的声音:“门没锁。” 赵飞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 文晓晓正坐在炕沿,两个孩子并排睡在炕里头。 “婶子带一迪出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赵飞走到炕边,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又看向文晓晓,“给孩子取名字了吗?” 文晓晓摇摇头:“还没。妈说等满月,让庆达取……”她说到这个名字,声音低了下去。 赵飞沉默了片刻,说:“老大叫赵一珍,老二叫赵一宝。”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珍宝……都是珍宝。” 文晓晓猛地抬头看他。 珍宝,是谁的珍宝?是赵家的,还是……他的? 她心慌意乱地低下头:“名字……挺好的。” “嗯。”赵飞应了一声,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中间隔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他看着文晓晓低垂的侧脸,这些天憋在心里的话,突然就涌到了嘴边:“你脸色还是不好,得多吃。猪蹄汤喝了吗?” “喝了。” “夜里孩子闹不闹?你睡得好吗?” “还行,妈帮着带。” “要是……要是缺什么,不方便跟李玉谷说,就告诉我。” “嗯。” 一问一答,都是最平常的琐碎。 可在这静谧偷来的时光里,每个字都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 文晓晓捏着衣角,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心里酸酸胀胀的。 她想让他多待一会儿,又怕极了被人发现。这种矛盾撕扯着她,让她坐立难安。 终于,她抬起头,声音又轻又急:“大哥,你……你快走吧。一会儿妈该回来了。” 赵飞的话戛然而止。 “好好养着。”他留下这句话,转身出了门,轻轻带上了房门。 文晓晓听着他离开的脚步声,慢慢瘫软下来,靠在炕头的被褥上。 她抬手摸了摸枕头,里面硬硬的镯子硌着她的手心。 珍宝。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 第36章 王娟生了 文晓晓坐月子这一个月里,赵庆达只回来过一趟。 那天下午,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哐当哐当进了院,车把上挂着一包桃酥。 进了堂屋,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看见文晓晓坐在炕上喂奶,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就钻进了西厢房找李玉谷。 门关着,母子俩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文晓晓还是隐约听见了几句。 “……妈,王娟那边月份也大了,我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你还有脸说!晓晓才给你生了两个,你……” “……那不一样!王娟怀的是儿子!带把儿的!” “闭嘴!你个混账东西!你剖开看了是儿子啊?!我告诉你赵庆达,你再敢往那边跑,我……” 后来声音越来越高,李玉谷的骂声隔着门板都听得真切。 最后西厢房门猛地拉开,赵庆达铁青着脸出来,头也不回地推着自行车走了。 那包桃酥还挂在车把上晃悠,他忘了拿,或者说,根本就没打算留下。 李玉谷追出来,站在院门口,对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又骂了几句,这才红着眼睛回来。 过了两天,李玉谷拿着户口本进来:“给孩子取名字吧,别等他了。” 文晓晓迟疑了一下,轻声说:“我想好了。老大叫赵一珍,老二叫赵一宝。” 李玉谷念叨了两遍:“一珍,一宝……珍宝。”她点点头,“行,名字挺好。” 第二天,她就拿着户口本去了户籍室,把两个孙女的名字登记在了赵庆达的户口页下面。 出了月子,已经是八月中旬。 一早一晚的风里带了凉意,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燥热。 两个小家伙一天一个样,长开了,眉眼越发清晰。 文晓晓有时候趁着早晨太阳不毒,或者傍晚凉快,把她们抱到院里枣树下的小竹床上,让她们晒晒手脚。 这天,赵飞来了,手里提着个用麻绳捆扎好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两辆簇新的竹子小推车。 “给孩子买的。”赵飞把小车放在地上,“等她们能坐了,推着出去转转方便。” 文晓晓看着那两辆精巧的小车,心里又暖又慌。“她们还太小,坐不了呢。”她小声说。 “总会长大的。”赵飞蹲下,用手拨弄了一下小车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抬头看了文晓晓一眼:“先放着。” 文晓晓怕李玉谷多心,等赵飞走了,主动跟婆婆说:“妈,那小车……是我托大哥买的。挺方便,就让他帮忙捎了两个。” 李玉谷正低头择菜,听了这话,手上动作停了停,“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地说:“多少钱?回头把车钱给他。” “他说不用,就当……给孩子的满月礼。”文晓晓的声音越来越低。 李玉谷没再说话,只是择菜的动作重了些,掐得豆角“啪啪”响。 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 这天上午,赵庆达忽然满面红光地冲进院子,连自行车都忘了锁,扔在门口就嚷嚷:“妈!妈!生了!生了!” 李玉谷正在院里晾尿布,被他吓了一跳:“什么生了?你慌慌张张的……” “王娟生了!”赵庆达眼睛发亮,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昨晚上生的,九斤!大胖小子!妈,九斤啊!” 李玉谷手里的湿尿布掉回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她愣愣地看着儿子,那张脸上的兴奋和喜悦,是文晓晓生孩子时她从未见过的。 “你……”她张了张嘴,想骂,可看着儿子那副高兴得快要疯了的模样,话堵在喉咙里。 赵庆达上前拉住她的胳膊:“妈,你去看看!孩子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王娟一个人不行,你帮帮忙,照顾几天月子……” “我不去!”李玉谷甩开他的手,声音发颤,“赵庆达,你还记不记得东厢房里你媳妇跟两个闺女?!她们才出月子几天?!” “那不一样!”赵庆达急切地说,“那是儿子!妈,是儿子!咱老赵家有后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李玉谷心里最传统顽固的那块地方。 她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最终,她还是被赵庆达半拉半拽地拖出了门。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文晓晓正抱着孩子站在窗后,静静地看着他们。 李玉谷心头一刺,慌忙扭过头,跟着儿子走了。 赵庆达在郊区租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 王娟靠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 她怀里抱着个襁褓,看见李玉谷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甜甜地喊:“婶子来啦!快看看您大孙子!” 李玉谷僵硬地走过去。 王娟掀开襁褓一角,露出一张红通通、胖嘟嘟的小脸。 孩子闭着眼,头发乌黑,鼻子嘴巴……确实,和赵庆达小时候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李玉谷。 她下意识伸出手,王娟立刻把孩子递到她怀里。 沉甸甸的,九斤的分量压手,孩子的体温透过薄被传到她手臂上。 她的心,一下子软了。 脸上的冰冷不知不觉化开。 “好看吧,妈?”赵庆达凑在旁边,得意地说,“随我!” 王娟观察着李玉谷的脸色,趁热打铁,声音放得更软:“婶子,这几天就得麻烦您了。我这儿也没个老人帮衬,庆达个男人粗手粗脚的……唉,真是没办法。” 李玉谷抱着孙子,看着孩子睡得香甜的小脸,再看向王娟。 她刚生完孩子,头发凌乱,眼底带着疲惫,此刻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全然没了上次上门时的嚣张气焰。 李玉谷是个心地太善的人。 她恨王娟破坏儿子的家庭,可此刻看着这个刚生完孩子虚弱无依的女人,那句难听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她甚至觉得,月子里的女人,都是可怜的。 她沉默地抱着孩子,没应声,但也没再摆冷脸。 赵庆达看时机差不多了,忽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李玉谷面前。 “妈!”他眼圈红了,“我知道我不是东西!我对不起晓晓,对不起两个闺女!可我跟晓晓……真的没感情!她那人闷葫芦似的,一天说不了三句话,我看着她心里就堵得慌!王娟不一样,她懂我,管着我,我乐意让她管!你看我最近,酒都不怎么喝了,钱也能攒下些了……妈,求你了,就在这儿照顾几天,等王娟缓过劲来……” 李玉谷抱着孩子,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又想起东厢房里那个儿媳妇,心里乱成一团麻。 “妈!”赵庆达抱住她的腿,“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可孩子无辜啊!这是您亲孙子!您就忍心看他没奶奶疼?王娟这儿真没人了,她娘家都不认她了……” 李玉谷低头,怀里的孩子不知何时醒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她的心,彻底乱了。 一边是刚出生的大孙子,和这个虽然可恨但此刻确实可怜的女人。 另一边,是刚出月子、带着两个瘦弱孙女的儿媳妇。 她的善良,在此刻成了一种残酷的拉扯。 她可怜王娟月子里无人依靠,就无法狠心离开。 可一想到文晓晓和两个孙女,愧疚就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最终,她疲惫地叹了口气,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立刻走。 那天晚上,她留在了郊区的这间小屋里。 赵庆达喜出望外,王娟更是嘴甜地“婶子长婶子短”。 李玉谷沉默地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 她做得细致,却始终不怎么说话。 夜深人静,王娟和孩子都睡了。 李玉谷躺在临时搭的行军床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怎么也睡不着。 她知道儿子不是东西,知道王娟手段厉害,知道文晓晓可怜。 可抱着怀里沉甸甸暖呼呼的大孙子时,心里那点重男轻女的旧念头,还是替她做出了选择。 一个让东厢房里那娘仨,更加无依无靠的选择。 ------------ 第37章 欺人太甚 天擦黑的时候,赵一迪趴在堂屋的饭桌上写作业,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院门口。 铅笔在作业本上划拉了半天,也没写出几个字。 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问正在盛饭的赵飞:“爸爸,奶奶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吃饭?” 赵飞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他这才意识到,从下午到现在,确实没见到李玉谷的人影。 往常这时候,她早该在厨房里忙活晚饭了。 “可能……去谁家串门了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句,把一碗小米粥放在女儿面前,“先吃饭。” 这时,文晓晓端着给两个孩子温奶的小铝锅从厨房出来。 听见这话,她脚步停了一下,垂着眼,声音很轻地说:“王娟生了。是个儿子。妈……大概是去那边了。” “哐当”一声。 赵飞手里的饭勺掉进了粥盆里,滚烫的粥溅出来,烫红了他手背一片。 他却浑然不觉,拳头猛地攥紧,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下一瞬,那拳头狠狠砸在了老旧的红漆饭桌上。 整张桌子都晃了一下,碗碟叮当作响。 “爸!”赵一迪吓得叫了一声,手里的筷子都掉了。 文晓晓也惊得后退半步。 赵飞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带着骇人的寒意: “欺人太甚。” 文晓晓看着他,心里却奇异地没有太多波澜。 或许是因为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她平静地走回东厢房,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随他们去吧。我现在只想把一珍一宝好好养大。” 她顿了顿,看向赵飞紧绷的侧脸,“大哥,吃饭吧。” 赵飞缓缓转过头,看到她脸上那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吃饭。”他哑着嗓子,给女儿重新拿了双筷子。 赵一迪看看爸爸铁青的脸,又看看沉默的二婶,乖乖地埋头扒饭,一点声音都不敢出。 吃完饭,赵一迪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刷碗。” “不用你,写作业去。”文晓晓拦她,“水凉。” “你婶婶刚坐完月子,不能碰凉水。”赵飞同时开口,他接过女儿手里的碗,语气不容置疑,“你去看看妹妹醒了没,碗爸爸洗。” 赵一迪“哦”了一声,跑去东厢房看妹妹了。 赵飞挽起袖子,把碗碟端进厨房。 冰冷的地下水冲在手上,让他燥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晚上,赵一迪很懂事地自己洗漱完,抱着枕头去了西厢房睡。 她知道奶奶今晚可能不回来了。 “爸爸晚安,婶婶晚安。”她小声说完,关上了门。 文晓晓带着两个孩子睡在东厢房。 赵飞躺在堂屋的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黑暗中模糊的房梁。 院子里静得出奇,连往常夜里总有的几声狗吠都听不见。 这种寂静,反而让人心慌。 约莫夜里十一点多,东厢房传来孩子细弱的哭声。 先是哼哼唧唧,然后声音大起来,是一个在哭。赵飞立刻坐起身,侧耳听着。 那是老大一珍的哭声。 很快,小的那个像是被吵醒,或是心电感应,也跟着哭起来。 一宝的哭声更尖细些,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揪心。 赵飞掀开被子,披上外衣就下了床。 他走到东厢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敲了敲门:“晓晓?” 里面传来文晓晓疲惫的声音:“门没锁。” 他推门进去。 屋里只开着一盏五瓦的小灯泡,光线昏暗。 文晓晓半靠在炕头,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喂奶,另一个躺在炕上,张着小嘴哭得脸都红了。 她手忙脚乱,额前的头发被汗湿了,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一珍醒了不睡,玩了一会儿,刚喂完。一宝怎么也哄不好,怕是肚子不舒服……”文晓晓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助。 赵飞走到炕边,很自然地伸出手:“给我一个。” 文晓晓愣了一下,还是把怀里吃完奶、但依然睁着眼睛哼哼的一珍递了过去。 赵飞接过那个软绵绵的小身子,动作有些僵硬,但手臂稳稳地托着孩子的头颈。 一珍到了他怀里,似乎觉得新奇,哭声停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 赵飞松了口气,笨拙地轻轻摇晃手臂。 他的目光却落在正低头给一宝喂奶的文晓晓身上。 她侧对着他,微微佝偻着背。 肩膀瘦削得挂不住衣服,锁骨深陷,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两个月前在医院,她虽然苍白,但还没瘦成这样。 赵飞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呼吸一滞。 他抱着怀里轻轻蠕动的女儿,手臂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文晓晓喂完一宝,轻轻拍出奶嗝,把孩子放回炕上。 一宝舒服了,咂咂嘴,闭上眼睛睡着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虚汗。 “我来哄一珍,你躺下歇会儿。”赵飞低声说。 文晓晓确实累极了,也没力气推辞,轻轻“嗯”了一声,小心地侧身躺下,几乎是挨着枕头就闭上了眼睛。 赵飞抱着孩子,在炕沿坐下。 一珍很乖,在他怀里并不闹腾,只是睁着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大伯”。 赵飞不会唱摇篮曲,只是极轻地、有节奏地拍着她的背,哼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调子。 血脉相连的感觉如此汹涌,让他眼眶发热。 这是他的孩子,他却只能以“大伯”的身份,在这深夜里,偷偷地抱一抱她。 他又抬眼看向炕上沉睡的文晓晓。 她蜷缩着,即使在睡梦里,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身边的一宝身上,是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 赵飞就这么抱着孩子,坐了许久。 直到怀里的一珍也终于抵挡不住困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慢慢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他这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文晓晓身边的被窝里,仔细掖好被角。 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睡得香甜。 他站在炕边,又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弯腰,极其轻柔地,把文晓晓滑到脸颊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他有些潮热的脸颊,像滚烫的红碳,落在他的心里。 他离开了东厢房,轻轻带上门。 回到堂屋的床上,他却再也没有睡意。 睁着眼睛,直到窗外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而东厢房里,文晓晓在赵飞离开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其实她一直没睡沉。 他拍哄孩子的轻柔,他落在她发间那克制又滚烫的触碰,她都感觉得到。 她摸向枕头芯里,那个硬硬的金镯子硌着掌心。 在这个谁都不需要她。 谁都可以抛弃她的夜里。 至少还有一个人,把她视若珍宝。 ------------ 第38章 俩孩子不见了 天刚蒙蒙亮,赵飞就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烧上一大锅热水。 等赵一迪揉着眼睛起床时,洗脸的热水和早饭都已经准备好了。 “快吃,吃完送你去学校。”赵飞把煮好的鸡蛋剥了壳,放在女儿碗里。 赵一迪现在上三年级,胆子大了些,能和几个孩子结伴步行上学。 但赵飞还是不放心,他每天要去猪场,面包车正好路过学校,便雷打不动地每天送她。 面包车在清晨的薄雾里驶出胡同。 赵一迪坐在副驾驶,扒着车窗看外面。 她忽然小声问:“爸爸,奶奶是不是不回来了?” 赵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声音平稳:“奶奶去照顾小弟弟了,过阵子就回来。” “哦。”赵一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 孩子对大人世界的复杂和残酷,有一种本能的回避和模糊感知。 送完孩子,赵飞直接去了猪场。 一上午都在忙活,但心里总像悬着什么,惦记着家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和两个猫崽似的小女儿。 下午刚过三点,他就交代完事情,开车去了百货大楼。 回来时,面包车里多了好几个袋子。 有红白相间的鲜牛肉,有药房买的、用油纸包好的阿胶块,有两罐当时算是稀罕物的“完达山”婴儿奶粉,还有一包红枣、一包桂圆干。 他把东西拎进堂屋时,文晓晓正抱着孩子坐在院里枣树下。 看见他大包小包地进来,她连忙起身:“大哥,你怎么又买这么多东西?这得花多少钱……” “没几个钱。”赵飞把东西放下,拿起牛肉和几味药材就往厨房走,“你等着,我去炖上。” “大哥,真不用!”文晓晓抱着孩子跟到厨房门口,声音有些急,“我……我吃什么都行。……再说………再说…孩子是庆达的,你这样破费,我……我受不起。” 赵飞正在洗肉的手猛地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个抱着孩子、满脸不安和窘迫的女人,胸口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是无奈和心疼。 “文晓晓,”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事到如今,你还在自欺欺人。” 赵飞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孩子是谁的,你比我更清楚。退一万步讲,就算真是赵庆达的,” 他顿了顿,“这也是你文晓晓的孩子,是你拼了半条命生下来的。买点东西,怎么了?我乐意。”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轻。 文晓晓没再说什么,只是抱着孩子,慢慢退回了屋里。 牛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炖着,药材的香气混合着肉香飘满了小院。 赵飞炖上肉,洗干净手,又去东厢房看孩子。 俩小家伙刚吃完奶,正并排躺在炕上,挥舞着小手自得其乐。 他看着她们,眉目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伸出手指,一珍立刻抓住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劲儿还挺大。”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李玉谷果然一整天都没露面。 傍晚,文斌过来了。 手里拎着两条在河沟里摸到的鲫鱼,说是给妹妹熬汤下奶。 一进院,就看见赵飞正挽着袖子,在院里的水泥池子边,动作略显笨拙但十分认真地搓洗着一大盆尿布。 文斌愣在门口,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动。“这……这怎么好让你洗……”他连忙上前。 “没事,顺手。”赵飞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来得正好,牛肉炖好了,一块儿吃。鱼留着明天熬汤。” 饭桌上比昨晚热闹了些。 赵飞炖的牛肉软烂入味,里面加了黄芪、当归,香气扑鼻。 他先盛了满满一搪瓷盆,放在文晓晓面前:“你的,吃完。” 文晓晓看着那一大盆肉和汤,有些为难:“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夜里饿了还能吃。”赵飞不由分说,又给女儿和文斌夹菜。 “爸爸做的牛肉真好吃!”赵一迪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由衷地夸赞。 文斌也大口吃着,憨厚地笑道:“赵大哥手艺真不赖,比我强多了。” 文斌心里只觉得这个大伯哥真是万里挑一的热心肠。 自己妹子摊上那么个不靠谱的丈夫,婆婆这会儿也靠不住,多亏有这么个实在亲戚能搭把手。 他看见赵飞忙前忙后,心里只有感激,丝毫没往别处想。 他还主动接过哄孩子的活儿,让文晓晓能安心吃饭。 文晓晓小口小口吃着炖得酥烂的牛肉,浓郁的汤汁温暖了肠胃,也悄悄温热了那颗酸楚的心。 她听着大哥和哥哥、女儿平常的交谈,看着身边两个熟睡的孩子,这一刻的安宁,竟让她有种想落泪的冲动。 夜里,赵一迪依旧自己睡在西厢房。 文晓晓带着两个孩子躺在东厢房的炕上,也许是白天牛肉汤补充了力气,也许是心里那份沉重的无助被分担了一些,她竟很快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有人轻轻推门进来。是赵飞。 他走到炕边,低声说:“你睡吧,我看着她们。” 文晓晓太累了,累得连推辞的力气都没有,含糊地“嗯”了一声,意识便沉入了黑甜的梦乡。 她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 不知道睡了多久,生理性的涨奶让她半梦半醒地醒来,下意识往身边摸去——空的! 心里猛地一慌,她瞬间彻底清醒,撑起身子。炕上只有她自己,两个女儿不见了! 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却听到堂屋那边传来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孩子吧唧嘴的微弱响动。 她心下一动,披上衣服,赤着脚,轻轻走到门边,推开一条缝。 主屋亮着一盏小小的节能灯,光线柔和。 赵飞穿着白天那件旧衬衫,坐在平时吃饭的椅子上,怀里抱着孩子。 他微微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柔和,正拿着奶瓶,喂她们喝奶。 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小心。 一珍和一宝吃完奶依偎在他宽阔的胸膛前,闭着眼睛,满足地吮吸着。 偶尔有奶渍从嘴角溢出,赵飞便立刻用搭在肩上的软布轻轻擦掉。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山。 窗外的月色洒进来一些,勾勒出他安静的侧影。 文晓晓扶着门框,静静地看着。 她轻轻退回床上,重新躺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睡过一个好觉了。 她知道,那个堂屋的男人,用他坚实的肩膀,为她暂时撑起了一小片安睡的天空。 这一夜,文晓晓睡得无比香甜安稳。 ------------ 第39章 王娟的算计 天边刚透出鱼肚白时,赵飞才终于能把两个小家伙并排放在堂屋的临时小床上了——那是用几把椅子拼成的,铺了厚厚的棉被。 他自己和衣歪在旁边一张破旧的藤椅上,眼皮沉得直往下坠。 刚迷迷糊糊要睡着,一阵细微的哼唧声就响起来。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是一珍,小脸皱着,嘴巴一瘪一瘪地找吃的。 他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兑温水、舀奶粉、试温度,等把奶瓶塞进女儿嘴里,看着小家伙心满意足地吮吸起来,他才松了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一股熟悉的、不太好闻的气味飘了过来。得,一宝尿了。 等伺候完这个吃、那个拉,把两个重新哄得睡意朦胧,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 赵飞靠在藤椅里,看着两个天使般沉睡的小脸,又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和袖口沾上的奶渍和不明水痕,苦笑着摇了摇头。 仅仅一夜,他就深刻地体会到了文晓晓这几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还只是两个吃饱睡足基本不闹腾的夜晚,而她,是日复一日,独自一人。 睡意是彻底没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去院里打了盆冷水,把脸埋进去,冰凉的刺激让他精神一振。 然后他走进厨房,拿出文斌昨天带来的那两条鲫鱼,蹲在门口,默默地刮鳞、去内脏、清洗。 锅里的水烧开,姜片、葱段丢进去,再放入清理干净的鱼。 不一会儿,奶白色的鱼汤在小火下翻滚起来,散发出浓郁的鲜香。 文晓晓是被这香味唤醒的。 她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醒来时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 听到厨房的动静,她连忙起身下床,走到堂屋,看见赵飞正从厨房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鱼汤。 “醒了?正好,趁热喝。”赵飞把碗放在桌上,“今天中午场里要走一批猪,我得盯着,不回来了。晚上估计也晚。” 他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揉着眼睛从西厢房出来的赵一迪:“一迪,中午去刘奶奶的包子铺,买些包子回来,跟你二婶一块吃。” 他又转向文晓晓,语气是不容商量的叮嘱,“那些阿胶、红枣,记得吃。别省着,更别忘。” 他看着她依旧单薄的身子,声音沉了沉:“身子是你自己的,更是孩子的。你要是累垮了,这两个孩子怎么办?”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后面那句“我怎么办”在喉咙里滚了滚, 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听话,按时吃。” 文晓晓在他沉静而关切的目光下,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大哥。” 上午,等两个孩子都睡下后,文晓晓真的找出了那些补品。 她掰下一小块阿胶,和红枣桂圆一起放在小碗里,加上水,放在蒸锅里慢慢地蒸。 阿胶融化后特有的、带着药味的甜香弥漫开来。她端起那碗深褐色的、粘稠的汤羹,小口小口,认真地喝完了。 从那天起,这成了她雷打不动的习惯。 傍晚,赵一迪在院里看着小推车里的妹妹们,文晓晓在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饭——熬粥,热馒头,炒个青菜。 这时,院门响了。 李玉谷拎着个包袱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有些憔悴,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文晓晓。 “我……我回来拿几件换洗衣服。”李玉谷的声音干巴巴的,她快步走进自己屋里,窸窸窣窣地收拾。再出来时,手里包袱鼓了不少。 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正在灶台前忙碌的文晓晓瘦削的背影,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晓晓……那边……孩子小,离不了人……王娟她……唉,妈对不住你……” 文晓晓握着锅铲的手顿了顿,脊背挺直了。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翻炒着锅里的青菜。 油锅刺啦作响的声音,在沉默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李玉谷站在那儿,等了片刻,见文晓晓始终没有回应,脸上愧疚、难堪、无奈交织,最终叹了口气,低着头,匆匆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文晓晓关了火,把菜盛出来。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终于熄灭了。 晚上快十点,赵飞才带着一身疲惫和猪场特有的气味回来。 文晓晓一直没睡,听到车声就想起身去厨房热饭。 “别动!”赵飞在堂屋门口就拦住了她,声音带着赶路的沙哑,“我吃过了。你快歇着。” 日子一天天,在孩子的啼哭、吃奶、换尿布中悄然滑过。 转眼,枣树叶子开始泛黄飘落,一珍和一宝迎来了她们的百日。 这三个月里,李玉谷回来过几次,有时是拿换季衣服,有时是拿些米面。 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和文晓晓说不上几句话,抱孩子的时间也越来越短。 她的心,似乎被那个九斤重的大孙子牢牢拴在了郊区那个小院里。 王娟出了月子后,做了一件让李玉谷都咋舌的事——她狠心给孩子断了奶。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她就喂奶粉,任凭乳房涨得像石头,疼得冷汗直流,也不让儿子再吸一口。 “婶子,我也是没办法。”王娟对着欲言又止的李玉谷叹气,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庆达跑车辛苦,我得跟着他,帮他收钱管账,盯着点。这孩子,就只能辛苦您老人家了。您看,他吃奶粉也一样长得胖乎乎的。”她捏着儿子藕节似的胳膊给李玉谷看。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把孩子彻底丢给李玉谷,用孙子拴住这个婆婆。 她自己跟着赵庆达跑车,既能看着男人,又能掌握经济大权。 这样一来,李玉谷分身乏术,自然顾不上文晓晓那边。 时间一长,那边娘仨孤苦无依,赵庆达对文晓晓本就没感情,离婚还不是水到渠成? 等离了婚,她就能名正言顺地跟赵庆达结婚,住进赵家。 断了奶,身体恢复得快,她得赶紧再怀一个,最好还是个儿子,这样才能彻底站稳脚跟。 李玉谷不是看不出王娟的算计,可她抱着怀里咿呀学语、一天比一天白胖可爱的大孙子,那句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每次离开那间郊区小屋,回来面对文晓晓和两个瘦弱的孙女时,她都愧疚得抬不起头,可下一次,依然会被孙子的哭声和儿子“妈,求你了”的哀告拉回去。 文晓晓对此似乎已完全麻木。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了两个女儿身上。 看着她们会笑了,会嗯嗯啊啊地发声了,会在小推车里挥舞手脚了。 赵飞买的那两辆竹制小推车,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 天气好的时候,她就推着她们在院里转转,偶尔也走到院门口,看看外面的路,看看远处的田野。 她的身体在那些补品和赵飞时不时的“投喂”下,慢慢恢复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手腕也不再细得吓人。 只是眼神,比以前更静,更深,像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 赵飞依旧是这个家里最稳定的存在。 他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样不落。猪场再忙,晚上也尽量赶回来。 有时带回一块肉,有时是几斤鸡蛋,有时是孩子用的爽身粉、小袜子。 他和文晓晓之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需要什么。 只是,当他看着文晓晓平静地喂奶、哄睡,当她偶尔抬眼与他对视又迅速移开时,赵飞心里那处柔软的角落,总会泛起细细密密的疼,和一种日益沉重、几乎要压制不住的东西。 ------------ 第40章 真当她吃素啊 孩子的百天照,是赵飞开车带着去的照相馆。 背景布是那种天蓝色的,画着几朵白云。 文晓晓把一珍一宝放在铺了红绒布的藤椅上,两个小家伙穿着一样的红色碎花棉袄,那是赵飞上次去省城卖猪时特意买的。 她们还坐不稳,得靠着。 老师傅拿着个玩具吸引注意力,赵飞和文晓晓一左一右躲在椅子后面扶着。 “看这里,看这里——笑一笑!” 老师傅捏着橡皮鸭子。 一宝胆子大,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镜头。 一珍有点怕生,小嘴瘪了瘪,眼看要哭。 文晓晓赶紧轻轻晃动手腕上的铃铛,赵飞也在另一边低声哄着。 就在这时,老师傅按下了快门。 “好了好了!拍得真好!”老师傅看着镜头,满意地点头,“小姑娘就是好看,再过两三天来取照片。” 从照相馆出来,赵飞没急着回家。 他把车开到镇上的百货大楼门口。“下车,进去看看。”他对文晓晓说。 文晓晓抱着一个孩子,赵飞抱着另一个。 进了百货大楼,里面人不多,货架上摆着各种搪瓷盆、暖水瓶、布料。 赵飞径直走到卖成衣的柜台。 “同志,拿那件格子的,还有那件藏蓝色的,对,她穿的号。”赵飞指着挂着的两件女式外套,都是厚实的灯芯绒面料,看着就暖和。 售货员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姐,笑眯眯地拿下来:“同志好眼光,这都是上海来的新款,暖和又洋气。让你爱人试试?” 文晓晓脸一下子红了,慌忙摇头:“不用了大哥,我有衣服穿……” “你那几件衣服都薄了,马上天冷。”赵飞不由分说,把怀里的孩子递给售货员大姐暂时抱着,拿起那件藏蓝色的外套,轻轻披在文晓晓肩上,“试试。” 文晓晓拗不过他,只好套上袖子。 衣服大小正合适,藏蓝色衬得她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精神。 “挺好的,就这件。”赵飞点头,又指着那件红格子的,“那件也包上,换着穿。” “大哥,真不用两件……”文晓晓小声说。 “坐月子带孩子已经够累了,穿件好衣服怎么了。”赵飞付了钱,语气平常,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就在这时,旁边卖针织品的柜台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哎?晓晓?” 是裁缝铺的胡姐,正拿着几双尼龙袜在挑。 她看见文晓晓身上新试的衣服,又看看赵飞怀里抱着孩子,文晓晓也抱着一个,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哟,这俩孩子越长越水灵了!你们这一家四口,真让人羡慕!” 她自然而然地把他们当成了一家人。 文晓晓张了张嘴,那句“胡姐,不是……”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赵飞也没解释,只对胡姐点点头:“那个…买东西?” “买几双袜子。行了,不耽误你们,快回去吧,孩子小,别吹风。”胡姐笑着摆摆手走了。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两个孩子拍完照累了,都在后座的安全筐里睡着了。 文晓晓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心里乱糟糟的。 胡姐那句“一家四口”像颗石子,在她沉寂的心湖里激起了不该有的涟漪。 晚上,赵一迪去同学家写作业了。 堂屋里,一珍一宝并排躺在铺了厚褥子的炕上,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手。 过了百天,她们确实好带了许多,作息也规律了。 只是文晓晓的奶水到底不够两个吃,现在基本是母乳和奶粉交替着喂。 喂完睡前最后一顿奶,两个小家伙很快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文晓晓坐在炕沿,就着昏黄的灯光缝补一件孩子的小衣服。 赵飞收拾完碗筷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轻微滋滋声。 赵飞的目光落在文晓晓露出的手腕上,那里空空的。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正在穿针引线的手。 文晓晓的手一颤,针差点扎到手指。 “给你的镯子,怎么不戴?”赵飞的声音很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 文晓晓低着头,“……不敢戴。” 怕李玉谷看见,怕外人看见,更怕自己戴上,就再也舍不得摘下来,再也回不到那个“弟媳”的身份。 赵飞握着她手的力道紧了紧。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坚定地说:“晓晓,我早晚有一天,让你能光明正大地跟着我。让你能堂堂正正地,戴上我给你的东西。” 那里面的决心,滚烫得几乎要将她灼伤。 她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地、颤抖地,回握了他一下。 这一个细微的动作,像是某种无声的应允和鼓励。 赵飞的眼神瞬间幽深。 他另一只手抬起,抚上她的脸颊。 文晓晓闭上眼睛,下一秒,他炽热的吻落了下来。 干柴遇到烈火,一切都不言而喻了。 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在彼此小心翼翼的触碰中轰然点燃。 屋外秋风渐起,吹得窗户纸哗啦轻响。 屋内,昏暗灯光下,两个孤独太久的灵魂,紧紧相拥。 天气一天冷似一天。 院子里的枣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空。 赵飞从煤场多拉了一车煤块,黑亮的煤块在院里堆成了小山。 “今年得多备点,还得在东厢房再加个炉子。”他对出来倒水的文晓晓说,“两个孩子小,不能冻着。你……你也怕冷。” 文晓晓现在脸上有了些红润,,怀里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一宝。 她看着赵飞忙碌的背影,心里暖融融的,轻轻“嗯”了一声。 赵一迪现在放了学,总爱往东厢房钻。 她越来越喜欢这两个软乎乎的妹妹,会用稚嫩的声音给她们讲故事。 “二婶,我晚上想跟你和妹妹一起睡,行吗?”一天晚上,赵一迪拉着文晓晓的衣角,眼巴巴地问。 文晓晓看着这孩子清澈依赖的眼睛,心里软成一片。 李玉谷长期不在,赵飞毕竟是个大男人,一迪需要女性的陪伴和温暖。 “行啊。”文晓晓摸摸她的头,“不过炕上可能睡不下,得让你爸把炕再接一块。” 赵飞听了,二话不说,找来木板和砖头,忙活了半天,把东厢房的炕又往外扩了一截。 这样一来,文晓晓带着两个孩子和赵一迪睡,总算宽敞了些。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流言像秋天的雾气一样,悄悄弥漫开来。 “哎,赵家那个大伯哥,跟他弟媳妇,走得可近了……” “李玉谷都不怎么着家了,就剩孤男寡女的,带着几个孩子……” “啧啧,赵庆达也是造孽,自己老婆孩子不管,在外头……” 快嘴的刘婶在胡同口碰见放学回来的赵一迪,忍不住凑上去,装作随意地问:“一迪呀,你晚上跟你二婶睡一个屋啊?” 赵一迪点点头,乖巧地回答:“嗯,我跟二婶还有妹妹们一起睡,二婶给我讲故事。” 孩子天真无邪的回答,在某些有心人听来,却成了另一种印证。 这些话,难免有一两句飘进文晓晓耳朵里。 起初她只是装作没听见,可流言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停止,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这天下午,天气难得晴好,没有风。 文晓晓用赵飞买的小推车,推着两个孩子到胡同口晒太阳。 几个长舌妇正聚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她来,声音低了。 文晓晓停下推车,然后,她直起身,转过身,面向那几个妇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有些人啊,自己家炕头那点烂事都捂不严实,还有闲工夫操心别人家是冷是热?是吃得太饱了,还是自家爷们儿太不中用,闲得浑身痒痒?” 她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冰冷的笑: “我文晓晓是男人不着家,是婆婆不照看,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自己孩子,没偷谁家米,没欠谁家债!谁要再在背后嚼蛆,编排些不三不四的话,别怪我听见了,堵你家门口骂你祖宗十八代!真当老实人没脾气,是吃素的?” 一番话,夹枪带棒,指桑骂槐,把那几个妇人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谁也不敢接话。 她们没想到,文晓晓骂起街来这么厉害,句句戳心窝子。 文晓晓骂完,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恶气总算出了些。 她不再看她们,语气瞬间变得温柔:“一珍,一宝,咱们回家喽。” 胡同口,留下几个面面相觑、半天没回过神的妇人。 她的善良有底线。 她的沉默,也有限度。 ------------ 第41章 李蕊的忌日 照片取回来了,两张。 一张是双胞胎并排坐在红绒布椅子上,一珍好奇地睁着眼,一宝抿着小嘴像在笑。 另一张,是赵飞和文晓晓一左一右扶着孩子时,老师傅抓拍下的侧影。 文晓晓找出了一个旧镜框,小心翼翼地把两张照片并排放进去。 她把镜框挂在东厢房炕头最显眼的位置,一抬眼就能看见。 午后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镜框上。 文晓晓抱着刚睡醒的一宝,指着照片上的人,轻声细语:“看,这是姐姐,这是一宝,这是……伯伯……这是妈妈。” 孩子自然听不懂,只伸出小手,想去抓玻璃上反光的亮点。 日子是有奔头的。 她想。 为了她们,再难也得往前奔。 这天下午,文斌来看俩孩子,拿着拨浪鼓在逗一宝玩,文晓晓在在院子里洗衣服。 这时,李玉谷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怀里抱着她那个大孙子。 李玉谷脸上的皱纹都舒展着,她的心,早就被这个沉甸甸的大孙子,牢牢拴在了郊区那个小屋里。 但人到底不是石头。 踏进这个院子,看到正在院里晾晒尿布的文晓晓,李玉谷心里那点残余的愧疚又冒了出来。 她避开文晓晓的目光,把孙子往怀里搂了搂,快步走进自己屋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包袱出来,里面是她过冬的厚衣服。 走到文晓晓面前,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塞到文晓晓手里。 “拿着,给孩子……买点奶粉,添件衣服。”李玉谷的声音干涩,眼睛看着别处,“我……我那边孩子小,离不了人,最近……就不常回来了。” 文晓晓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钞票,心里一片冰凉。 这时,文斌出来了,他看见李玉谷手里。抱着的孩子,脸色一沉。 他冷着声问:“婶子,你抱着谁的娃?” 李玉谷脸上红白交替,不知如何回答。 文斌又说:“让赵庆达回来,给晓晓一个交代!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李玉谷抱着孙子,没说话,拎着包袱,匆匆走了。 走到胡同口,却被早就等在那里的刘婶拦住了。 “玉谷嫂子,你可回来了!”刘婶压低了声音,眼睛瞟着她怀里的孙子,“哟…这是外面那个生的,还挺稀罕人”, 她凑近李玉谷,声音低了低,“有句话,我憋心里好久了,得跟你说说……你们家那个赵飞,跟他弟媳妇晓晓,最近走得可有点太近了!孤男寡女的,一个院里住着,这……这传出去不好听啊!不怕别人说闲话?” 李玉谷心里“咯噔”一下。 刘婶的话,像一根针,把她心里那点模糊的疑窦瞬间挑明了。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道:“他大哥人实在,看庆达不在家,帮着照应点……” “照应也不是这么个照应法!”刘婶撇撇嘴,“你可得长个心眼!别到时候……” 李玉谷没心思再听下去,含糊地应了两声,抱着孙子快步走了。 但刘婶的话,像颗种子,落在了她心里。 回到郊区的房子,她憋不住,跟赵庆达提了这事。 赵庆达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儿子玩,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满脸的不屑:“妈,你瞎琢磨什么呢?赵飞?他能看上文晓晓?就文晓晓那闷葫芦样,还带着俩拖油瓶。赵飞现在好歹是三个养猪场的老板,他能看上她?笑话!”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男人莫名的优越感:“赵飞也就是看在我面子上,顺便搭把手。他那人,死心眼,您别听那些长舌妇乱嚼,净给我头上扣绿帽子!再说了,有一次我还看见他带着对象看电影呢,别瞎琢磨了。” 钱,他是给不了的,都在王娟手里攥得死死的。 人,他更是给不了文晓晓温暖和依靠,他早就厌倦了她。 他就等着一珍一宝一周岁后,俩人去离婚。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北风刮在脸上有了刀割感。 文晓晓找出家里存的棉花和旧布料,开始给孩子们做棉衣。 赵一迪趴在一旁写作业,偶尔抬头看看,眼里满是依赖:“二婶,你做的棉衣肯定暖和。” “嗯,等过些天更冷了,就给你穿上。”文晓晓对她笑笑。 早早准备,总比到时候抓瞎强。这是生活教给她的道理。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透,赵飞就起来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神色比往日更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 文晓晓也醒了,听见动静,从东厢房出来,看见他手里提着纸钱,心里明白了什么。 今天,是李蕊的忌日。 “大哥……”她轻声唤道。 赵飞转过身,看着她,点了点头:“我去看看她。”他顿了顿,“锅里温着粥和馒头,你们记得吃。” “嗯。”文晓晓应着,看着他出了院门。 赵飞买了香烛纸钱,还有一包李蕊生前爱吃的花生糖。 李蕊的坟周围是安静的松柏。几年过去,坟头的草青了又黄。 他蹲在墓碑前,用火柴点燃了香烛,插在土里。 火光跳跃,映着他线条硬朗的侧脸。 纸钱被点燃,橙红色的火焰卷起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小蕊,我来看你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对着冰冷的墓碑,对着黄土下早已化为白骨的发妻,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始絮叨。 说养猪场今年的收成,说一迪又长高了,学习还不错。 然后,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忏悔的语气: “有件事……得跟你说。庆达他……不是个东西。他在外边有人了,叫王娟,也生了儿子……他把晓晓和孩子扔在家里,不管不问。你姑……你姑也去那边照顾孙子了。”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 “晓晓一个人,带着俩早产的孩子,太难了……我……我没法看着不管。我给她和孩子送点吃的用的,帮着照看照看。一珍一宝……很可爱,长得有点像一迪小时候。”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回应。 赵飞抬起头,眼神里一片愧疚,但最终,还是化为一片深沉的坚定: “小蕊,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我好像管不住自己了。我看见她受苦,心里就跟刀剜一样。我看见孩子们,就想把最好的都给她们。” 他抹了把脸,湿了眼眶。 “我没脸求你原谅。可这条路,我好像……回不了头了。” 纸钱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终于彻底熄灭。 香烛也快烧到了尽头。 赵飞站起身,在墓碑前又静静站了一会儿。 最后,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轻轻拂过冰凉的石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你在天有灵……别怪她。要怪,就怪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了。 ------------ 第42章 午后的亲密 养猪场里的猪一批批出栏,又一茬茬补进猪崽。 文斌在这个循环里,把自己磨成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小老板”。 他做事扎实,手脚利落,喂料清粪从不偷懒。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待人接物有股子天然的诚恳和分寸感。 跟拉饲料的货车司机递烟聊天,能让人下次愿意多跑几里路把好料先送来; 跟收猪的贩子算账结款,该让的利大大方方,不该少的钱一分不差,时间久了,名声竟比一些老生意人还响。 赵飞看在眼里。 这天傍晚,猪场里的事忙活得差不多了,他叫住了文斌。 “哥,来,坐这。”赵飞指了指办公室那张掉漆的木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文斌拍拍身上的灰,有些拘谨地坐下。 他跟赵飞同岁,按说平辈。 可按着妹妹文晓晓那边论,他得喊赵飞一声“大哥”。 两人后来干脆各论各的,互相喊“哥”,反倒少了些拘束。 “哥,有啥事?”文斌问。 赵飞没绕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还有一个厚厚的牛皮纸笔记本,推到文斌面前。 “东头那个新扩的场子,以后你来管。账本、进料、出猪、人工,你都拿起来。” 文斌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不行不行,哥,我哪管得了这么大一摊子?我就会出把子力气……” “力气你有,心细你也有,现在跟人打交道也越来越稳当。”赵飞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托付的信任,“我说你行,你就行。先试试,不懂的问我。” 文斌知道这是赵飞给他的机会,也是对他这些日子踏实干活的肯定。 他攥紧了粗糙的手掌,重重点头:“那……我先试试,你放心,我肯定用心!” 从那天起,文斌更不一样了。 天不亮就起床,先去自己负责的场子里转一圈,看看猪的精神头,摸摸料槽的温度。 晚上别的工人都歇了,他还在灯下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核。 人瘦了些,但眼睛里有光了,腰板也挺得更直。 连说话做事,都透着一股“当家”的沉稳劲儿。 这天上午,胡姐风风火火地找到了四合院。 “晓晓!救命的事儿!”胡姐拉着文晓晓的手,语气急切,“接了个大活儿,新开的信用社,要给员工定做四套西装,男女各两套!料子人家都提供了,高级毛料!工期紧,我一个人实在赶不出来,你这手艺我信得过,帮姐分担两套,工钱好说!” 文晓晓看着胡姐殷切的眼神,又看看堂屋里并排躺着、自己玩手指的一珍一宝,犹豫了一下。 两个小家伙过了百天后,确实好带了许多,吃饱睡足就能自己玩好久,不太闹人。 “行,胡姐,我接。”她最终点了头,能自己挣点,总是好的。 再说了,她只有一年的攒钱时间。 她把两辆小竹车并排放在堂屋光线最好的地方,把一珍一宝放进去,周围用枕头被子围好。 然后搬出那台缝纫机,支在堂屋的八仙桌旁。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规律地响起,伴着孩子们偶尔的咿呀声,竟有一种奇异的安宁。 赵飞晚上回来,常看到这样的景象。 他从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其实他给过文晓晓不少钱,塞在给孩子买的奶粉罐底下,或者夹在送来的新布料里。 但文晓晓发现后,总是默默收好,下次找个机会又塞回他的口袋,或者给他和一迪买成衣服鞋子。 她态度很坚决,不要。 赵飞懂她的倔强和自尊,也拿她没办法。 只能变着法儿地多买东西,把家里的米面油盐、孩子的奶粉尿布、甚至烧的煤块,都早早备得足足的。 自从上次亲密后,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赵飞不是不想,他想得厉害。 夜深人静时,她低头缝衣服时露出的那一截白皙后颈,她哄孩子时轻柔的哼唱,甚至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奶香和皂角的气息,都像看不见的钩子,撩拨着他全身的神经。 但他拼命克制着。 他不想让文晓晓觉得,自己跟赵庆达那种只顾自己发泄的畜生没什么两样,好像找她就是为了那档子事。 他珍视她,尊重她,更心疼她。 何况,现在赵一迪晚上也睡在东厢房,实在没有机会,也不合适。 这天下午,养猪场没什么要紧事。 文斌把新一批猪崽安排得妥妥当当,赵飞看了看,心里满意,便开着面包车回来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一迪还没放学。 堂屋里,缝纫机安静着,两辆小竹车里的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文晓晓侧躺在炕沿,背对着门口,手一下一下地捶着自己的后腰。 连着几天赶工做西装,弯腰踩机器,腰酸得厉害。 赵飞放轻脚步走进来,看到她的动作,眉头微微蹙起。 他走到炕边,坐下,温热宽厚的手掌代替了她自己无力的捶打,按在了她酸痛的腰眼上。 “啊……”文晓晓轻轻惊喘一声,察觉来人是赵飞,随即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专注地帮她揉按着。 从后腰到脊背,手法有些生涩,却极其耐心。 他的手指偶尔划过她脊椎的凹陷,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文晓晓闭着眼睛,感受着背后那令人安心又躁动的抚触。 身体里沉寂了数月的东西,似乎被这温柔的按摩唤醒了,一点点苏生,蔓延。 她想起赵庆达的粗暴和冷漠,更想起赵飞的小心翼翼和体贴入微。 那种被珍视、被呵护的感觉,像温暖的潮水,淹没了她。 她不是木头。 她也想他。 渴望他的拥抱。 他的温度,他给予的、截然不同的亲密。 她的脸颊悄悄染上了红晕,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床单。 过了好一会儿,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偏过头,伸出手,轻轻捏了捏赵飞正在她腰间忙碌的手腕。 那是一个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信号。 赵飞揉按的动作骤然停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手握住了她那只微凉的手,握得很紧。 没有再多的言语。 一切压抑的思念,无声的渴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他俯下身,吻住了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上一次的试探和爆发,而是更加绵长、深入,带着思念和压抑的激情。 文晓晓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他的引领下生涩地回应。 她的手攀上他宽阔的脊背,指尖微微用力。 秋风仍在不紧不慢地吹着院子里的落叶。 堂屋的门虚掩着,两个孩子在小竹车里睡得香甜无知。 在这个寻常又特殊的秋日午后,两个彼此取暖的灵魂,终于再次紧紧贴合在一起。 所有的顾忌,暂时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有炽热的体温,交融的气息,和那无声却澎湃的,确认彼此存在的渴望。 ------------ 第43章 王娟又怀孕了 赵一迪放学回来,放下书包就跑到东厢房看妹妹。 一迪趴在一旁,拿着个彩色的小摇铃,轻轻摇晃,逗得她们眼睛跟着转,偶尔还发出“咯咯”的笑声。 文晓晓坐在堂屋的缝纫机前,正给最后一件西装收边。 下午的温存,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 赵飞在厨房里忙活,等他把最后一道白菜粉条炖豆腐端上桌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一迪,晓晓,吃饭了。”他擦着手走出来。 几个人围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灯光昏黄却温暖。 赵飞给一迪夹了块豆腐,又很自然地往文晓晓碗里舀了一勺炖得软烂入味的菜。 文晓晓低头吃着,耳朵尖有些发红。 一迪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一顿饭吃得倒也安宁。 饭刚吃到一半,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冷风裹挟着一股酒气灌了进来。 赵庆达晃晃悠悠地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混不吝的神情。 “哟,吃饭呢?”他大咧咧地拉开一把空椅子坐下,也不用碗,直接伸手从菜盘里捏了块肉扔进嘴里,咂巴着嘴,“炖得还行。” 桌上原本还算融洽的气氛瞬间冻结了。 赵一迪停下筷子,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爸爸和二婶。 文晓晓放下碗筷,垂着眼。 赵飞没说话,只是脸色沉了沉,继续给女儿夹菜。 赵庆达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吃着,眼睛在桌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文晓晓身上。 几个月不见,她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脸上有了点肉,气色好了些,竟然比记忆里顺眼了不少。 他忽然起身,走到东厢房门口,往里瞅了瞅炕上并排躺着的两个女儿。 或许是酒意,或许是今晚莫名其妙的心情,他难得地走近,用手指戳了戳一宝的脸蛋。 “啧,长挺快。”他含糊地说了句,也没期待回应,转身又回到饭桌旁。 晚上,赵庆达没走。 他堂而皇之地进了东厢房,对抱着孩子哄睡的文晓晓说:“今晚我睡这儿。” 赵一迪一看叔叔回来了,立刻抱着自己的枕头和小被子,默不作声地去了赵飞屋里。 西厢房很久没人住,也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夜深了。 两个孩子白天睡得足,晚上反而精神。 一珍先醒了,哼哼唧唧地要喝奶。 文晓晓刚喂完她,拍出奶嗝放好,一宝又醒了,睁着眼睛不肯睡,非要人抱着走。 好不容易把这个哄得眯了眼,那个又拉了,手忙脚乱地换尿布。 两个孩子像是约好了,此起彼伏地闹腾,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文晓晓忙得脚不沾地,额头上都是汗。 赵庆达躺在炕的另一头,起初还忍着,后来被吵得烦躁,骂骂咧咧:“哭哭哭!就知道哭!烦死了!能不能让老子睡个安生觉!” 文晓晓只当没听见,全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两个孩子才总算精疲力尽,沉沉睡去。 文晓晓也累得几乎虚脱,刚和衣躺下,准备眯一会儿。 一只带着浓重烟酒气味的手就粗鲁地探了过来,开始扯她的衣服。 文晓晓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 赵庆达凑得很近,酒气喷在她脸上,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欲望。 “装什么装?还没离婚呢,老子碰不得你了?”他力气大,几下就把她单薄的睡衣扯开了大半。 过去那些黑暗记忆瞬间翻涌上来,粗暴的撕扯,带着酒气的啃咬,烟头的灼烫…… “放开我!”她挣扎起来。 “老实点!”赵庆达不耐烦地按住她,动作更加粗野。 就在他的手要进一步动作时,文晓晓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一只手,摸到了一把冰冷坚硬的东西,是做衣服用的裁缝剪刀。 她想也没想,握住剪刀,锋利的尖头猛地对准赵庆达的下身: “赵庆达!你再碰我一下试试!我今天就把它剪了!让你当一辈子太监!” 冰凉的剪刀尖隔着裤子,抵在最脆弱的地方。 赵庆达所有的酒意和欲火瞬间被吓飞了。 他“嗷”一嗓子,像被火燎了屁股一样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提上裤子,脸色惨白。 她是认真的!这个女人疯了! “你……你他妈疯了!”赵庆达吓得语无伦次,连滚爬爬地跳下炕,拉开门就冲进了漆黑的院子,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狼狈不堪。 文晓晓她拉过被子裹住自己,委屈、愤怒和后怕,化作无声的颤抖,眼泪汹涌而出:“畜生……王八蛋……你怎么不去死……” 堂屋里,赵飞一直没睡。 东厢房的动静他听得一清二楚,孩子的哭闹,赵庆达的咒骂,文晓晓的挣扎,以及赵庆达落荒而逃的巨响。 就在他再也忍不住,要冲过去的那一刻,看到了赵庆达狼狈逃窜的背影。 他几步就跨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 剪刀掉在一旁,闪着寒光。 赵飞的心像被狠狠捅了一刀。 他走过去,在炕边坐下,“……晓晓。”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文晓晓听到他的声音,一头扎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两个月后。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着窗户。 郊区那间小屋里,却暖意融融。 王娟靠在烧得滚烫的炕头,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庆达,我又有了。”她声音里透着炫耀,“刚一个多月。” 赵庆达正蹲在地上给大儿子换尿布,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他凑过去,想摸又不敢用力,“这回肯定又是个儿子!” 李玉谷正在外间熬小米粥,听到动静,掀开门帘看了一眼,没说话,脸上也看不出太多喜悦,只是默默转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但心里,那重男轻女的老思想又开始作祟,又一个孙子,赵家人丁兴旺,总是好事。 王娟怀孕后,心思立刻活络起来。 她看着忙前忙后的李玉谷,又看看喜形于色的赵庆达,觉得时机成熟了。 晚上,哄睡了大儿子,她靠在赵庆达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又软又媚,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刀子:“庆达,你看,我现在又怀上了,咱们儿子也需要个正经名分。文晓晓那边……你什么时候跟她离了呀?” “急什么……”他含糊道,“她现在带着俩孩子,离了婚你让她去哪?再说,离了婚,那俩丫头片子不也得我养?多两份负担。” “负担?”王娟冷笑,从他怀里坐直身体,“你养什么了?你给过她们一分钱吗?不都是你妈还有那个假好心的赵飞在贴补?离了婚,法院判也是判给你,她是孩子妈,还能真不管?到时候让她带着孩子滚回娘家去!咱们一家四口——不,马上五口,清清静静地过不好吗?” 她看着赵庆达犹豫的神色,加了一把火,语气变得委屈:“我这没名没分地跟着你,给你生儿子,现在肚子里又有一个,你就忍心让我和孩子一直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在外面?庆达,我心里难受……”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行了行了,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他没踢文晓晓同意离婚这个事,要是告诉王娟,她根本等不了一年。 到时候又是鸡飞狗跳的闹,让她拿钱让文晓晓走人,更不可能。 王娟知道不能逼得太急,她摸了摸肚子,心想: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无论如何,这次一定要把文晓晓那个绊脚石彻底踢开。 等她坐稳了赵家女主人的位置,再慢慢收拾那两个丫头片子,还有那个碍眼的赵飞。 赵家的一切,最终都得是她和她儿子的。 (写作有史以来,第一次被围观,小人惶恐啊~小哥哥小姐姐们,可不可以给小人一点点评论~小点点催更~小人换成动力继续更新~~感恩我的各位爷~~) ------------ 第44章 周兰英来了 这天下午,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停在了赵家四合院门口。 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后座下来个头发花白、身形瘦小却利落的老太太——是赵一迪的姥姥,周兰英。 她是真想外孙女了,也惦记着女儿李蕊留下的这个家,抽空蒸了一锅枣馒头,蹬了十几里路过来看看。 “姥姥!”赵一迪正在院里踢毽子,一眼看见,欢叫着扑过去。 “哎!我的乖囡!”周兰英搂住外孙女,笑得眉眼弯弯,摸了摸她的头,“又长高了。你爸呢?” 赵飞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有些意外:“妈,您怎么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周兰英把自行车推进院里,提着布兜进了堂屋。 炉火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她环顾了一下,没看见李玉谷,顺口问:“玉谷呢?串门去了?” 赵飞倒水的动作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沉默了一下,觉得这事瞒着老人也不好,便简略地、尽量客观地把赵庆达出轨、王娟生子、李玉谷过去照料孙子的事说了。 当然,隐去了他和文晓晓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纠葛。 周兰英听着,手里捏着的馒头都忘了放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是旧式妇人,看重家庭伦理,一辈子规规矩矩。 听完赵飞的话,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不赞同和隐隐的怒气: “这……这叫什么事儿!庆达这孩子,怎么这么浑!玉谷也是……糊涂啊!那边是孙子,这边俩孙女就不是老赵家的骨血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这么偏心的理儿?把晓晓和俩孩子撂在这儿,这叫不地道!”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老人特有的、对世道人心的评判。 她心里堵得慌,看着这冷冷清清的院子,再看看外孙女和忙进忙出的赵飞,忽然就改了主意。 “我这趟来,原想着看看一迪就回去。现在……”周兰英把布兜里的枣馒头拿出来,放在桌上,语气坚决,“我不走了,在这儿住些日子,照顾一下一迪,哪能光让人家晓晓照顾一迪啊,西厢房不是空着吗?我拾掇拾掇就成。” 赵飞一愣:“妈,西厢房冷,好久没住人了,要不您还是……” “冷就点上炉子烘烘!”周兰英摆摆手,不容置疑,“你们爷们儿粗心,一迪还小,晓晓一个人带俩孩子,忙得脚打后脑勺。我在这儿,好歹能搭把手,做做饭,看看孩子。就这么定了。” 文晓晓在东厢房听见动静,抱着孩子出来,见到周兰英,礼貌地叫了声:“周婶子来了。” 周兰英转过脸,看向文晓晓。 多年不见,这姑娘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色虽然好些,但眼底的疲惫藏不住。 怀里抱着一个,炕上还躺着一个,都是小小的一团。 再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事,心里那股同情和不平就更重了。 “晓晓啊,受苦了。”周兰英走过去,接过她怀里的孩子,轻轻晃着,“孩子看着挺精神,就是小了点儿。你自己也得顾着身子。” “我没事,婶子。”文晓晓勉强笑了笑。 周兰英是行动派,说干就干。 她让赵飞帮着把西厢房许久未用的炉子通开,生上火。 又打水扫地,把灰尘扑簌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 虽然一时半会儿暖和不起来,但总算有了点人气。 晚上,周兰英坚持就在还有点凉气的西厢房睡。 赵一迪却拉着她的衣角不放手:“姥姥,您别一个人睡那边,冷。跟我还有二婶和妹妹们一起睡嘛,炕可热乎了!” 文晓晓也劝:“婶子,炉子刚生,潮气重。您就先跟我们挤挤,等西厢房烘透了再过去。” 周兰英看着孩子恳切的眼神,又看看文晓晓真诚的脸,心里一软,点了点头:“成,那就先挤挤。” 夜里,周兰英和文晓晓带着三个孩子睡在东厢房的大炕上。 两个孩子半夜照例要醒一两次,周兰英年纪大觉轻,便主动帮着照看。 她手法熟稔地给孩子换尿布,冲奶粉,哼着老掉牙的童谣哄睡,动作轻柔又利索,大大减轻了文晓晓的负担。 文晓晓心里感激,轻声道谢:“婶子,辛苦您了。” “这有啥,我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周兰英在昏暗的光线下打量着文晓晓柔和的侧脸,心里越发觉得这姑娘不容易,“倒是你,一个人拉扯俩,真够难的。” 文晓晓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这时,睡在中间的赵一迪迷迷糊糊地醒了,往文晓晓身边拱了拱,小手抓住她的胳膊,含糊地嘟囔:“二婶……妹妹不哭了吧?” “不哭了,快睡吧。”文晓晓轻轻拍着她。 赵一迪却没立刻睡着,反而在黑暗中眨着眼睛,对周兰英小声说:“姥姥,二婶对我可好了。给我做新棉袄,比同学妈妈做的都好看。我生病了,她整夜守着我,给我熬梨水。爸爸忙的时候,都是二婶给我梳头,扎小辫……”孩子的声音稚嫩而认真,掰着手指头细数文晓晓的好。 周兰英静静地听着,心里那潭水被投入了一颗又一颗石子,涟漪阵阵。 她外孙女不是个会撒谎的孩子,这些话里的依赖和亲近,装不出来。 等一迪说着说着又睡着了,周兰英才低声叹道:“一迪这孩子,跟你有缘。” 文晓晓为赵一迪掖了掖被角,声音很轻:“一迪懂事,招人疼。” 这一夜,周兰英想了很多。 她看着文晓晓疲惫却坚韧的身影,听着外孙女依赖的话语,再想想李玉谷和赵庆达做下的糊涂事,一个之前觉得荒唐,此刻却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在她心里盘旋不去。 文晓晓是个好女人,对一迪是真心实意地好,人也勤快本分。 赵飞呢,稳重可靠,是个能撑起家的。 两人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在一个屋檐下,外人会不会说闲话? 要是……要是哪天,文晓晓真跟赵庆达那个混账过不下去了…… 周兰英不敢再往下细想,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挠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世道,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可她一个老婆子,又能怎么样呢? 只能先看着,守着,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一把这个苦命的女人和可怜的孩子们。 第二天,周兰英就正式在四合院住了下来。她手脚麻利,做饭洗衣,帮着照看孩子,把西厢房也彻底收拾暖和了。 有她在,院子里多了些烟火气和人气,文晓晓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脸上也多了些笑容。 周兰英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她看到赵飞每天早出晚归,但回来总会带点东西,有时是肉,有时是给孩子的小玩意儿。 看到文晓晓默默地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给三个孩子准备衣物吃食,对一迪的照顾更是无微不至。 看到一迪对文晓晓那种发自内心的亲近和信赖。 这一切,都像无声的印证,让周兰英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一天天变得更加具体,也更加沉重。 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只能尽自己所能,在这个多事之秋,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小院,添一丝温暖,多一份照应。 同时,也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静静等待着命运下一步的安排。 ------------ 第45章 婶子,让我死了吧 转眼间,一珍一宝快六个月了。 两个小家伙像春天抽条的柳枝,一天一个样。 最大的变化是,她们再也躺不住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身子扭来扭去,试图翻身。 看护的任务陡然加重,幸亏有周兰英在。 这天,文晓晓终于把胡姐托付的最后一套西装熨烫平整,仔细叠好。 “婶子,我得去趟街上,把衣服给胡姐送去,顺道结工钱。” 文晓晓一边给一宝擦口水,一边对正在给一珍喂米糊的周兰英说,“麻烦您看着她们俩,我快去快回。” “去吧去吧,孩子有我呢,你放心。”周兰英摆摆手,“路上慢点,看着车。” 文晓晓揣着包裹好的西装出了门。 从胡姐的裁缝铺出来,手里多了200块工钱。 文晓晓没耽搁,拐去供销社,称了一斤鸡蛋糕。 周兰英年纪大了,牙口不好,鸡蛋糕软和。 总不能让人家老太太白帮着看孩子,一点心意总要有的。 回来时,周兰英果然把两个孩子照看得很好,正抱着一个,逗着另一个。 见到鸡蛋糕,周兰英免不了埋怨她乱花钱,文晓晓只是笑笑,掰了一小块喂到老太太嘴里。 快过年了,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忙碌又萧瑟的气息。 赵飞的养猪场到了最忙的时候。 他常常是天不亮就走,深夜才回,有时候忙得太晚,就直接睡在场里。 算起来,已经三天没进家门了。 周兰英来了之后,西厢房也慢慢烘得暖热干燥了。 她和赵一迪便搬了过去,一老一少作伴,倒也热闹。 东厢房终于又只剩下文晓晓和两个孩子。 这天晚上,给两个孩子喂完奶,拍出奶嗝,看着她们迷迷糊糊睡去,文晓晓才松了口气。 屋门却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文晓晓心里一紧,在黑暗中绷直了身体。 是赵庆达。 他摇摇晃晃地摸上炕,嘴里含糊地咒骂着什么,带着一身寒气直接躺在了文晓晓旁边。 文晓晓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希望他喝多了,赶紧睡过去。 可没过一会儿,一只手开始扯她的秋衣秋裤。 “你干什么!”文晓晓压低声音喝道,“一迪姥姥在西厢房!你安分点!” 赵庆达动作停了一下,眼睛在黑暗里扫了一圈,似乎没发现那把让他心有余悸的剪刀。 他嗤笑一声,手上动作更加粗暴。 “少他妈拿外人吓唬我!这是我家!你是我婆娘!”他力气极大,几下就把文晓晓单薄的衣物撕扯开,整个人压了上来。 “放开我!赵庆达!你这个畜生!”文晓晓拼命挣扎,踢打,指甲在他脸上、脖子上抓出血痕。 可女人的力气在发狂的男人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知过了多久,像一场漫长而残酷的刑罚终于结束。 赵庆达喘着粗气翻身下来,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甚至没多看文晓晓一眼,摸黑提上裤子,下了炕。 他拉开门,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门没关严,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文晓晓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压的喘不过气来。 赵庆达,再有半年,我们就能离婚了,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你这个死变态!(这句作者骂的) 下身火辣辣地疼。 先是温热的,然后变得冰凉。 她没有哭,也没有动。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无边的黑暗和冰冷。 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像被电击一样,猛地坐起身!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月光,她看见自己双腿间、暗红色的血迹正在迅速洇开。 “啊——!” 那哭声凄厉,充满了无尽的痛苦。 她疯了一样,赤着脚跳下炕,顾不上身下还在流血,踉跄着扑向冰冷的墙壁,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用自己的头撞了上去! “咚!”一声闷响。 剧痛传来,眼前金星乱冒,温热的液体顺着额头流下。 她意识模糊,又要撞第二次。 “晓晓!!” 一声惊恐的呼喊,西厢房的周兰英披着衣服冲了进来。 她年纪大觉轻,早就听到了不对劲的动静,只是碍于身份不好立刻过来。 刚才那声嚎哭和撞墙的闷响,让她再也顾不上了。 一进门,看到屋里的景象,周兰英倒抽一口冷气,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文晓晓光着下半身,腿上、褥子上全是血,额头也在流血,披头散发,眼神涣散,脸上满是泪痕和巴掌印,正又要往墙上撞! “我的老天爷啊!”周兰英惊叫一声,冲过去死死抱住她,“孩子!你这是干什么!可不能想不开啊!” “婶子,我活不了了……”文晓晓在她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胡说!你还有一珍一宝!她们才六个月!没了妈她们怎么办?!”周兰英急得眼泪也出来了,用力抱住她,慌乱地想扯过被子盖住她赤裸流血的下身。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刹车声和脚步声。 赵飞一进堂屋,就听见东厢房里的哭喊和动静,他心里一沉,几步冲了过去。 “怎么了?!”他一把掀开门帘,眼前的情景让他瞬间如遭雷击! 文晓晓被周兰英抱着,身上盖着凌乱的被子,裸露的小腿上血迹斑斑,额头血肉模糊,脸上是崩溃绝望的神情。 “晓晓!”赵飞声音都变了调,想冲过去。 “赵飞!先别过来!”周兰英还算镇定,她快速的给文晓晓穿好裤子“快!送医院!她流了好多血!头也撞破了!快!” 赵飞脑子“嗡”的一声,瞬间明白了什么。 “晓晓,咱们去医院,让医生看看,啊?”周兰英一边流泪一边劝着怀里的人,“为了孩子,你得活着!一珍一宝还在炕上睡着呢,她们不能没妈妈!” 听到“一珍一宝”四个字,文晓晓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挣扎的力气小了些。 赵飞把车开到院门口,跳下车冲进来。 他顾不上别的,弯腰,用被子把文晓晓连头带脚裹紧,一把抱起来。 文晓晓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怀里瑟瑟发抖。 周兰英赶紧跟出来,她匆匆交代闻声出来吓傻了的赵一迪:“一迪乖,看着妹妹,姥姥跟你爸送你二婶去医院,很快就回来!” 赵飞把文晓晓放在面包车后座周兰英也挤了上去,紧紧扶着她。 赵飞跳上驾驶座,猛地发动车子,面包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医院的急诊室灯光惨白。 值班的是个中年女医生,看到文晓晓的样子,眉头紧锁。 检查后,她脸色更加难看,一边准备清创缝合,一边忍不住斥责站在一旁、脸色铁青的赵飞: “你怎么当男人的?!把自己媳妇弄成这样?!下面严重撕裂,还有这头……怎么弄的?家暴是不是?!这是犯法的知不知道!” 赵飞他死死地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里面有深不见底的心痛与自责。 周兰英在一旁抹着眼泪,缝合手术进行了很久。 冰凉的器械,消毒水的味道,还有身体深处传来的疼痛,让文晓晓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徘徊。 她不再哭喊,只是睁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光。 赵飞一直站在抢救室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只有紧握到骨节发白的拳头,和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山呼海啸般的情绪。 夜,深沉而漫长。 ------------ 第46章 让他长长教训 天亮了。 文晓晓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白,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周兰英一夜没合眼,此刻眼皮沉重,却强撑着。 她看看床上的人,又看看守在床边的赵飞,叹了口气。 “赵飞,我得先回去了。”她声音嘶哑,“一珍一宝还小,一迪也得上学,家里不能没人。你在这儿好好照顾晓晓,寸步别离。” 赵飞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脖颈,点了点头,:“我知道,妈。您路上慢点。” 周兰英又忧心忡忡地看了文晓晓一眼,这才佝偻着背,慢慢走出病房,赶最早一班客车回去。 周兰英心里叹气,多给他俩单独相处的时间吧,两个可怜人。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赵飞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文晓晓的脸。 他心里的痛楚和怒火交织着,几乎要把他撕裂。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起身。 晓晓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得去买点流食。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才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医院的食堂刚开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赵飞买了碗小米粥,又买了两个煮鸡蛋,小心翼翼地端着往回走。 走到病房门口,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准备推门进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的一刹那,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撞开了病房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刹那间冻结成冰—— 窗户大开着,冷风呼呼地灌进来。文晓晓不知何时起来了,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赤着脚,正站在窗台上! 半个身子已经探了出去,双手抓着窗框,头发在凛冽的晨风里疯狂飘动。 楼下是坚硬的水泥地,三层楼高。 “晓晓!!!”赵飞发出一声肝胆俱裂的嘶吼,手里的粥碗“啪”地摔在地上。 他像一头豹子,以惊人的速度冲过去,在文晓晓即将松手的最后一刹那,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她的腰,将她从窗台上拖了回来! 两人一起摔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文晓晓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哭喊着:“放开我!让我死!让我死了干净!我没脸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放开!!!” 赵飞用尽全力禁锢着她,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任她踢打撕咬,就是不松手。 他的眼眶赤红,声音颤抖破碎:“晓晓!活下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可能!哪怕为了我…好不好” 他眼泪却不受控制地砸下来,混进她凌乱的头发里,“你死了我怎么办?!一珍一宝怎么办?!她们才六个月!你忍心让她们这么小就没妈?!你死了,让那个畜生逍遥快活,让王娟得意?!你甘心吗?!” 文晓晓的挣扎渐渐弱了,只剩下崩溃的哭泣,身体在他怀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大哥…呜呜呜…” 赵飞把她抱得更紧,:“晓晓,你信我。你好好活着,看着。这个仇,我一定给你报!赵庆达那个畜生,我一定让他付出代价!你相信我!” 他的怀抱滚烫而坚实,他的话语落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这更像是同生共死般的盟誓。 文晓晓终于不再挣扎,瘫软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前,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服,冰凉一片。 赵飞抱着她,坐在冰冷的地上,久久没有动。 直到护士闻声赶来,看到一地狼藉和相拥的两人,吓了一跳。 赵飞才轻轻的文晓晓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从那天起,赵飞真的寸步不离。 他不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做着一切,眼神却始终关注着她。 她的奶水,在经历了这场身心俱创的浩劫后,彻底断了。 两个孩子被迫提前断奶,只能完全依靠奶粉。 一个星期后,文晓晓出院了。 赵飞把她接回四合院。 她比之前更瘦,眼神空茫,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看到扑过来的赵一迪和炕上咿呀伸手要抱的一珍一宝时,那空洞的眼睛里,才会泛起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涟漪。 周兰英接过她,心疼得直掉眼泪,只是更加细心地照顾她和孩子们。 安顿好家里,赵飞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沉静。 他来到养猪场,找到老二黑,赵飞走过去,递了根烟,开门见山:“老二黑,帮个忙。” 老二黑眯着眼接过烟:“飞哥,你说。” “赵庆达,我那个堂弟。教训一下,别伤性命,别动筋骨,”赵飞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我要他脸上,留点这辈子都去不掉的记性。” 