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一章 矿洞惊变 矿洞深处,黑暗黏稠如墨。 林默凡第十六次擦去额头的汗,混合着矿尘的汗水在脸上犁出几道沟壑。手里的镐头已经钝了,虎口处磨出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结成厚厚的茧。 十六岁,在矿洞里已经干了四年。 “铛——” 镐头砸在岩壁上,溅起几点火星。本该是坚硬的寒铁矿石,这一下却异常松软。林默凡一愣,凑近去看。矿灯昏暗的光晕里,那片岩壁呈现出不自然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渗进了石头里。 他犹豫了一下,又砸了一镐。 “咔嚓。” 岩壁裂开一道缝隙,有微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矿灯的反光,而是一种幽暗、温润的光,像深夜天幕最深处那些看不见的星辰。 林默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矿洞有规矩:发现异常立刻上报。但上报了,功劳是管事的,赏钱经过层层克扣,到手里最多够买两个白面馍馍。而如果私藏…… 他左右看了看。这条支脉只有他一个人在挖,远处的凿击声隔着岩层传来,闷闷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咽了口唾沫,林默凡又砸了几镐。 裂缝扩大,一块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矿石掉落下来。就在矿石脱落的位置,静静地嵌着一截黑色的骨头。 指骨。 人类的指骨,中指第一节,从指根到指节。 但它通体漆黑,不是烧焦的那种黑,而是某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骨节表面流转着细微的暗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蠕动,像活物。 最诡异的是,它竟然是温热的。 林默凡伸出手,指尖碰到骨头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手臂窜上来。不是火焰那种灼热,更像是冬日里喝下第一口热汤,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四年来在矿洞积攒的寒气、关节的酸痛、肌肉的疲惫,在这一碰之下,竟消散了大半。 他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 矿灯的火苗忽然剧烈摇晃起来。不是风——矿洞深处哪来的风?那火苗歪向指骨的方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吸扯它。 林默凡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听过矿上的老油子们喝酒时吹牛,说有些古修士陨落后,尸骨千年不腐,甚至能炼成法宝。但这东西……太邪门了。 远处传来吆喝声:“收工了!一炷香内到洞口集合!迟到扣三天饭钱!” 他打了个激灵。 几乎是本能地,林默凡扯下腰间装干粮的破布袋子,倒出里面硬得像石头的窝头,用布裹住那截指骨,塞进怀里。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怀里的那截骨头,正透过粗布传来一阵阵规律的搏动。 咚、咚、咚。 像心跳。 --- 洞口集结处,两百多名杂役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管事王胖子腆着肚子站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拎着根铁尺。 “都听好了!”他扯着破锣嗓子,“从今晚开始,矿洞全面封锁!没有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人群一阵骚动。 “王管事,为啥啊?” “不挖矿我们吃啥?” 王胖子一铁尺抽在最近那个杂役背上,啪的一声脆响:“问什么问?上面的决定,是你们这些泥腿子能打听的?” 他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人群:“今天下午,有人在深处挖出了不该挖的东西。矿脉出现异常波动,寒铁矿石里的灵气在流失。长老们怀疑,这矿底下……有古怪。” 林默凡低着头,感觉怀里的指骨似乎又热了几分。 “所以,”王胖子继续说,“接下来三天,所有人不得下矿。执法堂的师兄们会下来检查。这期间,你们都给我老实待在窝棚区,互相盯着点。谁要是有异常……”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灵云谷的执法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队伍散去时,林默凡故意拖在最后。路过王胖子身边时,他听到管事低声对旁边的监工说:“……灵气流失的速度不对劲,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陈师兄下去看了,说矿脉深处有股很淡的魔气残留……” 魔气。 林默凡脚下一软,差点摔倒。王胖子瞥了他一眼,骂道:“没吃饭啊?赶紧滚!” 他踉踉跄跄地跑向窝棚区,怀里的指骨贴着他的胸口,那规律的搏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逐渐和他自己的心跳同步。 咚、咚、咚。 --- ------------ 第二章 骨中传承 杂役的窝棚是用烂木板和油毡搭的,几十个人挤一个大通铺。林默凡的位置在最角落,挨着漏风的墙缝。 夜深了,此起彼伏的鼾声、磨牙声、梦话声在黑暗里回荡。月光从墙缝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小条惨白。 林默凡背对着其他人,从怀里摸出那个破布包。 解开,黑色的指骨静静躺在掌心。月光照在上面,竟然没有反射,而是被吸收了。那截骨头周围萦绕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晕,像个小型的黑洞。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做了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用磨钝的镐尖划破食指,挤出一滴血,滴在指骨上。 血珠落在漆黑骨面,没有滑落,而是瞬间被吸收了。接着,指骨表面那些暗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像活过来一样开始游走、重组。 林默凡眼前一黑。 不是昏迷,而是视线被强行拉入另一个场景—— 星空。 破碎的星空。 无数星辰的残骸在黑暗虚空中飘荡,有些还在燃烧,拖出亿万里的光尾。更远处,巨大的、无法形容的阴影正在蚕食星域,所过之处,连光都熄灭。 然后他看见了“人”。 一个白衣背影,悬在破碎的星空中。那人背对着他,面对那片吞噬一切的阴影,缓缓抬起右手。 林默凡看清了那只手。 中指的第一节指骨,是黑色的。和怀里这截,一模一样。 白衣人没有回头,但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古老、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后来者……若见此骨,说明吾已道陨。” “此骨中封存吾一缕本源,与吾毕生所悟《夺天诀》残篇。得之,可夺天地一线生机,亦可引万劫加身。” “慎之……慎之……” 话音未落,画面中的白衣人右手猛然握拳。那截黑色指骨脱离手指,化作一道流光,射向无尽虚空。 而白衣人自己,则转身冲向了那片吞噬星空的阴影。 “轰————!!!” 最后的景象,是光与暗的湮灭,是星辰的哀鸣,是整个宇宙尺度的崩塌。 林默凡猛然惊醒。 他还在窝棚里,还在那个漏风的角落。浑身被冷汗浸透,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 掌心的指骨安静如初,但温度更高了。那些暗金色纹路已经改变了排布,最终凝固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像某种文字,又像阵法。 而更诡异的是,他发现自己能“看见”周围的东西了。 不是用眼睛。 闭上眼睛,窝棚里每个人的呼吸、心跳,甚至他们体内微弱的气血流向,都清晰地在感知中浮现。墙缝外,夜风吹过草叶的颤动;地底下,虫蚁在土壤里爬行的轨迹;更深处,矿脉中灵气缓缓流淌的脉络…… 全都“看见”了。 这就是《夺天诀》? 林默凡握紧指骨,那温热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他想起王胖子的话:“魔气残留。” 又想起白衣人最后冲向阴影的背影。 这东西,到底是福是祸? 窗外,第一缕天光撕开夜幕。窝棚区外传来执法堂弟子整齐的脚步声,还有王胖子谄媚的招呼声。 检查,开始了。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将指骨重新裹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无论它是什么,这条路,他好像已经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矿洞深处挖出的秘密,此刻正紧贴着他的心脏,与他的脉搏同步搏动。 