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儿子死了,她是妾? 云昭的儿子死了! 尸骨无存! 三日前,她带着儿子上山采药,一眼没看顾到,儿子跌落悬崖。 再也没有人会用细细的胳膊搂着她的脖子,甜甜叫她娘亲! 也不会有人在她熬煮药膳,累得腰酸背疼时,用软软的小手帮她揉肩,撒娇让她歇一会儿。 更不会有人窝在她怀里,白嫩的小脸贴着她,喊着“睿儿的娘亲是天底下最好的,睿儿要一辈子和娘亲在一起。” 睿儿的一辈子在三岁戛然而止! 云昭站在长河县衙外,拳头攥得紧紧的,瘦弱的身体却还是止不住地颤抖。 眼泪早已流干,红肿不堪的双眼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苦与悲伤。 天色越来越暗,她的目光扫过已经开始在街上晃荡的一只只“人影”。 那些都是在世间飘荡的游魂。 她体质特殊,自幼便总能见到这些东西。 可三日过去了,她找遍了睿儿喜欢去的所有地方,都没有见到睿儿的魂魄。 她多想再见到睿儿,想告诉他,让他再重新投胎到她的肚子里,再给她一次好好照顾他的机会。 一只鬼魂告诉她,“去消了他的户籍吧,这样他就能投胎转世了。” 人死销户,他在世间留下的痕迹便都消散了。 云昭强忍着刀绞一般的疼痛,咬牙进了衙门。 衙门的老吏拿出户口登记卷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摇头。 “燕景川户籍下没有登记任何子嗣。” 云昭摇头,“不可能!我儿子出生那年就上了户籍,劳您再仔细看看。” 老吏将卷宗往她面前一推,“杏花胡同十三号,你自己看。” 云昭死死盯着老吏手指的那一栏。 燕景川后面妻的栏位空着,妾室后面写着:云氏阿昭。 子嗣的栏位空着,没填任何名字! “我是夫君的正妻,不是妾,我儿子燕睿已经三岁了,怎会没有户籍?一定是哪儿弄错了。” “这上面还有燕景川的签名以及手印,怎会有错!” 老吏看她的目光满是不悦,二话不说将卷宗抽走,挥手赶她出去。 “去去去,哪里来的疯婆子,莫说燕家名下没有儿子,便是有儿子,要销户,你一个妾室也没有资格!” 云昭被驱赶出了衙门,浑浑噩噩回了家。 刚进院子,便听到正房里传来夫君与婆婆说话的声音。 尤其是婆婆胡氏,声音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云昭放在门上的手一顿,心头骤然涌起一抹悲痛,夹杂着愤怒。 睿儿没了,他们怎么还能笑出来? 隔着门,胡氏的声音清晰传了出来。 “呵,你那个短命的大哥总算死了,这下你成了侯爷唯一的儿子。 侯爷写信过说要接咱们母子回京了,我儿回去后就是侯府的世子,将来整个侯府都是我儿的。” “娘这几年的委屈总算没有白受,等回了京,儿子定好好孝顺您!” 燕景川的声音上扬,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温润谦和。 胡氏轻笑,话锋一转。 “这次回京,咱们就不带云昭了吧?一个妾而已,随便发卖了便是。” 云昭死死咬着嘴唇,屏住呼吸。 隔着门,燕景川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柔。 “娘莫不是忘了?还有一个月,我身上的霉运才能驱除干净,在这之前,还需要她留在我身边为我挡去霉运。” “只顾着高兴,险些将这茬给忘了,若不是她恰好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就凭她一个道观长大的孤儿,给你作妾都是高攀了。 要带她回京可以,但你回京就要娶秋岚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惹秋岚生气。” 燕景川顺着胡氏的话道:“儿子年少时第一眼见到秋岚就打定主意非她不娶,秋岚待儿子情深意重,儿子定不会辜负她。 阿昭不过是个妾,又身份低贱,怎能和秋岚那样的侯府千金相提并论? 我早已经答应秋岚,将来不会留阿昭膈应她,娘到时在秋岚面前说话要留心,尤其睿儿的事......” 胡氏轻哼,“这还用你交代?我当年拦着不让你给那个小崽子上户口,便是不想膈应秋岚。 一个户籍都没上的庶子,死了便死了.......” 屋内的声音仍在继续,云昭只觉得脑子嗡嗡响,她整个人却犹如坠进冰窟一般,浑身发抖。 难怪她找了三日,都没有找到睿儿的魂魄。 一个父亲不要,连户籍都不肯为他上的孩子,死后魂魄如何能找到归处? 而她以为的夫妻恩爱,父子和睦,都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她就像个傻子一般,被人骗了整整四年! 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空洞的疼蔓延至四肢百骸,夹杂着难以控制的愤怒与恨意,令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幽幽醒来,入目是头顶天青色的帐子,上面挂着一只惟妙惟肖的小老虎。 那是她亲手给睿儿缝的,睿儿最喜欢,挂在了帐子上,说要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 云昭鼻子一酸,眼泪滑落下来。 “阿昭你醒了。” 眼前一暗,燕景川出现在床边,探头看过来,神色担忧。 他生的五官精致,一双深情的桃花眼,看人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他倾心呵护的人。 云昭恍惚了一瞬,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燕景川的情形。 彼时,他也是这般温柔担忧,又惊又喜。 燕景川告诉她,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出门上香的时候不幸遇到劫匪,她后脑勺磕在了石头上,受伤昏迷了足足五日才醒来。 她受伤失去了半年内的记忆,加上燕景川生的玉树临风,对她温柔体贴,几日后她又诊出有了身孕,便对燕景川的话信以为真。 她自幼在道观随师父长大,师父去世后,她孤单一人。 一定是师父在天保佑,才给了她这样一个如意郎君,疼爱她,体贴她,让她又有了家,有了家人。 她格外珍惜,一心一意照顾丈夫,教养孩子,伺候婆婆。 四年的倾心付出却换来一场骗局! 云昭拢在被子里的手指不停颤抖,她想当场质问,恨不能杀了他。 一个妾而已,随便发卖了便是...... 胡氏的话忽然在耳畔响起,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压住心头翻涌的愤怒。 “别哭了,失去睿儿我和你一样伤心,但我更担心你的身子,阿昭。” 燕景川说着,像平日一样伸手为她拂去眼泪。 云昭受惊一般,猛然推开他的手臂,将脸扭了过去。 燕景川只当她伤心过度,不以为意,弯腰去扶云昭。 “你三日粒米未进,这么下去,身子怎么能撑得住?我为你煮了粥,起来喝点吧。” 云昭再一次推开他的手,挣扎着坐起来。 燕景川皱眉扫了一眼被推开的手臂,眼神若有所思。 转身端了一碗粥过来,盛了一汤匙粥,轻轻吹凉,神情专注而又温柔。 过去四年,云昭偶有身体不适,他也是这般照顾。 若是以前,云昭此刻大抵会抱着他失声痛哭。 眼下她只觉得恶心。 燕景川将粥送到嘴边,一边哄着她喝粥,一边像平日聊天一般,状似无意地问道:“阿昭什么时辰回来的?可听到了我与娘说的话?”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见地僵了下。 ------------ 第2章好多的鬼啊 燕景川在试探她。 一个妾而已,随便发卖了便是...... 她伸手毫不犹豫掀翻了燕景川手里的碗。 夏日衣衫单薄,滚烫的白粥全都扣在了燕景川身上,烫得他倒吸一口气,整个人跳了起来。 嘶~ 粥水顺着衣褶往下淌,留下一道道白透明的印子,月白色绣翠竹的锦袍晕开一团团黄褐色污渍。 向来干净的燕景川瞬间黑了脸。 “你在闹什么脾气?我.......” 云昭打断他,眼眶泛红,声音哽咽。 “听到什么?我为了找睿儿昏倒,为什么不能和我一起出去找睿儿?你是睿儿的亲爹啊,你就不想再见见他?问问他的.....身体在哪儿吗?” 顿了顿,她实在无法将“尸身”两个字说出口。 只想到这两个字,她的心就像被刀子搅成了肉泥一般,血肉模糊。 “你若是肯和我一起去找睿儿的魂魄,我又怎么会累得一进门就晕倒在院子里?” 燕景川捏了捏眉心,心道应该是自己想多了。 云昭性子虽然温柔,但却爱极了他和燕睿,若是听到了自己是妾,燕睿连户籍都没有,定然是要闹的。 怎么可能还在质问他没有一起出去找燕睿? 燕景川神色缓和两分,放软了声音道:“阿昭别闹了好不好?那不过是道观糊弄人的手段,人怎么可能看到鬼魂?” 云昭嘴唇紧抿。 “我能看到,这里......” 她伸手点了点眉心的一点红,声音轻得发飘,似在喃喃自语。 “这里一直都能看到......所以我也一定能找到睿儿!” 燕景川这才发现今日的云昭与平时有些不同。 她的眉心有一处瓜子般大小的桃红胎记,形状像水滴,十分惹人注目。 因他不喜,所以平日里云昭总会在眉心贴上梅花钿,衬着她白净明艳的脸,格外好看。 今日眉心处的花钿不见了,苍白如纸的脸上,那朵桃红胎记犹如火焰一般。 燕景川恍惚想起似乎是从睿儿出事那日,她便没再贴过花钿。 心下只当她被睿儿出事刺激得魔怔了,压下不耐,道:“我已经陪你将山脚下找遍了,除了找到睿儿一只鞋子,什么都没找到。 你也知道山中时常有野狼野猪出没,睿儿恐怕早已化作野狼腹中的肉泥......” “燕景川!” 云昭失声打断他,死死咬着嘴唇,尝到血腥味才勉强没让呜咽声溢出喉咙。 睿儿出事第一日,她在山脚下疯狂找到深夜,找到睿儿穿的鞋子时,差点晕死过去。 她扯掉眉间的花钿,疯魔一般找山间游荡的鬼魂,询问他们可有人见过她的睿儿。 可鬼魂夜间都去了城里游荡,山间根本没有鬼魂。 她足足找了三日。 这三日,她根本不敢让自己停下来,更不敢想睿儿会遭遇什么。 燕景川是睿儿的爹,怎么能毫不心疼地说出这番话? “睿儿是你儿子,你就一点都不心疼吗?你根本不配做睿儿的爹爹!” 燕景川瞳孔微缩,不知想到什么,眉间难掩的不耐又褪去两分。 