老二黑吐了个烟圈,掂量了一下:“就脸上?行。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赵飞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老二黑手里,“哥几个辛苦费。” 老二黑捏了捏厚度,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飞哥客气。等信儿吧。” 三天后的深夜,赵庆达跑完最后一趟短途,把公交车停回车队院子。 他哼着小调下车,盘算着明天带王娟和孩子去百货大楼买新衣服。 刚锁好车门,转身,黑暗中猛地窜出两条人影! 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被人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捂住了嘴,拖进了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紧接着,嘴被破布塞住,双手被反绑。 一个脸上带疤的黝黑汉子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烧的通红透亮的铁火钳! 赵庆达瞳孔骤然收缩,恐惧让他拼命挣扎,发出“呜呜”的闷叫。 黑脸汉子咧了咧嘴,眼神冰冷,毫无预兆地,将那块通红的烙铁,狠狠地、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赵庆达的右脸上! “滋啦——!” 一阵皮肉烧焦的可怕声响,伴随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在黑暗中弥漫开来。 “啊——!!!” 剧痛让赵庆达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他的右脸颊上,瞬间出现了一个狰狞的、皮肉翻卷焦黑的圆形烙印,深可见骨。 不远处的王娟被惨叫声惊到,她冲了出来。 看到角落里的情景,她吓得魂飞魄散:“你们干什么?!放开他!救命啊!!” 壮汉狗子两步上前,一把揪住王娟的头发,对着她的肚子就是狠狠几拳,又踹了两脚。 王娟惨叫着蜷缩在地,感到下身一阵剧痛和热流涌出。 “多嘴的娘们儿!”狗子啐了一口。 那黑脸汉子看着地上一个昏死、一个呻吟的两人,踢了踢赵庆达:“敢报警…灭了你。”说完,冷笑一声,和同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李玉谷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 她看到儿子半边脸缠着厚厚的、渗着血水的纱布,疼得直抽冷气,王娟则脸色惨白地躺在里屋,身下见红,孩子没保住。 李玉谷又惊又痛又怕,连连追问他们得罪了谁。 赵庆达疼得龇牙咧嘴,脑子也乱,想破头也想不出自己最近得罪过哪路煞神。 王娟躺在里屋哭,除了害怕,更多是失去了倚仗的绝望和怨恨——孩子没了!她最大的筹码少了一个! “报警!庆达,我们报警!”王娟挣扎着喊。 “报个屁!”赵庆达忍着脸上火烧火燎的剧痛,瓮声瓮气地低吼,“你知道他们是谁?报了警,抓不到人,回头再来,要的就是咱俩的命了!” 他是真怕了,那烧红的烙铁按在脸上的剧痛和恐惧,刻骨铭心。 对方明显警告,而且心狠手辣,他不敢再冒险。 李玉谷看着儿子惨不忍睹的脸,心疼得直掉眼泪,又看看里屋失了孩子、一脸灰败的王娟,心里乱成一团。 她帮王娟处理流产的污秽,嘴里念叨着“造孽”。 但当她从儿子含糊的叙述中,得知自己嫂子周兰英最近一直住在四合院,帮着照看文晓晓和两个孩子时,心里那点被孙子占据的角落,又隐隐被刺痛了一下。 李玉谷思前想后,决定回一趟四合院。 这次,她没抱孙子,自己一个人,回了四合院。 文斌是去四合院看孩子,才知道晓晓又被赵庆达那个混账欺负了。 他抄起砖头去站点,趁着黑夜,把车玻璃全砸碎了。 第二天赵庆达来时,欲哭无泪,他以为跟袭击他的人是一伙的,没敢报警,忍下当无事发生,重新换上了新玻璃。 (各位爷您吉祥~~感谢对小人的关注~~您受累多评论多点赞~~咱今天晚上加更两章~~感恩我的各位爷~~爱你哟) ------------ 第47章 赵飞买来收音机 冬日的太阳有气无力地挂在灰白的天上,没什么温度。 四合院里,周兰英正佝偻着腰,在两根竹竿搭起的晾衣绳上,用力拧干最后一块湿漉漉的尿布,展开,挂上去。 冷水冰得她手指通红,她却浑然不觉。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兰英以为是赵飞回来了,头也没抬:“回来啦?炉子上温着水呢。” “嫂子。”一个有些迟疑的女声响起。 周兰英手上的动作一顿,转过身。 看到站在门口的李玉谷,她脸上没什么惊讶,只是眼神复杂地沉了沉。 “来了。”周兰英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她拍了拍手上的水渍,“进屋坐吧,外头冷。” 两人进了堂屋。 炉子烧着,比院里暖和些,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周兰英倒了碗热水递给李玉谷,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周兰英先开了口,目光落在李玉谷躲闪的眼睛上:“玉谷,不是嫂子说你。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李玉谷捧着粗糙的搪瓷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她抬起头,眼圈先红了,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无奈: “嫂子,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守寡早,拉扯李蕊不容易,可好歹李蕊是个闺女,贴心。我呢?我也是守寡,一个人把庆达这小子拉扯大,吃的苦受的罪,跟谁说去?就指望他成家立业,给我生个孙子,老赵家不断香火。” 她吸了吸鼻子,语气激动起来:“可庆达跟晓晓结婚两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老家闲话传成什么样,你不是不知道!庆达在我跟前哭,说他抬不起头,说晓晓是不下蛋的鸡!后来他在外头有了王娟,王娟怀上了,是个儿子!他跪着求我,说老赵家不能绝后,让我去照应一下……” 李玉谷的眼泪掉下来,砸进碗里:“嫂子,你说,我该怎么办?一边是亲儿子,是盼了多少年的大孙子;一边是两年没动静、生了孙女。换做是你,你站在我这个位置上,你怎么选?!” 这一连串的质问,带着一个传统农村妇女半生对香火传承的执念,以及面对儿子哀求时的无措。 周兰英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 她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太明白“绝后”两个字对李玉谷这样的女人意味着什么,那是比天还大的事。 更何况她也是只生了个李蕊这一个女儿,闲言碎语只怕听到的比她还多。 半晌,周兰英才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力,也有悲哀。 “玉谷,你的难处,嫂子懂。”她声音放缓了些,“将心比心,要是我处在你的位置,……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选。这就是咱们女人的命,难。”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可是玉谷,选了一边,也不代表就能把另一边彻底丢开不管啊!晓晓嫁进你们赵家,就是你们赵家的人。她没生孩子,不是她一个人的错,庆达就没责任?再说了,后来晓晓不是也怀上了,还一生就是俩?就算你心里更向着孙子,可这边两个活生生的孙女,你就真能狠心到几个月不照面,把她们孤儿寡母扔在这冷锅冷灶的院子里?” 李玉谷被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己无话可说。 偏心是事实,愧疚也是事实。 周兰英看着她,语气沉重:“女人何苦为难女人。晓晓这孩子,命苦,但她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们老赵家的事。庆达在外面胡搞,她没闹;生了孩子没人管,她咬着牙自己带。她的苦,都在心里,在那一身瘦骨头里。” 说到这里,周兰英的声音陡然拔高,:“玉谷!你知道你那个好儿子,前几天回来干了什么畜生事吗?!” 李玉谷心头一跳,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他又怎么了?” “他趁着夜里,把晓晓给……!”周兰英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晓晓撕裂了,头也撞破了,赵飞后来跟我说,她那天从医院窗户上差点跳下去了!这才刚出院没几天!” “什么?!”李玉谷如遭雷击。 她瞪大眼睛,:“不……不可能……庆达他……” “不可能?”周兰英冷笑,“我亲眼看见的!晓晓当时的样子……玉谷,但凡你还有一点良心,你去东厢房门口看看她现在是什么样!那是被你儿子活活糟践的!” 李玉谷猛地站起来,差点没站稳。 她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几十个耳光。 她再也没有勇气,也没有脸面,去推开东厢房那扇门,面对文晓晓。 她甚至不敢再去看周兰英的眼睛。 “我……我……”她语无伦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猛地转身,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西厢房,踉踉跄跄地跑出了四合院。 回到家,看到脸上缠着纱布、哼哼唧唧喊疼的赵庆达,李玉谷积压的情绪终于爆发了。 她抄起炕笤帚,没头没脑地就往赵庆达身上打去,一边打一边哭骂: “你个畜生!王八蛋!你还是不是人?!你怎么能对晓晓下那种毒手?!你怎么能强了她!她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你还嫌作孽不够吗?!你的脸怎么没让人给烙烂了!打死你个没人性的东西!” 赵庆达猝不及防,被打得嗷嗷叫,疼得龇牙咧嘴。 他一边躲闪,一边也火了:“妈!你疯了?!打我干什么?!我才是你儿子!” “我打的就是你个畜生!”李玉谷气喘吁吁,眼泪直流,“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里屋躺着的王娟,本来因为流产和身上的伤痛,心情极差。 听到外间的哭闹,特别是听到“晓晓”两个字和“强了”之类的只言片语,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嫉妒和怒火。 好啊,赵庆达!你不但回去找那个黄脸婆,还用强的? 把我王娟当什么了?! 她越想越气,开始在床上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地哭闹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孩子没了,男人也不把我当人!我还活着干什么……” 李玉谷听着里外夹攻的哭闹,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几天后,赵飞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个用布仔细包好的方盒子。 他走进东厢房,文晓晓正靠着炕头,两个孩子在她身边睡着了。 “晓晓,看看这个。”赵飞把盒子放在炕沿,打开。 里面是一台新的“红灯”牌收音机,深红色的塑料外壳,擦得很干净。 “我托人捎回来的。”赵飞把收音机拿出来,插上电源,调了调旋钮。 一阵滋滋的电流声后,传出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虽然有些杂音,但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文晓晓的目光终于被吸引过去,落在那个会发声的盒子上。 “你平时带着孩子,也不方便出去,看电视也不是随时。”赵飞把音量调小了些,声音温和,“这个给你解闷。能听歌,听戏,还有评书,讲故事。” 他示范着调了几个台,有激昂的革命歌曲,有婉转的黄梅戏,还有单田芳那沙哑独特的声音正在讲《隋唐演义》。 文晓晓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收音机冰凉的塑料外壳。 从那天起,这台红灯牌收音机就成了东厢房里的常驻声音。 文晓晓做针线时听,哄孩子时听,发呆时也听。 评书里英雄好汉的仗义豪情,戏曲里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 她仍然很少说话,但会在听到有趣的情节时,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夜里给孩子喂奶时,她会调到一个播放轻柔音乐的频道,在悠扬的乐声里,拍着孩子,眼神渐渐有了温度。 身体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心里的冰川,极其缓慢地,消融了一角。 赵飞看着她偶尔露出的柔和神情,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敢稍稍松一些。 ------------ 第48章 离了赶紧娶王娟 日子像结了冰又慢慢化开的小河,看似凝滞,实则悄然流淌。 转眼间,腊月二十八这天,周兰英收拾好了自己的小包袱。 她对正在对扫院子的赵飞说:“飞啊,我明儿就回去了。出来这些日子,家里也得拾掇拾掇,准备过年了。” 赵飞放下扫把,擦了把额头的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妈,您回去也是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就在这儿过年吧,热闹。” “那哪成,”周兰英摆手,“过年都是自家人团圆,我个外人……” “您怎么是外人?”赵飞打断她,语气诚恳,“一迪是您亲外孙女,晓晓和孩子……也跟您亲。文斌过年估计也在这儿过。您回去了,我们这年过得也没滋没味。再说,西厢房都给您收拾暖和了,就住下吧。” 文晓晓抱着孩子从屋里出来,也轻声劝:“婶子,留下吧。您走了,一迪该舍不得了。”怀里的孩子仿佛听懂似的,冲着周兰英“啊啊”地伸手。 周兰英看着赵飞眼里的坚持,文晓晓脸上的挽留,还有跑过来抱住她腿的赵一迪,心里那点坚持慢慢软化了。 她在这住了段日子,亲眼看着这个破碎的“家”是怎么在寒冬里互相取暖,也实在放心不下文晓晓和孩子们。 推辞了几次,终究点了点头:“那……就再打扰你们几天,过了破五我就回。” 赵飞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 这个年,四合院里意外地有了些年味。 赵飞买回了红纸,周兰英裁了,文晓晓研墨,赵飞握着赵一迪的小手,一起写了几副歪歪扭扭却诚意十足的春联和“福”字。 文斌从养猪场带来半扇猪肉、几条大鲤鱼,还有一挂长长的鞭炮。 腊月三十那天,厨房里热气腾腾。 周兰英主勺,文晓晓打下手,文斌帮着烧火,赵飞带着一迪贴春联、挂灯笼。 到了晚上,堂屋的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象征年年有余,四喜丸子寓意团团圆圆,炖得烂熟的猪肉白菜粉条,还有金黄的炸藕合、雪白的蒸馒头。 没有李玉谷,没有赵庆达。 围着桌子坐下的,是赵飞、文晓晓、周兰英、文斌,还有蹦蹦跳跳的赵一迪,以及躺在旁边小车里咿咿呀呀的一珍一宝。 这些人,不是一家人的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热气腾腾、滋味复杂的团圆饭。 赵飞给周兰英倒了杯酒,给文斌也满上,自己举起杯:“妈,文斌,这一年,辛苦你们了。过年了,都好好的。” 文斌憨厚地笑:“飞哥,应该的。” 周兰英眼圈有点红,抿了口酒:“都好,都好好的。明年,都顺顺利利的。” 文晓晓没喝酒,只是安静地给孩子夹着软烂的菜,听着外面的鞭炮声和桌上的笑语,偶尔抬头看看跳跃的炉火,再看看身边的人们,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有一小块,被这陌生的暖意悄悄焐热了些。 吃过年夜饭,周兰英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塞给赵一迪,又拿出两个小小的、用红绳串着的银锁片,轻轻戴在一珍一宝的脖子上。 “压岁钱,长命锁,咱们宝贝们都平平安安,快快长大。” 赵一迪开心地直蹦,文晓晓摸着孩子胸前冰凉的银锁片,鼻子一酸,低声道:“谢谢婶子。”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密集起来,远远近近,噼里啪啦,炸开一团团短暂而热闹的光亮。 旧的一年,裹挟着所有的伤痛、混乱和不堪,终于在这喧闹声中,缓缓合上了沉重的大门。 正月里,天气依然寒冷,但白昼渐渐长了。 一珍一宝满七个月了,最大的变化是,她们终于能靠自己坐住了! 虽然还摇摇晃晃,像两个不倒翁,但已经可以不用人时刻扶着,自己摆弄手里的拨浪鼓或小布偶,玩上好一会儿。 这大大解放了文晓晓的双手。 文晓晓脸上的阴霾,也如同这冬日的积雪,在不知不觉中,消融了一层又一层。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不再总是空洞地望着某处。 她会耐心地教孩子认人,会跟着收音机里的评书微微入神,会在周兰英做饭时主动去择菜,偶尔,当赵飞晚上回来,递给她还热乎的烤红薯时,她会抬起头,对他极轻、极快地笑一下。 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像破开云层的第一缕阳光,照得赵飞心头滚烫。 赵飞依旧忙碌,养猪场开年的事情千头万绪。 但他每天再晚也会回来,看一眼孩子,看一眼她。 周兰英开始隔三差五地回自己老家住几天,看看房子,跟老邻居聊聊天,然后再回四合院住一阵子。 她这么做,是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她在这儿住着,是以一迪姥姥、文晓晓长辈的身份帮忙。 有她在,那些关于赵飞和文晓晓“孤男寡女”的闲话,便不攻自破——家里有长辈坐镇呢,能有什么不规矩? 她这是用自己的一把老骨头,默默为这两个苦命又彼此依靠的年轻人,挡掉一些明枪暗箭。 赵飞明白她的苦心,文晓晓也懂。 这份默默的守护,让他们心里都沉甸甸的,又暖融融的。 正月的另一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王娟的父母,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看着女儿没名没分的,还拖着个孩子,脸上带着伤(上次被老二黑他们打的),憔悴不堪,又刚没了肚子里一个,老两口心里那点气恼和丢脸,慢慢被心疼取代了。 正月里,他们终于松了口,接纳了王娟和那个虎头虎脑的外孙。 但他们有他们的骨气和算计。 他们没有让赵庆达这个“野女婿”上门,而是老两口自己提着东西,去了赵庆达在郊区租的房子看外孙。 王娟的父亲王清河,是个有些固执的老工人,他看着赵庆达脸上那个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眉头紧锁。 “小娟跟了你,孩子也生了,现在肚子里那个……唉,也没了。”王清河语气很硬,“你们这么不明不白地混着,不是个事儿。得赶紧把婚结了,给孩子个正经名分。我们老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李玉谷也在场,听到这话,脸上臊得慌,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亲家……这事儿,急不得。庆达跟晓晓那边,还没离呢。晓晓……毕竟给老赵家生了两个闺女,这冷不丁提离婚,说不过去,外人戳脊梁骨啊。” “闺女?”王清河眉毛一竖,“生了闺女就能赖着不走了?那我家小娟生的还是儿子呢!你们老赵家想要孙子,就不管我闺女和外孙的名声了?这叫什么道理!离!必须离!赶紧离了娶小娟!” 李玉谷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心里矛盾极了,既觉得亏欠文晓晓,又确实更看重孙子,还怕真把王娟逼急了,带着孙子走了,儿子鸡飞蛋打。 王娟的母亲扯了扯丈夫的袖子,打圆场道:“玉谷嫂子,我们也知道你有难处。可这拖下去,对小娟和孩子都不好。庆达的脸……唉,也成了这样。咱们得赶紧把事儿定下来,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理。” 王清河两口子见李玉谷支支吾吾,没有个痛快话,脸色很不好看,待了一会儿,饭也没吃,就拂袖而去了。 父母的态度,让王娟觉得自己腰杆又硬了几分。 父母虽然没让赵庆达进门,但承认了外孙,就是给她撑了腰。 等父母一走,她立刻对赵庆达发难: “听见没?我爸都发话了!赶紧去跟文晓晓把婚离了!我告诉你赵庆达,你现在脸上这样,跟个鬼似的,走出去谁不躲着看?也就我不嫌弃你,还跟着你,给你养儿子!你别给脸不要脸!” 赵庆达心里憋着火。 脸上钻心的疼痛和丑陋的疤痕,时时刻刻提醒他那夜的恐惧和羞辱,也让他的脾气越发暴躁。 王娟的催促和居高临下的态度,更是让他烦躁。 更让他恼火的是,王娟死死攥着钱! 自从跟王娟在一起,他跑车的收入几乎都交给了王娟“保管”。 起初他乐得清闲,觉得有人管钱挺好。 可现在,他想出去跟狐朋狗友喝顿酒解闷,都得跟王娟伸手要,还常常要不到,或者只给一点点,像打发叫花子。 王娟的理由总是很充分:儿子要喝奶粉,要穿衣服,家里要开销,钱得省着花。 他一个大男人,以前没给文晓晓多少钱,自己手头总是宽松的。 现在倒好,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半点自由都没有。 这种憋屈感,混合着脸上的伤痛和对未知报复的恐惧,让他像一座压抑的火山,随时可能爆发。 而王娟,则凭借着孩子和渐渐硬气起来的娘家态度,越发得意,催逼离婚的架势也更足了。 (加更啦!加更啦!我的各位爷~~还满不满意~~~哈哈哈哈,爱你们哟) ------------ 第49章 文晓晓有了 初春的早晨,空气中还带着料峭寒意,但阳光已经明显有了温度。 赵庆达发动那辆有些老旧的长途客车,引擎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娟裹着一件鲜艳的红色羽绒服,坐在副驾驶位上,手里拿着票夹子,脸上施了薄粉,试图掩盖流产后的苍白和眼下的青黑。 车子驶出城里,上了省道。 王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光秃秃的树木,心思又活络起来。 她转过头,语气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催促:“庆达,离婚的事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去办?这都出了正月了,不能再拖了。” 赵庆达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下更加显眼。 他皱了皱眉,语气有些不耐烦:“怎么又提这个?不是说了吗,等孩子一周的时候再离,要不然你拿钱出来给她……” “拿钱”?!王娟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讽刺,“她没给你生儿子还给她钱?!占着茅坑不拉屎!赵庆达,你是不是想反悔了?还是说,你对那个黄脸婆还有感情?舍不得了?!” 她越说越气,伸手狠狠拧了一把赵庆达的胳膊。 赵庆达吃痛,“嘶”了一声,烦躁地甩开她的手:“胡说什么呢!我跟她有个屁的感情!早就腻歪了!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胡搅蛮缠?”王娟眼圈一红,委屈和怒火一起涌上来,“我跟了你,孩子生了,脸也为你丢了,现在肚子里那个也没保住……你就这么对我?让你离个婚跟要你命似的!赵庆达,你今天不给我个准话,我……我就不活了!”她说着,作势要去抢方向盘。 赵庆达吓得赶紧稳住方向,低吼道:“你疯了?!开着车呢!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想办法!行了吧?!” 王娟这才稍微消停,但嘴里依旧不依不饶地嘟囔着,逼他发誓保证。 赵庆达阴沉着脸,盯着前方蜿蜒的公路。 四合院里,却是另一番看似平静的景象。 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照进堂屋,暖洋洋的。 一珍一宝坐在铺了厚毯子的地上,周围用枕头围着,正努力地试图去抓面前色彩鲜艳的布球,嘴里发出兴奋的“啊啊”声。 周兰英坐在小板凳上,一边看着孩子,一边摘着中午要吃的韭菜。 文晓晓觉得腰有些不对劲。 从早上起来就一阵阵地发酸,坠得难受。 她以为是最近照顾孩子累着了,或者缝衣服坐久了,没太在意。 只是这酸胀感持续不断,让她有些心神不宁。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心里咯噔一下——从生完孩子到现在,已经七个多月了,她的例假……一次都没来过。 之前忙着照顾早产的孩子,后来又出了那么多事,身心俱疲,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个问题。 中午,赵飞从养猪场回来,手里提着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酱红色的猪头肉,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文斌说今天检疫的来了,顺利过关,高兴,让切点好肉加餐。”他一边说,一边把肉放在堂屋的桌上,准备切开。 那猪头肉炖得酥烂,肥瘦相间,浓郁的酱香和肉香油润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 若是平时,这绝对是难得的美味。 可文晓晓一闻到这个味道,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直冲喉咙口! “呃……”她脸色一变,猛地捂住嘴,转身就冲出了堂屋,跑到院子里,扶着枣树,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早上吃的那点稀粥全都吐了出来,吐得昏天暗地,眼泪都呛了出来。 “晓晓!怎么了这是?”周兰英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韭菜跟出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赵飞也放下刀追出来,一脸紧张:“不舒服?是不是着凉了?” 文晓晓吐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住,被周兰英和赵飞搀扶着回到堂屋坐下。 赵飞倒了杯温水递给她,她接过来,手却抖得厉害。 周兰英看着文晓晓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又联想到她刚才提到腰酸,以及这么久没来例假……一个念头像闪电般划过脑海。 老太太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晓晓……你这样子……该不会是……又有了吧?” “有了?”文晓晓一时没反应过来,茫然地抬起头。 “就是……怀上了。”周兰英说得更直白了些,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文晓晓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怀孕? 这个可能像一块巨大的冰坨,狠狠砸进她刚刚开始回暖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也带来刺骨的寒意。 从生完孩子到现在,她的例假一直没来。 她跟赵飞只有几回次,而且……赵飞都极其小心。 那么,如果真怀了,会不会是… 那个冰冷绝望的夜晚,赵庆达强行施加给她的暴行…… 这个认知让文晓晓浑身血液仿佛瞬间逆流。 她猛地推开周兰英的手,再次冲出门外,趴在墙根吐得撕心裂肺,这一次,几乎连胆汁都要吐出来。 不仅仅是生理上的反应,更是心理上极致的厌恶和恐惧! 赵飞追出来,看到她吐得几乎虚弱,心里也瞬间明白了七八分。 他走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文晓晓,用袖子擦去她脸上的泪和污渍。 他的动作很轻,声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晓晓”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如果真有了,就生下来。” 文晓晓猛地摇头,眼泪汹涌:“不……我不要……这万一他的……我恶心……” “我不管是谁的。”赵飞打断她,目光深邃如海,里面翻涌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承诺,“只要你生的,就是我的孩子。我赵飞认。一珍一宝是,这个也是。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文晓晓濒临崩溃的心湖,暂时镇住了那滔天的恶浪和寒意。 周兰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捏着几根没摘完的韭菜,将院子里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想起女儿李蕊早逝后赵飞的孤独,又想起自己也是一个人守寡艰难,所以她能换位思考赵飞的处境。 想起文晓晓在赵庆达和李玉谷那里的悲惨遭遇,又想起这两个年轻人是如何在这个冰冷的四合院里,一点点拼凑出一点家的温度。 规矩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如果硬要按照那套老规矩,把这两个已经血肉相连的人生生拆开,那才是真正的造孽,是把他们往绝路上逼。 周兰英的目光落在文晓晓惨白绝望的脸上,又移到赵飞那坚实如山的背影上。 她心里的那点震惊和别扭,像初春河面的薄冰,在现实和情理的暖流下,开始以一种她自己也未曾预料的速度消融。 罢了罢了。 她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世道,对真心人已经够苛刻了。 他们两个,一个有情有义,一个坚韧良善,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捆在了一条船上,那就……顺其自然吧。 总好过让晓晓继续在赵庆达那个火坑里煎熬,或者让赵飞一辈子守着亡妻的影子孤独终老。 只是这路,注定要比常人难走百倍千倍。 她能做的,或许就是在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动的时候,多帮他们挡掉一些风雨,多照看一会儿孩子,让他们这条荆棘丛生的路,稍微好走那么一点点。 春风依旧带着寒意,轻轻拂过四合院。 未知的孕事,像一片骤然笼罩而来的阴云,给这个刚刚看到一丝熹微晨光的家,又投下了不确定的阴影。 ------------ 第50章 这孩子是你的吗? 自打怀上后,文晓晓像是又被拖回了地狱。 她几乎是吃什么吐什么,喝口水都能翻江倒海,整天头晕目眩,四肢无力,只能虚弱地躺在床上。 身体的不适尚可忍受,最折磨她的是心里那块巨大的、沉甸甸的石头 ——这个孩子,有可能是赵庆达那个畜生强暴她留下的孽种! 只要一想到这里,胃里就条件反射般地翻腾起滔天的恶心。 日子在煎熬中一天天捱过。 赵飞那句“我认”带来的震撼,在对未来无边无际的恐惧中,渐渐被消磨。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坚决:不能要。 周兰英这两日观察着文晓晓。 老太太是过来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天早上,她一边给一珍一宝喂米糊,一边状似无意地对准备出门的赵飞说:“晓晓这两天,精神头不对,老是一个人发呆,眼神直勾勾的,问啥也不说。你……得空多留意着点。”她没把话说透,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足够明显。 赵飞脚步顿住,回头看向东厢房紧闭的门,眉头紧紧锁起。他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周兰英又说:“我今儿回去趟,看看门窗,住一宿,明儿回来。” 等周兰英挎着小包袱走了,赵飞没有像往常一样去猪场。 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在堂屋坐了下来,心神不宁。 果然,过了一会儿,东厢房的门开了。 文晓晓扶着门框走出来对赵飞说:“大哥,你……今天要是没事,帮我看一会儿一珍一宝。我……我去趟胡姐那儿,她上次说有个新样子,让我去看看。” 她的声音很轻,但是赵飞的心沉了下去。 胡姐的裁缝铺在城街东,以文晓晓现在的身体状态,根本不可能走那么远。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去胡姐那儿?正好,我顺路,开车送你去。” 文晓晓慌乱地摇头:“不用!大哥,你忙你的,我……我自己能行。”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行?”赵飞坚持,目光深深地看着她,“还是我送你吧,顺便……我也想去医院问问,有没有什么止吐的法子。” “医院”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文晓晓心上。 就在这时,院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闯了进来——赵庆达。 一进门,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扶着门框、虚弱不堪的文晓晓身上。 文晓晓一看见他,那股熟悉的、生理加心理的剧烈厌恶猛地冲上喉咙。 她甚至来不及跑开,就弯下腰,对着地面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赵庆达看着她这熟悉的反应,先是一愣,随即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惊疑:“你……你这是……又怀了?!” 文晓晓的呕吐声戛然而止。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那样看着他,像在看一摊令人作呕的秽物。 赵庆达被她眼中的恨意刺得一缩,但“怀孕”这个可能带来的冲击更大。 他一时之间懵了,心里五味杂陈。 他本来是打定主意要跟王娟结婚,要跟文晓晓离婚的,可现在……文晓晓要是真怀了,这婚还怎么离? 王娟那边怎么交代? 喜?似乎谈不上,他对文晓晓早已没了感。 忧?却是实实在在的,这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计划被打乱。 而旁边的赵飞,正用一种暗藏风暴的眼神看着他。 赵庆达烦躁地“啧”了一声,转身,像来时一样,又匆匆走了,连回来要拿什么都忘了。 等赵庆达的脚步声消失,赵飞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文晓晓。 他走到她面前,:“晓晓,看着我。” 文晓晓缓缓抬起眼。 “你刚才说,要去胡姐那儿?”赵飞问,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胡姐的裁缝铺,在东头。可你刚才,下意识往西边看——西边,是医院的方向。” 最后的伪装被彻底戳破。 她眼圈瞬间红了,声音破碎:“大哥……我……我不能要这个孩子……我受不了……万一……是那个畜生……我就想死……” “我说了,”赵飞打断她,双手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力道很稳,“孩子生下来,就是我赵飞的。跟别人没关系。你不要怕。” “可是……” “没有可是。”赵飞看着她,一字一句,“你要是真去了医院,伤的是你自己的身子。而且…你舍得……” 他顿了顿带着酸涩,“你舍得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她扑进他怀里,压抑地痛哭起来。 赵飞紧紧搂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眼神冰冷如铁。 赵庆达浑浑噩噩地回到郊区的出租屋。 王娟正在给儿子喂饭,李玉谷在收拾屋子。 赵庆达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抓了抓头发,脸色变幻不定。 “怎么了?一脸晦气相。”王娟瞥了他一眼。 赵庆达烦躁地说:“文晓晓……可能又怀上了。” “什么?!”王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怀里的孩子吓得一哆嗦,哇哇大哭。 “她怀上了?!赵庆达!你又碰她了?!你个没良心的!”她气得把孩子往床上一放,就要扑上来撕打。 李玉谷也吃了一惊,赶紧拦住王娟:“有话好好说!庆达,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怎么回事!”赵庆达也火了,“我就回去一趟,看她吐得那个鬼样子,跟我问了一句,她也没否认!怀了又怎么样?说不定……”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语气变得阴鸷,“我跟她两年都没动静,后来生了那俩丫头片子,我就碰过她两次,她就能怀上?哪儿那么巧!” 王娟闻言,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她立刻抓住这个机会,尖声道:“就是!赵庆达,你被她骗了!这孩子指不定是谁的呢!她跟赵飞……哼,孤男寡女住一个院子,能有什么好事!我看啊,这野种八成是赵飞的!她这是想赖上你,让你当冤大头呢!” 这话像毒蛇一样钻进赵庆达的耳朵,和他自己心里的怀疑不谋而合。 是啊,怎么就那么巧? 文晓晓以前那么久怀不上,现在倒容易怀了? 一股被背叛、被愚弄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李玉谷在一旁听着,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王娟的话虽然恶毒,却并非空穴来风。 赵飞对文晓晓的好,早就超出了大伯哥的本分。 难道……她想起自己察觉到的那些蛛丝马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妈的!”赵庆达猛地站起来,脸上那道疤因为愤怒而扭曲,显得更加可怖,“贱人!敢给老子戴绿帽子!看我不弄死她!” 他认定了文晓晓怀的是野种,是故意要挟他、羞辱他! 他再也坐不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红着眼睛,转身就冲出了门,直奔四合院而去。 这一次,他要问个清楚,更要让那个不知廉耻的女人付出代价! 王娟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让赵庆达彻底恨上文晓晓,这婚,不离也得离! 至于孩子是不是赵庆达的,她才不在乎。 ------------ 第51章 奸夫淫妇 “哐当——!” 一声巨响,东厢房那扇本就有些老旧的木门,被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狠狠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正在炕上给一珍一宝叠小衣服的文晓晓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响惊得浑身一颤,手里的衣服掉在炕上。 两个孩子也被吓到,一宝瘪瘪嘴要哭,一珍则睁大了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门口那个散发着暴怒气息的身影。 赵庆达像一尊煞神般堵在门口,他眼睛赤红,指着文晓晓,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嘶哑变调: “文晓晓!你个不要脸的贱货!还敢说怀了老子的种?!你他妈骗鬼呢!老子跟你两年都没个屁,是不是跟别人睡了两次你就怀上了?啊?!说!你肚子里的野种到底是谁的?!是不是赵飞那个杂种的?!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早就勾搭到一起了是不是?!把老子当猴耍!” 他骂得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像肮脏的冰雹,劈头盖脸砸向文晓晓。 文晓晓最初的惊恐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反抗意识,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反弹起来! 她猛地从炕上站起来,因为孕吐和激动而苍白的脸上,此刻却烧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她挺直了瘦削的脊背,眼睛死死盯着赵庆达,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淬过: “赵庆达!你放屁!” “一珍一宝是不是你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扪心自问,你配当爹吗?!” 这话她说得有点心虚,但气势上绝不能输,更多的是对赵庆达为人父的彻底否定和控诉。 她指着自己的小腹,语气更加激烈,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狠厉:“我肚子里这个!这就是你赵庆达的种!是你这个畜生那天晚上强了我留下的孽种!我恶心它!我恨不能立刻把它弄掉!你说它是野种?赵庆达,你才是个有眼无珠、敢做不敢认的孬种!王八蛋!” 她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赵庆达。 尤其是“强了我”三个字,让门外几个探头探脑听热闹的邻居倒吸一口凉气,看向赵庆达的眼神顿时多了几分鄙夷。 赵庆达被骂得一愣,随即暴跳如雷:“你他妈还敢骂我?!我弄死你!”他失去理智,就要冲上去动手。 “赵庆达!你干什么!” 一声低沉的怒喝响起,赵飞高大的身影如同铁塔般挡在了文晓晓身前。 他听见动静就冲了进来,他脸色铁青,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看着赵庆达,像在看一个死人。 “滚开!赵飞!这里没你的事!这是老子管教自己婆娘!”赵庆达见到赵飞,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更是火冒三丈。 “管教?”赵飞寸步不让,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能凝冰,“你再动她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老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就是跟她有一腿!野种爹!”赵庆达口不择言,一拳就朝赵飞面门砸去! 赵飞侧头躲过,眼底最后一点顾忌也消失了。 他不再说话,一拳狠狠回击在赵庆达的腹部!两个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撞翻了墙边的脸盆架,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赵庆达打架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加上怒气加成,一时竟和常年干体力活的赵飞打得难解难分。 混乱中,赵庆达摸到炕沿上一个厚重的搪瓷茶缸,想也没想,抡起来就狠狠砸在赵飞的额角! “砰”的一声闷响,茶缸变形,赵飞额头瞬间见了红,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爸!” 刚放学回来的赵一迪冲进院子,正好看见这一幕,吓得尖叫一声。 赵飞被这一下打得眼前发黑,但剧痛也激起了他骨子里的血性。 他闷哼一声,稳住身形,在赵庆达想砸第二下的时候,猛地欺身而上,一记沉重的勾拳,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庆达的左眼眶上! “嗷!”赵庆达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眼前金星乱冒,左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乌青一片。 堂屋里一片狼藉,充斥着粗重的喘息、血腥味和女人孩子的哭声。 门外,听到动静聚拢过来的邻居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低声议论着: “我的天,真打起来了!” “听见没?赵庆达说孩子不是他的……” “文晓晓也够狠的,直接骂回去了。” “我就说嘛,看赵飞平时对晓晓那样子,就不一样……” “这下可好,彻底撕破脸了。” 这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钻进文晓晓的耳朵,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和冰冷。 家丑,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赵庆达捂着眼睛,喘着粗气,透过肿胀的眼缝,看着挡在文晓晓身前、额头流血却依旧眼神冰冷的赵飞。 他指着文晓晓,声音嘶哑地吼道:“离!这婚必须离!文晓晓,你给我听好了!老子不要你了!你这破鞋!带着你的野种滚出我们老赵家!爱去哪去哪!一珍一宝那两个丫头片子,老子也不要!都是赔钱货!谁知道是不是老子的种!” 他又恶狠狠地瞪着赵飞:“还有你!赵飞!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生怕再挨打,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狼狈却又强行挺直腰板,骂骂咧咧地冲出了四合院。 赵飞抹了一把流到眼角的血,就要追出去。 “大哥!别追了!”文晓晓带着哭腔喊道,她抱着吓坏了的两个孩子,浑身都在抖。 这时,赵一迪却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从门后操起一根平时用来顶门的木棍,朝着赵庆达逃跑的方向追了几步,挥舞着棍子,:“坏蛋!不许你再欺负我婶儿!不许你说我爸爸!滚!快滚!” 四年级的她,她看得懂,也记得住。 谁是真心对她好,谁又是带来伤害的恶人,她心里有了一杆秤。 院子内外,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孩子们的哭声和压抑的抽泣。 看热闹的邻居见主角都散了,但今天这场“好戏”,注定会成为未来很长时间村里嚼舌根的最新猛料。 赵飞走回来,从文晓晓怀里接过哭得打嗝的一宝,笨拙地拍着安抚。 文晓晓看了看额头的伤不算太重的赵飞,眼神复杂。 文晓晓瘫坐在炕沿,摸着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赵庆达最后那些决绝恶毒的话语,像淬毒的钉子,钉进了她的心里。 离婚……滚出赵家……连一珍一宝他都不认了…… 也好。 她麻木地想。 这样的婚姻,这样的“家”,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只是,未来的路,又在哪里? 赵庆达捂着眼睛,一瘸一拐地回到郊区的出租屋。 王娟一看他这惨样,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心里暗暗叫好 ——打得好!打得越狠,赵庆达对文晓晓和赵飞的恨就越深! 她连忙拿出碘酒和棉花,装作心疼地给他处理伤口,嘴里却不忘煽风点火:“哎呀,怎么打成这样?是赵飞打的吧?他这是做贼心虚!庆达,你都看到了吧?他们就是有一腿!文晓晓肚子里的孩子,绝对不可能是你的!你想想,她以前怀不上,怎么偏偏跟赵飞扯上关系后就接二连三地怀?还一次双胞胎一次又怀?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就是拿你当冤大头,想用孩子拴住你!” 李玉谷在一旁看着儿子乌青的眼眶,又听着王娟挑拨离间的话,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看儿子那副听不进人话的样子,再看看王娟那得意的眼神,最终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哄被吵醒哇哇大哭的孙子。 赵庆达疼得龇牙咧嘴,王娟的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 是啊,太巧了! 巧得让他无法相信! 文晓晓那贱人,肯定和赵飞早就勾搭成奸了!一珍一宝……说不定真的不是他的种! 不然赵飞为什么对她们那么好? 一股被彻底背叛、被当成傻子愚弄的狂怒。 他一把推开王娟的手,赤红着眼睛,嘶声道:“离!这婚必须离!明天就去离!孩子肯定不是我的!老子一个都不要!那两个丫头片子,看着就晦气!让那对奸夫淫妇自己养去!”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样就能斩断所有的耻辱和麻烦。 王娟心中狂喜,脸上却装作担忧和体贴:“庆达,你别冲动……虽然文晓晓对不起你,可毕竟夫妻一场……” “夫妻个屁!”赵庆达吼道,“老子跟她从现在起,一刀两断!” 这个家,是真的要散了,而且散得如此丑陋,如此不堪。 (各位爷您吉祥~本来想着明天更新他俩离婚,但是我怕我的各位爷等着急~谁让我宠粉呢~~~今天加更一章~~~爱你们) ------------ 第52章 离了也好 (加更来啦~) 夜里,赵飞给自己额角的伤口抹了碘伏,安顿好做噩梦的赵一迪,来到了东厢房。 文晓晓靠在炕头,眼神异常清醒。 “大哥,”她先开口,“这婚,我离定了。” 赵飞点头:“离了好。你想清楚,我都支持你。” “孩子我也要生下来。”文晓晓的手放在小腹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执拗,“他说是野种,我偏要生。让这孩子管别人叫爹,叫一辈子。” 赵飞握住她冰凉的手:“你离了,我就娶你。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家。” 文晓晓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这孩子万一是赵庆达的……” “只要是你生的,就是我赵飞的种。”赵飞说得斩钉截铁,“我会当亲生的疼。” 第二天一早,赵飞出门,发现自己那辆面包车的风挡玻璃上糊了好几个臭鸡蛋,车身上还用炭灰歪歪扭扭写着“姘头”俩字。 他面无表情地打水擦车,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开车去了养猪场。 上午,周兰英从老家回来,刚进胡同就被刘婶拉住。 “哎哟兰英嫂子你可回来了!了不得啦!”刘婶拍着大腿,“昨儿个赵家兄弟俩打起来啦!庆达说晓晓怀的是赵飞的野种,要离婚呢!就在院里打的,可凶了!” 周兰英咂咂嘴,心里想道:“这一天还是来了。” 她快步走回四合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翻了天。 赵庆达正拽着文晓晓的胳膊往外拖:“走!现在就去镇上!离婚!” “你放开我!”文晓晓挣扎着。 “放开我妹子!”文斌冲进来,一把推开赵庆达,把文晓晓护在身后,“赵庆达!你还有脸来?!” 赵庆达指着文斌:“文斌你少管闲事!她给我戴绿帽子,老子离婚天经地义!” “你他妈才搞破鞋!”文斌气得眼睛通红,“我妹子清清白白,是你不是东西!我今天非揍你不可!” 两人扭打在一起。 文斌力气大,一拳砸在赵庆达眼睛上,顿时乌青一片。 周兰英赶紧上前拉架:“别打了!都住手!” 文斌被拉住,还喘着粗气瞪着赵庆达。 文晓晓拉住文斌的胳膊,看着捂着眼睛的赵庆达,一字一句地说:“哥,别打了。这日子过不下去了,我跟他离。” 她转向赵庆达:“不用你催,现在就去办离婚。” 赵庆达冷笑:“行啊!痛快!走!” 文斌吼道:“离就离!但我告诉你赵庆达,孩子你们赵家一个都别想要!” “老子本来就不要!”赵庆达啐了一口,“丫头片子赔钱货,野种更是个孽障!谁爱要谁要去!” “你混蛋!”文斌又冲上去,给你了赵庆达几个嘴巴子。 赵庆达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哥!”文晓晓死死拉住他,“跟这种人不值当。咱们走。” 她回屋拿了户口本和结婚证,对周兰英说:“婶子,麻烦您看着孩子。” 周兰英担忧地点点头:“晓晓,你想好了?” “想好了。”文晓晓挺直背,“这婚早该离了。” 她跟着赵庆达往外走,文斌不放心地跟在后面。 院子里,一珍一宝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哇哇大哭起来。文晓晓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赵庆达回头瞥了一眼哭闹的孩子,脸上只有不耐烦:“哭什么哭,晦气。” 文斌抬腿又踹了他一脚:“不会说话就闭上那个坑!” 三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往民政局走去。 路上,赵庆达走得飞快,文晓晓咬着牙跟上。文斌紧跟在妹妹身边,警惕地盯着赵庆达。 “离了婚,你赶紧从我家搬出去。”赵庆达头也不回地说,“看着你就恶心。” 文晓晓声音平静得可怕:“赵庆达,你会后悔的。” “后悔?”赵庆达像听见什么笑话,“老子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耽误老子这么多年!” 文斌气得拳头捏得嘎嘣响,被文晓晓拉住。 到了婚姻登记处,工作人员看着两人:赵庆达两只乌青眼,脸上还有道疤;文晓晓脸色苍白,身子单薄。 “真想好了?能调解不?”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问。 “调什么解!”赵庆达把结婚证拍在桌上,“赶紧办!这日子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文晓晓默默拿出自己的证件,放在一起。 手续办得出奇地快。 当那张薄薄的离婚证拿到手里时,文晓晓感觉像做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走出登记处,赵庆达把离婚证往兜里一揣,看都没看文晓晓一眼:“行了,咱俩两清了。赶紧收拾东西滚蛋。”说完转身就走。 文斌气得要追上去,被文晓晓拉住:“哥,算了。咱们回家。” “回家?”文斌看着妹妹苍白的脸,“晓晓,你真要搬出来?” 文晓晓握紧手里的离婚证,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先回去再说。孩子还在家呢。” 两人往回走,谁也没再说话。 快到胡同时,远远看见赵飞那辆面包车开了过来,停在她们面前。 赵飞下车,看了看文晓晓手里的离婚证,又看看她苍白的脸:“办完了?” 文晓晓点点头。 “上车,回家。”赵飞拉开车门。 文斌问:“飞哥,你都知道了?” “猜到了。”赵飞声音很沉,“先回去,孩子们等着呢。” 车上,文晓晓一直看着窗外。 胡同还是那个胡同,四合院还是那个四合院,但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赵飞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离婚证收好。别的,都不用怕。” 文晓晓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落在手里的离婚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一天,她结束了长达4年的痛苦婚姻,成了一个离婚女人。 前路茫茫,但她知道,身边至少有哥哥,有那个说要给她一个家的男人,还有家里等着她的两个孩子。 车开进胡同,有人在路边指指点点。 文晓晓擦干眼泪,看了他们一眼。 离了,也好。 (谢谢各位爷的一直支持~~看完要是想吐槽,或者留言,能不能再顺便给书打个分~~谢谢谢谢,非常感谢) ------------ 第53章 她不配 周兰英看着三人回来,谁也没说话,文晓晓手里攥着那张纸,眼神空茫茫的。 她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厨房:“都还没吃吧?我热点饭菜。” 饭菜上桌,谁也没多少胃口。 文晓晓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周兰英给她盛了碗汤:“多少喝点,你如今不是一个人。” 文晓晓端起碗,如同嚼蜡。 吃完饭,赵飞说出去办点事,开着面包车走了。 这一走,直到夜里十点多才回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和周兰英住的西厢房都黑了灯。 他轻手轻脚进了堂屋,坐在黑暗里,长长吐了口气。 今天下午,他跑了趟市里,去了新开的那个“向阳小区”。 他打听好久了,最后咬牙拿出了攒了许久的积蓄,签了合同,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楼房。 房子不算大,但朝阳,干净。 他想着,岳母周兰英毕竟年纪大了,自己得给她养老送终,李蕊跟他夫妻一场,还留了一迪这个血脉,他不能不管。 文晓晓呢? 一个刚离了婚、怀着身孕还带着俩小娃娃的女人,能去哪儿?租房子?看人脸色?他舍不得。 有了这房子,就算个落脚地,好歹是个能遮风挡雨、不用看人脸色的地方。 他本打算明天再说,给大家一个惊喜,或者说,一个安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院门就被拍得山响。 “飞哥!飞哥!不好了!出事了!” 是文斌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赵飞猛地从床上坐起,披上衣服冲出去开门。 文斌脸色煞白,满头大汗,喘着粗气:“猪……猪死了!好多猪!一夜之间,死了好几十头!” 赵飞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也顾不上,抓了件外套就往外冲:“走!” 文晓晓和周兰英也被惊醒了。 文晓晓听着外面的动静,心直往下沉。 猪死了?一夜之间?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就是赵庆达那张扭曲狰狞的脸。 除了他,还有谁? 猪场里一片狼藉。 几个猪圈里,原本活蹦乱跳的肥猪躺了一地,口吐白沫,四肢僵硬,明显是中毒的迹象。 工人们围在一旁,又是害怕又是气愤。 赵飞一眼扫过去,心里迅速估算,至少三十头!都是快出栏的肥猪! “怎么回事?昨晚谁值班?”赵飞声音发沉,极力保持着镇定。 值班的工人吓得直哆嗦:“赵、赵老板,我昨晚巡了好几遍,没见异常啊……就是后半夜好像听见点动静,我出去看,黑乎乎的啥也没有……我真不知道啊!” 赵飞没再追问。 他走到死猪旁边,蹲下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食槽里残余的饲料。 一股极淡的、不正常的刺鼻气味。 有人投毒。 而且是熟悉猪场环境的人,知道哪里是死角,知道怎么避开人。 文斌眼睛都红了:“飞哥!这是有人使坏!咱们报警!” 赵飞没说话。 他站起身,看着满地的死猪,又看看猪场外面。半晌,他哑着嗓子开口:“不报警。” “啥?”文斌和其他工人都愣住了。 “把这些猪,”赵飞指着那些死去的牲畜,“全部拖出去,挖深坑埋了。埋远点,处理干净,一点肉渣都不许流出去。” “飞哥!这可都是钱啊!”一个老工人痛心疾首。 “我知道是钱。”赵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死了的猪,谁知道吃了会不会有事?咱不能干那缺德事。埋了。损失我认。” 他顿了顿,看向文斌和工人们:“今天的事,谁也不许往外说。有人问起,就说猪得了急病,处理了。听见没有?”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赵飞平时待他们不薄,出了事自己扛,还想着不能害人,他们心里佩服。 文斌急得跺脚:“飞哥!这明摆着是有人害咱们!就这么算了?” 赵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解释,只重复道:“听我的,先处理。” 一整天,猪场里气氛压抑。 工人们默默地把死猪运走,在远离人口的荒坡上挖了巨大的深坑,一具一具掩埋。 赵飞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半个猪场的存栏,就这么没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那是他几年的心血。 但他心里那股火,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他几乎能肯定是谁干的。 除了那个昨天刚离婚、又被他揍了一顿、怀恨在心的赵庆达,还能有谁? 也只有赵庆达,对猪场熟悉,知道怎么下手。 报警?抓赵庆达? 然后呢?把事情闹得更大? 让文晓晓和孩子们彻底沦为笑柄? 让刚看到一点安稳希望的日子,再起波澜? 赵庆达光脚不怕穿鞋的,他赵飞现在有了软肋,他赌不起。 为了文晓晓,为了那几个可怜的孩子,也为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想再扩大伤害的念头,他决定,这口气,咽了。 晚上,疲惫不堪地回到家。 周兰英做好了饭,默默端上来。 饭桌上气氛沉重。 赵一迪察觉到不对,乖乖吃饭,不敢说话。 吃完饭,周兰英把赵飞叫到西厢房,关上门。 “猪到底咋回事?”周兰英直接问,“文斌下午回来一趟,眼睛红的,啥也不说。是不是……庆达?” 赵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饲料里被下了东西,三十多头,全没了。” 周兰英倒吸一口凉气:“造孽啊!这得多少钱!你……你打算咋办?” 赵飞搓了把脸:“不咋办。猪我让人埋了。这事,就当过去了。” “过去了?”周兰英不敢相信,“赵飞,那可是三十多头猪!你辛苦挣下的家业!” “家业没了还能再挣。”赵飞抬起头,看着岳母,“妈,我去市里了,把房子买了。三室的楼房,向阳。过些天就能搬。” 周兰英愣住了:“买房?你哪来那么多钱?” “有点积蓄,够首付。”赵飞打断她,“妈,等房子弄好,您跟我们一起搬过去。一迪需要您,也需要个长辈照应。………晓晓……事到如今,我就跟您说了吧,到时候让晓晓也跟着我。” 周兰英又惊又眼圈红了,赵飞居然这么痛快的就认了他跟文晓晓的事,她摆摆手:“我个老婆子,跟你们住像什么话……” “您是我岳母,是李蕊的妈,是一迪的姥姥。”赵飞语气诚恳,“李蕊在的时候,对我好。她不在了,我替她孝顺您,天经地义。我也没爹没妈了,以后,您就是我亲娘。” 周兰英的眼泪掉下来,说不出话,只是重重地点头。 赵飞又说:“猪的事,我心里有数。但我不想追究了。晓晓刚离了婚,肚子里还有一个,一珍一宝还小。再闹起来,她们娘几个怎么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亏,我吃了。” 门外,准备来问问猪场情况的文晓晓,恰好听到了最后几句话。 她端着的水杯差点掉在地上,连忙捂住嘴,退回到阴影里。 买房? 赵飞为了安顿她们,居然偷偷去买了楼房! 猪死了三十多头,损失惨重,他明明猜到是赵庆达,却为了她……为了不让她和孩子们再被议论,为了这个刚刚破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家”,选择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打落牙齿和血吞! 一股酸涩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她的心头,堵得她呼吸困难。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 她想起今天下午,自己去小卖部买盐。 那几个平时就爱嚼舌根的婆娘,聚在一起,看见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呦,离婚证领了?真快。” “不离能行吗?肚子都让人搞大了。” “听说孩子爹都不认?啧啧……” “要我说,最倒霉的是赵飞,好好的养猪场老板,搅和进这摊烂事里……” 那些眼神,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赵飞不该承受这些的。 最开始,她跟赵飞在一起,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还是因为对赵庆达的恨? 因为绝望中的攀附? 因为想要报复那个男人? 是她主动的。 是她,在那些黑暗的夜里,从他身上汲取温暖和支撑。 可以说,是她“勾引”了他,把一个原本可以清清白白过日子的男人,拖进了这潭浑水里。 他那么好,本该有更好的人生。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为她买房,为她忍下巨额损失,为她承受流言蜚语。 她配不上他这份好。 从一开始,她的目的就不纯粹。 是她拖累了他。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文晓晓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心里那个刚刚因为赵飞的承诺而升起一点微光的角落,再次被沉重的愧疚和自我厌弃吞噬。 她该怎么办?继续留在他身边,看着他被自己拖累?还是……离开? ------------ 第54章 文晓晓走了 赵飞来到东厢房。 文晓晓还没睡,靠在炕头,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在缝补,眼神却有些飘忽。 “晓晓,”赵飞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带着倦意,却满是憧憬, “我跟你说个事。我在城里看好了一套房子,三室,向阳。等过些天手续办好,咱们就搬过去。一迪姥姥,跟咱们一起住,帮着看孩子。猪场这边,我寻思着换个地方,新址我都看好了。” 他说着,脸上露出点笑:“等搬了家,安顿好,咱们……就把事办了。给你和孩子们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 文晓晓手里的针线停了停,头垂得更低。 她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手指却紧紧揪住了手里的布料。 赵飞只当她是害羞,又或者还在为流言难过,没往心里去。 他伸手想拍拍她的肩,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只轻声说:“早点睡,别熬太晚。” 便起身回了堂屋。 第二天一早,赵飞匆匆吃了口早饭,又去忙新猪场选址的事了。 这事关今后的生计,他必须亲自跑,仔细看。 临走前,他对周兰英说:“妈,我这两天可能回不来,得把地方定下来。家里您多费心。” 周兰英点头:“你放心去,家里有我。” 她今天要带赵一迪回趟自己老家,一个远房亲戚没了,得去吊唁。 院子里只剩下了文晓晓和一珍一宝。 上午还算平静。 文晓晓给两个孩子喂了奶,换了尿布,把她们放在炕上玩。 她自己却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飘向院门口,又看看自己早就偷偷收拾好的、藏在柜子角落的那个包袱。 过了好久,她的眼神开始坚定。 她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低声说:“宝贝,妈妈带你们走。” 等孩子睡了,她动作迅速地打开柜子,拿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 里面是她和两个孩子少得可怜的几件换洗衣服。 她又从枕头芯里摸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金镯子——赵飞送她的。 最后,她拿出自己那个小小的存折,里面是她这两年做裁缝、省吃俭用攒下的一点钱,还有上次胡姐给的工钱,以及……赵飞平时硬塞给她、她推脱不掉攒下来的。 她把金镯子包好,又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信纸,折好,塞进一个旧信封里。 信封上没有写字。 她抱着还在熟睡的一珍一宝,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太多痛苦、也给予了她短暂温暖和庇护的四合院,看了一眼东厢房,看了一眼堂屋。 然后在赵飞住的主屋门口,她停下脚步,把那个信封,塞进了主屋门扇的缝隙里。 然后,她拉紧包袱,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两个孩子,挺直了瘦削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胡同,走向通往新的人生道路上。 没有回头。 再见了,赵飞,你本应该拥有美好人生。 夜里,赵飞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新址基本定了,虽然累,但心里踏实了些。 他想着明天就能跟晓晓详细说说计划。 院门虚掩着,堂屋黑着灯。 西厢房也黑着,周兰英带一迪回老家还没回来。 他以为文晓晓和孩子已经睡了,放轻脚步走到东厢房窗外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 他放心了些,推开主屋的门,准备洗漱。 门缝里掉下来一个东西。 他弯腰捡起,是个旧信封。 心里莫名一跳。 就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字迹有些潦草,能看出写字的人心情极不平静: “赵飞:我走了。别找我。 有些话,憋在心里很久,今天必须说出来。一开始我接近你,不是因为喜欢你。 是因为恨赵庆达,是因为走投无路,想找个依靠,甚至……想报复他。 是我主动的,是我勾引了你。 你对我好,我心里清楚,可这份好,我受之有愧,因为我最初的念头就不干净,配不上。 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 你对我好,对孩子好,有担当,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可越是爱你,我越不能拖累你。 因为我,猪场损失了那么多钱; 因为我,你被人指指点点; 因为我,你跟赵庆达成了死对头。 你本该过得更好。 我走了,对你,对一迪,对大家都好。 你放心,我能养活自己和孩子。 我有手艺,饿不死。 金镯子还你,太贵重,我不能再要。 希望你以后能再娶一个,过安稳日子。 你给我的钱,算我借的,以后挣了,一定还。 别怪我。 就当你当初, 是可怜我们娘仨吧。 晓晓 留” 信纸下面,硬硬的,是那个红布包。 赵飞颤抖着手打开,金光微闪,正是他送她的那个镯子。 “轰”的一声,赵飞只觉得天旋地转! 走了?她一个怀了孕的女人,能去哪儿?!身无分文,举目无亲! 他猛地冲出堂屋,撞开东厢房的门——炕上空空如也,只有凌乱的被褥。 柜门开着,里面少了几件衣服。 她真的走了! “晓晓!!!” 一声嘶吼冲出喉咙,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绝望。 赵飞像疯了一样冲出院门,发动面包车,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先冲到文斌在猪场的临时住处,把刚睡下的文斌从床上拽起来。 “晓晓走了!带着孩子走了!快!帮我找!”赵飞眼睛赤红,声音都在抖。 文斌也懵了:“走了?去哪儿?怎么回事?” “别问了!快找!”赵飞几乎是在吼。 两人开着车,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街里乱转。 旅馆,一家一家问;大街小巷,一遍一遍找;桥洞下,废弃的砖窑,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文晓晓和孩子的踪影。 仿佛她们凭空消失了一样。 夜色越来越深,寒气侵骨。 赵飞把车停在空旷的河边,终于支撑不住,一拳狠狠砸在方向盘上,然后捂住脸,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 这个经历了无数风雨都咬牙挺住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崩溃了。 文斌坐在旁边,又急又气,看着赵飞痛苦的样子,他太反常了,想起妹妹所遭遇的可能,一股怒火也冲上头顶。 他猛地抓住赵飞的肩膀,吼道:“赵飞!你跟我说实话!你跟我妹子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欺负她了?!她才刚离了婚,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让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跑出去,要是出了事,我跟你拼命!” 赵飞抬起头,脸上泪水混着灰尘,狼狈不堪。 他看着文斌愤怒的脸,哑着嗓子,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是我的错……你打我吧……是我……是我先对不起晓晓,是我……是我勾引了她……是我害了她……你打我吧!” 他想保护文晓晓的名声,即使是在她哥哥面前。 文斌闻言,眼圈也红了,扬手狠狠给了赵飞一拳! “赵飞!你混蛋!”文斌骂道,手却在抖。 赵飞挨了一拳,却没有任何反抗,只是重复着:“是我的错……找她……一定要找到她……” 文斌看着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打人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他拉开车门:“上车!继续找!城里找不到,就去附近县市找!火车站,汽车站!一定要把晓晓找回来!” 文晓晓抱着两个孩子,坐在一辆摇摇晃晃、开往邻市的长途汽车上。 车子破旧,气味浑浊。 她坐在最后一排,脸色苍白,胃里翻腾。 身体很累,骨头像要散架,但她的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毅。 颠簸了几个小时后,车子终于抵达邻市那个混乱嘈杂的汽车站。 文晓晓抱着孩子,拎着包袱,随着人流下了车。 站外是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口音,陌生的一切。 她没有犹豫,先在车站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便宜的小旅馆,用身上带的钱开了个最便宜的单间,安顿下来。 哄睡了疲惫不堪的孩子,她自己也几乎虚脱。 但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她把一珍一宝托付给看起来面善的旅馆老板娘,多给了几块钱,恳求对方帮忙照看半天。 然后,她拿着剩下的钱,走上了陌生的街道。 她需要尽快安顿下来,需要挣钱。 她的资本,只有一门手艺。 走了好几条街,看到一个贴着的“吉铺出租”的红纸。 铺面不大,前面能做店面,后面有个小间可以住人。 租金比她预想的便宜些。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用手头大部分的钱,租下了这个铺子。 然后,她跑旧货市场,买了一台最便宜的、老式的二手脚踏缝纫机,又置办了些最基本的布料、针线、剪刀尺子。 一天之内,“晓晓裁缝铺”的简陋招牌,就挂在了这个陌生城市的小街上。 前面是工作区,摆着缝纫机和裁剪台,后面小间铺上被褥,就是她和孩子的“家”。 晚上,关上门,狭小的空间里终于只剩下她和两个熟睡的孩子。 文晓晓坐在床沿,连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 她不怕吃苦,不怕从头再来。 只是心疼孩子,这么小就要跟着她颠沛流离,住在这简陋的地方。 还好,一珍一宝特别懂事,不哭不闹,仿佛知道妈妈的艰难。 她轻轻亲了亲孩子们的额头,低声说:“宝贝,妈妈一定努力,让你们过上好日子。咱们的新生活,就从这里开始。” 窗外,是陌生的城市灯火。 窗内,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幼子,在绝境中咬牙撑起的一片小小天空。 而远方,寻找她的车轮,还在漫无目的地疾驰。 ------------ 第55章 脑瘫?不就是傻子吗?!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赵飞从最初的疯狂寻找,到后来的沉默焦灼,再到如今,不得不接受那个冰冷的现实。 她走了。 带着他的两个孩子,和未出世的孩子,走得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茫茫人海里。 赵飞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时常对着空荡荡的东厢房发愣。 猪场新址的推进都慢了下来,全靠文斌撑着。 文斌也憔悴,但他知道赵飞心里更苦,除了默默干活,也不知该怎么劝。 赵一迪放学回来,看着空了的东厢房,有时会小声问周兰英:“姥姥,二婶带着妹妹们去哪儿了?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妹妹们还那么小……” 周兰英摸摸孙女的头,喉咙发堵,说不出话。 她嘴上不说什么,该做饭做饭,该收拾收拾,可嘴角和舌尖起的几个燎泡,却明明白白地出卖了她内心的焦躁和上火。 那是急的,也是心疼的。 这天,四合院迎来了“新主人”。 赵庆达、王娟,抱着他们那个虎头虎脑的儿子,搬了回来。 李玉谷自然也跟了回来。 原本还算宽敞的院子,一下子显得逼仄而气氛诡异。 周兰英看到李玉谷,脸色淡淡的,没打招呼。 赵一迪怯生生地喊了声“奶奶”,就躲到了周兰英身后。 李玉谷看着嫂子冷漠的脸,再看看王娟那副进了院子就得意和挑剔的样子,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娟可不管这些。 她抱着儿子,在院子里走了两圈,指着东厢房:“庆达,这屋子得好好打扫打扫,去去晦气,以后给咱儿子住。” 又瞥了一眼堂屋和西厢房,“这院子啊,以后就是咱们一家三口……哦不,是一家四口的了,可得收拾利索。” 赵庆达“嗯”了一声,看向刚从猪场回来的赵飞,眼神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和一种“我赢了”的倨傲。 赵飞没看他,也没看王娟。 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住了多年的主屋,和周兰英现在住的西厢房。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曾是他和李蕊,和女儿,和……文晓晓以及孩子们共同生活的地方。 如今,充满了令他窒息的陌生。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堂屋。 不一会儿,拿了工具出来,开始给主屋和堂屋门上加锁。 “你这是干什么?”赵庆达皱眉。 “不干什么。”赵飞声音平静,手下动作不停,“这堂屋和主屋,是我爸留下的,房本上写的我的名。我锁我的房子,跟你们没关系。你们爱住哪住哪,别碰我的门就行。” 说完,他看向周兰英和赵一迪:“妈,一迪,收拾东西,咱们走。” 周兰英早就把紧要的东西打包好了,其实也没多少。 赵一迪抱着自己的小书包,里面装着课本和文晓晓曾给她做的那个布娃娃。 赵飞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半生悲欢的院子,眼神复杂,但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决绝。 他拉起女儿的手,对周兰英说:“妈,上车。” 面包车载着祖孙三代,驶离了四合院,驶离了这个是非之地,驶向市里的新家。 李玉谷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心里空落落的。 她走回院子,王娟正指挥着赵庆达往东厢房搬东西,嘴里还在嫌弃屋子又小又旧。 李玉谷走到周兰英原来住的西厢房门口,想起嫂子临走前,终究还是没忍住,对她说的那句话:“玉谷,晓晓带着俩孩子,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点音信没有。她才多大?肚子里还有一个……这要是出点什么事,你……你这心里,能安生吗?” 李玉谷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酸楚难当。 不安生,怎么能安生? 可事到如今,她又能怎么办? 王娟得知文晓晓居然自己跑了,先是惊讶,随即嗤笑一声:“走了?她倒有‘骨气’!放着赵飞这么个现成的靠山不要,自己带着孩子去讨饭?真是蠢到家了!不过也好,走了干净,省得碍眼。” 赵庆达听了,哼了一声,根本没放在心上:“管她去哪,是死是活,跟老子没关系了。走了正好,省得老子看见心烦。” 他们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占据了。 李玉谷这些天带孙子,渐渐发现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按理说早该会爬了,可把他放在炕上,他就是不动,或者四肢不协调地乱蹬。 眼睛最近看东西好像也无法长时间聚焦在一个点上,经常是涣散的,逗他反应也慢半拍。 “庆达,娟儿,你们看孩子……是不是有点……”李玉谷小心翼翼地提出来。 “妈,你瞎说什么呢!”赵庆达不耐烦,“孩子就是懒,长得胖,不爱动。我看好得很!” 王娟心里也嘀咕,但嘴上不肯认:“就是,妈你别咒孩子。我们儿子长得虎头虎脑的,多壮实!” 可又过了些日子,孩子的情况并无好转。 王娟自己心里也毛了,终于同意和赵庆达一起,带着孩子去了省城的大医院检查。 诊断结果出来的那天,天色灰蒙蒙的。 医生拿着片子,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锤:“孩子的情况,我们诊断为轻度脑瘫。主要是运动神经发育迟缓,目前智力方面的影响还不好判断,需要后续长期观察和康复训练……” 后面的话,赵庆达和王娟几乎没听清。 脑瘫?! 那不就是傻子吗?! 王娟腿一软,她最大的筹码,竟然是个……脑瘫儿?! 赵庆达也懵了,脑子里嗡嗡作响,脸上那道疤都显得扭曲。 他接过诊断书,上面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 他们抱着孩子,失魂落魄地回到四合院。 李玉谷迎上来,看到儿子和“儿媳”灰败绝望的脸色,心里“咯噔”一声,颤声问:“医、医生怎么说?” 赵庆达把诊断书扔给她,抱着头蹲在了地上。 李玉谷捡起那张纸,她识字不多,但“脑瘫”两个字,她看懂了。 晴天霹雳! 手里的纸飘落在地,李玉谷眼前发黑,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摔倒。 她看着被王娟放在炕上的孙子,再看看蹲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儿子,还有瘫坐在一旁、眼神空洞的王娟…… 报应吗?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她的脑海。 她想起文晓晓苍白的脸,想起那对双胞胎孙女猫儿似的哭声。 一股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瘫坐在门槛上,捂住脸。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个不知世事,被命运开了残酷玩笑的孩子,发出含糊不清的、无意义的咿呀声。 原来,机关算尽,争来抢去,到头来,握在手里的,未必是珍宝,也可能是……一场无法挽回的劫难。 而曾经被他们弃如敝履的,或许才是真正失去了就再也寻不回的人间温暖。 (谢谢各位爷的观看~您的评论,您的打分,是我最大的动力~~谢谢支持~爱你哟) ------------ 第56章 这就是报应 日子在缝纫机的“哒哒”声和孩子们的咿呀学语中,像流水一样淌过。 转眼,一珍一宝一周岁了。 文晓晓特意关了半日铺子,在她们狭小的“家”里,用一块红布铺在裁剪台上,摆上几样小物件:一本旧书、一把小剪刀、一个顶针、一块漂亮的碎布料、还有她咬牙买的一个小算盘模型。 她把两个穿着红棉袄、梳着冲天小辫的女儿抱过来,放在红布前。“一珍,一宝,来,抓抓看,喜欢什么?” 一珍好奇地眨着大眼睛,胖乎乎的小手先摸了摸那本旧书,又转向亮晶晶的顶针,最后一把抓起了那把小剪刀,紧紧攥在手里,还朝着妈妈晃了晃。 一宝她盯着那块色彩鲜艳的碎布料看了好久,慢慢爬过去,用小手把它抓起来,贴在脸上蹭了蹭,然后对着文晓晓露出了一个无齿的笑容。 文晓晓看着这一幕,眼眶发热。 抓剪刀,也许将来像她一样,靠手艺吃饭;抓布料,或许也跟这行有缘? 不管怎样,她的女儿们健健康康,一天天在长大。 她们已经开始咿咿呀呀地学着叫“妈妈”,虽然含糊不清;也能扶着墙或桌椅,摇摇晃晃地走上几步了。 每一天,都能给她带来新的惊喜和希望。 只是,夜深人静,孩子们睡熟后,文晓晓抚摸着日渐隆起的小腹,常常无法入睡。 这个孩子已经快七个月了,胎动越来越明显。 她有时会陷入迷茫,自己当初决绝地离开,是对是错? 让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生活在这狭小简陋的环境里,是不是太自私了? 可每当看到一珍一宝天真无邪的笑脸,想到赵庆达和王娟那丑恶的嘴脸,她又会硬起心肠。 不,她不后悔离开。 至少,她和孩子们是自由的,不用再活在流言蜚语和随时可能降临的暴力阴影下。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总会不受控制地想起赵飞宽阔的背影,沉默的守护,还有他说“我娶你”时那双认真的眼睛。 心会细细密密地疼。 她知道,她欠他一句对不起,欠他一个解释。 但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只能咬紧牙关,把“晓晓裁缝铺”经营好,把三个孩子平安健康地带大。 铺子的生意渐渐上了轨道。 她手艺好,价格公道,人也实在,附近的居民慢慢都愿意把修补、改尺寸、甚至是做新衣的活计拿过来。 收入虽然微薄,但勉强能维持母子三人的温饱,还能攒下一点给即将出世的孩子做准备。 赵飞自从搬进城里的新房,生活似乎翻开了新的一页。 楼房干净明亮,有自来水,有卫生间,冬天有暖气片,比四合院的条件好太多。 但赵飞却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再好的房子,没有了那个人和孩子们的笑语,也只是一个冰冷的壳。 新猪场已经建好,猪崽也陆续进了栏,在文斌和几个老工人的操持下,慢慢恢复了正常运转。 赵飞每天都去,忙起来能暂时忘记痛苦。 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和文斌相对无言,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文斌也憔悴,妹妹和外甥女下落不明,他同样心急如焚,对赵飞,埋怨有之,但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更多的又是同病相怜的无奈。 赵飞买了一本省地图,没事就开着那辆面包车,沿着公路,一个县城一个县城地跑, 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转。 或许只有在路上,他心里才能好受点。 他跑遍了附近几个市,看到带孩子的女人会多看几眼,看到裁缝铺会停下来张望,甚至看到路边流浪的人,也会心跳加速地靠近辨认。 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像钝刀子割肉,凌迟着他的希望。 赵一迪在新学校适应得不错,但变得比以前沉默。 她经常翻看文晓晓给她做的那个布娃娃,有时候会偷偷掉眼泪。 周兰英看着女婿日渐消瘦、魂不守舍的样子,除了叹气,也只能把饭菜做得更可口些,把家里收拾得更温暖些。 王娟和赵庆达的儿子,小名叫铁头,情况并没有因为确诊而好转,反而越来越糟。 开始抽搐发作。 癫痫得越来越频繁,力气大时甚至会伤到自己。 别说爬和坐了,现在连稍微支撑着坐一会儿都困难,大部分时间只能无力地躺在床上,眼神涣散,口水不断。 原本虎头虎脑的小脸,因为病痛和长期卧床,渐渐显出病态的虚胖和呆滞。 王娟最初还不死心,又哭又闹地逼着赵庆达换医院,找偏方,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却不见丝毫起色。 赵庆达看着这个曾经被他寄予厚望、视为“根”和“后”的儿子,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心里那点残存的父爱,被日复一日的疲惫,经济的压力消磨殆尽。 有一次,他看着床上抽搐流涎的儿子,竟阴郁地对王娟说:“要不……扔了吧。这样活着,也是受罪,拖累咱们一辈子。” 王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扑上去对他又抓又打,尖声哭骂:“赵庆达!你还是不是人?!这是你亲儿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扔了?你扔一个试试!我跟你拼命!” 夫妻俩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互相指责,恶语相向。 李玉谷在一旁,听着儿子的混账话,看着王娟歇斯底里的样子,再看看床上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孩子,只觉得心如死灰。 她默默地承担起照顾病孙的大部分工作,擦洗,喂流食,按摩萎缩的肢体。 人迅速苍老下去,腰背佝偻,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当初抱上孙子时的光彩。 胡同里的老太太们聚在一起晒太阳时,免不了议论。 “听说了吗?赵庆达家那孩子,病得厉害,怕是……不好了。” “唉,说是脑瘫,治不好的。” “什么脑瘫,就是个傻子,我看啊,这就是报应。当初怎么对晓晓和那俩丫头的?现在自己得了孙子,却是这么个结果……” “可不是嘛,老天爷看着呢。” “就是可怜了孩子,造孽啊……”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李玉谷的耳朵里。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急着辩解,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 第57章 活在当下 日子在缝纫机的哒哒声中,又滑过了一段。 文晓晓看着抽屉里那个自己用旧手帕缝制的小钱袋,里面的纸币渐渐厚实起来。 除了日常开销和预留的生产费用,也攒下了一些。 这让她心里稍稍有了些底气,也开始思考更远一点的事情——生完这个孩子以后。 月子里,谁来照顾她? 一珍一宝那时也才一岁半,正是最缠人、学走路跌跌撞撞的时候,她自己肯定顾不过来。 请人?在这举目无亲的城市,请个放心可靠的帮手,谈何容易。 这天早上,她照例去隔壁的早点铺买油条。 老板娘刘姐是个爽朗的北方女人,见她又挺着肚子牵着两个孩子,麻利地装好油条,又额外拿了一根塞给她:“晓晓,拿着,多吃点,看你瘦的!一个人带俩娃还怀着孕,不容易!” 文晓晓连忙道谢。 下午没什么客人,刘姐关了铺子,溜达过来串门。 文晓晓正闲着,顺手用零碎布头给她做了副套袖,针脚细密又实用。 刘姐套在胳膊上试了试,喜欢得不得了。 “晓晓,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刘姐坐在裁剪台旁的小凳上,拉起了家常。 “哎,姐问你个事儿,你别嫌我多嘴。你婆婆呢?怎么从来没见来过?还有你男人……这眼看你肚子这么大了,他还不回来?” 