咚、咚、咚。 像某种倒计时。 又像……新生的序曲。 —————— ------------ 第三章 初次引气 柴房角落堆着半人高的枯枝烂叶,散发着霉味和虫蛀的气息。这是林默凡被调离矿洞后新分到的活计——负责劈砍和搬运外门伙房的柴火。 比下矿轻松,也更隐秘。 此时已是深夜,伙房早熄了火,连看守柴房的老头都缩在自己小屋里打鼾。月光从破损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扭曲的格子。 林默凡盘腿坐在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 三天了。 从矿洞封锁那天起,他就再也没能入睡。只要一闭眼,就是破碎的星空、白衣的背影,还有那截黑色指骨在掌心搏动的触感。更糟的是,他发现自己对“气”的感知越来越清晰——不是肉眼所见,而是某种玄之又玄的感应。 他能“看”到月光中漂浮的稀薄月华之气,能“闻”到柴堆深处某块老木芯里残存的微弱木灵,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呼吸时,有极其微弱的天地灵气随着气息进出身体。 但他留不住它们。 像用手捧水,无论多小心,总会从指缝漏光。 “需要法门……” 他喃喃自语,从怀里摸出那截指骨。三天来,他试过各种方法:滴血、冥想、甚至对着它说话。但除了最初那个幻境,指骨再无异动,只是持续散发着温热的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直到今晚。 就在刚才,当他第无数次尝试用意念沟通指骨时,那些暗金色纹路忽然亮了一瞬。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从指骨中渗出,顺着掌心劳宫穴钻入经脉。 林默凡浑身一震。 那暖流细如发丝,却带着难以形容的“活性”。它沿着手臂内侧的手太阴肺经缓缓上行,所过之处,常年劳作积攒的暗伤、淤堵,竟有松动的迹象。 但它太弱了,走到肩胛处就开始涣散。 “引它入丹田……”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生,仿佛天然就知道该怎么做。林默凡闭上眼睛,按照矿上老修士们吹牛时提过的只言片语。 没有章法,全凭本能。 他将全部意识沉入体内,追着那缕暖流,想象自己是一块磁石,要吸住它,导引它。 暖流涣散的速度慢了,像溪流遇到堤坝,开始徘徊。 林默凡额角渗出冷汗。这比连续挥镐八个时辰还累,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精神被抽空的虚脱感。他咬紧牙关,意识死死“攥”住那缕暖流,一点点、一点点,将它从肩胛往下拉。 过中府,走天泉,下曲泽…… 每过一处穴位,暖流就微弱一分。等它终于抵达小腹位置时,已经细得几乎感知不到。 就是这里。 丹田。 林默凡将所有残存的意念,狠狠往那处一压—— “噗。”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在体内深处响起。 紧接着,是针扎般的剧痛。 不是一根针,是千百根,同时刺进小腹最深处那个虚无的“点”。林默凡闷哼一声,身体剧颤,差点从地上弹起来。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弥漫。 痛。 但痛楚中,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 那缕即将消散的暖流,像是找到了归宿,倏地钻进那个被刺破的“点”。下一刻,米粒大小的、温热的气旋,在丹田位置缓缓成形。 气海! 林默凡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收缩。 在他小腹深处,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灰蒙蒙的气旋,在极其缓慢地旋转。气旋中心,是那缕来自指骨的暖流,此刻已变得极其稀薄,却像一颗种子,牢牢扎根。 几乎在气海成形的刹那,周遭天地间飘散的稀薄灵气,开始向他汇聚。 极其缓慢,但确实在动。 像微风中的尘埃,一丝丝、一缕缕,透过皮肤,渗入经脉,最终汇入那个米粒气旋。每汇入一丝,气旋就凝实一分,旋转也稍稍快上一线。 而更奇妙的是…… 林默凡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意念微动,尝试调动气海中那一丝微弱得可怜的真气。 掌心劳宫穴微微一热。 紧接着,堆在面前的一小截枯枝,“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不是他碰的。是那股透出掌心的微弱气劲,隔空震裂的。 “这就是……真气的力量?” 林默凡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心脏狂跳。 哪怕只有一丝,哪怕微弱到只能震裂一根枯枝——但这已经不是凡人的范畴了。这是修士的手段,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外门弟子,乃至内门仙师们才有的能力。 狂喜刚要涌上,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眼前发黑,耳朵嗡鸣,浑身力气像被瞬间抽空。他瘫倒在柴堆上,大口喘气,冷汗浸透单薄的杂役服。 消耗太大了。 开辟气海,调动真气,这短短一刻钟的尝试,几乎榨干了他本就匮乏的精气神。肚子饿得绞痛——那是身体在抗议,在索要能量来补充消耗。 林默凡艰难地摸出怀里半个硬窝头,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 窝头糙得拉嗓子,但此刻却觉得格外香甜。每一口吞咽下去,都能感觉到有微弱的热流从胃里散开,被丹田那个米粒气旋缓缓吸收。 他一边吃,一边内视气海。 米粒大小的灰色气旋,依旧在缓慢旋转。它太微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真实存在着,并且每旋转一圈,就从身体里汲取一丝血气,也从周遭天地间吸纳一丝灵气。 虽然慢,却在生长。 林默凡靠坐在柴堆上,慢慢啃完那半个窝头。力气恢复了一点,眩晕感退去,但深深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来。 他该睡了。 可就在他准备收起指骨、找个角落蜷缩一会儿时,忽然浑身一僵。 柴房外,有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在靠近。不是守夜老头那种拖沓的步子,而是轻盈、稳定,带着某种特殊的韵律。 林默凡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手忙脚乱地把指骨塞回怀里最深处,扯过旁边一块破麻袋盖在身上,闭上眼睛装睡。 几乎就在同时,柴房的门被推开了。 月光倾泻而入,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是个女子。 她穿着灵云谷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腰间悬着玉牌,面容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但林默凡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刚刚开辟、尚未稳固的丹田位置。 “咦?” 女子发出极轻的疑惑声。 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默凡身前丈许处,细细打量。片刻后,她伸出手指,凌空虚点。 一点微光从她指尖溢出,飘向林默凡。 林默凡浑身肌肉绷紧,却不敢动,连呼吸都压到最缓。他能感觉到那点微光中蕴含的精纯灵气——比指骨渗出的那缕还要精纯数倍! 微光落在他小腹位置,无声渗入。 下一刻,丹田里那个米粒气旋,像是被浇了油的火苗,骤然加速旋转! “果然……” 女子收回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深夜躲在这等污秽之地引气入体,竟还成了。小家伙,你胆子不小,运气也不错。” 她顿了顿,又问: “你可知,杂役私修仙法,在灵云谷是何等罪过?” 林默凡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 ------------ 第四章 外门考核 灵云谷山门前,人声鼎沸。 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是方圆千里内最大的盛事。天还没亮,从各地赶来的少年少女们就挤满了山脚下的广场,粗粗望去足有数千人。他们或锦衣华服,或麻衣草履,脸上却都挂着相似的、混杂着渴望与忐忑的神情。 林默凡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浆洗发白的杂役灰衣格外扎眼。 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好奇的、鄙夷的、不屑的。一个矿洞杂役,也妄想鱼跃龙门? “肃静!” 