声音恢复了柔和,“失去睿儿,我也十分难过,但是阿昭,人不能不面对现实。” “你出去一日也累坏了,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他急着回去换衣裳,转身离开。 房门哐当一声合上,云昭仿佛被抽去全身的力气一般瘫倒在床上,眼角隐忍的泪滑落下来。 恍惚间耳畔响起师父常说的话:“小阿昭,选路要看心,若是走着走着心里发慌,那就是路错了,赶紧回头,莫要被执念所困。” 回头? 是了,既是一场骗局,就该及时抽身回头,尽快从这场骗局中脱离,再揭开燕景川虚伪的假面具。 可她被骗成了妾,要恢复自由身,除非拿到燕景川写的放妾书。 云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逐渐恢复冷静。 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睿儿的魂魄。 夜间是鬼魂最活跃的时候,她要出门找睿儿。 她挣扎着起身,却因为三日粒米未进,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地上。 勉强抓住桌案靠着缓了一会儿,才重新出门。 月色朦胧,她借着月色辨了下方向,朝着清风山的方向走去。 一道丰腴飘逸的“影子”飘过来,几乎贴到她身上,上下打量着她。 云昭定住脚步,眼巴巴地看过来。 “你能帮我找找儿子吗?他叫燕睿,今年三岁,大概有这么高......” 她手忙脚乱地比画着,却被“影子”抬手打断。 “停停停!你.....现在又能看到我了?” 云昭点头。 “影子”摇了下满头珠翠,盯着她的眉心,嫣红的唇瓣笑开了花。 “啧啧啧,果然人要吃苦才能成长。” 云昭眼中闪过一抹苦涩。 眼前这个“影子”是一只漂亮女鬼,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她身边。 当时她刚出月子,为了帮燕景川调理身体,学着做各种药膳和精致的点心。 “影子”被香味吸引,天天在她夜里煲汤的时候偷摸到厨房。 第一次见面,对着她打量半天,掀开砂锅吸了吸鼻子,满脸不屑。 “真是少见的傻子,你男人宁愿在书房用手都不肯睡你,你竟然还为他炖药膳补身体。 他补再多,力气不用在你身上,也是白费。” 她被这话羞红了脸,又按捺不住心底的膈应,悄悄去了书房。 书房里传来燕景川压抑的闷哼。 被她逮个正着,燕景川红着脸柔声解释:“你生睿儿难产,又刚出月子,我怎么舍得伤了你。” 她心中感动,对燕景川的话深信不疑。 燕景川问她如何知道自己在书房...... 她没有遮掩,脱口道:“我能见鬼,是一只漂亮女鬼告诉我的。” 燕景川十分生气。 “你现在不在道观里了,不要再用清风观那些糊弄人的手段,玩笑也不能!” 他在长河书院读书,被天下闻名的大儒鹤山先生收为关门弟子。 鹤山先生平生最恨道士真人,更不许学生提起鬼怪妖魔之言,若是让人知道她动不动就把能见鬼挂在嘴边,定会惹得先生大怒。 云昭小时候总被鬼吓得无法睡觉,师父便研究出了花钿符,贴在眉心处能让鬼魂无法靠近她。 长大后没那么害怕鬼魂了,便不再贴。 听了燕景川的话,她担心影响他的前程,便重新贴起了梅花钿符。 这一贴便是三年,没看到过任何鬼魂,自然也听不到鬼魂的话。 哪怕之后三年,燕景川以她身子柔弱,恐霉运影响她为由分房而住,从不碰她,她也没有生出任何疑心,反而坚持日复一日为他炖补药膳。 云昭攥了攥拳头,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找到睿儿的魂魄,至于燕景川和胡氏,慢慢清算便是。 她在漂亮女鬼的陪伴下,跌跌撞撞跑了半座清风山,终于抓到一只夜里出来觅食的野猪鬼魂。 野猪哼哼唧唧告诉她:三天前的夜里,看到一只威武霸气的大狼狗衔走了睿儿。 燕景川一语成谶! 她绝望至极,像只游魂一样从山上下来,茫然不知走了多久。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时,云昭脚下一软,整个人直直往前栽去。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降临,腰间一紧,她落入一具冰冷强壮的怀抱中,一只强壮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 男人逆着光,看不清他的模样,只一双漆黑的丹凤眼,格外冷沉。 以及他背后探出的...... 好多的鬼啊! ------------ 第3章燕景川只配吃馊的 男人的头上,肩背上飘着许多鬼魂,一个个血肉模糊,肢体狰狞。 但却没有脑袋! 云昭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昏昏沉沉间耳畔响起咋咋呼呼的声音:“咱们来长河还不到四日,擎苍捡个小孩,公子捡个女人,留给我捡的是什么?” 小孩? 再次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云昭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客栈的客房内。 小二送了饭菜进来,“今儿天刚亮,两位公子把娘子送到这儿来的,说你劳累过度,要在这里歇息一日,他们还交了一日的房钱和饭钱。” 云昭心下感激,问起两人的去向。 小二挠挠头,“两位公子好似有急事,把娘子放下匆匆离开了。” 说着将饭菜放在桌上,劝道:“娘子既醒了,便先用饭吧。” 云昭根本没有胃口,视线落在桌上,不由一怔。 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字。 活着不易,保重! 字迹锋利,力透纸背,隐隐有杀伐决断的悍然之气。 细细咀嚼之下,又觉得活着不易四个字透露着淡淡的哀伤。 她怔愣片刻,放下纸,端起一旁的粥来。 一勺粥喝进嘴里,眼泪一颗一颗无声滑。 陌生人,一面之缘,却能以两分善意待她。 她朝夕相处四年,视作此生最爱的人却欺她,骗她,辱她! 勉强吃了一碗粥,或许是胃里有了东西,力气恢复了些,她起身谢过小二,回了杏花胡同。 人去世后魂魄最常去的是他最留恋的地方。 睿儿在杏花胡同住了三年,他一定会回来看看的。 所以在找到睿儿之前,她还不能离开那个家。 云昭心里乱糟糟的,刚进门就碰到了从正房走出来的胡氏。 “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赶快做饭?一天天只知道往外跑,哪家的媳妇像你这般懒怠?” 云昭站定,目光冷淡。 过去四年,哪怕是她月子期间,胡氏也拿婆婆的款,没少使唤她。 胡氏爱睡懒觉,时常睡到日头高照才起。 起来便要求有热汤热水的饭菜送到跟前,凉一点都要指桑骂槐说她不孝。 夏日里还好,冬日里饭菜冷得快,若是一遍遍热,口味又会变差。 为此她白日有大半时间都消磨在厨房,掐着点在胡氏快醒的时候赶紧做饭。 饶是如此,胡氏也总能挑出毛病,动不动就指责罚跪。 但每次被罚跪,燕景川都会将她拉起来,护在身后,表示要替她跪。 若是恰逢他不在家,事后回来,也会温柔小意地为她上药。 并好言好语哄她:“娘是长辈,我们做小辈的要孝顺,不能顶撞,你要是实在不解气,就打我几下出气。” 每每如此,她心里的委屈就会散去两分,安慰自己谁还没有个难缠的婆婆呢。 现在想想,她就是被这母子俩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给拿捏住了,以为真的嫁了一个全心全意呵护自己的好夫君,才会被哄骗了四年! 想起往事,云昭心口一抽一抽地疼,喉咙里泛起一抹铁锈味。 胡氏见她站着不动,冷着脸继续呵斥。 “看什么看?反了不成?还不赶紧去买菜做饭!别忘了给景川炖药膳,一会儿他回来要喝的。” “只是死了儿子而已,又不是天塌了,要我说你该收心好好伺候景川了,别一天天神叨叨地出门找儿子。“ “都已经找了三日,你要真能看到鬼魂,怎么会找不到他?分明就是你找借口躲懒。”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收拢成拳,攥了攥,忽然抬手指着胡氏的肩膀,声音嘶哑。 “谁说我没找到睿儿?他此刻就在你肩头趴着呢,他一直盯着你,用手在不停地捶你的肩膀。 他在问祖母为什么不喜欢我,祖母为什么一点都不伤心?祖母怎么还能吃得下饭?” 胡氏脸色一白,下意识朝自己的左肩看去。 “你......你胡说什么?” “睿儿现在朝你的右肩爬过去了,他说好冷好饿啊,祖母的肩膀暖和,上面的肉一定很好吃。”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胡氏的右肩,神色专注而又温柔,仿佛真的看到了睿儿一般。 胡氏吓得浑身发毛,却还是强撑着怒骂。 “你休想用这招吓唬我,老娘可不是被吓大的,我告诉你,燕睿已经死了,连尸身说不定都被野狗野狼叼走了.......” 云昭心头仿佛被利刃狠狠扎中,失声尖叫:“睿儿,咬她!” 话音落,胡氏顿时觉得右肩处传来一股剧痛,仿佛被人狠狠咬下一块肉似的。 “啊!” 胡氏尖叫着跳起来,慌乱拍打着肩膀。 “走开,脏东西快走开啊,啊啊啊!疼死我了。” 越拍肩膀越疼,胡氏吓得神魂俱散,无头苍蝇一般冲了出去。 云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跑远,冷笑一声,转身往外走去,一直走到巷子口卖猪肉的屠夫家。 屠夫娘子提着一桶黑猪血出来,尚未靠近,一股臭烘烘的馊味扑面而来。 看到她,屠夫娘子停下,红着眼眶安慰了两句。 “.....或许是你们母子缘分浅,孩子去享福了。“ 云昭强忍着心中酸楚,木然点头。 屠夫娘子又道:”今日最新鲜的鸭血给你留出来了,等我给你取。” 这四年,哪怕是生下睿儿坐月子的时候,她也不曾间断为燕景川煮药膳,只为了给他改运。 药膳要用最新鲜的鸭血。 她特地和屠夫家订好,每隔三日过来取。 药膳炖好后用银针取她一滴心头血加进去,她体质特殊,加了她心头血的药膳服用四年便可彻底驱散燕景川身上的霉运,从此好运相伴。 这是她在师父留下的古籍中翻到的方子。 如今还有一个月就要满四年了,但她不会再傻傻取心头血了! 燕景川就配霉运缠身! 