文晓晓手里的针线顿了顿,垂下眼,声音平静地扯了个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我男人……在南方工地干活,工期紧,回不来。婆婆……早几年就没了。” 刘姐“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同情:“那你这月子可咋办?身边没个老人帮衬,还带着俩这么小的,可遭罪了!” 这问题戳中了文晓晓的心事。她苦笑一下:“走一步看一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刘姐是个热心肠,听了直皱眉:“那哪行!月子里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这样,我想想……” 她沉吟片刻,一拍大腿,“有了!我老家有个姑姑,就在邻县乡下,五十多岁,身子骨硬朗,人也干净利索。前两年儿媳妇生孙子,就是她去伺候的月子,伺候得可好了!就是现在孙子大了,她在老家闲着。你要是愿意,我帮你问问?就是……你家是双胞胎,人家得看俩,还得伺候你月子,工钱可能要得比市里请的阿姨高一点。” 文晓晓心里一动。 她手头虽然攒了点钱,但请个保姆长期照顾,开销确实大。 但是,刘姐介绍的亲戚,知根知底,又有人情在中间,或许更可靠些。 她咬了咬牙,现在不是省钱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和孩子们都需要妥善照顾。 “行,刘姐,麻烦您帮我问问。”文晓晓下了决心,“要是您姑姑愿意,能不能……提前一个月过来?熟悉熟悉环境,也跟一珍一宝处处,我怕孩子认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刘姐一口答应,“我晚上就打电话回去问!” 送走刘姐,文晓晓心里一块大石稍微落了地。 钱可以再挣,但月子里的安稳和孩子们得到妥善照顾,比什么都重要。 她摸摸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动,眼神变得坚定而柔软。 另一边,县城的新房里。 赵飞有段时间几乎天天晚上喝酒。 不是应酬,就是自己闷头喝,常常醉得不省人事。 猪场的事大多丢给了文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除了开车漫无目的地寻找,就是沉浸在酒精带来的短暂麻木里。 这天,文斌忙完猪场的事过来,看见他又瘫在沙发上,旁边摆着空酒瓶,屋里一股酒气。 文斌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一把夺过赵飞手里还攥着的半瓶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玻璃渣子和酒液四溅。 “赵飞!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文斌红着眼睛吼道,“天天喝!喝死了晓晓就能回来吗?!猪场你不管了?一迪你不管了?周婶子你也不管了?!你就这么糟践自己?!” 赵飞被吼得怔住,眼神涣散地看着他。 文斌蹲下来,抓住他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赵飞!你振作点!晓晓是走了,可日子还得过!你得活出个人样来!万一……我是说万一,哪天晓晓回来了,或者你找到她了,你拿这副鬼样子去见她吗?!你想让她看到你为了她变成这样?你让她心里怎么想?她会不会更痛苦!” “回来?”赵飞喃喃重复,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痛苦,也是茫然,“她还会回来吗?” “不管她回不回来,你都不能先垮了!”文斌用力晃了晃他,“你是男人!是顶梁柱!你得把该担的责任担起来!把该找的人继续找!但绝不是用这种方式!” 赵飞沉默了许久,久到文斌以为他醉晕过去了。 忽然,他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还有些踉跄,但眼神却一点点重新聚起了光。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却有了力度,“我不能垮。” 从那天起,赵飞戒了酒。 他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了扩大猪场规模、改善经营上。 他研究了新的饲料配方,引进了更好的猪种,还跑了几趟外地,联系了更稳定的销售渠道。 生意越做越红火,那辆面包车换成了黑色的小轿车,为了方便联系业务,他还咬牙配了一部笨重的大哥大。 人精神了,事业也起来了,加上他模样周正,年纪也不算大,又是实实在在的老板,自然就有人动了说媒的心思。 猪场里的工人,甚至一些有生意往来的客户,都明里暗里想给他介绍对象,有城里姑娘,也有同样做生意的女老板。 赵飞一律摇头拒绝,态度明确:“我心里有人,孩子也还小,不考虑。” 媒人们碰了钉子,转而把目光投向了踏实肯干、现在也算是个“小负责人”的文斌。 文斌前几年是因为穷,说不上媳妇。 后来跟着赵飞养猪,又一心扑在猪场和找妹妹上,婚事也耽搁了。 有工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在县城纺织厂工作的姑娘,两人见了一面。 姑娘话不多,但看着文实诚,文斌也觉得对方性情温和,是个过日子的人。 彼此都挺满意,便慢慢接触起来。 四合院里, 则是另一番持续低气压的景象。 王娟和赵庆达在经过最初的崩溃、争吵、互相怨怼之后,不得不接受了残酷的现实。 高昂而无望的治疗停止了,生活还得继续。 赵庆达重新开始跑车,王娟有时跟车,更多时候留在家里和李玉谷一起照顾病儿。 曾经心心念念要在县城买楼的念头,王娟再也没提过。 她所有的心思,都转到了另一个执念上——她必须再生一个健康的孩子! 只有再生一个,最好是儿子,才能重新拴住赵庆达的心,才能在这个家里重新拥有地位和话语权,才能让她对未来的绝望看到一丝光亮。 可偏偏事与愿违。 无论她怎么算计着日子,甚至偷偷去看了中医调理,肚子就是没有一点动静。 她变得疑神疑鬼,脾气更加乖戾,动不动就和赵庆达吵架,埋怨他不够努力,埋怨老天不公。 赵庆达被她闹得烦不胜烦。 他对王娟早已没了当初的激情,现在更多的是疲惫。 面对王娟的逼问和哭闹,他往往敷衍了事:“急什么?孩子总会有的。慢慢来。” 只是这话里,连他自己都听不出多少诚意。 他心里那点对于“健康儿子”的渴望,早已被铁头的病情和生活的重压磨得所剩无几。 有时候跑车回来,看着床上那个目光呆滞、需要人全天候伺候的儿子, 再看看镜子里自己脸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和日渐麻木的眼神,他会感到一阵要将他淹没的疲惫和虚无。 而那个被他弃之如敝履的女人和两个女儿,如今又在哪里? 过着怎样的生活? 这个念头偶尔会像鬼魅一样闪过他的脑海,但很快就被现实的沉重麻木掩盖过去。 ------------ 第58章 肺癌 四合院里, 愁云惨雾之上,又压上了更沉重的阴霾。 李玉谷咳嗽了有些日子了,起初只是觉得入秋后嗓子干痒,咳几声,没太当回事。 可最近这咳嗽越来越凶,常常是半夜里猛地一阵剧烈咳嗽,憋得满脸通红,半天喘不上气。 白天也咳个不停,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脸色灰败,原本就佝偻的背,如今弯得更厉害了。 王娟起初还嫌吵,后来见她咳得实在吓人,痰里似乎还带了血丝,这才有些慌,催着赵庆达带她去看看。 赵庆达不耐烦地嘟囔“咳嗽而已,吃点药就好了”,但架不住李玉谷自己也实在难受得厉害,最终还是抽空带她去了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那天,赵庆达站在医院走廊里,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脚冰凉。 肺癌。晚期。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发现得太晚了,已经扩散……手术意义不大,主要是保守治疗,减轻痛苦……” 晚期……肺癌……赵庆达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那个一直任劳任怨操持这个家的母亲,竟然得了绝症?还是晚期? 钱?治病需要钱,可家里哪还有余钱? 人?谁来照顾一个癌症晚期的病人? 王娟是指望不上的,她自己儿子都顾不过来,整天想着怎么再怀一个。 赵庆达要跑车挣钱……难道让他停下养家的活计? 李玉谷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后,反而异常平静。 她看着儿子灰败绝望的脸,沉默了很久,才沙哑着嗓子说:“不治了。回家吧。浪费那钱干啥。” 她心里清楚,这个家,已经禁不起任何风浪了。 她老了,病了,或许是报应。 文斌这边, 却迎来了人生中难得的一抹亮色。 他和纺织厂女工韩曼娟的交往进展顺利。 韩曼娟今年三十岁,比文斌小几岁,模样周正,性格爽利中带着点精明。 她眼光高,又是家里独生女,父母早年是县里小干部,条件不错,一直要求将来女婿得入赘,养老送终。 就因为这个条件,耽误到了三十岁,成了人们口中的“老姑娘”。 她见过文斌几次,觉得这男人虽然长得不算英俊,话也不多,但人实在,做事踏实,眼神清正。 最重要的是,他现在是赵飞两个猪场的代理厂长,管着好几十号人,收入稳定,前途看着也好。 文斌也喜欢韩曼娟的爽快和能干,不扭捏。 谈婚论嫁时,韩曼娟坦率地提出了入赘和买房的要求:“我爸妈就我一个女儿,老了得靠我们。房子我家出,但得住一块。你……能接受吗?” 文斌几乎没有犹豫。 他父母早亡,妹妹失踪,老家早就没什么牵挂了。 对他而言,家人在哪儿,哪儿就是家。入赘不入赘的,他没那么敏感。 他只是诚恳地说:“曼娟,房子你家出,我感激。你爸妈以后就是我亲爹亲妈,我文斌别的没有,就是有把子力气,有颗真心,一定把他们当亲生父母孝顺,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这话朴实,却掷地有声。 韩曼娟听了心里踏实,她父母见了文斌,看他举止稳重,说话实在,对自己女儿也上心,虽然出身农村,但靠自己打拼出现在的事业,越看越喜欢。 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文斌漂泊半生,终于有了一个即将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小窝,心里对找到妹妹的渴望,也因此更加强烈。 他想让晓晓看看,哥哥也要成家了,过得挺好,让她放心。 文晓晓的裁缝铺里, 迎来了重要的帮手。 刘姐的姑姑刘舒华,一个干净利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提着个小包袱来了。 她一进屋,二话不说,放下包袱就挽起袖子,把攒了两天没来得及洗的孩子衣服,一股脑儿抱去后院,麻利地打水搓洗起来。动作又快又干净。 “晓晓是吧?别跟我客气。”刘舒华一边晾衣服一边说,“我来了,这些杂活你就别沾手了。身子重,多歇着。” 文晓晓心里一暖,连忙道谢。 趁着刘舒华在,她请了工人过来,把旧木床拆了。 她早想好了,月子里和孩子住,还是炕最舒服暖和。 工人按照她的要求,用砖和泥,砌了一个宽敞结实的大炕,几乎占了小半个房间。 新炕需要晾干。 文晓晓带着两个孩子和刘舒华,在附近的便宜旅馆将就了几晚。 虽然花点钱,但想到以后能睡得舒坦,心里还是高兴的。 回到铺子,睡上干燥温热的新炕,果然舒服多了。 刘舒华把一珍一宝照顾得井井有条,做饭洗衣打扫,样样拿手,话不多,但眼里有活,让文晓晓大大松了一口气,终于能安心待产。 只是到了孕晚期,身子越发沉重,睡觉成了难题。 硕大的肚子让她怎么躺都不舒服,腿脚浮肿,腰背酸疼。 更折磨的是,她开始频繁地梦见赵飞。 有时梦见他开着车在茫茫野地里寻找,背影孤单; 有时梦见他站在四合院的枣树下,沉默地看着东厢房; 有时甚至只是梦见他一个模糊的、带着担忧的眼神。 每次从这样的梦境中惊醒,她都心跳如鼓。 心里那股被强行压下去的思念,像潮水般涌上来。 她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有力的踢动,心情复杂难言。 离开,是对是错? 未来,又会怎样? 楼房里, 夜深人静。 赵飞又一次毫无预兆地从睡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睡不着了,索性披衣下床,走到阳台上。 他望着天边那轮并不圆满的月亮,眉头紧锁。 晓晓……你现在在哪里?过得好吗?孩子……快生了吧? 一种无法言说的担忧和思念,在这个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也格外刺痛。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照着城市里不同的窗棂,照着几个在命运漩涡中挣扎浮沉的灵魂。 有人病入膏肓, 有人迎来新生, 有人独自坚强, 有人深夜无眠。 生活的洪流裹挟着所有人,奔向未知的明天。 ------------ 第59章 大不了鱼死网破 这天上午,进来一位衣着讲究、头发烫着精致卷发的中年女士。 她手里小心地捧着一块真丝布料,光泽温润,一看就价值不菲。 “老板娘在吗?”女士声音温和,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 落在正扶着腰、跟刘舒华一起看孩子的文晓晓身上,看到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在的,您请坐。”文晓晓直起身,礼貌地招呼,“要做衣服吗?” 女士坐下,把布料放在裁剪台上:“我也是慕名而来的,我想做件旗袍,过两个月有个重要的场合穿。这料子是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就这一块,特别怕做坏了。” 她看了眼文晓晓的肚子,语气有些迟疑,“老板娘,你这身子……还能做这么精细的活吗?要不……我找别家?” 文晓晓听出了她的顾虑。 这单生意不小,这料子更是金贵。 她脸上露出诚恳而自信的微笑:“大姐,您放心。我虽然身子重,但手上功夫没丢。这料子交给我,保证给您做得服服帖帖,分毫不差。要是您不放心,我可以先不收定金,等旗袍做好了,您看着满意再给工钱。” 她语气里的笃定,让那位女士稍稍安心了些。 又仔细问了文晓晓几个关于旗袍款式、盘扣、滚边的问题,文晓晓都对答如流,甚至给出了很专业的建议。 女士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工期不急,你慢慢做,一定要做好。” 量好尺寸,送走客人,文晓晓立刻忙碌起来。 她没敢有丝毫懈怠,几乎是全身心投入。 一连四天,她除了吃饭睡觉和短暂照顾孩子,其余时间都扑在那件旗袍上。 眼睛熬红了,腰坐得酸痛,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但她咬着牙坚持。 滚边要匀,盘扣要精,开衩要顺,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完美。 第四天傍晚,旗袍终于完工。 墨绿色的真丝如水般流畅,银色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精致的蕾丝内衬和手工盘扣更是点睛之笔。 那位女士来取衣服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迫不及待地试穿,站在文晓晓那面旧穿衣镜前左看右看,满意得连连点头。 “太好了!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她脱下旗袍,小心地叠好,爽快地付了比约定还多十块钱的工钱。 “老板娘,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十块钱是谢你的,月子里买点好吃的补补!” 送走千恩万谢的客人,文晓晓捏着那沓带着体温的工钱,心里踏实又骄傲。 手里宽裕了些,她又算了算日子,自己再有半个月左右就该生了。 趁着这天刘舒华把一珍一宝带出去玩,她锁了铺门,上街去置办生产要用的东西。 卫生纸、产褥垫、宽松的月子服、小宝宝的包被、衣裳、尿布、奶粉奶瓶……林林总总买了一大包。 东西备齐了,心里才觉得安稳些。 夜里,文晓晓又被腰背的酸痛折磨醒了。 肚子太大,怎么躺都不舒服,沉重的下坠感让她心慌。 “晓晓?又疼了?”刘舒华睡眠浅,听见动静立刻坐起来,拉开电灯。 看到文晓晓苍白的脸色和痛苦的神情,她连忙下床,用温热粗糙的手掌,不轻不重地给她揉按着腰和后背。 “唉,你这孩子,真是受苦了。”刘舒华一边揉,一边叹气,声音里带着疼惜。 揉着揉着,她自己的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滴在文晓晓单薄的睡衣上。 文晓晓有些诧异地微微侧头:“刘姨,您……怎么了?” 刘舒华抹了把脸,声音有些哽咽:“没什么……就是看着你,想起我那苦命的闺女了。要是她还活着……该比你大两岁。” 文晓晓安静地听着。这是刘舒华第一次提起自己的往事。 “我那闺女,八岁上得急病没的……是我没看好她……”刘舒华的声音低下去,充满了年深日久的悔恨。 “后来有了我儿子以后…想再生个闺女…就再没怀上过。 老头子在的时候还好,前些年他也走了,我把孙子带大以后,儿子儿媳也不在我身边…家里就剩我孤零零一个……所以刘丫头一说你这里需要人,我立马就来了。 看着你,看着这两个小娃娃,心里……就觉得还有点热气。” 文晓晓心里一酸,反手轻轻拍了拍刘舒华的手背。 同是天涯苦命人,这份理解无需多言。 两人在昏暗的灯光下聊了很多。 刘舒华说起乡下老家的琐事,说起早逝的女儿和丈夫,文晓晓也说了些一珍一宝的趣事。 气氛温馨而感伤。 聊着聊着,刘舒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盘旋心头许久的疑惑:“晓晓啊,刘姨多句嘴……你公婆呢?你男人……这眼看你要生了,怎么也不见个影儿?家里就没个老人惦记?” 这个问题,终究是绕不过去的。 她原本想一直瞒着,可想到再过些天就要生孩子,喂奶换衣,胸口那些狰狞的旧伤疤肯定瞒不过。 与其到时候惊吓到老人,不如现在坦白。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刘姨,我离婚了。” 刘舒华揉按的手停了停。 “我男人……他在外面有人了,还有了儿子。我生了双胞胎女儿,他不喜欢。后来我怀了这个,”文晓晓的手轻轻放在肚子上,“他回来说……这孩子不是他的,骂我……骂得很难听。” “我们过不下去,就离了。”文晓晓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更低,“他……他以前对我也不好。喝了酒,或者……炕上时,会掐我,咬我,还用烟头烫我……有时候……还拿皮带…。” 她没说赵庆达强暴她的事,只挑了这些“平常”的虐待。 即使如此,也足够骇人听闻。 “畜生!简直是畜生不如!”刘舒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气得手都抖了,“那你公婆呢?就不管?” “公公早死了…婆婆……偏心孙子,顾不上我们。”文晓晓淡淡地说,不愿多提李玉谷。 刘舒华半天说不出话,只是更轻地给文晓晓揉着腰,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抚平她过往所有的伤痛。 四合院那边,王娟最近心神不宁。 铁头的病毫无起色,自己肚子又没动静,她越来越觉得是这院子风水不好,克他们。 她找了个据说很灵验的风水先生来看。 风水先生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半天,又问了生辰八字,最后捻着胡须,煞有介事地说:“此院布局,东西厢房压了青龙白虎位,犯煞,尤其不利子嗣和男主运势。唯有这正堂主屋,坐北朝南,纳气生旺,是大吉大利之所。” 王娟一听,眼睛亮了。 主屋?赵飞锁起来的那几间,她立刻把这话跟赵庆达说了。 赵庆达正为母亲的病和家里的烂摊子烦心,一听“不利男主运势”,心里也犯嘀咕。 再听说主屋“大吉大利”,心思就活络了。 要是能把主屋弄过来,说不定真能转转运? 两人一合计,觉得赵飞现在搬到城里住了,那主屋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用东西厢房跟他换! 他们搬进主屋沾沾“吉气”,赵飞反正不回来住,要那破厢房也没用,说不定还能趁机缓和下关系。 赵庆达打着如意算盘,跑到城里赵飞家楼下等着。 看到赵飞开车回来,他舔着脸凑上去,挤出笑容:“大哥,回来了?有个事跟你商量商量。” 赵飞看到他就皱眉,冷着脸:“什么事?” “你看啊,你现在住楼房,多舒坦。老宅那主屋空着也是空着,锁着还浪费。”赵庆达搓着手。 “我妈现在病着,铁头那孩子你也知道……风水先生说,那主屋风水好,旺家宅。你看……咱能不能换换?你把主屋让给我们住,东西厢房归你,反正你也不回去住……” 赵飞听了,简直气笑了。 他上下打量着赵庆达,眼神冰冷:“赵庆达,你是还没睡醒,还是觉得我赵飞好欺负?滚一边去!” 赵庆达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干脆,脸上挂不住,那股混不吝的劲又上来了,语气带上了威胁:“赵飞!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好声好气跟你商量是给你面子!你别逼我!” “逼你?”赵飞往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你想干什么?再去我猪场下毒?还是想怎么样?赵庆达,我告诉你,以前我看在晓晓的面子上,你干的那些龌龊事我忍了!现在晓晓被你逼得不知死活,下落不明!” 他一把揪住赵庆达的衣领,:“你再敢动我一下,动我的猪场一下试试!大不了鱼死网破!我赵飞也不是好拿捏的主,你看我敢不敢弄死你!” 赵飞眼中的狠厉,是赵庆达从未见过的。 赵庆达被吓得一哆嗦,心里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顿时熄灭了。 他用力掰开赵飞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色厉内荏地扔下一句“你……你等着!”,然后头也不回地溜了,背影狼狈。 赵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 晓晓,你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因为我曾经的忍耐,才让赵庆达这种人渣,一再伤害你,逼你走上绝路? 他望着赵庆达消失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 第60章 文晓晓生了 一桩喜事给略显沉闷的生活带来了一抹亮色。 文斌和韩曼娟的婚礼,选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 文斌拿出了这些年的积蓄,按照时下最流行的标准,给韩曼娟置办了金戒指、金项链、金耳环这“三金”。 金灿灿的首饰戴在新娘子身上,衬得她笑容愈发灿烂。 韩家父母对这门婚事十分满意,在县里一家不错的饭店包了酒席,请了双方的亲戚朋友。 虽然文斌这边没有亲戚,但猪场的工友们来了不少,再加上韩家的亲朋,场面也算热闹体面。 赵飞作为文斌最亲近的兄长和老板,自然到场。 他包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塞给文斌,又拿出一个同样不薄的红包,郑重地放在文斌手里:“这个,是替晓晓给的。她要是知道你今天结婚,一定比谁都高兴。” 文斌捏着那两个沉甸甸的红包,眼圈有点红,重重点了点头:“我一定把晓晓找回来,让她看看她嫂子。” 婚礼简单而温馨。 文斌握着韩曼娟的手,给岳父岳母敬茶,改口叫了“爸、妈”。 韩父韩母乐得合不拢嘴,对这个踏实肯干、孝顺懂事的新女婿越看越顺眼。 按照约定,小两口婚后就和韩父韩母住在一起,算是入赘,但文斌心里毫无芥蒂,只觉得有了一个真正的、温暖的家。 新婚之夜,送走了最后一批闹洞房的客人,新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文斌看着穿着红毛衣、脸上带着羞意的韩曼娟,心里满是感激和柔情。 他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语气认真地说:“曼娟,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 “你说。”韩曼娟抬眼看他。 “我妹妹晓晓……你知道的,带着两个孩子走了,到现在一点音信没有。” 文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担忧, “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以后……我可能每个月还得抽出几天时间,出去找找她。哪怕只是漫无目的地转转,打听打听。我怕……时间长了,你或者爸妈会觉得我不顾家……” 韩曼娟安静地听完,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她早就从介绍人和父母那里听说了文斌妹妹的事,知道他心里一直装着这块大石头。 “文斌,我既然嫁给你,你的亲人就是我的亲人。”韩曼娟的声音温柔,“晓晓是你妹妹,也就是我妹妹。她一个人在外面,还带着孩子,我们当然要惦记。你去找,是应该的。以后等我歇班,要是你出去找,我也跟你一起去,多双眼睛多份力。家里爸妈身体还硬朗,不用我们时刻守着,你放心。” 文斌没想到妻子如此通情达理,心里滚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喉头哽咽:“曼娟,谢谢你……谢谢你……” 另一座城市的“晓晓裁缝铺”里, 则是另一番紧张与忙碌。 文晓晓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 这天下午,她正踩缝纫机给一件衣服锁边,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紧过一阵地坠痛,熟悉的宫缩感袭来。 有了生双胞胎的经验,她立刻知道,要生了。 她强作镇定,放下手里的活计,对正在晾衣服的刘舒华喊:“刘姨!我可能要生了!您看着一珍一宝!我去医院。” 刘舒华一听,赶紧跑进来,看到文晓晓额头上沁出的汗,连忙扶住她:“能走吗?要不要叫车?” “能走。”文晓晓咬牙,又对闻声从隔壁跑过来的刘姐说,“刘姐,得麻烦您陪我跑一趟医院,让刘姨在家看孩子。” “没问题!走!”刘姐是个泼辣性子,立刻搀住文晓晓另一只胳膊。 两人匆匆出了门,拦了辆三轮车,直奔最近的卫生院。 因为是经产妇,又是顺产,过程虽然痛苦,但还算顺利。 几个小时后,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划破了产房的宁静。 “是个带把的小子!六斤八两,挺壮实!”护士把孩子抱给虚脱的文晓晓看。 文晓晓看着怀里那张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脸,心情复杂难言。 这个孩子不管是谁的,她都早已决定,这个孩子,从此只属于她自己。 名字她早就想好了,叫“改”。 文小改。 希望这个孩子,能彻底改变她不幸的命运轨迹,开启全新的人生。 产后第三天,检查无恙,文晓晓就抱着新生儿,在刘姐的陪同下出院了。 刘舒华已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珍一宝好奇地围着新出生的小弟弟看。 月子里,刘舒华照顾得无微不至,炖汤催奶,擦洗按摩,看顾三个孩子,让文晓晓得到了充分的休息。 文晓晓的身体底子到底还是亏了,奶水不多,文小改大多时候得喝奶粉,但好在孩子不挑,长得也快。 出了月子,文晓晓第一件要紧事,就是给孩子上户口。 她特意选了个日子,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文小改,坐长途车回到了自己户籍所在的县城。 时值深冬,寒风凛冽。 文晓晓用厚围巾把自己和大半个脸都包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又戴上毛线帽,穿上最臃肿的棉衣,刻意弯着点腰,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妇人。 她心跳如鼓,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在派出所或街上碰见赵飞,或者赵庆达他们。 还好,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工作人员看了看她的离婚证、孩子的出生证明,没多问什么,很快就办好了。 当崭新的户口本上,“文小改”这个名字落在她户主“文晓晓”的下面时,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四合院里, 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压抑沉重。 李玉谷的病发展得很快。 咳嗽越来越严重,常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稍微走几步路,就喘得像拉风箱,必须停下来歇很久。 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赵庆达看着母亲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跑车挣的钱,除了必要开销,也开始咬牙给李玉谷买些止痛药,偶尔带她去医院打针缓解痛苦。 但他能力有限,更多的,也做不到了。 王娟现在被彻底拴在了家里。 铁头离不开人,吃喝拉撒全要伺候,李玉谷又病成这样,赵庆达明确说了,她不能再跟车,必须在家照顾。 王娟心里一千一万个不愿意,只觉得人生灰暗,未来无望。 她把所有的怨气和不甘,都转化成了对“再生一个”的疯狂执念。 只要她能再生一个健康的儿子,一切都会不一样!赵庆达会重新重视她,她在这个家才会有地位,未来才有依靠! 于是,夜里,无论赵庆达跑车回来多累,王娟都会缠着他,用尽各种办法,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魔怔的急切,索求无度。 她算着日子,把自己和赵庆达都当成了完成“生育任务”的工具。 赵庆达起初还敷衍一下,后来实在疲惫不堪,粗暴地推开她。 王娟便哭闹不休,指责他没用,不想好好过日子。 ------------ 第61章 他的孩子,他的心上人,到底在哪? 时间如流水,不舍昼夜。 转眼间,又到了岁末年关。 “晓晓裁缝铺”里, 一珍一宝已经一岁半多了。 两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眉眼越发清秀,隐约能看出文晓晓的影子。 她们走路早已稳当,甚至能小跑几步,在家里和铺子有限的空间里追逐嬉戏。 简单的指令都能听懂,小嘴也开始叭叭地往外蹦词。 “妈妈!”一珍拿着个彩色线轴,摇摇晃晃地跑到文晓晓腿边。 “奶奶,饿。”一宝眼巴巴地看着正在煮面条的刘舒华。 “弟弟,不哭。”听到摇篮里文小改的哼唧,两个小姐姐还会凑过去,学着大人的样子轻轻拍他。 “妈妈”、“奶奶”、“弟弟”,这些简单的称呼,她们已经喊得很溜,稚嫩的声音给这个清苦的小家带来无尽的生机。 腊月廿三,小年这天,文晓晓早早收了工。 她把刘舒华叫到跟前,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封:“刘姨,快过年了,这是给您的工钱,另外这个红包,是给家里小孙子的压岁钱。您拿着。” 刘舒华连忙推辞:“使不得使不得!工钱我拿着,红包不能要!你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 文晓晓硬塞到她手里:“刘姨,您别跟我客气。这大半年,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帮着,我一个人真不知道怎么办。这钱不多,是我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糖吃。” 刘舒华眼眶微热,收下了。 她看着文晓晓清瘦却坚毅的脸庞,心里叹了口气。 “晓晓啊,过年……我就不在这儿了。”刘舒华说,“我想回儿子家看看,看看孙子。出来大半年了,也想他们。我正月十五过完再来,成不?” 文晓晓理解地点点头:“应该的,刘姨。您是该回去团圆团圆。您放心去,路上注意安全。孩子们我会照顾好的。” 刘舒华又细细叮嘱了许多,这才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 临走前,她抱了抱一珍一宝,又亲了亲襁褓里的小改,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铺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文晓晓把最后几件预约的活计赶完,腊月廿八那天,挂出了“歇业过年,正月十六开业”的牌子,从里面锁好了门。 狭小的后间里,炉火烧得旺旺的。 文晓晓提前买了些肉和菜,虽然简陋,但也尽量准备得像样。 年三十晚上,她给三个孩子都换上了洗干净、虽然半旧但柔软舒服的衣裳。 一珍一宝围着妈妈,好奇地看着她包饺子。 文小改躺在炕上,挥舞着小手,黑葡萄似的眼睛随着妈妈和姐姐们转动。 没有鞭炮,没有春晚,她也买不起电视机,没有丰盛的筵席,只有母子四人围坐在热炕头,吃着热气腾腾的饺子和简单的饭菜。 文晓晓给每个孩子碗里都夹了一个饺子,轻声说:“吃了饺子,咱们就又长一岁了。新的一年,都要好好的。” 一珍一宝似懂非懂,但吃得很香。 文晓晓看着孩子们,心里那点因为孤单而生的怅惘,被浓浓的母爱和责任填满。 这就是她的家,她的全部。 虽然清贫,但干净,踏实,充满希望。 楼房里, 年味似乎被阻隔在了窗外。 周兰英做了一桌子的菜,鸡鸭鱼肉都有,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丰盛。 可桌边的三个人,却吃得如同嚼蜡。 赵飞沉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白酒,菜没动几口,酒却下去大半瓶。 他脸色阴沉,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偶尔升起的烟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一迪已经上了五年级,出落成个大姑娘模样了,眉眼间有李蕊的影子,但性格更像文晓晓那样沉静。 她看着爸爸一杯接一杯地喝,放下筷子走过去,轻轻给赵飞揉着太阳穴,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爸,别喝了,伤身体。多吃点菜吧。” 赵飞感受到女儿指尖的温暖和担忧,心里一酸,拍了拍她的手背,哑声说:“爸没事,你吃你的。” 周兰英看着这一幕,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文晓晓带着孩子失踪,已经快一年半了。 音讯全无,生死不知。 这成了压在赵飞心头的一块巨石,也成了这个家挥之不去的阴影。 再丰盛的年夜饭,也驱不散那刻骨的担忧和思念。 勉强吃了几口,赵飞就放下了筷子。 他起身走到阳台上,点燃一支烟,望着楼下万家灯火和夜空中此起彼伏、绚烂却短暂的烟花出神。 吃过年夜饭,赵一迪陪着姥姥看了一会儿电视,就懂事地回自己房间写作业去了。 周兰英收拾完碗筷,看着阳台上女婿落寞孤寂的背影,摇了摇头,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夜色渐深,外面的鞭炮声渐渐稀落。 赵飞心里的烦闷却越来越大。 他穿上外套,独自一人下了楼,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街头走着。 街道两旁的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传出隐隐的笑语声。 有小孩穿着新衣,拿着小小的烟花在路边兴奋地跑跳,笑声清脆。 赵飞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些小小的身影,看着他们被父母牵着手,呵护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他的孩子呢? 他的一珍一宝,也该是这么大,会跑会跳,会咿呀学语了。 还有晓晓肚子里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孩子……他们此刻在哪里? 是不是也像这些孩子一样,在某个温暖的屋子里,吃着简单的年夜饭,看着窗外的烟花? 还是……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挨饿受冻? 一想到后者,赵飞就觉得呼吸困难,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还有晓晓……那个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的女人。 她说一开始目的不纯,接近他是因为恨和报复。 可是他自己呢? 赵飞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电线杆上,仰头望着漆黑无星的夜空,痛苦地闭了闭眼。 他自己呢? 难道就纯粹吗? 最初,他帮她,照顾她,是因为同情。 可后来呢?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味的? 是他看到她胸口伤痕时的心疼和愤怒? 是她生孩子时无助的眼泪? 是她带着孩子们努力生活时那份动人的坚韧? 还是那些寂静夜晚里,无法言说的相互取暖和依赖? 他早就动心了。 在理智和伦常的枷锁下,那份感情滋长得悄然无声,却又根深蒂固。 他渴望保护她,给她一个家,不仅仅是出于责任和同情。 文晓晓在信里说,她不要他了。 赵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 她哪里是不要他啊……她是把他的心、他的魂、他对未来所有的期盼和热气,全都带走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要他,却带走了他的命。 冷风吹过,街角的最后一点烟花余烬也熄灭了,只留下刺鼻的硝烟味。 万家灯火渐渐熄灭,城市陷入沉睡。 他找不到她,也放不下她。 这份感情,从一开始就背负着太多枷锁和原罪,或许注定得不到善终。 可他宁愿背负着这些,在茫茫人海里继续寻找,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独自煎熬,也不愿意就此放手。 (昨天忘记给我的粉丝宝宝们请安了,今天补上。各位爷~~您吉祥。在看文时,有任何不爽,请及时丢臭鸡蛋给作者。前期的虐,是为了后续。嘿嘿…这可不是作者的狡辩哦~明天咱们飞哥就知道晓晓的下落啦~保留眼泪哦) (再说一句,恳求大家不要送礼物给我,挣钱都不容易,你们的观看作者就有收入,如想表达对作者的喜爱之情,可留言。爱你们~) ------------ 第62章 抱着野种到处显摆 赵庆达这个年,过得比黄连还苦。 李玉谷年前病情急剧恶化,已经下不了炕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或疼痛低声呻吟。 铁头躺在床上,除了偶尔不受控制地抽搐,就是流着口水,发出含混不清的、类似傻笑的声音,需要人时刻清理,喂些流食。 王娟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还要忍受婆婆病痛的折磨和儿子的痴傻,心里憋着火。 脸上就没个晴天,动不动就哭天抹泪,埋怨赵庆达没本事,连跟赵飞换房子这点事都办不成,害得全家窝在这“凶宅”里受罪。 年三十晚上,家里的饺子是王娟胡乱包的,皮厚馅少,煮出来一半都破了。 李玉谷勉强吃了两个,就咳得喘不上气。 铁头把喂到嘴里的饺子糊糊吐得到处都是。 王娟一边收拾一边掉眼泪,嘴里念念叨叨全是丧气话。 赵庆达看着这一屋子的病、傻、哭,心里烦躁得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那盘破饺子他只吃了两个,就觉得胃里堵得慌,把筷子一摔:“不吃了!” 套上棉袄就出了门,一头扎进了烟雾缭绕的棋牌室。 牌桌上都是些平日的酒肉朋友,见他脸色不好,还故意拿话撩他:“哟,庆达,大过年的不在家守着美娇娘和宝贝儿子,跑这儿来消遣?” “就是,听说你老娘病得不轻啊?啧啧,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哎,你们说,是不是以前亏心事做多了?听说你前头那个媳妇,叫文晓晓的,跟人跑了?还给你戴了顶绿帽子?哈哈!” 这些恶意的调侃,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赵庆达最敏感的屈辱神经上。 他脸色瞬间铁青,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啪”地断了。 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抓住牌桌边缘,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掀! “哗啦——!” 纸牌、零钱、茶杯摔了一地,一片狼藉。 “我操你们妈!再他妈乱嚼舌根,老子弄死你们!”赵庆达眼睛赤红,指着那几个惊呆的牌友怒吼,脸上的疤痕在昏暗的灯光下扭曲着。 吼完,他看也不看身后的一片混乱和骂声,摔门走了。 回到家,他也不洗漱,脱了衣服就钻进冰冷的被窝,用被子蒙住头。 大年初一,外面拜年的鞭炮声和孩童的欢笑声隐隐传来,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吃不喝。 像一具失去生气的尸体,睡了一整天。 王娟叫了他几次,他都当没听见。 大年初二,按习俗是回娘家的日子。 王娟早就收拾好了,见他还是那副死样子,气得上去掀他被子:“赵庆达!你起来!今天得跟我回我妈家!别一直在床上蓄窝!” 赵庆达被她吵得没办法,这才阴沉着脸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穿上衣服。 两人拎着简单的节礼,骑着自行车回了王家。 王娟的父母知道女儿这边的情况,看见女婿这副胡子拉碴晦气的模样,再看看女儿憔悴的脸,心里就来了气。 饭桌上,王娟的父亲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数落:“庆达啊,不是我说你。当初你们两个胡乱搞到一起时,我跟她妈本来就不同意,觉得丢人,可后来有了铁头也没办法,现在怎么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到一起。我们老王家也算有头有脸,为这个,我跟王娟妈没少被人指指点点!” 赵庆达低着头喝酒,不吭声。 “现在倒好,”王父越说越气,“孩子是那么个情况!听说你们想跟赵飞换那主屋,沾点好风水,这点事你都办不妥?你说说你,还能干点啥?让小娟跟着你,过的这叫什么日子!” 王娟听着父亲的话,委屈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赵庆达脸上火辣辣的,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又不敢在岳父家发作,只能忍着,一顿饭吃得如同嚼蜡,憋了一肚子气。 两人顶着寒风骑车回家,一路无话。 赵庆达到家上了个厕所,就听见屋里传来王娟惊慌的喊声:“庆达!庆达你快来!妈……妈叫不醒了!” 赵庆达心里一咯噔,冲进屋。 只见李玉谷躺在炕上,双目紧闭,脸色灰败,任凭王娟怎么摇晃呼喊,都没有一丝反应,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妈!”赵庆达慌了神,冲过去试了试鼻息,手都在抖。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冲到胡同口拦了一辆三轮出租车,和王娟一起,手忙脚乱地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李玉谷抬上车。 “去医院!快!”赵庆达嘶吼着。 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看情况,脸色凝重:“病人情况很危险,肺癌晚期引起多种并发症,我们这里条件有限,建议立刻转去市里的大医院,也许……还能争取点时间。” 赵庆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点头。 医院帮忙联系了救护车,一路呼啸着将李玉谷送往邻市——也是这个省医疗条件最好的城市。 而命运的安排就是如此吊诡,这个城市,正是文晓晓带着孩子们艰难求生的地方。 与此同时,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 大年初二,街上比平时冷清些,但依然有些店铺开门,带着年节特有的慵懒气氛。 文晓晓想着孩子们闷在家里好几天了,也该带他们出去透透气。 她给一珍一宝穿上了厚实暖和的棉袄,戴好帽子和手套,自己用背带把三个月大的文小改裹紧,背在胸前。 “走咯,妈妈带你们去街上看看。”她锁好铺门,牵着两个女儿的小手,走上了冬日阳光下的街道。 一珍一宝兴奋极了,她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出门“玩”过了。 两个小人儿一前一后,迈着充满好奇的步子,东张西望,看到卖灯笼的、卖糖人的,就挪不动脚,指着“啊啊”地叫。 文晓晓耐心地陪着她们,偶尔买一根最便宜的糖葫芦,掰开分给她们,看着她们满足地舔着糖衣,心里也甜丝丝的。 怀里的文小改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也好奇地看着这个热闹的世界。 玩到中午,孩子们都累了。 文晓晓摸了摸口袋,她心一横,决定奢侈一回。 她带着孩子们走进一家看起来干净但价格应该不贵的小饭馆,点了一碗肉丝面,两小碗馄饨,又要了两个小馒头。 饭菜刚上桌,孩子们吃得很香。 文晓晓一边小心地喂着一珍一宝,一边留意着胸前的小改。 就在这时,饭馆的门帘被掀开,一个胡子拉碴、眉头紧锁的男人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正是赵庆达。 李玉谷在抢救后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但极其虚弱,并且情绪激动,死活不肯继续待在医院,吵着要回家,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医生和赵庆达怎么劝都没用,考虑到她的病情和医院的床位紧张,医生也只能无奈地同意她出院,但要求家属签字,后果自负。 赵庆达没办法,办了手续,把母亲暂时安顿在救护车上,让司机等一会儿。 他想着母亲一天没吃东西,司机也辛苦,便出来就近找家饭店买点饭菜带回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撞见那个他以为早已消失、甚至可能已经死了的女人——文晓晓! 文晓晓一抬头,看见赵庆达的瞬间,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搅,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和厌恶引发的应激反应。 她几乎想立刻抓起孩子夺路而逃,但身体却因为震惊和突然的僵硬而慢了一拍。 赵庆达也看见了她们。 他的目光先是被两个穿着红棉袄、埋头吃饭的小女孩吸引,随即定在文晓晓那张虽然清瘦却依旧熟悉、此刻写满惊惶的脸上。 他愣了足有三秒,然后,一股混合着长久以来积压的怨气、以及看到“背叛者”的扭曲怒火,“腾”地一下冲了上来。 他几步走到文晓晓桌前,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讥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清晰地钻进文晓晓耳朵里: “哟?我当是谁呢?文晓晓?你不是挺有骨气跑了吗?怎么,带着这几个野种出来丢人现眼?没给自己找个姘头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发泄的快意。 文晓晓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 她下意识地想把孩子们护到身后,一珍一宝被这突如其来的陌生男人和妈妈惊恐的样子吓到,瘪瘪嘴要哭。 怀里的文小改也似乎感受到紧张气氛,不安地扭动起来。 “赵庆达!你嘴巴放干净点!”文晓晓强压着颤抖,声音却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尖利,“我们已经离婚了!你滚!别在这儿恶心人!” “我恶心?”赵庆达提高声调,引来饭馆里其他食客侧目,“你他妈才恶心!背着老子偷人,生下野种还有脸跑?我告诉你文晓晓,你这辈子都别想干净!到哪儿都是破鞋!还有这两个小杂种……”他的手指几乎戳到一珍一宝面前。 “庆达!你……你跟谁吵呢?”一个虚弱不堪、带着剧烈咳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只见李玉谷不知何时,颤巍巍地挪进了饭馆门口。 她大概是听到儿子与人争论的声音,强撑着过来的。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情绪激动的儿子身上,然后,顺着赵庆达手指的方向,看到了桌边那两个吓坏了、睁着乌溜溜大眼睛望着她的红袄小女孩。 那一瞬间,李玉谷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尽管孩子们长大了些,但那眉眼,那轮廓……和她记忆里赵庆达小时候的照片,还有文晓晓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这是……她的孙女?那对双胞胎孙女?一珍一宝?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到文晓晓苍白却带着防备和恨意的脸上,再落到她胸前背着的那个小小的婴儿脸上。 “晓……晓晓?”李玉谷干裂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 第63章 大哥,我知道文晓晓在哪 “孩子……”李玉谷喉咙的声音,像是破风箱在拉,“让我看看……” 她挣了挣,想往前挪,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文晓晓一手搂着一珍一宝,另一只手抱着襁褓里的小改。 怀里的文小改似乎也感觉到了紧张的气氛,不安地扭动起来。 “妈,您别……”赵庆达不耐烦地嘟囔,但架着母亲的手没松。 文晓晓看着婆婆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 她记得刚嫁进赵家那会儿,李玉谷还没这么瘦,腰板挺得直直的,说话中气十足。 每到过年,都是婆婆张罗着炸丸子、蒸馒头,把小小的四合院弄得热气腾腾。 她怀孕吐得厉害,李玉谷还专门给她熬小米粥,粥里卧两个荷包蛋,端到她炕头。 可后来呢? 后来赵庆达和王娟的事闹出来,李玉谷只是叹气,就算是说教赵庆达也没有任何效果。 再后来,她怀了小改,赵庆达指着她的肚子骂“野种”,闹到要离婚。 李玉谷在郊区照顾自己的宝贝孙子,始终面都没露。 恨吗?当然是恨的。 可此刻看着这个油尽灯枯的老人,那恨里头又掺进了别的东西——一种同为母亲的理解。 一种看着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悲凉。 将心比心,李玉谷这一辈子,早年守寡,儿子不成器还闹得家宅不宁,她又能怎么样? 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对错? 不过是站在哪个山头唱哪个歌。 “晓晓……”李玉谷又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过得好不好?” 文晓晓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又酸又涩。 她张了张嘴,那句“妈”已经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还叫妈吗?都离婚了。叫婶子? 正犹豫着,怀里的小改“哇”一声哭了起来。 孩子大概是饿了,哭得小脸通红,手脚乱蹬。 “哦哦,小改不哭,不哭……”文晓晓赶紧轻轻摇晃着襁褓,侧过身去哄孩子。 这个动作让她暂时避开了李玉谷的目光。 李玉谷挣开赵庆达的手,颤巍巍地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文晓晓背上。 “这孩子……”她声音压得很低,“让我看看……” 文晓晓身体一僵,没回头,也没动。 小改哭得正凶,小眉毛皱成一团,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光秃秃的牙床。 就这一眼,李玉谷整个人僵在那里。 太像了。 “孩子……”李玉谷的声音抖得厉害,“叫什么名儿?” 文晓晓:“文小改。” “你把孩子姓都改了?” “………” “多大了?” “快百天了。” 李玉谷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文晓晓身上。 “晓晓。”她忽然用尽力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孩子……是不是庆达的?” 李玉谷看着她,眼神里有哀求,也有一种垂死之人不顾一切的执着:“我查出来了……肺癌…没多少日子了。我就想知道,我临走前,还能不能有个明白话?这孩子……是不是我老赵家的血脉?” “妈!”赵庆达在旁边听见了,顿时火冒三丈, “您跟她废什么话?!一个偷人养野种的破鞋,她的话能信?” 他指着文晓晓骂,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她脸上:“文晓晓你就是不要脸?勾引我大哥,还不要脸的把野种生下来,还玩什么失踪,你装什么清高,既当婊子又立贞节牌坊!” 文晓晓瞪着赵庆达,刚想回击,怀里的文小改哭得更凶了,一珍和一宝也吓着了,跟着小声抽泣起来。 “庆达!你闭嘴!”李玉谷忽然尖声喝道。 喝完后,她整个人晃了晃,眼睛却一直盯着文晓晓,等一个答案。 文晓晓看着李玉谷,心里翻江倒海。 说实话? 千真万确是赵庆达的孩子? 可她也不确定。 再说,说了又有什么用? 赵庆达会认吗? 她文晓晓凭什么要向他们证明什么?! 她早就不是赵家媳妇了,她的孩子姓文,跟赵家没关系。 “婶子。”她终于改了口,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孩子是我的,跟别人没关系。您……保重身体。” 这一声“婶子”,像一把钝刀,慢腾腾地割进了李玉谷心里。 她眼圈彻底红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 “行了妈,人家都叫您婶子了,您还上赶着认什么亲?”赵庆达一边拍一边抱怨,“走,咱回家!这破地方我是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 他半拖半架地把李玉谷往外弄。 李玉谷一步三回头,眼睛一直看着文晓晓怀里那个孩子,直到被拖出饭店大门,塞进门口那辆救护车里。 饭店里的客人又开始吃饭了,碗筷碰撞声,说话声渐渐响起来,好像刚才那场撕扯从来没有发生过。 救护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 李玉谷无力的躺着,身上盖着赵庆达脱下来的棉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车顶,一句话也不说。 “妈,您喝点水。”赵庆达拧开杯盖,递过去。 李玉谷没接,过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庆达,那孩子是你的。” 赵庆达正在点烟,听到这话“噗嗤”笑出声:“妈,您是不是病糊涂了?怎么可能是我的?要是碰两次就怀孕,那之前刚结婚那两年怎么没动静?” “就是像……”李玉谷固执地摇头。 “我养了你三十多年,你小时候啥样,我能记错?那孩子哭起来,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眉毛、鼻子、嘴……都像。” “天下孩子哭起来都一个样!”赵庆达不耐烦地吐了口烟圈。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王娟正在院子里给铁头喂饭,一勺米糊糊喂进去,半勺从嘴角流出来。 她看见赵庆达扶着李玉谷进来,赶紧放下碗迎上去。 “咋样了?医生咋说?” “还能咋说?就那样,回来养着。”赵庆达没好气地把李玉谷扶到炕上,累得一屁股坐在板凳上喘气。 王娟脸色一白,没再问。 她转身去给李玉谷掖被子,手碰到婆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子,心里也酸了一下。 但很快就硬了起来,人都要死了,想这些有啥用?还是想想活人咋过吧。 接下来的几天,李玉谷的情况急转直下。 正月初十那天早上,她咳了半盆血,人直接昏死过去。 送到医院抢救回来后,医生把赵庆达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准备后事吧,也就这几天了。” 赵庆达和王娟这才慌了神。 两个人去寿衣店买寿衣、孝布,又去棺材铺定了口薄棺。 从寿衣店出来,已经是下午。 天阴阴的,飘起了小雪粒子。 赵庆达推着自行车,王娟跟在旁边。 “你说妈也真是的,”赵庆达抱怨道,“临了临了,还惦记着文晓晓那个野种。” 王娟脚步一顿,忽然问:“你那天看清楚了?真是文晓晓?” “那还能有假?面对面看见的,还说话了。” “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嗯,两个大的双胞胎,小的在怀里抱着。”赵庆达想起那光景,撇撇嘴,“看着过得也不咋地,孩子衣服都不是新的。” 王娟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忽然一拍大腿:“哎哟!这不正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嘛!” “啥意思?” “你傻啊!”王娟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赵飞跟疯了似的找文晓晓,你不知道?你要是告诉他文晓晓在哪儿……” 赵庆达眼睛一亮:“你是说……” “换房子!”王娟斩钉截铁,“让他把房子过户给你,你就告诉他文晓晓的下落。咱们用这个换他现成的房子,不亏!” 赵庆达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看风水的可是说,主屋旺男主。 “可……他能答应吗?”赵庆达有点犹豫,“赵飞那人,精着呢。” “不试试怎么知道?”王娟推了他一把,“你现在就去他家楼下等着。记住,咬死了,不见兔子不撒鹰!” 赵庆达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冻得直跺脚,脚指头都快没知觉了,才看见赵飞开着桑塔纳回来。 车停稳,赵飞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下车,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大哥!”赵庆达讨好式的赶紧迎上去,哈出一口白气。 赵飞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有事?” 他实在是对于赵庆达服气的很,以前那么揍他,风言风语传着,他还能脸一抹,当没事儿。 “有……有大事!”赵庆达脸上讨好的笑就没停过笑,“我知道文晓晓在哪儿。” 赵飞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你说什么?”赵飞的声音很平静,但捏着公文包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手背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赵庆达心里冷笑一声,好你个赵飞,果然跟文晓晓有一腿。 他腰杆挺直了些:“我说,我知道文晓晓在哪儿。还有她那两个女儿,一珍一宝,都在。哦对了,”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赵飞的表情,“肚子里那个也生了,是个儿子,快百天了,叫文小改。” 赵飞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在哪儿?” 赵庆达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说出了准备好的条件:“告诉你行,但有个条件,咱俩换屋” 赵飞还是不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赵庆达,看向远处灰蒙蒙的天。 快两年了,他几乎把周边几个县市翻了个遍。 文晓晓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带着两个孩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是没想过她们可能去了外地,可她带着两个孩子。 能去哪儿? 吃什么? 住什么? 她们有没有受委屈? 孩子生病了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钝刀子,天天在他心里割。 现在,消息就在眼前,却要他拿房子去换。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赵飞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这天气。 “你是我大哥,我能骗你?我着急换房子不可能骗你。”赵庆达拍着胸脯。 赵飞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庆达以为他要拒绝,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才听见赵飞说:在哪儿? 赵庆达喜出望外,赶紧把那天在哪里碰见的文晓晓,干了什么,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说得清清楚楚。 赵飞听完,转身就走。 “哎,大哥,那你什么时候办过户……”赵庆达在后面喊。 赵飞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像冰,又沉得像潭,深不见底: “等我确认了再说。” 桑塔纳发动,碾着积雪开走了。 赵庆达站在雪地里,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心里得意极了。 去吧,去吧,这对奸夫淫妇。只要他赵庆达好起来,他绝对饶不了这对狗男女。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回了厢房。 王娟正抱着铁头喂米糊,抬头用眼神询问。 “说了,”赵庆达压低声音,“他答应了,说找到人就换。” 王娟眼睛一亮,手里的勺子都忘了递:“真的?” “嗯。”赵庆达接过勺子,笨拙地给儿子喂了一口,“等着吧,这房子,迟早是咱们的。” ------------ 第64章 找到了! 车子碾过青石板路,快速朝着城外驶去。 夜色很深,省道上的车寥寥无几。 赵飞把车窗摇下半截,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生疼。 但他需要这股寒意来保持清醒。 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踩油门的脚有些发软。 凌晨两点,车终于开进了邻市。 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赵飞放慢车速,在街上缓慢行驶,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路两旁的招牌。 红旗街不难找,是条老商业街。 这个时间,所有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 赵飞把车停在街口,下车,站在寒风里。 赵庆达只说在红旗街一带,没具体说哪个饭店。 这条街少说有十几家饭馆。 他点了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尼古丁让他焦躁的神经稍微平复了些。 不能急,急也没用。天亮了再说。 车快没油了,仪表盘的指示灯一直在闪。 赵飞在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一家亮着“住宿”灯牌的小旅馆。 门脸很窄,楼梯又陡又暗,老板娘披着棉袄睡眼惺忪地给他开了间房。 房间小得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张桌子,墙皮有些脱落,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泥坯。 被褥有股潮湿的霉味。 但赵飞顾不上这些,他和衣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等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赵飞就起身了。 他去加油站给车加满油,又买了两个馒头,就着旅馆提供的白开水胡乱塞进肚子。 七点钟,他回到红旗街。 第一家饭店开门了,是个卖早点的小铺子。 赵飞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趁老板娘盛豆浆的工夫,试探着问:“大姐,跟您打听个人。前两天,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三个孩子来这儿吃过饭?两个女孩两三岁,是双胞胎,还有个抱在怀里的男婴,快百天了。” 老板娘把豆浆端过来,擦了擦手,打量他一眼:“带孩子的女人多了去了,谁记得住啊。” “她……长得挺秀气,烫着卷发,说话带点省城那边的口音。” 老板娘摇摇头:“真没印象。咱这儿早上来的都是赶着上班的,带孩子来吃早点的少。” 赵飞没再多问,喝完豆浆付了钱,走出铺子。 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他一家一家饭店问过去。 有的服务员不耐烦地摆摆手,有的老板认真想了想,还是摇头。 到中午时分,整条红旗街的饭店他几乎问遍了,还是没有确切消息。 站在街心,赵飞点了支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文晓晓不会骑自行车, 而且带着三个孩子,她肯定走不远。 那么,她住的地方应该就在红旗街附近,步行能到的范围。 以这条街为中心,向四周辐射。 一条街一条街地找,一片片区一片区地打听。 总能找到。 接下来的三天,赵飞像疯了一样,以红旗街为圆心,在周边的大街小巷里穿梭。 他开着那辆桑塔纳,开得很慢,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的身影。 遇到人多的小区,他就下车走进去,挨个楼栋看,看阳台上有没有晾着小孩的衣服。 饿了就在路边摊随便吃点,困了就在车里眯一会儿。 胡子长出来了也顾不上刮,眼睛熬得通红。 第三天下午,赵飞走到红旗街后面的一片老居民区。 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他只好步行。 几个老太太坐在巷口晒太阳,手里拿着针线活。 赵飞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 “大娘,跟您打听个人。”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些,“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年轻女人,带着三个孩子住?两个双胞胎女儿,一个男婴。” 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抬起头,打量了他几眼:“你找谁啊?” “我……我是她亲戚,从省城来的,听说她在这儿,过来看看。” 老太太眯着眼睛想了想,忽然“哦”了一声:“你说的是不是晓晓裁缝铺那个文师傅啊?她是带着三个孩子,俩闺女一个小子。” 赵飞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又狂跳起来:“裁缝铺?在哪儿?” “就前面那条街,拐过去,第三个门脸,挂了个蓝底白字的招牌。”老太太热心肠地给他指路,“文师傅人不错,手艺也好,我孙子的棉袄就是她给改的。” “谢谢,谢谢大娘!”赵飞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转身就往老太太指的方向跑,跑了十几步,又猛地停住。 不能这样冲过去。 万一她现在身边有别人呢? 万一他的出现,又把她吓跑了呢? 赵飞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走到巷口,探出头,朝那条街望去。 第三个门脸。蓝底白字的招牌:晓晓裁缝铺。 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挂着的各式布料,还有一台老式缝纫机的轮廓。 一个烫着卷发的女人背对着门口,正低头踩着缝纫机,“嗒嗒嗒”的声音隐隐传来。 是文晓晓。 哪怕只看到一个背影,赵飞也认出来了。 那个背影他梦见过无数次。 他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在巷口的墙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缝纫机的声音停了。 文晓晓站起身,转过身来,她瘦了,下巴尖了,但眉眼还是那样清秀。 她走到门口,朝街两边望了望,像是在等谁。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牵着两个小女孩从街那头走来。 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扎着一样的小辫子,穿着一样的红棉袄。 一珍。一宝。 赵飞的手死死抠住墙壁,指甲陷进砖缝里。 孩子们都长这么大了。 她们会跑会跳了,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很健康。 文晓晓笑着蹲下身,张开手臂。 两个女孩像小鸟一样扑进她怀里,嘴里喊着“妈妈”,声音又脆又亮。 那个妇女应该保姆吧,他听到文晓晓喊她刘姨。 刘舒华怀里还抱着个襁褓,递给了文晓晓。 文晓晓接过孩子,低头亲了亲婴儿的额头。 赵飞就那样看着,一动不敢动。 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河,看着对岸的灯火。 接下来的两天,赵飞像影子一样,在裁缝铺对面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偷偷看着。 他看见文晓晓每天早上七点多开门,扫地,擦缝纫机,把布料整理好。 看见刘舒华八点左右带着三个孩子出去玩,一珍一宝现在已经能说完整的句子了,围着文晓晓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童语。 看见文晓晓一边踩缝纫机,一边时不时抬头看孩子们一眼,眼神温柔。 他还看见,夜深了,铺子关了门,刘舒华带着孩子们睡觉,文晓晓却还坐在铺子里,就着昏黄的灯光,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着,肩膀偶尔轻轻抽动。 赵飞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但他猜,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 第三天中午,刘舒华出来倒垃圾,抬头往街对面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回到铺子里,她一边择菜一边对文晓晓说:“晓晓,你发现没?这两天街对面老停着一辆黑色车。昨儿个停了一下午,今天又来了。” 文晓晓正给一条裤子锁边,头也没抬:“可能是谁家走亲戚的吧。这条街窄,停车不方便,临时停一下也正常。” “我看着不像。”刘舒华往外又瞅了一眼,“车里好像有人,一直没下来。” 文晓晓这才停下手里的活,走到门口,朝街对面望去。 黑色的桑塔纳,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不是赵飞——赵飞开的是面包车,她记得。 “可能是在等人吧。”文晓晓收回目光,“咱们忙咱们的。” 她回到缝纫机前,继续踩踏板。 赵飞坐在车里,看着文晓晓朝这边望了一眼,又转身回去。 她瘦了,真的瘦了好多。 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要撑起一个裁缝铺,该有多难? 他想起她以前在赵家的时候,虽然赵庆达对她不好,但至少不用为吃喝生计发愁。 现在呢? 缝纫机一响就是一整天,腰该有多酸? 晚上孩子们睡了,她是不是还要熬夜赶工? 赵飞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想冲过去,告诉她别那么辛苦了,他可以照顾她和孩子。 想抱抱一珍一宝,听她们喊一声“爸爸”。想看看那个襁褓里的孩子。 可他不能。 至少现在还不能。 他得想清楚,怎么出现才最合适,怎么才能不吓着她,不让她又一次消失。 天色渐渐暗下来。 裁缝铺的灯亮了,昏黄温暖的一小团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相框,就着灯光看着。 赵飞看不清相框里是什么,但他看见文晓晓抬手擦了擦眼睛。 她在哭。 他差点就推开车门冲过去了。 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的车里,看着那团温暖的灯光,看着灯光里那个低头垂泪的女人。 直到夜深了,裁缝铺的灯灭了,整条街陷入沉睡,赵飞才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 第65章 哥,别告诉他我在哪儿。 赵飞回去的路上,他开得飞快。 心里那团火在烧,烧得他坐立不安。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可下一步该怎么办? 直接冲进去? 不,文晓晓会跑,她一定会跑。 这次不能再冒险。 车开回省城时,赵飞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城西的一片老居民区。 文斌家就住在这里。 赵飞把车停在筒子楼下,没有立刻上去。 他坐在车里,点了支烟,天还没亮,整栋楼静悄悄的。 他就这样等着,等天光一点点亮起来。 七点钟,赵飞掐灭了不知道第几支烟,推开车门上楼。 敲门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突兀。 敲了好几下,门开了条缝,露出文斌睡眼惺忪的脸。 “赵飞?”文斌愣了一下,赶紧把门开大些,“这么早,出什么事了?” “我找到晓晓了。”赵飞开门见山,声音沙哑得厉害。 文斌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在哪儿?!” “邻市,红旗街那边,开了个裁缝铺。”赵飞简单说了情况,省略了赵庆达要挟换房子的部分,“但我不能直接去见她。我怕……怕她看见我又跑了。” 文斌把他让进屋,韩曼娟也被吵醒了,披着外套从卧室出来,听见这话,赶紧去倒了杯热水递给赵飞。 “那咱们走啊,去找她!”文斌激动的说。 “我想……想让你先去看看她。”赵飞捧着水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以你的名义去,就说……就说来这边办事,偶然打听到的。别提我,别提我知道她在哪儿。就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有什么难处。” 文斌和韩曼娟对视一眼。韩曼娟点点头:“应该的。晓晓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肯定不容易。我们去看看,也能帮衬帮衬。” “我现在就去。”文斌起身就要换衣服。 “等等,”赵飞叫住他,“别太急,别让她起疑。就……就像真的是偶然碰上的。” 文斌和韩曼娟坐了最早的一班长途汽车,到了邻市。 按照赵飞给的地址,他们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红旗街。 “晓晓裁缝铺”的招牌就在眼前。 文斌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铺子里忙碌,鼻子突然一酸。 两年了,他妹妹瘦了,背好像也有点驼了。 韩曼娟拉了拉他的袖子:“走,过去吧。” 两人穿过马路。 文斌走到铺子门口时,文晓晓正低头踩着缝纫机,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哄着旁边竹篮里的小改。 一珍和一宝坐在地上玩布头,听见动静抬起头。 “妈妈,有人。”一珍小声说。 文晓晓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两个人时,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缝纫机“嗒”的一声停了,针扎在布料上。 “哥……”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文斌眼圈红了,几步走进去:“晓晓……” 文晓晓站起身,手里的剪刀“哐当”掉在地上。 她看着文斌,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抹了把眼泪,又哭又笑。 文斌按赵飞教的说了谎:“我来这边买兽药,我们车队有辆车的坐垫坏了,听说这边有个老师傅手艺好。结果一打听,人家说有个姓文的女裁缝手艺更好,我一听姓文,就问是不是叫文晓晓……没想到真是你。” 文晓晓信了。 她拉着哥哥的手,上下打量着:“你过的好吗?哥,身体怎么样?” 文斌抹抹泪:“挺好的,我都结婚了,这是你嫂子。” 文斌指着韩曼娟,文晓晓又惊又喜。 她上前一步喊了声嫂子。 “哎,”韩曼娟一边答应着,一边也抹眼泪。 一珍和一宝怯生生地看着两个陌生人。文晓晓拉过她们:“叫舅舅,舅妈。” “舅舅……舅妈……”两个孩子小声叫道。 文斌蹲下身,看着这两个外甥女,心里百感交集。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从口袋里掏出准备好的糖果:“乖,舅舅给的。” 韩曼娟已经走到竹篮边,看着里面白胖的小改,喜欢得不得了:“这孩子真俊,叫什么名字” 文晓晓抱起小改,“叫文小改。” 中午,文晓晓说什么也要留哥哥嫂子吃饭。 她关了铺子,去菜市场买了肉和菜,回来做了红烧肉、炒鸡蛋、白菜豆腐,摆了满满一桌。刘舒华知道她娘家来人了,特意带着三个孩子出去玩,把空间留给他们。 吃饭的时候,文斌看着这简陋的住处,心里发酸。 一间屋子半间炕,外面缝纫机和布料占了大半空间,孩子们连个玩耍的地方都没有。 “晓晓,跟哥回去吧。”文斌放下筷子,“你这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太苦了。” 文晓晓摇摇头,给哥哥夹了块肉:“哥,我在这儿挺好的。铺子生意还行,够我们娘几个吃喝。刘姨人也实在,帮了我不少忙。” 文斌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赵飞呢?你走后,他找过你。” 文晓晓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哥,你别告诉他我在哪儿。” 文斌心里一沉。 果然,赵飞猜对了。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赵飞他……是不是以前欺负过你?所以你才特意嘱咐?” 文晓晓摇摇头,没说话。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有些沉闷。 临走时,韩曼娟把带来的衣服、营养品和给孩子买的零食留下,又塞给文晓晓钱。 文晓晓推辞不要,韩曼娟硬塞进她口袋里:“拿着,给孩子买点好的。你看你瘦得让人心疼。” 送走哥哥嫂子,文晓晓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文斌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赵飞就在他家楼下等着,车停在暗处,只有一点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怎么样?”赵飞迎上来,眼睛里全是血丝。 文斌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见着了。她过得……不太好,但精气神还行。三个孩子也都好。” “她说什么了?” 文斌看了赵飞一眼,眼神复杂:“她让我别告诉你她在哪儿。” 赵飞苦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早就料到了。 “赵飞,”文斌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你跟晓晓……到底怎么回事?!” 赵飞没说话。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过了很久,才听见他说: “一珍一宝……是我的孩子。” 文斌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棍子。他瞪大眼睛看着赵飞,嘴唇哆嗦着:“你……你说什么?” “我和晓晓……我们……”赵飞说不下去,他捂着脸,肩膀开始颤抖。 文斌的怒火“噌”地蹿了上来。 他一把揪住赵飞的衣领,眼睛瞪得通红:“赵飞!你他妈还是人吗?!她是你弟媳妇!你怎么能……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赵飞没有反抗,任由文斌揪着他。 等文斌吼完了,他才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泪水,但那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们两个人是真心相爱的!”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文斌的怒火上。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茫然地看着赵飞。 真心相爱? 那为什么文晓晓要躲? 为什么赵飞不敢直接去找她? “到底……到底怎么回事?”文斌的声音也哑了,“是你强迫她的,还是……” “是我勾引的她。”赵飞抢过话头,声音斩钉截铁,“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是我趁她伤心难过的时候……是我毁了她的名声,是我害她不得不一个人带着孩子躲到这儿来。文斌,你要恨就恨我,跟晓晓没关系。” 文斌彻底糊涂了。 一时间不知道该信谁,该恨谁。 过了几天,文斌又去了一趟邻市。 文晓晓看见他,有些惊讶:“哥,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你和孩子。”文斌把带来的东西放下,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 韩曼娟这次也来了,带着给孩子织的毛衣和帽子。 她拉着文晓晓说话,文斌就坐在一边,看着一珍一宝在地上玩。 等韩曼娟带着孩子去找刘舒华,文斌才开口:“晓晓,你跟哥说实话。你跟赵飞……到底怎么回事?” 文晓晓手里的针线停了下来。她低着头,过了很久,才轻声说: “一开始……是我主动去找他的。” 文斌心里一紧。 “赵庆达打我,骂我,跟王娟不清不楚。我气疯了,就想报复他。”文晓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知道赵飞对我有好感,我就……我就去找他了。” 她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哥,你别怪他。是我勾引的他,是我不要脸。可后来……后来我是真的喜欢上他了。他对我好,真心实意的好。我长这么大,除了你和爸妈,没人对我这么好过。” 文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离婚后,赵飞说要娶我,说肚里的孩子他认,说他养。”文晓晓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可我不能答应。哥,我是什么人?他赵飞是什么人?三个养猪场的大老板,年轻有为,他值得更好的。我不能拖累他。” “那你也不能一走了之啊!”文斌又气又心疼,“你知不知道赵飞找你找得多苦?他差点把省城翻过来!” 文晓晓摇摇头:“我走了,他才能重新开始。时间长了,他就把我忘了,该结婚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一迪还小,不能没有妈。” 文斌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赵飞说的话。 他说是他勾引的晓晓,是他毁了她的名声。 原来,两个人都想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你知道赵飞怎么说的吗?”文斌声音发涩,“他说是他勾引的你,是他对不起你。你刚失踪那会儿,他天天喝酒,他说,是他害了你。” 文晓晓愣住了。 她没想到,赵飞为了维护她,即使在她哥哥面前,也都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文斌走了。 文晓晓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天慢慢黑下来,她没有开灯。 她从抽屉最底层拿出那个相框。 那是一珍一宝百天时拍的合影。 照片上,她和赵飞一左一右在孩子身边。 赵飞笑得那么开心,她也笑着,幸福是真实的。 离婚后赵飞说:“晓晓,我娶你,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好像没回答。 后来,她还是逃了。 文晓晓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赵飞的脸。 快两年了,他瘦了吗?过得好吗?一迪长多高了?他……有没有找别人? 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可以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活下去。 可当哥哥说出赵飞为她做的一切时,她筑的心墙,轰然倒塌。 眼泪模糊了视线。 文晓晓把相框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 街对面的阴影里,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不知何时又停在了那里。 车里的赵飞看着裁缝铺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甲嵌进了皮套里。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告诉她别哭了,他在呢,一直都在。 可他不敢。 他怕这扇门一推开,她又会像以前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以他只能等。 ------------ 第66章 奶奶带你去没病没灾的地方 赵庆达看见赵飞回来了,正在主屋里收拾东西。 “赵飞!”赵庆达一脚踹开门,怒气冲冲地闯进来,“你他妈什么意思?!说好了找到文晓晓就换房子,你现在想反悔?!” 赵飞从屋里走出来,他站在台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没反悔。”他说。 “那你什么时候办过户?”赵庆达指着他鼻子。 赵飞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嘲讽:“换不了。” “什么?” “房子我卖了。”赵飞说得很平静,“上个月就卖了,人家付的全款。手续都办完了。” 赵庆达像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眼睛瞪得血红:“你……你他妈耍我?!” “我没耍你。”赵飞把衣服放进门口的编织袋里,“我是答应过你,找到人就换房子。但我没说,换的是这套房子。” 赵庆达气得浑身发抖。 “赵飞!我操你祖宗!”赵庆达怒吼一声,抄起墙角的铁锹就冲了过去。 赵飞侧身躲开,铁锹砸在门框上,“哐”的一声巨响。 赵庆达红了眼,转身又要扑上来,却被赵飞一把攥住手腕。 “赵庆达,”赵飞的声音冷得像冰,“别给脸不要脸。我猪场那三十头猪是怎么死的,你真当我是傻子?” 赵庆达脸色一变。 “我没找你算账,是看在文晓晓还有咱俩还沾亲带故的份上。”赵飞甩开他的手,力气大得让赵庆达踉跄了几步,“现在,滚。” 赵庆达喘着粗气,瞪着赵飞。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堂哥,从小到大,打架他就没赢过。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他转头看向停在院门口的那辆桑塔纳,那是赵飞的车。 他像头被激怒的公牛,抡起铁锹就冲了过去。 “哐啷——!” 车窗玻璃应声而碎,碎玻璃溅了一地。 赵庆达还不解气,又狠狠砸了几下,把车玻璃砸了个稀巴烂。 赵飞站在台阶上,看着,没拦。 等赵庆达砸完了,喘着粗气转过身来,他才淡淡地说:“砸够了?砸够了就滚。” 赵庆达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他扔下铁锹,狠狠啐了一口,赵飞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厢房,王娟听着外面的动静,知道换房子没戏了。 她给铁头喂了点水。 赵庆达进来一脚踢翻了凳子,“他把房子卖了!早他妈就卖了!” 王娟手里的碗“哐当”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那……那咱们怎么办?” “我他妈怎么知道!”赵庆达吼道,“你一天天就知道催催催!要不是你出的馊主意,我能去跟他说换房子?!现在好了,房子没捞着,还让他看了一场笑话!” “我出的主意?!”王娟也火了,站起来指着他鼻子,“赵庆达你有没有良心?要不是你当初把文晓晓赶走,现在咱们能落到这步田地?你要是有点本事,能让你妈病成这样还住这破屋子?!” “我破屋子?!你他妈不也住了?!” “我那是瞎了眼才跟了你!”王娟哭了起来,“你看看人家赵飞,养猪场开得红红火火,再看看你,跑个长途车三天两头出毛病!现在倒好,家里一个老拖累,一个小拖累,这日子还怎么过?!” 她哭得撕心裂肺,一边哭一边拍打赵庆达:“我当初真是鬼迷心窍,怎么就跟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赵庆达被她说得脸上挂不住,一把推开她:“嫌我没用你滚啊!谁拦着你了?!” 王娟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撞在炕沿上。她捂着脸,哭得更凶了。 炕上,李玉谷静静地躺着。 她其实早就醒了,儿子和儿媳的争吵,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朵里。 胸口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口血咽了回去。 她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灰扑扑的房梁。 这间厢房她住了大半辈子,从新婚到守寡,再到把儿子拉扯大。 墙上的年画褪了色,窗棂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一切都老了,旧了,就像她这具身体。 铁头在旁边发出含糊的呜咽声。 