一声清喝如金铁交鸣,压过所有嘈杂。 广场高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位身着青色道袍的修士。为首的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双目开阖间隐有精光流转。方才那声喝斥,正是出自他口。 “吾乃灵云谷外门执事,姓赵。”中年道人目光扫过台下,“收徒大典,规矩照旧。第一关,测灵根。” 他袖袍一挥,十座半人高的玉台从高台两侧升起,每座玉台中央都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晶莹玉石。 “依次上前,手掌按于测灵石上。”赵执事声音平淡,“灵根品级,自会显化。下品灵根以下者,自行下山。” 人群开始骚动,按顺序走向玉台。 林默凡排在队伍中段,手心微微出汗。 自从那夜在柴房被那位神秘女弟子撞破后,已过了半月。那女子最后并未告发他,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便飘然离去。但这半月来,林默凡过得并不轻松——丹田内那米粒气旋虽在缓慢壮大,却始终无法突破某个界限。更麻烦的是,他发现自己调动真气时,气旋会隐隐泛出极淡的灰色,与寻常修士描述中的“气呈乳白”截然不同。 是那截黑色指骨的影响? 他不敢深想。 “下一个!” 喝声将林默凡从思绪中惊醒。他抬头,发现自己已走到一座玉台前。台后坐着个面容刻板的年轻修士,正不耐烦地敲着桌子。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将右手按在测灵石上。 冰凉。 玉石触感温润,但内里却透出一股吸力,顺着掌心劳宫穴钻入经脉,直奔丹田。林默凡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运功抵抗——这是修士本能反应,气海初成者尤其敏感。 但他忍住了。 任由那股吸力探入丹田,触碰那个缓缓旋转的灰色气旋。 一秒,两秒,三秒。 测灵石毫无反应。 年轻修士皱起眉:“没反应?凡人?下一个——” 话音未落,玉石表面忽然泛起微弱的光。 不是常见的金、青、蓝、红、黄五色,而是一种驳杂的灰白,像混合了各种颜料又没调匀的污水。光芒很淡,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熄灭。 年轻修士愣了下,低头看了看手中玉简,念道:“伪灵根,五行驳杂,品相……下下等。” 周围传来压抑的嗤笑声。 伪灵根,修真界最差的资质。五行俱全却无一突出,吸纳灵气效率不足下品灵根的三成,终其一生能到炼气中期已是侥幸。这种资质,各大宗门通常连杂役都嫌浪费粮食。 林默凡收回手,沉默地走下玉台。 他能感觉到,刚才测灵石探入时,丹田内那灰色气旋剧烈震颤了一下,差点自行崩散。是黑色指骨的力量在干扰?还是《夺天诀》修出的真气本就与寻常功法不同? “伪灵根,站到左边去。”赵执事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 左边已经站了百余人,个个面如死灰。右边通过第一关的,则只有不足三百人——下品灵根已是百里挑一,中品更是凤毛麟角。 林默凡走到左边队伍末尾,低着头,心里却异常平静。 伪灵根……意料之中。 他本就没什么奢望。来参加大典,不过是因为那夜柴房女子临走前,曾以传音入密在他耳边留下一句话:“半月后大典,你可去试试。灵根非唯一标准。” 试试就试试。 大不了,继续当杂役。 “第一关结束。”赵执事的声音再次响起,“未通过者,可自行下山。灵云谷杂役院也会招收部分人手,有意者稍后可去侧殿登记。” 左边队伍里,大半人唉声叹气地散去,只有少数家境贫寒、实在无处可去的,还犹豫着留下。 林默凡没动。 “嗯?”赵执事注意到了这个站在队伍末尾、却毫无离去之意的灰衣少年,“你,还不走?” “弟子想试试第二关。”林默凡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清晰。 场中一静。 连右边那些通过第一关的弟子都投来诧异的目光——一个伪灵根,还想继续? 赵执事眯起眼,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有意思。好,那你就试试。” 他转身面向所有人:“第二关,考感知。” “修真之道,首重灵根,次重悟性。而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敏锐度,便是悟性的重要体现。”赵执事袖袍再挥,十座玉台缓缓沉下,取而代之的是十个被黑布蒙住的笼子。 “笼中各有一样物品,或灵草,或矿石,或法器残片。”他解释道,“你们需隔着黑布,仅凭灵气波动,判断其中为何物,并写下其名称、大致年份或品阶。” “限时半柱香。准确度最高者,可通过。” 弟子们面面相觑。这考题听起来简单,实则极难——隔着能屏蔽神识探查的黑布,仅凭最原始的灵气感知去判断,需要对灵气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 右边三百人依次上前,闭目凝神感知。有人眉头紧锁,有人汗如雨下,也有人很快写下答案。 轮到林默凡时,已过了大半时辰。 他走到一座笼子前,黑布厚重,连形状都看不出。 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丹田,灰色气旋缓缓旋转。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制——反正已是伪灵根,再差又能差到哪去? 气旋转动的刹那,世界变了。 不再是肉眼所见,而是“气”的脉络。 他“看”到笼中有一团青绿色的光晕,温和而富有生机,光晕边缘有细微的、仿佛叶片脉络般的纹路在流转。灵气波动很淡,却极其纯净,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新气息。 “三年份左右的清心草……但核心处有一丝极淡的金线,是变异?还是……” 林默凡睁开眼,走到一旁的桌案前,提笔写下: “清心草,约三年七个月。茎脉有淡金纹,疑似受庚金之气浸染而产生变异,药性较寻常清心草多一分锐气,宜炼制清心破障类丹药。” 写罢,交卷。 半柱香后,所有答卷被收走。 赵执事与另外两位修士快速审阅。大多数答卷都只写了“清心草”“三年左右”这样模糊的判断,少数写对了年份,但几乎无人提到那丝金线。 直到他看到林默凡的答卷。 赵执事的眼神凝住了。 他抬头,看向台下那个安静站着的灰衣少年,又低头对照手中的标准答案——那是内门灵植堂长老亲自写的。 一字不差。 不,甚至更细。连“庚金之气浸染”这种细节都点了出来。 “你……”赵执事放下答卷,缓缓开口,“如何感知到的?” 林默凡垂首:“弟子曾在矿洞劳作四年,对金石之气较为敏感。清心草灵气中混了一丝极淡的锐气,故做此推断。” 半真半假。 对金石之气敏感是真——寒铁矿洞泡了四年,就算是个凡人也会对金铁之气有反应。但能分辨出那丝“庚金之气”,靠的却是丹田内那灰色气旋对灵气近乎变态的解析能力。 赵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走上前来。” 林默凡依言上前。 赵执事伸出手指,隔空点向他眉心。一股温和却沛然的神识探入,直奔丹田。 林默凡浑身僵硬,却不敢反抗。 那神识在他丹田内转了一圈,重点探查了那个灰色气旋,又顺着经脉游走一周天,最后缓缓退出。 赵执事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气海初成,真气却如此驳杂混沌……果然是伪灵根的特征。”他低声自语,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疑惑,“可这感知力……” 沉默片刻,他收回手,朗声宣布: “第二关,通过者一百七十二人。伪灵根者,一人。” 全场哗然。 一道道目光再次聚焦到林默凡身上,这一次,惊诧多于鄙夷。 赵执事却不再解释,只淡淡道:“第三关,明日清晨开始,考心性。今日到此为止,通过者去侧殿领取临时令牌,安排住处。” 人群散去。 林默凡跟着其他人走向侧殿,领了块粗糙的木牌,被分配到一个八人间的临时住所。房间简陋,但比矿洞窝棚干净得多。 同屋的七个少年,都是下品灵根,看他的眼神复杂——既瞧不起他的伪灵根,又忌惮他第二关的表现。 林默凡不在意,找了个角落的铺位坐下,闭目调息。 丹田内,灰色气旋依旧缓慢旋转。 今天过度使用感知,气旋又黯淡了些。他从怀里摸出那截黑色指骨——如今已用细绳串起,贴身挂在胸口。指骨温热依旧,却不再有灵气渗出。 “要靠自己了……” 他低声自语,开始按照《夺天诀》那残缺记忆中模糊的法门,尝试从空气中汲取灵气。 一丝,一缕。 慢得像滴水穿石。 但确实在增长。 夜深时,同屋的少年们都已睡熟。林默凡忽然睁开眼,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走到院中。 月光如水。 他抬起头,看向灵云谷深处那些隐在云雾中的山峰。 那里有更多的灵气,更好的功法,更广阔的天地。 还有……柴房那夜的神秘女子,她到底是谁?为何帮自己? 这些问题暂时无解。 林默凡收回目光,转身回屋。 至少,他跨出了第一步。 以伪灵根之身,挤进了外门考核的最后一关。 无论明日心性考是什么,他都会走下去。 这条路,从他挖出那截黑色指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了。 —————— ------------ 第五章 藏经阁的老乞丐 三日后,考核结果公布。 