云昭指着屠夫娘子手里的桶。 “这些给我吧。” 屠夫娘子一脸惊诧,“这是昨日的猪血,忘记倒了,天热馊了......你家夫君的药膳不是要用最新鲜的鸭血吗?” “换了方子。” 云昭没有多解释,放下两文钱,提着猪血往回走。 燕景川和胡氏那样的人,只配吃馊的猪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下,踮脚摘了一把嫩绿的花椒芽。 焯了水的花椒芽口感脆嫩,不焯水的......又麻又涩。 又在旁边摘了一大把已经老的荆芥叶子,连同花椒芽,馊猪血一起丢进锅里炖煮。 另外一边,胡氏被吓得不知跑了多远,直到摔了个大马趴才停下来。 崴了脚,头也撞破了才反应过来:青天白日的,哪有什么鬼魂? 鬼魂只有在夜里.....呸呸呸,景川说了,世上没有鬼魂! 云昭那个贱人故意吓唬她! 胡氏气得捶足顿胸,让人帮忙将燕景川找回来,将云昭的行为添油加醋,一顿哭诉。 “......忤逆不孝的东西,景川,你必须让她给我道歉,再罚她跪两个....不,跪四个时辰。” 燕景川一脸诧异。 “阿昭怎么可能故意吓唬娘?娘是不是误会了?” 在燕景川的印象里,云昭心地善良,体贴又温柔,从来没有忤逆顶撞过他娘。 即便娘一再苛刻挑剔,为了他,她也都忍了。 胡氏尖叫,“我误会?你娘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还要维护那个贱人? 景川,你是不是演戏上瘾了?你不会是喜欢她了吧?” 燕景川矢口否认。 “怎么可能?娘莫要多想,回去我一定让她跪着向娘道歉。” ------------ 第4章云昭似乎不一样了 云昭将加了馊猪血,花椒芽和荆芥的一锅乱炖端上桌时,燕景川扶着一瘸一拐,神情狼狈的胡氏进了院子。 进门看到热气腾腾的药膳,他心下一顿,转头看到胡氏额头尚未干涸的血迹,脸色微沉。 不管怎样,云昭忤逆惊吓长辈,便是不孝。 不由分说责备道:“失去睿儿,娘也十分难过,你又何必编造出鬼魂吓她?” 云昭捏着勺子的手微微用力,指尖泛白才压制住将勺子砸在他脸上的冲动。 睿儿没了,邻居都知道安慰两句,胡氏却一味指责她没看顾好孩子。 但凡胡氏肯尽心照顾睿儿一二,她也不会带着睿儿上山采药。 压下心头喷涌的恨意,她抬手指着胡氏的肩膀,声音幽幽。 “那里确实趴着一只鬼......” 昨夜在胡氏肩上看到过,只是那鬼魂不是睿儿。 而是一只红衣女鬼! 胡氏吓得一哆嗦,白着脸躲到燕景川背后。 燕景川冷脸厉声打断她,“阿昭,你这是忤逆不孝,还不快跪下和娘赔罪,求娘原谅!” 云昭将勺子放进药膳中,垂眸遮住眼中翻涌的情绪。 “睿儿出事三日,婆婆吃得好睡得好,红光满面,毫无憔悴之相。 街坊四邻见了,谁不疑心她作为祖母不慈? 传扬出去,不仅婆婆名声受损,你也会被人戳脊梁骨,传到鹤山先生耳朵里,你如何在书院立足?” 说着抬眸将胡氏从头扫到脚,“如今这般模样,才像一个失去孙儿的伤心祖母。” 燕景川霉运缠身,嫡母以此为由将他驱赶到长河书院读书。 长河书院汇聚天下学子,文人多清高孤傲,对他这个被放逐的侯府庶出公子并不看好。 但他气度沉稳,善经营,用了一年时间不仅成为长河书院的榜首,还破例被鹤山先生收为关门弟子,成了品学兼优,人人敬重的顾公子。 燕景川心下一凛。 当今陛下选拔官员最重视名声,父亲正在为他请封世子。 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名声受损,影响了请封世子,得不偿失。 当下看着云昭的目光柔和了不少,“阿昭想得周到,是我糊涂了。” 云昭垂眸掩去眼中的讽刺。 夫妻四年,她怎会不知燕景川最爱惜自己的名声。 胡氏声音陡然拔高,像被捏住了脖子的老母鸡。 “一派胡言,照你这么说,我摔成这样还得感激你?” 云昭点头,“嗯。” “你!” 胡氏气的倒仰。 燕景川低声安抚胡氏,又提了请封世子的事,方才让胡氏消了气,在饭桌前坐下。 “折腾一上午了,娘先用饭吧。” 燕景川安抚好胡氏,拂衣坐下,习惯性地等着云昭为他们盛饭布菜。 过去四年一直如此。 只要他们坐下,云昭就会温柔贤惠地盛饭布菜。 但今日他已经坐下片刻,眼前的碗碟还是空的。 燕景川眉头微蹙,抬眸见云昭站在桌前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她本生的五官明媚,雪肤琼鼻,让人见了眼前一亮。 眼下却形容消瘦,面色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能晕倒。 燕景川心下一软,见桌上只有饭和药膳,并没有其他菜,也没责怪云昭。 抬手分别给自己和胡氏盛了两碗药膳。 道:“怎么只有两个碗,再取个碗来,阿昭你也坐下一起吃。” 胡氏冷哼,想起儿子刚才的叮嘱,虽然不满,却没说什么,用眼神狠狠斜了云昭一眼。 云昭后退两步,淡声道:“我不饿,你们先吃。” 胡氏十分满意,催促燕景川趁热快吃,自己也夹了一块“鸭血”放进嘴里。 “咳.....哕!” 母子俩没忍住,同时吐了出来。 胡氏指着云昭怒骂:“药膳怎么一股子怪味?你是不是用了不新鲜的鸭血?” 云昭摇头,“鸭血很新鲜。” 不新鲜的是猪血。 胡氏狐疑地看了她两眼,拿勺子在砂锅里重新盛了一勺,放在鼻尖处嗅了下,忍不住转头又发出两声干呕。 “你撒谎,这么大的馊味,还有这....这都是什么?以前怎么没见过?” 胡氏指着勺子里飘的绿色菜叶。 云昭:“这是花椒芽和荆芥,今儿早上我遇到了当年的游方道士,这是他新给的方子。 道士说加了花椒芽和荆芥,不仅驱霉运的效果好,补气血的效果更好。” 胡氏半信半疑。 “我找了那道士好几年都没消息,怎么偏巧让你碰见了?” 云昭掏出一张方子给她。 方子本就是她从师父留下来的古籍上找到的,怕燕景川和胡氏不信,她才假借游方道士的名义拿出来。 如今不过重写一张罢了。 写什么,她说了算! 胡氏见方子上的字迹与当年游方道士的字迹一致,心中的疑虑打消了两分。 催促燕景川,“快些吃吧,用不上一个月,你的霉运就能驱除干净了。” 燕景川皱眉,无奈,“我早说过这种偏方不可信,娘和阿昭偏不信。” 若非以往阿昭炖的药膳实在美味,他是绝对不肯吃的。 胡氏瞪他,“你看这半年来,你除了小磕碰外,已经很少遇到倒霉的事了,我就不信这方子一点用都没有,快喝。” “霉运少了是因为秋......” 燕景川差点脱口而出,又及时止住。 秋岚拜了道法高深的国师为师,每日取心头血为他祭祀改运。 根本与药膳没有一点关系! 算了,左右不过一个月,霉运就能彻底消除,他会好运常伴。 他接过胡氏送到嘴边的药膳,打算一饮而尽。 可实在太难喝了,馊味混合着苦味和麻味,从舌尖一直冲到鼻子里,就好像许久没有打扫的茅厕传出来的味道。 燕景川没忍住,丢下碗,跑到门外吐了一地。 胡氏心疼坏了,埋怨云昭,“方子这么难吃,道士有没有说别的法子?” “有。” “你不早说,我就知道你是故意让景川难受,黑心的贱皮子。” 胡氏张口责骂。 云昭走过去,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声道:“道士说你肩上的红衣女鬼露着尖牙在喝你的血,她说脖子被你勒得好痛......” 红衣女鬼,勒脖子...... 胡氏想到什么,不由脸色惨白,瞳孔大张。 云昭声音幽幽,“她说要喝你的血,啃你的肉,让你不得好死!” “啊啊啊啊!” 胡氏再一次拍打着肩膀,尖叫着冲了出去,将吐完换了身衣裳回来的燕景川撞得一个趔趄。 “娘怎么了?” 燕景川皱眉。 云昭垂眸,声音极淡。 “可能见鬼了吧。” 燕景川脸色微沉,下意识想呵斥云昭,刚一张嘴,一股酸水又返了上来。 他扭头干呕两声,连忙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压下去想吐的冲动。 转头看着云昭,心里泛起一抹异样。 往日他有半点不适,云昭必定贴心周到地服侍,端茶倒水,热汤热饭,处处熨贴。 今日他吐成这般,云昭却连杯水都不曾为他倒。 云昭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 第5章不属于自己的,别胡乱惦记 应该是失去孩子太过伤心吧。 燕景川心底泛起两分怜惜,像以前那般将她抱进怀里安慰。 手刚伸出去,云昭忽然转身,将一锅药膳举到他面前,澄澈的眸子盛满了忧伤与惆怅。 “味道很奇怪吗?我怎么一点也没闻出来?” 说着,将药膳又往他跟前凑近两分。 酸臭味再一次扑面而来,燕景川掩着鼻子后退两步。 若非足够了解云昭,他都要以为她刚才是成心的。 屏住呼吸柔声道:“饮食上的事就交给王妈妈吧,你先好好休息几日。” 王妈妈是胡氏从京城带出来的婆子。 侯府每个月送来三百贯的月例,钱不少,但燕景川吃穿用度都要好的。 绫罗绸缎,玉佩香囊,鞋袜腰带,衣食住行,笔墨纸砚,处处讲究精致。 除去这些,三百贯往往不剩多少,因此家里只留了王妈妈伺候胡氏,燕景川身边留了个小厮。 四年来,家里的一日三餐都是云昭亲自下厨。 让云昭将饮食交给王妈妈,燕景川认为自己十分体贴,毕竟他已经习惯了吃云昭做的饭菜。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还有药膳,以后也不用再炖了,左右也没什么用。” 云昭将药膳放回桌子上,深深看了他一眼。 四年了,她每隔三日取一滴心头血,若非她的心头血,燕景川早就被霉运害死了。 但这些话她不想告诉燕景川。 垂眸淡淡应了一声,“好。” 接着话锋一转,道:“我们为睿儿立个衣冠冢吧,这样孩子在阴间就算是有家了,或许魂魄就能回来了。” 燕景川点头同意。 “我明天去漏泽园择一处墓地,衣冠冢就立在那里吧。” 云昭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心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漏泽园是官府办的义冢,只有无亲无族的流浪汉或者孤儿,无人收尸祭拜,才会被官府收葬在那里。 睿儿有爹有娘,为什么要葬在漏泽园?” 纵然勉力克制,她的声音还是带着两分尖锐。 燕景川是侯府公子,燕氏一族都在京城,按理要带睿儿回京安葬的。 可燕景川竟丝毫不提此事。 身为父亲,他不仅没有为睿儿上户籍,如今睿儿没了,他甚至都不想带睿儿回归家族,只想将睿儿葬在无人祭拜的漏泽园。 