王娟哭够了,又爬起来去照顾儿子,一边喂水一边掉眼泪,嘴里喃喃地说:“我可怜的孩子……妈对不起你……妈不该把你生下来受这罪……” 李玉谷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天晚上,等王娟和赵庆达都睡下了,李玉谷悄悄坐起来。 她挪到炕边,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个简单的动作都要喘半天。 她从炕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纸包。 那是前阵子院子里闹老鼠,王娟买的耗子药。 李玉谷的手抖得厉害。 她打开纸包,看着里面灰白色的粉末,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挪到铁头身边。 孩子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流湿了枕头。 她轻轻摸了摸孙子的脸,从小婴儿,长到现在这副痴傻的模样。 “奶奶带你走,”她低声说,“咱们去个好地方,那里没病没痛,你能跑能跳,能喊奶奶……” 她颤巍巍地倒了半包药粉在碗里,兑了点温水,搅匀。 然后她扶起铁头,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 铁头迷迷糊糊地吞咽着,眼睛都没睁开。 喂完了孙子,李玉谷把剩下的半包药粉倒进自己嘴里,就着唾沫咽了下去。 很苦,苦得她直皱眉头。 她躺回自己的位置,把铁头搂进怀里。 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奶腥味和药味,混合在一起。 她轻轻拍着孙子的背,哼起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摇篮曲。 那是她小时候,她母亲唱给她听的。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进屋里,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霜。 李玉谷慢慢闭上眼睛。 这人间太苦了。她累了,真的累了。 (呜呜呜……我居然写哭了) 天亮的时候,王娟像往常一样,端着一碗米糊走进里屋。 她先去看铁头,孩子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铁头,醒醒,该吃饭了。”她伸手去推,手碰到孩子身体时,整个人僵住了。 凉的。 冰凉的。 “铁头?铁头?!”王娟的声音变了调,她扑过去,摇晃着儿子小小的身体,“你醒醒!你别吓妈!” 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王娟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赵庆达冲进来时,看见妻子抱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而炕的另一边,李玉谷也静静地躺着。 他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妈……”赵庆达腿一软,瘫倒在地,“妈!” 李玉谷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赵庆达和王娟把她拉回老家,搭了个灵棚,停灵三天。 来吊唁的人不多,除了亲戚就是几个老街坊,再就是赵飞。 赵飞穿着一身黑衣服,在灵前磕了三个头,烧了纸。 赵庆达跪在旁边还礼,眼睛红肿,但看向赵飞时,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恨。 “等我妈入土为安,”他咬着牙,低声说,“咱们再算总账。” 赵飞没理他,起身走到一边。 他看着灵堂中央那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李玉谷还很年轻,大概四十出头的样子,梳着齐耳的短发,笑得很温和。 那是她丈夫还在世时拍的,后来就再也没拍过照片。 他看着照片,想起小时候,李玉谷经常给他做鞋垫,纳得密密实实的,说男孩子费鞋。 后来他和文晓晓的事闹出来,李玉谷见了他就叹气,但从来没说过难听的话。 她只是个普通的母亲,想护着自己的孩子,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铁头的后事是王娟父母处理的。 老两口得知外孙没了,哭了一场,但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知道女儿不容易,也知道那个脑瘫孩子对她是多大的拖累。 “埋远点,”王娟母亲抹着眼泪说,“别告诉他们在哪儿。不然……不然老是想去看,看了又难受。” 王娟父亲叹了口气:“他们还年轻,往前看吧。日子总得过下去。” 王娟哭得眼睛肿得像桃子。 她虽然嘴上总是嫌弃铁头,抱怨孩子拖累了她,可那毕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 多少个日夜,她喂饭、擦身、换尿布,听着孩子含糊不清地喊“妈妈”。 现在突然没了,心里就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落落地疼。 一开始赵庆达还安慰她,说孩子去了也好,少受罪。 可王娟听不进去,她抱着铁头的小衣服,哭得昏天黑地。 有时候还咒骂李玉谷,带走她儿子。 到后来,赵庆达也烦了:“人都死了,你哭有什么用?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以后怎么过!” 王娟哭得更凶了。 后来他们搬去王娟父母家住,在老丈人家住了一个月,王娟的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她不再整天哭了,开始帮着母亲做饭、收拾屋子。 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铁头,眼泪还是忍不住往下掉。 更让她着急的是,她和赵庆达想要个孩子,却一直怀不上。 半年过去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个人偷偷去医院检查。 结果出来那天,王娟拿着化验单,手都在抖。 “大夫说……说你精子存活率不高,不容易怀上。”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跟赵庆达说,“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就是比较困难。” 赵庆达脸色难看:“那怎么办?” “大夫说可以吃中药调理。”王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咱们试试吧。” 于是两个人开始四处打听偏方,找老中医开药。 药很苦,一熬就是一大锅,满屋子都是中药味。王娟捏着鼻子灌下去,赵庆达也硬着头皮喝。 可几个月过去了,王娟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摸摸平坦的小腹,想起铁头在她怀里哼哼的样子,眼泪就止不住地流。 赵庆达背对着她睡觉,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懒得理她。 邻市,晓晓裁缝铺。 她的生活按部就班:早上开门,中午给孩子们做饭,下午接着干活,晚上等孩子们睡了,再赶一会儿工。 一珍和一宝快两周岁了,真成了两个小话唠。 从早上睁眼就开始叽叽喳喳,看见什么都要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文晓晓耐心地教她们:这是剪刀,那是布料,这是扣子,那是线轴。 文小改七个月了,已经能稳稳当当地坐住了。 刘舒华经常给他炖鸡蛋羹。 小家伙胃口好,一勺接一勺地吃,小嘴吧嗒吧嗒,吃得满脸都是。 “这孩子将来肯定是个大个子,”刘舒华一边擦一边笑,“你看这饭量,比他两个姐姐加起来还能吃。” 文晓晓也笑。 她看着三个孩子,心里是满满的。 只是有时候,她会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觉得背后有双眼睛。 她回头,街上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赵飞确实经常来。 他把一迪的转学手续办好了,在裁缝铺附近租了套两居室,不大,但够父女俩住。 周兰英一开始不同意外孙女转学,但赵飞坚持,她也只好妥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老太太叹了口气,“我老了,指不定哪天就没了。一迪还小,你也不能一直这么单着。文晓晓那孩子……唉,要是你们真能成,我也就放心了。” 赵飞没说话。 有一次,文晓晓出门晾衣服,一抬头,正好看见街对面那辆黑色的桑塔纳。 车窗摇下了一半,她隐约看见一个男人的侧脸,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心跳都停了半拍。 她手里抱着的衣服掉在了地上。 等她捡起衣服再抬头时,那辆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尾气。 文晓晓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是她看错了吗? 还是……他真的来了? 文斌知道赵飞给一迪转学的事后,特意来找他。 “你也太冲动了,”文斌说,“你跟晓晓还没个结果呢,就把孩子转学过来。万一……万一她不接受你怎么办?” 赵飞正在收拾新租的房子,把一迪的书一本本摆到书架上。 他头也不抬:“那我就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愿意接受我的那天。” 文斌叹了口气:“你这叫破釜沉舟。” “对。”赵飞终于直起身,看着文斌,“我就是破釜沉舟。两年前我让她跑了,这次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我要让她知道,我在等她,一直等。她一天不接受我,我就等一天;一年不接受我,我就等一年。这辈子等不到,我就等下辈子。” 文斌看着他眼里的坚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 第67章 你这玩法得加钱 秋末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卷着落叶在柏油路上打旋。 赵庆达那辆客车驶进车站时,天已经擦黑了。 这一趟跑得不顺。 路上爆了一次胎,耽误了两个小时; 快到终点时又遇上交警查车,说灭火器过期了,罚了20。 最糟心的是收车费时,王娟收到了一张五十块的假钞。 “你是怎么看钱的?!”赵庆达捏着那张假钞,脸黑得像锅底,“收钱的时候不摸不看不验,现在倒好,五十块打水漂了!” 王娟正弯腰收拾车上乘客留下的垃圾袋,听到这话直起身,一把夺过假钞:“怪我?!赵庆达你要脸不要?这一路上你除了开车还干什么了?收钱、卖票、打扫卫生,哪样不是我干的?出点差错就全推我头上?” “你干的?你干得好能收假钱?!”赵庆达嗓门也高了,“这五十块从谁那儿收的你记得吗?明天我去车站蹲点,非把那个王八蛋揪出来不可!” “你上哪儿揪去?一天上百号人上下车,谁记得住?!”王娟把假钞摔在仪表台上,“再说了,就五十块钱,值当你这样?前些年你赌钱一输就是两三百,怎么没见你这么心疼?” 陈年旧账一翻出来,两人都红了眼。 “你少提以前!”赵庆达吼道,“现在说的是这五十块假钱!” “五十块五十块!你眼里就只有钱!”王娟眼泪涌了出来,“自打铁头没了,你关心过我一回吗?我晚上睡不着,你管过吗?我喝中药喝得反胃,你问过一句吗?!” “我怎么没问?我问了你又说没事,我能怎么办?!”赵庆达烦躁地点了支烟,“行了行了,赶紧收拾完回家,我饿了。” 王娟看着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忽然觉得陌生。 她想起刚认识他那会儿,赵庆达长得精神,会说话,还会唱两句流行歌,怎么现在就成了这副模样? “赵庆达,”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冷了下来,“你看看你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脸上顶着这么大一道疤,跟个怪物似的,还整天嫌这嫌那。怎么,你还想要个天仙不成?” 这句话像刀子,直直捅进赵庆达心窝里。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血红:“你说什么?!” “我说你照照镜子!”王娟豁出去了,“要不是我,谁愿意跟你过?你妈死了,儿子没了,房子房子不行,钱钱没有,你还有什么?!” “我操你妈!”赵庆达扬手就要打。 王娟不退反进,把脸凑上去:“你打啊!有本事你就打!打完了咱们就散伙,谁也别耽误谁!” 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赵庆达死死瞪着眼前这个女人。 王娟也瞪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眼神里却带着狠劲。 最后,赵庆达狠狠啐了一口,摔门下车走了。 那天晚上,王娟父母家又爆发了争吵。 老两口被吵醒,披着衣服出来劝。 “又怎么了这是?”王娟母亲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心疼得直叹气,“一天天吵,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了!”王娟哭喊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庆达坐在小板凳上抽烟,一声不吭。 “庆达,你倒是说句话啊。”王娟父亲皱着眉头,“你们俩都还年轻,路还长着呢。铁头的事……是命,得认。可活着的人总得往前看吧?好好跑车,好好攒钱,等条件好了,再要一个孩子……” “爸,您别说了。”赵庆达打断他,声音沙哑,“我心里有数。” “有数有数,你有数还整天跟娟子吵?”老太太也来气了,“我告诉你赵庆达,娟子跟着你吃了这么多苦,你要是对不起她,我第一个不答应!” 赵庆达抬起头,看着岳母那张刻薄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谁让你闺女当初上赶着跟我。” 老两口被噎得说不出话。 那晚之后,赵庆达开始夜不归宿。 王娟问,他就呛:“你管得着吗?” 其实他是去找小姐了。 车站附近有些小旅馆,暗地里做这种生意。 赵庆达成了常客。 他长得不差,虽然脸上有疤,但出手还算大方,那些女人也愿意接他的活儿。 只是赵庆达有些特殊的癖好,他喜欢在过程中说些难听的话,骂人,有时候还会动手。 一开始那些女人忍着,后来有个性子烈的,做完后直接伸手:“加钱。” “凭什么?”赵庆达一边系裤腰带一边问。 “你他妈那是正常人干的事吗?”女人点着烟,斜眼看他,“不加钱下次别来了,我伺候不起。” 赵庆达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票子扔过去:“够吗?” 女人捡起来,弹了弹:“这还差不多。” 从那以后,赵庆达每次都多给钱。 他享受这种用钱买来的“特权”,享受那些女人虽然厌恶却不得不顺从的表情。 这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有本事的男人。 至于王娟?她爱怎么想怎么想吧。 时光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流淌。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冬去春来,街边的梧桐树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邻市,晓晓裁缝铺对面的小巷里,赵飞靠在墙边,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铺子里忙碌。 半年了。 他又这样偷偷看了半年。 赵飞无数次想过,要怎么出现在文晓晓面前。 直接进去? 说“晓晓,我找了你好久”? 不行,她一定会吓跑。 假装偶遇? 在菜市场? 可万一她看出是故意的呢? 他苦恼极了。 这辈子做生意都没这么为难过。 养猪场遇到再大的麻烦,他都能想出办法解决,可面对文晓晓,他像个手足无措的毛头小子。 周末他吃饭时走神,被老太太看出来了。 “又琢磨什么呢?”周兰英给他夹了块排骨,“魂不守舍的。” 赵飞叹了口气,把苦恼说了。 周兰英听完,放下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赵飞啊,你是不是有病?” 赵飞一愣。 “女人的心跟嘴是分开的。”老太太慢慢地说,“她嘴上说不想见你,心里怎么想的,你知道吗?她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苦不苦?累不累?夜里偷偷哭没哭?这些你想过吗?” “我……” “你光在那儿琢磨有用吗?”周兰英摇头,“要我说,你就堂堂正正地走到她面前,把一颗真心捧出来给她看。告诉她,你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告诉她,你想她,想孩子,想得心都疼了。告诉她,你不逼她,你等她,等她什么时候愿意了,你再进那个门。” 赵飞怔怔地听着。 “真心换真心。”周兰英拍拍他的手,“女人啊,最怕的不是男人穷,不是男人没本事,是男人没真心。你拿真心去捂,就算是块石头,也能捂热了。” 那天晚上,赵飞失眠了。 他反复想着岳母的话,想着文晓晓在裁缝铺里忙碌的身影,想着孩子们的笑脸。 也许……岳母说得对。 裁缝铺里,文晓晓正在为一件事发愁。 一珍一宝快三岁了,该上幼儿园了。 她打听过,附近有两家幼儿园,一家公立的便宜但名额紧,一家私立的贵但环境好。 算来算去,就算上公立的那家,两个孩子的学费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偏偏这个月还要交下一季的房租。 虽然刘舒华的工资不高,但也是一笔固定支出。 手头的积蓄倒是够,可付完这些,就剩不下多少流动资金了。 万一铺子里要进新布料,或者孩子有个头疼脑热…… 她坐在缝纫机前,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妈妈,看!”一珍举着一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画跑过来,“我画的花!” 文晓晓勉强笑了笑:“真好看。去给妹妹看看。” 一珍蹦蹦跳跳地走了。 文晓晓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又软又酸。 孩子们一天天大了,该接受更好的教育了。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难处,耽误了孩子。 可是钱…… “晓晓,你快来看看小改!”刘舒华在里屋喊,声音里透着无奈。 文晓晓赶紧起身进去。只见文小改不知什么时候爬上了桌子,正伸手够柜子顶上的针线盒。 小家伙动作灵活得很,一条腿已经跪在了桌沿上。 “文小改!”文晓晓吓了一跳,冲过去把孩子抱下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能爬高!摔下来怎么办?!” 文小改在她怀里扭来扭去,指着针线盒:“要!要!” “要什么要!”文晓晓拍了下他的屁股,“那是你能玩的吗?扎着手怎么办?” 孩子“哇”一声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文晓晓又心疼又烦躁,抱着他来回晃:“不哭了不哭了,妈妈给你拿别的玩具。” 可文小改不依,哭得更凶了。 一珍一宝被哭声引过来,围在妈妈身边,这个说“弟弟不哭”,那个说“妈妈别生气”,叽叽喳喳,吵得文晓晓头都大了。 刘舒华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皮了。我今天带他一天,跟散了架似的。哪儿不让去他偏去哪儿,什么不让摸他偏要摸。” 文晓晓苦笑着摇头。 是啊,文小改一岁多以后,简直成了个小皮猴。 好奇心重,精力旺盛,一刻也闲不住。 她白天要干活,晚上要赶工,有时候累极了,看着调皮的儿子,慈母的形象都快维持不住了。 好不容易把文小改哄好,文晓晓累得坐在椅子上,半天不想动。 刘舒华给她倒了杯水:“晓晓,你也别太累了。孩子皮是皮,但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文晓晓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她看着在地上玩积木的三个孩子,心里那份愁绪又涌了上来。 日子还得过下去。 再难,也得过。 ------------ 第68章 再也不许你走掉了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铺子,门上的风铃“叮铃”一响。 一个穿着打扮与这条老街格格不入的男人走进来。 “你好,”男人开口,声音温和而有磁性,“请问,能做定制衣服吗?” 文晓晓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能的。您要做什么?” (哈哈哈哈,是不是都以为是咱飞哥,不,晓晓的贵人来了) 男人从随身携带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图纸,铺在裁剪台上。 图纸上的线条流畅而奇特,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不对称的衣领,夸张的袖型,腰际还有镂空的设计。 “这个,能做出来吗?”他指着图纸问。 文晓晓仔细看了看。 图样虽然奇特,但标注的尺寸、比例、细节都很专业。 她点点头:“能做。不过这种款式我没做过,可能需要多试几次。” “没关系,”男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相信你的手艺。我打听过了,这条街上都说文师傅手艺好。” 就这样,郑尚渝成了裁缝铺的常客。 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就会带来新的图样:有时是宽大得像道袍的外套,有时是紧身得近乎雕塑的连衣裙,有时是用几种不同质地的布料拼接而成的“怪衣服”。 文晓晓起初觉得这些设计太出格,但做出来后发现,虽然样式奇特,但剪裁、版型、成品都让人眼前一亮。 而且郑尚渝出手大方,从不讨价还价。 熟了以后,文晓晓忍不住问:“郑先生,您是做什么的?这些衣服……好像不是普通人穿的。” 郑尚渝正在看她刚做好的一件斜襟上衣,闻言抬起头:“我是服装设计师,在上海工作。这些是我设计的新系列,拿来找你打样的。” “服装设计师?”文晓晓第一次听说这个职业。 “嗯,就是设计衣服的人。”郑尚渝解释,“像你现在穿的这种,”他指了指文晓晓身上那件碎花衬衫。 “是成衣,工厂批量生产的。而我设计的,是‘时装’,每件都是独一无二的。” 文晓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想起以前在省城时,百货大楼里那些贵得吓人的“牌子货”,大概就是这种人设计的吧。 这天下午,郑尚渝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图样让文晓晓红了脸,那是一件布料少得可怜的泳衣,确切地说,是“比基尼”。 九十年代的小城,这种款式只存在于外国电影里。 “这……这个我做不了。”文晓晓把图纸推回去,声音都有些发颤。 郑尚渝笑了:“为什么?布料越少,工艺要求越高,正好考验你的手艺。” “不是手艺的问题,”文晓晓脸更红了,“这衣服……穿出去像什么样子?郑先生,要不是了解您,我肯定当您是耍流氓,把您赶出去了。” 郑尚渝不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他拉过凳子坐下,看着文晓晓:“文师傅,你知道在上海,在广州,在那些大城市里,现在的年轻女孩都穿什么吗?” 文晓晓摇摇头。 她最远只到过省城,连火车都没坐过。 “她们穿露肩的连衣裙,穿到大腿根的短裤,穿这种比基尼去游泳。”郑尚渝慢慢地说,“时代不一样了,文师傅。现在不是咱们父母那辈。女人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怎么活就怎么活。” 文晓晓怔怔地听着。 这些话像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窗,让她窥见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这一辈子,不是只有一种活法。”郑尚渝的声音很温和,“你在小城里开裁缝铺是一种活法,我在大城市里设计衣服也是一种活法。没有高低贵贱,只有自己喜欢不喜欢,愿意不愿意。” 正说着,铺子门又被推开了。 文晓晓下意识地抬头:“欢迎光临——” 话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人,是她这两年来,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醒来后又拼命想忘记的那个人。 赵飞。 (赵飞啊,赵飞,你再不出现,老婆就要被抢走了)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胡子刮得很干净,但眼下的乌青和眼里的红血丝,昭示着他这段时间过得并不好。 时间仿佛静止了。 缝纫机的“嗒嗒”声,街上的人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全都消失了。 文晓晓的世界里只剩下门口那个男人。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转身就想往铺子后面跑。 “晓晓!”赵飞一个箭步冲进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文晓晓挣扎着想甩开,可赵飞握得更紧了。 “放开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放。”赵飞的声音也在发抖,却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颤抖,“文晓晓,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郑尚渝看了看两人,识趣地站起身:“文师傅,图纸我放这儿了,改天再来。”他朝赵飞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文晓晓不敢看赵飞,低着头,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一直在找你。”赵飞的声音低哑,“从你走的那天起,我就没停止过找你。省城周边的县市我跑遍了,托了所有能托的关系……后来赵庆达告诉我你在这儿,我就来了。” 文晓晓猛地抬起头:“赵庆达?他……” “他拿你的下落跟我换房子。”赵飞苦笑,“我没答应,但我知道了你在哪儿。然后我就来了,一年前我就来了” 文晓晓瞪大了眼睛。 “对,我早就来了。”赵飞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轻轻握住她的肩膀,逼她看着自己,“我就在街对面,在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看着你。”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我每天看着你开门、扫地、踩缝纫机,看着你累得趴在桌子上睡着……我看着你,却不敢进来,我怕我一进来,你就又跑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这才想起,那些若有若无的被注视的感觉,街对面那辆奇怪的黑车,还有那次差点撞见的侧脸……原来都是他。 “晓晓,”赵飞的声音哽咽了,“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白天找不着你,我就拼命干活,把三个养猪场扩成了五个。晚上睡不着,我就开车到处转,想着你可能在哪个街角,哪个巷子……一迪问我‘爸爸,婶婶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岳母劝我往前看,可我怎么往前看?我的心都丢在你那儿了,我拿什么往前看?” 文晓晓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摇头。 “后来我终于找到你了,可我还是不敢见你。” 赵飞的眼泪也掉了下来,砸在文晓晓的手背上,“我宁可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你,至少我知道你在哪儿,知道你和孩子们都好好的……” 他抬手,用粗糙的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我把家都搬来了,晓晓。在附近租了房子,把一迪的学籍转过来了。我就想离你近一点,哪怕不能见面,至少我们呼吸着同一片天空的空气,看着同一个太阳升起落下……” “可你知道吗?看着却不能见的痛苦,快把我折磨疯了。” 赵飞的手微微颤抖,“我每天晚上都梦见你,梦见你回头看见我了,梦见你对我笑了,可一醒来,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我受不了了,晓晓,我真的受不了了。” 他忽然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这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男人,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她面前。 “我求你了,晓晓。”他仰着脸看着她,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不逼你,不强迫你,你想怎么样都行。你让我照顾你和孩子们,让我补偿这两年的亏欠……行吗?” 文晓晓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赵飞,看着他眼里的卑微和痛苦,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倒塌! 这两年,她一直以为是自己配不上他,是自己拖累了他。 她以为离开是对他好,是让他重新开始。 她也跪下,和赵飞平视。 然后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 “赵飞”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不是你求我。是你……施舍了我。” 赵飞愣住了。 “我一个离过婚的女人,带着三个说不清爹是谁的孩子,在小城里开个裁缝铺勉强糊口。” 文晓晓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而你,赵飞,你有养猪场,有大房子,有光明的未来。你完全可以找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生儿育女,过让人羡慕的日子。可你没有。你找我找了两年,等我等了两年,现在……现在还跪在这儿求我。” 她摇摇头,眼泪飞溅:“不是你求我给你机会,是你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恩惠,一个我做梦都不敢想的机会。” “晓晓……”赵飞想说什么,却被文晓晓打断了。 她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我不走了,”文晓晓在他耳边轻声说,“再也不走了。” 那天傍晚,赵飞带着文晓晓和三个孩子,还有刘舒华,去了他租的房子。 房子在裁缝铺附近的一个小区的筒子楼里,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赵一迪看见文晓晓时,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她怀里:“婶婶!你去哪儿了!我想死你了!” 文晓晓抱着这个已经长高了不少的女孩,心里又酸又软:“一迪乖,婶婶也想你。” 周兰英从厨房里出来,看见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她走过去,拉着文晓晓的手,上下打量着:“晓晓啊,你瘦了……瘦了好多。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苦了你了。” “婶子……”文晓晓哽咽着说不出话。 “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周兰英抹着眼泪,“以后啊,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晚饭是周兰英做的,四菜一汤,摆了一桌子。 一珍一宝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很快就被赵一迪带着玩熟了。 三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屋子里充满了久违的热闹。 文小改被刘舒华抱着,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新环境。 赵飞逗他,他就咧开没长齐牙的嘴笑,露出粉嫩的牙床。 吃完饭,天已经全黑了。 赵飞说:“天晚了,就别回店里了,在这儿挤挤吧。” 周兰英带着赵一迪睡主卧,赵一迪非要跟一珍一宝一起睡,于是她们挤在一张床上。 刘舒华带着文小改睡次卧,文晓晓本来也要去次卧,却被赵飞拉住了。 “让刘姨和孩子睡吧,你……你跟我聊聊天。”赵飞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文晓晓点了点头。 赵飞在客厅打了地铺,两人坐在沙发上,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两年的空白,有太多话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赵飞先开口:“我们去车里坐坐?这儿说话不方便。” 文晓晓跟着他下了楼。 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就停在楼下,赵飞拉开车门,两人坐了进去。 车厢里很安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赵飞没有开灯,只有路灯的光从窗外透进来,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这两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赵飞轻声问。 文晓晓靠在椅背上,慢慢说起了这两年的经历:怎么带着身孕离开省城,怎么在邻市落下脚,怎么生下小改,怎么一点点把裁缝铺开起来…… 她说得很平静,可赵飞听得心如刀绞。 他能想象,一个怀孕的女人,带着两个幼女,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无亲无故,该有多难。 “对不起,”他握住了她的手,“都是我的错……” “跟你没关系…”文晓晓继续说,“是我自己要走的。我觉得……我配不上你。” “胡说!”赵飞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配得上配不上?我赵飞这辈子,就认定了你文晓晓一个人!除了你,我谁都不要!” 赵飞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个金镯子。 “还记得这个吗?”他轻声问。 文晓晓当然记得。 那是她生下一珍一宝后,赵飞偷偷塞给她的。 她离家出走时,把这个镯子留给了赵飞。 他拉过文晓晓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套进她的手腕。 金器微凉,贴着她的皮肤,却像是烙铁一样烫。 “这次,”赵飞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许再摘下来了。这辈子,都不许。” 文晓晓看着手腕上的镯子,再看看赵飞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心里那块空了两年地方,终于被填满了。 她忽然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像是蓄谋已久。 两年的思念、煎熬,全都在这个吻里爆发出来。 赵飞用力地回吻她,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车厢里的温度骤然升高。 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如擂鼓。 太久太久的分别,让这一刻的重逢带着近乎毁灭性的激情。 赵飞的手探进她的衣摆,掌心滚烫。 文晓晓没有躲,反而更紧地贴向他。 所有的矜持、顾虑,在这一刻全都灰飞烟灭。 “晓晓……”赵飞喘息着在她耳边问,“楼上没地方了……我们……回店里,好不好?” 文晓晓的脸红得像要滴血,但她的手却紧紧环住了他的脖子,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车子发动,驶向夜色深处。 裁缝铺,那间文晓晓住了两年多的小屋,在这个夜晚,终于等来了它的男主人。 窗外,月色如水。 屋内,干柴烈火。 两年的分离, 两年的思念, 在这一夜,终于找到了归宿与释放。 ------------ 第69章 赵飞的幸福生活开始了 天色将明未明时,裁缝铺屋里,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未散的暖昧气息。 文晓晓在赵飞怀里醒来,她轻轻动了动,赵飞立刻就醒了。 他没睁眼,只是收紧了手臂,把她更紧地往怀里带了带。 文晓晓的脸贴着他胸口,能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这样亲密无间的姿势,让她想起昨夜,那个她主动吻上他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的夜晚。 赵飞的动作很温柔,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他吻她的额头、眼睛、鼻尖,最后才落在唇上,像是怕碰碎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的手抚过她的脊背、腰肢,每一寸肌肤…… “晓晓……”他在她耳边低声唤她,声音里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 文晓晓回应他,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完全交给他。 在那些意乱情迷的时刻,她听见自己无意识地喃喃:“赵飞……赵飞……” 赵飞听见了,动作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抱紧她,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这一夜,行动远多于言语。 直到两人都筋疲力尽,相拥着沉沉睡去。 天光大亮时,两人都有些不好意思。 文晓晓红着脸穿衣服,赵飞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边低声笑:“现在知道害羞了?昨晚是谁……” “不许说!”文晓晓转身捂住他的嘴,脸更红了。 赵飞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眼睛里全是笑意。 这样生动活泼的文晓晓,他太久没见到了。 两人洗漱后,吃了早饭。 豆浆油条,最普通的早点,赵飞却吃得格外香。 这是他和文晓晓重逢后的第一顿早餐,意义非凡。 吃饭时,赵飞提起正事:“晓晓,我想过了,咱们得再租一套三室的房子。现在楼上那套太小了,带四个孩子住太挤,刘姨也没地方。而且……” 他顿了顿,看着她:“我想跟你住一起,光明正大的。” 文晓晓低头搅着碗里的豆浆,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不用再租了。” 赵飞一愣。 “就这样住吧。”文晓晓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红晕,眼神却很坚定,“你……你住店里。孩子们跟周婶和刘姨住楼上。反正铺子白天营业,晚上也没人。” 赵飞眼睛一亮:“你是说……” “我是说,”文晓晓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你以后……可以常来住。” 赵飞心里美得冒泡,脸上却还强装镇定:“那……那多不方便。你白天还要干活呢。” “有什么不方便的?”文晓晓瞪他一眼,那眼神娇嗔中带着羞涩,“你以前不也经常在猪场住吗?现在……现在就当这儿是你的第二个家。”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赵飞握住她的手,重重地点头:“好,好,都听你的。” 这一刻,他觉得这两年所有的等待和痛苦都值了。 他的晓晓,终于肯给他一个家——一个真正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吃完饭回到裁缝铺,刘舒华已经带着文小改来了。 小家伙摇摇晃晃地在铺子里追一只皮球,看见妈妈进来,张开手就要抱。 文晓晓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小脸。 刘舒华站在一边,看着赵飞,疑惑从昨晚一直在她心里搁到现在。 等赵飞走了,刘舒华问,“文师傅,他是……”她试探着问。 “刘姨,他是赵飞。”文晓晓顿了顿,补充道,“是……是喜欢我的人。” 她没说赵飞是赵庆达的堂哥,没说那些复杂的过往。 在她心里,赵飞就只是赵飞,是她喜欢的人,是她孩子的父亲,虽然刘舒华不知道一珍一宝的身世。 刘舒华她脸色变了变,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晓晓,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文晓晓问。 “我……我想辞职。”刘舒华低着头,声音很小,“您别误会,我不是嫌工钱少,也不是嫌累。就是……就是觉得您现在有人照顾了,我在这儿反而多余……” “刘姨!”文晓晓打断她,走过去拉住刘舒华的手,“您说什么呢?什么多余不多余的?这两年来要是没有您帮我,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早就垮了。” 刘舒华:“可是晓晓,这位赵先生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他能照顾你和孩子。而且他家里,也有一位老人能看孩子的…” “不行”文晓晓难得强硬了一回,“刘姨,我跟您说,周婶年纪大了,一个人带四个孩子,根本忙不过来。一珍一宝马上就要上幼儿园了,小改又这么皮,离了您,我们这个家转不开。” 她握紧刘舒华的手,声音软了下来:“再说了,您不是总说一个人带孩子腻歪吗?现在有周婶跟您作伴,两个人说说笑笑,日子也好过些。工钱我照给,您就安安心心在这儿干,行吗?” 刘舒华看着文晓晓真诚的眼睛,终于点了点头:“那……那好吧。” “该我谢您才对。”文晓晓松了口气,笑了。 下午,郑尚渝来取比基尼。 他拿着那件做工精致的泳衣,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惊叹:“文师傅,你这手艺,真是绝了。这锁边,这走线,比我合作过的很多大厂老师傅都强。” 文晓晓被夸得不好意思:“郑先生过奖了,我就是按您给的图样做的。” “不不不,不一样的。”郑尚渝认真地说,“同样的图样,不同的人做出来,效果天差地别。你做的这个,版型正,线条流畅,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穿着肯定舒服。” 他放下泳衣,看着文晓晓,忽然问:“文师傅,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做衣服来卖?” 文晓晓一愣:“自己做衣服卖?” “对啊。”郑尚渝指了指铺子里挂着的那些成衣,“你现在主要是接定制,等客人上门,一件一件地做。这样虽然稳妥,但来钱慢,也累。为什么不试试做几款大众喜欢的衣服,多做几件,挂出来卖呢?” 文晓晓摇摇头:“那不行。每个人的身材都不一样,尺码太多了。一件衣服得做好几个尺码,压货不说,万一卖不出去……” “哈哈哈!”郑尚渝大笑起来,“文师傅,你是真不懂‘均码’这个事儿啊!” 他拉过凳子坐下,开始给文晓晓讲:“现在大城市里流行一种叫‘均码’的衣服,就是只做一个尺码,适合大多数人穿。比如说这种宽松的T恤,这种阔腿裤,这种连衣裙,腰身那里稍微做点弹性设计,胖点瘦点都能穿。” 文晓晓听得一愣一愣的。 “你手艺好,眼光也不错。”郑尚渝继续说,“可以选几款好卖的版型,用舒服的布料,做一些基础款。价格定得实惠点,肯定有人买。这样你就不用完全依赖定制了,收入也能稳定些。” 他还给文晓晓讲了外面的世界:讲广州十三行的批发市场,讲上海南京路的时装店,讲现在年轻女孩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讲怎么搭配颜色和布料…… 文晓晓听得入了神。 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衣服还可以这么做,原来生意还可以这么经营。 郑尚渝描述的那个世界,离她很远,却又仿佛触手可及。 送走郑尚渝后,文晓晓坐在缝纫机前,久久没有动。 她看着铺子里那些熟悉的布料、剪刀、线轴,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也许……也许她真的可以试试? 自从找到文晓晓,赵飞觉得自己的心胸都开阔了。 生活有了奔头,每一天都充满了希望。 虽然养猪场那边一大摊子事,但他现在隔三差五就往裁缝铺跑。 有时候是下午来,吃了晚饭再回去;有时候干脆住下,第二天一早再走。 文晓晓心疼他来回奔波:“你别老跑了,开车要一个小时呢,累不累?” “不累。”赵飞抱着她,在她颈窝里蹭,“见你一面,比睡十个小时都解乏。” 但说归说,文晓晓还是舍不得他太辛苦。 她开始算着时间,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会来,就提前把活干完,把孩子们安顿好,等他来了,就能安安心心说说话,或者……做点别的。 这天下午,赵飞又来了。 刚进门,就看见郑尚渝坐在铺子里,正拿着本画册跟文晓晓讲什么。 两人挨得很近,文晓晓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赵飞心里“咯噔”一下。 等郑尚渝走了,赵飞装作不经意地问:“那个郑先生,常来?” “嗯,”文晓晓没察觉他的异样,一边收拾布料一边说,“他这人挺好的,懂的多,教了我不少东西。你看,这几次他给我的图样,做出来都挺特别的……” 她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 一抬头,看见赵飞板着脸,眼神有点沉。 “怎么了?”她问。 赵飞别过脸:“没什么。” 文晓晓想了想,忽然明白了。她忍着笑,走过去戳了戳他的胳膊:“吃醋了?” “谁吃醋了?”赵飞不承认,但耳朵尖有点红。 文晓晓笑出声来:“还说不吃醋?脸都拉这么长了。”她凑近他,压低声音:“赵飞,郑先生是客人,而且还是服装设计师,在他身上我学到不少东西,而你……” 她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你是我男人,是我孩子的爹,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这能一样吗?” 赵飞转过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的那点别扭瞬间烟消云散。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把她带进怀里:“这可是你说的。” “嗯,我说的。”文晓晓环住他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安抚和承诺的味道。 赵飞心里的最后一点不安,也被这个吻抚平了。 那天晚上,文晓晓用最直接的方式,向赵飞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夜深人静时,她在他身下辗转承欢,声音娇软地唤他,手指在他背上抓出一道道红痕。 赵飞满意极了。 ------------ 第70章 让我给你一个婚礼吧 九十年代,二十万是个能让人晕过去的数字。 赵庆达捏着那张薄薄的彩票,站在兑奖点门口,整个人像踩在云里,脚下发软。 彩票上的数字和报纸上登的中奖号码一字不差——特等奖,二十万。 他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不是梦。 工作人员把一沓沓捆好的现金推到他面前时,赵庆达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在领奖单上签下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崭新的票子散发着油墨的香味,沉甸甸地压在手心里。 走出兑奖点,阳光刺眼。 赵庆达站在马路边,看着来往的车流人流,忽然仰天大笑,笑到眼泪都出来了。 二十万啊!他跑长途车,起早贪黑,什么时候能挣到?! 二十年,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个数。 可现在,一张彩票,就全都有了。 王娟知道消息时,正在家里洗衣服。 电话是赵庆达从邮局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中了!咱们中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问:“什么中了?” “彩票!彩票中了20万!” 王娟手里的肥皂“啪”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泡沫。 “真的??” “真的!钱我都取出来了!用麻袋装的!”赵庆达在电话那头吼,“你在家等着,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王娟瘫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弹。 赵庆达拎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旅行袋冲进来,把袋子往地上一扔,“哗啦”一声拉开拉链。 一捆捆钞票,码得整整齐齐。 王娟捂住嘴,眼泪“唰”地流下来。 她扑过去,抓起一捆钱,又摸又闻,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抬头看赵庆达,两人对视一眼,忽然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王父王母也替他俩开心。并叮嘱俩人,不要胡乱花用,攒起来好好过日子。 那一夜,两人守着那袋钱,一夜没睡。 灯开得亮堂堂的,就为了看清楚这些票子。 赵庆达一遍遍数,数完又打乱,再数。 王娟则开始盘算这笔钱怎么花。 “先把四合院的厢房卖了,”她说,“反正咱也不在那儿住了。然后在城里买套楼房,要两居室,带卫生间的那种。剩下的钱存银行,吃利息。” 赵庆达点头如捣蒜:“都听你的!” 卖厢房很顺利。 赵飞听说赵庆达要卖房,什么也没说,只是托人带话,说他愿意按市价买下来。 赵庆达本来想拿捏一下,但急着用钱,也就卖了。 拿着卖房的钱加上彩票奖金,赵庆达和王娟在城里最好的小区买了一套两居室。 楼房,一楼,阳光充足,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厕所是抽水马桶。 搬家那天,王娟摸着雪白的墙壁,光洁的地砖,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是她做梦都想过上的日子——住楼房,用煤气灶,洗澡有热水器。 只可惜铁头没了…… 不过日子好像终于要亮堂起来了。 赵庆达更是扬眉吐气。 他给自己置办了一身行头:皮夹克,牛仔裤,皮鞋擦得锃亮。 又买了块金表,沉甸甸地戴在手腕上,走路时故意把袖子挽起来,好让人看见。 他还买了台摩托罗拉的大哥大,砖头那么厚,出门就夹在腋下,逢人就递名片,名片是新印的,头衔是“庆达运输公司总经理”,虽然公司就他一个人一辆车。 陡然而富的赵庆达,很快成了这一片的名人。 谁都知道王家那个跑车的女婿中了彩票,买了楼房,还揣着大哥大,阔起来了! 可王娟的危机感却越来越重。 她发现,自从有钱以后,赵庆达对她越来越不上心了。 晚上躺在床上,她往他身边靠,他却总是背过身去,说“累了”“明天还有事”。 有时候她主动,他也只是敷衍了事,很快就结束,然后倒头就睡。 时间长了,她觉出不对劲来。 一天晚上,赵庆达喝得醉醺醺地回来,倒头就睡。 王娟给他脱衣服时,闻到他领口有一股陌生的香水味。 她坐在床边,看着丈夫熟睡的脸,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决定先不闹起来,隐忍不发。 第二天,王娟去了趟中医诊所,开了几副补肾壮阳的药,说是“调理调理,很快就能怀上”。 王娟把药拿回家,熬得浓浓的,逼着赵庆达喝。 “我又没病,喝这玩意儿干嘛?”赵庆达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直皱眉头。 “让你喝你就喝!”王娟把碗往他面前一推,“咱们还年轻,还得要孩子呢。铁头没了,总得再有一个。” 赵庆达拗不过,捏着鼻子灌下去。 药很苦,苦得他直咧嘴。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不行,他只是对王娟腻了。 那个叫若梅的小姐,比他小八岁,身材好,会说话,在床上也放得开。 最重要的是,她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不像王娟,动不动就数落他没本事。 他和若梅睡出感情来了。 若梅说,她不想再做这行了,想跟他好好过日子。 赵庆达嘴上没答应,心里却动了念头,他现在有钱了,娶个年轻漂亮的,再生个健康的孩子,有什么不行? 可这话他不敢跟王娟说。 王娟的脾气他知道,要是知道了,非得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这边,文斌知道了赵飞和文晓晓住在一起的事。 他特意跑了一趟邻市,在裁缝铺里坐了一下午,看着妹妹脸上久违的笑容,看着赵飞忙前忙后地帮忙,看着孩子围着赵飞叫“爸爸”。 临走时,他把赵飞叫到门外,递了支烟。 “赵飞,你都想清楚了?”文斌问。 赵飞接过烟,点燃,深吸了一口:“想清楚了。这辈子,就她了。” “晓晓不容易,”文斌看着远处的街道,“带着三个孩子,吃了不少苦。你要是真心对她好,我没什么可说的。可你要是……” “没有要是。”赵飞打断他,眼神坚定,“文斌,我赵飞对天发誓,这辈子要是对不起晓晓,让我不得好死。” 文斌看了他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送走文斌,赵飞回到铺子里。 文晓晓正在给一珍一宝试穿新做的衣服,小白衬衫,藏蓝色背带裙,两个小姑娘穿起来像一对精致的洋娃娃。 “妈妈,好看吗?”一珍转着圈问。 “好看,真好看。”文晓晓蹲下身,给女儿整理衣领。 时间过得真快啊。 一转眼,那两个皱巴巴的小婴儿,就要背着小书包去幼儿园了。 从她们呱呱坠地,到蹒跚学步,到咿呀学语,到现在能跑能跳能说会道……这三年,像一场梦。 赵飞走过来,一手抱起一个女儿。 两个孩子咯咯笑着,搂着他的脖子,脆生生地喊:“爸爸!” 这一声“爸爸”,赵飞等了三年。 现在终于听到了,他觉得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滩水,软得不成样子。 周末赵一迪过来时,看见一珍一宝叫赵飞“爸爸”,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爸爸,”她拉着赵飞的袖子,小声问,“为什么叔叔的孩子要叫你爸爸?” 赵飞蹲下身,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该怎么解释。 他想了想,说:“一迪,爸爸要跟婶婶要结婚了。以后婶婶就是你的新妈妈,一珍一宝和小改,就是你的弟弟妹妹。爸爸是他们的爸爸,也是你的爸爸,好不好?” 赵一迪眨眨眼:“那婶婶还会给我做红烧肉吗?” “会,当然会。” “会给我梳辫子吗?” “会。” “会给我开家长会吗?” “会。” 赵一迪想了想,笑了:“那好吧。不过你们结婚的时候,我要吃席,要吃好多好多好吃的!” 赵飞一把抱起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好,到时候让你吃个够。” 那天晚上,赵飞很认真地和文晓晓谈了结婚的事。 “晓晓,咱们结婚吧。”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想给你一个名分,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文晓晓是我赵飞的老婆。” 文晓晓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领个证就行了,不用大办……怪难为情的。” “那不行。”赵飞态度坚决,“我就要大办,轰轰烈烈地办。我要请所有的亲戚朋友,要摆最体面的酒席,要让所有人都来祝福我们。” “可是……”文晓晓声音更小了,“咱们这样……有碍观瞻。毕竟以前我是你的兄弟媳妇,再说了你还是大老板,我是个离过婚还带着三个孩子的女人,别人会说闲话的。” “让他们说去!”赵飞提高声音,“我赵飞娶媳妇,关他们什么事?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赵飞就认定你了,谁爱说谁说,我不在乎!” 文晓晓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又甜又酸。 赵飞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他开始张罗婚礼的事:定饭店,选日子,印请柬,买戒指……忙得脚不沾地。 文晓晓劝不住,只好由着他。 说来也怪,自从和赵飞在一起后,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皮肤白了,亮了,眼里的愁绪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 连卖油条的刘姐都打趣她:“文师傅,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瞧这小脸,红扑扑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文晓晓只是笑,不答话。 婚礼定在三个月后,中秋那天。 赵飞说要“花好月圆人团圆”,寓意好。 酒店选的是最好的国营饭店,能摆三十桌。 文晓晓还是觉得太张扬,可拗不过赵飞。 他像是要把这三年亏欠她的,一次全都补回来。 ------------ 第71章 让他怎么吃的 怎么吐出来 八月初,暑气还没完全消退,赵庆达在一次酒桌上听到了消息。 酒是跟几个远房亲戚喝的,几杯下肚,话就多了。 一个表哥剔着牙,随口说:“诶,庆达,听说你那个堂哥赵飞,八月十五要结婚了,请柬都发了。你没收到?” 赵庆达端酒杯的手顿了顿:“跟谁?” “还能跟谁?就你以前那个媳妇,文晓晓呗!”另一个亲戚接话,语气里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要说赵飞也是能耐,兄弟媳妇也敢娶,还大张旗鼓地办酒。啧啧,咱们老赵家这回可是出名了。” 酒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酒液溅了一桌。赵庆达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再说一遍?” 亲戚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哎呀,我就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喝酒喝酒……” 那天晚上,赵庆达醉得一塌糊涂。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回新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赵飞要娶文晓晓了……八月十五……” 好,好得很。 房子的事耍了他一道,现在还想风风光光地娶他以前的女人? 门都没有! 赵庆达咬着牙,一拳砸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手背顿时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等着。等着八月十五那天。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邻市最大的国营饭店门口,早早挂起了大红灯笼,贴上了烫金的“囍”字。 赵飞包下了整个二楼大厅,三十张圆桌铺着红桌布,每桌都摆着喜糖、瓜子、香烟。 来的人很多。 养猪场的合作老板,赵飞生意上的朋友,省城来的亲戚,还有裁缝铺附近的街坊邻居。 大厅里人声鼎沸,抽烟的,嗑瓜子的,聊天的,热闹非凡。 但仔细听就能发现,许多人交头接耳时,眼里都带着探究和看好戏的神色。 “听说新娘子以前是赵飞弟媳妇?” “可不是嘛,离了婚的,还带着三个孩子。” “赵飞也是敢娶,就不怕人说闲话?”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怕什么?再说了,那文晓晓长得是真俊,又会手艺……” 议论声被一阵欢快的音乐打断了。 婚礼司仪上台,宣布仪式开始。 赵飞今天穿着那身还在四合院时,文晓晓给他做的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精神焕发。 文晓晓穿着一身她亲手缝制的红色旗袍,不是传统的大红,而是偏暗的酒红色,衬得她肤色雪白,身段窈窕。 头发盘在脑后,别了朵绒花,脸上化了淡妆,眉眼温柔,嘴角含笑。 一珍一宝穿着同款的小旗袍,像两个精致的瓷娃娃,跟在赵一迪屁股后面跑来跑去。 文小改已经两岁了,能满世界跑了,今天穿了一身小西装,打着领结,像个小大人。 刘舒华和周兰英追在他后面,累得直喘气。 “这孩子,比个猴子还皮!”周兰英笑着摇头,眼里却全是慈爱。 婚礼按流程进行。 拜天地,拜高堂,周兰英坐在主位,眼圈红红的,夫妻对拜。 每一项,赵飞都做得认真而郑重。 文晓晓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 赵飞察觉到了,在夫妻对拜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有我。” 文晓晓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是满满的坚定和爱意。 她点点头,心忽然就定了。 仪式结束,开始敬酒。 赵飞端着酒杯,一桌桌地敬过去,不管别人眼神如何,他都坦然自若。 文晓晓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 敬到一半时,大厅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赵庆达来了。 他没穿正装,就穿了件半旧的夹克,胡子拉碴,眼睛布满血丝,站在门口,像尊煞神。 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赵飞和文晓晓身上,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哟,挺热闹啊。”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大哥,娶媳妇这么大的事,怎么不通知弟弟一声?我也好来喝杯喜酒啊。” 文晓晓浑身一震,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赵飞立刻上前一步,把她护在身后。 “赵庆达,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赵飞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冷得像冰,“你要是来喝喜酒,我欢迎。要是来找事,现在就走。” “喝喜酒?”赵庆达笑了,那笑声里全是恶意,“我喝得下去吗?大哥,你娶的是谁,你自己心里没数?这是我用过的破鞋,你也捡来当宝贝?” “你!”文晓晓气得脸色发白。 赵飞刚要上前,却被文斌拦住了。 “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别动。”文斌按住他的肩膀,自己走了过去。 他看着赵庆达,眼神里是压抑了多年的怒火:“赵庆达,我妹妹跟你的账,咱们今天好好算算。” “你算个屁!”赵庆达啐了一口,“文斌,你妹妹就是个不要脸的婊子,勾引大伯哥,还——” 话没说完,文斌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用了全力,赵庆达被打得踉跄后退,撞在门上。 他摸了摸嘴角,看见手上的血,眼睛顿时红了:“我操你妈!” 两人扭打在一起。 桌子被撞翻了,碗盘摔了一地,宾客们惊呼着后退,却没人上前拉架,大家都想看这场热闹。 文斌这些年憋着一口气。 他妹妹被赵庆达家暴,被污蔑,一个人带着孩子远走他乡,这些账,他今天要一笔笔算回来。 他抄起旁边桌上的空酒瓶,“哐”一声在桌沿敲碎,握着瓶颈就朝赵庆达头上砸去。 酒瓶碎了,赵庆达头上开了瓢,鲜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了半张脸。 文晓晓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这些年受的委屈:赵庆达的拳头,难听的辱骂,怀孕时的冷眼,离婚时的污蔑…… 一股血气冲上头顶,她什么也顾不上了,冲过去揪住赵庆达的头发,狠狠往门上撞。 “赵庆达!我欠你什么了?!”她一边撞一边哭喊,“我嫁给你那些年,给你洗衣做饭,你打我骂我,跟王娟鬼混!我带着孩子走,你还要用我的下落换房子!你不是人!你就是个畜生!” 她力气不大,但那疯魔般的样子,把所有人都镇住了。 赵飞赶紧上前抱住她:“晓晓,够了,够了……” 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痛苦、不甘,全在这一刻爆发了出来。 赵庆达被打得满脸是血,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有人打了120,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来,把他拉走了。 大厅里一片狼藉,寂静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赵飞和文晓晓,眼神复杂。 赵飞轻轻拍着文晓晓的背,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扶着她站直。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全场宾客,清了清嗓子。 “各位,”他的声音很稳,穿透了整个大厅,“今天是我赵飞和文晓晓结婚的日子。刚才的事,让大家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知道,很多人心里有疑问,有看法。觉得我赵飞娶兄弟媳妇,不地道,不要脸。” 文晓晓想拉他,被他轻轻按住。 “我今天就把话撂这儿。”赵飞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娶的,就是我以前的兄弟媳妇,怎么了?!我赵飞行得正坐得直,喜欢谁,娶谁,是我的自由!文晓晓是个好女人,” 他握紧文晓晓的手:“今天我把话说明白:从今往后,文晓晓就是我赵飞明媒正娶的妻子,一珍一宝和小改,是我赵飞的孩子。谁要是有意见,今天一并说了。过了今天,谁再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媳妇和我孩子的闲话。” 他的眼神陡然凌厉:“我赵飞第一个不答应!” 大厅里鸦雀无声。 几秒钟后,角落里忽然响起掌声。 是郑尚渝。 他站起来,用力鼓掌,眼里满是赞赏:“赵老板,说得好!这才是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敢爱敢娶!我郑尚渝佩服!” 有了带头的,稀稀拉拉的掌声渐渐响起,最后连成一片。 不管心里怎么想,至少面上,没人敢再说什么。 婚礼继续。 虽然气氛有些微妙,但酒照喝,菜照吃。 赵飞牵着文晓晓的手,一桌桌敬完酒,脸上的笑容始终没变。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文晓晓才算真正站在了一起。 风风雨雨,他都陪她扛。 新婚之夜,洞房设在裁缝铺。 赵飞把这里重新装修过,换了新床,新窗帘,墙上贴了大红的“囍”字,桌上摆着一对红蜡烛。 没有闹洞房的人,今天这一出,谁还敢来闹? 烛光摇曳,映着文晓晓泛红的脸。 她洗去了脸上的妆,头发散下来,坐在床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赵飞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今天吓着了吧?” 文晓晓摇摇头,靠在他肩上:“不怕。有你呢。”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赵飞吻了吻她的发顶,“我会保护好你和孩子们。” 文晓晓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眼里跳跃,温柔而坚定。 她凑过去,吻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很轻,却带着无限的缠绵和信赖。 赵飞回应她,手臂收紧,将她整个人拥进怀里。 衣衫褪去,肌肤相亲。 这一次,没有了急切和试探,只有水到渠成的温柔和默契。 辗转厮磨。 他的手抚过她的脊背,带起一阵阵战栗。 “晓晓……”他在她耳边低唤,声音暗哑。 “嗯?”文晓晓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完全交给他。 “我爱你。”赵飞说,这三个字他憋了太久,今天终于能堂堂正正地说出来。 文晓晓的眼泪涌了出来。她抱紧他,在他身下承欢,声音细碎而娇软:“……我也爱你……” 这一夜,洞房花烛,情意绵绵。 两颗历经磨难的心,终于紧紧贴在了一起,再也不分离。 (好!作者站起来带头鼓掌!) 第二天,赵庆达从医院出来了。 头上缝了七针,裹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他没回家,直接去了派出所,报案。 “警察同志,我要告文斌故意伤害!”他指着自己的头,“你看,缝了七针!还有文晓晓,她也动手了!” 警察做了笔录,把文斌带走了。 文晓晓急得直哭,赵飞安抚她:“别急,我去处理。” 他在派出所见到了赵庆达。 赵庆达坐在调解室里,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大哥,来得挺快啊。” 赵飞没理他,先见了文斌。 文斌气得脸色铁青:“我就该打死那个王八蛋!” “别急。”赵飞拍拍他的肩,转身去找赵庆达。 调解室里,赵庆达开门见山:“一万。少一分都不行。要么给钱,要么让文斌蹲班房,你选。” 赵飞看着他,忽然笑了:“赵庆达,你是吃讹饭长大的吧?” “少废话!”赵庆达一拍桌子,“一万,现在就要!” 赵飞不紧不慢地坐下:“这样,我给你两万,你再让我打一顿,怎么样?” 赵庆达脸色一变:“你少来这套!要么给钱,要么滚蛋!” 赵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从随身带的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摔在桌上。 崭新的百元大钞,用银行封条捆着,正好一万。 “钱给你。”赵飞的声音很冷,“把人放了。” 赵庆达拿起钱,摸了摸厚度,咧嘴笑了:“早这样不就行了?装什么大尾巴狼。”他数了数,确认无误,才在调解书上签了字。 文斌被放出来了。 一上车,他就骂:“赵飞,你就不该给!让他告去,我蹲几天班房没什么!一万块啊,够挣多久了!” 赵飞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这钱不会白给的。” “什么意思?” “赵庆达以为他赢了?”赵飞转动方向盘,车子驶入街道,“他忘了,我赵飞也不是什么好人。这一万块,我让他怎么吃进去,怎么吐出来。” 文斌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明白了。 这个平时看起来沉稳温和的妹夫,能在商场上闯出一片天,靠的可不只是老实本分。 “你有办法?” “等着看吧。”赵飞没多说,但眼神里的狠厉,让文斌知道,赵庆达要倒霉了。 日子还长。 欠的账,总要一笔笔算清楚。 ------------ 第72章 嘴长在别人身上,路在自己脚下。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大伯哥娶兄弟媳妇这种带着桃色意味的谈资,在小县城里传得比风还快。 不出三天,街头巷尾、菜市场、理发店,但凡有人扎堆的地方,都在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红旗街那个开裁缝铺的文师傅,嫁给她以前男人的堂哥了!” “哎哟,婚礼上还打起来了!前面的男人去闹,被打得头破血流!” “那文晓晓长得是俊,怪不得赵飞惦记。可这……这也太不讲究了吧?” “谁说不是呢?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传言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文晓晓早就跟赵飞有一腿,离婚前就怀了双胞胎; 有人说赵飞仗着有钱,硬抢了弟弟的媳妇; 还有人说婚礼上赵庆达是被文晓晓拿剪刀捅的,血流了一地。 文晓晓躲在赵飞租的楼房里,三天没敢出门。 楼下偶尔有路过的人,会刻意放慢脚步,伸长脖子往楼上张望,指指点点。 一珍一宝幼儿园放学,有家长拉着孩子躲开她们,像是怕沾染什么晦气。 “妈妈,为什么小朋友都不跟我玩了?”一珍仰着小脸问,眼圈红红的。 文晓晓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声音发哽:“没事,他们……他们只是还不熟。” 可她自己知道不是这么回事。 那些异样的眼神,那些压低的议论,像无数根细密的针,扎得她体无完肤。 她开始后悔,后悔答应赵飞办婚礼,后悔那天失控打了赵庆达——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这些事落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她“不守妇道”“泼辣凶悍”的证据。 赵飞心疼她,让她在家多待几天,铺子先关着。 可文晓晓坐不住——不开门,就没有收入;不开门,反而显得她心虚。 周兰英看出了她的煎熬。 这天吃过晚饭,老太太把文晓晓叫到阳台,递给她一杯热茶。 “晓晓啊,”周兰英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温和,“你是不是觉得,现在走出去,所有人的眼睛都像刀子,扎得你难受?” 文晓晓低下头,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周兰英慢慢地说,“十九岁嫁到李家,后来就守了寡。那时候,多少人在背后嚼舌根?说我克夫,说我命硬,说我不该穿红戴绿,说我该老老实实在家守着牌位过日子。” 文晓晓抬起头,看着老太太平静的侧脸。 她第一次听周兰英说起这些。 “我也躲过,也哭过,也想干脆一根绳子吊死算了。”周兰英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可路是你自己的,你得自己走。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日子是你自己过,苦也好,甜也好,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她转过脸,看着文晓晓:“你现在有赵飞,有四个孩子,有手艺,有铺子。你缺什么?你什么都不缺。你唯一缺的,就是挺直腰杆走路的底气。” 文晓晓怔怔地听着。 “那些来看热闹的人,你越躲,他们越来劲。你大大方方开门做生意,该干什么干什么,时间长了,他们觉得没趣,自然就散了。” 周兰英拍拍她的手,“晓晓,人活一口气。你这口气要是泄了,往后几十年,都得低着头过日子。你愿意吗?” 文晓晓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那就把腰杆挺直了。”周兰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是赵飞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四个孩子的妈,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的女人。你谁都不欠,谁也不怕。” 那天晚上,文晓晓一夜没睡。 她反复想着周兰英的话,想着这两年自己一个人带着孩子熬过来的日子,想着赵飞眼里的坚定和爱意。 第二天一早,她起了床,给自己化了淡妆,换了身干净利落的衣服,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然后她对赵飞说:“我去开店。” 赵飞有些担心:“要不再等等?等风头过去……” “不等了。”文晓晓摇摇头,眼神坚定,“周婶说得对,日子是我自己过,我不能让别人的嘴给绊住了。” 她牵着两个孩子,像往常一样走向裁缝铺。 路上确实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刻意避开,但文晓晓没低头,没躲闪,她挺直腰背,脸上带着平静的微笑,一路走过去。 开了铺子门,打扫卫生,整理布料,把缝纫机擦得锃亮。 然后,她把前几天按照郑尚渝的建议做的几款“均码”衣服挂了出来——宽松的棉麻衬衫,阔腿裤,还有几件连衣裙,款式简单大方,颜色清新。 果然,没多久就有人上门了。不是来做衣服的,是来看热闹的。 两个中年妇女在门口探头探脑,一个说:“就是她?看着挺正经的啊。”另一个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 文晓晓放下手里的活,站起身,笑着迎过去:“两位大姐,看看衣服?新做的,棉麻料子,穿着舒服。” 两人一愣,没想到她会主动打招呼。其中一个讪讪地说:“我们就看看……” “随便看。”文晓晓拿起一件衬衫,“这款是均码的,胖点瘦点都能穿。袖口这里我做了点小设计,挽起来好看,放下来也精神。” 她态度自然,语气平和,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的流言蜚语。 那两人反倒不好意思了,其中一个接过衬衫看了看:“这料子确实软和。多少钱一件?” “十五。”文晓晓说,“要是喜欢,可以试试。” 最后,两人各买了一件衬衫。 虽然钱不多,但文晓晓知道,这是个开始。 那天下午,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 有的是纯粹看热闹,有的还真买了衣服。 文晓晓不急不躁,有人问,她就介绍;有人指指点点,她就当没听见。 到傍晚关门时,竟然卖出去六件衣服,比平时接两天定制的收入还多。 郑尚渝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文晓晓被几个女人围着,她手里拿着一件连衣裙,正耐心地讲解布料和做工。 夕阳从门口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她脸上带着笑,眼神明亮,声音温和而自信,完全不像一个被流言困扰的女人。 等客人都走了,郑尚渝才走进去,鼓掌:“文师傅,厉害啊。” 文晓晓看见他,有些不好意思:“郑先生来了。我这是……照您教的试试。” “试得很好。”郑尚渝真诚地说,“我刚才在外面看了一会儿,你推销的样子,比我见过的很多售货员都专业。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文晓晓笑了,那笑容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我就是觉得,既然开了门做生意,就得对得起上门的客人。他们买不买是其次,我得尽到我的心。” 郑尚渝看着她,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女人,比他想象中更有韧性,更有光彩。 王娟知道赵庆达去婚礼上闹事,是听他一个牌友说的。 绘声绘色地描述赵庆达如何被打得头破血流,如何被救护车拉走,末了还加了一句:“娟子,你家庆达也是,都离婚了,还去闹什么?这不是自找难堪吗?” 王娟当时没说什么,回了家,关上门,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恨赵庆达吗? 恨。他像个疯子一样,丢人现眼。 赵庆达回来了。 看着他裹着纱布的样子,头上还渗着血,她又心疼了。 这个男人,再混账,也是她男人。 “你就跟有病一样!”她一边给他换药,一边骂,“人家结婚关你什么事?你去闹,闹出什么了?除了挨一顿打,还能怎么样?” 赵庆达闭着眼,不吭声。 “你现在有钱了,能耐了是吧?”王娟越说越气,“我告诉你赵庆达,你再这么作下去,早晚有一天作死自己!” 赵庆达忽然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她:“说够了吗?说够了就滚。” 王娟手一抖,棉签戳到了伤口,赵庆达“嘶”地抽了口冷气。 “对不起……”王娟赶紧道歉,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你这头上,会不会留疤啊?本来脸上就有疤,现在头上再留一个……” 赵庆达没理她,翻过身去。 养伤那半个月,王娟没少折腾赵庆达。 不是折腾他,是折腾自己——变着花样炖补汤,熬中药,逼着他喝。 晚上更是殷勤,想方设法撩拨他。 她就一个念头:趁着他现在在家,赶紧怀上孩子。有了孩子,这个家才能稳当。 可赵庆达不配合。 汤药喝了,但晚上总说头疼,没精神。 王娟主动,他就草草了事,三两下完事,倒头就睡。 王娟躺在黑暗里,听着身边男人的鼾声,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 她知道,赵庆达的心早就不在她这儿了。 伤好之后,赵庆达又恢复了老样子。 他把长途客车包给别人开,每个月收点租金,自己整天游手好闲。 打牌,喝酒,跟一群狐朋狗友胡吃海喝,晚上就去若梅那里过夜。 王娟闲在家里,越来越慌。 她想起自己在百货商店站柜台,虽然挣得不多,但每天忙忙碌碌,心里踏实。 现在有钱了,反而空了。 她决定找点事做。 托人打听,在电影院找了份卖票的工作。 工资不高,但胜在清闲,还能免费看电影。 这天若梅撒娇,说新上了部香港电影,想看。 赵庆达本来答应了,可一听是在王娟卖票的那个电影院,立刻反悔:“不去。换一家。” “为什么呀?”若梅撅着嘴,“那家影院效果好。” “让你换就换,哪那么多废话?”赵庆达不耐烦。 若梅心里起了疑。 她接着继续问,知道了王娟在那儿上班。 她倒想看看,赵庆达这个正牌老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选了个周末下午,若梅打扮得花枝招展,去了电影院。 她故意排在王娟那个窗口,买票时,仔细打量了一下窗口里的女人。 王娟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她低着头找零钱,动作有些慢,嘴里还念叨着:“给您票,三号厅,右边通道……” 若梅接过票,忽然问:“大姐,请问洗手间在哪儿?” 王娟抬起头,指了指方向:“从这边过去,左拐。” 就这一抬头,若梅看清了她的脸。 虽然有点姿色,但眼袋很重,皮肤也粗糙。 若梅心里顿时有了底。 她道了声谢,扭着腰走了。 走过拐角时,她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照了照——自己才二十六,皮肤紧致,眉眼精致,穿着时髦的连衣裙,高跟鞋。 她笑了。 就王娟那样,拿什么跟她争? 电影开场了。 若梅坐在黑暗里,看着银幕上光鲜亮丽的男女主角,心里盘算着:得催催赵庆达了。离婚,结婚,她可不想一辈子当个上不了台面的情人。 至于王娟?她根本没放在眼里。 一个又老又没气质的黄脸婆,迟早得给她让位。 (各位!敲锣中…赵庆达的报应要来了!我想想就开心。给各位爷请安~ 您吉祥……) ------------ 第73章 这才刚开始呢,赵庆达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泛黄。 这天下午,赵飞在养猪场办公室见了一个人。 来人四十来岁,是老二黑介绍来的,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拎着个黑色人造革皮包。 他进门时有些拘谨,赵飞起身迎他,握了手,让座,倒茶。 “三胜哥,坐。”赵飞把茶杯推过去。 被叫作三胜的男人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赵老板,您找我?” 赵飞在他对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去。 信封不厚,但鼓囊囊的。三胜没动,看着赵飞。 “有个事,想请三胜哥帮个忙。”赵飞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我有个堂弟,叫赵庆达,最近手头宽裕了,喜欢玩两把。我想着,年轻人玩玩可以,但得有个度。” 三胜眼睛微眯,等着下文。 “所以想请三胜哥,”赵飞顿了顿,“带他玩点‘有意思’的。让他尽兴,玩够,玩透。钱不是问题,我出。” 三胜盯着赵飞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赵老板,您这是……” “家务事。”赵飞打断他,也笑了,但那笑容没到眼底,“三胜哥在城南那片有名气,带人玩牌,有分寸。我信得过你。” 三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信封,捏了捏厚度,塞进怀里:“行,赵老板吩咐,我照办。”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三胜起身告辞。 赵飞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骑上一辆自行车,消失在土路上。 转身回屋时,赵飞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猪舍,眼神冷冽。 赵庆达,游戏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 赵庆达最近确实手气好得邪门。 自从搬到楼房,手里有了闲钱,他就迷上了打牌。 起初是在小区棋牌室玩,后来觉得不过瘾,开始跟着几个牌友到处“赶场子”。 麻将、扑克、推拖拉机,什么都玩。 也不知道是财运到了还是怎么的,这半个月来,他几乎没输过。 十次玩,九次赢,有时候一晚上能赢好几百——那可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 这天在棋牌室,赵庆达又赢了个满堂彩。 他把牌一推,哈哈大笑:“给钱给钱!不好意思了各位,今天手气旺!” 牌友们不情不愿地掏钱,其中一个叫老六的嘟囔:“庆达,你这运气也太好了吧?是不是出老千了?” “放你娘的屁!”赵庆达眼睛一瞪,“老子凭本事赢钱,你输不起就别玩!” 正吵吵着,旁边桌上一个瘦小的男人转过头来。 他刚才一直在看,没说话,这会儿才开口:“庆达哥手气确实好。不过这种小打小闹的,没意思。” 赵庆达打量他一眼:“你是?” “我叫三胜,城南那片玩牌的都认识我。”三胜递了根烟过来,“庆达哥要是有兴趣,我知道个地方,推牌九,那才叫玩得痛快。一把下去,顶你在这儿玩十天。” 赵庆达接过烟,没点:“推牌九?赌得大吗?” 三胜笑了:“看你怎么玩了。小的几十几百,大的……”他压低声音,“上不封顶。我见过一把输赢上万的。” 上……上万? 赵庆达心跳加速了。 他现在是有钱,可他也不敢乱花。要是能靠赌钱再翻几倍…… “在哪儿?”他问。 第一次去那个地下赌场,赵庆达很谨慎。 他只带了一千块钱,想着就算全输了,也不心疼。 赌场在城南一个废弃的仓库里,外面看着破败,里面却别有洞天。 几张桌子,围满了人,烟雾缭绕,吆喝声、骂娘声、筹码碰撞声混在一起,刺激得人肾上腺素飙升。 三胜带他认了门,介绍给一个叫“豹哥”的光头男人,就退到一边去了。 赵庆达第一次玩牌九,手生,但架不住运气好。 那天晚上,他一千块本钱,翻成了三千。 走出仓库时,天都快亮了,他揣着鼓囊囊的口袋,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从那以后,他成了那里的常客。 更邪门的是,他几乎没输过。 有时候明明牌面不好,可最后总能翻盘。半个月下来,他赢的钱堆起来,少说也有两三万。 赌场里的人都认识他了,叫他“赵财神”。 豹哥拍着他的肩膀说:“庆达兄弟,你这手气,绝了!以后常来,哥哥我罩着你!” 赵庆达飘飘然。 他开始穿得更讲究,金表戴着,大哥大揣着,出门打车,吃饭下馆子。 赌场里那些马仔见了他,都点头哈腰地喊“赵哥”。 赌场得意,情场就有点失意了。 若梅最近闹得厉害。 她不再满足于当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开始逼赵庆达离婚。 “庆达,我跟你都一年多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个名分?”这天晚上,两人完事后,若梅趴在赵庆达胸口,柔声柔气的问。 赵庆达闭着眼,敷衍道:“急什么?现在这样不好吗?” “好什么好?”若梅坐起来,“我今年都多大了,等不起了。你要是真心对我,就离了婚娶我。你要是不想娶,咱俩就拉倒!” “你威胁我?”赵庆达睁开眼,脸色沉下来。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为我自己着想。”若梅眼圈红了,“我一个女人,跟你这么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你那个老婆,又老又丑,你留着干嘛?” 赵庆达烦躁地坐起身,点了支烟。 他确实有点喜欢若梅——年轻,漂亮,会来事,床上也放得开。可娶她? 别开玩笑了。她是什么出身? 以前干过什么?娶回家,他赵庆达的脸往哪儿搁? 再说了,他现在什么身份? 有钱人! 年轻有为的老板! 娶个小姐,传出去他还混不混了? “这事以后再说。”他搪塞过去,起身穿衣服,“我今晚还有事,先走了。” 若梅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气得把枕头摔在地上。 接下来的几天,赵庆达开始躲着若梅。 电话不接,传呼不回,去她住的地方也找不着人。 若梅明白了:这个男人,玩腻了,想甩了她。 她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镜子里依旧年轻漂亮的脸,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赵庆达,你想白玩?没门。 这天下午,王娟正在电影院售票窗口里打瞌睡。 周末场人不多,她昏昏欲睡。 忽然,窗口前站了个女人。 “一张《霸王别姬》,三点那场。”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 王娟抬起头,愣住了。 眼前的女人很年轻,穿一件时髦的红色连衣裙,烫着大波浪,涂着鲜艳的口红,身上喷着浓烈的香水。 她认识这张脸——前阵子来看过电影,还问过洗手间在哪。 “十块。”王娟机械地说。 女人掏钱,递过来。王娟找零时,女人忽然压低声音说:“大姐,能帮我个忙吗?我后背拉链好像卡住了,你帮我看看?” 