林默凡的名字,挂在通过名单的最末位——一百七十三个名额,他排第一百七十三。评语只有两个字:“堪用。” 但终究是过了。 领到外门弟子制式青袍和身份玉牌时,他的手有些抖。粗糙的布料,廉价的青玉,却意味着他正式脱离了杂役之籍,成为灵云谷三千外门弟子之一。 虽然只是最底层。 “新人分配,念到名字的上前。”负责分配的执事是个胖老头,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王虎,灵药圃。” “李秀云,织造坊。” “陈大力,矿监处。” 一个个名字念过去,有人欢喜有人愁。灵药圃、炼丹房、炼器坊这些地方油水足、机会多,是肥差。矿监、巡山这些则苦累危险。 “林默凡。” 胖执事抬起眼皮,扫了眼名单,又打量了下站在末位的灰衣少年。 “藏经阁,一层洒扫。” 场中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 藏经阁洒扫——外门最清闲、也最没前途的差事。那里是存放基础功法和杂书的地方,真正的秘传都在楼上,由内门弟子和长老把守。一层除了几排老旧书架,就只有灰尘和蟑螂。 更重要的是,藏经阁的守阁人,是那个“老疯子”。 林默凡面色平静,上前接过任务牌:“弟子领命。” --- 灵云谷的藏经阁坐落在山腰东侧,是栋三层木楼,飞檐翘角,古意盎然。但走近了看,就能发现梁柱上的漆皮剥落大半,门前的石阶也长了青苔。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陈年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层很空旷,七八排高大的书架占了大半空间,书架上塞满了竹简、兽皮卷和线装书。角落里堆着些破损的蒲团、散架的矮几,上面都积着厚厚一层灰。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趴在门口长条桌后、正呼呼大睡的那个人。 是个老者。 头发花白稀疏,胡乱用根木簪别着,大半散落下来遮住了脸。身上那件原本该是灰色的道袍,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袖口和衣襟上沾着深色的污渍,像是油渍又像酒渍。脚上趿拉着一双露趾的破草鞋。 最浓烈的是那股味道——劣质酒气混合着汗味、灰尘味,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仿佛陈年草药般的苦涩气息。 这就是守阁人? 林默凡想起同门私下里的传言:藏经阁的老疯子,年轻时曾是内门天才,后来不知怎么走火入魔,修为尽废,被发配到这里等死。整天醉生梦死,偶尔清醒时还会胡言乱语,说什么“大道错了”“灵气有毒”之类的疯话。 他收回目光,默默拿起靠在墙角的扫帚,开始打扫。 从最里面的书架开始,一板一眼,扫去积尘,拂拭书架,整理那些被翻乱的书卷。有些书实在太破,轻轻一碰就掉页,他得小心翼翼地把散落的书页归拢,用细绳重新捆好。 很枯燥,很费时。 但林默凡做得很认真。 在矿洞的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把事情做好,不一定有好处;但做不好,一定有麻烦。 太阳从东窗移到西窗,一层的大半区域已被打扫干净。林默凡擦了把汗,走到窗边透口气。 窗外是后山的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很安静。 安静到他可以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听到远处隐约的弟子练功声,听到……身后那老乞丐的鼾声。 等等。 林默凡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鼾声的节奏……有问题。 不是寻常人睡着时那种或轻或重、毫无规律的呼吸,而是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长三短,三浅一深,循环往复,隐隐暗合某种吐纳法门。 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果然。 那鼾声每循环一次,周围空气中的灵气就会微微波动一下,极其细微,若非林默凡对灵气感知远超常人,根本察觉不到。更诡异的是,那些波动的灵气并非被老者吸纳,而是……在他周身三尺内盘旋、提纯、然后缓缓散开。 像在过滤。 “灵气……有毒?” 林默凡想起那个传言,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鼾声停了。 老乞丐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扫那么干净作甚……明天还不是要落灰……” 林默凡转过身,发现老者依旧闭着眼,似乎还在睡梦中。 是梦话? 他迟疑片刻,继续低头扫地。 傍晚时分,终于打扫完最后一排书架。林默凡直起腰,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准备收工。 按照门规,外门弟子每日需完成分配的杂役,其余时间可自行修炼。藏经阁洒扫的活不重,每天两个时辰足矣,剩下的时间…… 他走到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夺天诀》。 这几日,他每晚都在尝试修炼那残缺的法门。进度极慢,但丹田内的灰色气旋确实在缓慢壮大,从米粒大小长到了黄豆大小。只是真气颜色愈发灰暗,运转时隐隐有种沉重感,不像寻常功法描述的那般轻灵。 他闭上眼,意识沉入丹田。 气旋缓缓旋转,从周遭吸纳稀薄的灵气。但很快,林默凡就遇到了瓶颈——无论他如何努力,吸纳灵气的速度都无法再提升。伪灵根的资质,像一层厚重的纱布蒙在口鼻上,让他喘不过气。 “错了。” 一个含糊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默凡一惊,猛地睁眼。 老乞丐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似乎根本没醒。 又是梦话? 他犹豫了下,重新闭目,继续运功。 “经脉走岔了……”老者咕哝着,“手太阴……该走中府……你走云门作甚……” 林默凡浑身一震。 他刚才运功时,真气确实在手太阴肺经的云门穴稍有滞涩,便下意识绕了一下——这是他自己摸索的取巧之法,毕竟《夺天诀》的运功路线残缺不全。 这老乞丐……怎么知道的?! “还有膻中……”鼾声中的梦话继续,“堵得跟塞了石头似的……不会冲穴吗……蠢……” 林默凡呼吸急促起来。 他尝试按照老者的话,将真气从云门导回正轨,然后凝聚起一丝气劲,小心翼翼地撞向膻中穴。 “啵。”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气泡破裂的声响在体内响起。 堵在胸口多日的那股滞涩感,豁然贯通! 真气流转速度瞬间快了三成! 林默凡又惊又喜,睁开眼看向老乞丐。后者依旧酣睡,甚至打起酒嗝。 是巧合? 他不敢确定。 接下来的几天,林默凡白天洒扫,晚上修炼。而老乞丐总是在他运功出岔时,“恰好”梦呓提醒。 有时是路线错了,有时是呼吸乱了,有时甚至直接点出他真气中某处晦暗不明的淤塞——那些连林默凡自己都没察觉的隐患。 第四天傍晚,林默凡终于忍不住了。 他走到长条桌前,对着依旧酣睡的老者,深深一揖。 “前辈。” 没反应。 “弟子林默凡,多谢前辈指点。” 鼾声停了。 老乞丐慢吞吞地抬起头,乱发下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那眼睛半睁半闭,仿佛蒙着一层白翳,可当林默凡与之对视时,却有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指点?”老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气,“我指点你什么了?” “这几日,弟子修炼时……” “你修炼关我屁事。”老乞丐打断他,打了个哈欠,又趴了回去,“别吵我睡觉。” 林默凡僵在原地。 半晌,他直起身,默默退回角落。 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守阁的老乞丐,绝不简单。 深夜,林默凡结束修炼,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老乞丐含糊的声音: “小子。” 林默凡回头。 老者依旧趴着,脸朝里,声音闷闷的: “藏经阁一楼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那层,有本《青木诀》残卷……虽然烂大街,但路线正,适合打基础。” 顿了顿,又补充道: “别练你那个……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再练下去,迟早出问题。” 林默凡心头剧震。 他死死盯着老乞丐的背影,半晌,才低声道: “弟子……明白了。” 推门出去,夜风清凉。 他站在石阶上,回头看了眼藏经阁昏暗的窗口。 里面传来熟悉的鼾声,一长三短,三浅一深。 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 ------------ 第六章 指骨的秘密 《青木诀》确实很基础。 林默凡花了两天时间,在一楼东角第三排书架最底下,找到了那本落满灰尘的兽皮卷。书页残缺不全,只剩炼气期前三层的法门,后面部分像是被人撕掉了。 但这已经足够。 