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睿儿的爹爹! 燕景川似乎被她的尖锐与愤怒惊到,顿了顿,才道:“是我考虑欠妥,我会再重新选......” 云昭闭了闭眼,轻声道:“就葬在清风观后面。” 她自幼在清风观长大,睿儿葬在那里,待她拿到放妾书,就回到清风观,以后她们母子朝夕相伴! 燕景川没有反对,“都依你,明日我们一起为睿儿立衣冠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惊喜的声音。 “公子,快看是谁来了。” 燕景川的小厮三旺兴匆匆在院子里喊。 一道娇柔的身影走进来,声音带着两分惊喜三分激动四分哽咽。 “景川表哥。” 燕景川噌一下站起来,满脸惊喜迎过去。 “秋岚!你怎么来了?” 沈秋岚笑靥如花的脸扑过来,随即神色一僵,掩鼻后退两步,柳眉微蹙。 “表哥怎么一股子酸臭味?” “我......” 燕景川脸上的惊喜变成了尴尬,回头扫了一眼散发着臭味的药膳,下意识看向云昭。 云昭一动不动,安静地打量着沈秋岚。 这应该就是燕景川一心想娶的心上人了。 藕荷色衫子配天水碧绫裙,肤白如瓷,温婉秀丽,连抬手掩鼻的动作都透着一股子端方雅致。 与她这个自幼道观长大,不拘小节的女子透着云泥之别。 云昭垂在身侧的手颤了颤,缓缓起身,静静看着燕景川。 “这位是......” 燕景川嘴唇翕动,似乎在犹豫该怎么解释沈秋岚的身份。 沈秋岚上前笑盈盈握住了云昭的手。 “这位便是表嫂吧?我是武乡侯府的沈秋岚,我姑母是景川表哥的母亲文远侯夫人。 我自幼与景川表哥相识,表哥最喜欢,最疼爱我,表嫂也一定会像表哥一样喜欢疼爱我吧?” 沈秋岚语气娇柔可爱,眼底却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得意。 云昭感到一阵恶心。 她原以为沈秋岚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是燕景川想占齐人之福,一边用自己为他挡霉运,一边想回京迎娶高门贵女。 现在看来,沈秋岚分明知道她的存在,也知道燕景川利用她的事。 她抽回手,神情淡淡看向燕景川。 “表妹在京城也这样吗?见着谁都讨别人喜欢?她以为自己是金子吗?” 沈秋岚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得意一点点褪去。 燕景川目露不悦,“秋岚是京城第一才女,温柔端庄,人缘又好,她只是在表达对你的喜欢,你何必这样刻薄她?” 沈秋岚眼眶泛红,一脸委屈。 “表嫂不能像表哥一样疼我直说就是,我能理解的。” 云昭呵了一声。 “你表哥疼你是兄妹情,我与你不过第一次见面,哪儿有什么情分,若上赶着说疼你,反倒显得虚伪。 奉劝表妹一句,不属于自己的喜欢和疼爱,还是别胡乱惦记的好。” 沈秋岚听出她话里的绵里藏针,气得脸色泛白。 “表哥。” 燕景川第一次见云昭说话这般刻薄,眉头微皱。 转念一想,她刚失去儿子,表妹又来争宠,她悲伤又恐慌,说话刻薄些也能理解。 便放软了声音哄沈秋岚。 “表妹一路从京城来累了吧,我先陪你去安顿歇息。” 话音落,拉着沈秋岚出门,进了东厢房。 一进门,沈秋岚就气呼呼甩开了燕景川的手,腰肢一扭,眼泪滑落下来。 “我在京城日日取心头血为你祈福改运,你倒好,红袖添香,美人在怀,我看你都乐不思蜀了。” 燕景川眼中闪过一抹愧疚,将沈秋岚抱进怀里,一边为她拭泪,一边哄道: “你明知道我当初留下她是为了挡霉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哪儿有什么红袖添香,美人在怀?这四年我牢记对你的承诺,从来没碰过她一次。” 沈秋岚破涕为笑,眼波斜睨着他。 “你发誓从来没喜欢过她,从没对她动过半分心思?” 燕景川毫不犹豫举起手。 刚要发誓,脑海中忽然闪过云昭那张明媚精致的脸。 ------------ 第6章为你改运的人是我 燕景川想起第一次见到云昭时的情景。 那时他的霉运已经很严重,喝水会呛到,打哈欠会抽筋,走在路上都会掉片瓦砸得他头破血流。 他身边的人,哪怕和他说一句话,也会莫名其妙受伤。 京城人人对他避之不及。 到长河第一日就遇到劫匪,劫匪的刀落在身上时,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偏偏这时,云昭从山上落下来,砸死了持刀的劫匪。 第一眼,他惊艳于她的美貌。 肤若凝脂,眉目如画,额间一朵梅花钿精致绮丽,犹如闯入山间的灵动小鹿。 鬼使神差的,他将受伤昏迷的云昭带回了家。 出京前,秋岚曾求国师为他卜卦。 国师说他的生机在长河,若有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所生的女子倾心相伴,可抵挡住霉运。 再用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女子心头血祈福,便可彻底改运。 满京城皆知,秋岚生在阳年阳月阳日阳时。 后来意外得知云昭出生于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他心里竟有一丝窃喜,顺理成章将云昭留在了身边。 这一留,便是四年。 燕京川恍惚间想起许多场景,学着按他的口味炖补药膳的云昭,灯下一针一线为他缝制衣裳的云昭,对他温柔顺从的云昭...... 那句到了嘴边的“从没”两个字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秋岚见他神色怔忡,一言不发,不由心中一咯噔。 “你对她动了心,你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既如此,你和她双宿双飞罢了,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 沈秋岚腰肢一扭,掩面作势往外走。 燕景川连忙将她抱进怀里,“我当然从未对她动过心思。” 忽略掉心里泛起的一抹异样,柔声哄沈秋岚。 “我的心里只有你,这四年你日日取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我的霉运才会越来越少。 你这样倾心待我,我若还是对别的女子动心,岂不成了狼心狗肺之徒。” 沈秋岚睫毛微颤,遮住眼底的心虚。 燕景川以为她还在生气,举起手来发誓。 “我燕景川在此立誓,一辈子只喜欢秋岚一个人,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沈秋岚伸手捂住他的嘴,娇嗔:“别再说了,我信你就是了。” 燕景川握住她的手,深情款款。 “我知秋岚心疼我,不舍得我发毒誓。” 沈秋岚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轻声道:“景川哥哥能理解我这四年的辛苦便好,我不是那种拈酸吃醋的人。 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你,所以看到别的女子亲近你,我才会难过。 若你真的喜欢她,我也不是不能容......” 燕景川揽紧了她,声音斩钉截铁。 “我不喜欢她,一个为我挡霉运的妾而已,待我霉运驱除完,便将她交由你这个主母处置。”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抹笑意,眸光转了转,扶着额头做眩晕状。 “秋岚你怎么了?” 燕景川神色担忧,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又叫沈秋岚的贴身丫鬟进来问话。 丫鬟道:“我家姑娘四年来日日取心头血为公子祈福,便是来长河的路上也不曾停止。 以致身子气血两亏,加上连日舟车劳顿,身子撑不住了。” 燕景川十分心疼。 “往日这种情况你家姑娘如何进补?” 丫鬟:“家里自然是多炖些滋补身子的药膳为姑娘补身体。” 说着,状似无意道:“我听王妈妈说云娘子炖得一手好药膳,若是能为我家姑娘炖药膳补身体,想必很快就能好。” 燕景川眉头微蹙。 他才答应了云昭让她这几日不必操心饮食的事。 沈秋岚瞪了丫鬟一眼,“你住口。” 又拉着燕景川的手,柔声道:“别听这丫头胡说八道,我就是累了,歇息几日便好了。 我看云昭脸色不太好,还是不要麻烦她了。” 燕景川拍拍她的手,起身,“不过是炖个药膳而已,我这便让云昭为你做。” 沈秋岚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缓缓起身,朝着丫鬟露出一抹赞许的微笑。 丫鬟凑到跟前,洋洋得意道:“姑娘等着吧,一会儿云昭端了药膳进来,姑娘正好可以借机好好磋磨她。” 沈秋岚得意一笑。 眼下虽然留着云昭对燕景川还有用,但她也不会让云昭日子好过。 云昭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 睿儿的衣裳,平时玩的小玩意儿,她都一一收拾出来,细细摩挲半晌,才红着眼眶收进包袱里。 最后只剩下床头帐子上悬挂的那只布老虎。 云昭抬头定定看了许久,直到眼眶发酸,眼泪止不住流下,才踮起脚尖,伸手去解布老虎。 一只手伸过来,比她更快一步将布老虎取下。 “怎么在收拾东西?” 清雅的熏香味自身后传来,夹杂着女子身上甜腻的蔷薇香,扑鼻而来。 云昭身子一僵,往日觉得熟悉安心的香味,如今只觉得反胃恶心。 接过燕景川手里的纸老虎,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他刚才手捏过的地方。 睿儿是个干净的孩子,他喜欢的东西也该干干净净的。 连着擦了五遍,她才低声道:“这些都是睿儿喜欢的东西,立衣冠冢的时候放进去。” 燕景川垂眸,看到她红肿的眼眶,苍白的脸,嘴唇翕动,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说了让她炖药膳的事。 “......秋岚身子弱,辛苦你多做两日。” 云昭捏着老虎的手收紧,缓缓抬头看向燕景川。 然后直接拒绝了。 “我还要收拾睿儿的东西,你让王妈妈做吧。” 