王娟皱皱眉,本想拒绝,但看对方一脸恳切,还是从售票窗口里绕出来。 电影院大厅没什么人,女人背对着她,把头发撩到一边。 王娟伸手去拉链,目光却落在女人裸露的后背上——那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伤痕。 有的是鞭痕,有的是掐痕,还有烟头烫过的疤,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她的手僵住了。 女人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看到了?你家赵庆达弄的。他这个人玩的挺花啊~” 王娟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当然知道赵庆达有这个癖好——她自己身上也有不少这样的痕迹。 那是他们夫妻间隐秘的默契,一个施暴,一个受虐,畸形却契合。 可现在,这些伤痕出现在另一个女人身上。 “你……你是谁?”王娟的声音在抖。 “我叫若梅。”女人慢条斯理地整理头发,“跟你家赵庆达,一年多了。他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也难怪,他怎么会跟你说呢?他说你老了,没情趣,像个木头。” “你胡说!”王娟尖声叫道。 “我胡说?”若梅冷笑,“他是不是喜欢那啥的时候奚落你、打你?是不是喜欢用点别的…东西?”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进王娟心里。 因为这些,全是真的。 “他跟我也是这么玩的。”若梅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一样钻进王娟耳朵里,“他说我比你年轻,比你放得开,比你更懂他。他还说,等过阵子就跟你离婚,娶我。” 王娟浑身发抖,眼睛血红。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看着她身上那些属于赵庆达的印记,积压的愤怒、委屈,在这一刻全爆发了。 她像头被激怒的母狮,扑了上去。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 若梅尖叫,王娟嘶吼,互相撕扯头发,抓脸,踢打。 售票窗口的玻璃被撞碎了,零钱洒了一地。电影院的工作人员闻声赶来,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 王娟脸上被抓出好几道血痕,若梅的裙子也被撕破了。 两人都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滚!”王娟指着门口,“再让我看见你,我撕烂你的脸!” 若梅整理着头发,笑了,那笑容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王娟,你守着个烂人当宝贝,真可怜。我告诉你,赵庆达我要定了,你等着离婚吧!” 她说完,扭着腰走了。 王娟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狼藉,放声大哭。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经理黑着脸走过来:“王娟,你被开除了。现在就去财务结账,走人!” 王娟没去结账。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看着这个她用彩票奖金买来的、曾经梦寐以求的家,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她开始砸东西。 电视机、冰箱、洗衣机、茶几、沙发……能砸的全都砸了。 玻璃碎片、瓷片、木屑,满地都是。 她像疯了一样,一边砸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 等赵庆达晚上回来时,看到的是一个被彻底摧毁的家,和一个拿着菜刀、眼睛血红的王娟。 “赵庆达!”王娟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跟你拼了!” 她举着刀冲过来。赵庆达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后退:“娟子!娟子你冷静!把刀放下!” “我放你妈!”王娟歇斯底里,“我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外面养婊子!还让人找上门来羞辱我!赵庆达,你不是人!我今天就宰了你,咱们一起死!” 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赵庆达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娟子我错了!我真错了!”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耳光,“我不是人!我混蛋!你饶了我这次,我再也不敢了!” 耳光声清脆响亮,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赵庆达脸上很快红肿起来,但他不敢停,一下接一下,打得嘴角都渗出血。 王娟举着刀,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子,眼泪哗哗地流。 “娟子,你想想铁头……”赵庆达爬过来,抱住她的腿,“咱们儿子没了,就剩咱俩了。你要是再出点什么事,我怎么办?咱们这个家怎么办?” 提到铁头,王娟的手抖了抖。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找女人了!”赵庆达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就守着你,咱们好好过日子。咱们还年轻,还能再生一个……娟子,你想想,想想咱们的儿子……” 王娟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瘫坐下去,捂着脸,嚎啕大哭。 那一晚,赵庆达跪了半夜,说了无数好话,发了无数毒誓。 王娟哭累了,瘫在床上,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赵庆达小心翼翼地伺候她,端茶倒水,擦脸洗脚,像条最温顺的狗。 接下来的半个月,赵庆达确实老实了。 每天在家陪着王娟,做饭,打扫,说话轻声细语。 王娟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些,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至少不再寻死觅活。 赵庆达暗暗松了口气。 他想着,等这阵子过去,王娟消了气,他再慢慢往外溜。 赌场那边他半个月没去了,手痒得厉害。 这天下午,王娟睡了午觉。 赵庆达看着她的睡脸,悄悄起身,换了衣服,揣上钱,溜出了门。 赌场还是老样子。 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豹哥看见他,热情地迎上来:“哟,赵财神,半个月没来了!怎么,金盆洗手了?” “家里有点事。”赵庆达敷衍道,眼睛盯着牌桌,“今天有什么好局?” “巧了,刚开一桌大的。”豹哥搂着他的肩膀,“都是熟人,玩得痛快。去试试手气?” 赵庆达当然要去。 他憋了半个月,早就按捺不住了。 还是推牌九。 牌友换了几个,但三胜在。看见赵庆达,三胜笑着打招呼:“庆达哥,来了?今天可得带带弟弟。” 赵庆达得意地坐下:“好说好说。” 起初几把,他还是赢。 但渐渐地,牌风开始不对劲了。 明明看起来很好的牌面,开出来总是差一点。 对子拆散,顺子断开,大牌总能撞上更大的牌。 赵庆达不信邪,越输越押,越押越输。 带来的五千块钱很快就没了。他眼睛红了,从怀里掏出一沓钱——那是他今天特意从银行取的一万! “再来!” 牌继续。输。又输。继续输。 一万块钱,像流水一样,不到两个小时,输了个精光。 赵庆达汗如雨下,手抖得厉害。 他不甘心,又写欠条,借了八千。 豹哥很“仗义”,说:“赵财神开口,别说八千,八万我也借!” 八千块钱,撑了不到一个小时,又没了。 赵庆达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浸透。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数字在嗡嗡作响:一万八。他今天,输了一万八千块钱。 “庆达哥,还玩吗?”三胜凑过来,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要不今天先到这儿?缓缓手气,改天再来?” 赵庆达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看着满桌的牌,看着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一场早就布好了网,等着他往里钻的噩梦。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往外走。 身后传来豹哥的声音:“赵财神,欠条别忘了还啊。三天,利息按老规矩。” 赵庆达没回头。 他走出仓库,走进夜色里。 深秋的风刮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银行卡里剩下的钱,想起那个被他砸烂又被王娟慢慢收拾好的家。 忽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弯腰,“哇”地吐出一口血。 血是暗红色的,在路灯下,像一朵诡异的花。 赵庆达看着那摊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远处,一辆黑色桑塔纳静静停在阴影里。 车窗摇下一半,赵飞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个失魂落魄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他拿起大哥大,拨了个号。 “喂,三胜哥。辛苦了,钱明天给你送去。” 挂了电话,赵飞发动车子,缓缓驶离。 车灯划破夜色,照亮前方平整的路。 这才刚开始呢,赵庆达。 ------------ 第74章 罪有应得 赵庆达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银行。 柜台里穿制服的女人点钞时,他看着那一沓沓粉红色的钞票被推出来,手还是有点抖。 一万块,厚厚一叠,用报纸包好,塞进怀里,能感觉到那份沉甸甸的实在。 他没直接去赌场,先回了趟家。 王娟不在,屋里静悄悄的。 他把报纸包打开,数出八千,用根橡皮筋捆好。 剩下的两千,捏在手里掂了掂,眼神飘向窗外——街对面就是储蓄所,存进去,就踏实了。 可心里像有只猫在挠。 昨晚输掉一万八的懊恼和不甘,像烧红的炭在心里闷着。 他想,就这两千,再去试试。 万一……万一运气回来了呢? 把昨晚输的捞回一点,就收手。 揣着那一万块钱,他又走进了那个熟悉的、烟雾弥漫的仓库。 豹哥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哟,庆达兄弟,守信用!钱带来了?” “豹哥,这是八千。”赵庆达把捆好的钱递过去,手心有点汗,“剩下那两千……我再玩几把,周转周转。” 豹哥接过钱,随手扔给旁边的小弟,拍了拍赵庆达的肩膀:“行啊,有魄力!玩吧,今天手气肯定旺!” 牌桌还是那张牌桌,人还是那些人。 三胜也在,看见赵庆达,热情地招呼:“庆达哥,这边坐!我就说嘛,财神爷哪能轻易走?” 赵庆达坐下,心里其实没底。 可邪门的是,今天牌风真就转了。 起手牌就好,要什么来什么。 几把下来,面前堆起了一小摞钞票。 他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腰杆也挺直了些。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三胜在旁边起哄,“庆达哥这是赌神转世啊!昨天那是让着咱们,今天才动真格的!” 周围一阵附和的笑声和恭维。 赵庆达脸上有了笑模样,心里那点侥幸和贪婪,像浇了油的野草,蹭蹭往上冒。 他赢了又赢,面前的钱越堆越高。 不到半天,两千块本钱,翻成了五千。 走出赌场时,天还没黑透。 晚风一吹,赵庆达觉得脚步都轻快了。 他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那里面不止有赢来的五千。他觉得自己又行了,觉得昨天那场惨败不过是个小插曲,好运终究是站在他这边的。 接下来的几天,赵庆达成了赌场的常胜将军。 十次有八次赢,赢得还不少。 人人都喊他“赵财神”、“赌神哥”。 金表重新戴上了,大哥大也别回腰上,说话声气都粗了。 豹哥请他喝酒,三胜鞍前马后,牌友们看他眼神都带着羡慕和巴结。 可赌博这玩意儿,哪有常胜不败的道理? 好运气像潮水,来了又会退去。 渐渐地,赵庆达开始输钱了。 有时候输得不多,几百块,他觉得是“手气回调”,正常。 有时候输得多些,一两千,他想,下次一把就能捞回来。 他开始向豹哥借钱。 起初借三五千,赢了马上还,还多给点“利息”。 豹哥很爽快:“庆达兄弟开口,没问题!”后来借的数额越来越大,还钱却越来越慢。 赢了,想赢更多; 输了,急着翻本。 借了输,输了借,像个停不下来的漩涡。 等他终于清醒一点,扒拉着那些皱巴巴的欠条一算,脑子“嗡”的一声——十三万。 他瘫坐在赌场角落的破沙发上,浑身冰凉。 十三万! 他存折里就剩两万出头,金表和大哥大早在前些天输急眼时押出去,赎不回来了。 那二十万彩票奖金、卖房的钱,像阳光下融化的雪,消失得无影无踪。 豹哥还是那副笑模样,递给他一支烟:“庆达兄弟,数目有点大啊。不过哥哥信你,缓你一个月。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十三万五,一手交钱,一手清账。没问题吧?” 赵庆达手指哆嗦着接过烟,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 “没……没问题,豹哥。一个月……我一定还上。” 一个月,三十天。 赵庆达像热锅上的蚂蚁。 他不敢再去赌,怕越陷越深。 他到处找人借钱,可亲戚朋友知道他中了彩票,现下又来借钱,觉得蹊跷。 而且他张口就是几千几千的借。 谁有啊? 都推说没有,或者直接挂电话,避而不见。 他想卖房子,可房产证上是他和王娟两个人的名字,得王娟同意。 他怎么敢跟王娟说? 王娟最近也心事重重。 她总觉得下身不对劲,痒,还有异味。 起初没在意,后来越来越难受,偷偷去了趟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单子上那几个冰冷的字,天旋地转。 性病。 一种难缠的、断不了根的脏病。 她捏着化验单,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赵庆达正坐在沙发上,对着烟灰缸里一堆烟头发呆。 王娟把单子摔在他脸上。 “赵庆达!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赵庆达捡起单子,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他这才想起,自己下面好像也长了几个小疙瘩,不疼不痒,他没当回事。 “你……你也去查查吧。”王娟的声音像浸了冰,“别把什么脏的烂的,都带回家!” 第二天,赵庆达也去了医院。 结果一样。 医生面无表情地交代注意事项,开了一堆药,说这病得长期治疗,容易复发,要特别注意卫生,禁止同房。 赵庆达捏着药袋走出医院,太阳明晃晃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完了,什么都完了。 一个月的期限到了。 豹哥带着两个人,准时敲响了赵庆达家的门。 开门的是王娟。看见门外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她愣了一下:“你们找谁?” “赵庆达在吗?”豹哥推开她,径直走进屋。 赵庆达从里屋出来,看见豹哥,腿就软了:“豹……豹哥……” “钱呢?”豹哥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 “豹哥,再……再宽限几天,我……我正在凑……” “凑你妈!”豹哥旁边一个壮汉一脚踹在赵庆达肚子上,把他踹倒在地,“豹哥给你脸,你他妈不要脸!说好一个月,今天见不到钱,卸你点零件!” 王娟吓呆了,缩在墙角,看着赵庆达被打得满地打滚,哀嚎求饶。 她这才知道,赵庆达竟然欠了这么多赌债!十三万! “别打了!别打了!”赵庆达抱着头,“我还!我还钱!我卖房子!房子卖了就还!” “房子?”豹哥示意手下停手,“房产证呢?” 赵庆达连滚带爬地去找。 王娟忽然冲出来,尖声道:“赵庆达!这房子有我一半!你敢卖!” “不卖怎么办?!不卖他们就要我的命!”赵庆达眼睛血红地吼道。 “你的命关我什么事?!”王娟眼泪涌出来,积压多年的怨愤彻底爆发,“赵庆达,咱们离婚!这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房子卖了,钱还了你的赌债,剩下的咱们平分,从此两清!” 豹哥不耐烦地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弹开,雪亮的刀锋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少他妈废话!今天不见钱,老子先收点利息!” 他使了个眼色,两个手下按住拼命挣扎的赵庆达。 豹哥走过去,抓起赵庆达的右手,按在茶几上。 “豹哥!豹哥饶命啊!我一定还钱!一定……”赵庆达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 “记住,下次到期再不还,”豹哥手起刀落,“宰了你。”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截血淋淋的小拇指,滚落在冰冷的地砖上。 王娟捂住嘴,瘫软下去。 房子最后还是卖了。 为了尽快出手,价钱压得很低。 还了豹哥的赌债和高利贷,剩下的钱寥寥无几。 王娟拿了自己那一份,收拾了一个小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对眼前的这个男人,寒了心了。 他不仅嫖还赌。 一开始,她是打算给他机会,看在钱的份上; 看在他一开始给她售票员工作的份上; 看在他挺身而出赶走流氓都份上; 更看在夭折的铁头份上…… 现在,她只想离开,孩子没了,钱没了,她还得了病。 走吧,有什么好留恋的? 赵庆达不知道王娟去了哪里。 那辆长途客车,他之前包给别人,现在又收了回来。 这是他唯一的生计了。 他没地方住,求了车站的人,住进了那个废弃的、四处漏风的公交调度室。 夜深人静,他躺在行军床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下身那难以启齿的病症隐隐作痛。 他望着漆黑的天花板, 想起一年前中彩票时的狂喜, 想起住进楼房时的得意, 想起赌桌上挥金如土的快感… 一切快得像场荒诞的梦。 如今梦醒了,他从云端狠狠摔进泥里,摔得粉身碎骨,只剩下一身烂债和治不好的脏病。 几天后,三胜出现在赵飞的养猪场办公室。他把两个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过去。 “赵老板,事办妥了。这份是您之前给的本钱,这份是从赵庆达身上薅过来的钱” 赵飞没急着拿,给他倒了杯茶:“三胜哥辛苦。兄弟们那边……” “都打点好了,按您的意思,大家都有份,嘴都严实。”三胜接过茶,喝了一口,“赵庆达现在……挺惨。住车站调度室呢,手指头没了一根,听说还得了脏病。” 赵飞沉默了一下,从牛皮纸里数出一万块钱,放到一边。 然后把剩下的,推回给三胜。 “这些,三胜哥拿去,给那天配合的兄弟们分了。大家都不容易。” 三胜有些意外,看了看那厚厚一沓钱,又看看赵飞平静的脸,点点头:“赵老板局气。那我替兄弟们谢了。” “客气。”赵飞站起身,“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送走三胜,赵飞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养猪场忙碌的景象。 他冷笑了一声。 赵飞拿起那一万块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拉开抽屉,随意放了进去。 点了一支烟,眼神在烟雾里阴暗不明。 抽屉里,还放着那个曾经装过金镯子的小布包。 他关上抽屉,不再去看。 赵庆达他罪有应得。 有些账,还清了。 有些人,也该从生命里彻底清出去了。 窗外,天色湛蓝,是个好天气。 ------------ 第75章 不落井下石就很对得起他了! 赵庆达想起从前跑长途的日子。 累是累,可每个月能见着现钱, 回到家,好歹有口热饭,有个能躺平的炕。 王娟脾气躁,俩人常打常骂,可那也是个家,有个等着他、骂着他的人。 现在呢?啥都没了。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糁子,细密地打在屋顶上,沙沙沙,没完没了。 赵庆达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挤出来,洇进油腻破旧的枕头里。 同一片雪花,落在邻市红旗街“晓晓裁缝铺”的玻璃窗上,却像是另一种轻柔的装饰。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文晓晓坐在缝纫机后,脚下踏板踩得轻快而有节奏,“嗒嗒嗒”的声音透着安稳。 她最近接了一批新活儿,是郑尚渝牵的线,给市里一家急着开业的女装店赶制一批样衣。 款式不算复杂,但数量不小,工钱开得也爽快。 赵飞坐在靠墙的沙发上,翻看着手里养猪场的年终报表。 年关将近,盘账、分红、安排明年生产,一桩桩一件件。 可他心里踏实,不急着赶回省城,文晓晓在这儿,孩子们在这儿,这儿就是他的根,他的家。 “爸爸!”文小改摇摇晃晃地冲过来,像颗小炮弹似的扎进赵飞怀里。 小家伙两岁多了,越发皮实,话也说得利索,就是好奇心重,一刻不闲。 赵飞放下报表,笑着把儿子举高了些:“小改今天听话没?” “听话!”文小改嗓门响亮,伸出小胖手就去够赵飞的头发。 一珍和一宝坐在铺着花毯子的地上,专心搭积木。 两个小姑娘上了半年幼儿园,学了歌谣,认了字,回来就小喜鹊似的说个不停。 里屋门关着,赵一迪正在里面写作业,她念初中了,功课紧,但成绩顶好,从不用人多操心。 厨房里飘出浓郁的香气,周兰英正在炖一锅排骨莲藕汤,刘舒华帮着择菜洗菜。 缝纫机的嗒嗒声、 孩子的嬉闹声、 锅勺的轻微碰撞声, 还有那弥漫的食物香气, 交织成一片让人心安的家的声音。 文晓晓停了脚,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眼。 赵飞看见,起身走过去,温热的手掌按上她的肩颈,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歇会儿,不急这一时半刻。” “就快好了。”文晓晓仰起脸,朝他笑了笑,眼角细细的纹路里都透着柔和的光,“郑先生说,这批样衣要是对方满意,开春后兴许能有更大的单子。” “郑先生……对你的事,是真上心。”赵飞手上动作没停,语气听起来平淡。 文晓晓听出那点别样情绪,转过身子,握住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上。 抬眼瞧他:“又瞎琢磨?赵飞,我跟你说过的,郑先生是我的贵人,是我手艺上的老师。给我找营生,我感激他。仅此而已。” 她的目光坚定,望进赵飞眼里:“我心里头,装的只有你,只有咱这个家。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 赵飞心里那一点点醋意蒸发了。 他弯下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我知道。我就是……舍不得你太累。” “不累。”文晓晓摇摇头,眼里映着炉火的光,亮晶晶的,“现在这样,我知足。真的,再知足不过了。” 她想起刚来这座城市时的情形,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守着这间小小的铺子,前路茫茫,心里慌得没着没落。 而现在呢? 有赵飞的怀抱,有周婶的关照,有刘姨的帮衬,一迪懂事,三个小的活泼健康,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老天爷终究是睁着眼的。 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或许不会消失,但总会用另一种方式,悄悄补偿回来。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纷纷扬扬。 文晓晓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一片银白的世界。 “看什么这么出神?”赵飞也走过来,从身后将她环住。 “看雪。”文晓晓放松地靠进他怀里,“今年冬天雪真多。” “瑞雪兆丰年。”赵飞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明年,咱们的日子一定会更好。” 文晓晓“嗯”了一声,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握得紧紧的。 会的。 一定会的。 省城,一条背街小巷的深处,某扇窗后透出暧昧的粉红色灯光。 王娟坐在窄小的按摩床边,对着缺了角的镜子涂口红。 镜子里映出的女人,憔悴,眼窝深陷,但猩红的口脂勉强给那张枯槁的脸添上了一点活气。 身上套着质地粗劣的蕾丝睡裙,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和胸前几道已经淡去的旧伤痕,有些是赵庆达留下的,有些,是别的男人。 这不到十平米的小隔间,就是她现在的“工作室”。 月租三百,包水电。 一张吱呀作响的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瘸腿的梳妆台,就是全部家当。 离开赵庆达后,她回过一趟娘家。 妈看见她,抱着她就哭,爸蹲在门口闷头抽烟,一句话没有。 邻居们知道王娟离了,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 奚落……看笑话…… 王清河一开始会跟他们理论,到后来门一关,当听不见。 王娟一家,瞬间成了风口浪尖上的人物。 王娟识趣,自己走了。 临走,妈偷偷往她手里塞了皱巴巴的五百块钱,眼泪吧嗒吧嗒掉:“娟啊,自己找出路去吧……” 她没接那钱。 揣着自己之前攒下的几百块,来了省城。 想找份正经工,可她三十好几了,没文凭,没手艺,只能去饭馆端盘子,去商场当清洁工。 工钱少得可怜,活计累人,还要看人脸色。 后来在乱哄哄的劳务市场,撞见一个早些年嫁到外地的同乡女人。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几眼,凑近了低声问:“想挣快钱不?” 王娟当时愣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于是就被带到了这里。 头一回,她恶心得直干呕,浑身发抖。 可当那个满脸油光的男人甩下一张百元票子时,她盯着那纸币,忽然觉得,身子是自己的,卖给谁不是卖? 如今,她也有了几个“常客”。 多是些上了年纪、或相貌猥琐的男人,有的老婆没了,有的家里不和,有的纯粹就是想寻点下作刺激。 她不挑,给钱就行。一回一百,过夜三百,比洗碗扫地来钱快多了。 只是下头那脏病,时不时就发作一阵,痒得钻心,又不好抓挠。 她只敢去街角电线杆上贴广告的那种小诊所,买点最便宜的药片压着,治标不治本。 医生说得打那种进口针,一个疗程下来要好几千,她哪里舍得。 今晚的客人是个秃了顶、挺着肥肚腩的老男人。 事毕,男人一边提裤子一边咂嘴:“没劲,跟块木头似的。” 王娟没吭声,躺在残留着陌生人体味的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一滩渗水留下的黄褐色污渍。 男人把票子扔在床头,走了。 王娟慢慢坐起来,捡起那钱,塞进枕头底下那只破袜子里。 然后她下床,走到搪瓷脸盆前,舀起冰凉的冷水,一遍遍擦洗身体。水冷得刺骨,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镜子里那个女人,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 她忽然想起铁头。 要是铁头健康活着的话,会不会长得很像她?会不会上学成绩很好? 她会每天接送,给他做饭,陪他写作业。 日子或许还是清苦,或许还是会为钱发愁,但那是有盼头的苦,心里是满的。 现在呢? 心里空了,什么都没了。 王娟抬起手,捂住脸,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泪早就流干了,或许连哭的力气,也都耗尽了。 窗外,雪还在下。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 赵飞开着车,载着文晓晓和三个孩子回了周兰英的老房子过年。 赵飞虽然把四合院东西厢房买过来了,但是他不会回去,因为文晓晓讨厌那里。 老屋虽然陈旧,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大门贴上了鲜红的春联,檐下挂起了红灯笼,浓浓的年味扑面而来。 文斌和韩曼娟也带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来了。 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和面、调馅、擀皮、包饺子,说说笑笑,屋里热气腾腾,满是欢声笑语。 饺子下了锅,咕嘟咕嘟翻滚着。 周兰英把赵飞叫到院子里。 “赵庆达那边……你后来听说过吗?”周兰英问。 赵飞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白色的烟雾:“听说了些。” “我回来听亲戚说了…他住车站那破调度室呢,现在有时候还赌呢,”周兰英叹了口气,“手指头缺了一根,听说……得了脏病。” 赵飞没接话,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沉默的屋顶。 作为普通人的周兰英,终是于心不忍,“你……”周兰英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就没动过念头,拉他一把?到底……” 到底是她已故叔伯小姑子的血脉。 “妈,到底什么?”赵飞转过头,眼神平静无波,“到底是我堂弟?到底曾经算是一家人?” 周兰英被这话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声。 赵飞将烟蒂扔在脚下积雪里,轻轻碾灭:“妈,我不是菩萨。赵庆达对我,对晓晓,对孩子们做过什么,您也知道。我没在他落难时再踩上一脚,已经是看在死去的大爷大娘,看在最后那点姓氏香火的份上。”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路是他自己挑的,债是他自己欠下的,病是他自己惹上的。我不是他爹妈,没义务替他的混账人生收拾烂摊子。” 周兰英默然,知道赵飞说的在理,可心里那点属于普通人的不忍,还是隐隐作痛。 屋里传来文晓晓欢快的喊声:“饺子好啦!快进屋,趁热吃!”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孩子们欢呼着围拢过来。 赵飞脸上那点冷硬的线条瞬间融化,换上温和的笑意,走到文晓晓身边坐下。 吃饭时,文晓晓夹了个圆鼓鼓的饺子放到赵飞碗里,低声问:“刚在跟周婶在外面说什么了?看你脸色不大对。” “没什么,”赵飞摇头,将饺子送入口中,“一点旧事。” 他侧脸看看身边眉眼柔和的文晓晓,再看看桌边孩子欢笑的笑脸,一大家子人,心里最后那点因旧事泛起的微澜,也渐渐平息下去。 是啊,过去的沼泽,不该绊住走向明天的脚。 窗外,不知哪家性急的孩子,已经噼里啪啦放起了小鞭。 脆生生的响声,炸开旧岁,迎接着崭新的一年。 赵飞端起面前的酒杯,站了起来,笑容明亮:“来,咱一家人碰一个!祝咱们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日子越过越红火!” “干杯!”满桌的人笑着举杯响应。 玻璃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宛如对即将到来的春天,最美好的祈愿。 而此刻,那个寒风呼啸的公交调度室里,赵庆达正对着手里冷硬的馒头和一小包榨菜发呆。 远处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他,年关到了,过年了。 他迟缓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新的一年? 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段望不到头的煎熬罢了。 他低下头,咬下一口冷馒头,混着咸涩的眼泪,和那看不见尽头的苦楚,一起囫囵咽下。 (撒花!!!大快人心!!!给我的各位爷请安,您吉祥~~) ------------ 第76章 去南方看看 爆竹声碎,旧岁除。 天气转暖,柳梢头隐约有了鹅黄的芽苞。 赵飞开始带着文晓晓,走亲访友。 文晓晓知道,这是赵飞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正名,把她稳稳当当地带进他的生活圈子,他的世界。 出门前,文晓晓站在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是她,又好像不是她了。 她把一头乌黑微卷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起。 身上穿的,是她自己设计的一件米白色风衣,剪裁利落,腰身微微收紧,线条流畅。 脚下一双浅咖色的中跟皮鞋,让她本就匀称的身形更显挺拔。 她仔细端详着镜中的自己。 脸上薄施粉黛,眉眼舒展,嘴角一丝自然而从容的笑意。 眼神明两,坦荡荡的。 勇气和底气,撑起了她整个人。 赵飞靠在门框上看她。 他想起刚认识她时,那个在赵家四合院里总是低着头轻声细语的小媳妇, 如今,她像是褪去了一层灰蒙蒙的壳,露出了内里的光华。 “看什么?”文晓晓转过身,笑着问他。 “看我媳妇,”赵飞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真好看。” “油嘴滑舌。”文晓晓嗔他一句。 去的第一家,是赵飞一个合作多年的饲料厂老板,姓胡。 家里装修得时髦,铺着亮晶晶的地砖,摆着皮质沙发。 胡老板的妻子也是个爽利人,拉着文晓晓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啧啧称赞:“哎哟,赵飞可是有福气,弟妹这模样,这气质,比画报上的电影明星也不差!这衣服也好看,在哪儿买的?” 文晓晓落落大方地笑:“嫂子过奖了,衣服是我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胡太太更惊讶了,“了不得!这手艺,这款式,可以开个裁缝铺了!” “开着呢,”赵飞在一旁接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在邻市红旗街,叫‘晓晓裁缝铺’。” 席间喝酒闲聊,话题自然绕不开家长里短。 胡老板喝得有点高,话就多了起来,拍着赵飞的肩膀:“兄弟,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有担当!过去那些事,甭管别人怎么说,哥哥我佩服你!来,敬你和弟妹一杯!” 桌上其他人的表情就有些微妙了。 有人问起文晓晓之前的事情。 若是从前,文晓晓大概会不知如何作答。 可如今,她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声音清晰,不疾不徐:“多谢胡大哥和各位关心。我跟赵飞走到一起,是缘分,也是我们俩都想明白了,要好好过以后的日子。这人啊,”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要是总盯着别人的过去琢磨,多半是自己眼下的日子,过得不太如意,不太甘心吧。”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胡老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桌子:“说得好!弟妹这话在理!过去的事翻篇了,往后好好过才是正经!来,喝酒喝酒!” 赵飞在桌下,握住了文晓晓的手。 他的晓晓,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不必再因往事而自卑,不必再因流言而畏缩! 从南方回来的郑尚渝,给文晓晓带了几本最新的时装杂志,还有几块在广州淘到的特色面料。 “文师傅,你该出去看看。” 有一天,他坐在裁缝铺里,翻着带来的杂志,很认真地说,“老窝在这个小城,眼界终究有限。南方,特别是广州、深圳那边,现在一天一个样。服装的款式、面料、销售模式,跟咱们这儿完全是两个世界。你该亲眼去看看,感受一下。” 文晓晓被他描述的那个“一天一个样”的世界撩动了心弦。 晚上,她跟赵飞提了这件事。 “郑先生说,南方那边机会多,想邀请我去看看,开开眼界。”她一边帮赵飞解领带,一边试探着说。 赵飞动作一顿,:“去南方?就你跟他?” “嗯,他说那边他熟,可以带我转转。”文晓晓观察着他的脸色,“我就去看看,不多待,几天就回来。” 赵飞没立刻反对,但明显不乐意。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文晓晓的肩膀:“晓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南方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我不放心。再说,那个郑尚渝……” 他一直把那个风度翩翩、见多识广的设计师视为头号“假想敌”。 文晓晓知道他的心思,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甜。 她放软了声音,拉着他的手轻轻晃:“我就去看看嘛,保证离他远远的,只看衣服,只看市场。你也知道,我铺子想做起来,不能总守着老样子。赵飞……你就让我去吧,好不好?” 她难得这样撒娇,赵飞再硬的心肠也扛不住。 僵持了几天,赵飞终究是松了口,但附加了条件:“我跟你一起去。” “你养猪场那么忙,走得开吗?”文晓晓问。 “再忙也得去。”赵飞态度坚决,“不然我不放心。”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临行前,养猪场那边出了点岔子。 临走前一晚,赵飞把文晓晓搂在怀里,闷闷地说:“早点回来,每天给我打个电话。”顿了顿,又收紧手臂,低声补充,“离那个郑尚渝……远点。看完了就回来,不许多待。” 文晓晓在他怀里偷笑,故意问:“怎么,怕我被人拐跑了?” “我怕什么?”赵飞嘴硬,却惩罚似的在她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我是怕你被花花世界迷了眼,看不上我这养猪的了。” “胡说八道。”文晓晓转过身,搂住他的脖子,吻了吻他的唇,“赵飞,南方再好,没有你,就不是家。” 赵飞心里那点醋意,被这个吻和这句话彻底抚平。 他深深回吻她,在喘息间隙说:“早点回来。我等你。” 火车鸣着长笛,驶出了站台。 文晓晓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是她第一次坐火车,心中充满了新奇。 绿色的田野,灰色的村庄,蜿蜒的河流,连绵的山丘……一切都像是被框在移动的画框里,不断变换。 郑尚渝坐在对面,笑着看她孩子气的模样,偶尔给她讲讲沿途的风景。 两天后,火车抵达了南方某市。 一出车站,热浪和声浪便扑面而来。 文晓晓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街道宽阔,车流如水,密密麻麻的自行车流汇成一片移动的海洋。 人们的穿着打扮五彩斑斓,样式新颖大胆,女士们穿着及膝的A字裙,踩着细高跟; 男士有的穿着花衬衫,戴着蛤蟆镜。 街边的店铺招牌,闪烁着霓虹灯,即便在白天也亮着。 郑尚渝带她去了著名的服装批发市场。 那才是真正让文晓晓眼花缭乱的地方。 数不清的档口,堆积如山的衣服,来自天南海北的客商操着各种口音讨价还价,打包发货的人潮汹涌。 这里的衣服款式之多让她目不暇接。 她跟着郑尚渝,一个档口一个档口地看,用手去触摸那些面料,仔细察看车工和版型。 她的心怦怦直跳,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加速流动。 晚上,住在简陋的招待所里,文晓晓却兴奋得睡不着。 白天看到的一切,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 那些琳琅满目的衣服,那些忙碌的生意人,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亮的火柴,在她心中倏然亮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灼热。 也许……也许她不该只守着那个小小的裁缝铺,接些零散的定制活儿。 也许……她可以开个服装店。 卖这些又好看、又新潮的衣服,把南方的时尚,带到她生活的小城去。 这个想法让她心跳如鼓,脸颊发烫。 ------------ 第77章 一个新的文晓晓 服装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紧紧缠住了她的思绪。 怎么开? 在哪里开? 卖什么样的衣服? 需要多少本钱? 客人从哪里来? 一个个问题冒出来,没有答案,却奇异地不让她感到焦虑,反而有种久违的兴奋,像少女时代第一次独自去赶集。 几乎没怎么合眼,天色就泛起了鱼肚白。 她刚洗漱完,郑尚渝就来敲门了。 “昨晚没睡好?”郑尚渝看她眼下淡淡的青色,了然一笑,“走,带你去看看我真正工作的地方。” 那是一个位于某栋半新不旧写字楼里的工作室,不大,但分区明确。 靠窗是两张并在一起的大桌子,堆满了设计草图、面料色卡和几件半成品的样衣。 另一侧有几张办公桌,两个年轻人正对着电脑忙碌,键盘敲得噼啪响。 墙上贴着大幅的市场趋势分析图和一些服装发布会的照片,角落里立着几个穿着成衣的人台。 “这是小王和小李,负责跟工厂对接,盯生产进度和质量。”郑尚渝介绍道,“这位是市场部的同事,正在分析上个月的销售数据和几个竞品的新款。” 他又指着墙上那些图表,“这些是我们定期做的功课,了解现在流行什么,消费者喜欢什么,竞争对手在做什么。” 文晓晓跟在郑尚渝身后,听着那些对她而言完全陌生的词汇,看着这个井然有序的小小空间,心里受到的冲击比昨天在批发市场更大。 原来做衣服、卖衣服,背后还有这么一套她从未想象过的、复杂的“学问”。 她以前的世界,就是裁缝铺里那一方天地,尺子剪刀缝纫机,客人拿来布料和样子,她负责把它们变成合身的衣服。 而现在,郑尚渝向她展示的,是一个更广阔、更系统、也更具有挑战性的世界。 参观完,郑尚渝给她倒了杯水,两人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 文晓晓捧着水杯,指尖有些发凉,但眼神是热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自己盘桓了一夜的想法说了出来:“郑先生,我……我想回去以后,开个服装店。” 郑尚渝一点都没觉得意外,反而赞许地点点头:“这个想法很好。以你的眼光和手艺,开服装店是最合适的起点。”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认真了些,“不过晓晓,开服装店不只是租个铺面、进点货、挂出来卖那么简单。你要先想清楚定位——卖给什么人?卖什么风格和价位的衣服?你的优势在哪里?是款式新,还是价格低,还是服务好?” 他见文晓晓听得专注,继续说:“我建议你先从零售店做起,用心经营,摸清本地市场的喜好和消费能力,积累客源和口碑。等站稳了脚跟,对服装行业的运转有了更深的理解,到时候如果你想扩大规模,比如做批发,甚至……” 他顿了顿,看着她,“自己找工厂合作,做自己的品牌,也不是不可能。我手头有一些关系不错的服装厂资源,到时候可以介绍给你。” 自己做品牌? 文晓晓被这个更大的设想震得心头一跳,连忙摇头:“那个……我哪敢想那么远。” “事在人为。”郑尚渝笑道,“眼光放长远些,路一步步走。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勇气和清晰的计划。” 回到招待所,已是傍晚。 文晓晓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跟赵飞分享,想听听他的意见,仿佛只有得到了他的认可,这个疯狂的想法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她拨通了赵飞的号码。 信号不太好,滋滋啦啦的杂音里,赵飞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晓晓,你忙完啦?”他问。 “嗯,忙完了。赵飞,我跟你说……”文晓晓握着听筒,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紧,她把看市场的见闻,郑尚渝的建议,还有自己开服装店的想法,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说得有些快,有些乱。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杂音里,只能听到赵飞平稳的呼吸声。 “开服装店?”赵飞的声音终于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这事……电话里一句两句说不清楚。你先回来,回来咱们再慢慢商量,好吗?” 没有预想中的支持或反对,只有一句听不出波澜的“回来再说”。 文晓晓满腔的热情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闷闷地弹了回来。 她抿了抿唇:“……好。我买明天的火车票。” 挂了电话,赵飞在养猪场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感到一丝细微的心慌。 他当然为文晓晓的改变高兴,为她眼里重新燃起的光彩骄傲。 可开服装店? 那意味着她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意味着她可能不再仅仅是“赵飞的媳妇”、“孩子们的母亲”,她会成为一个忙碌的、有自己事业和天地的“文老板”。 说实话,他内心深处藏着一点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自私的念头。 他打拼了这么多年,有了些家底,就是想让文晓晓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不必再为生计发愁。 他想要她在家,轻松些,相夫教子,闲时逛逛街,发展点无关紧要的爱好。 他不想让她再去吃从前那种苦,不想让她被外面的风雨吹打。 可他又矛盾极了。 明明是他,最先爱上那个在困境中依然坚韧的文晓晓; 明明是他,最真切地感受到她如今破茧重生般的美丽。 把她圈在家里,让她做一只被精心呵护却可能失去光彩的金丝雀,是对的吗?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这事,确实得等她回来,面对面,好好说。 回程的火车上,文晓晓靠着车窗,心境与来时已大不相同。 来时是满满的新奇和兴奋,回程时,心里却像揣进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 回到家,正是傍晚。 赵一迪带着一珍一宝在客厅玩,看见她进门,三个孩子欢呼着扑上来。 赵一迪早就在赵飞和文晓晓结婚后,自然而然地改了口,此刻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妈妈,你可回来了!累不累?” 一珍一宝也仰着小脸,学着姐姐的样子:“妈妈累不累?” 两个小姑娘上了一年级,越发懂事,说话也更有条理了。 只有文小改,还在幼儿园里称王称霸,因为太过活泼好动、精力旺盛,文晓晓和赵飞商量后,决定让他再多上一年大班,磨磨性子。 她把从南方带回来的礼物拿出来,给一迪的是一条时髦的牛仔背带裙, 给一珍一宝的是同款不同色的发卡和小书包, 给文小改的是一辆可以组装拆卸的工程车模型, 给周兰英和刘舒华的则是真丝围巾和几包南方的特色糕点。 孩子们欢呼雀跃,周兰英和刘舒华也笑得合不拢嘴,直说她破费。 热闹过后,文晓晓回到裁缝铺,换了家常衣服。 心却静不下来。 她看了自己这间安静下来的裁缝铺。 她抚摸着光滑的台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 开服装店……先得有个店面。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裁缝铺这个位置虽然熟客多,但街面不够宽,铺面也小,不适合做服装零售。 得找个地段好的地方,最好是靠近商业街。 租金不能太贵,刚开始,本钱得精打细算…… 她拿出纸笔,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需要多少钱启动? 第一批货进什么款式? 大概进多少? 店面怎么装修? 营业执照怎么办理? 一个又一个具体的问题冒出来,等待着她去解决。 ------------ 第78章 来不及做措施 夜色已深,裁缝铺的灯还亮着。 文晓晓坐在桌前,脑子里还在反复推敲开店的细节,连开门的声音都没立刻听见。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才回过神,刚站起身,就被男人拥进了怀里。 “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文晓晓回抱住他:“喝酒了?” “嗯,跟饲料厂的老胡,还有屠宰场那边两个老板,谈了点事,顺便喝了点。” “心里装着事,喝得有点急,现在觉得胃里空落落的,烧得慌。” “空腹喝的?”文晓晓嗔怪地看他一眼,拉着他坐下,“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她进了后面搭出的小厨房。 很快,厨房里传来开火的声响。 赵飞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不过是几天没见,他却觉得像是隔了很久。 一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很快端上桌。 汤色清亮,飘着葱花和金黄的蛋花,面疙瘩大小均匀。 赵飞拿起勺子,大口吃起来。 一碗下肚,额头上冒出细汗,整个人都熨帖了。 放下碗,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文晓晓收拾碗筷的背影。 灯光从她头顶洒下,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喝了酒,又吃了热汤,血液流动似乎快了些。 他起身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晓晓……”他低声唤她,吻落在她颈侧。 文晓晓放下手里的抹布,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声音有些低:“别闹……今天不行。” 赵飞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她的脸。 她眉宇间确实有丝不适。 “怎么了?累了?”他问,语气里带上一点失落。 文晓晓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带着歉意的浅笑,:“不是累……是身上不太得劲,小肚子有点坠着疼,估摸着……例假快来了。” 原来是这个。 他拉着她在床边坐下,温热的大手覆上她的小腹,力道适中地缓缓揉按。 “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喝点红糖水?” “不用,就是有点不舒服,揉揉就好。” 文晓晓靠在他肩上,闭上眼,赵飞没再说什么,只是专注地替她揉着。 第二天,文晓晓就开始着手找铺面。 她先在自己熟悉的这片街区转了转,租金太高,就是面积太小,或者位置太偏。 卖油条的刘姐听说了她的打算,一边炸着油条,一边叹气:“晓晓啊,你真要搬走啊?你这一走,咱们这条街可少了个能人,我想改个裤脚都不方便了。” 文晓晓笑着宽慰她:“刘姐,我就是想找个大点的地方,多做点生意。就算搬了,也肯定还在城里,你哪天有事,随时来找我,我给你打折。” 话虽这么说,心里也不是没有不舍。 下午,铺子里来了个熟客,是附近纺织厂的女工,来取之前定做的一条裤子。 试穿时,两人闲聊起来,女工听说文晓晓想找铺面开服装店,想了想说:“文师傅,你要找地方,我倒知道一个。就咱们市新弄的那个‘工人文化宫’旁边,那边临街的房子有出租的,地段可好了,挨着电影院和百货大楼,逛街的人多。就是不知道租出去没有,租金咋样。” 工人文化宫旁边? 文晓晓心里一动。 那里她知道,确实是城里现在比较热闹的地段,年轻人和上班族常去。 她谢过女工,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看看。 几乎在同一时间,邻省某条国道边,赵庆达蹲在自己那辆长途货车旁,就着咸菜啃冷馒头。 他把公交车卖了,包下了这条跑南方某市的物流线路。 主要是拉零散货物,赚个辛苦钱。 线路的另一头,恰好就是文晓晓所在的城市。 这是他特意选的。 离省城远一点,离那些认识他、知道他落魄相的熟人也远一点。 他大口吞咽着干硬的馒头,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下身那病症,在长途驾驶的疲惫和不讲究的卫生条件下,又开始隐隐作怪。 右手残缺的小拇指,断口处还会传来幻痛。 这些身体上的痛苦,反而让他心里有了点真实的刺痛感。 至少,他还活着。 晚上,赵飞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大摞账本。 他一页页翻看,时不时按几下计算器。 眉头微皱,神情专注。 文晓晓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自己坐在对面的小凳上,继续琢磨她的开店计划。 不知过了多久,赵飞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长长吐了口气。 文晓晓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操劳的痕迹。 她心里微软,起身走过去,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看累了就歇歇,明天再弄。” 赵飞顺势握住她的手,拉她在自己腿上坐下,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眼睛疼,脑子也乱。还是抱着我媳妇舒服。” 文晓晓被他蹭得有点痒,笑着推他:“没正经。”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温热,自己也觉得身上那点不适已经过去了。 便靠在他怀里,低声说,“身上好像好多了……账本明天再看吧,早点休息?” 这话里的邀请意味,赵飞哪里听不出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惹得文晓晓低低惊呼一声,手臂下意识环住他的脖子。 分别几日,加上昨晚的“未遂”,积蓄的情绪和渴望无需多言。 小小的里间很快温度攀升,衣物散落,喘息交织。 赵飞的吻急切而热烈,带着深深的思念,文晓晓全然接纳,回应以同等的热情。 在意识沉浮的顶点,文晓晓模糊地想提醒他什么,却被汹涌的情潮彻底淹没。 赵飞伏在她身上平复呼吸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似乎忘了做措施。 他撑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她潮红未褪的脸,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头上亲了亲,将她搂得更紧些。 有没有,都随缘吧。 第二天,文晓晓腰腿还有些酸软,但精神很好。 她按照纺织厂女工说的地址,找到了工人文化宫附近的那片临街房。 她看中的那间位于中间位置,门脸宽敞,玻璃擦得透亮。 最让她惊喜的是,房东说,这间铺子带二楼,楼梯在店铺后面,不占营业面积,后面还带着一个小院子。 她跟着房东上楼看了看。 二楼面积和楼下差不多大,简单地刷了白墙,水泥地面,有窗户,通风采光都不错。 楼下卖货,楼上住人,既能照顾生意,又能兼顾家庭,简直再理想不过。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又仔细看了看楼下的布局。 面积确实不小,靠墙做上一排挂衣架,中间还能摆上几个展台,靠门口的地方,还能辟出一小块区域,放些搭配的鞋子、包包。 光线从宽大的玻璃窗照进来,亮堂堂的。 “这间……租金怎么算?”文晓晓稳住心神,问房东。 价格比她之前问的几间稍高,但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 她没有立刻答应,只说再考虑一下,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起来。 走出那间让她心心念念的铺子,心跳得有些快,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一种笃定的希望。 就是这里了。 她的服装店,她的新起点,就要在这里生根发芽。 ------------ 第79章 南下进货 晚上,赵飞带着一身初春夜晚的微寒回到裁缝铺。 “我今天去看的那个铺子,定下来了。”文晓晓的声音带着点雀跃。 “就在工人文化宫旁边,位置特别好,上下两层,楼下能摆很多衣服,楼上可以住人。我跟房东谈好了,租金虽然不便宜,但那个地段值得。我想着,咱们签下来,然后抓紧时间装修,同时我得去南方进第一批货,赶在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前开业,正好卖春装……” 她语速有点快,显然已经反复思量了很久,就等着跟他商量。 赵飞听着她的规划,等她一口气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 他才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上。 “晓晓,”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没什么波澜,“开这个店,你真的想好了?会很累,要操心的事太多。” 文晓晓脸上的兴奋淡了些,她点点头,语气也认真起来:“我想好了。累我不怕,以前更累的日子都过来了。操心……我就是想试试,看看自己能做成什么样。” 赵飞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的光芒,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他应该支持她,像她支持他的事业一样。 可有些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终究是根刺。 他握住她的手,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语气放缓:“晓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他顿了顿:“我只是觉得,咱们现在日子好不容易安稳了,你没必要再这么拼。我在外头打点养猪场,你在家带带孩子,闲时做做衣服,或者逛逛街,找点乐子,不好吗?我不想你太辛苦,不想你再去面对外面那些风风雨雨。” 他说的很真诚,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文晓晓愣住了。 她设想过赵飞可能会担心风险, 可能会觉得投入大, 却没想到,他不支持的根源,是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 她看着赵飞,有理解,有感动,但也有一丝不服气。 “赵飞,”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声音很轻,“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是笼子里的鸟,关久了,翅膀会软,心也会蔫的。以前的日子苦,是没办法。可现在,我想试试靠自己的力气,飞一飞,看看外面不一样的天空。累点苦点我不怕,我怕的是……怕的是日子一眼就望到了头,怕自己除了是你的妻子、孩子的妈妈,就再没别的名字了。” 她顿了顿,:“你看着我从以前那样,变成现在这样,你不也为我高兴吗?开这个店,是我想继续往前走,走得更远一点。赵飞,你能懂我吗?” 赵飞凝视着她。 他想起她初嫁赵庆达时的温顺沉默, 想起她带着孩子开裁缝铺时的坚韧顽强, 想起她在婚礼上面对流言的坦荡, 想起她从南方回来后眼里的火光。 是啊,他爱的,不就是这样一个文晓晓吗? 一个无论处于何种境地,骨子里都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女人。 最终,他无奈地舒了一口气,大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住。 “我说不过你。”他扯了扯嘴角,“想做,就去做吧。钱不够跟我说,遇到难处别自己硬扛。家里永远有你一口热饭,有我替你兜着底。” 这不是他最初想要的结果,但,这才是她真正需要的支持。 文晓晓的动作很快。 第二天就去签了租赁合同,拿到了钥匙。 紧接着,她便开始张罗装修的事。 自己画了简单的装修图,找了施工队,材料亲自去挑,每天大半时间都泡在新铺子里,盯着进度,和工人商量细节。 文斌和韩曼娟来看她时,她正站在装修现场,头上包着块格子头巾,身上蹭了些灰,手里拿着卷尺,跟木工师傅比划着柜台的高度。 看见哥嫂来了,她才拍拍手走出来,脸上汗津津的,笑容却明亮。 三人找了附近的小馆子吃午饭。 文斌看着妹妹忙得团团转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骄傲:“晓晓,悠着点,别累着了。” “不累,心里有劲。”文晓晓给嫂子夹菜,随口问,“哥,嫂子,你们这结婚也有些年头了,怎么还没要孩子?” 韩曼娟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里掠过一丝苦涩,看了文斌一眼。 文斌扒了口饭,含糊道:“不急,不急,随缘吧。兴许是缘分还没到。” 文晓晓看出嫂子神色有异,但见哥哥不愿多谈,便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说起自己店铺的装修进展。 店铺装修进展顺利。 一个多月后,原本空荡荡的毛坯房焕然一新。 楼下墙壁刷得雪白,装了明亮的射灯和轨道,玻璃柜台和挂衣架已经就位,门口挂上了招牌底板,只等着刻上店名。 二楼也被隔成了四个小房间,简单刷了墙,铺了地砖,装了基本的门窗。虽然还空着,但已经能看出一个温馨之家的雏形。 文晓晓规划得很好:最大那间带窗户的,给周兰英带着一珍一宝住; 隔壁稍小一点的,刘舒华带着文小改; 她和赵飞住一间; 剩下一间,给已经上初中的赵一迪。 这样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既能互相照应,又各有空间。 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周末,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搬进了新家。 孩子们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兴奋地挑选着自己未来小天地的位置。 周兰英摸着雪白的墙壁,感慨道:“好啊,好啊,这房子亮堂,住着舒心。” 安顿下来后,眼下最要紧的事,就是进货了。 文晓晓早列好了单子,准备再下南方。这一次,赵飞态度坚决:“我跟你一起去。” “你养猪场那边能走得开?”文晓晓问。 “走不开也得走。”赵飞不容置疑,“上次让你一个人去,我在家提心吊胆好几天。这次进货不是小事,本钱大,东西多,你一个人不行。我得去看着点,也帮你拿拿主意。” 他顿了顿,又补充,“而且,我也得去看看,那个郑尚渝……”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文晓晓知道拗不过他,也知道他说的在理。 第一次大批量进货,她心里确实也有点没底,有他在身边,踏实不少。 至于他对郑尚渝那点莫名的“敌意”,她也只能随他去了。 赵飞提前把养猪场的事托付给了文斌,让他多照看着点。 文斌拍着胸脯应下:“放心去,家里和场子有我呢。” 出发前一晚,文晓晓检查着要带的行李和清单,赵飞在一旁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眼神深沉。 这次南下,不只是进货,似乎也是他对她选择的又一次正式“验收”。 他不知道前方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但既然她决定了要飞,那他至少,要为她看清风向,护她一路平安。 火车票买好了,目的地,依旧是那个让文晓晓眼心潮澎湃的南方。 ------------ 第80章 晓晓服饰 当文晓晓和赵飞走出火车站,融入人潮时,出站口等候的郑尚渝,几乎没敢认他们。 两个人穿着深蓝色劳动布外套,脚下是黑布鞋,赵飞肩上还挎着一个半旧的蛇皮袋。 头发都有些乱,脸上带着倦色,混在打工仔和农民中间,毫不起眼。 郑尚渝愣了好几秒,才迟疑着走上前,试探着喊:“文师傅?赵老板?” 文晓晓看见是他,脸上绽开笑容,那笑容在有些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郑先生!等久了吧?” 赵飞也冲他点点头,神态自然。 “你们这是……”郑尚渝上下打量着他们,哭笑不得,“怎么这身打扮就来了?” 赵飞把肩上的蛇皮袋往上提了提,神色坦然:“出门在外,财不露白。穿成这样,安全。那些扒手小偷,眼睛都盯着穿得好、拎皮箱的。” 郑尚渝恍然:“还是赵老板想得周到。不过……这也太‘周到’了点。”他引着两人往外走,“先安顿下来吧,打算住哪儿?” “我们打算在这附近找个小旅馆。”赵飞说。 他们去火车站附近寻了个不起眼的小招待所,离市场挺近的。 到了招待所,文晓晓和赵飞才把身上的“行头”换下来。 洗了把脸,换上从家里带出来的、半新不旧但干净体面的夹克衫和裤子,布鞋也换成了普通的皮鞋。 虽然仍不算光鲜,但整个人精神面貌立刻不同了。 文晓晓把头发重新梳整齐,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郑尚渝看着他们的“变身”,这才觉得对味了。 “走吧,我先请你们吃个饭,接接风。然后你们休息一下,明天我再带你们去市场。” “那怎么行,”文晓晓摆手,“郑先生帮了这么大忙,哪能让你破费。这顿必须我们请,算是谢你上次的指点,也劳烦你这次再费心。” 三人找了家小饭馆。 席间,郑尚渝问起文晓晓店铺的进展,听她说已经装修好,就等着货了,眼里露出赞赏:“动作真快。看来你是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了。” “既然做了,就想做好。”文晓晓认真地说,“郑先生,这次进货,还得靠你多把关。我们两眼一抹黑,就怕拿不对货。” “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会帮忙。”郑尚渝给她倒了杯茶,“我的建议是,你们先别急着拿货。明天开始,我陪你们在几个主要的批发市场转两天,多看,多问,多比较。把各个档口的货色、价格、老板信誉都摸摸清楚。心里有谱了,再决定从哪几家拿,拿什么货。磨刀不误砍柴工。” 赵飞听了,觉得在理,点头:“听郑先生的。我们急,但也不能乱。” 接下来的两天,郑尚渝成了最尽职的向导。 他带着文晓晓和赵飞,穿梭在几个大型批发市场迷宫般的通道里。 这里比文晓晓上次来看到的更加繁忙,春季新款已经大批量上市,空气中弥漫着新布料的味道,讨价还价声,各地口音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 郑尚渝一边走,一边低声讲解:“看这家,主打少女系,款式花哨,价格低,但面料和做工一般,走的是量。” “那家档口老板我熟,做中青年女装,版型正,面料多是棉麻混纺,质感好,价格中等,回头客多。” “最里面那几家,做的是高端仿版,样子是照杂志上大牌打的,面料用的也好些,价格当然也上去了,适合有点消费能力的客人……” 文晓晓眼睛都不够用了,她拿着个小本子,不停记录着看中的款式、档口号和老板报的大概价格。 赵飞则更关注细节,他会用手仔细摸布料,查看缝线是否工整,拉链纽扣是否顺滑,甚至记下不同档口发货和退换货的规矩。 晚上回到招待所,两人也顾不上休息,把白天记下的信息摊开,一起分析。 “我觉得,不能只进便宜货。”文晓晓用笔点着本子,“咱们城里现在也有不少讲究的年轻姑娘和上班的,她们舍得花钱买样子好、料子也好的衣服。郑先生说的那几家做中端和高端的,可以适当拿一些,撑撑门面,也能拉住这类客人。” 赵飞同意:“便宜走量的货也得有,靠它们吸引人气。但质量不能太差,否则穿一水就坏,反而砸招牌。今天看的兴盛档口和丽富档口,东西对得起价钱,可以重点考虑。”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到深夜, 第三天,正式拿货的日子。 郑尚渝如约前来,陪着他们一家家去谈。 有他这个熟面孔在,又看得出文晓晓赵飞是真心想做生意的,而不是瞎逛的散客,几个目标档口的老板态度都热情了不少,给出的价格也更有诚意。 在郑尚渝的参谋下,他们最终敲定了三家主力供货档口:一家主打低价跑量、款式新颖的少女装;一家做品质不错、款式大方的中青年通勤装;还有一家,拿了些做工精细、样子时髦的高端仿版货,数量不多,算是试水。 选货时,文晓晓充分发挥了她作为裁缝的眼光和女人的直觉,对颜色、版型、细节搭配提出意见。 赵飞则负责把控数量和价格,讨价还价,敲定发货细节。 大部分的货,尤其是中低档那些数量大的,都选择走铁路快运。 郑尚渝经常发货,跟货运处的人熟,他领着赵飞过去,打了个招呼。 赵飞会来事,出去买了一条不错的香烟,悄悄塞给负责登记的办事员,客气地说:“师傅,麻烦多上心,我们这货急着开业,包装上都写了电话,到了麻烦尽快通知。” 办事员捏了捏烟,脸上笑容真切了些:“放心吧,郑老板的老客户,我们心里有数,到了就打电话,优先给你们安排提货。” 只有那些单价高的高端货,被他们仔细打包好,塞进了那个来蛇皮袋里,准备随身背回去。 告别郑尚渝,踏上返程火车时,文晓晓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是满满对未来的期待。 回到装修一新的店铺,全家总动员。 周兰英和刘舒华也过来帮忙,她们手脚麻利,帮着拆包、整理。 文晓晓和赵飞则负责分类、定价、挂版。 他们把衣服按高、中、低三个档次,分区域挂好。 高档的几件,用最好的衣架,挂在最显眼的位置,射灯一打,质感立刻凸显出来。 中档的占据了大半墙面,按颜色和款式搭配排列,看着就丰富。 低档走量的,整齐码放在入口处,明码标价,一目了然。 原本想的鞋子区暂时空着,文晓晓说等这批衣服卖顺了,下次再去进鞋子和配饰。 赵一迪已经是个有模有样的大姑娘了,她带着一珍一宝两个妹妹,负责收拾拆下来的包装袋垃圾,把地面打扫得干干净净。 只有三岁多的文小改,到了新环境兴奋得不得了,在店里跑来跑去,咯咯笑着,像只快乐的小皮猴。 “文小改!你给我慢点!别碰倒了架子!”文晓晓一边麻利地给衬衫套上衣架,一边扭头喊他。 小家伙被妈妈一吼,吐吐舌头,跑去找姐姐们了。 她拿起一件鹅黄色的针织开衫,挂在了灯光柔和的那片区域。 明天,她的“晓晓服饰”就要正式开门迎客了。 ------------ 第81章 过来 叫爹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响亮的鞭炮声,在工人文化宫旁边的街口炸开。 “晓晓服饰”开业了。 文晓晓今天特意打扮过。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端庄的发髻。 身上穿着一件春装米白色小翻领的薄呢外套,内搭浅豆绿色的针织衫,下身是同色系的及膝一步裙,脚上踩着中跟皮鞋。 脸上化了淡妆,站在店门口迎客,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 赵飞也换了身新衣服,看着文晓晓忙前忙后的样子,眼里满是笑意。 他主要负责给客人拿货、打包,偶尔也帮着招呼一下男宾。 文斌和韩曼娟一早就来了,文斌还特意订了两个喜庆的花篮摆在店门口。 韩曼娟拉着文晓晓的手,上下打量:“真好,晓晓,真为你高兴。”文晓晓回握嫂子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卖油条的刘姐也抽空跑了过来,手里还提着一大袋的油条:“文师傅,不,现在该叫文老板了!恭喜恭喜!新店开业,红红火火!”她把油条塞给文晓晓,“给你们垫垫肚子!” 赵飞的几个生意上的朋友也陆续到了,带着红包。 不大的店面里,一时间人头攒动。 周兰英和刘舒华帮着照看跑来跑去的孩子们,脸上也都笑得开了花。 文晓晓穿梭在客人之间,介绍款式,推荐搭配,声音清亮,态度热情又不过分殷勤。 她对自己进的货有信心,介绍起来也头头是道:“这款衬衫是棉麻混纺的,透气性好,春天穿正合适,搭配这条裤子或者裙子都行……” “这件外套版型好,显瘦,颜色也抬肤色……”遇到拿不定主意的客人,她还能给出中肯的建议。 赵飞话不多,但做事利落。 客人选好了,他麻利地开票、收钱、找零,将衣服仔细检查一遍,叠好装进印着“晓晓服饰”字样的手提袋里,双手递给客人。 夫妻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默契。 开业第一天,“晓晓服饰”便迎来了一拨开门红。 几乎就在鞭炮炸响的同时,一辆货运卡车,停在了工人文化宫的后门。 赵庆达从驾驶室跳下来,拉开油腻的车门,开始往下搬一箱箱办公用品。 汗珠顺着的脸颊流下来,断指的右手使力时有些不自然。 鞭炮声让他动作顿了顿,抬眼朝喧闹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搬他的货。 搬完货,他跟文化宫仓库的管理员签了字,揣好收货单,准备开车离开。 两个女工从他车边走过,对话飘进他耳朵里: “快点快点,听说前面新开了家服装店,开业大酬宾呢!” “真的?叫什么名儿?” “好像叫‘晓晓服饰’?就在前面街口,咱们去看看,听说衣服样子挺新,是从南方进的货……” 晓晓服饰?文晓晓? 赵庆达正准备拧钥匙的手僵住了。 他转头看向那两个女工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前街传来嘈杂人声的方向。 鬼使神差地,他没立刻开车走。 而是把车开到稍远一点的僻静处停下,自己步行绕到了前街。 他没敢靠太近,就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朝那间店铺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视线就像被烫到一样。 玻璃门内,那个穿着得体,笑容明媚。正热情招呼客人的女人,不是文晓晓是谁? 她比几年前更显年轻,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而她身边,那个穿着体面帮着打包的高大男人,不是赵飞又是谁? 他们居然在这里开了店? ……还一副夫妻和睦、生意兴隆的模样? 赵庆达感到一股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直冲脑门。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孩,从店里跑了出来。 小家伙,皮肤白嫩,眼睛又黑又亮,在店门口的空地上蹦跳着,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赵庆达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这孩子……他看着有点眼熟。 文晓晓听见动静,从店里探出身,喊了一声:“小改!别跑远!”。 小男孩听见妈妈喊,咯咯笑着又跑回了店里,扑到文晓晓腿边,仰着小脸喊:“妈妈!” 妈妈…… 这孩子就是他妈死前念念不忘的文小改? 可是……可是他精子成活率低啊! 王娟看了那么久都没怀上……难道……难道他运气真的“爆棚”了一次? 就那一次,文晓晓就怀上了? 从那天起,赵庆达像是着了魔。 只要跑车路过这片区域,他总会把车停在远处,自己偷偷摸摸地看上几眼。 他不敢靠近,怕被赵飞发现,更怕被文晓晓看见。 他只看那个孩子,文小改。 他发现这孩子活泼好动,精力旺盛,片刻不得闲。 有一次,文小改又跑到店门口玩,赵庆达躲在巷口,手里捏着一颗从杂货店买的水果硬糖。 他趁周围没人注意,朝文小改招了招手,晃了晃手里的糖。 文小改看见糖,眼睛亮了亮,迟疑地挪了两步。 赵庆达压低声音,用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语气说:“来,过来,给你糖吃。” 文小改又走近了些,眨巴着大眼睛警惕地看着这个脸上有疤的叔叔。 赵庆达把糖递过去,声音发干:“叫……叫爹,糖就给你。” 文小改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呸”了一声,一口唾沫星子溅到赵庆达手上。 然后他一把抓过那颗糖,狠狠朝赵庆达脸上扔去! 糖块砸在赵庆达颧骨上,有点疼。 小家伙做完这一切,转身就跑,像只敏捷的小豹子,瞬间就溜回了店里。 赵庆达愣住了。 脸上被糖砸到的地方有点麻,心里却没有生气,反而慢慢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这小家伙……真他妈混!脾气还挺倔! 跟他小时候……真像。 “晓晓服饰”的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 文晓晓眼光准,进的货款式新颖,价格也公道,服务态度也很好。 很快,“去文化宫旁边那家新店看看”成了不少年轻女工和爱俏姑娘们的口头禅。 文晓晓一个人渐渐忙不过来了,经常是同时要招呼两三拨客人,还要开票、找货、打包,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 周兰英和刘舒华倒是想帮忙,可一个文小改就够她俩头疼的了。 小家伙正是猫嫌狗厌的年纪,一会儿不见就能上房揭瓦,必须得有人不错眼地看着。 店里人来人往,货品又多,实在不敢让他进去捣乱。 文晓晓跟赵飞商量:“得招个人了。不然累死,也伺候不过来这么多客人。再说,万一我有点事,店里也不能关门啊。” 赵飞也同意。 他们在店门口贴了张手写的招工启事:招聘女店员一名,年龄20-35岁,勤快伶俐,有售货经验者优先,管吃不管住,工资面议。 启事贴出去第二天,就有人上门了。 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身半新的碎花衬衫,黑裤子,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些生活操劳留下的痕迹,但眼神清亮,看着挺利索。 “老板,你们这儿是招人吗?”女人开口,声音温和。 文晓晓正在整理货架,闻声回头,觉得这女人有点面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她点点头:“是招人。您怎么称呼?以前做过售货吗?” “我叫孙梅。”女人笑了笑,“以前在供销社站过几年柜台,后来……后来嫁到这边,就没干了。最近家里没什么事,想出来找点活儿干。” 文晓晓觉得“孙梅”这名字也有点耳熟,但也没深想。 她问了孙梅几个问题,比如怎么招呼客人,客人讨价还价怎么办,遇到难缠的顾客怎么处理。 孙梅答得有条有理,看得出确实有些经验,态度也诚恳。 “我们这儿管中午一顿饭,晚上不管。住宿得你自己解决。”文晓晓说。 “我家就住前面两条街,走路过来十来分钟,不用管住。”孙梅连忙说。 工资谈妥了,比市场价稍高一点,但文晓晓要求也高,得能吃苦,眼里有活。 孙梅爽快地答应了。 孙梅第二天就来上班了。 她上手很快,卖货有一套,账也算得清楚,待人接物有分寸,很快就融入了店里忙碌的节奏。 文晓晓肩上的担子顿时轻了不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 她看着孙梅熟练地给客人介绍衣服,偶尔还会想起那股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店里太忙,那点模糊的印象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而孙梅,在忙碌的间隙,偶尔抬眼看看这个能干又和气的老板娘,再看看那个沉默的老板,心里也只是想着要把这份工做好,挣份踏实钱。 几年前那场短暂而尴尬的相亲,双方都未曾提及,也似乎早已被生活的洪流冲淡去了痕迹。 ------------ 第82章 赵庆达!你赶紧滚! 午后店里客人不算多,只有两三个年轻姑娘在衣架前流连挑选。 孙梅正蹲在靠里的货架旁,整理着被顾客翻动过的衣服。 文晓晓刚送走一位熟客,收好钱,开好票。 她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目光习惯性地在店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小皮猴的身影。 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到后院,朝后院望去,空荡荡的。 “刘姨!”她朝楼上喊了一声,“小改呢?” 刘舒华从二楼窗户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面粉:“刚才还在院里玩皮球呢!一转眼就不见了?这小祖宗!” 文晓晓心里一紧,也顾不上招呼店里了,就快步从前门走了出去。 店门口人来人往,她左右张望,心慌意乱。 忽然,她瞥见街角拐进小巷的地方,一个熟悉的的小小身影。 她疾步走过去,刚拐进巷口,眼前的一幕让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只见文小改背对着她,站在巷子阴影里,正仰着小脸,看着蹲在他面前的一个男人。 那男人背有些佝偻,手里拿着一个玩具小汽车,正往文小改手里塞。 正是赵庆达! “小改!”文晓晓厉声喝道。 文小改吓了一跳,回头看见妈妈,下意识地想跑过来。 赵庆达却一把攥住了孩子的小胳膊。 文晓晓冲过去,用力掰开赵庆达的手,将文小改紧紧护在自己身后,眼睛死死瞪着赵庆达:“赵庆达!你想干什么?!” 赵庆达被她这么一吼,也站了起来。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不再是记忆中那个温顺怯懦的文晓晓了。 “干什么?”赵庆达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疤痕的笑, 眼神却黏在文晓晓身后的文小改身上, “老子看自己儿子,不行啊?” “你胡说八道!”文晓晓气得浑身发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 “谁是你儿子?他姓文!叫文小改!跟你赵庆达没有半分钱关系!我警告你,离我儿子远点!” 赵庆达脸上抽搐了一下,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文晓晓,你别装了。这孩子……长得跟我小时候一个样。是我的种,对不对?……” “你住口!”文晓晓打断他,“赵庆达,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你配提‘儿子’这两个字吗?我告诉你,他就是我的儿子,是我文晓晓一个人的儿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脸上的痞气渐渐被一种颓丧取代,带着点诉苦的意味:“晓晓……我知道,我以前不是东西,我对不起你……可你看看我现在,我也遭报应了。房子没了,钱没了,手指头没了一根,还得了一身治不好的脏病……王娟也跑了,我他妈就剩一个人,一条烂命了……” 他抬眼看着她,眼神里竟有几分可怜:“我就看看孩子,不行吗?他好歹……可能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 “报应!”文晓晓冷笑一声,透出积压多年的怨气跟快意。 “对,就是报应!赵庆达,我早就跟你说过,你会后悔的!现在你尝到滋味了?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跟我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赵庆达,一字一顿:“我告诉你,赵庆达,离我的生活远点,离我的孩子远点。我们早就两清了。我的孩子,跟谁有关系,都跟你没关系。你要是再敢来骚扰我们,” 她顿了顿:“别怪我不客气。赵飞也不会放过你。” 说完,她不再看赵庆达的脸,紧紧牵着文小改的手,转身就走。 回到店里,她蹲下身,眼神异常严肃:“小改,听妈妈说,刚才那个脸上有疤的叔叔,是坏人。以后不管他给你糖,还是给你玩具,都不许要,也不许跟他说话,更不许跟他走。记住了吗?” 文小改被妈妈从未有过的严厉吓到了,怯生生地点了点头。 “要是再让妈妈看见你跟他在一起,”文晓晓加重了语气,“我就打断你的腿!听见没有?” 这话说得重,文小改“哇”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妈妈怀里。 文晓晓紧紧抱住儿子,心里那股后怕和怒火交织着。 晚上,赵飞从养猪场那边回来。 文晓晓已经辅导完一珍一宝的作业,哄着她们睡了。 文小改大概是被下午的事吓着了,也早早窝在刘舒华身边睡着了。 夫妻俩洗漱完躺在床上,文晓晓靠在赵飞肩头,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脸看着赵飞:“哎,赵飞,我问你个事儿。” “嗯?”赵飞闭着眼。 “咱们店里的孙梅……我总觉得她有点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名字也耳熟。她说是以前在供销社站过柜台,后来嫁到这边……你以前,有没有相过亲,对方也叫孙梅?” 文晓晓试探着问。 她其实下午忙过一阵后,脑子里那点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起来,似乎是很久以前,快嘴的刘婶好像提过一嘴,要给赵飞介绍个对象,姓孙…… 赵飞闻言,睁开了眼睛,似乎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孙梅?那时候刘婶她们瞎张罗,可我哪有心思?猪场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迪还小,我那个时候心里也只有你……见过谁没见谁,早忘了。” 他说得坦荡自然。 文晓晓盯着他看了几秒,心里那点小小的芥蒂便消散了。 也是,都是陈年旧事了,那时候自己还在赵庆达那边水深火热呢,有什么好在意的。 她故意撅了噘嘴,哼了一声:“真忘了?人家孙梅姐长得也挺周正的,当年就没动心?” 赵飞看她那小模样,心里痒痒的,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带着戏谑和浓得化不开的情意:“动什么心?我赵飞的心,早八百年前就被一个叫文晓晓的人勾走了,塞得满满的,哪还装得下别人?” 他说着,低头吻住她,辗转厮磨,直到文晓晓气喘吁吁,软在他怀里,再也想不起什么孙梅李梅。 关于下午赵庆达来过的事,文晓晓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赵飞要是知道了,保不齐会直接去找赵庆达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人现在一副落魄滚刀肉的样子,纠缠起来反而没完。 只要他不再来骚扰孩子,她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的日子来之不易,她不想再起波澜。 “晓晓服饰”的生意彻底走上了正轨,营业额一天比一天好。 文晓晓眼光准,进的货对路,加上她和孙梅服务热情周到,回头客越来越多。 第一批进的春装卖得七七八八,眼看着货架要空,又到了该补货的时候,而且夏天也快到了,得进夏装。 这次文晓晓打算多进一些,除了衣服,还把鞋子也纳入计划——上次空着的鞋子区,这次要把它填满,做成一个更完整的服饰店。 赵飞自然还是那句话:“我陪你去。”虽然养猪场也忙,但他现在是宁可自己累点,也绝不放心文晓晓一个人出远门,尤其还是去那个有郑尚渝的南方。 再次南下,轻车熟路。 他们依旧先找了郑尚渝。 为了感谢他上次的鼎力相助,赵飞做东,在一家环境不错的酒楼订了个包间,郑重地请郑尚渝吃饭。 席间气氛很好。 郑尚渝聊起南边服装市场最新的动向和流行趋势,文晓晓听得专注,不时提问。 赵飞话不多,主要是在一旁陪着,给两人倒酒布菜。 郑尚渝说到兴起,看着文晓晓,由衷地赞叹:“文师傅,不,现在该叫文老板了。你真的让我刮目相看。这才多久?店开起来了,生意做红了,这份魄力和执行力,很多男人都比不上。关键是,你并没有被生意磨掉身上的灵气和那股认真劲儿,这很难得。” 他举杯敬文晓晓:“我郑尚渝见过不少做服装的人,你是为数不多让我真心觉得佩服的。来,我敬你,祝你生意越做越大,将来开分店,做成自己的品牌!” 文晓晓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连忙端起酒杯:“郑先生您太抬举我了,我能有今天,多亏您指点帮忙。该我敬您才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热闹。 赵飞坐在旁边,看着郑尚渝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看着文晓晓因被认可而发光的脸,心里那坛陈年老醋,不知不觉又被打翻了,酸溜溜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他脸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手里的筷子却无意识地在碟子里戳了几下。 趁着文晓晓起身去洗手间的空档,包间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赵飞拿起酒瓶,给郑尚渝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然后端起酒杯,看着郑尚渝,眼神比刚才深了些。 “郑先生,”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试探,“这次又麻烦你了。我和晓晓,都感激你。” 郑尚渝何等聪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笑了笑,也端起酒杯,与赵飞碰了一下,语气坦然:“赵老板客气了。我是真觉得文老板是块做生意的料,能帮一把是缘分,也是看她自己有这个心气和能力。你放心,” 他顿了顿,迎着赵飞的目光,说得直白而诚恳,“我郑尚渝做事有分寸,对文老板,是纯粹的欣赏和佩服,没有别的意思。我这人,心思都在衣服上,生意上。别的,顾不上,也没兴趣。” 这话说得敞亮,既表明了立场,也全了彼此的颜面。 赵飞盯着他看了两秒,见他眼神清明坦荡,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扯了扯嘴角:“郑先生是爽快人。来,喝酒。” 等文晓晓回来,她坐下来,继续兴致勃勃地和郑尚渝讨论起这次该进哪些款式的夏装和鞋子,眼睛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 赵飞看着她发光的侧脸,他的晓晓,正在飞向更广阔的天空。 而他,愿意做那个永远在地面守护她,等待她归巢的人。只要她的心,始终在他这里。 ------------ 第83章 一个月以后见 他们直奔之前合作的那几家档口,老板们看见这对北方夫妻,也格外热情。 款式、价格、数量很快敲定,文晓晓还特意留心了鞋子区,在郑尚渝的推荐下,选了几款样式新颖凉鞋和单鞋。 “以后熟了,款式看画册,打电话订货,直接让铁路发货就行,不用次次跑。” 临走前,一个相熟的档口老板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电话号码,“款到发货,保证跟你们看的一样。” 这倒是省了不少事。 文晓晓把名片收好,心里盘算着下次进货,或许真的可以试试电话订货。 两口子将选好的样品和少量急用的货仔细打包好,大部分货物依旧委托铁路快运。 跟货运处的人打了招呼,递上两条好烟,一切安排妥当,便踏上了返程的火车。 