与《夺天诀》那玄奥晦涩、动辄牵扯经脉隐穴的路线不同,《青木诀》的运功路线中正平和,只走十二正经,速度缓慢却稳固。它像一条宽阔但平缓的河流,虽无法承载巨舟,却能让初学者安全地熟悉水性。 林默凡没有完全转修。 白天,他修炼《青木诀》,让真气循规蹈矩地流转,温养经脉,巩固根基。晚上,当藏经阁只剩他和老乞丐的鼾声时,他才会悄悄运转《夺天诀》——那残缺的法门像一头饥饿的野兽,每次运转都疯狂吞噬灵气,效率比《青木诀》高出数倍,却也凶险得多。 两者交替,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青木诀》抚平了《夺天诀》造成的经脉损伤,《夺天诀》又反过来刺激身体吸纳更多灵气,弥补《青木诀》的缓慢。 一个月后,林默凡丹田内的灰色气旋已经涨到核桃大小。 炼气一层巅峰。 距离突破,只差一线。 这一线,却卡了他整整七天。 无论他如何运转功法,吸纳多少灵气,气旋都只是缓慢旋转,不再增长半分。像是容器满了,又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屏障。 “瓶颈。” 老乞丐某次“梦呓”时提过这个词。每个小境界之间都有瓶颈,突破需要契机,或是厚积薄发,或是顿悟,或是……外力刺激。 林默凡选择了最笨的方法:继续修炼。 又是一个深夜。 藏经阁一楼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如豆,在夜风中摇曳。老乞丐早已鼾声如雷,林默凡则盘坐在角落,同时运转两种功法。 《青木诀》的平和真气在十二正经中缓缓流淌,像温热的溪水。《夺天诀》的灰暗真气则沿着那些奇经隐穴疯狂冲撞,如脱缰野马。 一静一动,一正一奇。 渐渐地,林默凡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意识半沉半浮,仿佛悬浮在丹田上方,俯瞰着那个旋转的灰色气旋。气旋中心,一丝微弱却坚韧的青色气流在盘旋——那是《青木诀》修出的真气,与《夺天诀》的灰色真气泾渭分明,却又彼此缠绕。 像阴阳鱼。 这个念头刚起,气旋猛地一颤! 两种真气突然开始交融。 不是简单的混合,而是更深层次的、仿佛血脉相连般的融合。灰色真气吞噬着青色真气,却又在吞噬过程中被青色真气中和、纯化。青色真气则像种子,在灰色真气的滋养下生根发芽,长出新的脉络。 丹田在膨胀。 气旋在加速。 林默凡能清晰感觉到,那层无形的屏障正在松动,像蛋壳出现裂缝。 “就是现在!” 他咬紧牙关,将所有意念沉入气旋,狠狠一催—— “轰!” 不是真实的声响,而是意识深处的轰鸣。 丹田骤然扩张一倍!灰色气旋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又在瞬息间重新凝聚。新生的气旋比之前凝实数倍,旋转速度也快了三成有余。 炼气二层! 林默凡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灰青二色流光一闪而逝。 成功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油灯光晕中凝成一道三尺长的白练,久久不散——这是真气凝练到一定程度的标志。 喜悦刚涌上心头,异变陡生! 一直贴身挂在胸口的黑色指骨,突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热的搏动,而是仿佛烙铁般的灼热!林默凡闷哼一声,下意识想扯开衣襟,但那灼热感并非来自皮肤,而是直接穿透血肉,灼烧神魂!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已不在藏经阁。 他站在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上下四方皆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只有前方,悬浮着一行巨大的文字。 古篆。 每一个字都大如星辰,笔画苍劲嶙峋,透着跨越万古的沧桑与决绝。那些文字在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洒下亿万点细碎的光尘,光尘中倒映着星河生灭、文明兴衰。 林默凡不认得这种文字。 但当他“看”向那些字时,含义直接烙印进意识深处: “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 十二个字,字字千钧。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神魂上。林默凡只觉得头痛欲裂,七窍中有温热液体渗出——是血。 但他死死盯着那行字,不肯移开视线。 夺天地一线机…… 是说《夺天诀》的本质,是强行夺取天地间那遁去的一线生机? 逆凡尘万古劫…… 又是什么意思?要逆转什么样的劫难?凡尘指的是什么?万古劫又是什么? 没等他想明白,虚空开始崩塌。 那行古篆文字化作十二道黑色流光,其中一道最粗大的径直射向他眉心!其余十一道则没入虚空深处,消失不见。 “呃啊——!” 林默凡抱住头,痛苦地蜷缩在地。 现实中,他的身体也在剧烈颤抖,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物般蠕动,最终全部汇聚向眉心,形成一个极淡的、仿佛竖眼般的印记。 藏经阁内,油灯的火苗骤然熄灭。 黑暗中,老乞丐的鼾声停了。 他缓缓坐起身,浑浊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两点微光,看向角落里蜷缩颤抖的少年。 “夺天地一线机……”老者低声重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陨星老鬼……你竟然真把这玩意儿传下来了。” 他抬起枯瘦的手,凌空虚按。 一股柔和却沛然的力量笼罩林默凡,将他体表的黑色纹路缓缓压回体内。眉心那道竖眼印记也渐渐淡化,最终只剩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做完这一切,老乞丐重新躺下,翻了个身。 鼾声再起。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 林默凡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他发现自己躺在藏经阁角落的蒲团上,身上盖着件破旧的灰色道袍——是老乞丐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外袍。 头痛欲裂,但还能忍受。 他挣扎着坐起身,第一时间内视丹田。 气海扩大了近一倍,气旋转速稳定,真气比之前凝实了五成不止。确实是炼气二层,而且根基稳固得不像刚突破。 但真气颜色…… 林默凡瞳孔一缩。 之前的灰色真气中,那丝青色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邃、更厚重的暗灰色,仿佛黎明前最深沉的天幕。而在真气核心处,多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针尖大小的黑色光点。 那是古篆文字没入眉心后留下的?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额头。皮肤光滑,没有任何异样。 “醒了就起来干活。” 老乞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依旧沙哑含糊,“太阳晒屁股了,今天该擦书架了。” 林默凡抬头,发现老者已经坐回那张长条桌后,手里拎着个破酒葫芦,正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前辈,昨晚……” “昨晚什么?”老乞丐斜睨他一眼,“你小子练功练岔了气,晕了过去。老夫好心给你盖件衣服,别多想。” 练功练岔了气? 林默凡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道袍,又看向老者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半晌,他起身,将道袍叠好,恭敬地放到桌上。 “多谢前辈。” 老乞丐没接话,只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干活。 林默凡拿起抹布,走向书架。转身的刹那,他用余光瞥见,老乞丐正低头看着那件道袍,枯瘦的手指在袖口一处破损的地方轻轻摩挲。 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一柄剑,穿过三颗星辰。 林默凡收回目光,默默擦拭书架。 他知道老者没说实话。 但那句“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以及黑色指骨中封存的破碎星空、白衣背影、天外阴影……这些信息太过庞大,远超他现在的理解能力。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变强。 强到有资格去触碰那些秘密。 擦到第三排书架时,林默凡动作一顿。 昨晚突破时,除了那行古篆,似乎还有别的信息碎片涌入脑海——不是完整的功法,而是一种运用真气的技巧。 一种……将真气压缩到极致,再以特定轨迹激发出去的技巧。 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无人处,抬起右手食指。 