往日,燕景川带书院的同窗回家,云昭总能在短时间内利索地收拾出一桌子菜来款待客人,让他脸上十分有光。 一份药膳而已,他觉得自己交代了,云昭很快就能做出来。 压根没想到云昭会拒绝,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当即沉了脸色。 “药膳是你平日里早就做惯了的,动动手的小事,又不麻烦。” “你是不是还在生秋岚的气?云昭,你怎么变得这般小心眼?” “秋岚是我表妹,这四年来日日取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你为她炖几次药膳都不愿意吗?” “云昭,你太让我失望了!” 云昭指尖微微收紧,心头情绪翻涌,嘴唇颤了颤,还是没能控制住。 “如果我说为你用心头血改运的人是我,你信吗?” “燕景川,这四年来你每隔三日吃的药膳中,都有我的心头血。” “只要服用满四年,就能够彻底改运,从此霉运远离,好运常伴!” ------------ 第7章表妹才是你的妻子吧 “够了!” 燕景川沉声打断云昭,桃花眼泛着薄怒。 “你一定是听秋岚身边的丫鬟说了心头血祈福的事,嫉妒秋岚,所以才编造这种谎言! “但你应该不知道,心头血必须取自于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女子。 只有秋岚的心头血才可以!你出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你的心头血怎么可能为我改运?” 云昭摇头。 “我给你的药膳方子,其实是我师父留下的,怕你们不信才假借了游方道士的名义。 师父的方子中说心头血必须取自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女子,我怕你担忧,在抄写方子时故意略去了心头血。” 说着从床头的匣子里找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燕景川。 “这是我师父当年的手迹,你一看便知。” 燕景川眼皮未抬一下,扬手一挥打落了她手里的纸。 “住口,云昭你撒谎也要有个限度,没想到你为了挤兑秋岚,竟连做旧都用上了。” 泛黄的纸飘落在燕景川脚下,犹如云昭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她抿着嘴,弯腰捡起方子,爱惜地拍掉上面沾染的土,仔细收了起来。 “师父留下的方子绝不会错!你不信便算了。” 声音极淡,淡到没有一丝感情。 燕景川只当她在赌气,讥讽道:“你师父要真有这么厉害的方子,早就被世人奉为天师真人了。 满长河县谁不知道你们那个清风观平日里连香火供奉都没有,也就平日里编个见鬼的谎言骗骗傻子罢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云昭攥了攥手。 燕景川从来都不信她能见鬼! 觉得是师父教她撒谎,道观求生的手段! “不是这样的,师父他很厉害的,只是他不愿意出手干预别人的因果。” 燕景川不耐烦揉了揉眉心,“用心头血祈福改运的方子是秋岚从国师那里求来的。 怎么?你不会想说你师父比国师还厉害吧?” 云昭张了张嘴,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自她记事起,师父就永远一身灰扑扑的深色道袍,汲着草鞋,懒洋洋地躺在廊下晒太阳。 道观破破旧旧,从没有人登门供奉,有时候连香烛都买不起。 师父捻着稀疏的胡须,嘿嘿一笑。 “心诚则灵,三清真人在乎世间俗物。” 其实她知道师父兜里没有银子。 奇怪的是观里虽穷,但师父从小到大却没饿着她,总能变着法地弄来好吃的东西。 想起师父,云昭鼻子一酸。 一个是偏远县城山里小道观的观主,一个是高高在上,被陛下封为国师的天师真人。 孰高孰低,岂是她用三言两语便能辩解的? 何况燕景川这样心瞎的男人,更不会相信她的话。 云昭觉得讽刺,闭了闭眼,神色恢复冷淡。 “信不信随你,但不许侮辱我师父,他在我心里是最厉害的人!” 燕景川下颌微绷,似乎在极力忍耐。 “这件事我不与你做无谓的争执,秋岚说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彻底改运。 你现在也不用为我炖药膳,一个月后,我霉运散尽,好运常伴,你的谎言自会戳破!“ 云昭险些被气笑。 ”好,那便等一个月。“ 她不会再浪费一滴心头血在燕景川身上! 一个月后,他不但不会改运,反而会遭霉运反噬! 燕景川看到她眼底的嘲讽与怒气,心头一咯噔,莫名泛起一种失落,仿佛他刚才失去了一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云昭对他向来温和顺从,今日竟一再反驳他,害得他也有些失常。 看来失去儿子对她的打击着实太大了! 便放缓了神色,自以为是道:“我刚才说话欠妥了些,但秋岚用心头血为我祈福是真,倾心为我付出也是真。 你身为表嫂,应当感激秋岚,纵然拈酸吃醋,也该有个分寸。 你亲自下厨为秋岚炖药膳,一来表示感谢,二来彰显你温柔大度。” 云昭险些被他的话气笑,阴阳怪气道:“你答应了让王妈妈做饭的,堂堂顾公子的话说出去还不到两个时辰就失效了吗?” “你那么心疼她,该亲自为她做药膳表达感谢,岂不更令人感动?” “你这般担忧在意,知道的说她是你表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的妻子吧!” 燕景川心中一虚,声音上扬。 “胡说什么?你不愿做不做便是,何必胡扯?” “我懒得与你分说,你若是有心便去做药膳,我去安排睿儿立衣冠冢的事。” 燕景川拂袖而去。 云昭垂眸轻轻抚平布老虎上的捏痕,然后将布老虎与睿儿最喜欢的衣裳放在一起。 又坐着发了会呆,等到屋里光线逐渐暗下来,才起身去了厨房。 夜里她还要出门找睿儿的魂魄,吃了饭才能有力气找睿儿。 这个家里,厨房是她最长待的地方,生活添柴,烧油炝锅,很快就有香味飘散出来。 香味一路飘进东厢房,丫鬟探头看了一眼厨房里忙活的云昭,兴匆匆向沈秋岚禀报。 “一会儿云氏端着药膳前来,姑娘赶快想想怎么磋磨她,是假装没端稳,热汤洒在她身上?还是假装晕倒,说她毒害姑娘?” 这都是后宅争宠常用的手段。 沈秋岚慵懒地理了一下鬓角,扶着丫鬟的手起身,眼中满是笑意。 “没新意,我磋磨她,定然让她有苦说不出。” “姑娘英明。” “行了,伺候我梳妆吧。” 沈秋岚上了美美的妆,端坐房中等着云昭来给她送药膳。 一直等到天边余霞散尽,王婆子将廊下的灯点上,也没等到云昭。 沈秋岚沉着脸开窗往外看去,院子里空无一人,云昭也不在厨房里。 药膳呢? 沈秋岚瞪了丫鬟一眼。 “奴婢去厨房看看。” 丫鬟一溜烟跑了,过了片刻端了一碗药膳进来。 沈秋岚轻哼,嘴角高高上扬。 “算她识相。” 拿起勺子尝了一口药膳,一股又麻又苦又臭的涩味瞬间在口腔发酵。 “哕......” 沈秋岚转头吐了。 一边吐一边尖声骂,“该死的,把云昭给我叫来!” 丫鬟连忙跑出去。 云昭自然没来,来的是胡氏身边的王婆子。 沈秋岚脸色十分难看,“云昭呢?她炖这么难吃的药膳想毒死我吗?” 王婆子一脸错愕。 “难吃?怎么会?云娘子平日都是这么炖的,奴婢完全是照着云娘子的法子炖的。” 沈秋岚声音陡然拔高。 “什么?药膳是你炖的?不是云昭?” ------------ 第8章有办法让他签放妾书 王婆子摇头。 “公子吩咐奴婢炖的,公子还交代以后的饭菜都是奴婢负责,不让云娘子劳累了。” “姑娘若觉得不好,奴婢再去炖一碗?” 燕景川竟然这般体贴那个贱人? 沈秋岚气得差点将手里的帕子撕碎,没好气地摆手让王婆子退下了。 丫鬟觑着她的脸色,小声道:“公子怎么可能体贴云氏?一定是云氏撒谎......啊!” 话尚未说完,沈秋岚反手一个巴掌重重甩了过来。 “都怪你出的馊主意,好好的让我吃什么药膳?” 丫鬟捂着高高肿起来的脸颊,扑通跪在地上,不敢再说一个字。 云昭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此刻的她正走在人烟稀少的城中街上。 一人一鬼。 漂亮鬼亦步亦趋跟着她,一边飘,一边嘀嘀咕咕抱怨。 “都说了眼下刚入夜,鬼魂不会这么早出来晃荡,你看这满大街连个鬼影都没有。” 云昭失望地垂下眼眸。 她何尝不知道这个时辰鬼还没出来。 只是待在杏花胡同,她觉得窒息。 漂亮鬼纤细白净的手轻轻点了一下云昭的额头。 “你不会还在为燕景川那个男人伤心吧?那种人渣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世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大街都是,你不会想在这颗歪脖子树上吊死吧?” “当然不会!” 云昭断然道。 她从小就渴望有一个家,有慈爱的父母,和睦的兄弟姐妹,有疼爱自己的夫君,有可爱软糯的孩子。 但也不会卑微到被骗了还要委曲求全! 师父一直教导她:人绝不能自贱自轻! “我和燕景川从一开始就是骗局,既然骗了我,他就应该承担骗我的代价!我期待他被霉运反噬的那天!” “待拿到放妾书我便会离开,只是眼下找到睿儿比离开更重要!” 漂亮鬼轻笑,“嗯,人虽然笨了点,但总算不傻。” “你要离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的户籍已经是燕景川的妾,这年头妾可没有和离的权利。” 云昭攥了攥手,轻声道:“我知道。” 在世人眼中,妾不过是一个物件,可以舍弃,可以典卖,唯独不将妾室当作一个人,又怎么会有申请和离的权利。 而燕景川就因为自己的一己之私,将她摁进了这样的污泥之中! 漂亮鬼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娘老子的,这破狗屁规矩,都千年了,怎么还没哪个睁着眼的狗皇帝肯修改一下?” 云昭看了她一眼。 漂亮鬼撇嘴,“看什么?娘老子的,这千年来就没有一个合格的狗皇帝! 一个个的要么就后宫三千,像种马一样生生生;要么就追求长生不老,嗑药磕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又养出一堆不争气的子子孙孙,一点正事儿不干!” “娘老子的,这世道对女子真是不公!” 