回到家,又是一番忙碌。 清点货物,定价,上架。 新到的夏装颜色鲜亮,款式多样,鞋子一摆上货架,立刻让店面显得更加丰富专业。 文晓晓和孙梅忙得团团转,赵飞除了帮忙搬运整理,还得兼顾养猪场那边的事。 这天下午,赵飞刚从猪场回来,洗了手,正准备喝口水,文小改像个小炮弹似的从里屋冲出来,神秘兮兮地拽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 “爸爸,爸爸!”文小改压低声音,像在告什么了不得的状,“妈妈……妈妈说要打断我的腿!” 赵飞一愣,放下水杯,把儿子抱到腿上:“哦?妈妈为什么这么说?你是不是又调皮捣蛋,闯什么祸了?” 文小改皱着小眉头,努力回想:“没有……就是,就是那个脸上有疤的坏叔叔,给我小汽车,妈妈看见了,很生气,让我不许跟他玩,还说……再说腿。” 他表达能力有限,说得有些颠三倒四,但“脸上有疤的坏叔叔”几个字,像根针,轻轻扎了赵飞一下。 他想起这段时间文晓晓的欲言又止,想起她偶尔看向店外时的警惕。 他不动声色,摸了摸儿子的头:“妈妈是怕你被坏人骗走。听妈妈的话,陌生人的东西不能要,知道吗?” 正说着,文晓晓从前面店里过来拿东西,看见父子俩在说话,随口问:“说什么呢?” 赵飞抬头看她,语气平常:“小改说你吓唬他,要打断腿。” 文晓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自然,走过来轻轻拍了下文小改的屁股,嗔道:“谁让你不听话乱跑?再乱拿陌生人东西,看我不收拾你!” 她转向赵飞,眼神有些闪烁,解释道,“就是前阵子,有个看着不像好人的在附近转悠,想拿糖哄小孩,让我骂走了。吓唬小改呢,不然他不长记性。” 她说得合情合理,赵飞点点头,没再追问。 平静的日子没过两天,那个“不像好人”的又来了。 这次,赵庆达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件从地摊上买来的童装。 他依旧躲在不远处的巷口,等文小改被刘舒华带出来在门口空地上放风时,又凑了上去。 “小改,看叔叔给你买的新衣服!喜不喜欢?”赵庆达挤出笑容,把袋子递过去。 文小改记着妈妈的话,警惕地后退一步,躲到刘舒华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刘舒华的衣角。 刘舒华立刻板起脸:“你这人怎么回事?离孩子远点!”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店里文晓晓的注意。 她透过玻璃窗一看,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她赶紧放下手里的衣服,几步冲了出来。 “赵庆达!”她一把将文小改完全护在身后,胸口剧烈起伏,“你听不懂人话是不是?我让你滚!滚远点!” 赵庆达看着文晓晓,心里那股扭曲的执念又冒了出来。 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故意用一种无赖的腔调说:“我给我儿子买件衣服,怎么了?文晓晓,你别太过分!这孩子身上流着我的血,这是事实!” “你放屁!”文晓晓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啪”一声脆响,狠狠扇在了赵庆达的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赵庆达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印。 他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文晓晓。 “滚!再让我看见你出现在孩子面前,我就报警!赵庆达,我们早就两清了!别逼我撕破脸,让大家都不好看!” 她的声音引来了路人侧目。 赵庆达环视着四周的异样眼光,又看看文晓晓决绝的脸,最后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一脸惊恐看着自己的孩子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狠狠将手里的塑料袋摔在地上,转身,快步消失在了巷子深处。 文晓晓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背影完全看不见,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刘舒华赶紧扶住她:“晓晓,你没事吧?” “没事。”文晓晓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蹲下身,抱住还有些害怕的文小改,柔声安慰,“别怕,妈妈在。那个坏人被妈妈打跑了。” 晚上,文晓晓关好店门,上楼。 赵飞正在屋里看报纸,见她脸色不太好,放下报纸问:“怎么了?累着了?” 文晓晓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赵飞,决定不再隐瞒。“赵飞,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她把赵庆达最近几次来骚扰,想接近文小改,甚至口口声声说孩子是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包括今天下午她打的那一耳光。 赵飞听着,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手里的报纸被攥得变了形。 直到文晓晓说完,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胸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起伏。 “这个赵庆达……”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简直是阴魂不散!给脸不要脸!”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心里想好的对策。 他猛地停住,看向文晓晓:“你打得好!下次他再来,就直接报警。” 文晓晓点点头,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松。 她了解赵庆达,那是个的滚刀肉,报警能吓退他一时,但难保他不会怀恨在心,变本加厉。 然而,赵庆达的“阴魂不散”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仅仅隔了一天,他又出现在了店铺附近的街角。 这次,他没敢再直接靠近孩子,只是远远地盯着店面。 赵飞从养猪场回来,正好看见他。 赵飞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赵庆达的衣领,不容分说,将他狠狠拽进了旁边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 “赵庆达!”赵飞将他用力掼在冰冷的砖墙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晓晓是不是警告过你?让你离远点!你他妈当耳旁风是不是?” 赵庆达被撞得眼冒金星,但脸上却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嘶声道:“赵飞……你横什么?我看我自己的孩子,天经地义!一珍一宝那两个丫头片子,也是我的种!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的种?”赵飞嗤笑一声,眼神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赵庆达,你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也配?我告诉你,一珍一宝,文小改,他们都是我赵飞的孩子,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再敢胡说八道,再敢来骚扰他们,” 他凑近赵庆达,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森然寒意,“我不光打断你的腿,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赵庆达被他眼里的狠厉震慑,瑟缩了一下,但嘴上仍不服软:“你……你吓唬谁?有种你就……” “我没空跟你废话。”赵飞打断他,松开手,任由赵庆达顺着墙壁滑坐在地。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心里除了厌恶,竟也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沉吟片刻,忽然开口: “一个月后。还是这个地方,这个时间。”赵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有点事,要跟你说清楚。关于孩子,也关于……别的。” 赵庆达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什么事?你要干什么?” “来了你就知道了。”赵飞不再看他,转身朝胡同外走去,只留下冷冰冰的一句话,“记住,一个月。在这之前,别再来。否则,后果自负。” 赵飞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 赵庆达瘫坐在冰冷的墙角,赵飞最后那句话,让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个突。 一个月后……他要说什么?关于孩子?还能有什么关于孩子的“事”? 赵庆达心里乱糟糟的,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望着赵飞离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 一个月。 他等得起。 他倒要看看,赵飞能说出什么花来。 ------------ 第84章 有些秘密,终将浮出水面 这天下午,店里客人不多。 文晓晓和孙梅正在清点一批刚到的新款T恤,楼上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紧接着是文小改的尖叫声和周兰英的呼喊:“舒华!舒华你怎么了?!” 文晓晓心里一紧,扔下手里的衣服就往楼上跑。 孙梅也赶紧跟了上去。 只见二楼的楼梯拐角处,刘舒华歪倒在地,脸色煞白,一条腿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 文小改吓得躲在一旁,周兰英正吃力地想扶起刘舒华。 “刘姨!”文晓晓冲过去,蹲下身,不敢随意挪动,“怎么了?摔着了?” 刘舒华疼得直吸冷气,勉强开口:“踩……踩空了……滑了一下……” 文晓晓一看那腿的形状,心里就凉了半截,这多半是骨折了。 她当机立断:“孙梅姐,麻烦你帮我看着店,婶子,你看着小改!我送刘姨去医院!” 她力气不小,和孙梅小心翼翼地将刘舒华抬下楼,叫了辆三轮车,直奔医院。 急诊室里,医生检查后确认是右腿骨折,需要立刻手术。 文晓晓一边办理住院手续,一边按照刘舒华说的号码,给她在老家的儿子儿媳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儿子儿媳一听也急了,说马上动身赶过来。 文晓晓预付了住院费,又塞给赶来的刘姨儿子一些钱:“大哥,这些你先拿着,给刘姨买点营养品,不够再跟我说。” 刘舒华的儿子推辞不过,红着眼睛收下了,连连道谢:“文老板,真是……太谢谢你了!” 手术很顺利。 文晓晓在医院守着,直到刘舒华麻醉醒来,情况稳定,才稍微松了口气。 刘舒华躺在病床上,脸色憔悴,却还惦记着家里:“晓晓,你快回去吧,店里离不开人,小改那皮猴子,周大姐一个人哪看得住……我这儿有他们呢。”她看了眼守在床边的儿子儿媳。 “刘姨,你安心养伤,别的什么都别想。”文晓晓替她掖了掖被角,“医药费、营养费,我都负责。你就在这儿好好养,等好了,我还等着你回来帮我呢。” 刘舒华拉着她的手,眼泪淌了下来:“晓晓,你是个好人……我,我这腿,怕是得养好一阵子,不能耽误你的事儿……” “说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文晓晓拍拍她的手,“没有你,前几年我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还不知道怎么熬过来呢。你就在这儿养,家里房间给你留着。” 然而,刘舒华却坚持要回老家养伤。 “城里的医院贵,住着也不自在。我回老家,花销也小些。等我这腿利索了,要是你还用得着我,我肯定回来。”她态度很坚决。 文晓晓拗不过她,和周兰英一起去看了她两次。 刘舒华已经做完手术,打了石膏,精神好了些,但行动不便。 周兰英也劝她留下,两个老太太相处几年,感情深厚,互相是个伴儿。 可刘舒华执意要回去。 “那说好了,”文晓晓送他们一家上车前,拉着刘舒华的手,认真地说,“等你腿好了,一定回来。这个家,给你留着位置。” 刘舒华含泪点头。 刘姨这一走,家里立刻乱套了。 文小改这个精力旺盛的小皮猴,周兰英年纪大了,根本弄不住他。 做饭、收拾家务已经够周兰英忙活,再加上一个上蹿下跳、需要时刻盯着的文小改,老太太累得直喘气。 文晓晓想着,得赶紧再请个保姆。 但这次情况特殊,只能先找个短期的,说清楚等刘姨养好伤回来,人家就得走。 这样一说,很多愿意做长期的就不乐意了,嫌不稳定。 看了几个,要么是嫌弃只做短期,要么是做事毛手毛脚不放心,要么是跟文小改八字不合,小家伙现在正处在人嫌狗憎的年纪,对新来的陌生人格外警惕。 这天下午,又来了个应聘的。 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自称姓马,叫马春英,面容和善,衣着干净利落。 她说是从邻县来的,丈夫在城里工地打工,她想找份包吃住的工作,能攒点钱,短期长期都行。 文晓晓跟她聊了聊,问了问带孩子做饭的经验。 马春英说话实在,不夸口,只说以前在老家带大过自己的孩子,也帮亲戚看过孩子,家常菜都会做。文晓晓又让她试着跟文小改接触。 说来也怪,一向对陌生人爱搭不理的文小改,看到马春英,虽然还是躲在妈妈身后,却没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只是偷偷打量她。 文晓晓觉得这马春英看着面善,有眼缘,做事也像是踏实本分的人。 眼下急着用人,便和她讲好:先做短期,试用一个星期,管吃住,工资按天算。等刘姨回来了,如果双方都满意,可以介绍她去别家,或者看看店里是否需要增加人手。 马春英爽快地答应了。 当天就带着简单的行李住了进来。 她手脚麻利,一来就帮着周兰英收拾厨房,做饭也合口味。 对文小改,她不急着亲近,只是默默地做好该做的事,偶尔递个玩具,温声说两句话。 几天下来,文小改虽然还没叫她,但已经不那么排斥她了。 家里总算又恢复了基本的秩序。文晓晓松了口气,能更专心地扑在店铺上。 这天晚上,赵飞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个扎了小孔的纸箱子。 一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细弱的“呜呜”声。 “小改,看爸爸给你带什么回来了?”赵飞把纸箱放在地上。 文小改好奇地凑过去。 赵飞打开箱子,一只毛茸茸、圆滚滚的小狗怯生生地探出头来。 小狗全身白色,带着些不规则的黑花斑点,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 “小狗!”文小改惊喜地叫起来,想伸手去摸,又有点害怕。 “喜欢吗?”赵飞把小狗抱出来,放在地上。小家伙站稳了,摇着短短的小尾巴,嗅着文小改的裤腿。 “喜欢!”文小改胆子大了,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小狗的脑袋。 小狗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指。 文小改咯咯笑起来,仰起脸问赵飞,“爸爸,它叫什么名字?” “你给它取一个。” 文小改歪着脑袋想了想,看着小狗身上黑一块白一块的花纹,大声说:“叫虎子!它像小老虎!” “好,就叫虎子。”赵飞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 有了小狗,希望能多分散这小皮猴的一些精力。 夜深人静,孩子们都睡了,虎子也窝在文小改床边的小篮子里睡着了。 文晓晓在灯下核对账目,赵飞坐在一旁,看似随意地翻看着报纸。 过了许久,他放下报纸,走到文晓晓身边,声音压得很低:“晓晓,明天你有空吗?带一珍一宝和小改……去趟防疫站,打个预防针。最近听说有孩子生病。” 文晓晓抬起头,有些疑惑:“预防针?上个月不是刚打过?” “是另一种,加强的。”赵飞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听我的,去吧。我联系好了,去了直接找王大夫。” 文晓晓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心里一颤,点了点头:“好,明天上午我带他们去。” 第二天,文晓晓带着三个孩子去了赵飞说的那个地方。 那并不是普通的防疫站,而是一家位置僻静的私人诊所。 接待他们的“王大夫”态度专业,只是简单问了问孩子姓名年龄,然后非常利落地从三个孩子指尖各取了少量血样,又用棉签在孩子口腔内轻轻刮了一下。 整个过程很快,孩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王大夫将样本仔细封存好,对文晓晓点点头:“可以了,赵老板交代过,结果出来会直接通知他。” 文晓晓带着孩子们走出诊所,春日阳光明媚,她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她知道赵飞在做什么。 几天后,赵飞单独去见了那位“王大夫”。对方将一个密封的文件袋递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赵飞递过去一个更厚的信封,低声道:“谢了,王哥。这事,只有你知道。” “放心。”王大夫接过信封,掂了掂,收进抽屉,“干我们这行的,嘴最严。结果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吧。以后有需要,再联系。” 赵飞拿着那个轻飘飘却又仿佛重千斤的文件袋,没有立刻打开。 他走到自己的车边,坐进去,关上车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然后,他才缓缓撕开封口,抽出了里面的鉴定报告。 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专业的术语和最终结论。 他的脸色在车窗透进的斑驳光影中,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沉静下来。 他将报告仔细折好,重新塞回文件袋。 一个月之约,快要到了。 赵飞启动车子,驶入车流。 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他的侧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冷酷。 ------------ 第85章 峰回路转 夜已深,店里打烊的卷帘门拉下。 二楼亮着温暖的灯光,马春英哄着小改已经睡下。 客厅里,一珍一宝正趴在地毯上,用积木搭起想象中的小屋,叽叽喳喳地说着童言稚语,笑声清脆。 赵飞推门进来,他先去看了看睡着的文小改和旁边守着的马春英,低声道了句辛苦。 马春英连忙摆手,示意自己应该的。 赵飞这才走到客厅,目光掠过玩闹的女儿,最终落在正坐在餐桌旁核对流水账的文晓晓身上。 文晓晓抬起头,看见他,脸色微微凝住。 赵飞没多说什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放在她面前。 文晓晓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她怕。 假如……假如鉴定结果不如人意,假如三个孩子中任何一个,跟赵飞没有血缘关系…… 她该如何面对赵飞这些年毫无保留的付出和深情? “看看。”他声音不高,却有种令人安心的笃定。 文晓晓深吸一口气,打开来看。 第一份,赵一珍。第二份,赵一宝。第三份,文小改。 三份报告,白纸黑字,结论清晰得不容任何置疑。 赵飞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三个孩子,都是我赵飞的。” 文晓晓猛地抬起头,看向赵飞。 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 她的家,还是完整的,甚至比以往都更加坚不可摧。 “爸爸妈妈,你们在说什么悄悄话呀?”赵一迪不知何时凑了过来。 文晓晓连忙用手背抹去眼泪,挤出一个笑容。 赵飞反应快,他伸手揉了揉大女儿的头发,语气轻松自然:“没什么,爸爸妈妈在商量,过两天一珍一宝生日,带你们去哪里吃饭好。一迪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真的吗?”赵一迪眼睛一亮,立刻转身朝还在玩积木的两个妹妹喊道,“一珍!一宝!过生日爸爸妈妈要带我们下馆子啦!” 两个小姑娘闻言,立刻丢下积木,欢呼着跑了过来,缠着文晓晓问吃什么,去哪里。 文晓晓心里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化为一腔暖融融的踏实。 第二天上午,按照约定的时间,赵庆达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赵飞空手而来,赵庆达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怎么,赵大老板,想通了?要把孩子还给我?” 赵飞没理会他的挑衅,从怀里掏出那个文件袋,直接摔在赵庆达胸口。 赵庆达被砸得一怔,下意识接住。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文件袋,又狐疑地看向赵飞:“这什么?” “你自己看。”赵飞的声音有些冷。 赵庆达皱着眉,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张。 “……确认赵飞为赵一珍的生物学父亲……” “……确认赵飞为赵一宝的生物学父亲……” “……确认赵飞为文小改的生物学父亲……” 三份报告,结论一模一样。 赵庆达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收缩,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赵飞,:“不可能!这……这假的!是你伪造的!一珍一宝是我的!……文小改也是我的!是你!是你用钱买的假报告!” “假的?”赵飞嗤笑一声,眼神里是全然鄙夷,“赵庆达,你到现在还不明白?从始至终,一珍一宝,文小改,都跟你没有半点关系。文晓晓,是我赵飞的女人。” “你放屁!”赵庆达嘶吼起来,“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早就勾搭在一起了!耍得老子团团转!我要去告你们!告你们通奸!告你们……” “告?”赵飞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赵庆达,你以为你这些年遭的罪,都是你运气不好,自作自受?” 赵庆达的嘶吼戛然而止,他愣住了。 赵飞盯着他,缓慢而清晰地说:“王娟那个没保住的孩子,你脸上这道疤,你输掉的那二十万,还有后来欠下的赌债,被人剁掉的手指……桩桩件件,你以为,都是巧合?” 轰——! 一道惊雷在赵庆达脑海里炸开。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砖墙上。 “你……是你……”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是你搞的鬼?!” “是。”赵飞承认得干脆利落,带着冰冷的恨意和报复后的快意,“你虐待文晓晓,污蔑她,逼得她带着身孕远走他乡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赵庆达,这才叫报应。” “我杀了你——!!!” 他不顾一切地朝赵飞扑了过来! 这一扑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 拳头带着风声,直砸赵飞面门。 赵飞似乎早有防备,侧身躲开要害,但肩膀还是被狠狠砸中,闷哼一声 赵庆达占了先手的便宜,状若疯虎,一时间竟逼得赵飞连连后退,挨了好几下。 但赵飞的体格和打架的经验都远胜于被酒色和疾病掏空了身子的赵庆达。 最初的被动过后,他稳住身形,一记沉重的勾拳狠狠捣在赵庆达的腹部。 “呃啊!”赵庆达痛得蜷缩起来。 赵飞毫不留情,趁势将他按倒在地,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这一拳,是替晓晓还的!” “这一拳,是替孩子们!” “这一拳,是为我赵飞还有那三十头猪!” 每说一句,就落下一拳。 赵飞打够了,最后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冷冷道: “赵庆达,看清楚,也记清楚了。从今往后,别再出现在我和我的家人面前。否则,下次就不是一顿打这么简单。滚!” 他像扔垃圾一样将赵庆达甩在地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胡同。 赵庆达瘫在肮脏的地上,嘴里满是血腥味。 他看着赵飞消失的方向,眼神从最初的涣散,慢慢凝聚起一种怨毒的恨意。 孩子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他这些年受的罪,他失去的一切,都是赵飞一手策划的! 好,好得很! 赵飞,文晓晓,还有那几个野种……你们一个都别想好过! 我要让你们……全都死绝! 几天后,文斌乐呵呵地来找赵飞,手里提着两瓶好酒,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红光。 “赵飞!晚上喝两杯!”文斌一进门就嚷道。 “什么事这么高兴?”赵飞正在店里帮忙理货,抬头看他。 “曼娟有了!”文斌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快两个月了!我刚带她从医院回来,确认了!” 赵飞闻言,捶了他肩膀一拳:“行啊!要当爹了!这可是大喜事!晚上我让晓晓多炒几个菜,咱们好好庆祝!” “成!”文斌满口答应,但笑着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晚上,两个男人在二楼小客厅里边喝边聊。 几杯酒下肚,文斌脸上的喜色淡了些,叹了口气。 赵飞给他斟满酒:“怎么了?要当爹了还不开心?愁奶粉钱?” “不是钱的事。”文斌摇摇头,闷了一口酒,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是曼娟她爸妈……话里话外透出来的意思……这孩子生下来,得跟他们姓韩。” 赵飞夹菜的手顿了顿。 他理解文斌的憋屈。 文斌是上门女婿,本就有些抬不起头,现在连孩子姓氏都保不住,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你怎么想?”赵飞问。 “我能怎么想?”文斌苦笑,又灌了一口酒,“当初答应入赘,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可……可真到了跟前,心里还是堵得慌。赵飞,说实话,我没你那么大的肚量。你看你对小改,那真是当亲生的疼,比我这个亲舅舅还上心。换了我……要养个不跟自己姓的孩子,我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赵飞沉默地喝了几口酒,放下酒杯,看着文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 “文斌,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细说。”他顿了顿,迎上文斌困惑的目光,“小改,也是我赵飞亲生的孩子。” “噗——!” 文斌刚喝到嘴里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 他手忙脚乱地放下酒杯,:“你……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你俩……” “具体怎么回事,一言难尽。但千真万确,我做过鉴定了。”赵飞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所以,我不是肚量大,我只是在养我自己的孩子。” 文斌彻底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他脑子嗡嗡作响。 “你……你他妈……”文斌憋了半天,一拳捶在赵飞肩膀上,“你可真行!瞒得够严实啊!把我妹妹坑苦了!也把我吓够呛!” 赵飞挨了他一拳,反而笑了笑:“以前不说,是怕节外生枝。现在告诉你,是让你别瞎琢磨。孩子跟谁姓,是大事,但也别太钻牛角尖。不管姓什么,都是你文斌的骨肉,是你爸妈的孙子。血脉在这,跑不了。” 他拿起酒瓶,给两人重新满上:“至于我,你看,小改的名字,是晓晓取的,叫惯了,也挺好。我都没想改过。” 文斌看着他坦然豁达的样子,心里的那股憋闷纠结,像被这句话轻轻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 是啊,不管姓韩姓文,孩子都是他和曼娟的,是他文家的血脉。 他端起酒杯,和赵飞重重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行!听你的!不管跟谁姓,都是老子的种!”文斌抹了把嘴,脸上重新露出了畅快的笑容,“来,再走一个!为了孩子!” ------------ 第86章 投毒 文晓晓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进小客厅,看了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眉头微皱:“行了行了,少喝点。哥,你早点回去陪嫂子。她现在身子不方便,一个人在家怪无聊的。” 文斌正说到兴头上,被妹妹一打断,嘿嘿笑了两声,倒也听劝,晃晃悠悠站起来: “行,听我妹的!今天就到这儿,改天再喝!” 赵飞送他下楼。 文晓晓收拾着桌面,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安宁。 困扰她多年的担忧终于烟消云散,这个家,从里到外,都真正属于她和赵飞了。 赵飞洗漱完毕,躺在床上。 文晓晓一反常态,格外主动。 她搂着赵飞的脖子,亲吻着他的唇,手指解开他的衣扣,热情似火。 赵飞很被她的热情点燃,反客为主,深深回应。 这一夜,极尽缠绵。 文晓晓要把这些年压抑的情感、都通过这种方式传递给他。 直到最后累极,在他怀里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满足的浅笑。 赵飞搂着她,心里充满了柔情。 却也对赵庆达有些担忧。 第二天,赵飞起床时,文晓晓还在睡,显然是昨晚累着了。 他洗漱穿衣,下楼时,马春英已经做好了早饭,周兰英正给一珍一宝梳头,准备送她们上学。 文小改坐在小凳子上,自己拿着勺子喝粥,虎子摇着尾巴在他脚边打转。 赵飞叫过马春英,走到一旁,神色严肃地低声叮嘱:“马姐,最近…你看好小改,特别是带他出去玩的时候,千万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也别让他接触陌生人,尤其是……” 他顿了顿,“尤其是脸上有疤的,或者看起来不对劲的人。谁给的东西都不能要。记住了吗?” 马春英见他说的认真,立刻点头:“赵老板你放心,我肯定寸步不离地看着小改。” 赵飞点点头,又看了一眼跟小狗玩得的儿子,这才拿起公文包出了门。 他今天要去见几个人,谈谈新建一个罐头加工厂的事,计划书已经写得差不多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但赵庆达并没有像赵飞希望的那样“消失”。 他现在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 报复! 让那对“奸夫淫妇”和他们的“野种”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他像个幽灵一样,在“晓晓服饰”附近徘徊,寻找着机会。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规律:文小改特别迷恋街角那家蛋糕店里卖的一种撒着雪白糖霜的小蛋糕。 几乎每天上午,那个保姆都会带着他去买,小家伙一次能吃掉两三个,有时还会多买一些带回去。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赵庆达心里迅速成形。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透。 赵庆达揣着一小包耗子药,悄悄摸到了那家糕点铺的后窗。 窗户没锁死,他轻易撬开,钻了进去。 操作间里的架子上摆着一排排烤好、还没来得及装饰的蛋糕坯子,旁边的大盆里,是准备用来撒面的雪白糖霜。 赵庆达的手因为兴奋和紧张而微微发抖。 他将那一整包灰白色的粉末,毫无保留地撒进了那盆雪白的糖霜里,然后用旁边的勺子胡乱搅拌了几下。 看着糖霜恢复了洁白无瑕的模样,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一整排蛋糕……够很多人吃了。 那个小杂种,还有他的姐姐们,还有那个贱人……说不定连赵飞都会尝一口。 一个都跑不了! 他悄无声息地原路退出,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上午,阳光明媚。 马春英照例带着文小改出门。 小家伙一出店门就指着街角:“马阿姨,蛋糕!吃蛋糕!” 马春英想起赵飞的叮嘱,有些犹豫。 但看着文小改期待的眼神,又想着只是去熟悉的糕点铺,就在眼皮子底下,应该没事。便牵着他走了过去。 “哟,小改又来啦!”糕点铺老板娘认得这个虎头虎脑的常客,笑着招呼,“今天要几个?” “要……要好多!”文小改伸出两只小手比划着,“给姐姐,给妈妈,给姥姥,给爸爸,还有马阿姨!” 马春英被逗笑了,买了一小兜,足足有五六个。 文小改拿起一个想往嘴里塞,马春英连忙拦住:“小祖宗,回去再吃,手脏!” 两人回到店里。 文小改把蛋糕放在柜台上,正要拿一个,一直跟着他的虎子凑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盯着蛋糕,小尾巴摇得飞快。 “虎子也想吃?”文小改大方地掰下一小块,蹲下身喂给小狗。 虎子舌头一卷就吞了下去,开心地舔了舔文小改的手。 文小改自己也拿起一个完整的蛋糕,刚要咬。 文晓晓正好从后面仓库出来,立刻板起脸走过来,一把掐住他的小耳朵:“好你个文小改!早饭又不好好吃,跑出去买蛋糕?不行!先把早饭吃了,蛋糕留着下午吃!” “妈妈……”文小改扁着嘴。 “听话!跟马阿姨上楼,把早饭吃了。”文晓晓态度坚决,顺手把文小改手里的蛋糕也拿过来,放回袋子里。 文小改不敢违抗妈妈,只好跟着马春英上楼去吃早饭。 谁也没注意到,刚刚吃了蛋糕的虎子,起初还摇着尾巴在文小改脚边打转,不到二十分钟,忽然变得有些焦躁,在原地转圈,然后猛地弓起身子,开始剧烈地干呕。 “呜……呜哇……”虎子吐出一小摊混着蛋糕屑的白色泡沫。 “虎子怎么了?”孙梅最先发现不对劲。 文晓晓闻声看去,只见虎子呕吐完,并没有好转,四肢开始抽搐,身体在地上痛苦地扭动,嘴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眼神涣散。 “虎子!”文小改在楼梯上看见,吓得大叫,想冲下来,被马春英死死抱住。 就在这时,赵飞匆匆推门进来,他是回来取那份罐头厂计划书的。 一进门就看见这混乱的一幕。 “怎么回事?”赵飞一个箭步冲过去,查看虎子的情况。小狗的抽搐越来越剧烈,嘴角开始溢出白沫。 “不……不知道啊!”文晓晓慌了神,“早上还好好的,就……就刚才,吃了点小改给的蛋糕,就这样了!” 蛋糕? 赵飞猛地抬头,望向柜台上那个装着撒糖霜蛋糕的塑料袋。 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涌出来。 几乎是同时,店外街上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人声:“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了?!” “快!快送医院!” 赵飞脸色骤变,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对文晓晓吼道:“打电话!报警!快!说食物中毒!蛋糕有问题!” 他自己则冲到门口,朝着街上乱哄哄的人群喊:“都别动那家的蛋糕!有毒!报警!叫救护车!”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很快赶到。 警察迅速封锁了糕点铺,带走了剩余的蛋糕和原料,也包括文晓晓店里那袋。 虎子被一名警察小心地装进袋子,作为证据带走。 那个在街上就发病的孩子被紧急送往医院洗胃抢救。 店铺里一片狼藉,客人都被吓跑了。 周兰英紧紧搂着文小改,孙梅脸色发白地扶着柜台。 文晓晓瘫坐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她死死拽着正要跟警察去局里说明情况的赵飞的,仰起的脸上毫无血色,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赵飞……是不是……是不是有人要害小改?是不是……赵庆达?” 赵飞蹲下身,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声音低沉:“他不是要害小改。”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得可怕,“他是要我们全家人的命。” 文晓晓浑身一颤,抬起泪眼看着他。 赵飞松开她,站起身。 逆着门口照进来的光线,他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 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外停着的警车,只留下一句斩钉截铁话,回荡在死寂的店里: “我要赵庆达的命。” 案子破得出乎意料的快。 警察查出后窗被撬的痕迹,还在糖霜盆里检测出了大量剧毒鼠药成分。 而与赵飞文晓晓有明显旧怨的赵庆达,自然成了首要嫌疑人。 经过搜查和审讯,很快就在他车里找到了包裹耗子药的报纸残留。 证据链迅速闭合。 赵庆达对投毒事实供认不讳,他怀着疯狂的恨意,只想拉着“仇人”一家同归于尽,根本没考虑过会牵连其他无辜的孩子。 那个误食了毒蛋糕的孩子,因为送医及时,经过彻夜抢救和洗胃,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还需要长期观察。 这不幸中的万幸! 文晓晓的店铺歇业了几天。 虽然警方证实投毒是针对性报复,店铺本身并无问题,但街坊邻居们心有余悸,客流一时难以恢复往日的热闹。 文晓晓也无心经营,她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见虎子抽搐的样子,梦见小改痛苦的脸,梦见赵庆达狰狞的笑。 最让她心疼的是文小改。 小家伙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心爱的虎子吃了他的蛋糕后就不见了,再也没回来。 他每天哭着要找虎子,哭累了就抱着虎子的小篮子发呆,饭也吃得少了,活泼劲儿都没了,经常一个人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望着街角,小声抽泣。 “妈妈,虎子去哪儿了?它是不是生我气了?我不该给它吃蛋糕……”文小改红肿着眼睛问文晓晓。 文晓晓只能紧紧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虎子没生气,虎子去很远的地方玩了……不怪小改,是坏人坏……” 可孩子的悲伤,那么简单。 赵飞配合着警方处理后续,他最担心的,还是家里人的状态,尤其是文晓晓和文小改。 他站在店门口,看着儿子的小小背影,又看看屋里强打精神的文晓晓,眼神冷硬如铁。 赵庆达被抓了, 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给这条毒蛇任何反噬的机会。 他要确保这个人,永远消失在他的家人、他的生活之外。 不惜任何代价。 ------------ 第87章 才判十五年?! 律师是赵飞托了好几个人才找到的,据说在辩护方面很有经验。 姓陈,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 在一家茶馆的包厢里,陈律师将一沓整理好的材料推到赵飞面前,上面罗列着赵庆达投毒案的详细证据。 “赵老板,情况就是这样。” 陈律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投毒,主观恶性极大,造成一人重伤,一只宠物死亡,社会影响恶劣。从法律上讲,足以重判。但是……” 他看着赵飞绷紧的脸:“有几个因素对赵庆达有利。第一,他认罪态度……比较彻底。第二,那个重伤的孩子抢救过来了,没有造成恶劣的死亡后果。第三,他辩称自己是因为长期遭受‘欺压’和‘刺激’,一时激愤,精神状况不稳定——当然,这一点需要专业鉴定,第四,他本身……算是社会底层,身有残疾,还有疾病,这些在量刑时,法庭有时会酌情考虑一点点人道主义因素。” 赵飞的手指敲击着桌面,眼神沉郁:“最重能判到什么程度?死刑?” 陈律师摇头:“以目前的证据和情节,以及现在的司法实践来看,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可能性极低。大概率是无期徒刑,这还是往重了估。” “无期?”赵飞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结成冰。 无期徒刑,意味着赵庆达还能活着,在某个地方喘气,甚至将来可能有减刑出狱的一天。 只要他活着,对赵飞来说,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炸弹。 “没有别的办法了?”赵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甘。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依旧职业化,却意味深长: “赵老板,法律有法律的程序和尺度。我们能做的,是在这个框架内,争取最严厉的惩罚。至于判决之后的事情……” 他轻轻放下茶杯,“监狱,有监狱的规矩。那里面的日子,未必比外面好过。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飞听懂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点了点头,那股急于置人于死地的暴戾,被强行压了下去。 “我明白了。陈律师,一切按规矩办,该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费用方面,不用担心。” “晓晓服饰”在歇业一周后,重新拉开了卷帘门。 玻璃窗擦得锃亮,门口贴了手写的红纸告示:“本店所有商品,感恩回馈,一律八八折,持续一周。” 打折的吸引力冲淡了人们对投毒事件的阴影。 加上文晓晓待人热情,衣服款式好,价格又实惠,老顾客们慢慢又回来了,还带来了新朋友。 店里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虽然不如之前火爆,但总算走上了正轨。 孙梅做事越发细心周到,文晓晓也能稍微喘口气。 只是文小改还是闷闷不乐,常常抱着虎子空荡荡的小篮子发呆。 家里少了那只欢快摇尾的小狗,好像也少了很多生气。 文晓晓和周兰英商量着,等过阵子孩子情绪好点了,再给他寻一只小狗,但眼下谁也不敢提。 赵飞将主要精力放在了“解决”赵庆达这件事上,新罐头厂的筹备工作便有些顾不过来。 他找来了文斌,把一沓厚厚的计划书和相关资料推给他。 “罐头厂这事,前期考察、选址、跟地方政府打交道这些,你先帮我跑起来。我最近……有点别的事缠着。”赵飞揉着眉心,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因为韩曼娟怀孕了,文晓晓跟赵飞商量,这件事不让他们知道。怕他们担心。 文斌接过资料,翻看了几页,“行,交给我。我先去摸摸情况,有眉目了再跟你细说。” 为了尽快打开局面,文斌学着时下做生意人的样子,请了几个关键部门的负责人和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去市里新开的一家、最时髦的“蓝月亮”歌舞厅唱歌联络感情。 歌舞厅里灯光迷离,音乐震耳,穿着鲜艳的男男女女在舞池里扭动。 文斌不太适应这种场合,但也勉强应酬着。 中途,经理领进来几个陪唱的女郎,让客人挑选。 文斌随意一瞥,目光扫过其中一个低着头、涂着厚厚脂粉也难掩憔悴的女人时,猛地顿住了。 虽然灯光昏暗,妆浓艳俗,但那身形,那侧脸……分明是王娟! 王娟也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四目相对。 她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下意识地扭过头,就想往后退。 文斌心里只觉得晦气,他立刻对经理摆摆手,语气冷淡:“换一个。这个不要。” 经理换了个更年轻娇俏的姑娘进来。 包厢里的歌声和嬉闹继续着。 回到家,韩曼娟闻到他身上的烟酒气和香水味,有些不高兴。 她怀孕后情绪敏感,拉着脸问:“去那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了?文斌,我可告诉你,别学坏了!咱们马上要有孩子了,你得正经点!” 文斌连忙赔笑解释:“媳妇儿,你想哪儿去了!是帮赵飞跑罐头厂的事,应酬,没办法。我就唱唱歌,喝了两杯,别的啥也没干!我心里有数,放心啊!” 哄好了韩曼娟,文斌心里却还惦记着歌舞厅里看到的那一幕。 过了两天,他找了个空,去文晓晓店里,趁没客人时,跟她提了一嘴。 “……就那样,在‘蓝月亮’看见的。瘦得脱了形,脸上粉擦得跟墙皮似的。”文斌摇摇头,“我当场就让换了人。晓晓,你说这……这叫什么事儿。” 文晓晓正在给一件衬衫钉扣子,闻言,手里的针线停顿了一下。 王娟……这个名字,已经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她甚至需要反应一下,才能想起来。 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声音平静无波:“她啊……是死是活,是好是歹,都跟咱们没关系了。” 文斌也松了口气。“也是,提她干嘛。你忙吧,我走了。” 又过了几天,文斌陪客户又去了趟“蓝月亮”。 这次,他目睹了一场闹剧。 在歌舞厅嘈杂的后巷,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撕打在一起,互相揪着头发,咒骂声尖利刺耳。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舞厅保安和路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拉架。 文斌本不想管闲事,可那扭打中的一个,赫然又是王娟! 而另一个,稍微年轻些,骂得格外难听:“……老贱货!抢生意抢到老娘头上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那德行!满脸褶子一身脏病,哪个男人看得上你!” 王娟状若疯虎,尖声回骂:“你才有病!你个不要脸的婊子!就是你!把脏病传给我的!我跟你拼了!” 两人翻滚在地,衣服扯得乱七八糟,露出身上一些不堪的痕迹。 文斌皱着眉,远远看着,终于从她们的对骂中拼凑出大概:另一个女人,好像叫若梅,以前跟赵庆达也有过一腿,不知怎么到了这里。 两人为了抢客人,又勾起了旧怨,新仇旧恨一起爆发了。 最终是保安看不过去,强行把两人分开,各自骂骂咧咧地拖走了。 巷子里恢复寂静。 文斌摇摇头,心里只剩下一声叹息。 这两个女人,还有赵庆达,就像是一滩烂泥里的几条蛆,互相撕咬,越陷越深。 幸好,妹妹早就远离了那片泥沼。 赵庆达的判决终于下来了。 正如陈律师所料,死刑未判。 法院综合考虑了投毒未直接致人死亡、认罪态度等因素,判处赵庆达有期徒刑15年,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消息传来时,赵飞正在新初步选定的罐头厂址勘察。 他接到电话,听完结果,长久地沉默着, 一股压不住的怒火和不甘,再次冲上心头。 15年?还是太便宜他了! 他丢下现场的事情,直接开车去了陈律师的事务所。 “为什么不是死刑?!再不济,为什么不是无期!”赵飞盯着陈律师,“他那是蓄意谋杀!要不是抢救及时,那个孩子就没了!他目标就是我全家!这样的人渣,留着有什么用?” 陈律师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示意助手给他倒杯水,自己则平静地坐在办公桌后。 “赵老板,稍安勿躁。判决结果,是在现有法律和证据下的综合考量。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法律程序,就是这样。” 他看着赵飞依旧紧绷的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冷酷:“判决,只是开始。进了监狱,才是真正的‘服刑’。那里面的世界……规则不一样。重刑犯监区,日子不会好过。而且,刑期很长,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很多时候,不需要我们做什么,时间和社会……自然会处理一些垃圾。” 赵飞听懂了。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思量取代。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是啊,监狱……那才是真正的炼狱。 让赵庆达在里面慢慢熬,让病痛和绝望折磨他,比一颗子弹了结,或许更解恨,也更……不留痕迹。 “谢谢你,陈律师。”赵飞最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陈律师,后续……可能还有需要您帮忙的地方。费用,我会按时支付。” “好说。”陈律师微笑着点点头。 罐头厂的项目正式启动了。 赵飞变得异常忙碌,选址、审批、跑贷款、联系设备、招募初步的管理和技术人员……千头万绪。 他常常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有时甚至连续几天住在工地临时的工棚里。 文晓晓看在眼里,心疼,但也支持。 她知道赵飞心里憋着一股劲, 不仅仅是为了事业, 或许也是为了用忙碌冲淡那份对判决结果的不甘。 转眼又到了该换季进货的时候。 秋装要上了。 这次,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跟他商量,而是自己默默订好了火车票,整理了进货清单。 出发前夜,她才跟赵飞说:“明天我去趟南边,进秋装。这次你就别去了,厂子里事多,你走不开。孙梅跟我一起去,路上有个照应就行。” 赵飞从一堆图纸中抬起头,愣了一下,第一反应还是:“不行,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孙梅去。”文晓晓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赵飞,我不是小孩子了。那条路我走了好几次,那边档口的老板也熟了,郑先生也在。我能行。你安心弄你的厂子。” 赵飞看着她自信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他的晓晓,真的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女人了。 她有了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主意,和独当一面的能力。 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但最终,还是化为了信任和支持。 他走过去,抱住她:“路上一定小心。每天给我打个电话。见到郑尚渝……谈完生意就回来,别多待。” 文晓晓在他怀里轻笑:“知道啦。” 再次来到南方,文晓晓熟门熟路。 她先联系了郑尚渝,约着一起吃了顿饭。 郑尚渝如今已经不再单纯做设计室,他集资办起了一个小型的服装加工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已经走上了正轨,言谈间踌躇满志。 “晓晓,你进步真快。”郑尚渝真心赞叹,“店开得稳,眼光也越来越毒。这次秋装有什么想法?” 文晓晓跟他交流着对今年秋冬流行的看法,手里拿着最新的时装杂志,指点着上面的款式。 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跟上郑尚渝的思路,甚至能提出一些结合北方市场实际的修改意见。 郑尚渝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这次进货,文晓晓更加从容。 她目标明确,挑选了一批款式大方又略带新颖设计的秋装,风衣、毛衣、长裤、半身裙,搭配着进了一些。 价格谈判起来也更有底气。 她没有过多停留,办完正事,发走铁路货运,便带着孙梅登上了返程的火车。 火车轰隆北上,窗外的景色从南方的葱郁渐渐变为北方的疏朗。 文晓晓靠在椅背上,心里一片宁静踏实。 ------------ 第88章 赵庆达的下场 火车“哐当哐当”地喘着粗气,慢悠悠滑进站台。 文晓晓拎着个小包,跟在孙梅后面下了车, 她踮起脚,在接站的人群里张望。 “这儿!”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 文晓晓循声望去,只见赵飞站在出站口那根水泥柱子旁边,正朝她挥手。 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浅灰色夹克,头发也梳得整齐。 可让文晓晓一愣的是,他手里居然捧着一束花。 文晓晓的脸“腾”地就热了,她赶紧快走几步过去,压低声音:“你干啥呀?整这出……” 赵飞把花往她怀里一塞,咧着嘴笑:“接人不得带点礼?我看现在小年轻都兴这个。” “咱都老夫老妻了……”文晓晓抱着花,低头闻了闻,又忍不住嗔他,“也不嫌臊得慌。” “接我媳妇,天经地义。”赵飞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转头对孙梅点点头,“孙梅,路上辛苦了。走,车停外头了。” 孙梅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不辛苦不辛苦”,眼睛却忍不住在那束花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她跟着两人往外走,看着赵飞一手提包,另一只手虚虚护在文晓晓身后,挡着拥挤的人流; 文晓晓则抱着那束花,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孙梅心里头那股子酸涩劲儿,又冒了上来。她悄悄叹了口气,想起自己当年相亲的事。 那会儿她年轻,介绍人刘婶说得天花乱坠:“赵家那小子,能干!一个人管着三个养猪场呢!虽说前头媳妇没了,留个丫头,可家底厚实啊!人我也见过,模样周正,性子实在!” 她们去相看时。 赵飞身上的味儿让她皱紧了眉头,心里直撇嘴:养猪的,再有钱也是养猪的,一身味儿,带出去都丢人! 回头就嫁了修自行车的田长海。 田长海爱干净,手艺人也清闲,她觉得挺好。 可现在呢? 人家赵飞的养猪场从三个变成了五个,现在又要开什么肉食罐头厂,那是正儿八经的大厂长了! 再看看自己男人,还是蹲在街角那个油腻腻的棚子里,天天跟破胎烂链打交道,一身洗不掉的机油味,脸晒得黑黢黢。 家里俩半大小子天天鸡飞狗跳…… 孙梅看着走在前头那对璧人,赵飞不知低头跟文晓晓说了句什么,文晓晓笑着捶了他胳膊一下,眼神里全是光。 她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当年自己怎么就那么眼皮子浅呢? 嫌人家有味,可那味底下,是实实在在的金山银山啊! 再看看文晓晓,一个离了婚还拖油瓶的女人,如今倒成了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宝。 这人和人的命,咋就差这么多? 回到“晓晓服饰”,店里窗明几净。 文晓晓找了个空的玻璃罐头瓶,接了水,把花小心地插进去,摆在收银台旁边。 “还摆上啦?”赵飞一边把货运单子拿出来,一边笑她。 “那当然,白给的呀?”文晓晓白他一眼,嘴角却翘着,“赶紧的,帮我把箱子拆开,孙姐,咱先把厚的毛衣和风衣理出来。” 三人开始忙活。 赵飞力气大,拆箱、搬货; 文晓晓和孙梅分类、挂牌、上架。 “这件枣红的呢子大衣,挂这儿,”文晓晓指挥着,“对,就橱窗左边。这颜色正,版型也好,一眼就能看见。” 赵飞举着衣架挂上去,退后两步看了看:“是不错。多少钱进的?” “三十五。”文晓晓凑过去,小声说,“我谈了半天价呢。卖个五十八、六十八,应该没问题。” “哟,我媳妇现在挺会算账啊。”赵飞调侃。 “去你的。”文晓晓推他一下,眼里却带着得意,“你那边罐头厂地皮跑得咋样了?” “差不多了,下个月就能动工。”赵飞一边帮她扶着梯子,一边说,“就是设备有点麻烦,国产的怕不稳当,进口的太贵,还在磨。” “该花的钱不能省。”文晓晓站高了一阶,把一件长款风衣挂上去,“这可是长久买卖。” “知道。我心里有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家常话,可那份自然而然的亲密,像空气一样弥漫在小小的店铺里。 赵飞会顺手把文晓晓够不到的衣架递过去;文晓晓看到赵飞额头有汗,很自然地掏出手绢给他擦一下; 商量价格时,两人头碰着头,低声嘀咕。 孙梅在一旁默默整理着衬衫,那些细小的互动,像针尖一样,一下下扎着她的眼睛。 她强迫自己专心手里的活,可耳朵里还是钻进他们的对话。 “对了,”文晓晓忽然想起什么,“刘姨上午托人捎信来了,说腿好多了,能拄着拐下地了,问咱们这边咋样。” “那就好。让她别急着回来,养利索了再说。”赵飞说。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跟马姐说了,让她安心做着,至少做到年底。” “嗯,你看着安排。” 孙梅听着,心里更不是滋味。 马春英,那个新来的保姆,看样子也做得挺稳当。 文晓晓现在真是老板娘派头了,用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自己呢?每天看人脸色,挣点辛苦钱…… 她正想着,门口风铃“叮当”一响。 “文老板!忙着呢?” 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响起。 三人同时抬头。 只见郑尚渝提着个公文包,笑吟吟地站在门口。 “郑先生!”文晓晓惊喜地放下手里的衣服,从梯子上下来,“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赵飞也站直了身体,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郑先生,稀客啊。” “朋友约着去东北玩,从这路过,过来看看。”郑尚渝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 落在那些新挂上去的秋装上,点点头,“货进得不错啊”他又看向文晓晓插在瓶子里那束花,眉头微挑,笑了笑,“哟,还有花?挺有情调。” 文晓晓有点不好意思:“瞎买的。” 郑尚渝笑了笑,没接话,转而从公文包里掏出几个红包,还有几个包装漂亮的小盒子:“给孩子带点小玩意。” “这怎么好意思!”文晓晓连忙推辞,“郑先生您太客气了!” “给孩子的,不值什么钱。”郑尚渝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又问,“孩子们呢?” “上学去了,小的在楼上跟保姆玩。”文晓晓只好收下,心里暖暖的,“您快坐,孙姐,麻烦倒杯茶。” 孙梅应了一声,去后面倒水。 赵飞看着那几个红包,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语气还算平和:“郑先生路上累吗。” “不累不累”郑尚渝在文晓晓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接过孙梅递来的茶,道了声谢,“正好看看文老板这边的情况,怎么样,秋装销路有把握吗?” “刚开始上,还看不出。”文晓晓在他对面坐下,认真地说,“不过我按您上次说的,高中低档都配了点,应该能覆盖不同的客人。” “思路是对的。”郑尚渝赞许道,“做零售,货品结构很重要。不能光图便宜,也不能只顾高端。你现在店里这个搭配,看着就舒服。” 他喝了口茶,又说,“我那边厂子最近接了个小单子,给一个香港牌子做代工,要求挺高,不过也算开了条新路。” “那真好!”文晓晓眼睛一亮,“郑先生到底是有本事的人,厂子说开就开起来了。” “一步步来。”郑尚渝摆摆手,看向赵飞,“听文老板说,赵老板的罐头厂也要动工了?” 赵飞点点头:“嗯,地方批下来了,下个月打地基。” “那可是大项目。”郑尚渝正色道,“从养殖到深加工,产业链做长了,抗风险能力强,利润空间也大。赵老板有魄力。” “试试看。”赵飞语气平常,但眼里有光,“本地猪源充足,销路我也有些老关系。做起来再说。” “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郑尚渝说得诚恳,“我虽然不懂食品加工,但跑跑腿、介绍点人,还是可以的。” “先谢过郑先生。”赵飞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客气。”郑尚渝也举杯,两人碰了一下。 文晓晓看着他们,心里松了口气。 还好,场面还算和谐。 郑尚渝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文晓晓进货的情况,给了几点关于陈列和推销的建议,便起身告辞:“不耽误你们忙了,我得走了” 文晓晓和赵飞一起送他到门口。 “郑先生慢走,下次来一定多坐会儿。”文晓晓说。 “好,你们留步。”郑尚渝挥挥手,转身汇入街上的人流。 看着他走远,文晓晓转身回店,一边走一边对赵飞说:“郑先生人真好,还给孩子们带东西。” 赵飞“嗯”了一声,没多说,弯腰继续搬箱子。 过了一会儿,才闷声说:“他那个厂子,听着挺像样。” 文晓晓听出他话里那点别别扭扭的味儿,忍着笑,凑过去小声说:“再像样,跟咱也没关系。我就觉着,他懂衣服,能教我东西,是老师,是贵人。别的,啥也不是。” 赵飞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眼神清亮,笑容坦荡。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知道。干活吧,老板娘。” 文晓晓拍开他的手,笑着瞪他:“乱喊啥!” 遥远的某座监狱,高墙电网,气氛森严。 犯监区的一角,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的味道。 赵庆达蜷缩在硬板床的角落,眼神呆滞,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狰狞。 他身上的囚服脏污不堪,散发着一股尿骚味。 入狱时间不长,但他已经迅速“适应”了这里的“规则”。 “关照”是实实在在的。 同监舍的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对他这种身有残疾、还带着一身不明脏病的“弱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欺凌。 重活累活自然是他干,稍有迟缓便是拳脚相加。 饭食被抢是常事,夜里冷不防会被浇一身凉水,或者被拖下床一顿闷揍。 更折磨的是他身体里那该死的病。 监狱条件差,缺医少药,病情得不到控制,反而加重了。 瘙痒、溃烂、日夜折磨着他,加上精神上的极度恐惧和压抑,他出现了大小便失禁的情况。 这让他成为众人避之不及的“瘟神”和嘲弄的对象,也招来了更变本加厉的“照顾”。 “哥几个…起夜放水了。”满脸横肉带着纹身的领头,招呼了几个人,围着赵庆达…… 很快…异味布满囚服…… 赵庆达咬着牙忍着,哭?受的虐待会更重! 领头的简直就是变态!!他是男人!他不是女人!!! (各位爷早安,您吉祥~前面说我是渣男亲妈的站出来…这下场还是不够惨…大结局那天,赵庆达下线!不卖关子,不卡文。明天一迪未来婆婆上线~你们猜她是啥身份) ------------ 第89章 让孙梅走 赵飞的肉食罐头厂,破土动工了。 打地基声和工人吆喝声,从早响到晚。 规模说不上特别大,但也不是小打小闹,光是规划的厂房和仓库,看着就挺像那么回事。 这一开工,赵飞就彻底成了陀螺,忙得脚不沾地,常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才回家。 回来时,家里人都睡了,洗漱完,倒头就睡。 有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又得爬起来往工地赶; 有时实在累狠了,也能睡到日上三竿。 这天上午,文晓晓接到幼儿园老师的电话,“什么?把同学头打破了?!”文晓晓的声音陡然拔高,吓得旁边客人都看了过来。 她赶紧压低声音,“老师您别急,我马上过来!实在对不起,对不起!” 挂了电话,文晓晓气得脸色发白,胸口一起一伏。 这个文小改!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孙姐,你看下店,我得去趟幼儿园!这小祖宗又闯祸了!”文晓晓一边抓起外套,一边咬牙切齿。 “哎,好,你快去吧。”孙梅连忙应下。 文晓晓风风火火地冲出去,就往幼儿园赶。 周兰英一早跟几个老街坊约好了去听戏聊天,还没回来。 一珍一宝和赵一迪都上学去了。 楼上,赵飞难得睡了个懒觉。 昨晚跟一个设备商谈到后半夜,睡得沉。 直到日头透过窗帘缝照在他脸上,他才迷迷糊糊醒来,只觉得饥肠辘辘。 楼下,孙梅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看看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她走到后面的小厨房,看着锅里的白粥和旁边剩下的咸菜,犹豫了一下。 转身出去,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热包子,一碗豆腐脑。 端着早饭上楼,主卧的门虚掩着。 孙梅站在门口,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赵飞还在睡着,侧着身,面向门口。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结实的肩膀和手臂。 孙梅站在床头,一时竟忘了出声,目光像被黏住了似的,落在赵飞脸上。 跟自家那个晒得黑红粗糙、早早有了肚腩的男人比起来,赵飞就像是…… “谁?!” 赵飞忽然睁开眼,一眼看到床头站着个人,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身。 “啊!赵、赵老板!”孙梅也吓了一大跳,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解释,“文老板让我……让我看看你醒没醒,给你送点早饭上来!” 她赶紧把饭放到床头柜上,眼神躲闪着不敢看赵飞。 赵飞看清是她,松了口气,揉了揉额角:“哦,是孙梅啊。吓我一跳。晓晓呢?” “晓晓去幼儿园了,”孙梅语速很快,像是要掩盖刚才的失态,“小改在幼儿园调皮,把同学头打破了,文老板去给人家赔礼道歉去了。她让我告诉你一声。” “这小子……”赵飞皱起眉,“一天都不消停。行,我知道了,谢谢你啊。” “不、不客气。”孙梅低着头,不敢多留,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下楼回到店里,孙梅的心还在怦怦乱跳,脸颊滚烫。 她暗骂自己:孙梅啊孙梅,你真是糊涂了!站在人家床头看什么看!像什么样子! 可是……赵飞刚才睡醒时那样子……还有他平时说话办事的气度……孙梅心里那杆秤,又开始不由自主地倾斜。 再看看自己每天过的日子…… 文晓晓带着闯了祸的文小改回来时,已经快中午了。 好话说尽,赔了医药费,还拎了一篮子鸡蛋水果,总算把对方家长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自己也累得够呛,一进门就瘫坐在椅子上。 “妈妈,我错了……”文小改蹭过来,小声说。 “错?你知道错在哪儿了?”文晓晓没好气地瞪他。 “不该拿木头剑打王小虎的脑袋……”文小改低着头。 “那是脑袋!能随便打吗?打坏了怎么办?”文晓晓越想越气,揍了他屁股几下,“下次再敢,看我不把你屁股打烂!上楼去!今天不许看电视!” 文小改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文晓晓一抬头,看见赵飞从楼上下来,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回来了?处理好了?”赵飞问。 “嗯,赔了钱,道了歉。”文晓晓有气无力地说,“这小祖宗,快把我气死了。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赵飞点点头,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脸色,“我晚上可能得晚点回来,设备厂家那边来人,得请他们吃个饭,具体谈谈安装调试的事。” 文晓晓心疼的看着赵飞:“你这几天都没好好睡。” “没办法,厂子刚开始,千头万绪。”赵飞拍了拍她的肩膀,“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知道了,你少喝点酒。”文晓晓叮嘱。 “放心。”赵飞拿起公文包,“我先去工地了。” 看着赵飞离去的背影,文晓晓叹了口气。 她没注意到,旁边正在整理衣架的孙梅,听到赵飞说晚上要晚归时,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晚上,赵飞果然回来得很晚。 应酬完,送走客人,他自己开着那辆桑塔纳往回赶。 夜已深,街上行人稀少。 快到店铺那条街的拐角时,车灯一晃,照见路边坐着个人影。 赵飞放慢车速,仔细一看,竟然是孙梅。 他停下车,摇下车窗:“孙梅?这么晚了,你在这儿干嘛?” 孙梅像是被惊醒,抬起头,脸上带着些刻意的愁容,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赵老板啊……我、我没事,就是……跟家里那口子拌了两句嘴,心里堵得慌,出来走走,透透气。” “吵架了?”赵飞眉头微皱,“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孙梅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麻烦赵老板了。”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车厢里弥漫着烟酒味和赵飞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 孙梅拘谨地坐着,手指绞着衣角。 “因为啥吵啊?”赵飞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问。 他记得文晓晓说过,孙梅丈夫是个修自行车的,看着挺老实一人。 “还能因为啥……鸡毛蒜皮的小事。”孙梅叹了口气,声音低柔,带着委屈。 “嫌我回来晚,嫌我挣得少……话里话外,都是我高攀了他似的。赵老板,你说说,我在外头干活,不也是为了这个家吗?怎么就这么难……” 她说着,身体似乎不经意地,往赵飞那边微微倾了倾。 手臂擦过赵飞握着方向盘的手肘。 赵飞目视前方,面色如常,甚至都没侧头看她一眼,只是手上方向盘握得很稳。 在下一个需要转弯的路口,他自然地抬肘换挡,避开了那若有若无的接触。 “两口子过日子,磕磕碰碰难免。”赵飞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说开了就好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孙梅碰了个软钉子,脸上有些讪讪的,没再“不经意”地靠近。 “到了。”赵飞说。 “谢谢赵老板。”孙梅下车,关门前,又看了赵飞一眼。 “早点回去休息吧。”赵飞说完,没再多停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孙梅站在巷口,心里有些失望,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 她转身,慢慢往巷子里那间低矮的平房走去。 赵飞回到家时,文晓晓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等他。 见他回来,放下书:“回来了?喝酒了没?” “喝了一点,不多。”赵飞脱下外套,去洗漱。 等他擦着头发出来,在床边坐下,忽然说:“晓晓,把孙梅辞了吧。” 文晓晓一愣:“辞了?为啥?她干得不好?” “不是干得好不好的问题。”赵飞语气平静,但很坚决,“这人……心思有点活泛了。留在家里,不合适。” 文晓晓更疑惑了:“心思活泛?孙梅姐?她挺老实本分的啊,干活也勤快。你是不是误会啥了?” 赵飞转过头,看着文晓晓,眼神认真:“我今天晚上回来,在街边‘捡’到她。她说跟男人吵架,出来透气。我送她回去,路上……她有点小动作。” “小动作?”文晓晓瞪大眼睛,“什么小动作?她……她勾引你了?” 她第一反应是不信,觉得荒谬。 孙梅? 那个看起来本本分分、甚至有点土气的孙梅? 虽然两个人曾经相过亲,可她当时嫌弃赵飞啊。 “算不上勾引,但意思到了。”赵飞说得直接,“往我这边靠,碰胳膊。晓晓,我在外头跑这么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这人不能留了。趁早让她走,工钱结清,客客气气送走,免得日后麻烦。” 文晓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不能吧……是不是你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无意的,或者……没注意?赵飞,我知道你现在是厂长了,是老板了,可也别太……太那个啥,好像全天下的女人都惦记你似的。” 她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推了赵飞一下,“盲目自信!” 赵飞被她气笑了,抓住她的手:“我盲目自信?文晓晓,我是在跟你说正事!这跟我是啥身份没关系。一个卖货员对男主人有了不该有的心思,这就是隐患!今天可能是无意碰一下,明天呢?后天呢?万一闹出点不好听的,你脸上好看?” 他见文晓晓还是将信将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晓晓,你心善,看谁都是好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是说孙梅一定是坏人,但她今天的行为,越界了。咱们家现在好不容易安稳了,不能再让任何有可能搅和的事或人靠近。听我的,辞了吧。” 文晓晓看着赵飞严肃的眼神,知道他没开玩笑,也不是小题大做。 她回想孙梅平时的样子,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同? 看赵飞的眼神? 说话的语气? 她之前没往那方面想,只觉得孙梅勤快。 现在被赵飞一点破,心里也泛起一丝疑虑。 “那……那我明天找个由头,跟她说说?”文晓晓迟疑道。 “不用说太多,工钱给她结到月底,再多给半个月,客客气气送走。”赵飞安排得很稳妥,“让她体面地走,别闹僵。” 文晓晓点点头,靠进赵飞怀里,心里有点乱。 她当然相信赵飞,可也觉得有些唏嘘。孙梅……看起来那么老实一个人。 “睡吧。”赵飞关掉灯,搂紧她,“别想了,明天我去工地,你处理就行。” ------------ 第90章 五指印 第二天一早,文晓晓对着镜子梳头,心里还盘算着怎么跟孙梅开口。 赵飞说得对,人不能留了。 可话怎么说才能不伤人脸面? 毕竟孙梅除了昨天那档子事,平时干活确实挑不出毛病。 文晓晓甚至想,要不要说是店里要调整,暂时不用这么多人手? 她叹了口气,把头发挽好,下楼开店。 上午的生意不错,秋装刚上,好些老顾客来瞧新鲜。 文晓晓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门口,奇怪,都快十点了,孙梅还没来。 往常她都是八点半准时到店。 “文老板,这件风衣能试试不?”有顾客问。 “能,当然能!试衣间在那边。”文晓晓回过神,笑着招呼,心里却犯嘀咕。 该不会是自己不好意思来了?还是家里真有事? 一直到中午饭点,孙梅都没露面。 她拿起电话想往孙梅家打一个,拨了两个号又撂下了,万一接电话的是她男人,该咋说? 下午两点多,店门被推开了。 文晓晓抬头,心里咯噔一下。 孙梅围着一条灰扑扑的羊毛围巾,把大半张脸都裹住了,只露出眼睛。 可就算这样,文晓晓还是一眼看见她左眼角那块青紫,还有若隐若现的红肿。 “孙姐,你这是……”文晓晓连忙站起来。 孙梅低着头快步走进来,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左脸颊上,一个清晰的五指印,肿得老高,边缘都泛着紫。 “我的天!”文晓晓倒抽一口凉气,“这咋弄的?” 孙梅眼圈一红,声音哑得厉害:“晓晓,我……我干不了了。” 她这话一说,文晓晓心里那点纠结全散了,只剩吃惊和同情:“咋回事?谁打的?你男人?” 孙梅点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昨天晚上……” 她抹了把脸,断断续续地讲起来。 原来昨晚田长海见她一直没回来,正要出门去找,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她从一辆桑塔纳上下来。 田长海问她去哪了,她说店里忙,刚下班。 田长海又问咋回来的,她说自己走回来的。 “他说他亲眼看见我从车上下来,问我那是谁的车。”孙梅声音发抖,“我……我脑子一蒙,就说是路过的好心人顺路捎了一段。他不信,说我撒谎。” 两人在巷子口就吵了起来,越吵越凶。 孙梅一时气急,脱口而出:“你要是有人家赵老板一半本事,我至于天天看人脸色干活?人家开厂子当老板,你呢?一辈子修破自行车!” 这话戳了田长海肺管子。 他被这么一激,抬手就给了孙梅一巴掌。 “他从来没动过手……”孙梅捂着脸,“打完他也傻了,我也傻了。后来他就说,不让我来你这儿上班了,说……说我不安分。” 文晓晓听得心里发堵,赶紧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先喝口水。那你这脸……上午没来是因为这个?” “嗯。”孙梅接过杯子,手还在抖,“肿得没法见人,我在家捂了一上午。下午觉得好些了,就想着得来跟你说一声。晓晓,对不住,我这……突然说不干就不干了,给你添麻烦了。” 文晓晓本来准备好的说辞全用不上了,“你这伤……得上点药。我这儿有红霉素软膏,你先抹点。” 她从抽屉里翻出药膏,孙梅接过去,对着柜台玻璃的反光,小心翼翼地在脸上涂。 文晓晓又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抽屉数钱。 “你这个月的工钱,到今天正好二十三天。”文晓晓数出几张十块的,又加了三十,“这是整月的,这三十是给你的……算是营养费,买点好的补补。” 孙梅看着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接:“晓晓,不用这么多,该多少就多少……” “拿着。”文晓晓塞进她手里,“咱们姐妹一场,别推来推去的。你回去好好养着,跟田大哥……好好说话,两口子没有隔夜仇。” 孙梅攥着钱,眼泪又涌出来。 她重重地点点头,把围巾重新围好,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晓晓,你是个好人,是我没福分。” 文晓晓又劝了孙梅几句,叮嘱两口子不要再吵架之类的。 看着孙梅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文晓晓心里空落落的。 她回身看看店里,架子上的衣服整整齐齐,地上干干净净——这都是孙梅昨天收拾的。 “走了?”周兰英从楼上下来,刚才的动静她都听见了。 “嗯。”文晓晓把门关上,“婶,咱得再找个营业员了。” “是该找。”周兰英在收银台边坐下,“孙梅这人……哎,也是命。不过走了也好,省心。” 文晓晓没说话,从柜台底下翻出一块硬纸板,用笔写上“招聘营业员,女,35-50岁,细心勤快,待遇面议”,下面留了店里的电话。 写完,她把牌子挂在橱窗上,白纸黑字,挺显眼。 挂完牌子,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 赵飞晚上回来,她得把这事跟他说说。 孙梅自己走了,倒省了麻烦,可这脸上的巴掌印……文晓晓想想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下午来了几拨客人,文晓晓一个人忙前忙后,才真切感觉到少个人的不便。 既要招呼顾客,又要盯着试衣间,还得抽空接电话。 四点多,文晓晓刚送走一对母女,门口风铃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个头挺高,得有一米七,穿着件藏蓝色的旧呢子外套,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 她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脸盘圆乎乎的,看着挺和善。 “老板,你这儿招人?”女人开口,一口浓重的东北腔。 文晓晓连忙站起来:“是,招营业员。大姐你想应聘?” “嗯呐。”女人走进来,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我以前在哈尔滨百货大楼站过柜台,卖的就是衣裳。后来孩子上学,孩子他爸调到这边厂子,我就把工作辞了。现在孩子住校了,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想找点事干。” 文晓晓一听,百货大楼站过柜台的,那可是正经有经验的。 “大姐贵姓?” “免贵姓吴,吴佳。今年四十五。”吴佳说话爽利,“老板你放心,卖衣裳这套我熟。咋陈列、咋跟客人唠嗑、咋推荐尺码款式,我都明白。你要不信,我今儿就能帮你干点儿,你看看成不成。” 文晓晓笑了:“那倒不用。吴姐,你以前在百货大楼,一个月开多少?” “那都是老黄历了,八九年前的事了。”吴佳摆摆手,“那时候一个月八十多块,加上奖金能过百。现在啥行情我不清楚,老板你按规矩给就行。我就一个要求——按时下班,周末最好能休一天,我得给住校的孩子洗洗涮涮。” 这话实在,文晓晓听着舒服:“我这早八点半到晚六点,中午管一顿饭。一个月基本工资一百八,卖出衣裳有提成,卖得多拿得多。礼拜天休息一天,行不?” 吴佳点点头:“行。那我啥时候能来上班?” “明天就行。” “成!”吴佳笑起来,“那我明天准时到。老板贵姓?” “我姓文,文晓晓。你叫我晓晓就行。” “文老板。”吴佳还是用了尊称,“那没啥事我先回了,明天八点半准到。” 吴佳走后,文晓晓心里踏实了不少。 这人看着稳重,说话办事利索,又有经验,应该能顶得上孙梅的空缺。 晚上赵飞回来得比昨天早一些,进门时还不到九点。 文晓晓把孙梅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带着脸上的巴掌印、田长海不让干的事,都讲了。 赵飞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她自己走的,也好。”赵飞脱了外套挂起来,“省得咱们当恶人。那脸……真打得那么狠?” “五指印清清楚楚的,肿得老高。”文晓晓想起那样子,还觉得难受,“你说她会不会后悔当年没选你。” 赵飞皱了皱眉:“说这些干啥。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我知道。”文晓晓靠在他肩膀上,“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一步走错,往后步步都难。孙姐当年要是选了你,现在过的是另一种日子。可谁又能知道呢?” “选了我也未必好。”赵飞搂住她,“我那会儿刚起步,三个养猪场忙得脚打后脑勺,一身猪粪味。她受不了那个。你不一样,你能跟我吃苦,也能陪我享福。” 文晓晓仰头看他:“你就会说好听的。” “实话。”赵飞亲了亲她额头,“新招的人咋样?” “挺好的,东北大姐,以前在百货大楼干过,有经验。”文晓晓说,“明天就来上班。对了,小改今天回来老实多了,我让他写检讨书呢。” “该写。”赵飞笑了,“这小子,就得治治。” 两人说着话上楼,主卧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第二天早上八点二十,文晓晓刚把店门打开,就看见吴佳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还是穿着昨天那件藏蓝呢子外套,但里面换了件干净的浅灰毛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吴姐,来这么早?”文晓晓赶紧让她进来。 “第一天上班,不能迟到。”吴佳笑呵呵地进门,放下手里的布包,“文老板,我先拖地还是先擦玻璃?” “先不用,咱俩把昨天到的几箱围巾手套理出来。”文晓晓说着,引她到后面仓库。 吴佳干活确实麻利。 拆箱、点数、分类、挂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她摸围巾面料时的手法很专业,一捻就知道是羊毛还是腈纶,该挂什么价签心里门清。 “这羊绒的得单独放,不能跟普通的混了。”吴佳把几条浅色围巾挑出来,“颜色也得分开,同色系挂一起,客人好挑。” 文晓晓在旁边看着,心里暗喜——这是捡到宝了。 九点多,来了第一拨客人。 吴佳迎上去,那笑容热情又不夸张:“大姐看看衣裳?新到的秋装,这款式在咱们这儿独一份儿。” 她说话带着东北人特有的亲和力,唠家常似的,没几句就把客人的穿衣喜好摸清楚了,推荐的两件外套,客人试了都满意。 文晓晓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忽然想起孙梅。 孙梅也勤快,可总带着点怯生生的讨好;吴佳不一样,她站在那儿,就是一副“我懂行你信我”的架势。 快中午时,周兰英下楼来,看见吴佳在招呼客人,小声问文晓晓:“新来的?” “嗯,吴姐,以前在百货大楼干过。” 周兰英打量了几眼,点点头:“看着挺稳当。” 这一天下来,文晓晓轻松了不少。 吴佳几乎包揽了所有的接待和推荐,她只需要收钱、记账。 下午吴佳还主动提出把橱窗重新布置一下:“文老板,咱把那件枣红呢子大衣摆中间,两边配浅色的毛衣和围巾,有对比才显眼。” 等布置完,效果确实好了不少。 晚上下班前,文晓晓给吴佳结了今天的工钱,吴佳接过去,仔细叠好放进钱包里。 “文老板,明儿见。” “吴姐慢走。” 看着吴佳骑上一辆二八自行车离开的背影,文晓晓长长舒了口气。 她把“招聘”的牌子从橱窗里取下来,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文晓晓看了半晌,轻轻摸了摸眼角——不知不觉,她也三十多了。 日子就这样过吧,她想。 有风有雨,但总归是向前走的。 ------------ 第91章 肖局长的夫人 这天上午,店里刚理完货,文晓晓正和吴佳商量着要不要进点棉马甲,门口那串风铃“叮铃铃”响得格外清脆。 两人抬头,看见进来个女人。 约莫四十出头,穿一件米白色薄呢长外套,料子挺括,剪裁合身,一看就是好做工。 里头是浅咖啡色的高领羊绒衫,脖子上系着条烟灰色真丝围巾,松松地搭着。 头发烫着时兴的大波浪,用一只琥珀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手里拎着个棕色的皮包,样式简单,但皮子油亮。 吴佳反应快,笑着迎上去:“这位姐,看看衣裳?都是新到的秋款。” 女人冲吴佳点点头,目光在店里环视一圈,最后落在文晓晓身上,微微一笑:“你是老板?” “是,我姓文,文晓晓。”文晓晓站起来,心里琢磨着这人的穿戴,不像普通工薪阶层,但说话倒没什么架子。 “我姓付,付云柔。”女人走到挂外套的架子前,手指轻轻拂过一件藏青色双排扣风衣的领子,“这件……什么料子的?” “这是涤毛混纺,抗皱性好,版型也挺。”文晓晓走过去,把衣服取下来,“您试试?这颜色显气质。” 付云柔接过来,对着墙上的镜子比了比:“有试衣间吗?” “有,这边。” 付云柔进去试衣服,文晓晓和吴佳交换了个眼神。 吴佳小声说:“这大姐挺有派头,但说话挺随和。” 文晓晓点点头。 她见过不少有钱的客人,有的趾高气扬,有的挑三拣四,像这样举止得体又自然的,不多。 试衣间帘子拉开,付云柔穿着那件风衣走出来,在镜子前转了个身。 衣服合身,衬得她身段更显修长。 “挺好的。”付云柔自己看了看,“多少钱?” “六十八。”文晓晓报了个实在价。 付云柔没还价,只点点头:“包起来吧。我再看看别的。” 这一看,就挑了五六件。 一件枣红色呢子短外套,两条羊毛围巾,还有件米色针织开衫。 吴佳忙着开票打包,文晓晓算着账,心里暗暗高兴,这是个大主顾。 “总共二百九十三块。”文晓晓把单子递过去。 付云柔从皮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张一百的递过来:“不用找了,多出来的算给孩子们买糖吃。” 文晓晓一愣,连忙说:“这哪行,该多少是多少。”说着就要找零。 “真不用。”付云柔摆摆手,笑得温和,“我儿子应该跟你家孩子差不多大,我看见你就觉得亲切。” 这话打开了话匣子。文晓晓一边包装衣服,一边顺口问:“您儿子多大了?上几年级?” “初三,今年中考。”付云柔叹了口气,“可愁死我了,成绩不上不下的,天天就知道玩。” “初三啊?我家也有个初三的,姑娘,在实验中学。”文晓晓把衣服装进袋子里,“孩子学习这事,急不得。” “实验中学?”付云柔眼睛一亮,“我儿子也在实验中学,三班。你家姑娘几班?” “也是三班!”文晓晓也惊讶了,“叫赵一迪。” “赵一迪?!”付云柔声音都高了,“哎哟,这可巧了!我儿子回家老提,说班里有个女同学,回回考试第一,名字就叫赵一迪!原来是你家姑娘!” 文晓晓笑起来:“是,一迪是挺用功的。您儿子叫啥名?” “肖俊凯,皮小子一个。”付云柔摇头,“坐不住,老师说他一节课得扭八百回身子。我跟他爸都没少操心,可成绩就是上不去。文老板,你说这可咋办?” 吴佳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孩子嘛,有开窍早的,有开窍晚的。男孩子后劲儿足。” “借您吉言。”付云柔说着,忽然想到什么,不好意思的说,“…文老板,我有个不情之请……你看,这周六日,我能带俊凯来你家,让一迪给他辅导辅导功课不?不用多,一周一次就行。我按家教给钱,绝不让孩子白辛苦。” 文晓晓没想到她会提这个,想了想说:“付姐,这事我得问问一迪。孩子学习也紧,不知道她愿不愿意。” “应该的,应该的。”付云柔连连点头,“那你问好了告诉我一声。我周六下午一般有空,带他过来认认门也行。” 两人又聊了几句孩子的事,付云柔拎着一大包衣服走了。 吴佳送到门口,回来对文晓晓说:“这大姐真爽快。” 文晓晓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付云柔开的车,心里明白,这可不是一般的有钱。 但人家说话做事,确实让人舒服。 晚上赵一迪放学回来,文晓晓一边摆碗筷,一边把这事说了。 “肖俊凯?”赵一迪夹菜的筷子停了停,“妈,是他啊。” “你认识?” “一个班的,坐我后两排。”赵一迪扒了口饭,“人挺好的,爱打篮球,上次班里有同学被外班的欺负,他还出头来着。就是……就是学习差点儿。” “他妈妈想让你周末给他辅导辅导,你愿意不?”文晓晓看着她,“要是不愿意,妈就回了,就说你功课忙。” 赵一迪想了想:“教他倒也行。他其实不笨,就是不用心。上次数学课老师提问,他答得还挺快,就是老粗心算错数。” “那你是答应了?” “嗯。”赵一迪点点头,“让他来吧。不过妈,别收人家钱。同学之间帮忙,收钱怪别扭的。” 文晓晓摸摸女儿的头:“妈知道。那你明天跟肖俊凯说一声,这周六下午让他来。” “行。”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周六上午,赵飞难得没去工地。 罐头厂的地基打好了,厂房框架也起来了,施工队按部就班地干着,他这个老板总算能喘口气。 他坐在店里靠窗的椅子上,翻着设备说明书,文晓晓在柜台后头对账,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下午两点多,那辆黑色桑塔纳停在店门口。 