意念沉入丹田,调动一缕暗灰色真气,沿手阳明大肠经上行。在真气抵达指尖商阳穴的瞬间,他按照脑海中的技巧,猛地压缩、旋转—— “嗤!” 一缕凝练到极致的灰色气劲从指尖迸射而出,快如闪电! 窗外三丈外的一截竹枝,应声而断。 断口平滑如镜。 林默凡怔怔看着自己的手指。 这威力……已经堪比炼气三层修士全力施展的“庚金指”了。 而他,才刚突破炼气二层。 他转过头,看向老乞丐。 后者依旧在喝酒,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林默凡分明注意到,老乞丐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 —————— ------------ 第七章 外门小比 三个月后,灵云谷外门广场。 三年一度的外门小比如期举行。这是外门弟子最重要的盛事之一,排名前列者不仅能获得丰厚奖励,更有机会被内门执事甚至长老看中,提前收为记名弟子。 广场中央搭起了十座擂台,每座擂台周围都挤满了人。喧哗声、喝彩声、议论声混成一片热浪。 林默凡站在人群边缘,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并不起眼。 他的修为停留在炼气三层——三个月从二层到三层,这个速度在外门只能算中规中矩。毕竟伪灵根的资质摆在那里,能修到三层已经让不少人意外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真实战力,远不止炼气三层。 《夺天诀》与《青木诀》交替修炼带来的真气凝练度,远超同阶。丹田内那暗灰色气旋的浑厚程度,已经接近炼气四层。而更关键的是,那日突破二层时领悟的真气压缩技巧,经过三个月苦练,已然纯熟。 他将这招命名为“尘光指”——取“微尘之光,亦可破晓”之意。 “下一组,七号擂台!” 执事的喝声响起。 林默凡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木签,上面刻着“丁亥”二字。他深吸一口气,拨开人群,走向七号擂台。 擂台上已经站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材壮硕,满脸横肉,修为赫然是炼气四层。他瞥了眼走上台的林默凡,嗤笑一声: “炼气三层?还是伪灵根?师弟,我劝你自己下去,免得待会儿受伤。” 台下响起几声哄笑。 林默凡没说话,只抱拳一礼:“请师兄指教。” “不识抬举!” 壮硕少年冷哼一声,也不废话,直接掐诀。他双手一合,再分开时,掌心凝聚出一团赤红色的火球——基础法术“火球术”,但在炼气四层真气的催动下,那火球足有头颅大小,热浪直逼面门。 “去!” 火球呼啸而来! 林默凡脚下《流云步》展开——这是他用积攒的贡献点在藏书阁一层换到的残缺身法,只有前三层,但胜在轻盈。身影一晃,险险避开火球。 “躲?我看你能躲到几时!” 壮硕少年双手连挥,一连三颗火球呈品字形封住退路。 台下响起惊呼。这种连续施法的能力,可见对方真气之浑厚,对法术掌控之熟练。 林默凡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不能硬接。 他脚步再变,身形如风中柳絮,在火球的缝隙间穿行。每次都是差之毫厘,惊险万分,却总能在最后关头避开。 “就会躲吗?!”壮硕少年恼了,猛地前冲,一拳砸向林默凡面门——这一拳灌注了真气,拳风凛冽。 就是现在! 林默凡不退反进,侧身让过拳锋,右手食指如电点出。 没有掐诀,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光芒。 只是一点。 指尖触及对方肋下三寸。 壮硕少年前冲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点中的地方。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衣服都没破。但一股尖锐、凝练到极致的真气,已经透过穴位钻入经脉,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噗!” 壮硕少年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后退三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脸色惨白。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他惊骇地瞪大眼睛。 寻常炼气三层修士,绝不可能一指破开他的护体真气,更不可能有如此凝练的气劲! 林默凡收手,抱拳:“承让。”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哗然。 “赢了?炼气三层赢了四层?!” “刚才那是什么指法?我怎么没见过?” “太快了!根本没看清!” 裁判执事也愣了愣,才高声宣布:“丁亥,林默凡胜!” 林默凡跳下擂台,走向休息区。他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来自高台方向。那里坐着几位内门执事和外门长老,负责观摩小比,挑选好苗子。 其中一道目光,格外锐利。 他装作不知,找了个角落坐下调息。 “尘光指”消耗不小,刚才那一指几乎抽空了丹田三成真气。但威力也确实惊人——同阶修士的护体真气,在这凝练到极致的指劲面前,薄如纸糊。 休息半个时辰后,第二轮开始。 这次的对手是个炼气三层的女修,擅长水行法术。她一上来就撑起一道水幕护盾,然后连续施展“水箭术”,攻势绵密。 林默凡依旧以《流云步》周旋,寻找破绽。 三十招后,女修真气不继,水幕护盾波动了一下。 林默凡抓住这瞬息的机会,一指破开水幕,点在对方肩井穴上。女修闷哼一声,半边身体酸麻,软倒在地。 再胜。 第三轮,对手是炼气四层巅峰,在外门小有名气,一手“土墙术”和“地刺术”配合娴熟,攻防一体。 这一战打了近百招。 林默凡的真气消耗大半,步伐也开始迟滞。对方显然也看出他真气不济,狞笑着催动最后真气,地面陡然刺出三根尖锐的地刺! 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间,林默凡脑海中闪过《夺天诀》中一段残缺的运力法门——不是法术,而是一种瞬间爆发的技巧。 他眼中灰光一闪。 丹田内那暗灰色气旋疯狂旋转,核心处那点黑色光点骤然亮起! “破!” 一声低喝,林默凡不躲不闪,右脚狠狠踏下! “轰——!” 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色气浪以他为中心炸开!三根地刺还未近身,就被震得粉碎!气浪余势不减,狠狠撞在对手身上! “噗通!” 对手倒飞出去,摔下擂台,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连高台上那些执事长老,也都坐直了身体。 “刚才那是什么?” “不像法术……倒像是纯粹的真气爆发?” “炼气三层,怎么可能有如此浑厚的真气?!” 林默凡站在擂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他剩余的全部真气,丹田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直到裁判宣布胜利,才踉跄着走下擂台。 三战全胜。 按照小比规则,他已经晋级前六十四名,获得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 更重要的是…… 林默凡抬起头,看向高台。 那位一直注视他的执事,此刻已经站起身,对身旁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弟子点点头,快步走下高台,径直朝他走来。 “林师弟,”那弟子笑容温和,“赵执事有请。” 赵执事…… 林默凡记得这个名字。外门考核时,那位主持大典的赵姓执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的刺痛,挺直腰背: “是。” 该来的,总会来。 无论是因为他伪灵根却连战连胜的表现,还是因为刚才那不同寻常的真气爆发——他都已经引起了注意。 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但路,总要往前走。 他跟着那名弟子,穿过人群,走向高台后方那座临时搭建的阁楼。 阁楼门口,赵执事负手而立,目光如炬。 “进来吧,”他淡淡道,“我们谈谈。” ------------ 第八章 夜幕杀机 阁楼内,檀香袅袅。 赵执事坐在主位,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默凡,像在评估一件刚出土的古物。 林默凡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 丹田还在隐隐作痛,刚才擂台最后那一记真气爆发的后遗症尚未消退。但他站得很稳,呼吸也平稳——这是老乞丐教的小技巧,用《青木诀》特有的绵长呼吸法来平复气血。 半晌,赵执事终于开口: “炼气三层,三战全胜。其中两个对手是炼气四层。”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磕碰出清脆的响声,“林默凡,你是怎么做到的?” “弟子侥幸。”林默凡声音平静,“对手轻敌,给了机会。” “轻敌?”