云昭听得心有戚戚然,迟疑一瞬,“你......已经活了千年?” 漂亮鬼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美目转了转。 “嗐,说你的事呢,你对燕景川还有用,他不会主动给你放妾书的,你想好怎么让他签了吗?“ 云昭抿着嘴唇,神情坚定。 “此事虽然难,却并非不可为,我心中已有主意,会让他签放妾书的!” 漂亮鬼小声嘀咕,“这不聪明着呢!他这般不放心,求着我来你身边,我看是多虑了。” 云昭没听清楚,眉尖微蹙。 “前辈说什么?” 漂亮鬼嘻嘻一笑,“我说你将来若不想找男人也行,我可以帮你介绍几个好看的男鬼。 无论是身材壮硕的,还是玉树临风的,又或是高冷禁欲的,我都可以给你找来。” 云昭瞠目结舌。 她自幼虽然能见鬼,但却很怕鬼。 年幼时总有一些恶鬼来吓她,害得她吃不下睡不着,心中对鬼魂着实厌恶恐惧得很。 后来师父制的梅花钿符遮住阴阳眼后,她才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等到年长,虽然不再恐惧鬼魂,但也着实喜欢不起来。 她讷讷拒绝,“前辈的好意我心领了,人鬼殊途,我.....我对鬼没有兴趣。” “嗐,年少不知鬼的好啊,诺,来了来了!后面来了很多鬼,快看看有没有你感兴趣的。” 感受到微风带来的气息,漂亮鬼扭腰转身,却在看到身后的情形后,美目圆瞪。 “娘老子的,这哪儿来的鬼?怎么一个个都没有头啊?” 空无一人的街道忽然变得拥挤起来,数不清的鬼魂不知从哪里一瞬间涌出来。 一个个的全都没有头,有的甚至没有腿或者脚。 鲜血淋漓,神行狰狞,无边的怨气扑面而来。 云昭被浓浓的怨气震得后退两步,仿佛一瞬间置身烈火炼狱,似乎有无数的惨叫声在耳边回响。 她难受的白着脸连连后退。 那些鬼魂仿佛察觉不到她们的存在,径直从她们身边穿过,扑向同一个方向。 云昭顺着鬼魂飘向的方向看过去,看到拐角处有一抹高大的身影转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男人一怔,随后眉头微挑。 藏蓝色锦绣长袍,鼻若玄胆,漆黑冷沉的丹凤眼扫过来,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的威严之气扑面而来。 云昭一眼认出是早晨将她送到客栈的那位公子。 另外一边传来一道低呼。 “公子这边。” 男人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云昭记起自己尚未还他房钱和饭钱,连忙追了上去。 “公子留步。” 追到转角,空荡荡的胡同里却已经空无一人。 只有数不清的鬼魂朝着胡同尽头涌去,擦肩而过的瞬间,云昭浑身疼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等到缓过来才发现后背全都被冷汗湿透了,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你还好吧?” 漂亮鬼飘过来,神情关切。 云昭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白着脸摇头。 漂亮鬼将她从头看到脚,轻啧了一声。 “啧,没想到你看着柔弱,竟然能承受住这么浓厚的阴气和怨气。” 云昭嘴角扬起一抹苦笑。 从出生她身边就萦绕着各式各样的鬼魂,阴气已经影响不了她。 若非如此,燕景川又如何能利用她挡住霉运。 想起燕景川,她心头泛起一抹刺痛,却听到漂亮鬼又嘀咕了一句。 “这么浓厚的怨气,这么多怨魂都冲着那男人去了,啧啧,这男人只怕命不久矣!” ------------ 第9章掌掴沈秋岚 云昭朝着男人离开的方向看去。 浓稠的夜色中,除了星星点点火光,什么也看不到了。 公子曾救过她,给予她善意,但愿他平安无事! 男人并不知云昭在心里为他祈祷,穿过胡同后,高大的身形翻进一栋宅院。 刚一落地,身形不稳,直直往前栽去。 “公子。” 随从反应迅速,伸手扶住他,神色担忧。 “咱们到长河已经四日了,没有打听到那位姑娘的一点消息。 你身上的伤越发严重了,要不咱们先回京吧。” 燕离双眸微阖,声音冷沉。 “我承诺过打完仗就回来找她!” “可是......” “没有可是,我睡一会儿,醒来再说。” 话音未落,燕离已经昏睡过去。 随从长叹一口气,认命地将人拖到床上。 唉,公子已经开始出现昏睡的症状,再不回京恐怕...... 云昭在外寻了一夜,依旧一无所获。 已经四日了,睿儿的魂魄还是找不到。 只能寄希望于立衣冠冢了! 天光大亮时,她失落地回了杏花胡同。 一进门,不由脸色微变。 有人进过她的房间! 房间里的东西依旧整整齐齐,但放在床上的包袱明显被人动过。 上面打的结与她之前打的不一样,有人曾解开过包袱又重新系上了。 她解开包袱仔细检查,睿儿喜欢穿的衣裳都在,唯独少了那只他最喜欢的布老虎。 云昭沉着脸转身出了房门。 院子里静悄悄,沈秋岚住的东厢门窗紧闭,胡氏的房门半掩着,里面有低低的说话声。 她一把推开胡氏的房门。 “谁进了我的房间,偷了我的东西?” 胡氏躺在床上,额头顶着一方帕子,脸色赤红。 听到云昭的声音,喉咙里溢出一抹惊惧,蜷缩成一团,像是烧迷糊了。 沈秋岚端坐在床前,为胡氏扯了扯被子,才慢吞吞转身看向云昭。 “什么叫偷?表嫂说话也太难听了。” 云昭冷冷盯着她。 “不问自取就是偷!我再问一遍,谁拿了我儿子的布老虎?” 沈秋岚掩嘴打了个哈欠。 “哦,你说那只布老虎啊,确实是我让人拿的.....” “还给我!” 云昭沉声打断。 沈秋岚撇撇嘴,轻嗤。 “不就是一只布老虎嘛,我让丫鬟拿去屋子后面烧了,现在嘛....估计已经变成灰烬了!” 云昭脸色大变,转身冲了出去。 屋子后面,丫鬟抓了一把纸钱丢进火盆里,火舌一下子窜出半人高。 然后冷笑着将布老虎丢进了烧得正旺的火盆中,窜起的火苗舔舐着绣着平安如意的布老虎。 “不要!” 云昭目眦欲裂,抬腿冲过去撞开丫鬟,整个人来不及思考便将手伸进了火盆里。 滚烫的火苗烧得手掌钻心的疼,她根本顾不上,五指收拢,又快又急地将布老虎抢了出来。 又飞快拍灭布老虎上残留的火星子,“平安如意”的字样被烟已经熏黑,“平安”二字烧去了一半。 她轻轻摩挲着残缺一半的“平安”字,眼眶通红,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心尖的肉。 这是睿儿最喜欢的布老虎,她打算放进衣冠冢里好好陪伴睿儿的。 沈秋岚捏着帕子慢悠悠走过来,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哎呀,不就是一只布老虎吗?何必装得这般悲伤? 表嫂想要,我吩咐人上街买十个八个的便是了,真是小家子气!” 云昭捏着布老虎的手微微收紧,却还是抑制不住指尖发颤。 这是她一针一线为睿儿缝的,睿儿最喜欢的,平日里沾点灰小家伙都十分心疼。 若是睿儿看到布老虎被烧成这样,该有多伤心! 心中悲痛与愤怒交织,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她颤巍巍抬起手臂。 “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结结实实落在了沈秋岚脸上。 沈秋岚没有防备,被打得偏过头去,鬓边金镶玉点翠簪子晃了晃,险些坠地。 “秋岚!” 一道身影飞奔而至,长臂揽住沈秋岚,桃花眸怒气冲冲瞪过来。 “你竟敢动手打秋岚!云昭,你太过分了!” 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 云昭红着眼眶,一字一句道:“是她要烧了睿儿的布老虎,这是睿儿最喜欢的,我要放进睿儿衣冠冢里的!” 燕景川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老虎上,神情一怔。 他当然知道这是燕睿最喜欢的布老虎,那孩子几乎每日都要抱在怀里把玩,睡觉前再让云昭帮他挂在帐子上。 有时候也会撒娇央求他帮着挂上去。 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了解事情的原貌,错怪了云昭,燕景川莫名泛起一抹愧疚。 嘴唇翕动,刚要张嘴,沈秋岚扯着他的袖子轻声啜泣起来,声音又软又委屈。 “景川哥哥别怪表嫂,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烧了孩子的布老虎。” 一边哭,一边暗暗扫了贴身丫鬟一眼。 丫鬟跪在地上,哭着道:“夫人一直高烧不退,嚷嚷着有鬼咬她的肩膀。 我家姑娘心急如焚,听王妈妈说夫人可能被小公子的鬼魂魇着了,便想着烧一件小公子贴身衣物或者喜欢的东西,平安送小公子离开。 事出紧急,云娘子又不在,奴婢便自作主张拿了布老虎。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公子和云娘子要罚就罚奴婢吧。” 听到沈秋岚是为了照顾胡氏,燕景川到了嘴边的责备又咽了回去。 再看沈秋岚白净的脸上五根红色的指印,格外刺眼,心中不由更加怜惜。 动作轻柔地为她拭去眼泪,轻声哄:“你没做错,别哭了,嗯?” 又转头蹙眉看着云昭,“秋岚烧布老虎也是为了娘,说清楚就是了,不知者不怪。 你动手打人实在不该,向秋岚道歉!” 云昭攥了攥拳头。 尽管不指望燕景川主持公道,可这般偏听偏信,丝毫不顾及睿儿,还是让她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要道歉,也是她先向我道歉,向睿儿道歉!” 燕景川不耐烦捏了捏眉心。 “云昭你别无理取闹了好不好?事出紧急,你又不在家,难道要让娘一直烧着吗?” 沈秋岚哭得梨花带雨,“是我不对,我应该等表嫂回来问过她才对,我去向表嫂道歉。” 说着,走向云昭,屈膝行了个福礼。 抬起头,眼角眉梢浸着几分藏不住的得意,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云昭,你说如果我身子不适,景川哥哥还会去给你儿子立衣冠冢吗?” 一股凉意从脚底窜起,悲愤如潮水一般涌向四肢百骸,理智瞬间被撕碎,云昭捞起地上的火盆子,直接朝沈秋岚扣了过去。 ------------ 第10章她本就是小心眼的人 “啊!” 沈秋岚的尖叫声撕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纸钱夹杂着泛白的灰烬洒了一头,又滑落到脸上,一路滑到身上,沈秋岚藕荷色的褙子瞬间脏污不堪。 一阵风吹来,灰烬与纸钱翻飞,烧了一半的纸钱死灰复燃,瞬间点燃了她的头发。 “秋岚!” “姑娘!你....你的头发!” 燕景川和丫鬟同时惊叫。 沈秋岚还在气急败坏地拍打身上的灰,闻言抬起头来。 “头发?头发怎么了?” 鼻尖传来烧焦的味道,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头,被火苗灼伤了手。 “啊!我的手,我的头发!” 沈秋岚尖叫着原地跳脚,不停地甩着头,试图将上面的火苗甩掉,却不慎将烧着的纸钱甩到了丫鬟身上。 夏日干燥,丫鬟的衣裳单薄,火苗一舔就着。 “啊!” 原地尖叫跳脚扭身子的变成了主仆俩。 “愣着干什么?取水来!” 燕景川怒吼小厮。 小厮三步并作两步,飞奔着提了一桶水,冲着沈秋岚主仆泼了过去。 哗啦! 凉浸浸的井水兜头浇下,主仆二人被淋成了落汤鸡。 烧焦的头发还泛着胡味,混合着泛白的灰烬流下来,主仆二人脸上一道黑,一道白,滴答滴答落在裙子上。 沈秋岚眼前一黑,一头撅过去。 “秋岚!” 燕景川急奔上前,拦腰将她抱起来,冷着脸怒斥云昭。 “你疯够了没有?不过是只布老虎,既是睿儿喜欢的,你再做一只就是了! 纵然秋岚有错,但也是为了我母亲,你怎能这般斤斤计较,这般小心眼?” “睿儿没了,我一再体谅你,容忍你的无理取闹,但你也要有分寸才是!” “云昭,再有下次,我不会姑息你!” 说罢抱着沈秋岚急匆匆离开。 云昭缓缓抱紧了怀里的布老虎。 自幼师父教导她:“若别人真心对你,便还以真心,若欺负你,便以牙还牙!” 过去她以为自己得遇良人,所以甘愿洗手做羹汤,学着做个温柔体贴的妻子。 其实她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是燕景川不了解罢了。 她打了一盆水慢慢走回房间,将帕子浸湿。 “嘶~” 手刚伸进水里,疼得她抖了一下,又抽回了手,这才发现右手手背和指腹上一片深红,起了一串白色的水泡。 应该是去火里捡布老虎的时候烧伤了,当时一心挂着布老虎,并没有感觉到疼。 云昭换左手捞起帕子,一点一点将布老虎擦干净。 又找来针线,准备将残缺的字补上。 她本不擅长女红,是为了照顾燕景川,才跟着邻居学着做衣裳鞋袜。 等有睿儿时,她已经学会了裁剪做衣裳,小玩意儿。 这只布老虎,便是她为睿儿缝的第一件礼物。 拇指和食指上的水泡被针摩擦着钻心的疼,她咬牙忍着,认真将“平安”二字缺少的部分重新绣上。 轻轻摩挲着补好的字,哪怕她十分仔细,但手指颤抖,“平安”二字仍然能看出与原来不同。 她眼眶酸涩难受,轻轻将布老虎贴在脸上,喃喃:“是娘亲不好,没能护好你的东西。” 睿儿,你是不是也在怪娘亲,所以一直不肯来见我。 眼泪一滴滴滑落下来,害怕打湿布老虎,她连忙抬手抹去。 起身打开床头的柜子,从最下面翻找出一只灰扑扑的木匣子。 匣子里放着一本破破烂烂的书,用线钉着,几乎快要散架。 书旁边放着一只细细的笔,还有几张黄纸,一盒朱砂。 这是师父的遗物,她从清风观收拾带回来的。 因燕景川不喜,她便将木匣子放在了柜子底。 云昭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翻开书,找到其中一页。 然后提笔蘸取朱砂,照着上面的图案画起来。 幼时师父教她道家符咒,教她风水堪舆,教她卜卦算命,她不肯用心学,只想下山玩。 师父叹息一声都是命,便也随她去了。 唯一肯学的就是驱鬼符,因为她恐惧厌恶鬼,所以学了驱鬼符来赶走身边围着的鬼。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 云昭懊恼地将画错了的黄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不过片刻,地上就丢了一堆纸团。 “啧啧,书到用时方恨少,钱到月底不够花呀!” 耳畔响起毫不掩饰的嘲笑。 云昭抬眸,漂亮鬼不知何时坐在了对面,纤细的手指捏着一块芙蓉糕,吃得津津有味。 见她看过来,漂亮鬼三两下将芙蓉糕咽下,敲了敲桌上的黄纸。 “一张聚魂符都画不好,你学的东西都还给师父了?” 云昭恍惚一瞬,这女鬼训人的口气和师父怎么有些像? 她抿着嘴唇,重新又拿了一张符纸。 女鬼在旁边嘀嘀咕咕,指指点点。 云昭被她吵得头疼。 “你好吵!” 捻起刚画好的符纸,“啪”贴在了女鬼额头。 女鬼凤眸圆瞪,一句话都来不及喊瞬间就消失了。 屋里总算安静下来。 她别的符不会画,驱鬼符一画一个准! 云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开始画。 不知过了多久,总算画成了一张聚魂符。 聚魂符,能召唤不知所踪的鬼魂,哪怕魂飞魄散,也能一点一点收集其残魂。 放下笔,轻轻吹着手上的水泡,看着画的几乎和书上一模一样的符咒,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散了些。 不知道她画的这张符有没有用,但如今她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将符咒贴在布老虎上,她轻声呢喃:“睿儿,若你能感受到娘亲的挂念,求你来见见娘亲好不好?” 一阵风吹来,符纸晃了晃,仿佛在应答一般。 云昭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又轻声念了几句,才将布老虎放进包袱里。 准备将木匣子收起来,想到什么,又翻了翻书,照着上面又画了两张符。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她画得快了些,被揉成团的黄纸也少了许多。 燕景川在这时走了进来,看到地上一堆黄纸,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朱砂黄纸上,脸色一沉。 “你怎么又把这些东西找出来了?我不是说过......” “吉时还没到,要出发了吗?” 云昭没抬头,神色淡淡。 今日申时末是吉时,宜安葬。 燕景川皱眉。 云昭以前从来不会打断他的话。 顿了一息,才道:“距离申时还有一个时辰,再等片刻出发吧。” 到底没忍住,旧事重提。 “若不是你用鬼吓娘,娘也不会发烧,娘发烧,本该你贴身照顾才对。 秋岚帮了你,你还以怨报德!着实过分!现在你跟我去向秋岚道歉!” 云昭攥了攥手,水泡被挤压,疼得她手臂颤了几下,这才松开手。 “我没做错,也不会道歉!” 燕景川俊秀的脸浮起一层薄怒。 云昭只是个妾,将来终究要在秋岚手下讨生活。 “秋岚是武乡侯府的千金,若真出了事,我也护不住你。” “我也是为你好,你怎这般冥顽不灵?” ------------ 第11章画符丢进沈秋岚汤里 云昭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为我好就要委屈我道歉?这种好不要也罢!” “你!.....你现在说话怎么如此刻薄!” “刻薄吗?那你以后要习惯了。” 云昭不再理他,起身将黄纸,朱砂和笔一一收进匣子里。 又将匣子重新放进柜子里,并仔细上了锁,将钥匙贴身收好。 燕景川双眸微眯,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以前在家里,云昭的东西从来没上过锁! “你这是防谁呢?” 云昭:“你觉得在防谁,那就是防谁。” 燕景川一窒,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眯着眼打量云昭,原本合身的杏色绫裙套在身上竟有些晃荡,双眼红肿,嘴唇干裂。 短短几日,竟有形容枯镐之象。 唯有眉心的一点红耀眼,衬得她脸色越发苍白。 奇怪,明明还是那个云昭,他为什么会有一种逐渐失去掌控的感觉。 燕景川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仿佛云昭正在离他远去一般。 这个念头让他心中一慌,随即又安慰自己,不可能,云昭爱他至极,怎么可能会离他远去。 一定是失去孩子的打击让她一时失常,待给燕睿立了衣冠冢,孩子魂有所依,或许她就能恢复正常了。 想到这里,燕景川压下心中不悦,道:“时间不早了,我去换身衣裳,咱们便去清风山。” 说罢,转身回了房间。 云昭收拾好自己准备好的包袱,又另外提了一篓子铜钱。 在院子里等燕景川的时候,看到王妈妈从厨房出来,端了一碗汤药进了胡氏的房间。 透过支起来的窗户,靠窗的炉灶上还有一只砂锅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散发着甘甜的花香。 是莲子百合桂圆汤,安神用的。 过去四年,燕景川休息不好时,她便会煮一碗安神汤。 王妈妈便是跟着她学的。 不用想,眼前这只砂锅里的安神汤是煮给沈秋岚的。 隔着窗,云昭微微探身,将手里的符纸丢进了砂锅里。 符纸似乎闪了一下,很快就被滚烫的热汤融化,不见了踪影。 这是她画的召鬼符。 以前她只会画驱鬼符,召鬼符还是第一次画,不知道灵不灵。 但沈秋岚烧了睿儿的布老虎,也该为此付出代价。 她本就是个小心眼的人! 云昭面无表情地退回院子里,看到换了一身素白锦袍的燕景川走出房门。 “走吧。” 燕景川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袱和纸篓。 云昭仿若没看见,转身朝门外走去。 燕景川的手僵在半空中,眉头微蹙,正要抬脚跟上去,丫鬟跌跌撞撞跑出来。 “不好了,我家姑娘吐血了。” 燕景川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朝着沈秋岚的房间跑去。 到了门前,想起什么,又停下转过身,看向门口。 云昭站在院门口,目光一寸寸梭过他的脸,一字一句道:“今日只有申时一个吉时。” 燕景川攥了攥手,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姑娘!