付云柔先下车,后座跟着下来个男孩。个子挺高,得有一米七五了,穿着蓝白相间的运动服,背个黑色双肩包,头发剃得短短的,看起来很精神。 “文老板!”付云柔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男孩。 文晓晓连忙起身:“付姐来了,快进来。这就是俊凯吧?” 肖俊凯有点腼腆地喊了声:“阿姨好。” “你好你好。”文晓晓笑着,“一迪在楼上呢,俊凯直接上去就行。二楼右边第一个房间。” 肖俊凯看看他妈,付云柔点点头:“去吧,好好听一迪讲,不许捣乱。” “知道啦。”男孩应了一声,快步上楼去了。 付云柔这才转向文晓晓,刚要说话,视线落在窗边的赵飞身上,愣了一下。 赵飞也看见她了,先是觉得眼熟,仔细一看,手里的说明书慢慢放下来,站起身。 “付……付主任?”赵飞不确定地叫了一声。 付云柔也认出来了:“你是……赵老板?” 文晓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付云柔笑了:“真是巧了。年前吧,赵老板是不是跟一位姓文的同志,去过财政局家属院?” 赵飞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是,去过。当时是……是去拜访肖局长,开门的正是付主任。” 文晓晓一下子明白了。 赵飞跟她提过,罐头厂批地皮的时候,文斌非要拉着他去给财政局的肖局长送礼。 两人拎着东西在门口等了半天,最后是个气质很好的女人开的门,没收礼,但态度很和气,说会按程序办。 后来地皮果然批下来了,赵飞一直记着这份情。 原来那就是付云柔。 “什么主任不主任的,我就是个家庭妇女。”付云柔摆摆手,在文晓晓搬来的椅子上坐下,“老肖在家从来不让我参与工作上的事。那天也是碰巧,保姆请假了,我去开门。” 赵飞心里明镜似的,什么家庭妇女,财政局肖局长的夫人,说话能没分量? 但他面上不显,只诚恳地说:“当时多亏您提点,说让我们按正规程序走。我们回去就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果然批下来了。” “那是你们符合条件。”付云柔说话滴水不漏,“不符合条件的,谁说情也没用。” 文晓晓这会儿反应过来了,赶紧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新到的羊绒围巾,浅驼色的,质地柔软。 她本来想留着送给周兰英,这会儿也顾不上了。 “付姐,这个您戴着试试,颜色挺衬您的。”文晓晓把围巾递过去。 付云柔一看就明白意思,推辞道:“这哪行,我今天是带孩子来麻烦你们的,怎么还能收东西?” “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文晓晓坚持,“您要是不收,就是见外了。” 推让了两回,付云柔才接过来,围在脖子上试了试,对着镜子照照:“真挺好看。文老板有心了。” 三人重新坐下,吴佳倒了茶过来。 付云柔喝了一口,说:“今天带小凯来认认门,以后周末,我就让他自己骑车过来,不总跟着了。孩子大了,老跟着妈不像话。” “骑车安全吗?”文晓晓有点担心,“路上车多。” “没事,他骑了两年了。”付云柔笑笑,“就是得麻烦一迪,抽时间给他讲讲题。我也不指望他一下子进步多少,能跟着好学生熏陶熏陶,学点学习的方法,我就知足了。” 赵飞接话:“一迪能帮上忙是好事。孩子们互相学习。” 楼上,赵一迪的房间。 书桌挺大,两人各坐一边。 赵一迪把数学卷子摊开,指着上面一道几何证明题:“这道题老师上课讲过类似的,辅助线应该这么添……” 肖俊凯凑过去看,男孩身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他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句:“为什么选这个点做辅助线?” “因为这样能把这两个角关联起来。”赵一迪用铅笔轻轻画着,“你看,连接之后,这两个三角形就全等了。” “哦——”肖俊凯恍然大悟,“我懂了!原来这么简单!” 赵一迪看他一眼:“你其实挺聪明的,就是上课没好好听。老师讲这个定理的时候,你在底下叠纸飞机呢。” 肖俊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前面,一扭头就能看见。”赵一迪语气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下次认真点,这些题都不难。” “行!”肖俊凯答应得爽快,“那你以后多教教我。我们班那些人,讲题都不耐烦,要么就是讲半天讲不明白。” 赵一迪嘴角微微翘了翘:“那你得请我吃冰棍。” “没问题!小卖部随便挑!” 两人都笑了。 楼下,大人们聊着天。 付云柔说起孩子教育的事,文晓晓说起开店的不易,赵飞偶尔插几句关于罐头厂的进展。 茶香袅袅,气氛融洽。 四点多,肖俊凯背着书包下楼,脸上带着笑:“妈,一迪讲得可清楚了,我今天听懂了好几道题!” 付云柔看他那高兴样,也笑了:“那就好。谢谢一迪没有?” “谢谢啦!”肖俊凯冲楼上喊了一声。 赵一迪从楼梯上探出头:“下周同一时间,别忘了带作业。” “忘不了!” 付云柔起身告辞,文晓晓和赵飞送到门口。 看着桑塔纳开远,文晓晓舒了口气,转头看赵飞:“真没想到,是肖局长的夫人。” “嗯。”赵飞望着车消失的方向,“以后俊凯常来,你跟一迪说,该教就教,但别提什么局长不局长的。孩子之间,就应该是同学关系。” “我明白。”文晓晓点点头,“一迪也不在乎那些。” 两人回到店里,吴佳正在整理被客人翻乱的衣服。 而此刻,桑塔纳车里,付云柔一边开车,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儿子:“今天学得怎么样?” “挺好的。”肖俊凯看着窗外,“妈,赵一迪她爸……是不是就是开养猪场那个?” “嗯,现在要开罐头厂了。”付云柔说,“怎么问这个?” “没什么,就问问。”男孩转回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妈,下周末我自己骑车去就行,你别跟着了。” “行啊。”付云柔笑了,“知道要面子了。” 车子汇入街道的车流,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暖的橙红色。 这个寻常的周六下午,两个原本不会有交集的家庭,因为两个孩子,被轻轻地联系在了一起。 可谁又能预料到,以后俩孩子会喜结连理呢… (各位爷~您吉祥~给咱迪宝找的婆家可还满意~~) ------------ 第92章 给李蕊把坟迁来 文斌这阵子确实忙昏了头。 赵飞的罐头厂一开工,他人也跟着连轴转了。 跑手续、盯材料、协调猪场的供货,有时候一天要在城郊和市区之间跑两三个来回。 晚上回到家,常常是韩曼娟已经睡了,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 这天下午,他看着台历算了算,韩曼娟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肚子隆起得明显,走路都有些费劲。 文斌心里一阵愧疚——自己这丈夫当的,也太不称职了。 韩父韩母去公园打太极去了,家里就剩小两口了。 “今儿不出去了。”文斌系上围裙,对靠在沙发上的韩曼娟说,“我给你做点好吃的。” 韩曼娟有些意外:“厂里没事了?” “该跑的都跑完了,剩下的赵飞自己能盯。”文斌从冰箱里拿出肉馅和韭菜,“你坐着别动,看我的。” 他剁馅、和面、擀皮,动作不算麻利,但很认真。 韩曼娟挺着肚子站在厨房门口看,心里暖融融的。这男人虽然有时候忙,但对她是真上心。 蒸饺上锅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文斌又炒了两个小菜,熬了小米粥。 “给晓晓带几个去吧?”韩曼娟夹起一个蒸饺吹了吹,“你好久没见她了。” 文斌想了想:“也是。那你收拾点,我送去。” 傍晚五点多,文斌跟韩曼娟拎着保温饭盒走到“晓晓服饰”时,正赶上孩子们放学回来。 “舅舅!”一珍和一宝眼尖,老远就看见他,撒开腿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文斌的腿。 文斌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俩外甥女抱起来:“哎哟,沉了!是不是又长个儿了?” “舅舅,你咋才来呀!”一宝搂着他脖子,“我们都想你了!” 赵一迪跟在后面,看见韩曼娟也来了,赶紧上前:“舅妈,您慢点。”又对两个妹妹说,“你俩看着点,别撞着舅妈肚子。” 一珍一宝这才注意到韩曼娟隆起的肚子,好奇地睁大眼睛。 文晓晓从店里出来,看见这阵仗,笑了:“哥,嫂子,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 店里已经打烊了,吴佳收拾完刚走。 文晓晓把靠里的桌子收拾出来,文斌把保温饭盒一层层打开——还冒着热气的蒸饺、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罐小米粥。 “嫂子做的?”文晓晓问。 “你哥做的。”韩曼娟在椅子上坐下,手轻轻摸着肚子,“他今天难得有空。” 赵飞也从楼上下来,看见文斌,点点头:“来了?正好,喝两杯?” “喝点。”文斌从兜里掏出半瓶白酒,“从家带的。” 几个孩子围着小桌吃蒸饺,大人们坐大桌。 文晓晓又添了两个菜,切了盘腊肠。 灯光下,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 文斌和赵飞碰了一杯,聊起罐头厂的进展:“设备下个月能到,安装调试得一个多月。等生产线转起来,咱们的猪就不愁销路了。” “嗯,前期是累点,上了轨道就好。”赵飞给文斌倒酒,“你这阵子也辛苦,曼娟快生了,多陪陪她。” “知道。”文斌叹口气,“前阵子真是顾不上。” 文晓晓给韩曼娟夹菜:“嫂子,你这肚子看着比一般七个月的大呢。” “医生说孩子发育得好。”韩曼娟脸上有柔和的光,“就是最近腿肿得厉害,晚上睡不好。” “快了啊,再坚持坚持。”文晓晓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嫂子,等孩子生了,你要是想工作,把工作辞了,跟我干吧?” 韩曼娟一愣:“跟你干?” “嗯。”文晓晓眼睛亮亮的,“我现在店里稳定了,想再往前一步,做批发生意。从南方直接进货,批发给咱们市里其他小服装店。这活儿不用站柜台,主要是联系客户、管理库存,时间自由,你在家也能做一部分。” 赵飞正喝酒,听到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文斌倒是感兴趣:“批发生意?有把握吗?” “郑先生,就是之前帮我那个老板,他在南方有渠道。他说如果我感兴趣,可以带我跑几趟,认识认识人。” 文晓晓越说越起劲,“嫂子你心细,又会记账,咱们合伙,肯定行。” 韩曼娟有些心动,但没马上答应:“等孩子生了再说吧,现在脑子糊里糊涂的。” 这顿饭吃到八点多才散。 文斌扶着韩曼娟慢慢走回去,孩子们上楼写作业,文晓晓收拾碗筷。 赵飞一直没说话,洗完澡就上了床,背对着文晓晓这边。 文晓晓收拾完进屋,看他那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她坐到床边,轻轻推他:“生气了?” “没有。”赵飞声音闷闷的。 “还没有呢,脸都拉这么长了。”文晓晓趴到他肩上,“因为我说要做批发生意?” 赵飞翻过身,看着她:“晓晓,你都三十三了。” “三十三怎么了?”文晓晓不解。 “不是,我是说……”赵飞坐起来,眉头紧锁,“咱们现在日子过得不好吗?店开着,厂也建着,不缺吃不缺穿。你何必还要折腾自己?批发生意多累啊,要跑外地,要押货,要跟各色人打交道。我不希望你这么辛苦。” 文晓晓看着他,忽然伸手拨开他额前的头发。 灯光下,几根白头发格外显眼。 “你都有白头发了。”文晓晓轻声说。 赵飞愣了一下,别过脸:“四十多了了,有白头发不正常吗?” “正常。”文晓晓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鬓角,“可是赵飞,人活一世,不是‘不缺吃不缺穿’就够了的。我才三十三,我不想现在就停下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你知道我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嫁给赵庆达,以为自己找到了依靠,结果呢?他出轨的时候,我想报复,可除了找你,我还能做什么?生完小改以后,我就明白了,女人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你现在有我。”赵飞握住她的手,“我能让你靠一辈子。” “我知道。”文晓晓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可我也想让你靠靠我。罐头厂投资大,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什么波折,咱们还有别的路。我不想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也不想做个只会伸手要钱的女人。” 赵飞看着她眼里的光,不肯认输。 他叹了口气,把她搂进怀里:“我是心疼你。看你以前吃苦,现在好不容易……” “现在更得拼。”文晓晓靠在他胸前,“生活教给我的,就是人只要还能动,就得往前走。别管男人女人,都一样。” 赵飞不说话,只是抱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那你答应我,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我答应。”文晓晓抬头,眼睛弯起来,“那你也不许生气了。” “我没生气。” “还说没生气,刚才都不理宝贝我了。” 赵飞被她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脸:“你这张嘴啊……” 文晓晓忽然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赵飞一愣,文晓晓已经贴在他耳边,声音又轻又软:“真不生气了?” 她温热的气息拂在耳畔,手指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脖颈。 赵飞喉结动了动,抓住她作乱的手:“晓晓,你……” “我怎么了?”文晓晓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另一只手解开了他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赵飞看着她——三十三岁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可眼里的光比二十多岁时更亮,更有味道。 她不再是需要他庇护的弱者,而是能与他并肩前行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他低头吻住她,动作不再克制。 文晓晓轻笑一声,迎上去,手指插进他已有白发的发间。 夜色渐深,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猫叫,又很快归于寂静。(唉…飞哥到底是上了岁数…宝宝们看懂了吗) 隔了几天,赵飞去城郊看工地,回来的路上车子没油了,拐进加油站。 加完油,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广告单:“老板,看看不?风水宝地,提前置办,福泽后人。” 赵飞本来想随手扔了,瞥见上面“永久产权”“依山傍水”的字样,动作顿了顿,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 晚上吃饭时,他拿出来,放在桌上。 周兰英正给小改夹菜,看见那纸上的墓园图片,手抖了一下:“这是……” “妈,晓晓,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赵飞声音平静,“我想买块墓地,把李蕊的坟迁过来。” 桌上安静了几秒。 文晓晓先反应过来:“迁过来?” “嗯。”赵飞看着周兰英,“妈年纪大了,想看看女儿,还得坐长途车折腾。迁到市郊这个陵园,离家近,坐公交车就能到。一迪……也能常去看看她妈妈。” 周兰英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放下筷子,手微微发抖:“小飞啊,你……你还想着这个……” “应该的。”赵飞说,“李蕊是一迪的妈妈,也是我以前的妻子。以前离得远,没办法。现在咱们条件好了,该让她住得近些。” 文晓晓握住周兰英的手,对赵飞点点头:“我支持。婶子,您说呢?” 周兰英抹了抹眼睛:“好,好……迁过来好。我这把年纪了,真是跑不动了。以后想她了,就能去看看……” 一直沉默的赵一迪忽然放下碗,跑上了楼。 “一迪?”文晓晓想跟上去。 “让她自己待会儿吧。”赵飞轻声说,“这孩子……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 楼上房间里,赵一迪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只有一张结婚证照片的复印件,已经泛黄了,边缘磨损,上面那个年轻女人的面容都有些模糊。 她对生母几乎没有记忆。 三岁丧母,能记住的只有零星几个画面。 温暖的怀抱? 哼唱的儿歌? 她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自己的想象。 可这张照片她保存了很多年。 每年清明,爸爸会带她去上坟,她看着墓碑上的名字,总觉得那是个遥远的故事里的人。 现在,那个人要来到她生活的城市了。 赵一迪把照片贴在胸口,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说不清为什么哭,是为那个从未真正认识的母亲,还是为父亲这份时隔多年的深情,为这个家里每个人那份不曾说出口的牵挂? 过了许久,她擦干眼泪,把照片仔细收好,下楼。 文晓晓在楼梯口等她,轻轻抱住她:“没事吧?” 赵一迪摇摇头,走到赵飞身边,小声说:“爸,谢谢。” 赵飞摸摸她的头,什么也没说。 几天后,文晓晓跟文斌提起这事。 文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感叹道:“赵飞这人……真是有情有义。晓晓,你嫁对人了。” 文晓晓望着窗外,院子里赵飞正在教一珍一宝骑小自行车,阳光落在他已有白发的鬓角。 是啊,她想。 这个男人或许固执, 或许大男子主义, 可他的心里装着责任,装着情义,装着一大家子人。 而她的心里,装着对未来的野心,装着不认命的倔强。 这样的两个人,磕磕绊绊,却也能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 这就够了。 ------------ 第93章 新坟与新芽 迁坟那天,天气出奇地好。 深秋的阳光温吞吞地照着,没有风,天蓝得透亮。 因为还没入冬,地还没冻上,挖起来不算费劲。 赵飞提前都安排妥了。 陵园在市郊的半山腰上,新选的墓穴位置朝南,能晒到太阳,周围种着松柏。 李蕊的骨灰盒被小心地取出来,用红布包着,放进新的汉白玉墓穴里。 周兰英一直攥着文晓晓的手,眼睛紧紧盯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好像一眨眼,女儿就会消失似的。 封土,立碑。 崭新的墓碑上刻着“爱妻李蕊之墓”,下面是生卒年月,落款是“夫赵飞携女赵一迪敬立”。 一切尘埃落定。 周兰英颤巍巍地走上前,一遍遍摸着冰凉的墓碑,从上到下,像在抚摸女儿的脸。 她没哭出声,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蕊啊……”她终于哽咽出声,“妈来看你了……这次近了,妈以后常来……” 文晓晓站在她身后,眼圈也红了。 赵飞走过去,扶住周兰英的另一边胳膊:“妈,李蕊在这儿,咱们以后想她了,随时都能来。” 周兰英转过身,看着女婿,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拍拍赵飞的手背,:“好孩子……妈知道,你没忘了她……” 赵飞点点头,眼圈也有些发红。 赵一迪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个陌生的名字。 她慢慢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墓碑上“李蕊”两个字。 “妈妈……”她声音很小,仿佛在确认这个称呼和这个石头之间的联系。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像周兰英那样压抑地哭,而是像所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肩膀一耸一耸。 “妈妈……妈妈……” 文晓晓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扶起周兰英:“婶子,咱们先上车吧,让一迪跟她妈妈说说话。” 周兰英点点头,这才在文晓晓的搀扶下,往停车场走去。 赵飞没走,他站在几步外,看着女儿哭。 过了好一会儿,赵一迪哭够了,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身。 她回头看见赵飞,小声说:“爸,我好了。” “嗯。”赵飞走过来,“以后想来了,爸就陪你来。” “嗯。” 父女俩并肩往山下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低低的回应。 周六下午,肖俊凯又来了。 他自己骑的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塑料袋。 进门时,看见赵一迪坐在柜台后面发愣,眼睛还有点肿。 “咋了?”肖俊凯把自行车支好,提着袋子进来,“谁欺负你了?” 赵一迪摇摇头:“没。” “眼睛都肿了。”肖俊凯在她对面坐下,从袋子里掏出两本书,“给,新的习题集,我托人从省城买的。”又掏出个纸包,“还有这个,糖炒栗子,刚出锅的。” 赵一迪看着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栗子,愣愣的。 “吃啊。”肖俊凯自己先剥了一个,塞进嘴里,“可甜了。” 赵一迪拿起一个,慢慢地剥。 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冰凉的地方,好像也暖了一点。 付云柔是后来才到的。 她进门时,看见儿子正趴在桌上,听赵一迪讲题。 “付姐来了。”文晓晓迎上去。 “文老板。”付云柔压低声音,“我过来看看,顺便告诉你个好消息——俊凯这次月考,数学提高了十五分!” “真的?”文晓晓也高兴,“那是好事啊。” “可不嘛。”付云柔看着儿子,眼里都是欣慰,“这孩子,总算开窍了。以前怎么说都不听,现在自己知道用功了。” 正说着,肖俊凯抬头看见他妈,咧嘴一笑:“妈,你来啦?晚上我在一迪家吃饭行不?我都跟一迪说好了。” 付云柔还没说话,手机响了。 她接起来,说了几句,脸色有些无奈。 挂了电话,她对肖俊凯说:“你爸让早点回去。” 肖俊凯脸上的笑淡了:“他又来了……” “别理他。”付云柔摆摆手,“老封建。你在这儿好好吃饭,吃完自己骑车回家,注意安全就行。” 肖俊凯这才又笑起来:“谢谢妈!” 付云柔走到文晓晓身边,小声说:“老肖啊,怕孩子早恋。我说人家俩孩子正正经经学习,他瞎操心。文老板,你别介意。” “不会。”文晓晓笑着说,“一迪也喜欢俊凯来,说有个伴儿一起学习,效率高。” “那就好。” 晚上吃饭,桌上多了个半大小子,热闹了不少。 肖俊凯嘴甜,一口一个“姥姥”“阿姨”“叔叔”叫得亲热,还给赵一迪夹菜:“你多吃点,太瘦了。” 赵一迪脸微微发红,小声说:“我自己来。” 吃完饭,肖俊凯主动收拾碗筷:“阿姨,我来刷碗,您歇着。” 文晓晓要拦,赵飞使了个眼色:“让他干吧,男孩子该学学。” 肖俊凯还真像模像样地系上围裙,在水池边忙活起来。 刷完碗,他又走到周兰英身后:“姥姥,我给您捏捏肩膀,我跟我奶学过。” 周兰英被他逗笑了:“这孩子,真懂事。” 赵一迪坐在沙发上,看着肖俊凯忙前忙后,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 她心里那朵一直没开的花,好像忽然感受到了一点春天的气息。 临近年关,城里到处都开始有年味了。 这天下午,文晓晓正在店里跟吴佳商量着进一批过年穿的红毛衣,电话响了。 是文斌打来的,声音激动得发颤:“晓晓!生了!曼娟生了!” 文晓晓手里的本子差点掉地上:“生了?这么快?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提前了,但一切顺利!”文斌在那头乐得合不拢嘴,“是个闺女!六斤六两!母女平安!” “太好了!哥,恭喜你啊!”文晓晓也高兴,“在哪个医院?我马上过去!” “市妇幼,三楼产科302。” 文晓晓挂了电话,对吴佳说:“吴姐,我嫂子生了,我得去医院一趟。店里你照应着。” “快去快去!”吴佳也笑,“恭喜啊!” 文晓晓匆匆上楼,跟周兰英说了一声,又拿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厚厚的一沓,用红纸包着。 这是做小姑姑的心意。 到医院时,韩曼娟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躺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挺好。 文斌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旁边小床里的婴儿,傻笑。 “嫂子!”文晓晓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累。”韩曼娟声音轻轻的,“晓晓,你来了。” 文晓晓走到小床边,看着那个裹在粉色襁褓里的小家伙。 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睡得正香。 “真好看。”文晓晓小声说,“像嫂子。” “像我?我看像她爸。”韩曼娟笑了,“鼻子嘴巴都像。” 文斌凑过来:“晓晓,你看这丫头,手指头多长,以后肯定聪明。” 文晓晓把红包放在韩曼娟枕边:“嫂子,这是我给孩子的。” “这太多了……”韩曼娟要推辞。 “不多不多,这是小姑姑的心意。”文晓晓按住她的手,“孩子取名字了吗?” 韩曼娟和文斌对视一眼。 “取了。”韩曼娟说,“叫韩静。安静的静。” “韩静?”文晓晓重复了一遍,“好听。” “我希望她啊,一辈子平平安安,安安静静的。”韩曼娟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像水,“别像她妈似的,折腾成老姑娘才嫁人。” “嫂子,静有静的好。”她轻声说,“但该折腾的时候,也得折腾。咱们女人啊,得自己手里有点东西,心里才踏实。” 韩曼娟点点头,笑了:“也是。等静静大点了,我就跟你干批发生意。咱们一起折腾。” “好,一起折腾。” ------------ 第94章 要不再生一个? 文晓晓从医院回来,脸上还带着喜气。 一进门,周兰英和马春英正坐在店里剥花生,快过年了,要预备些年货。 “婶子,马姐,你们猜我嫂子生了个啥?”文晓晓放下包,故意卖关子。 周兰英抬眼:“还能是啥,生了个娃娃呗。” “是闺女!”文晓晓眼睛弯起来,“六斤六两,小脸红扑扑的,可好看了。名字都取好了,叫韩静,安静的静。” 马春英停下手里的活儿:“哟,这名字好听。你哥这下可美了吧?” “美得都合不拢嘴了,跟个傻子似的盯着孩子看。”文晓晓笑道,接过周兰英递来的热水喝了一口。 吴佳在旁边整理着刚熨好的衣服,插嘴道:“文老板,看你这么喜欢孩子,赶明儿自己再生一个呗?反正你家小改也大了,不费事。” 这话一说,周兰英也来了精神:“是啊晓晓,你今年才三十三,还年轻着呢。再生一个,我还能帮你看。现在咱们条件好了,不像从前那么紧巴了。” 马春英也笑:“就是,就算计划生育要罚钱,你家也交得起。多个孩子多份热闹。” 文晓晓被她们说得一愣,随即笑起来:“你们这一唱一和的……生孩子哪有那么简单。现在店里要顾,赵飞的厂子刚起步,一珍一宝才上小学,一迪又要中考……” “这些都不是事儿。”周兰英拍拍手上的花生皮,“孩子要真想来了,啥都能安排开。” 文晓晓笑笑,没接这话茬,转身上楼去了。 可心里那点念头,像颗小石子投进湖里,漾开了一圈涟漪。 晚上赵飞回来得比平时早些,听说文斌得了个闺女,也替这个舅哥高兴:“文斌盼孩子盼了这么多年,总算如愿了。这下他们家可热闹了。” 吃饭时,周兰英又把话题扯回来:“小飞啊,晓晓今天去看她嫂子生的闺女,回来喜欢得不行。我说啊,你们也该考虑再生一个。趁我还看得动,能帮把手。” 赵飞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文晓晓。 文晓晓低着头扒饭,耳朵尖却有点红。 “妈,这事不急。”赵飞给周兰英夹了块肉,周兰英还想说什么,被赵飞岔开了话题:“对了,文斌这几天估计得在家照顾月子,厂里的事我多盯着点。妈,明天您帮着晓晓照看店里,我得去趟省城看设备。” 话题就这么转开了。 夜里,文晓晓洗完澡上床,赵飞靠在床头看图纸。她蹭过去,头枕在他肩上。 “赵飞……”她小声说,“婶子今天说的……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 赵飞放下图纸,转头看她:“你想再生一个?” “有点。”文晓晓手指抠着他睡衣的扣子,“你看小改都大了,有时候看着孩子跑跑跳跳的,我就想……要是再来个小不点儿,也挺好。” 赵飞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关了灯,在黑暗里搂住她。 “晓晓,你知道我为啥不想吗?” “为啥?” “你要是真怀了,批发生意还做不做了?”赵飞的声音在黑暗里很清晰,“去南方进货,长途坐车,跟人谈生意,哪样不累?怀孕了身子重,生了孩子还得喂奶,最少一年半载脱不开身。你现在这个性子,能甘心在家待着?” 文晓晓没吭声。 “我不是不想要孩子。”赵飞把她搂紧了些,“我是心疼你。你这辈子,前头苦了那么多年,现在好不容易能做点自己想做的事。虽然我不是百分百赞同,但是我不想让你因为怀孕生孩子,又把事业耽搁了。等过几年,到时候你要是还想生,咱们就生。” 文晓晓把脸埋在他胸口,半晌,才闷闷地说:“好吧…是我想的简单了。” 赵飞亲了亲她的头发,“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文晓晓在他怀里点点头,闭上眼睛。心里那点涟漪,慢慢平复下去。 韩曼娟出院后开始坐月子,文斌整天围着她和孩子转。 赵飞干脆给他放了假,让他安心照顾家里。 这下赵飞就忙得飞起了。 厂子工地上千头万绪,设备采购、安装调试、人员招聘,哪样都得他拍板。 常常天不亮就走,半夜才回来。 这天夜里十一点多,赵飞才从省城赶回来。 车子开进市区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路过城西那片老居民区时,赵飞放慢了车速这段路窄,晚上常有摊贩占道。 就在这时,他看见路灯下站着个人。 女人穿着件不合时令的短裙,外面裹了件旧外套,头发烫得枯黄,在冷风里瑟瑟发抖。 她看见赵飞的车,眼睛一亮,踩着高跟鞋就走了过来。 赵飞眯起眼,看清了那张脸——是王娟。 她比几年前老了不少,脸上粉涂得厚,在路灯下泛着不自然的白。 走到车边,她弯下腰,敲了敲车窗。 赵飞没开窗,只是隔着黑黑的玻璃看着她。 王娟见车里没反应,又敲了敲,嘴唇动了动,看口型是在问:“大哥,玩吗?” 赵飞心里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女人,曾经搅得赵庆达家鸡犬不宁,现在却沦落成这副样子。 他想起监狱里的赵庆达,想起文晓晓带着孩子艰难起步的那些年。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王娟还在外面等着,见车里没动静,有些不耐烦地直起身,又往路边走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赵飞掐灭了烟,挂挡,踩油门。 车子缓缓驶离这片昏暗的街角。 后视镜里,王娟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赵飞正在工地跟安装师傅讨论线路布置,手机响了。 是文斌打来的。 “赵飞,听说了吗?”文斌的声音里带着种复杂的情绪,“王娟被抓了。” 赵飞面色如常:“你很留意她啊?怎么回事?” “不是我留意她,我有个哥们在警局上班,昨天扫黄,他今天告诉我的,是卖淫。”文斌说,“昨晚被抓的现行,劳教半个月,还要罚款。” 赵飞沉默了几秒:“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工地边上,点了根烟。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远处。 这惩罚还是太轻了。 (给各位爷请安~您吉祥~明日王娟下线!!!) ------------ 第95章 变幻莫测 腊月二十八,王娟出来了。 劳教所的铁门在她身后“哐当”关上,她拎着个破布包,站在寒风里愣了好一会儿。 半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人最后那点体面也磨没了。 街上是扑面而来的年味。 路边摊挂起了红灯笼, 商铺玻璃上贴着倒福字, 人们大包小包地提着年货,脸上都带着喜气。 只有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枯黄打结,站在人群里像个突兀的补丁。 王娟把手揣进袖子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人群来来往往,都在奔向家的方向。 而她,自从她下海后,风言风语传到王父王母的耳朵里时, 他们痛心疾首,搞不懂从小要强的女儿,怎么会堕落如此? 她是没脸回家了,回去也是挨骂。 城西那个出租屋,是她唯一的去处。 屋里冷得像冰窖。 王娟她蜷在床上,用那条薄得透光的被子把自己裹紧,肚子饿得咕咕叫。 挨到傍晚,实在扛不住了。 王娟爬起来,从床底摸出最后五块钱,锁上门出去了。 街口那家馒头店还开着,王娟买了两个馒头,站在路边就啃。 冷馒头噎嗓子,她使劲往下咽,眼泪差点憋出来。 “哟,这不是娟子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娟回头,是小红,以前在舞厅认识的。 王娟记得她,后来也干上了这行,但听说混得比自己好点。 “红姐。”王娟咽下嘴里的馒头,勉强扯出个笑。 小红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那身旧棉袄上停了停:“刚出来?” 王娟点点头。 “啧,瞧你这可怜样儿。”小红从皮包里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走,姐请你吃口热乎的。” 王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小红把她带进一条窄巷子,七拐八拐,进了一间低矮的平房。 屋里乌烟瘴气,几个男男女女歪在破沙发上,正围着个小玻璃瓶吞云吐雾。 “来,试试这个。”小红从角落里摸出个小纸包,摊开在桌上,里头是些白色的粉粉末,“好东西,整两口,啥烦心事都没了。” 王娟盯着那些粉末。 她知道这是什么,以前在舞厅见过,有人整了这个就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 她往后退了一步。 “怕啥?”小红笑起来,“第一次都这样。” 王娟看着那缕白烟,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闭上眼,弯下腰,凑了过去。 第一下呛得她直咳嗽,但紧接着,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喉咙一直冲到头顶。 那些压在心里的屈辱,好像一下子都飘远了。 她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要飞起来。 “怎么样?”小红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王娟睁开眼,眼神涣散,嘴角却咧开了:“……好。” 那一晚,王娟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出租屋的。 只记得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记得小红说的“以后常来”,自己把最后四块钱都给了她。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了。 王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霉变的斑点,忽然觉得浑身不对劲。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痒,像有无数小虫子在爬,在咬。 她翻身坐起来,抓挠着手臂,可那痒是从里面透出来的,抓破了皮也没用。 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 王娟冲出屋去,跑到昨天那条巷子。小红不在,只有一个黄毛青年歪在门口抽烟。 “找红姐?她今儿不在。”黄毛瞟她一眼,“要货?” 王娟拼命点头。 “有钱吗?” 王娟翻遍全身口袋,只翻出几个钢镚。黄毛嗤笑一声:“这点钱,够买啥?” “我……我可以……”王娟语无伦次,“我可以……什么都可以……” 黄毛上下打量她,眼神像在掂量一块肉。 半晌,他笑了:“行啊。进来吧。” 从那以后,王娟走上了一条更快的下坡路。 那些男人上头了,什么都做得出来。 王娟已经麻木了,她只在乎那几口之后短暂的解脱。 至于身上那些溃烂流脓的疮口,她看不见,也不想看。 出租屋里的镜子早就蒙了灰,她也不敢照。 偶尔在公共厕所的水龙头下洗脸,瞥见镜子里那张溃烂的脸,她自己都会吓一跳。 这哪还是当年那个在汽车上卖票、一心想攀高枝的王娟? 王娟缩在出租屋里,听着外头零星的鞭炮声。 屋里冷,她裹着被子,浑身发抖。 瘾又要犯了,可她连出门找货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不知谁家电视开得响,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王娟把脸埋进被子里,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 同一片夜空下,文晓晓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赵飞特意早早从厂里回来,帮着一起包饺子。 周兰英调馅,文晓晓擀皮,马春英带着孩子们在客厅看电视,赵一迪偶尔过来搭把手。 一珍一宝满世界逮抓着面皮就跑的文小改。 “今年这馅儿真香。”文晓晓把饺子皮托在手心,舀一勺馅放上去,手指灵巧地一捏,一个元宝似的饺子就成型了。 “加了点虾皮提鲜。”周兰英笑呵呵的,“小飞,你那厂子过年放几天?” “放到初五。”赵飞包饺子的手法笨拙,但很认真,“初六设备调试,得盯紧点。” “也该歇歇了。”文晓晓看他一眼,“看你这阵子累的,眼窝都陷了。” “没事,开春就好了。”赵飞把一个包得歪歪扭扭的饺子放在盖帘上,自嘲地笑笑,“我这手艺,不如你。” 一珍一宝跑进厨房:“妈妈,什么时候吃饭呀?我们饿了!” “快了快了,先去洗手。”文晓晓赶她们出去。 八点整,春晚开始。 一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桌上摆满了菜。 赵飞开了瓶白酒,给自己和文晓晓各倒了一小杯,给周兰英倒了杯甜酒,孩子们喝汽水。 “来,咱们碰一个。”赵飞举起杯,“祝妈身体健康,祝孩子们学习进步,祝咱们家一年比一年好。” 杯子碰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混着电视里的欢歌笑语。 吃到一半,文晓晓拿出红包,一个一个发。 一珍一宝最高兴,捏着厚厚的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 赵一迪接过红包,小声说“谢谢妈”,文晓晓揉揉她的头发:“我们一迪又长大一岁。” 因为文小改不让马春英走,所以马春英今年在这过的年。 她也有红包,她推辞了半天才收下,眼圈有点红:“谢谢文老板,谢谢赵老板。” “这一年辛苦你了。”文晓晓真诚地说。 正月初六,年味还没散尽,肖俊凯来了。 他骑着他那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头装着苹果和橘子。 进门时,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叔叔阿姨过年好!姥姥过年好!”他嗓门清亮,挨个拜年。 文晓晓笑着应了,给他抓了把糖:“俊凯来了?一迪在楼上呢。” “我来找她写寒假作业。”肖俊凯说得一本正经,“有几道题不会。” 赵飞从报纸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嘴角却微微扬了扬。 肖俊凯噔噔噔跑上楼。 赵一迪的房间门开着,她正坐在书桌前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她有点惊讶。 “来写作业啊。”肖俊凯把网兜放在桌上,“给,我妈让带的。” 赵一迪看看那些水果,又看看他:“真是来写作业的?” “不然呢?”肖俊凯拉开椅子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本数学练习册,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题,“这道,真不会。” 赵一迪凑过去看,头发垂下来,扫过练习册的纸页。 肖俊凯盯着那缕头发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楼下,文晓晓和赵飞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文晓晓小声说:“昨天我给付姐打电话拜年的时候,还说呢,让我们多担待。说肖局长老让俊凯注意影响,付姐说他老封建。” 赵飞折起报纸:“孩子之间正常来往,没什么。一迪有分寸。” “我知道。”文晓晓望向楼梯口,隐约能听见楼上传来讲题的声音,还有肖俊凯偶尔的笑声。 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女儿也到了这个年纪。 窗外,冬天的阳光铺在地上,虽然还冷,但已经有了点春天的意思。 枯枝上似乎鼓起了一点点芽苞,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 而城市的另一头,某间出租屋里,王娟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浑身溃烂流脓。 窗外的阳光同样照进来,却照不进她早已腐烂的生命。 这世上,有人正在死去,有人正在生长。 春天终究会来的,只是有些人,已经等不到了。 ------------ 第96章 王娟死了 孩子开学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王娟死了。 死在午后,死在城西那间出租屋里。 房东来催房租,敲了半天门没人应,闻到一股怪味,这才找了片警撬开门。 人已经没了样子。 后来听处理现场的警察说,那屋子简直不是人住的地方。 到处是垃圾、针头、脏衣服,空气里一股腐烂的甜腥味。 王娟蜷在墙角那张破床上,身上只盖了条看不出颜色的薄毯子。 露出的皮肤没一块好肉,烂的烂,脓的脓,有些地方甚至生了微生物。 法医来看过,没查出什么外伤致命。结论含糊:器官衰竭,加上严重性病感染,身体彻底垮了。 具体哪天死的都没人说得清,可能是两天前,也可能是三天前。 警察按身份证地址找到王娟父母,通知了王清河夫妇。 两个老人来认尸的时候,王娟她妈只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 王清河撑着没倒,但那张脸瞬间老了十岁。 他哆哆嗦嗦地在确认书上按了手印,带着寿衣,问警察能不能给女儿换身干净衣裳。 警察摇摇头:“穿不了寿衣了,皮肤一碰就……直接拉去火化吧。” 最后是用一块白布把人裹了,送进殡仪馆的火化炉。 王清河抱着那个轻飘飘的骨灰盒走出门时,腰弯得几乎直不起来。 没有葬礼,没有亲友。 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化成了灰。 消息传到文斌耳朵里,是在两天后。 他那个警察朋友代军,来家里看韩曼娟和孩子,闲聊时提起:“哥,那个扫黄的王娟…” 文斌正抱着女儿轻轻晃,闻言一愣:“咋了?” “死了。”代军压低声音,“死出租屋里了。惨得很,爹妈来领尸,连寿衣都没穿” 文斌手一抖,韩曼娟从里屋出来,接过孩子:“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文斌摆摆手,把代军送到门口,回来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隔天,他去找赵飞谈设备款的事。 说完正事,两人在办公室抽烟,文斌说:“赵飞,王娟死了。” 赵飞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送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咋死的?” 文斌叹了口气,摇摇头,“不清楚…好像是有严重的脏病…说是还跟好几个男的……反正罪有应得。” “嗯。”赵飞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文斌看着赵飞平静的侧脸,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是拍拍他的肩:“那我先回了,曼娟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去吧。”赵飞起身送他。 晚上赵飞回家比平时早。 文晓晓正在厨房炒菜,听见开门声探出头:“今天这么早?” “嗯,厂里没什么事。”赵飞脱了外套,去卫生间洗手。 吃饭时一家人说说笑笑,一珍一宝抢着说开学第一天的事,赵一迪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 周兰英给孩子们夹菜,马春英在旁边帮着盛汤。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直到夜里,孩子们都睡了。 文晓晓洗漱完上床,赵飞已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本设备说明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怎么了?有心事?”文晓晓靠过去。 赵飞放下说明书,关了台灯。黑暗瞬间淹没了房间。 “晓晓,”他声音很沉,“王娟死了。” 文晓晓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怔:“谁?” “王娟。” “她?”文晓晓在黑暗里睁大眼睛,“怎么死的?” “具体不知道,死出租屋里了。”赵飞顿了顿。 文晓晓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王娟的样子,那时她还年轻,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鲜艳的裙子,坐在赵庆达的公交车上。 黑暗中的文晓晓冷笑了一声:“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可怜吗?”赵飞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情绪,“她害人的时候,可没想过别人可怜不可怜。” 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文晓晓的手,握紧。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茧子,却也是这世上最让他心安的温度。 “晓晓,”他缓缓开口,“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文晓晓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些年,我做过一些事。”赵飞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赵庆达脸上那道疤,是我找人烫的。王娟当年那个孩子流产,也是我找人动的手。” 文晓晓猛地抽回手,在黑暗里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听我说完。”赵飞的声音依然平稳,“后来赵庆达赌钱输到倾家荡产,是我找人组的局。王娟卖淫被抓,也是我找人报的警。” 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赵庆达进监狱,我打点了里面的人,让他们‘关照’他。所以他在里头过得生不如死” 文晓晓彻底僵住了。 “你……”她的声音在颤抖,“你为什么要……” “因为他们该。”赵飞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很久的恨意, “赵庆达出轨,逼你离婚,让你一个人带着孩子走投无路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你可怜?王娟勾引有妇之夫,逼走你,还害得你背井离乡的时候,她有没有想过你可怜?” 赵飞在黑暗里看着文晓晓:“晓晓,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赵飞这辈子,可以吃亏,可以受苦,但我护着的人,谁都不能动。动了,就得付出代价。” 文晓晓呆呆地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跟赵庆达吵架,赵飞给他留肉包的样子。 赵庆达欺负他,他揍赵庆达的样子。 她在月子里,赵飞递给他金手链的样子。 他要留文斌在猪场干活,说她要有个娘家人做靠山的样子。 她想起迁坟那天,他站在李蕊墓前,眼圈发红的样子。 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是孩子们的依靠,是周兰英眼里的好女婿。 可现在,他告诉她,他手上沾着血,心里藏着恨。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文晓晓的声音很轻。 赵飞伸出手,重新握住她的手,“以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害怕,怕你觉得我狠毒。但现在我想明白了,咱俩是要过一辈子的人,我是什么样,你得知道。你要是接受不了……” 他没说下去。 文晓晓的手在他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慢慢反握住他的手。 “赵庆达和王娟……是咎由自取。”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可你……你不该脏了自己的手。” “我不在乎。”赵飞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我只在乎你和孩子。谁敢动你们,我就让谁生不如死。” 文晓晓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这个怀抱依然温暖,依然让她安心,可她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她嫁的男人,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只会埋头养猪、老实巴交的赵飞。 他有手段,有狠心,有藏在温和外表下的獠牙。 “以后……”文晓晓闭上眼,“别再做这种事了。咱们现在过得很好,没必要再沾那些脏东西。” “好。”赵飞应得很快。 窗外,夜风起了,吹得树枝簌簌作响。春天快来了,可这个夜晚,却冷得让人心头发颤。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不再是文晓晓心里那个完美的丈夫。 可他不后悔。 有些事,必须做。 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文晓晓能不能完全接受这样的他? 他相信她能。因为这个女人,骨子里和他一样,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事,就让它永远留在阴影里。 ------------ 第97章 再次南下 早上醒来时,文晓晓睁开眼,看见赵飞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躺了几秒,才慢慢坐起身。 昨晚那些话,像一场惊醒的梦,却又真实地刻在记忆里。 她下床,走到窗边,轻轻拉开窗帘。 院子里,赵飞正在给自行车打气,动作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 一珍一宝蹲在旁边看,七嘴八舌地问着什么。 一切如旧。 文晓晓看了几秒,转身去洗漱。 等她下楼时,早餐已经摆上桌了。 “婶子早。”文晓晓在周兰英对面坐下。 “早。”周兰英把剥好的咸鸭蛋推到她面前。 文晓晓接过鸭蛋,咬了一口。 她抬起头,赵飞正端着碗从厨房出来,两人视线对上。 很平静的一眼。 谁也没提昨晚。 赵飞在她旁边坐下,自然地给她夹了片煎馒头。 就这样,日子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往前流。 转眼到了暑假。 成绩单下来的那天,赵一迪把录取通知书放在饭桌上。 重点高中,市里最好的学校。 周兰英戴上老花镜,把那张纸看了又看,手指摸着上面红色的印章,眼眶有点湿:“好啊,真好……咱家马上要出大学生了。” 赵飞没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文晓晓做了顿丰盛的晚饭,把赵一迪爱吃的菜都摆上了桌。 隔天,肖俊凯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就喊:“赵一迪!我也考上了!” 他蹦进屋,把录取通知书拍在桌上,和赵一迪那份并排摆着,同一所高中。 “你……”赵一迪迟疑了一下。 “…嘿嘿…我爸托了关系。”肖俊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分数还差一点,不过校长说可以借读。反正……反正我能跟你一个学校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少年人的欢喜藏不住。 可这欢喜没持续多久。 晚上肖家饭桌上,肖局长放下筷子,语气严肃:“俊凯,高中不是闹着玩的。你给我收收心,少跟那个赵一迪来往过密。男女同学,要注意影响。” 肖俊凯脸上的笑僵了:“爸,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肖局长敲敲桌子,“别整天想着请人家吃饭、送人家东西。像什么样子!” “我怎么不像样子了?”肖俊凯站起来,声音高了,“赵一迪帮我补习,我请她吃顿饭感谢一下,怎么了?” “你那是单纯感谢吗?”肖局长也来了火气,“我是过来人,你那点小心思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什么来了!我俩就是同学关系,是你自己心脏!” “啪”的一声,肖局长拍了桌子:“反了你了!我告诉你肖俊凯,高中三年,你给我老老实实读书,别整那些没用的!否则——” “否则怎么样?断我生活费?不让我上学?”肖俊凯梗着脖子,“您试试看!” 父子俩吵得不可开交。 付云柔在一旁劝,可谁也听不进去。 最后肖俊凯摔门回了房间。肖局长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你看看你惯出来的好儿子!” 付云柔没接话,等丈夫消了气上楼后,她悄悄推开儿子房门。 肖俊凯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 “小凯。”付云柔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妈,我爸他……”肖俊凯声音闷闷的。 “你爸是老思想,怕你耽误学习。”付云柔叹气,“但他话说得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一百块钱,塞进儿子手里:“明天去请一迪吃饭吧。别去太贵的地方,不要给人家造成负担,找个干净的小馆子。记得……送人家回家。” 肖俊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妈……” “去吧。”付云柔摸摸他的头,“不过小凯,妈也得说一句——高中确实要紧,不能耽误正事。一迪那孩子有出息,将来你得配得上人家才行。” 肖俊凯攥紧手里的钱,重重点头:“我知道。我一定好好学。” 家里,文小改迎来了人生第一个重要关卡——要上一年级了。 周兰英从旧货市场淘了张小书桌,摆在客厅角落。一珍自告奋勇要教弟弟拼音和加减法。 “a——O——e——”一珍拿着小棍子指着墙上的拼音挂图。 文小改坐在小板凳上,腿晃来晃去,眼睛盯着窗外树上的麻雀。 “文小改!”一珍敲敲桌子,“认真点!” “姐,我渴了。”文小改眨巴着眼。 一珍瞪他:“刚喝完水!” “又渴了嘛……” 好不容易哄着学了几个拼音,该做数学题了。 五以内的加减,一珍出了三道题:2+3,4-1,1+2。 文小改咬着铅笔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这都不会?”一宝从旁边探过头,“笨蛋!” “你才笨蛋!”文小改不服。 “那你说,2+3等于几?” 文小改掰着手指头数了半天:“……5?” “那快写啊!”一珍催他。 文小改磨磨蹭蹭地写下数字,写完了又喊:“姐,我想尿尿。” 一珍气得直跺脚:“你就不能一次性解决完?!” 一宝看不下去了,冲过来对着文小改的屁股就是一下:“你再磨蹭!再磨蹭我还打你!” 文小改“哇”地哭出来。 周兰英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一宝!不许打弟弟!” 鸡飞狗跳的暑假,就这样热热闹闹地过着。 赵飞的罐头厂终于建成了。 厂房立在城郊,在夏日阳光下泛着光。 生产线已经安装调试完毕,现在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招工。 招工启事贴在厂门口,也贴到了附近的几个居民区。 条件写得清楚:男女不限,18-45岁,身体健康,能吃苦。工资月结,有奖金,管一顿午饭。 来报名的人比想象中还多。 90年代末,下岗潮的余波还在,一份稳定的工作太金贵了。 赵飞在厂房隔出来的临时办公室里,一个个面试。 文斌也来了,帮着登记、维持秩序。 “以前干过什么?”赵飞问眼前这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汉子。 “在纺织厂干了二十年,去年厂子倒了。”汉子搓着手,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老板,我啥都能干,不怕累。” 赵飞看看他粗糙的手,点点头:“行,明天来试工。先去洗瓶车间。” “谢谢老板!谢谢!” 下一个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看着利索:“我以前在食品厂干过包装,手脚快。” “为什么不在那儿干了?” “厂子效益不好,工资发不出来。”女人实话实说,“听说您这儿是新厂,我就来了。” 赵飞问了几个问题,在她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招工持续了三天,五十个名额招满了。 赵飞看着名单,对文斌说:“头三个月是试用期,干得好的留下,不行的走人。咱们厂刚起步,不能养闲人。” “明白。”文斌点头,“生产线那边,下周一能正式开工吧?” “能。”赵飞看向窗外崭新的厂房,眼里有光,“等第一批罐头出来,咱们去跑销路。” 而此刻,南下的火车正穿行在绿色的田野间。 硬卧车厢里,文晓晓和韩曼娟对坐在下铺。 小桌板上摆着茶水、水果,还有韩曼娟给孩子带的照片,才半岁多的韩静,胖嘟嘟的,眼睛像她妈。 “真想她。”韩曼娟看着照片,眼圈有点红,“第一次离开她这么久。” “没事,有婶子和我哥看着呢。”文晓晓递给她一个橘子,“等咱们这趟把批发渠道跑通了,以后你在家也能做,不用老往外跑。” 韩曼娟剥着橘子,点点头:“晓晓,谢谢你带我。说实话,生完孩子这半年,我天天在家,都快憋疯了。现在能出来做点事,心里踏实。” “咱们女人啊,还是得有自己的事。”文晓晓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正说着,文晓晓的电话响了——赵飞打来的。 “到了吗?” “还没呢,刚过徐州。”文晓晓笑,“你这一天都打三个电话了。” “问问不行?”赵飞在那头哼了一声,“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知道了,赵厂长。”文晓晓故意拖长音。 挂了电话,韩曼娟笑:“赵飞这是不放心你呢。” “他就是瞎操心。”文晓晓嘴上这么说,眼里却带着笑意。 车到广州是第二天下午。 郑尚渝来接站,开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 “文老板!好久不见!”郑尚渝下车,热情地迎上来,又看向韩曼娟,“这位是?” “我嫂子,韩曼娟。”文晓晓介绍,“以后批发这块,她跟我一起做。” “欢迎欢迎!”郑尚渝帮忙把行李放上车,“走,先去厂里看看,晚上给你们接风。” 郑尚渝的服装厂扩大了。 原来的小厂房旁边又起了两栋新楼,机器轰鸣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 车间里,女工们坐在流水线前,手脚麻利,一件件成品衣服从线上下来,被打包、装箱。 “现在主要做代工,也给几个批发市场供货。”郑尚渝带着她们参观,“你们想做批发,可以从我这儿拿货,价格好商量。” 文晓晓仔细看着那些衣服的做工、面料,心里默默盘算着款式和价位。 参观完,郑尚渝请她们去附近茶楼吃饭。 刚落座,文晓晓的电话又响了。 “吃饭了吗?”赵飞的声音。 “正准备吃呢。”文晓晓看了一眼对面含笑看着她的郑尚渝,“跟郑先生一起。” “哦。”赵飞顿了顿,“少喝酒。” “知道了。”文晓晓忍着笑挂了电话。 郑尚渝给她倒茶,笑道:“这么多年了,赵飞还拿我当假想敌呢?” 文晓晓有点不好意思:“他就那样……” “我知道。”郑尚渝摆摆手,眼里有看透世事的豁达,“那年都说开了,我对你没那个意思,对你也只是朋友、合作伙伴。可赵飞这个人啊,他是真把你放在心上,才这么紧张。” 他举起茶杯:“不过这样也好。这世上,有个这么紧张自己的人,是福气。来,以茶代酒,祝你们生意顺利,也祝赵厂长早日放下对我的‘戒备’。” 三人都笑了。 文晓晓喝着茶,想着北方的家,想着厂里忙碌的赵飞,想着家里那群吵闹却可爱的孩子。 饭吃到一半,文晓晓又接到一个电话。这次是一迪打来的。 “妈,肖俊凯请我吃饭,我能去吗?” 文晓晓想了想:“去吧。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嗯。妈,你们那边顺利吗?” “顺利。”文晓晓声音温柔,“在家听姥姥的话,看好弟弟妹妹。” “知道啦。” (给各位爷请安,您吉祥~王娟的结局还满意嘛~) ------------ 第98章 细水长流 赵一迪她站在餐厅门口,看着橱窗里印着的英文菜单,有点迟疑。 肖俊凯已经等在里边了,看见她,连忙站起来挥手。 “这儿!”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刚洗过。 赵一迪走进去,餐厅里人不多,每张桌上都点着个小蜡烛,在玻璃罩里晃晃悠悠。 “坐。”肖俊凯拉开椅子。 赵一迪坐下,好奇地打量四周。 服务生过来递菜单。 肖俊凯接过来,熟练地翻看着:“你想吃什么?这儿的牛排不错,黑椒的。或者吃意面?奶油蘑菇的。” 赵一迪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还有后头标着的价格,最便宜的意面也要十八块。 她抿了抿唇:“你点吧,我都行。” “那……两份黑椒牛排,七分熟。”肖俊凯对服务生说,“再加个水果沙拉,两杯橙汁。” 等餐的时候有点安静。 肖俊凯没话找话:“这环境还行吧?我特意挑的。” “嗯。”赵一迪点点头,“就是……有点暗。” “这叫情调。”肖俊凯笑起来,“西餐厅都这样。” 餐上得很快。 牛排装在椭圆形盘子里,配着几朵西兰花和几片胡萝卜,还有一小坨土豆泥。 旁边放着刀叉,刀是带锯齿的。 赵一迪学着肖俊凯的样子,左手拿叉,右手拿刀。 可那牛肉切起来费劲,她用力一划,刀子发出刺耳的响声。 邻桌的人看过来一眼。 赵一迪脸红了。 肖俊凯赶紧说:“没事没事,第一次都这样。” 他把自己面前那份切成小块,很自然的跟赵一迪换了盘子,“吃吧。” 赵一迪用叉子叉起一块,放进嘴里。 黑椒味很冲,牛肉的口感也有点奇怪,不是她熟悉的炖烂或炒熟的感觉,中间还带着点粉红色。 她嚼了嚼,小声说:“……有点生。” “七分熟就是这样的。”肖俊凯解释,“外国人爱吃生的。” 赵一迪没再说话,默默吃着。 土豆泥味道还行,西兰花煮得太软。 她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排,实在吃不下了。 “饱了?”肖俊凯看她。 “嗯。”赵一迪放下叉子。 肖俊凯看看她盘里剩下的,又看看自己盘里,忽然笑起来:“其实……我也没吃饱。要不,咱们换个地方?”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街角的烧烤摊上。 这才是熟悉的世界。 小方桌,塑料凳,隔壁桌喝酒划拳,声音震天响。 “老板,二十串羊肉,俩腰子,两瓶汽水!”肖俊凯喊得中气十足。 赵一迪笑了,这是她今晚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 羊肉串上来了,肥瘦相间,撒着厚厚的辣椒面和孜然。 赵一迪拿起一串,咬了一口,香,辣,烫,这才是她习惯的味道。 “还是这个好吃吧?”肖俊凯也吃得满嘴油。 “嗯。”赵一迪点点头,又拿起一串,“西餐……太贵了,还吃不饱。” “是我考虑不周。”肖俊凯挠挠头,“光想着让你尝尝鲜了。” “没事。”赵一迪看着他,“谢谢你。” 两人边吃边聊,说高中分班的事,说暑假作业,说各自家里那些鸡毛蒜皮。 汽水喝完了,肖俊凯又去要了两瓶。 微风拂过来,带着烧烤的烟火气,也带着少年人简单的欢喜。 吃饱喝足,肖俊凯送赵一迪回家。 他又烤了三十串羊肉,十串鸡翅,用油纸包着,塑料袋提着。 “给一珍一宝和小改的。”他说。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文小改正趴在客厅地板上玩积木,看见他们回来,鼻子先动了动:“肉!” 一珍一宝也从房间跑出来。 肖俊凯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烤肉串。” “哇!凯哥哥真好!”文小改扑过来,被一宝一把拎住后领:“洗手去!” 三个孩子欢天喜地地去洗手。 肖俊凯站在门口,对赵一迪说:“那我回去了。” “嗯,路上小心。”赵一迪送他到门口。 肖俊凯骑上自行车,回头挥了挥手,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文小改已经吃上了,满嘴油光。 马春英从厨房出来,看见这场面,眉头一皱:“小改,晚上吃这么多肉,消化不了,明天又该积食了。” 文小改护住手里的肉串:“马阿姨,就吃几串……” “几串也不行。”马春英伸手要拿,“明天再吃。” 文小改“嗖”地跑到周兰英身后:“姥姥!你管管马阿姨!” 周兰英正戴着老花镜缝扣子,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马阿姨说得对,晚上不能吃太多。” 文小改傻眼了。 赵一迪走过来,拍拍弟弟的脑袋:“听见没?姥姥都说了,马阿姨是对的。” 文小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瘪瘪嘴,但还是乖乖地把肉串递给了马春英。 马春英接过去,放进冰箱:“明天热了吃。” 第二天上午,吴佳的老公胡万林来店里给她送衣服。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 他提了个帆布包,进了店,冲着吴佳笑,从包里拿出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吴佳,“天热了,给你带的薄衣裳。” 吴佳接过衣服,脸上有笑,眼里却埋怨:“你还知道回来?这都俩月了。” “有事耽搁了。”胡万林话不多,又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给你买的零嘴儿。” 吴佳接过,“行了,你忙你的去吧。” 胡万林跟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步子迈得稳,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赵飞正好从楼上下来,看见这一幕,随口问:“吴姐,你爱人做什么工作的?看着挺精神。” 吴佳一边叠衣服一边说:“他啊?啥工作也不做,就一武痴。” “武痴?”赵飞来了兴趣。 “嗯,练武的。”吴佳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年轻时候在体校教散打,后来不干了,就自己琢磨。一年到头,有半年在外头跑,去少林寺,去武当山,到处找人切磋比武。赢了高兴,输了也高兴,说学到了新招。” 赵飞听得惊讶:“还有这样的人?” “可不嘛。”吴佳摇头,“家里的事儿不操心,孩子也不怎么管。我说他,他就说练武是他的命。唉,由他去吧。” 赵飞对吴佳说:“罐头厂正缺保安。我看您爱人那身板,是个练家子,你回家问问他的意见,愿不愿意去我那上班。” 吴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 “赵老板,”她有点不好意思,“他那个人……野惯了,坐不住的。” “保安也不用老坐着。”赵飞笑,“厂里转转,看看门,晚上值值班。只要认真负责就行。” 吴佳:“那……那我晚上回去问问他。他要愿意,我让他来见您。” 晚上回家,吴佳把这事跟胡万林说了。 胡万林正在院子里打拳,光着膀子,一身腱子肉在月光下泛着油光。 听完妻子的话,他收了势,擦擦汗:“保安?看大门?” “嗯。”吴佳把饭菜端上桌,“赵老板的罐头厂,刚建成,招保安。一个月工资不少,包一顿午饭。比你满世界跑强。” 胡万林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没说话。 “你不愿意?”吴佳看着他。 “不是不愿意。”胡万林嚼着饭,慢慢说,“我这个人,闲不住,让我一天到晚坐门房里,我难受。” “那你就在厂区里转转,当巡逻了。”吴佳给他夹菜,“再说,你也四十多了,还能打几年?总得有个稳定的营生。孩子眼看要上初中了,用钱的地方多。” 胡万林沉默地吃着饭。 过了很久,他放下碗:“行。我去试试。” 吴佳松了口气,:“那我明天跟赵老板说。” “嗯。”胡万林起身,走到院子里,又摆开了架势。 月光下,拳脚带起的风声里,像是妥协,又像是另一种开始。 第二天,吴佳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赵飞。 赵飞点点头:“让他明天来厂里找我,我看看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 文晓晓跟韩曼娟回来了,货物几天后到。 她俩先把新租的仓库打理出来,又跟吴佳一起把样衣挂好,撒出信儿去。 服装店的老板们陆陆续续的来进货了。 他们的服装批发生意势头迅猛。 肖俊凯和赵一迪偶尔一起写作业,偶尔一起去图书馆,青春在夏日里悄然生长。 胡万林去罐头厂报到的那个早上,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剃得短短的,背挺得笔直。 赵飞在办公室见他,问:“会开车吗?” “会。”胡万林回答得干脆。 “识字吗?” “初中毕业。” 赵飞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填一下。明天开始上班,主要负责夜班巡逻。厂里设备贵,不能出事。” “明白。”胡万林接过笔,弯腰填写。 他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填完表,赵飞带他去厂区转了一圈。 “以前没在厂里干过吧?”赵飞问。 “没有。”胡万林说,“一直在外头跑。” “那就从现在开始。”赵飞拍拍他的肩,“好好干。” 胡万林点点头。 傍晚他回到家,吴佳已经做好了饭。 孩子在做作业,看见他回来,喊了声“爸”。 胡万林“嗯”了一声,去洗手。 吃饭时,他忽然说:“厂子……挺大的。” 吴佳抬头看他。 胡万林扒了口饭,“明天我上夜班,晚上不回来了。” “知道了。”吴佳给他盛汤,“夜里注意安全。” 胡万林接过汤碗,热气糊了眼。 他低下头,大口喝汤。 窗外,夜幕降临。 这个武痴半生的男人,在这个寻常的夏夜,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份正式的工作。 夏天最热的时候来了,蝉在树上没命地叫。 罐头厂的机器开始运转,第一批猪肉罐头已经下了生产线了。 ------------ 第99章 买个 面包车 批发生意做起来后,文晓晓和韩曼娟才发现送货是个大问题。 最开始是辆三轮车。 两人轮着蹬,遇到上坡路,得一个人在前面推,一个人在后面使劲蹬。 下雨天更麻烦,得提前盖上塑料布,可总有边角被打湿,货主见了要压价。 这天送完一趟货回来,韩曼娟扶着腰从三轮车上下来,脸都白了。 “不行了晓晓,”她喘着气,“再这么下去,咱俩非得累出毛病不可。” 文晓晓也累,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看着那辆三轮车,咬了咬牙:“买辆车吧。” “车?”韩曼娟愣住,“啥车?” “面包车。”文晓晓眼里有了光,“二手的面包车,不贵。能装货,也能坐人,比这三轮强多了。” 韩曼娟有点犹豫:“…不是小数目吧。” “咱俩合伙,一人出一半。”文晓晓算给她听,“现在批发这块,一个月净利润少说也有一千多。咬咬牙,两三个月就能回本。关键是省时间省力气,以前一天送三趟货就累死累活,有车了,一天能送五六趟,赚得更多。” 韩曼娟被她说动了。 两人当晚就算账,跟赵飞还有文斌一说。 二人都赞成。 赵飞点点头:“是该买。三轮车不安全,还累人。我认识个卖二手车的,明天带你们去看看。” 文斌也支持:“对,有了车我媳妇就不用那么累了……晓晓也不用那么累了。” 文晓晓偷摸白了他一眼:“德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赵飞开着桑塔纳,带着文晓晓和韩曼娟去了二手车市场。 在一排排旧车里,他们看中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七成新,车厢宽敞,发动机声音听着还行。 “这车行,”赵飞围着车转了一圈,又趴下去看了看底盘,“没大毛病。老板,多少钱?” 最后砍价到九千八。 文晓晓和韩曼娟一人出了四千九,当场交了钱,拿到了车钥匙。 有了车,还得会开。 赵飞说:“我先教你们基础的,等摸熟了,再去驾校报名考试。现在管得还不严,但有个驾照踏实。” 于是每天下午关店后,文晓晓和韩曼娟就跟着赵飞到城郊的空地上练车。 这天韩曼娟家里有事没来,就文晓晓一个人学。 空地是以前废弃的砖厂,地面坑坑洼洼的,但够大。 赵飞坐在副驾驶,文晓晓握着方向盘,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离合慢慢松,对,慢慢松……”赵飞声音很稳,“别紧张,看前面。” 面包车“突突”地往前挪,像头不情愿的老牛。 文晓晓死死盯着前方,脖子都僵了。 “换挡,换二挡。”赵飞提醒。 文晓晓手忙脚乱地去掰档杆,“嘎吱”一声,车猛地顿了一下,熄火了。 “没事,再来。”赵飞拍拍她的肩。 练了半个多小时,文晓晓总算能把车开得平稳些了。 她慢慢开着车在空地上转圈。 “歇会儿吧。”赵飞说。 文晓晓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熄了火。 两人都没下车,就这么坐着。 车窗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青草的味道。 赵飞点了根烟,抽了一口,侧头看文晓晓。 夕阳的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耳边的碎发染成了金色。 她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 还有一股女人香,似有若无的飘在空气里。 “看什么?”文晓晓被他看得不自在。 “看你。”赵飞伸手,用拇指擦掉她鼻尖的汗,“学得挺快。” “那是赵师傅教得好。”文晓晓笑。 赵飞也笑了,把烟掐灭,忽然伸手揽过她的脖子,吻了上去。 文晓晓一愣,随即闭上眼睛。 这个吻带着烟草味,有点急,有点重。 她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渐渐松开了,环上他的脖子。 不知怎么的,两人就从驾驶座滚到了后座上。 面包车的后座为了装货都拆了,铺着条旧毯子。 空间狭小,动作局促,却别有一种偷来的亲密。 文晓晓的背抵着冰凉的车厢壁,赵飞的手垫在她脑后。 等一切平息下来,天已经擦黑了。 文晓晓喘着气,忽然笑起来:“赵飞,你真是个老流氓。” 赵飞俯身,又吻她,这次温柔了许多:“就对你流氓。” “行了行了,”文晓晓推开他,“快起来,天都黑了。” 两人整理好衣服,坐回前座。 文晓晓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稳多了。 赵飞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说:“明天让曼娟也来练。你俩早点把驾照考下来,我也放心。” “嗯。”文晓晓点头,嘴角还带着笑。 不久后,文晓晓和韩曼娟都拿到了驾驶证。 两人拿着本子看了又看,像得了什么宝贝。 有了车,送货的效率翻了几倍。 以前蹬三轮,最远只能送到城东。 现在开着面包车,周边几个县镇的服装店都能跑。 韩曼娟坐在副驾驶,拿着个小本子记账:“西关街王姐,两包毛衣,四百六;东市场刘老板,三包牛仔裤,七百二……晓晓,这个月咱们的流水能破万了。” 文晓晓握着方向盘,嘴角上扬:“这才刚开始。” 这天,郑尚渝从广州又发来一小批货,打电话让文晓晓先看看质量。 货到的那天下午,文晓晓和韩曼娟在店里拆包。 这次主要是夏装,的确良的衬衫,涤纶的裙子,还有几款新式样的秋装。 料子摸着舒服,做工也细致,线头都剪得干净。 “郑先生办事还是靠谱。”韩曼娟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对着光看,“这版型好,肯定好卖。” 文晓晓点点头,给郑尚渝回电话:“郑先生,货看到了,质量没问题。我们再追加五十件衬衫,三十条裙子,款式就按您发来的样图。” 挂了电话,她对韩曼娟说:“以后咱们可以多进点这种中高档的货。现在老百姓手里有钱了,不光图便宜,也讲究个样子质量。” “行,听你的。”韩曼娟把衣服重新叠好。 批发生意越做越顺,但也越来越忙。 有时候几家服装店老板同时来要货,文晓晓和韩曼娟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上午,店里一下子涌进来四五个老板,都是来抢一批新到的碎花裙的。 “文老板,给我留十件!不,十五件!” “我先来的!我要二十件!”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文晓晓被围在中间,声音都快喊哑了。 韩曼娟跟吴佳从后面仓库搬货出来,看见这阵仗,赶紧挤进去:“各位老板,别急别急!货够!咱们排个队,一个个来!” 她把文晓晓从人群里拉出来,推到收银台后面:“你算账,我发货,吴佳你给拿样衣。” 两人配合默契。 韩曼娟嗓门大,手脚快,很快把场面控制住了。 文晓晓在收银台收钱找零,时不时抬头跟熟悉的老板说笑两句。 等把这拨人送走,已经中午了。 吴佳伸了伸僵硬的腰,打趣的说:“这帮人真厉害,这哪是进货,这不成抢货了吗。” 文晓晓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差点被他们吃了。” 韩曼娟给她倒了杯水:“现在知道咱们的货有多抢手了吧?下回郑先生再发货,得多要些。” “嗯。”文晓晓接过水喝了一大口,看着韩曼娟,“嫂子,谢谢你。” “谢啥。”韩曼娟在她旁边坐下,“咱俩是合伙人,我不帮你谁帮你?” 两人相视一笑。 阳光照进来,落在刚拆封的货包上,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街上有自行车铃铛响过,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 文晓晓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多年前,她抱着孩子离开那个四合院时,从没想过会有今天。 那时候她只想活下去,想给孩子挣口饭吃。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车,有了可以依靠的丈夫,有了并肩作战的嫂子。 “想啥呢?”韩曼娟碰碰她。 文晓晓回过神,笑了:“想咱们以后。等生意再做大点,咱们租个仓库,雇两个人,专门管发货。你就能多在家陪陪静静。” “那你呢?”韩曼娟问。 “我?”文晓晓望向窗外,眼神明亮,“我想到时候开个服装公司,有自己的品牌,就像郑先生那样。” 韩曼娟看着她眼里的光,也笑了:“行,我跟你干。” 文晓晓站起身:“走,嫂子,吴姐,咱们出去吃饭去,吃完饭还有几家要送货。” “来了。” 三人锁了店门,上了车。 发动机响起,面包车缓缓汇入街道的车流。 ------------ 第100章 这就是日子 转眼秋天就到了。 树叶子还没怎么黄,但一早一晚的风已经带了凉意。 文晓晓把店里的夏装撤下一半,换上了早秋的衣服。 文小改上一年级刚满一个月,已经被老师叫了两次家长。 第一次是因为午睡时,他把前排小男孩的裤子给扒了,说要看看“小弟弟长啥样”。 那孩子哭得震天响,整个教室鸡飞狗跳。 文晓晓被请到学校,在老师办公室里赔着笑脸说尽好话,回家后气得抄起笤帚疙瘩要揍文小改。 小家伙鬼精,一看架势不对,“哧溜”钻到周兰英身后:“姥姥救命!” 周兰英护着文小改:“孩子小,不懂事,说说就行了……” “婶子,您不能老这么惯着他!”文晓晓气得胸口疼。 最后还是赵飞发了话:“文小改,过来。” 文小改最怕他爸,磨磨蹭蹭地挪过去。 赵飞没打他,只让他站在墙角:“站一小时,好好想想错在哪儿。” 第二次更离谱。 课间时,文小改揪前排小姑娘的辫子,揪得人家嗷嗷哭。 老师让他道歉,他梗着脖子:“我姐也揪我头发!” 老师气得直接打电话到店里。 那天文晓晓去外地进货了,是韩曼娟去的学校。 回来跟文晓晓学舌,两人哭笑不得。 “这小祖宗,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文晓晓揉着太阳穴。 一迪开学后开始住校了,实验中学的高中部管理严,一周才能回家一次。 家里少了大姐姐镇着,文小改更是无法无天。 但一宝可不惯着他。 这天晚饭后,文小改又在客厅地上打滚耍赖,不肯写作业。 一珍好言好语地劝:“小改乖,写完作业再看电视。” “不写!就不写!”文小改把作业本扔到地上。 一宝从房间里出来,二话不说,走过去“啪”地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捡起来!” 文小改被打懵了,哇地哭出来:“你打我!我要告诉妈!” “告去!”一宝叉着腰,“妈说了,她不在这会儿,我管你。赶紧写作业,再闹我还打!” 一珍赶紧拉架:“一宝你轻点儿……小改听话,快写吧。” 文小改抽抽搭搭地捡起作业本,缩在桌子一角开始写。 一边写一边偷瞄一宝,见她瞪过来,赶紧低下头。 周兰英在厨房收拾碗筷,听着外头的动静,摇摇头笑了。 真是一物降一物。 这天下午,刘舒华来了。 她腿早就养好了,走路还有些微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拎着一网兜苹果,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刘姨!”文晓晓正在理货,抬头看见她,又惊又喜,“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吴佳不认识刘舒华,但看她年纪,也客气地招呼:“阿姨坐,我给您倒水。” 刘舒华把苹果放在柜台上,打量着店里:“晓晓,你这店……越办越好了。” “都是大家帮衬。”文晓晓扶她坐下,“您腿全好了?” “好了,早好了。”刘舒华拍拍腿,“就是阴天下雨还有点酸。不碍事。” “那您……”文晓晓试探着问,“还愿意回来不?小改上一年级了,白天上学,就下午和晚上需要人看着。马姐现在主要帮着做饭收拾屋子,您要是回来,还专门看小改。” 刘舒华摆摆手,笑了:“晓晓,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不回来了。” “为什么?”文晓晓不解,“是嫌工钱少?咱们可以商量……” “不是钱的事。”刘舒华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一来,人家干得好好的,我回来,算怎么回事?二来,我岁数大了,上楼下楼都费劲。小改现在上学了,不像小时候那么需要人整天跟着。” 她顿了顿,声音温和:“三来啊,晓晓,你现在生意做大了,该需要年轻点的、手脚利索的帮手。我这样的老太太,帮不上什么忙了。” 文晓晓心里一酸。 她想起刚开裁缝铺那些年,刘舒华怎么帮她带孩子,怎么在她最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刘姨……” “别这样。”刘舒华笑着拍拍她的手,“我看着你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高兴。真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 刘舒华问了孩子们的情况,听说一迪考上重点高中,直说“有出息”; 听说文小改调皮捣蛋,笑得前仰后合:“男孩子嘛,皮实点好。” 临走时,文晓晓硬是塞给她两件新到的羊毛衫:“刘姨,天凉了,您穿着暖和。” 刘舒华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店里。 “晓晓,”她轻声说,“好好过。” “嗯。”文晓晓重重点头。 送走刘舒华,文晓晓站在店门口,看着老人微跛的背影渐渐远去。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她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回到店里,楼上传来文小改的哭声。 文晓晓上楼一看,原来是一宝在监督弟弟写作业。 文小改写的字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蚂蚁在纸上爬。 “你这写的啥?”一宝指着本子,“‘天’字那一横都飞到天上去了!” 文小改撇着嘴:“我就会这样写……” “铅笔上绑块狗肉写的都比你强!”一宝气不打一处来,“擦掉重写!” 文小改备受打击,“哇”地一声哭出来,把铅笔一扔,从椅子上跳下来就要跑。 一珍赶紧拦住他:“小改别跑,好好写嘛……” “我不写了!我就是写不好!”文小改哭得撕心裂肺,“姐姐骂我!你们都欺负我!” 文晓晓站在楼梯口,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忽然笑了。 这就是日子啊。 赵飞的猪肉罐头厂,在这个秋天迎来了第一个销售高峰。 第一批产品上市时,他亲自带着样品跑了周边几个市的副食品批发市场。 靠着以前养猪积累的人脉,加上罐头质量确实好,价格也公道,很快打开了销路。 现在每天的生产线都满负荷运转。 工人们两班倒,机器从早响到晚。 厂门口等着拉货的卡车排成了队,财务室的会计天天加班算账。 赵飞更忙了。 常常天不亮就去厂里,半夜才回来。 但他精神头足,这是他自己一手建起来的厂子,看着它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这样,那种成就感,多少钱都换不来。 文晓晓的批发生意也是蒸蒸日上。 韩曼娟现在练出来了,嗓门大,手脚快,总能护着小姑子杀出重围。 “晓晓,你嫂子真是块做生意的料。”有相熟的老板私下说。 文晓晓笑着点头。 她心里清楚,没有韩曼娟,这摊生意做不了这么大。 收入每天都在翻番。 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长,但文晓晓没像以前那样急着存起来。 她开始盘算着下一步,租个仓库,请两个帮手,把批发和零售彻底分开。 文晓晓翻开账本,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踏实得很。 这是她一点一点挣来的日子。 文晓晓合上账本,站起身。该做晚饭了。 楼上传来文小改背书的声音,磕磕巴巴的:“床前明月光,于是地上霜……” 一宝在纠正他:“是‘疑是’!不是‘于是’!” 一珍温柔的声音:“小改慢慢来,再念一遍。” 文晓晓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给各位爷请安,您吉祥~还有最后10章,交代人物各自结局,赵庆达大结局会出场。) ------------ 第101章 当起保镖 高中生活比赵一迪想象中忙。 实验中学的重点班,每天早上六点半晨读,晚上九点半下晚自习。 周六下午能休息半天,她通常会在教室写完一半作业,然后去水房洗头。 学校的热水供应有限,得赶在晚饭前去,晚了就只有凉水。 这天下午,赵一迪端着盆去水房时,里面已经有三四个女生了。 她找了个空水龙头,把暖水瓶里的热水兑上凉水,试了试温度,开始弯腰洗头。 泡沫糊住了眼睛,耳边是哗哗的水声和女生们的说笑声。 洗到一半时,她隐约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起初没在意。 水房是开放式的,偶尔有男生经过也正常。 可那道视线一直黏着,让她后颈有些发毛。 赵一迪快速冲掉泡沫,用毛巾包住头发,直起身。 透过湿漉漉的刘海,她看见水房门口站了个男生。 个子挺高,瘦,穿着件深蓝色的运动服,手插在兜里。 见她看过来,不但没避开,反而勾了勾嘴角,眼神直白得让她不舒服。 赵一迪低下头,加快动作拧干头发。 那男生还站在那儿,甚至往前挪了半步。 “同学,”旁边一个女生小声提醒,“那是高二的,叫张浩,有名的……你小心点。” 赵一迪心里一紧。 她经过门口时,那男生故意侧了侧身,胳膊蹭到了她的盆沿。 “不好意思啊。”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赵一迪没吭声,低着头快步离开。 回到宿舍,她把这事跟同宿舍的女生说了。 有个女生消息灵通:“张浩?我知道他,仗着家里有点关系,挺狂的。你离他远点。” 接下来几天,赵一迪总能“偶遇”张浩。 他不做什么,就是盯着她看,有时候吹声口哨,眼神在她身上打转。 赵一迪开始害怕了。 周五下午,她实在受不了了,在课间找到肖俊凯。 肖俊凯在篮球场打球,看见她过来,赶紧跑过来:“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赵一迪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这几天的事。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抖:“他老盯着我……我害怕。” 肖俊凯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哪个班的?叫什么?” “高二三班,叫张浩。” “行,我知道了。”肖俊凯拍拍她的肩,“你别管了,我去处理。” “你别打架……”赵一迪拉住他。 “不打架。”肖俊凯嘴上这么说,眼神却冷得吓人。 下下课铃响,学生们涌出教室。 肖俊凯堵在走廊,等张浩出来。 “张浩?” 张浩抬头,打量着他:“你谁啊?” “赵一迪的同学。”肖俊凯往前走了一步,“听说你最近老盯着她看?” 张浩笑了,带着不屑:“我看谁关你什么事?你是她什么人?” “我问你,是不是盯着她看了?”肖俊凯声音压得很低。 “看了怎么了?”张浩挑衅地扬起下巴,“她是你对象啊?管这么宽?” 下一秒,拳头就砸在了他脸上。 肖俊凯这一下用了全力。 张浩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几步,鼻子当场就出血了。 “我操——”张浩抹了把鼻子,看见血,扑上来要还手。 可肖俊凯练过几年篮球,身体结实,动作也快。 他侧身躲开,又是一拳砸在张浩肚子上,接着揪住他衣领,把他按在墙上。 “听好了,”肖俊凯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赵一迪是我同学,是我朋友。你再敢多看她一眼,多跟她说一句话,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懂没?” 