赵执事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第一场的王莽,性子是急躁,但火球术已有小成。第二场的柳青青,水幕护盾在外门炼气中期弟子里能排进前二十。第三场的石勇,更是这一届外门公认的硬茬子,地刺术的掌控力连一些炼气五层都不如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们都轻敌?” 林默凡沉默。 “你刚才最后那一招,”赵执事身体前倾,目光锐利,“不是任何我见过的外门法术。那纯粹的真气爆发力……你的真气总量,恐怕已经接近炼气五层了吧?” 阁楼内空气骤然凝滞。 林默凡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弟子只是对真气掌控略有心得,善于压缩凝练。” “略有心得?”赵执事摇头,“炼气三层就能将真气压缩到那种程度,这已经不是‘略有心得’能解释的了。除非……” 他盯着林默凡的眼睛: “你修炼的功法,有问题。” 林默凡的呼吸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外门藏书阁一层的功法,老夫都看过。”赵执事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他,“《青木诀》残缺不全,最多修到炼气三层,且以绵长温润著称,绝无可能修炼出如此霸道的真气。《流云步》只是身法。至于你擂台用的指法……藏书阁一层,根本没有指法类秘籍。” 他转过身: “所以,你的功法从何而来?” 林默凡低着头,大脑飞速运转。 赵执事是在怀疑他偷学内门秘传?还是怀疑他得了什么不该得的机缘? 无论哪种,都麻烦大了。 “弟子……”他斟酌着用词,“确实有些际遇。” “哦?”赵执事挑眉,“什么际遇?” “矿洞劳作时,曾捡到一块残破玉简。”林默凡半真半假地说道,“里面记载了一门残缺的炼气法门和一些运劲技巧。弟子不知来历,只是照着修炼,侥幸有了些成效。”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合理的解释。 矿洞深处偶尔会挖出古物,这是事实。残破玉简记载残缺功法,也说得通。 赵执事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他坐回主位,重新端起茶盏,“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林默凡心头一松。 但下一句话,又让他绷紧了神经: “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赵执事抿了口茶,淡淡道:“外门小比的前六十四名,每人奖励三枚凝气丹,一瓶养气散。凝气丹对炼气中期修士效果显著,一枚市价三十灵石。三枚,就是九十灵石。” 他放下茶盏: “而你,一个伪灵根、无背景、只有炼气三层的弟子,却拥有相当于九十灵石的财物。你觉得,会不会有人动心思?” 林默凡的背脊渗出冷汗。 他之前光顾着擂台,竟忘了这一层。 九十灵石,对炼气中期弟子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让人铤而走险。 “多谢执事提点。”他躬身道。 “提点?”赵执事摆摆手,“老夫只是不想看到外门出人命,影响宗门声誉。” 他挥了挥手: “去吧。明日辰时,来领奖励。记住……走大路。” 最后三个字,意味深长。 --- 走出阁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外门广场上的人群散去大半,只剩下一些还在激烈对战的擂台。夕阳将云层染成血色,远处的灵云谷主峰隐在暮霭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 林默凡没有停留,径直往藏经阁方向走去。 脚步很快。 赵执事的警告犹在耳边。他必须尽快回到藏经阁——那里有老乞丐在,至少比独自在外安全。 穿过一片竹林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夜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月光被竹影切割得支离破碎,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林默凡忽然停住脚步。 太安静了。 连虫鸣都没有。 他缓缓转身,看向来路。竹影摇曳,空无一人。 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 那种感觉,像被毒蛇锁定的猎物,脊背发凉。 “谁?”他低声喝道,右手悄然垂在身侧,真气开始向指尖凝聚。 没有回应。 只有风。 林默凡不再犹豫,脚下《流云步》展开,身形如箭般射向前方! 几乎在他动身的刹那,三道黑影从竹林中蹿出! 速度快得惊人,显然是早有埋伏。三人呈品字形包抄,封死了所有退路。他们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修为……全是炼气四层! “把凝气丹交出来。”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嘶哑,“饶你不死。” 他们怎么知道我有凝气丹? 林默凡心头一凛。奖励要明天才发,这些人却提前埋伏……是有人泄露消息?还是赵执事刻意试探? 没有时间细想。 三名炼气四层,他绝无胜算。 逃! 林默凡脚下步伐再变,身形如游鱼般向左滑去——那里是包围圈的薄弱处,只有一个黑衣人挡路。 “找死!” 挡路的黑衣人冷笑,双手掐诀,地面陡然升起三道土墙! 土墙术! 林默凡瞳孔收缩,前冲之势不减,右手食指猛地点出! “尘光指!” 灰色指劲如电射出,狠狠撞在最前面的土墙上! “轰!” 土墙炸开一个碗口大的洞,但厚度远超想象——这只是第一道,后面还有两道! 来不及了。 身后破风声已至,另外两个黑衣人的攻击即将临身。 生死关头,林默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咬破舌尖,精血混着真气喷出,双手结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诀——不是《青木诀》,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法门,而是那日突破炼气二层时,随着古篆文字涌入脑海的残缺片段之一。 “燃!” 一声低喝,喷出的精血瞬间燃烧,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涌入经脉! 丹田气旋疯狂旋转,核心处那点黑色光点骤然亮到极致! “轰隆——!” 以林默凡为中心,一股比擂台那次强横数倍的灰色气浪轰然炸开! 三道土墙应声粉碎! 首当其冲的黑衣人被气浪正面击中,惨叫一声倒飞出去,胸骨塌陷,显然活不成了。 另外两人也被震得踉跄后退,面露骇然。 “这是什么功法?!” “不管了,杀了他!”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同时扑上!一人掌心凝聚出赤红火球,另一人则挥出一片密密麻麻的风刃! 攻势铺天盖地。 林默凡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刚才那一下燃血爆发,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真气,甚至伤及本源。此刻他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抵挡。 完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 但预想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胸口骤然爆发的、无法形容的灼热! 黑色指骨,烫得像烙铁! 不,比那更烫——像一颗在胸腔里炸开的太阳! “呃啊啊——!” 林默凡发出痛苦的嘶吼,双手捂住胸口。衣襟瞬间被烧穿,那截黑色指骨从怀中飞出,悬浮在半空。 它变了。 不再是温润的黑色,而是变得幽暗、深邃,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骨节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此刻亮得刺眼,像无数条金色的小蛇在游走。 三个黑衣人僵在原地,惊骇地看着那截指骨。 “那是什么鬼东西?!” “法器?!不像……” 话音未落,指骨动了。 它只是轻轻一颤。 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黑色波纹,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 波纹所过之处,竹子、落叶、泥土……一切都在瞬间失去颜色,变得灰败、腐朽。仿佛时间被加速了千万倍,生命力被强行抽离。 首当其冲的,是那两个黑衣人。 他们脸上的黑布无声化为飞灰,露出两张惊恐到扭曲的脸。然后,皮肤迅速干瘪、龟裂,头发枯白脱落,眼珠凹陷……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 当黑色波纹扫过,原地只剩下两具干瘪的、保持着生前惊恐姿态的干尸。 “噗通。” “噗通。” 尸体倒地,摔成一地碎屑——连骨头都枯朽了。 黑色波纹继续扩散,但触及林默凡时,却像遇到同源之物,轻柔地绕过。 