姑娘你醒醒。” 屋里又一次传来丫鬟的尖叫,燕景川没再犹豫,丢下一句。 “你先去,我安顿好秋岚随后就来。” 急匆匆抬脚冲了进去。 云昭闭了闭眼。 原也不该有希冀的。 再睁开时,目光变得格外沉静。 她没有迟疑,转身走了。 东厢房内。 沈秋岚孱弱地倒在地上的蒲团上,嘴角挂着一抹血丝,手里的帕子更是泛着刺目的红。 “秋岚你怎么了?” 燕景川大惊,三两步上前将她抱进怀里。 “景川哥哥。” 沈秋岚软软靠着他,吃力地扯了扯嘴角,又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咳咳咳......” 丫鬟在旁边抹泪道:“我家姑娘自幼金尊玉贵,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委屈,偏偏姑娘是个不计较的性子。 刚醒来便挣扎着坐起来,取心头血为公子祈福。 这不,刚取了心头血,姑娘便支撑不住,吐了好大一口血。” 沈秋岚挣扎着起来,重新跪在蒲团上,柔声道:“我没事的,或许是一时气血翻涌。” 丫鬟小声嘀咕,“还不是被气的。” “闭嘴!” 沈秋岚低声斥责,指着面前的东西对燕景川道:“景川哥哥你看,今日的祈福就要完成了呢。” 燕景川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靠窗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尊太清真人像,约有一尺高。 前面放了香炉,里面插着三根烧了一半的香,香炉下压了一张黄色的符纸。 符纸中间一点刺目的红,神奇的是,随着香越燃越快,那一滴鲜红的血迹竟然逐渐消失了。 就连符纸上的朱砂印也消失不见了。 沈秋岚道:“符纸是国师亲手画的,他说血迹散去就代表太清真人收到了祈福,今日的祈福就算完成了。” 虽然知道沈秋岚一直在用心头血为他祈福,但这是燕景川第一次亲眼所见,不由大为震撼。 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心头血祈福,可笑云昭竟然敢编造谎言。” “景川哥哥说什么?” 燕景川扶她起身,想起云昭说的话,言语间带了两分薄怒。 “是云昭,她昨日竟撒谎说用心头血为我祈福改运的人是她,简直可笑至极!” 沈秋岚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慌乱。 但她掩饰得很好,很快又恢复正常,故作不解地问:“云昭也是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的吗?她也求国师画了符纸吗?” 燕景川并没有察觉她的异常,扶她在床上躺下,又用帕子为她擦去嘴角的血迹。 闻言嗤笑,“才不是,她一个道观长大的孤女,怎么可能见过国师? 不过就是嫉妒你,撒谎罢了,好了,我们不说她了,你看看你,小脸都白了,还一心为我着想。 乖,躺下睡会,我让小厮去请大夫。” 大夫很快被请来,诊断后道:“这位姑娘受了惊吓,气血翻涌,加上身体虚弱才会吐血。 喝两副安神汤,老朽再开几副养气血的药,精心调养才能好。” 燕景川连忙吩咐小厮去跟着抓药,又想起沈秋岚晕过去时他交代王妈妈炖的安神汤,连忙吩咐丫鬟去厨房取来。 亲手盛了一碗,递给沈秋岚。 “喝了安神汤好好休息,我晚上回来再过来看你。” 沈秋岚脸色一僵,伸手扯住燕景川的袖子。 “景川哥哥要丢下我去哪里?” 燕景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我答应了云昭今日去帮睿儿立衣冠冢,去去便来。” ------------ 第12章意外吗?并不 沈秋岚眼中闪过一道阴霾,缓缓松了手。 声音娇柔却难掩一丝委屈,“立衣冠冢是大事,景川哥哥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姑娘!” 丫鬟跺脚,“姑娘今日受了惊吓,又刚取了心头血,身体虚弱,一会儿定然要起高热的......” “住口,景川哥哥有重要的事,不能耽误......” 沈秋岚急切地瞪了丫鬟一眼,因为说话太急,咳嗽的腰背都弯了。 “咳咳咳......” 她痛苦地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秋岚。” 燕景川连忙扶她靠在怀中,轻轻拍着后背帮她顺气。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心中泛起一抹疼惜。 沈秋岚是他十四岁时就动心想娶回家的姑娘。 文远侯府的赏花宴上,刚满十三岁的沈秋岚一曲《高山流水》名动京城,成为京城第一才女。 那时的他还只是在嫡母手下讨生活的侯府庶子。 嫡母面甜心苦,虽自幼面上不曾苛待,却在读书习字求学上,不肯为他安排好的资源。 只因大哥身子病弱,无法入朝为官,嫡母害怕他太过耀眼,越过大哥。 他想尽办法为自己争取,总算在祖父跟前崭露头角,祖父为他延请了京城名师。 他很珍惜得来不易的机会,非常刻苦用功,府里的赏花宴也没有露面。 后来读书累了才出来走走,遇到在花园中荡秋千的沈秋岚。 沈秋岚是嫡母的娘家侄女,时常来侯府做客,彼此之间也算相熟。 一袭粉色衣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秋日的暖阳洒在她身上,格外的耀眼明媚,少女欢快的笑声传出去好远。 看到他,沈秋岚从秋千上跳下,笑靥如花迎上来。 “景川哥哥好久不见,姑母说你在用功读书,很辛苦吧?” “诺,这是我自己做的安神香囊,送给景川哥哥醒神。” 沈秋岚笑得温柔大方,令少年心思萌动。 他想,若有一日能继承侯府,或者读书出仕,一定要娶沈秋岚这样高贵的侯门千金。 在朝能运筹帷幄,回家有如花美眷,方是他的人生所求。 可命运多舛,他莫名其妙被霉运缠身,饶是如此,秋岚也不曾嫌弃他。 嫡母驱赶他出京的时候,沈秋岚在国师门前跪了一夜,方才为他求到一卦,还有改运的法子。 一晃四年,那个高贵健康的侯门千金,日日取心头血为他祈福,生生变得这般娇弱苍白。 燕景川心疼至极,将吹凉的安神汤亲手喂到沈秋岚嘴边。 “你先喝安神汤,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陪着你。” “可是......睿儿立衣冠冢是大事......” 燕景川眼前闪过云昭苍白的脸,迟疑了一瞬。 “咳咳咳。” 沈秋岚又剧烈咳嗽起来。 燕景川连忙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乖,你先好好休息。” 大不了让云昭先回来,再改个时间为睿儿立衣冠冢好了。 清风山。 清风观后面的空地上。 云昭丢下铁铲,看着挖出的小小土坑发呆。 手上的水泡早已经被铁铲磨破,血迹顺着手指滴下来。 她却感觉不到疼。 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暂时忘却失去睿儿的痛苦。 日头一点点西斜,她抬头看了看天,夏日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眼泪不停留下来。 申时就要到了,燕景川仍旧没有出现。 意外吗? 并不! 在他为沈秋岚驻足停下的那一刻,她就该知道的。 只是她以为父子一场,他怎么也得来送睿儿一程。 是她高估了燕景川对睿儿的父子之情。 云昭平静地半跪在地上,将从观里找出来的木箱子打开,再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放进里面。 最后将贴了符纸的布老虎放进去,颤着手想最后抚摸一下布老虎,看到自己手上又是血迹又是泥土,又乱忙收回手。 改为用袖子轻轻摸了摸布老虎,强忍着泪意将箱子合上,然后放进土坑里,踉跄着起身扬起一把土。 睿儿对不起,是娘亲没有保护好你。 睿儿,娘亲好想你! 睿儿,你来见见娘亲好不好?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堆起了一座圆圆的土包。 云昭在坟前插了一块木牌。 目光一寸寸梭过木牌上的字:爱子睿儿之墓,每一个字都犹如一把利刃一般狠狠扎进她心上。 鲜血淋漓,肝肠寸断。 她双手环抱住圆圆小小的土包,苍白的脸轻轻贴在土包上,仿佛将儿子环抱在怀里一样。 睿儿,如果有来生,还来做娘亲的儿子好不好? 娘亲再不会给你找燕景川那样的爹爹,娘亲会护着你平安长大! 轰隆! 天边响起阵阵闷雷,顷刻间,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云昭一动不动,双眼紧闭,好似睡过去一般。 她好累。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成了水做的帘幕一般。 燕景川摸了摸跳得飞快的心口,心中莫名不安。 总觉得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一般。 啪嗒啪嗒,雨点敲打窗檐的声音越发令人烦躁。 小厮三旺在门外喊了一声,他快步起身走出去。 “怎么样?阿昭还没回来吗?我不是让你告诉她择日再立衣冠冢吗?” 三旺被淋成了落汤鸡。 “公子不是让小的先去帮沈姑娘抓药吗?小的抓了药送回来,等赶到山上的时候,就下了大雨。 小的没看到云娘子,还以为她先一步下山了,就赶快回来了,怎么?云娘子还没回来?” 燕景川脸色发白。 外面这么大的雨,山路不好走,云昭不会遇上什么危险吧? 他抓起三旺手上的油纸伞,“我亲自去找。” 刚撑开伞,雷声轰隆作响,屋里传来沈秋岚惊惧的叫声。 “景川哥哥,我怕,我好怕啊!” 燕景川握着油纸伞的手紧了紧,犹豫看了看外面黑压压的天。 “景川哥哥不要离开我!” 燕景川抿了抿嘴。 云昭自幼在清风山长大,最熟悉山上的一草一木。 再说山上还有清风观可以避雨,她又不傻,怎会冒雨下山? 倒是秋岚今日受了惊吓,又取了心头血,一定要好好休养照顾。 他若离开去寻云昭,秋岚会伤心的。 燕景川收了伞,转身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