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 张浩还想逞强,但肚子疼得直抽气,他咬咬牙:“你……你给我等着!” “我等着。”肖俊凯松开手,把他往前一推,“现在,去给赵一迪道歉。” “凭什么!” “去不去?”肖俊凯又上前一步。 张浩看着他那架势,怂了。 在围观同学的注视下,他咬着牙,含混不清地对赵一迪说:“……对不起。” 肖俊凯站一旁,大喝一声:“大声点!” “对不起行了吧!”张浩吼出来,推开人群跑了。 事情闹大了。 张浩直接去了教务处,鼻青脸肿地告状。 肖俊凯被叫去办公室时,很痛快地承认了:“我打的。” “为什么打人?”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着眼镜,脸色铁青。 “他骚扰我同学。”肖俊凯站得笔直,“盯了人家一个星期,吓得人家不敢一个人走路。我让他道歉,他不肯,还骂人,我才动的手。” “那也不能打人!”教导主任气得拍桌子,“有什么问题可以找老师,找学校!动手就是不对!” 肖俊凯不说话了,但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教务处给三家家长打了电话。 赵飞和文晓晓是第一家赶到的。 “怎么回事?”赵飞一进办公室就问。 教导主任把事情说了。 文晓晓听完,看向肖俊凯:“小凯,你真打人了?” “打了。”肖俊凯低着头,“我错了,阿姨。但我不后悔。” 文付云柔是第二个到的。 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先跟教导主任握手:“李主任,给您添麻烦了。” “肖夫人。”教导主任态度明显客气了些。 正说着,张浩的父母也来了。 父亲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西装,一进门就嚷嚷:“谁打我儿子?反了天了!” 母亲是个烫着卷发的女人,看见儿子脸上的伤,当场就哭了:“浩浩,疼不疼啊?妈看看……” 场面一时混乱。 教导主任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张浩父亲听完,指着肖俊凯:“小小年纪下手这么狠!必须处分!开除!” 赵飞想开口辩驳,被付云柔的眼神示意噤了声。 “张先生,冷静。”付云柔开口,声音温和却有力,“事情是双方都有错。张浩同学骚扰女同学在先,肖俊凯动手打人在后。我们做家长的,应该先弄清楚是非对错。” “什么骚扰?我儿子就是看了几眼!能少块肉吗?”张浩母亲尖声道,“打人就是不对!必须赔钱!必须道歉!” 赵飞皱起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医药费我们出。孩子打人不对,该赔的我们赔。” “不行。”付云柔拦住他,“赵老板,这事我来处理。” 她转向张浩父母,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张先生,张太太,这样吧。张浩同学的医药费、营养费,我们全权负责。肖俊凯打人,学校该怎么处分就怎么处分,我们接受。但是”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关于张浩同学骚扰女同学这件事,是不是也该有个说法?我们是不是该问问那位女同学,这星期她是怎么过的?是不是该查查,张浩同学这种行为,是不是第一次?” 张浩父母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张浩父亲声音低了。 “我的意思是,”付云柔声音平静,“如果我们非要追究,可以问问其他同学,看看张浩同学平时是什么作风。当然,如果你们觉得没必要,那我们今天就事论事,医药费我们赔,两个孩子各记过一次,怎么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浩父亲看了看儿子闪躲的眼神,又看了看付云柔从容的表情,咬了咬牙:“……行。医药费、营养费,一千块。” “可以。”付云柔从皮包里当场掏出一千现金。 她又看向教导主任:“李主任,给您添麻烦了。肖俊凯的处分,我们接受。” 最后,肖俊凯和张浩各记过一次,留校察看。 肖俊凯需要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周一升旗仪式上当众念。 从教务处出来,已经是傍晚了。 赵飞拍拍肖俊凯的肩膀:“小子,挺有种。但以后别这么冲动,有事找大人。” 肖俊凯点点头,看了眼站在文晓晓身边的赵一迪。 赵一迪眼睛红红的,小声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肖俊凯咧嘴笑了,“是我看他不顺眼。” 付云柔走过来,对文晓晓说:“晓晓啊,今天这事,俊凯有错,但心是好的。钱的事你们别放在心上,该我们出的。” “付姐,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付云柔摆摆手,“咱们两家,不说这些。” 她又看向肖俊凯,眼神严肃:“回家写检讨去。一千字,少一个字都不行。” “知道了,妈。” 两家人在校门口分开。 赵一迪忽然小声说:“爸,妈,我以后……不让肖俊凯帮我出头了。” 文晓晓转身摸摸她的头:“一迪,有人护着你是好事。但你自己也要学会保护自己,遇到事情,先告诉老师,告诉爸妈,知道吗?” “嗯。” “肖俊凯那孩子……”赵飞忽然笑了,“跟他爸一点都不像。挺好。” 从那以后,赵一迪看肖俊凯的眼神,悄悄变了。 而肖俊凯,真的成了她高中三年的“保镖”。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又一个周六,赵一迪放假回家。 文小改早就等在门口,一看见大姐,立刻扑上去告状:“姐!一宝又打我!” 一宝从屋里出来,叉着腰:“我那是打你吗?我那是教育你!谁让你把墨水洒我作业本上的?” “我不是故意的……”文小改躲在赵一迪身后。 一珍也出来了,温声说:“小改,你跟一宝道个歉,以后小心点就是了。” 赵一迪看着这三个弟妹,笑了。她把文小改从身后拉出来:“来,跟姐说说,怎么回事?” 文小改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重点强调一宝“凶神恶煞”、“动不动就打人”。一宝在一边翻白眼,一珍无奈地笑。 等文小改说完,赵一迪蹲下身,平视着他:“小改,一宝打你不对,姐说她。但你弄脏姐姐作业本,是不是也不对?” 文小改瘪瘪嘴:“……嗯。” “那你要不要道歉?” “……要。” “真乖。”赵一迪揉揉他的头发,“走,姐教你写字去。你上回写的字,妈说像小狗爬的,姐教你写好看的。” “真的?”文小改眼睛一亮。 “真的。” 姐弟俩进了屋。赵一迪拿出田字格本和铅笔,握着文小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横要平,竖要直,点要顿笔……” 文小改学得很认真。 天色渐晚,远方的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端,肖俊凯正在家里写那份一千字的检讨。 他咬着笔头,绞尽脑汁,写了涂,涂了写。 付云柔端着水果进来,看了一眼:“好好写。写完了,明天去给一迪道个歉,不是为你打人道歉,是为让她担心了道歉。” 肖俊凯抬起头:“妈,你怎么知道……” “我是你妈。”付云柔把水果放在桌上,“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肖俊凯脸红了,低下头继续写。 付云柔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也有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会保护喜欢的女孩子了。 ------------ 第102章 千禧年 时间划到了2000年。 千禧年。 周兰英最近老是喊腿疼。 起初是上下楼的时候,扶着栏杆歇两口气。 后来是坐着看电视,起来时得用手撑一下膝盖,嘴里“哎哟”一声。 文晓晓带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片子拍了好几张,医生看了半天,最后说:“没啥大毛病,就是岁数大了,关节退化。70的人了,正常。” “那疼起来怎么办?”文晓晓问。 “少爬楼,多休息。疼得厉害就贴点膏药,吃点钙片。”医生低头开药,“有条件的话,住一楼最好。” 这话文晓晓记在心里了。 回家跟赵飞一说,赵飞当天下午就去看房子。 现在手里宽裕了,买套房不是难事。 看了几处,最后定了个二手的小别墅,其实不算真正的别墅,是早年单位建的家属楼,独门独院,三层,带个小花园。 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不错,墙面刚刷过,院子里还种着几棵月季。 关键是一楼有卧室,带独立卫生间,朝南,阳光好。 “妈住一楼,不用爬楼梯。”赵飞带着文晓晓和周兰英来看房,“咱们住二楼,孩子们住三楼。院子妈可以种点花,夏天乘凉。” 周兰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摸那棵老槐树:“这树好,夏天遮阴。”又看看一楼那间卧室,窗户大,亮堂,“这屋子……贵吧?” “不贵。”赵飞说得轻松,“现在房子便宜,咱们买得起。” 文晓晓心里清楚,也没戳破。 “买吧。”她说。 手续办得很快。 半个月后,一家人搬进了新家。 周兰英住一楼那间大卧室。 赵飞找人重新装修过,地板铺了防滑砖,卫生间装了扶手,床也是特意买的矮床,方便起坐。 “这下好了,”周兰英坐在新床上,摸着崭新的床单,“不用爬楼了。” 但新家离店面远了。 坐公交车,还得倒一趟车,路上要花三十分钟。 文晓晓跑了三天,就受不了了。 早上出门时天还没大亮,晚上回来天都黑了,时间都耗在路上。 赵飞看在眼里,没吭声。 过了几天,他开了辆白色的小车回来,奥拓,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像个小盒子。 “给我的?”文晓晓围着车转了一圈。 “给你开的。”赵飞把钥匙扔给她,“自动挡,好开。以后你开车去店里,省时间。” 文晓晓坐上驾驶座,摸着方向盘。她试着发动,引擎声轻快。 “试试。”赵飞坐上副驾。 文晓晓小心翼翼地开出院门,开上马路。 奥拓车身小,灵活,在车流里穿梭不费劲。她开了两圈,渐渐找到感觉。 “还真行。”她笑了。 有了车,通勤问题解决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店面那边,晚上得有人看店。 以前住在店里,防盗防火都方便。现在全家搬走,店里晚上就空了。 文晓晓正发愁,吴佳提了个建议:“文老板,要不……让我和我家那口子搬店里住?楼上不是有空房间吗?我们收拾收拾就能住。这样晚上店里有人,我也不用每天来回跑。” 文晓晓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吴姐,那就麻烦你们了。房租我给你们减半,水电全包。” “那不行,该多少是多少。”吴佳摆手。 最后商量定,吴佳和胡万林搬进店里二楼那间空房。 胡万林现在在罐头厂当保安队长,管着七八个人,晚上经常值夜班,吴佳住店里反而方便。 搬家的那天,吴佳的儿子也来了。 孩子十四岁,上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吴佳把儿子的房间也收拾出来。 “这下好了,”吴佳一边擦窗户一边说,“早上不用赶公交,能多睡半小时。” 文晓晓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踏实了不少。 吴佳在店里干了这些年,人勤快,心细,有她看着店,放心。 这天下午,从广州发来的货到了。 文晓晓和韩曼娟在店里清点。 这批货主要是春装,衬衫、薄外套、还有几款新式的连衣裙。 郑尚渝做事靠谱,每次发货都会附上清单,件数、款式、颜色写得清清楚楚。 “一包、两包……等等,”文晓晓数到一半,皱起眉,“少了一包。” “少了吗?”韩曼娟也凑过来看清单,“衬衫,米白三十件,浅蓝三十件……对,这包是衬衫,米白色的,三十件。” 两人又把到货的包裹数了一遍,确实少了一包。 “可能还在物流点?”韩曼娟说,“打电话问问。” 文晓晓拨通了物流公司的电话。 那边接电话的是个懒洋洋的男声:“货都拉走了啊,你们不是签收了吗?” “我们是签收了,但少了一包。”文晓晓尽量心平气和,“清单上写着十包,我们只收到九包。” “那不可能,我们这儿出货都是点清楚的。”对方不耐烦,“你们自己再找找,说不定落哪儿了。” “我们都找过了,确实没有。”文晓晓语气硬了些,“麻烦你们查一下,是不是漏发了,或者还在你们仓库。” “查不了,忙得很。”那边直接挂了电话。 文晓晓气得脸发白。韩曼娟也恼了:“什么人啊这是!再打!” 正要再拨,吴佳从外面进来,听见她们说话,问了情况。 “少货了?物流不认账?”吴佳把手里抹布一扔,“电话给我。” 她接过电话,拨通物流公司的号码。那边还是那个男声:“喂?又怎么了?” “怎么了?”吴佳嗓门一下子提起来,“你说怎么了?我们家货少了一包,你们是瞎啊还是装傻啊?清单白纸黑字写着十包,我们就收到九包,那包让你们吃了?” 对方被这劈头盖脸一顿骂弄懵了:“你谁啊?怎么说话呢?” “我谁?我是你祖宗!”吴佳东北口音全出来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儿你们要不给解决,我就上你们公司门口坐着去!我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你们是什么黑心物流!少货不认账,还挂客户电话,你们老板知道你们这么干吗?” “不是,大姐,你冷静……” “冷静什么冷静!我货呢?三十件衬衫,一件八十五,两千五百五十块!这钱你出啊?你出我现在就冷静!”吴佳特意把价格往贵了说。 吴佳一口气不带停的:“我告诉你,今天下班之前,要么把货给我找着送来,要么照价赔钱!少一分都不行!不然我明天就去工商局投诉,去报社曝光!我看你们还做不做生意!” 那边彻底怂了:“大姐……大姐别生气,我这就查,这就查。您留个电话,我查到了给您回。” “我给你半小时!”吴佳报出店里的号码,“半小时没信儿,我直接上你们公司!” 挂了电话,吴佳硬气的说:“对付这种人,就得来硬的。你好好说话,他当你软柿子捏。” 文晓晓和韩曼娟看得目瞪口呆。 不到二十分钟,物流公司回电话了。 语气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失误,那包货漏装了,还在仓库。明天一早给您送过去,实在不好意思。” 吴佳对着话筒:“明天早上九点前,送不到我就上门去取。还有,耽误我们一天销售,损失怎么算?” “这……我们赔偿您两百块损失费,您看行吗?” “三百。” “行行行,三百。” 挂了电话,吴佳得意地一挑眉:“搞定。” 韩曼娟竖起大拇指:“吴姐,厉害啊!” 文晓晓也笑:“你这张嘴,真是……” “东北人,就这脾气。”吴佳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该咱的,一分不能少。” 第二天一早,物流公司果然把货送来了,还多给了三百块钱。 送货的小伙子点头哈腰的,态度好得不得了。 韩曼娟清点完货,对吴佳说:“吴姐,晚上我请你吃饭,你得传授传授经验,这吵架的功夫怎么练的。” 文晓晓笑着推她:“行了嫂子,别贫了。赶紧安排送货吧,好几家等着呢。” “得嘞!”韩曼娟抱起一包货,“吴姐,晚上涮羊肉啊!” “成!”吴佳爽快答应。 周兰英的腿疼时好时坏,但住在一楼,不用爬楼梯,精神头好了很多。 她在院子里种了月季、茉莉,还搭了个小架子,准备春天种丝瓜。 文晓晓每天开着那辆奥拓去店里,车技越来越熟练。 有时候赵飞不忙,会坐在副驾陪她一起,两人说说话,等红灯时牵一下手。 赵一迪高三了,学习紧张,一个月才回一次家。 每次回来,都瘦一点,但眼睛里有光。 肖俊凯也高三,成绩居然稳在了中上游,付云柔说这都是赵一迪的功劳。 一珍一宝上了五年级,开始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珍文静,喜欢看书;一宝活泼,参加了学校的篮球队。 文小改三年级了,还是调皮,但至少不再扒同学裤子了。 赵飞的罐头厂推出了新品——午餐肉罐头,销量很好。 他计划着再建一条生产线,专门做鱼类罐头。 胡万林在厂里干得不错,保安队管得井井有条。 他偶尔还会在院子里打拳,但不再到处跑着比武了。 吴佳说,这是年纪到了,知道踏实了。 春天,来得特别早。 院子里的月季冒出嫩芽时,文晓晓站在二楼窗前,看着这一切。 她想起以前,她抱着孩子离开那个四合院时,天空也是这么蓝。 好像一转眼,过了很久很久。 “晓晓,”赵飞从后面抱住她,“看什么呢?” “看咱们家。”文晓晓靠在他怀里,“真好。” ------------ 第103章 谁能不喜欢一迪啊~ 文斌想要个儿子。 这话他没明说过,但韩曼娟能感觉到。 自从韩静上幼儿园后,文斌看着别人家的小子满地跑,眼神里总有点说不出的羡慕。 夜里躺床上,他会摸着韩曼娟的肚子叹气:“要是能再生一个就好了。” 韩曼娟何尝不想? 可生了韩静后,她身子一直没养利索。 月经不调,腰酸背疼,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子宫壁薄,再怀容易流产。 调理的中药喝了一年多,苦得她直皱眉,肚子却一直没动静。 今年开春,文斌又带她去了趟省城的大医院。 医生看完所有检查单,摇摇头:“不建议再要了。风险太大,对你身体也不好。” 回家的火车上,文斌一直看着窗外。 韩曼娟坐在他旁边,轻声说:“要不……算了吧。咱们有静静一个,也挺好。” 文斌没回头,过了很久才“嗯”了一声。 可韩曼娟知道,他没死心。 只是把那份念想埋进了心里,像颗不会发芽的种子。 韩静上幼儿园小班了。 这孩子随了她妈年轻时的脾气,泼辣,不服管。 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玩具,从来不吃亏;老师说她一句,她能顶三句。 有次韩曼娟去接她,正好看见她把一个小男孩推了个跟头,插着腰说:“谁让你先碰我娃娃的!” 韩曼娟头疼得要命。 回家教育她,她左耳进右耳出,还学着她爸的口头禅:“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 更让韩曼娟受不了的是,韩静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脏话。 那天吃饭,文斌说了她一句“好好坐着”,韩静小嘴一撇,脱口而出:“关你屁事!” 一桌子人都愣住了。 文斌脸色铁青,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再说一遍?” 韩静这才知道自己闯祸了,“哇”地哭出来。可哭归哭,就是不肯认错。 最后还是韩曼娟把她拉到房间里,关上门好好说了一通。 韩静抽抽搭搭地说:“我们班王小强……就这么说的……” “别人说脏话,你也学?”韩曼娟又气又无奈,“你是女孩子,要文静,知道吗?” “可我不喜欢文静。”韩静抹着眼泪,“我要像一宝姐姐那样,谁敢欺负我,我就揍他。” 韩曼娟哭笑不得。 “静静,”她摸着女儿的头,“不是非要凶巴巴的才能保护自己。你看一迪姐姐,说话轻轻柔柔的,可没人敢欺负她,对不对?” 韩静想了想,点点头。 “那以后不说脏话了,好不好?” “……好。” 可韩曼娟知道,这孩子骨子里的倔强,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 这天周六,赵飞要去罐头厂处理一批订单。文小改非要跟着去,抱着赵飞的腿不撒手:“爸,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 赵飞看看文晓晓,文晓晓点点头:“带他去吧,在家也是闹腾。” 到了厂里,文小改像进了新世界。 他跟在赵飞身后,眼睛都不够看。 赵飞在办公室跟几个客户谈生意。 文小改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假装看书,耳朵却竖得老高。 他听见赵飞说话,不紧不慢的,但每句都说到点子上。 谈价格时,赵飞会先听对方说,然后才开口:“李老板,这个价我们真给不了。咱们合作这么久,您知道我们的罐头什么质量。这样,我让五个点,这是底线。” 对方还想讲,赵飞笑笑:“要不您再去别家看看?但我们厂的猪肉罐头,这个价全市找不到第二家。” 最后生意谈成了。对方临走时还跟赵飞握手:“赵厂长,下次有货先通知我。” 文小改看得入神。 他觉得他爸真厉害,说话办事都有派头。 下午回到家,文小改就开始“实践”了。 一珍正在客厅写作业,文小改凑过去:“姐,咱们商量个事。” “什么事?”一珍抬头。 “你看啊,你作业这么多,写不完吧?”文小改学着赵飞的样子,背着手,“我帮你写语文抄写,你帮我写数学应用题,怎么样?公平交易。” 一珍想了想,她语文抄写确实多,数学应用题对她来说简单。 正要点头,一宝从房间出来:“文小改,你又想偷懒是不是?” “谁偷懒了!”文小改梗着脖子,“这是资源优化配置!” “什么乱七八糟的。”一宝走过来,戳他脑门,“语文抄写是练字,你自己写的字跟狗站起来似的,还要帮大姐写?数学应用题你不会做,就让大姐帮你做?你想得美!” 一珍这才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小改,你从哪儿学的这些词?” “爸就这么说的。”文小改理直气壮。 “爸那是谈生意,你这是耍小聪明。”一宝揪着他耳朵,“赶紧写作业去!再动歪心思,我告诉妈!” 文小改灰溜溜地回自己房间了。 晚上文晓晓知道这事,笑得直不起腰。 她对赵飞说:“你儿子可真是你亲生的,这么小就学会谈判了。” 赵飞也笑:“有这机灵劲儿,用对地方就行。” 赵一迪高三了,学习压力一天比一天大。 文晓晓看她每天熬到深夜,心疼,跟她说:“一迪,要不妈给你请个家教?专门补补弱项。” 赵一迪摇摇头:“不用了妈,我自己能行。我们老师讲得挺好,我再多做点题就好了。” 她是真不想花那个钱。 家里现在条件好了,但每一分钱都来得不容易。 周六下午,肖俊凯来家里找她:“一迪,去我家玩会儿?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了,想跟你说说话。” 赵一迪有点犹豫:“我作业还没写完……” “去吧,放松放松。”文晓晓从厨房探出头,“学习也要劳逸结合。” 赵一迪这才换了衣服,跟肖俊凯走了。 肖家住的是单位分的房子,三室一厅,收拾得整洁。 付云柔见他们来,笑着迎上来:“一迪来了,快坐。阿姨刚烤了饼干,你尝尝。” 肖局长正在沙发上看报纸,看见赵一迪,点点头:“一迪来了。” 他之前对儿子跟赵一迪走得近有意见,觉得影响学习。 可几次接触下来,发现这姑娘确实不错,成绩好,懂礼貌,说话办事都稳稳当当的。 最关键的是,肖家没女儿。 付云柔一直想要个闺女,看见赵一迪,就跟看见自己女儿似的。 “在学校怎么样啊?”付云柔给赵一迪倒茶,“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好。”赵一迪接过茶杯,“就是时间有点紧。” “高三都这样。”付云柔心疼地看着她,“看你,又瘦了。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 肖局长放下报纸,也问:“想考哪个大学?” “想考省城的师范大学。”赵一迪说,“当老师挺好的。” “教师好,稳定。”肖局长点头,“俊凯,你听听,人家一迪目标多明确。你呢?天天就知道打篮球。” 肖俊凯撇撇嘴:“我又没说不学习……” “你那叫学习?”肖局长瞪他,“上次月考数学才多少分?” 眼看又要吵起来,付云柔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一迪难得来,说点高兴的。” 她又问赵一迪:“一迪,你爸妈最近忙吗?你妈那批发生意做得真不错,我们单位好几个同事都去她那儿拿货。” “挺忙的。”赵一迪说,“我妈跟我舅妈经常要去外地进货。” “女人能干事业是好事。”付云柔说着,看了眼肖局长,“不像有些人,总觉得女人就该在家相夫教子。” 肖局长假装没听见,又拿起报纸。 坐了一会儿,肖俊凯想带赵一迪去他房间看新买的参考书。肖局长咳了一声:“就在客厅看吧。” “爸!”肖俊凯不满。 “叔叔,我们就在客厅看。”赵一迪赶紧说,“不影响您看报。” 她在茶几上摊开书,肖俊凯坐在她旁边,两人头碰着头讨论一道物理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画面安静而美好。 付云柔看着,眼里都是笑意。她捅了捅肖局长,小声说:“你看,多般配。” 肖局长从报纸后抬起眼,眼神明显柔和了很多。 要走的时候,付云柔硬是给赵一迪装了几盒饼干、一盒高档水果:“带回去吃,补补营养。以后常来啊。” “谢谢阿姨。”赵一迪礼貌地道谢。 送走赵一迪,肖俊凯关上门,对他爸说:“这下您放心了吧?人家一迪多好。” 肖局长哼了一声:“好是好,但你也不能耽误学习。高三了,收收心。” “知道了知道了。”肖俊凯嘴上应着,心里却高兴,他爸这关,算是过了,谁能不喜欢一迪啊~ 回家的路上,赵一迪提着东西,心里暖暖的。 她能感觉到,肖俊凯的父母是真的喜欢她。 春天傍晚的风吹在脸上,柔柔的。 她加快脚步,想快点回家,把饼干分给弟弟妹妹们吃。 而此刻,文晓晓跟马春英正在家里做饭。 锅里炖着排骨,香气飘满了屋子。 这个家,就像这锅慢慢炖着的排骨汤,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 她尝了尝汤的咸淡,又加了一小撮盐。 正好。 ------------ 第104章 疙瘩 文晓晓是洗澡时发现不对劲的。 温水冲过左胸时,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碰到个硬块。 不大,像颗花生米,嵌在皮肉里,推不动,按下去有点钝钝的疼。 她愣了一下,又摸了摸。还在那儿。 可能是增生吧,她想。 女人到了这个年纪,这儿疼那儿疼的,正常。 她没往心里去,冲完澡出来,继续对账。 晚上躺床上,赵飞习惯性地搂她,手自然就覆了上去。 摸到那个疙瘩时,他动作停了。 “这儿怎么了?”他坐起来,开了台灯。 “没事,可能增生。”文晓晓拉被子,“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赵飞没动。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茧,此刻却有些发抖。 他轻轻按了按那个疙瘩,文晓晓皱了皱眉:“疼。” 赵飞的心沉了下去。 他是养猪的,见过猪身上长瘤子。 良性的,软,能推动; 恶性的,硬,扎根似的长着。 他虽然不懂人身上的病,可那手感……不对劲。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关了灯,重新躺下,把文晓晓搂进怀里。 抱得很紧,像怕她跑了。 文晓晓很快就睡着了。 她最近累,批发生意忙,店里要管,家里孩子要操心,沾枕头就着。 赵飞睁着眼看着睡着的文晓晓,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么安静,那么踏实。 这个女人,吃了多少苦啊。 刚离婚那会儿,抱着孩子走投无路; 开裁缝铺,熬夜熬得眼睛通红; 后来开服装店做批发,风里雨里地跑。 好不容易日子好了,孩子大了,厂子顺了,店也红火了…… 他不敢想。 他轻轻起身,去了卫生间。 关上门,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地流。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咬着手背,不敢出声。 他怕。 怕那个疙瘩是不好的东西。 怕文晓晓要受苦。 怕这个家……要是没了她,他跟孩子们怎么办? 一迪马上高考了,一珍一宝才上五年级,小改还是个混小子。 赵飞想起很多年前,李蕊生病的样子。 那时候他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瘦下去,最后闭了眼。 那种无力感,像钝刀子割肉,这么多年了,还在心里留着疤。 他不能再来一次。 绝对不能。 第二天一早,赵飞对文晓晓说:“今天别去店里了,跟我去趟北京。” 文晓晓正给孩子盛粥,一愣:“去北京干嘛?” “检查。”赵飞说得干脆,“你胸上那个疙瘩,得让大医院看看。” “至于吗?”文晓晓笑了,“可能就是增生,去市医院看看就行了。” “去北京。”赵飞语气不容商量,“我已经托人挂了号,赶紧吃,吃完就走。” 文晓晓看他脸色严肃,知道拗不过,只好点头。 她把店里的事交代给吴佳和韩曼娟,又跟周兰英说了一声。 周兰英听说要去北京检查,也紧张起来:“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去看看,图个安心。”文晓晓安抚她。 路上,赵飞开车,一言不发。 文晓晓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也开始打鼓。 到了北京,直接去肿瘤医院。 赵飞提前托的关系,挂了专家号。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大夫,说话温和,检查得很仔细。 “做个B超看看。”医生开了单子。 B超室里,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 文晓晓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厉害。 探头在胸口移动,医生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着。 “有结节。”医生说,“边界不太清,血流信号丰富。得做个钼靶进一步检查。” 文晓晓听不懂那些术语,但“血流信号丰富”听着就不是好词。 她坐起来,擦掉耦合剂,手不自觉的有点抖。 赵飞在外面等,见她出来,迎上去:“怎么样?” “说让做钼靶。”文晓晓声音发干。 “那就做。”赵飞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全是汗,“别怕,有我呢。” 去做钼靶要穿过住院楼。 两人跟着指示牌走,不知怎么就走错了楼层,进了病房区。 长长的走廊,消毒水味刺鼻。 两边病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人,清一色的女人,大多没头发,戴着帽子或头巾。 有的在输液,有的被家属搀着慢慢走,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文晓晓脚步一顿,她心跳如擂鼓,手心又开始冒汗。 赵飞握紧她的手,低声说:“走错了,这边。” 他拉着她快步离开,可那些画面已经刻进了脑子里。 做钼靶时,文晓晓很配合。 机器冰冷,压迫着胸口,有点疼,但她一声没吭。 做完出来,赵飞还在那儿站着,像尊石像。 等结果的时间,像一辈子那么长。 终于,医生叫他们进去。 看了看片子,又看了看B超单,神色凝重。 “建议手术。”医生说,“结节不大,但形态不太好。是良性还是恶性,得切出来做病理才能确定。” 文晓晓脑子“嗡”的一声。 赵飞扶住她,声音还算稳:“手术……什么时候能做?” “得先做术前检查,没问题的话,三天后。”医生说,“你们商量一下。” “做。”赵飞斩钉截铁,“我们做。” 办住院手续时,赵飞让文晓晓坐在走廊椅子上等。 他去窗口交钱,填表,手一直抖,字写得歪歪扭扭。 文晓晓坐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的, 有年老的, 有哭的, 有沉默的。 如果……如果是癌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像根冰锥扎进心里。 她不怕死。真的。 这些年,苦也吃过,福也享过,孩子拉扯大了,日子过起来了。 要真得了绝症,她认。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赵飞。 这个男人,陪她走了这么多年。 从四合院走到这里,寸寸光阴,步步坎坷。 她也舍不得孩子们,一迪马上要考大学了,一珍一宝还小,小改还没懂事。 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赵飞办完手续回来,看见她在哭,蹲下来,用袖子给她擦眼泪:“别哭。还没定呢,也许是良性的。” 文晓晓抬起头,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赵飞,要是癌,我就不治了。别浪费钱,也别让我受罪。” 赵飞眼眶瞬间红了,他咬紧牙:“胡说八道。就算是,也得治。多少钱都治。” “我不想化疗,不想掉头发。”文晓晓轻声说,“像刚才看见的那些人一样……太丑了。” “你不丑。”赵飞声音哽咽,“你怎么样都好看。” 住院第一天,做各种检查。 抽血,心电图,胸片……文晓晓很配合,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赵飞一直陪着,寸步不离。 晚上文晓晓睡了,他就坐在床边椅子上,睁着眼看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文斌。 “赵飞,晓晓检查怎么样?”文斌声音急切。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只说:“得做个小手术,切出来化验。没事,别担心。” 挂了电话,韩曼娟又打来:“晓晓呢?结果出来了吗?” “还没,得等手术。”赵飞声音发哑,“你们别过来,店里离不开人。有消息我告诉你们。” “赵飞,”韩曼娟听出他不对劲,“你实话告诉我,严重吗?” 赵飞沉默了几秒:“……不知道。”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韩曼娟说:“照顾好晓晓,我们会帮晓晓照顾好家跟店里的。” “嗯。” 夜深了。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测仪的滴滴声。 文晓晓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偶尔嘟囔一句梦话。 赵飞轻轻握住她的手。 这只手,他牵了十几年。 从柔软到粗糙,从冰凉到温暖。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在四合院里,她眼神清澈又带着倔强。 这个女人,早就长进了他的骨血里。 要是她真有什么事…… 赵飞不敢想。 他半辈子风风雨雨,从没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哪怕当年养猪场闹猪瘟,他也没这么慌过。 钱没了可以再赚,厂子垮了可以再建。 可文晓晓要是没了,他的天就塌了。 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而文晓晓在睡梦中,梦见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 阳光很好,风很暖,孩子们在跑,赵飞在笑。 如果老天爷还要她活,她就接着活。 如果不让了,她也认。 只是……舍不得啊。 ------------ 第105章 结果 手术当天,天还没亮透,文晓晓就醒了。 她侧过头,看见赵飞坐在床边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儿。 这一夜,他大概又没怎么睡。 文晓晓轻轻动了一下,赵飞立刻醒了:“醒了?难受吗?” “不难受。”文晓晓声音有点哑,“几点了?” “六点半。”赵飞看了眼手表,“还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赵飞起身给她倒水,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 文晓晓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抬眼看他:“你胡子该刮了。” 赵飞摸摸下巴,青色的胡茬扎手。 他扯出个笑:“忙忘了。” 两人都没再说话。 七点多,文斌和赵一迪到了。 文斌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早饭。 他一进门就说:“赵飞,你吃点东西吧。”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可眼圈是红的。 赵一迪走到床边,拉住文晓晓的手:“妈。” 这一声“妈”,叫得文晓晓鼻子一酸。 她看着一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可此刻眼睛红肿,脸上带着疲惫。 “你怎么来了?”文晓晓摸摸她的脸,“不是还要上学嘛?” “我请假了。”赵一迪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妈,你别怕。小手术,做完就好了。” “妈不怕。”文晓晓笑了,“你爸在这呢,怕什么。” 赵飞接过文斌递来的包子,咬了一口,食不知味地嚼着。 文斌自己没吃,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看着妹妹苍白的脸,他手不自觉的搅成一团。 八点半,护士来做准备。 量血压,测体温,问过敏史。 文晓晓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翻身就翻身。 “家属在外面等。”护士说。 赵飞握着文晓晓的手,没松。 “赵飞。”文晓晓叫他。 “嗯。” “要真是癌,别治了。”文晓晓看着他眼睛,“听见没?” 赵飞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听见没?”文晓晓又问。 “……听见了。”赵飞声音发哽。 “要是良性的,”文晓晓笑了,“回去我给你包饺子,茴香馅的。” “好。” 护士推着床往外走。 文晓晓躺在上面,看着天花板一盏盏灯滑过。 赵飞跟着床走,一直送到手术室门口。 门开了,文晓晓被推进去。 赵飞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止步。” 门在眼前关上。 红灯亮起,“手术中”三个字刺眼。 赵飞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文斌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坐下等吧,得一会儿呢。” 赵飞没动。 他盯着那扇门,好像能透过钢板看见里面似的。 过了几分钟,他忽然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墙角,背对着文斌和赵一迪,肩膀开始抖。 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接着声音越来越大。 这个快五十的男人,蹲在墙角,哭得像个孩子。 这些天的恐惧、压力、强装的镇定,在这一刻全崩了。 文斌也红了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哭吧,哭出来好受点。” 赵一迪站在那儿,看着父亲的背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赵飞:“爸,妈会没事的。” 赵飞转过身,把女儿搂进怀里。 父女俩在走廊墙角,哭成一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赵飞不哭了,就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术室的门。 文斌去买了几瓶水,递给他一瓶,他没接。 赵一迪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 父女俩的手都在抖。 手术室的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文晓晓家属?” 赵飞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文斌扶住他。 “手术很顺利,肿瘤切除了。”护士说,“这是切下来的组织,家属拿着,送到病理科做快速冰冻切片。三十分钟出结果。” 她递过来一个小塑料盒,里面是一小块粉白色的组织,泡在液体里。 赵飞接过盒子,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那小块东西,就是它,这些天让他们担惊受怕的东西。 “我去送。”文斌说。 “我去。”赵飞握紧盒子,转身就往病理科跑。 走廊很长,他跑得跌跌撞撞,几次差点撞到人。 到了病理科窗口,他把盒子递进去,声音发颤:“文晓晓的,快速冰冻。” “等着。”里面的医生接过盒子。 赵飞就站在窗口等。 墙上有个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 他盯着那根秒针,数着:一、二、三…… 文斌和赵一迪也跟来了。 三人站在窗口,谁也不说话。 每一秒都像在火上烤。 二十五分钟时,窗口开了。 医生递出一张单子:“结果出来了。” 赵飞一把抓过来,手抖得看不清字。 文斌凑过来,念出声:“……乳腺纤维腺瘤,良性。切缘干净。” 良性。 良性! 赵飞腿一软,靠着墙滑坐在地上。 他把那张单子捂在脸上,不是哭,是笑。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文斌也抹了把眼睛,蹲下来拍拍他:“好了,好了,是良性的……” 赵一迪捂着嘴,眼泪哗哗地流,可脸上是笑着的。 赵飞从地上爬起来,抓住文斌的胳膊:“是良性的!晓晓没事!她没事!” “是,没事了。”文斌也笑出了泪。 三人回到手术室门口时,文晓晓已经被推出来了。 “晓晓!”赵飞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是良性的!良性的!” 文晓晓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他,又闭上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嘴角却微微扬了起来。 回到病房,安顿好文晓晓,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 赵飞一直握着文晓晓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文斌去办相关手续,医生说观察几天,没问题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下午。 文晓晓睡醒了她睁开眼,看见赵飞坐在床边,正盯着她看。 胡子刮了,脸洗了,虽然眼睛还肿着,但整个人像重新活过来一样,眼里有光。 “良性。”赵飞俯下身,亲了亲她的额头,“纤维腺瘤,切干净了。医生说,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文晓晓长长地舒了口气。 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轻声说:“真好。” “嗯。”赵飞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真好。” 医生来查房,交代注意事项:“手术很成功,但切掉的组织靠近乳头,以后……哺乳功能可能会受影响。” 文晓晓愣了愣:“意思是……” “意思是如果再生孩子,可能没法喂奶了。”医生说得很直接。 文晓晓眼神黯了黯。 她想起自己喂一珍一宝的时候,那种温暖的、亲密的感受。 赵飞握住她的手:“咱们不要孩子了。有一迪、一珍一宝、小改,够了。你身体最重要。” 医生又说:“还有,以后不能太劳累。这种病跟情绪、压力都有关系。保持心情舒畅,别熬夜,别累着。” 文晓晓点头,心里却在想她的批发生意,想她计划中的服装品牌。 等医生走了,她对赵飞说:“我想好了,等恢复好了,还是要把服装品牌做起来。这次我去注册商标,做自己的设计……” “不行。”赵飞打断她,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强硬。 文晓晓一愣。 “医生说不能劳累。”赵飞看着她,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批发生意,让曼娟多管点,你少操心。店里让吴佳看着。服装品牌的事,先放放。” “赵飞,我……” “听我的。”赵飞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晓晓,我不能再经历一次这种事了。钱够花就行,厂子能转就行,孩子们好好的就行。你……你得好好的。” 他眼圈又红了:“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文晓晓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恐惧,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回握他的手:“好,听你的。” 赵飞这才松了口气,把脸埋在她手心里:“你得答应我,好好养着,别累着。” “我答应。” 傍晚,文斌和赵一迪要回去了。 “晓晓,你好好养着,店里的事别操心。”文斌站在床边,看着妹妹,“曼娟能盯住,我也常过去看看。” “哥,”文晓晓声音很轻,“让你担心了。” 文斌眼圈又红了,他别过脸,摆摆手:“说啥呢。你好好养病,比啥都强。” “妈,”赵一迪弯下腰,亲了亲文晓晓的脸,“你要快点好起来。” “嗯。”文晓晓摸摸女儿的脸,“回去好好学习,别耽误功课。让你爸送你们到车站。” “不用了,妈妈,你这里更需要人。让我爸在这陪你吧。”赵一迪懂事的没有让赵飞送,而是跟文斌自己走了。 送走文斌和赵一迪,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赵飞给文晓晓掖好被角,坐在床边,就这么看着她。 “看什么?”文晓晓笑。 “看你。”赵飞也笑,“怎么看都看不够。” “傻不傻。” “就傻。”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文晓晓眼眶又湿了。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摸了摸赵飞的脸:“吓坏了吧?” “嗯。”赵飞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吓死了。” “我也怕。”文晓晓轻声说,“怕真是癌,怕丢下你们。” “不会的。”赵飞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咱们说好了,要一起活到老,看着孩子们成家,看着孙子孙女长大。” “嗯,说好了。” 夜深了。文晓晓睡着了,呼吸平稳。 赵飞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那块压了几天的大石头,终于彻底放下了。 ------------ 第106章 回家 文晓晓出院回家的那天,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赵飞把车开得特别慢,遇到个坑都要小心翼翼的绕过去。 文晓晓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觉得恍如隔世。 才去了北京几天,却像过了几年。 车停在新家门口,周兰英已经等在门口了。 老太太拄着拐棍,看见车来了,往前挪了几步,眼圈就红了。 “婶儿”文晓晓下车,轻轻抱了抱周兰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周兰英抹抹眼睛,上下打量她,“瘦了,脸色也不好。得好好补补。” 一珍一宝和小改也从屋里跑出来,围着文晓晓转。 一珍小心地碰了碰她手上输液留的胶布,:“妈,疼吗?” “不疼了。”文晓晓摸摸她的头。 一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妈,以后你别那么累了。” 文小改直接抱住她的腿:“妈,我想你了。” 文晓晓鼻子一酸,挨个揉了揉孩子们的脑袋。 进屋坐下,赵飞就把话摆桌面上说了。 “晓晓,从今天起,你就在家好好养着。”他语气很硬,没商量余地,“店里的事,交给吴佳管。批发生意,曼娟全权负责。你什么时候想去看一眼就去,平常不准去盯着。累了就回家歇着。” 文晓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飞又补了一句:“医生的话你都听见了,不能劳累。你要是再累出个好歹,我……” 他没说下去,但眼圈有点红。 她看着赵飞,这个跟她过了十几年的男人,这次是真吓着了。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听你的。” 周兰英在旁边接话:“小飞你放心,我天天坐门口盯着她。她想溜出去,门都没有。” 文晓晓哭笑不得:“婶儿,您这是看犯人呢?” “就看犯人。”周兰英拄着拐棍,一副认真模样。 马春英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鸡汤:“晓晓,趁热喝。赵老板交代了,这半个月你就吃吃睡睡,啥也别操心。” 文晓晓接过鸡汤,赵飞对马春英说:“马姐,从这月起,给你涨工资。以前是专看小改,现在是家里保姆,家务活你都管着。我妈年纪大了,晓晓要养病,你多费心。” 马春英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赵老板你放心,我一定照顾好。” 就这样,文晓晓开始了她“被圈养”的日子。 每天早上,周兰英真的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一边择菜一边“盯梢”。 文晓晓想出去透透气,刚走到门口,老太太就抬头:“上哪儿去?” “就在门口站站。” “站站行,别走远。” 马春英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做饭、洗衣、打扫,文晓晓想搭把手,马春英就把她往沙发上按:“晓晓你歇着,这些活儿我能干。” 赵飞每天从厂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晓晓今天怎么样?累着没有?” 周兰英就汇报:“上午看了会儿电视,中午吃了碗饭,下午睡了俩钟头。没累着。” 文晓晓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老一少“监视”她,又好气又好笑。 可心里是暖的。 她知道,这些人都疼她。 日子一天天过去。 伤口慢慢愈合,痂掉了,留下道粉红色的疤。 文晓晓有时候对着镜子看那道疤,心里会涌起一阵后怕。 要是当时结果不是良性呢? 她不敢想。 养病的日子里,她学会了闲着。 起初不习惯,总觉得该干点什么。 后来慢慢适应了,上午看看电视,下午睡个午觉,傍晚在院子里走走,看周兰英种的花。 吴佳和韩曼娟每隔两天就来一趟,跟她汇报生意的情况。 “文老板,店里这个月流水比上个月还涨了点儿。”吴佳拿着账本给她看,“新到的那批衬衫卖得特别好。” 韩曼娟说:“批发那边,我又谈下来两个县城的客户。郑先生那边质量稳,咱们货走得快。” 文晓晓听着,心里痒痒,但看看坐在旁边的赵飞,又把话咽回去了。 赵飞知道她想什么,就说:“听听就行,具体让她们去办。你养好身体比啥都强。” 初夏来了,院子里的月季开始开了,粉的红的,热热闹闹。 文晓晓的伤口早就长好了,复查了一次,医生说恢复得很好。 赵飞这才松口:“想出去转转就去吧,别累着就行。” 文晓晓像得了特赦,第二天就去了店里。 吴佳看见她,高兴得直搓手:“文老板你可算来了!快看看,我这样陈列行不行?” 店还是那个店,但有些细微的变化,货架重新布置了,灯光调亮了,角落里还摆了几盆绿植。 文晓晓转了一圈,点点头:“挺好。” 她没久待,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赵飞说得对,生意有人管着,她不用事事操心。 七月,赵一迪高考。 那几天,文晓晓比谁都紧张。 虽然赵一迪成绩一直好,可高考这种事,谁说得准? 考试第一天,文晓晓一大早起来,给女儿做了早餐,一根油条两个鸡蛋,图个吉利。 赵一迪看着那摆成“100”的早餐,笑了:“妈,你这都哪儿学的。” “人家都说这么吃吉利。”文晓晓给她盛粥,“别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不紧张。”赵一迪吃得慢条斯理,“妈,你才紧张吧?” 文晓晓嘴硬:“我紧张什么?我闺女肯定行。” 送赵一迪到考场门口,看着女儿走进校门的背影,文晓晓忽然就想跟进去。 她被自己这念头吓了一跳,可脚就是不听话,往前挪了两步。 “妈,”赵一迪回头看她,“你回去吧。天热,别在这儿晒着。” “我……我等等你。” “不用。”赵一迪走回来,轻轻抱了抱她,“妈,回家等着,我有把握。” 文晓晓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睛,心里那点焦躁慢慢平复了。 她点点头:“好,妈回家等。” 三天考试,文晓晓没去考场门口守着。 她在家里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看看电话。 周兰英笑她:“比你自己考试还紧张。” “能不紧张吗?”文晓晓说,“一迪这辈子就这一回。” “孩子心里有数。”周兰英拍拍她的手,“你呀,放宽心。” 考完最后一场,赵一迪回家时,文晓晓已经做了一桌子菜。 全是女儿爱吃的。 “考得怎么样?”文晓晓小心翼翼地问。 “还行。”赵一迪说,“正常发挥。” 就这四个字,文晓晓悬了几天的心,总算落回肚子里。 等成绩的日子更煎熬。 终于,成绩出来了。 赵一迪查完分,电话打到家里。 文晓晓接的,手都在抖。 “妈,我考了六百二十八分。”赵一迪的声音很平静,“够上师范大学了。” 文晓晓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对着话筒,只会说:“好,好,真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又哭又笑。 周兰英也抹眼泪:“一迪有出息,有出息。” 赵飞从厂里赶回来,听说成绩,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我闺女真棒!” 填报志愿时,赵一迪毫不犹豫地填了省城师范大学,师范专业。 文晓晓问她:“不想去更远的城市看看?” “就想当老师。”赵一迪说,“在省城,离家近,我想家了随时能回来。” 文晓晓心里暖融融的。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个下午,赵飞对赵一迪说:“走,去跟你妈说一声。” 赵一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她点点头:“好。” 父女俩开车去了郊区的陵园。 李蕊的墓前很干净,周围种着松柏。 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泛黄,但那个年轻女人的笑容依然温和。 赵飞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拿出来,放在墓前。 他蹲下身,点了三炷香。 “李蕊,”他声音很轻,“一迪考上大学了。师范大学,以后当老师。孩子有出息,你放心吧。” 赵一迪也蹲下来,看着照片上的女人。 她对生母的记忆很模糊,只有零星几个画面。 “妈,”她轻声说,“我考上大学了。我会好好学,以后当个好老师。”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回应。 赵飞站起来,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妈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嗯。”赵一迪点点头,眼睛有点红。 父女俩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夕阳西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去的路上,赵飞开着车,忽然说:“一迪,爸这辈子,最对得起的人就是你妈。她走得早,但我把她的孩子养大了,养出息了。” 赵一迪看着他鬓角的白发,轻声说:“爸,谢谢你。” “谢啥。”赵飞笑了,“你是我闺女。” 车驶进市区,华灯初上。 这个夏天,对赵家来说,是收获的季节。 文晓晓的病好了,女儿考上大学了,生意顺顺当当,一家人平平安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但又有些不一样,经历了生死考验,更懂得什么是当下最珍贵的。 看着孩子长大,更知道传承。 回到家时,文晓晓已经做好饭了。一桌子的菜,中间摆着个蛋糕,上面写着“恭喜一迪金榜题名”。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举杯庆祝。 ------------ 第107章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九月初,大学开始开学了。 赵一迪的行李收拾了又收拾,最后还是塞满了一个大行李箱加两个编织袋。 文晓晓恨不得把整个家都给她装进去。 “妈,真的够了。”赵一迪看着堆成小山的行李,哭笑不得,“学校都有卖的。” 文晓晓还在往袋子里塞零食,“这个饼干你带着,饿了吃。这个苹果也装上,路上吃。” 周兰英拄着拐棍站在门口,看着一迪:“一迪啊,去了学校吃好睡好,别省着。钱不够了给家里打电话。” “知道了姥姥。”赵一迪走过去抱了抱她,“您在家好好的,腿疼了就让马阿姨给您揉揉。” “我好着呢。”周兰英抹抹眼睛,“你好好念书。” 出发这天早上,付云柔和肖俊凯也来了。 付云柔给赵一迪带了个新包,深蓝色的,款式大方:“一迪,这个给你,上课用。”又塞给她一个信封,“这是阿姨的一点心意,拿着买书。” 赵一迪推辞不要,付云柔硬塞进她手里:“听话,拿着。以后就是大学生了,该花的钱要花。” 肖俊凯站在一边,看着赵一迪,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考得也不错,但报的学校在新疆。 他爸的意思,男孩子该出去历练历练。 录取通知书下来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离赵一迪太远了。 “几点的火车?”肖俊凯问。 “下午一点。”赵一迪说,“你呢?” “后天。”肖俊凯挠挠头,“比你晚两天。” 付云柔拉着文晓晓到一边说话:“晓晓,你放心,一迪在省城有什么需要的,随时给我打电话。我有个表妹在师范大学工作,我都交代好了,会照应着。” “付姐,太麻烦你了。”文晓晓真心感谢。 “麻烦什么,迟早是一家人。”付云柔笑着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的肖俊凯和赵一迪听见。 两人都红了脸。 肖局长也来了,开着他那辆单位的黑色轿车。 他对赵一迪点点头:“好好学,当老师是好事。有什么困难,给家里打电话。” 这话说得平常,但赵飞和文晓晓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去火车站的时候,开了两辆车。 赵飞开的是厂里的用来拉货的面包车,今天收拾干净了,专门送赵一迪。 车里坐着文晓晓、周兰英、一珍一宝、文小改,加上赵飞和赵一迪,正好坐满。 肖局长开他的轿车,载着付云柔和肖俊凯。 两辆车一前一后往火车站开。 面包车里,文小改扒着车窗看外面的车流,一珍一宝一左一右挨着赵一迪坐着,谁也没说话。 文晓晓从副驾驶回头,看着女儿:“一迪,到了学校就给家里打电话。你爸给你买的那个手机,充好电了,有事随时打。” “知道了妈。”赵一迪握了握口袋里那个浅蓝色的手机。 这是赵飞前几天刚给她买的,说上大学了,得有部手机。 周兰英拉着赵一迪的手:“一迪啊,要是食堂的饭不合口,就出去吃点好的。别心疼钱。” “姥姥,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火车站到了,两家人汇合。 离发车还有一个小时,一家人站在站台上。 一珍一宝拉着赵一迪的手,舍不得松。 一宝咬着嘴唇,眼睛红红的:“姐,你放假就回来啊。” “嗯,放假就回来。”赵一迪摸摸她的头。 一珍小声说:“姐,我给你发短信。” “好,我给你们回。”赵一迪笑了。 现在有了手机,联系方便多了。 文小改站在一边,看看姐姐,又看看肖俊凯,忽然凑到赵一迪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说:“姐,你别理他。他要抢你。” 大家都笑了。 肖俊凯哭笑不得:“小改,我怎么抢你姐了?” “你就是想抢。”文小改梗着脖子,“我姐是我们家的。” 赵一迪敲了敲弟弟的脑袋:“别胡说。”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广播里开始催乘客上车了。 赵一迪挨个抱了抱家人。 轮到肖俊凯时,两人都有点局促。 站台上人来人往,不是说话的地方。 付云柔推了儿子一把:“去,送一迪到车门口。” 两人并肩往车厢走。 走到车门口,赵一迪转身上台阶,肖俊凯忽然拉住她的手。 “一迪。” 赵一迪回头。 肖俊凯看着她,眼睛很亮,耳根却红了:“我……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我……”肖俊凯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初中就喜欢。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你要去上大学了,我要去新疆了。但我不想憋着。” 赵一迪微微一笑,你小子,终于说出口了。 “我也喜欢你。”她轻声说。 肖俊凯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但是,”赵一迪接着说,“我们现在都还小,都要去上学。以后的路还长,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知道。”肖俊凯握紧她的手,“我就想告诉你,我喜欢你。我会好好学,好好努力。等我们大学毕业了,如果你还愿意,我……我想跟你结婚。” 这话说得直白又笨拙,却真诚得让人心动。 赵一迪笑了,点点头:“好。等大学毕业,如果还互相喜欢,我们就在一起。”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火车鸣笛了。 赵一迪松开手,转身上车。 肖俊凯站在站台上,看着她找到座位,放下行李,在窗边坐下。 火车缓缓启动。 赵一迪隔着窗户挥手,文晓晓在抹眼泪,赵飞搂着她的肩。 一珍一宝追着火车跑了几步,被文晓晓拉住了。 肖俊凯一直站在原地,直到火车消失在视线尽头。 回去的路上,面包车里很安静。 一珍一宝靠着车窗掉眼泪,文小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大声说:“别哭了!我请你们吃汉堡包!” 文晓晓正难过呢,被他这一嗓子喊得哭笑不得:“你哪来的钱?” “我有私房钱!”文小改挺起胸脯,“攒了好几个月呢,够吃汉堡包了!” 赵飞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嘴角扬了扬:“行,今天爸请客。想吃什么随便点。” “真的?”文小改眼睛一亮。 “真的。” 车里气氛这才轻松了些。 周兰英笑着说:“小改这孩子,知道心疼姐姐了。” 晚上六点多,赵一迪的电话打来了。 文晓晓几乎是扑过去接的:“一迪?到了?” “到了妈。”赵一迪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有点嘈杂的背景音,“刚安顿好,宿舍现在就来了四个人,都挺好的。食堂的饭也吃了,还行。” “那就好,那就好。”文晓晓连声说,“床铺好了吗?被子够不够厚?” “都弄好了,妈你放心。”赵一迪顿了顿,“妈,家里都好吗?” “好,都好。”文晓晓把电话递给旁边的周兰英,“跟你姥姥说两句。” 周兰英接过电话,说了几句“吃好睡好”,又把电话递给眼巴巴等着的文小改。文小改对着话筒喊:“姐!我想你了!” 一珍一宝也抢着说了几句。 最后赵飞接过电话:“一迪,在外面照顾好自己。有事给家里打电话,别自己扛着。” “知道了爸。” 挂了电话,文晓晓坐在沙发上,心里空落落的感觉总算好了些。 现在有手机了,想女儿了就能打电话,比以前只能写信等回音强多了。 文小改果然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一个铁皮盒子,里面一堆零钱,最大的面额是十块。 他数了半天,有八十七块三毛。 “够吗?”他问赵飞。 赵飞摸摸他的头:“够。不过今天爸请了,你的钱留着,下次再请。” 文小改想了想,郑重地把铁皮盒子收好:“行,那我下次请。” 夜色渐深。 文晓晓躺在床上,对赵飞说:“一迪这一走,家里感觉空了好多。” “孩子总要长大的。”赵飞搂着她,“等一珍一宝、小改也长大了,一个个飞走了,就剩咱俩了。” “剩咱俩也好。”文晓晓靠在他肩上,“到时候咱俩就到处走走,看看风景。” “好,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省城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里,赵一迪刚洗漱完,躺在床上。 她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肖俊凯发来的:“平安到家。四年很快,等我。” 赵一迪看着那行字,嘴角扬起笑意。 她回复:“平安抵达。四年后见。” 按下发送键,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新的生活开始了。 前方有未知,但也有期待。 有离别,但也有重逢的约定。 这个秋天,对赵一迪来说,是结束,也是开始。 而对家里的父母来说,是放手,也是新的牵挂。 ------------ 第108章 平淡的日子 秋深了,院子里的梧桐叶子黄了大半。 风一吹,哗啦啦落一地,文晓晓扫了一遍又一遍,第二天又铺满了。 这天下午,文小改从外面疯跑回来,手里攥着个透明的小袋子,鼓着腮帮子使劲吹。 那东西被吹得越来越大,圆滚滚的,在阳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光。 赵飞刚从厂里回来,一进门就看见儿子站在院子当中,正跟那“气球”较劲,脸都憋红了。 “文小改!”赵飞大步走过去,一把将东西从他手里薅下来。 “爸!我的气球!”文小改跳着脚要抢。 赵飞捏着那个被吹得薄如蝉翼的橡胶制品,脸色变了又变。 “这哪儿来的?”赵飞蹲下身,严肃地看着儿子。 文小改眨巴着眼:“床底下翻出来的。我看像气球,就……” “哪个床底下?” “就……就你跟妈屋里,床头柜底下。”文小改声音小了,察觉到他爸脸色不对。 赵飞深吸一口气,把那个东西松了气,团了团,塞进口袋。 他站起身,拉着文小改的手:“走,爸带你买气球去。” 父子俩去了街口的小卖部。 赵飞掏钱买了一大包彩色气球,圆的、长的、动物形状的,花花绿绿一大把。 “给。”他把气球递给文小改,“以后想吹气球,吹这个。那个……不是气球,不能吹,记住了吗?” 文小改抱着那一大包气球,眼睛都亮了:“记住了!爸,这么多都是我的?” “都是你的。”赵飞摸摸他的头,“慢慢吹,吹完了爸再给你买。” 回到家,文小改就坐在院子里吹气球。 吹一个,扎起来,放一边,再吹一个。 没一会儿,地上就堆了十几个五颜六色的气球,在秋风里轻轻晃动。 文晓晓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景象,愣了愣:“哪来这么多气球?” “爸给我买的!”文小改得意地说,“妈你看,我吹得好不好?” 文晓晓看了看那些气球,又看了看坐在一旁看报纸的赵飞。 赵飞从报纸后抬起眼,对她使了个眼色。 文晓晓明白了。她走过去,轻轻踢了踢赵飞的脚:“你呀……” 赵飞放下报纸,小声说:“孩子不懂事,慢慢教。” “嗯。”文晓晓在他旁边坐下,看着院子里吹气球吹得认真的儿子,忽然笑了,“时间真快。” “可不是。”赵飞也看着儿子,“再过几年,也该上大学了。” 文晓晓靠在他肩上:“还早着呢。” 一珍一宝传来好消息。 姐妹俩参加了市里的少儿绘画比赛,一宝画的是《我的妈妈》,画里的文晓晓穿着自己设计的衣服,站在服装店里,笑容温暖。 一珍画的是《我们的家》,画面里有院子、梧桐树、还有全家人。 两幅画都得了小学组一等奖。 颁奖那天,文晓晓和赵飞都去了。 一珍站在台上领奖状,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下来后,她拉着文晓晓的手说:“妈,我将来要当服装设计师,给你设计好多好多漂亮衣服。” 文晓晓心里暖暖的,摸摸女儿的头:“好,妈等着穿你设计的衣服。” 她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有个郑叔叔—他以前就是服装设计师,后来才开的厂。等有机会,妈介绍你认识,让他教教你。” 话音刚落,旁边的赵飞就“哼”了一声,转身往停车场走了。 文晓晓随即抿嘴笑了。 她带着孩子们追上去,坐进车里时,故意说:“有些人啊,都这么多年了,还吃陈年老醋。” 赵飞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谁吃醋了?我那是……那是着急回家,厂里还有事。” 一珍一宝在后座偷笑。 文小改不懂,扒着座椅问:“爸,陈年老醋是啥?好吃吗?” 一宝敲他脑袋:“吃你的气球去!” 回到家,一珍就从自己的小工具箱里拿出针线布料,那是文晓晓以前做裁缝时剩下的,一珍宝贝得很。 她量了自己的尺寸,剪裁、缝纫,忙活了两天,真做出条裙子来。 浅蓝色的棉布裙子,领口绣了几朵白色的小花,虽然针脚还有些稚嫩,但款式清新,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妈,你看!”一珍穿上裙子,在文晓晓面前转了个圈。 “真好看。”文晓晓仔细看了看,“这花绣得真好。一珍,你这手艺,比你妈当年强。” 一珍被夸得不好意思,小声说:“等大姐放假回来,我要给她做件睡衣。我都想好了,用那种软软的绒布,冬天穿暖和。” “你大姐肯定喜欢。”文晓晓说。 日子就这么平平静静地过着。 直到这天,有人找上门来。 来的是个中年干部,拿着文件夹,客气地跟赵飞握手:“赵厂长,打扰了。是这样,咱们老城区改造规划下来了,您家原来那个四合院,在拆迁范围内。” 赵飞愣了愣:“拆迁?” “对。”干部打开文件夹,指着规划图,“这一片都要拆,建新的住宅小区。政府有补偿政策,按面积算。您家那院子,正房加两边厢房,还有院子,总共能补偿这个数。” 他报了个数字。 文晓晓在旁边听着,心里算了算,不小的一笔钱。 “什么时候拆?”赵飞问。 “明年开春。您要是同意,这几天就可以签协议,补偿款一个月内到位。” 赵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行,我们考虑考虑。” 送走街道干部,赵飞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文晓晓坐到他旁边:“舍不得?” “有点儿。”赵飞叹口气,“那院子……住了那么多年。一迪小时候在院里跑,一珍一宝在也在院里出生……” 属于赵飞的记忆是难忘的,但是文晓晓却不想回忆那里。 第二天,赵飞一个人开车去了老城区。 四合院还在,但周围已经搬空了好几户。 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触目惊心。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石缝里冒出枯黄的草。 正房的门锁着,窗户玻璃碎了几块。 厢房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些破旧的杂物。 赵飞站在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很多年前,李蕊还在的时候,院子里总是干干净净的,夏天摆着几盆花。 后来文晓晓来了,住进厢房。 院里就更热闹了。 想起赵庆达曾对文晓晓施暴的场面,赵飞胸口依然闷闷。 想起那些争吵、离别、重逢。 烟燃尽了,烫到手,他才回过神来。 他把烟头踩灭,最后看了一眼这个院子,转身走了。 锁门时,他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锁在里面。 回到家,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补偿款很快到账了。 文晓晓说这笔钱,谁都不能动,她要给一迪留着。 日子继续向前。 只是周兰英的身体,越来越让人担心了。 老太太的腿疼一直没好,最近开始走不了远路,从院子走到屋里都得歇两次。 文晓晓要带她去医院,她摆摆手:“不去,老毛病了,去也白去。七十多岁的人了,零件老了,正常。” 话是这么说,可文晓晓看着她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挪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这天下午,周兰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文晓晓陪着她。老太太忽然说:“晓晓啊,我这辈子,值了。” “婶子,您说什么呢。” “真的。”周兰英眯着眼,看着院子里飘落的梧桐叶,“看着你跟赵飞的日子过好了,看着孩子们长大了,看着一迪上大学了。没白活。” 她顿了顿,轻声说:“就是有时候……想…我家蕊儿…” 文晓晓握住她的手:“婶儿……” “没事。”周兰英拍拍她的手,“人老了,就爱想从前的事。” 夕阳西下,把院子染成金色。 周兰英坐在藤椅里,文晓晓坐在旁边的小凳上,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风吹过,梧桐叶又落了几片。 文晓晓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很多年前,她在四合院时,周兰英帮她照顾一珍一宝的画面。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婶儿,”她轻声说,“您得好好活着,看着一珍一宝上大学,看着小改长大,看着一迪结婚生孩子。” 周兰英笑了,眼角的皱纹深深浅浅:“那我得活成老妖精了。” “那就活成老妖精。”文晓晓靠在她腿上,“我们都需要您。” 周兰英摸着晓晓的头发,没说话。 院子里,文小改还在吹气球,吹好一个,就绑在梧桐树枝上。 这会儿树上已经挂了十几个彩色气球,在风里轻轻摇摆,像开了一树奇异的花。 文晓晓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平平安安的,一天一天过下去。 直到孩子们长大,直到他们老去。 直到梧桐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直到岁月把所有的过往,酿成最醇厚的酒。 ------------ 第109章 谢幕前的赞歌 时间像院里的梧桐树,一岁一枯荣,转眼又是几个春秋。 赵一迪大学毕业了。 师范大学的毕业典礼,赵飞和文晓晓都去了。 女儿穿着学士服,戴着方帽,在一群毕业生中依然显眼。 她继承了赵飞的个子,李蕊的眉眼,站在那儿,亭亭玉立。 “爸,妈。”赵一迪走过来,把怀里的花束递给文晓晓。 文晓晓接过花,眼睛就湿了,她摸了摸女儿的脸:“真好看。” 赵飞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个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赵一迪考进了市实验小学,当英语老师。 报到那天,她特意穿了身得体的套装,浅灰色的西装裙,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沉稳又亲切。 付云柔高兴坏了,逢人就说:“我们家一迪当老师了,在实验小学呢!” 肖局长虽然还是那副严肃样子,但眼角的笑意藏不住。 他私下跟付云柔说:“一迪这孩子,稳当。当老师好,适合她。” 毕业第二年,赵一迪和肖俊凯结婚了。 肖俊凯从新疆回来,进了市里的建设局。 他黑了,壮了,眼神里的青涩褪去,多了些成熟。 见到赵一迪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四年了,我一天都没有忘。” 婚礼办得简单而温馨。 在酒店摆了十几桌,请的都是至亲好友。 赵一迪穿着白色的婚纱,是文晓晓请人专门定做的。 婚纱样式简洁,但做工精致,裙摆上绣着珍珠。 文晓晓看着一迪挽着赵飞的手臂走向肖俊凯,眼泪止不住地流。 赵飞也红了眼眶,他把女儿的手交给肖俊凯时,声音有些哽咽:“好好待她。” “爸,您放心。”肖俊凯郑重地点头。 付云柔在台下抹眼泪,肖局长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婚礼上最有趣的是文小改。 半大小子,穿着小西装,板着脸当“护花使者”,生怕有人给她姐丢彩带。 敬酒时,他端着杯果汁,一本正经地对肖俊凯说:“姐夫,你要对我姐不好,我可饶不了你。” 一桌子人都笑了。 肖俊凯也笑,认真地说:“小改放心,我会对你姐好一辈子。” 婚后,赵一迪和肖俊凯住在离实验小学不远的一个小区里。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布置得温馨。 周末小两口常回两边父母家吃饭,有时候在赵家,有时候在肖家。 付云柔是真把赵一迪当亲闺女疼。 每次去肖家,饭桌上必有赵一迪爱吃的菜;天冷了,早早给她准备好厚被子; 听说学校工作忙,特意炖了汤让肖俊凯送去。 有次文晓晓跟付云柔聊天,付云柔感慨:“晓晓,我真得谢谢你。养了这么好的闺女,现在成了我儿媳妇。我这心里,别提多踏实了。” 文晓晓笑:“这都是孩子们自己有缘分。” 文晓晓的批发生意,这些年越做越大。 她和韩曼娟又租了三个仓库,分布在市里不同的区域。 这样送货更方便,辐射范围也更广。 郑尚渝那边的合作一直稳定,现在文晓晓已经是他在这个省最大的批发商了。 吴佳和胡万林把服装店盘了下来。 两口子攒了些钱,加上文晓晓给的优惠价,把店接了过去。 胡万林现在也不当保安了,专心在店里帮忙。 他话还是不多,但干活实在,修个货架、搬个重物,都是一把好手。 店名没改,还叫“晓晓服饰”。吴佳说,这名儿吉利,不能改。 文晓晓现在轻松多了。 批发生意有韩曼娟管着,店里交给吴佳,她只需要每季度对对账,偶尔去仓库看看货。 赵飞说得对,钱够花就行,身体最重要。 她现在每天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周兰英。 老太太今年七十六了,腿脚越来越不利索。 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天气好的时候,文晓晓推她在院子里转转,看看花,晒晒太阳。 周兰英精神还好,就是记性差了。 有时候会拉着文晓晓的手,喊“蕊啊”,过一会儿又反应过来,拍拍文晓晓的手:“是晓晓啊,我糊涂了。” 文晓晓不介意,反而更耐心地陪着她。 孩子们都长大了。 一珍一宝上高一了。 姐妹俩在同一所重点中学,但性格越来越不一样。 一宝对挣钱有兴趣。 暑假时,她跟着韩曼娟去送货,帮着算账、清点、联系客户。 有次韩曼娟跟文晓晓说:“一宝这孩子,脑子活,算账快。以后做生意,肯定是一把好手。” 一珍还是喜欢设计衣服。 她有自己的小工作间,里面堆满了布料、针线、设计稿。 周末常常一待就是一天,画图、裁剪、缝纫。 她给赵一迪做的衣服,赵一迪说比商场买的还舒服。 文晓晓看着两个女儿各自喜欢的方向,心里很是欣慰。 她对一珍说:“等明年暑假,妈带你去广州,见见郑叔叔。他是专业的,让他指点指点你。” 一珍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文晓晓摸摸她的头,“你喜欢就好好学。” 一宝在旁边撇嘴:“妈,你也带我去呗?我想看看批发市场怎么运作的。” “都带,都带。”文晓晓笑。 韩静也长大了。 小姑娘十岁了,脾气还是辣,但懂事多了。 暑假时,她也跟着妈妈和表姐们去送货,小大人似的帮着搬轻货,记账时字写得工工整整。 韩曼娟看着女儿,对文晓晓说:“这丫头,随我。以后也是个闲不住的主。” 最让人意外的是文小改。 这小子上了初中后,突然开窍了似的,展露出做生意的头脑。 他经常在周六晚上缠着赵飞,要跟去厂里或者仓库。 “爸,你就带我去嘛。”文小改抱着赵飞的胳膊,“我保证不捣乱,我就看看。” 赵飞被他缠得没法,有时候就带他去。 去了几次,文小改还真看出了门道。 有次赵飞跟一个客户谈价格,对方压价压得厉害,赵飞正想着怎么周旋,文小改忽然插了句嘴:“叔叔,您看这样行不行——这批货您按原价拿,下批货我爸给您让五个点。长远看,您划算。” 那客户一愣,看看文小改,又看看赵飞:“赵厂长,这是……” “我儿子。”赵飞也有点意外。 客户笑了:“小子,会算账啊。行,就按你说的。” 事后赵飞问文小改:“你怎么想到的?” 文小改挠挠头:“我看他不像只做一次买卖的人。既然要做长期,这次让点利,下次还能赚回来。” 赵飞看着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小子,才多大啊,就有这心思。也不知是好是坏。 但文小改的学习也没落下。 他虽然调皮,但脑子灵,成绩一直在中上游。 赵飞和文晓晓商量,只要不耽误学习,让他跟着见识见识也好。 秋天的一个周末,赵一迪和肖俊凯回来吃饭。 一大家子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的。 周兰英坐在轮椅上,文晓晓给她夹菜,赵一迪给姥姥剥虾,一珍一宝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文小改吹嘘自己又帮爸爸谈成了什么生意。 韩曼娟和韩静也来了,文斌忙着给女儿夹菜,韩曼娟跟文晓晓说着批发生意的最新情况。 赵飞看着这一桌子人,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在那个四合院里,也是一家子吃饭。 那时候李蕊还在,赵庆达还没走歪路,一迪还小。 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成家的成家,上学的上学。 四合院也拆了,他们生意做大了,日子过好了。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 吃完饭,赵飞推着周兰英在院子里散步。梧桐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妈,冷吗?”赵飞问。 “不冷。”周兰英看着满地的落叶,“秋天了,叶子该落了。落了,明年才能长新的。” 院子里,文小改在教韩静玩一个新买的游戏机,一珍一宝在讨论一道数学题,赵一迪和肖俊凯在厨房帮文晓晓洗碗。 灯光从窗户透出来,暖暖的。 赵飞推着岳母慢慢走,心里忽然很平静。 这就是生活吧。 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离开。 文晓晓收拾完厨房,走到院子里,站在赵飞身边。 “想什么呢?”她问。 “想咱们这一大家子。”赵飞搂住她的肩,“真快啊,一转眼,一迪都结婚了。” “可不是。”文晓晓靠在他肩上,“再过几年,一珍一宝也该考大学了,小改也上高中了。咱们啊,真要老了。” “老就老吧。”赵飞笑了,“老了清闲,等孩子们都成家了,咱俩就到处走走。” “好。”文晓晓闭上眼睛,“说好了。” 风吹过,又落了几片叶子。 但树还在,根还在。 ------------ 第110章 岁月长(大结局) 多年以后,赵庆达出狱了。 他在里面待了十几年,出来时五十出头,头发早已花白了大半。 背佝偻得厉害,脸上那道疤更加狰狞,眼神是散的,看什么都带着惊惶。 监狱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接他。 他拎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在寒风里站了很久,才拖着步子朝城区方向挪。 城市早已面目全非。 他记忆里的街道全都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高楼和宽敞的马路。 他像个幽灵,在崭新的城市里游荡,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最后在城西的桥洞下安顿下来。 用捡来的纸板和破棉絮搭了个窝,白天蜷在里面,偶尔出来,在垃圾桶里翻找能吃的东西。 他变了,变得神神叨叨。 总是突然抱住自己的腿,浑身哆嗦,对着空气哀求:“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放开我的腿……求你们放开……” 路人见他衣衫褴褛、疯疯癫癫,都绕道走。 有好心的给他扔个馒头,他抓过来就啃,噎得直伸脖子。 吃完,又缩回桥洞,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 没人知道他在跟谁认错,也没人在乎。 这个曾经开着公交车、意气风发的男人,就这样被岁月和罪孽碾成了尘土。 那年冬天特别冷。 腊月里下了几场大雪,河面结了厚厚的冰。 清晨,扫街的环卫工在桥洞下发现了他。 人已经僵了,蜷缩着,下半身光着,冻得发紫。 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像是最后一刻仍在躲避什么折磨。 派出所来人看了,翻了翻他随身那个破包,里面只有一张磨得看不清的照片——依稀是很多年前,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的合影。 警察按程序处理,联系不上任何亲属,最后作为无名尸,送到了殡仪馆。 没有葬礼,没有墓碑。 就像一片枯叶被风吹落,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泥土里。 他的一生,就这样画上了句点。 吴佳和胡万林买房了。 就在“晓晓服饰”后面的老居民区,二楼,不大,但阳光充足。 搬家那天,文晓晓和赵飞都来帮忙。 看着这对从东北来的夫妻终于在这座城市扎下了根,文晓晓心里踏实。 “文老板,这些年多亏您。”吴佳拉着文晓晓的手,“没有您,我们两口子还在到处租房呢。” “是你们自己肯干。”文晓晓拍拍她的手,“以后这就是自己的家了,好好过日子。” 胡万林话多了,人也开朗了。 他给赵飞递烟,憨厚地笑:“赵老板,等收拾好了,来家里吃饭,我露一手东北菜。” “一定来。”赵飞接过烟,点头。 马春英走了。 老家来了信,婆婆瘫在床上,需要人伺候。 她来辞行时,文晓晓给她包了个厚厚的红包。 “马姐,这些年辛苦你了。”文晓晓说,“家里要有难处,记得打电话。” “哎,谢谢文老板。”马春英抹着眼泪,“老太太那边……您多费心。” 周兰英越来越糊涂了。 大多数时候,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发呆。 有时候会把文晓晓认成李蕊,抓着她的手喊:“蕊啊,你回来了?” 文晓晓就蹲下身,耐心地纠正:“婶儿,我是晓晓。蕊姐不在了,我是晓晓。” 老太太会愣一会儿,眼神慢慢清明,然后拍拍文晓晓的手背:“是晓晓啊……瞧我,又糊涂了。” 她身体倒还算硬朗,能吃能睡。 文晓晓新请的保姆小陈做事细致,每天推她晒太阳,给她读报纸,陪她说话。 文晓晓现在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陪着。 她知道,老太太时日无多了,能多陪一天是一天。 肖局长退休了。 单位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他回到家,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的夕阳。 付云柔走过来,递给他一杯茶:“怎么,舍不得?” “没有。”肖局长接过茶,“就是觉得……真快。” 他迷上了养花。 阳台上摆满了盆栽,每天浇水修剪,比上班还准时。 小孙子肖明泽最喜欢跟在爷爷屁股后面,奶声奶气地问:“爷爷,这是什么花?” “这是君子兰。”肖局长抱起孙子,指着叶子,“你看,叶子要这样擦,才亮。” 付云柔现在专职带孙子,偶尔和文晓晓约着喝茶逛街。 两个女人坐在茶馆里,说起孩子们,说起这些年,都觉得像梦一样。 “一迪昨天还跟我说,班里有个孩子特别像俊凯小时候,调皮,但聪明。”付云柔笑着抿了口茶,“你说这缘分。” 文晓晓也笑:“孩子们都挺好,咱们就知足了。” 孩子们各自飞向了广阔的天地。 一宝大学毕业后,直接接手了批发生意。 她脑子活,胆子大,不光守着原来的摊子,还做起了电商。 “妈,现在人都上网买东西了。”一宝注册了网店,自己当模特拍照,熬夜学修图、写文案。 第一批春装上线,一个星期就卖断了货。 韩静大学学的是会计,毕业后进了表姐的公司,专门管账。 表姐妹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珍去了法国,学服装设计。 走之前,文晓晓带又她去见了郑尚渝。 如今的郑尚渝已是业内有名的大老板,但见到文晓晓,还是当年的客气。 “一珍有灵气。”他翻看着一珍的设计稿,点头,“好好学,以后回来,我公司设计部的位置给你留着。” 一珍在巴黎很用功,经常半夜给家里发邮件,附上自己的新作品。 她给文晓晓寄过一条自己设计的丝巾,墨绿底子上绣着金色的梧桐叶。文晓晓一直戴着。 文小改的轨迹,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没进赵飞的罐头厂,自己创业去了。 和大学同学合伙开了家贸易公司,从代理进口食品做起。 赵飞起初不同意:“现成的厂子你不要,非自己折腾?” 文小改很坚持:“爸,你的厂子是你的。我要做,就做自己的。” 这小子确实有天分。 公司开张五年,规模翻了几番。 去年在开发区买了地,建起了自己的厂房和办公楼。 现在,他是文董事长了。 但在家里,还是那个会跟姐姐抢遥控器、偷吃妈妈藏起来的零食的文小改。 家庭聚会上,一宝逗他:“文董,现在日理万机啊。” 文小改挠头笑:“二姐你就别取笑我了。再忙,家里一个电话,我马上到。” 赵飞和文晓晓看着个几孩子,心里满满的。四个孩子,四条路,都走得扎实、漂亮。 今年春天,赵飞把罐头厂交给了专业的经理人团队。 文晓晓的批发生意,也全权交给了一宝和韩曼娟。 两人正式退休了。 第一天早晨,文晓晓六点就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些不适应。 几十年的生物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赵飞也醒了,侧过身看她:“醒了?” “嗯。” “再睡会儿?” “睡不着。” 赵飞笑了,握住她的手:“那今天干什么?” 文晓晓想了想:“去公园走走吧。好久没去了。” “好。” 两人慢悠悠地起床,洗漱,吃早饭。 小陈正在给周兰英喂粥,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看见他们,含糊地说:“出……出去?” 文晓晓走过去,给她擦擦嘴角:“嗯,婶儿,我和赵飞去公园转转,很快就回来。” “好……好……” 春天的公园,万物复苏。 桃花开得热烈,柳枝抽出嫩芽,老人们打着太极,孩子们奔跑笑闹。 赵飞和文晓晓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 走累了,就在长椅上坐下,看湖里的鸳鸯成双成对地游。 “真快。”文晓晓轻声说,“一转眼,都这么多年了。” “嗯。”赵飞握紧她的手,“还记得你刚来家里的时候吗?” “记得。”文晓晓笑了,“你那时候,身上总带着猪场味儿。” “你呢,”赵飞也笑,“总是睁着无辜的大眼睛,像只小兔子。” 两人都笑了。 那些年的苦、累、委屈、挣扎,如今都成了回忆里泛黄的片段。 而手里握着的这份踏实,是岁月给他们的最好馈赠。 “赵飞,”文晓晓靠在他肩上,“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跟了你。” “我才是。”赵飞搂紧她,“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家。”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依偎在长椅上,像两棵根须相连的老树。 风过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生活还在继续着平凡。 这就是他们的一辈子。 有过失去,才有了后来的珍惜; 经历过风雨,才懂得晴天的可贵。 那些来过又离开的人,那些受过又愈合的伤,都成了生命年轮里,一圈圈的印记。 (全文完) (作者已被骂老实,文中虐的部分有改动,所以老读者要是看到新变化,请不要惊讶。) 各位读者朋友们好,转眼大结局了,感谢各位一个月的陪伴。 谢谢留言打分说出内心实感的朋友。 有些读者前期觉得太虐了…是的…我有时候也会心疼…写不下去。 但是我要说这是真实改编的呢? 最起码在我的笔下,恶人都受到了报应。 还给文晓晓编织了一个焕丽的梦境。 女主人公从头至尾都没有碰见她的赵飞,就已经死在了一个冬日里了。 天气阴沉沉就匆匆下葬了。 现实生活中的赵庆达新人已娶。 呵呵… 谁还会在意“文晓晓”曾经来过? 想当年“文晓晓”也是一身红衣嫁作人妇。 可就是因为软弱可欺,才会命丧黄泉。 想当年她去我家诉苦,身上都被老虎钳拧紫了… 我看到大家在文中说我写的太虐了… 太苦大仇深… 好似不是女主亲妈… 看到大家的留言…我特别感动… 还是有良知的人多… 人生如戏不得圆满, 但是各位,无论何时何地, 身处何方面对何人,都需坚韧。 只有活下去,才能成为赢家。 只有活下去,才能把本来可以变成后来果然…… 感恩遇见,咱们江湖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