指骨缓缓飘回,重新落在他掌心。 温度已经恢复正常,甚至有些冰凉。 林默凡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浑身上下被冷汗浸透。他看着掌心那截看似普通的黑色骨头,又看看不远处那三具(或者说一堆)干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呕——” 他趴在地上,剧烈干呕。 不是恐惧尸体——矿洞里死人是常事。而是那种生命力被瞬间抽干的诡异景象,还有黑色指骨中散发出的、仿佛源自亘古的冰冷与……饥饿。 它“吃”掉了那些人。 或者说,吃掉了他们的生命力。 “夺天地一线机……” 林默凡喃喃重复着那句话,手指颤抖着握紧指骨。 夺的,不止是天地生机。 还有……人的。 他艰难地爬起来,踉跄着走到那些干尸旁。从为首那人的腰间,摸出一块玉牌。 玉牌正面刻着“灵云谷外门”,背面则是一个名字: “周涛”。 炼气四层,火金双灵根,隶属外门执法堂预备队。 执法堂…… 林默凡眼神一冷。 难怪消息如此灵通,难怪敢在外门范围内动手。执法堂预备队,确实有巡查之权,也最清楚小比奖励的发放细节。 但,是谁指使的? 周涛已死,线索断了。 他收起玉牌,又检查了另外两人——没有身份标识,但从衣着和所用法术看,应该也是外门弟子。 不能留在这里。 林默凡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施展《青木诀》中基础的疗伤法门,暂时压住内伤。然后,他将三具干尸拖到竹林深处,用火球术(从周涛身上找到的低阶符箓)烧成灰烬,又撒上化尸粉(同样是从周涛储物袋里找到的)。 处理完一切,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藏经阁。 推门进去时,老乞丐依旧趴在桌上酣睡。 但林默凡分明看到,老乞丐那乱发下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默默走到角落,盘膝坐下。 从怀里摸出那截黑色指骨,放在掌心,怔怔地看着。 冰凉,安静。 仿佛昨夜那吞噬生命的恐怖景象,只是一场噩梦。 但掌心残留的灼痛,丹田的枯竭,还有脑海中那两具瞬间化为干尸的画面……都在提醒他,这不是梦。 “前辈。”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老乞丐的鼾声顿了顿。 “这世间……”林默凡盯着指骨,低声道,“有没有一种功法,或者一种存在……是以掠夺他人生命、修为乃至魂魄,来壮大自身的?” 阁内寂静。 许久,老乞丐含糊的声音传来: “有。” “魔道?” “……不全是。” 老乞丐翻了个身,脸朝里,声音闷闷的: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所谓正魔,不过是掠夺方式不同罢了。正道慢些,讲个‘取之有道’;魔道快些,吃相难看些。” 他顿了顿: “但归根结底……都是在‘夺’。” 林默凡握紧指骨。 “那如果……”他声音更轻,“如果有一种存在,夺的不仅是灵气、生命,甚至可能夺气运、夺因果、夺……天地本源呢?” 这一次,老乞丐的鼾声彻底停了。 他缓缓坐起身,转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晨光中,竟清澈得可怕。 “小子。”他盯着林默凡,一字一句,“你究竟……捡到了什么东西?” 林默凡与他对视,许久,缓缓摇头: “弟子不知。” 他不知道这截指骨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那位陨星真人是正是魔。 不知道那句“逆凡尘万古劫”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 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一条可能吞噬他人,也可能最终吞噬自己的路。 窗外,晨光破晓。 新的一天开始了。 ------------ 第九章 魔骨?仙骨? 晨光透过窗棂,在藏经阁老旧的地板上切出斜斜的光格。 尘埃在光柱中浮沉,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无声舞蹈。阁内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以及……林默凡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摊开手掌,那截黑色指骨静静躺在掌心,晨光落在上面,竟无一丝反光,仿佛连光线都被它吞噬了。骨节表面那些暗金色纹路此刻黯淡无光,像蛰伏的毒蛇。 “昨夜……它吞了三个人。” 林默凡的声音干涩,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他看着老乞丐,眼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惑:“瞬息之间,血肉成灰,生机尽散。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倒像是……像是……” “像是天地间最原始的掠夺。”老乞丐接过话头。 他从桌上摸起那个破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劣酒刺鼻的气味在晨光中弥散开来,与满室书香、灰尘味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荒诞。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乞丐抹了抹嘴角,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复命。此天道循环之理。”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林默凡: “但天地间,总有些东西……不守这规矩。” 林默凡握紧指骨,骨节冰凉:“前辈是说,这指骨……” “老夫什么也没说。”老乞丐打断他,又灌了口酒,“老夫只问你:昨夜那三人,为何而死?” “他们要杀我,夺我丹药。” “既是如此,”老乞丐目光如古井,“指骨护主,何错之有?” 林默凡怔住。 “若昨夜它不出手,此刻躺在竹林里化为一捧枯骨的,就是你。”老乞丐的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锥,“到那时,谁会为你叹一声不公?谁会追究那三人为何对你下手?不过是在外门弟子名录上多划掉一个名字,在杂役院再招个新人罢了。” 晨风穿堂而过,翻动书架上的旧纸,沙沙作响。 “可是……”林默凡低头看着掌心,“这种吞噬生机的手段,实在太过……” “太过什么?邪恶?残忍?”老乞丐笑了,笑声里带着苍凉的讽刺,“小子,你可知这修真界,每日有多少修士死于夺宝?有多少凡人城池因大能斗法而化为焦土?又有多少生灵为炼丹、炼器而被抽魂剥骨?” 他站起身,蹒跚走到窗边。朝阳此刻完全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他佝偻的背上。 “《阴符经》有言: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老乞丐背对着他,声音飘忽,“杀机无处不在。区别只在于,有人杀人夺宝,美其名曰‘弱肉强食’;有人屠城灭国,自诩‘顺天应命’。而你这指骨……不过是把杀机摆在了明处罢了。” 林默凡沉默。 他想起矿洞里那些累死、病死、被落石砸死的杂役。管事从不问原因,只让后面的人顶上。他想起来灵云谷路上,见过被修士斗法波及而化为焦土的村庄,那些凡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这世道,本就残酷。 “但……”他抬起头,“若我依赖此物,久而久之,是否会迷失本心?是否会变成只知掠夺的怪物?” 这是真正让他恐惧的。 不是指骨本身,而是它代表的那种力量——太过轻易,太过霸道。就像给孩童一把神兵利器,他或许能斩妖除魔,但更可能……伤及无辜,甚至反噬自身。 老乞丐转过身。 晨光从他身后照来,面目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他缓缓道,“器无正邪,道分善恶。是魔是仙,看的是持器之心,而非器本身。” 他蹒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一柄剑,在侠客手中可斩奸邪,在恶徒手中便成凶器。指骨亦然。它如今认你为主,你若持正心,以之护道,它便是仙骨;你若生贪念,以之害人,它便是魔骨。” 林默凡低头凝视指骨。 暗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隐隐流转,像在呼吸。 “弟子……该如何持正心?” “问你自己。”老乞丐闭上眼,声音渐低,“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你为何修道?为长生?为力量?为逍遥?还是为……别的什么?” 为何修道? 林默凡怔怔出神。 四年前被卖进矿洞时,他只想活下去。一个月前参加外门考核时,他想摆脱杂役之身。而现在…… 他想起了那夜幻境中破碎的星空,想起了白衣背影冲向黑暗的决绝,想起了那句“逆凡尘万古劫”。 他想要的,似乎不止于此。 “弟子不知。”他诚实地说,“但弟子不想变成只知掠夺的怪物。” “那就记住此刻的心。”老乞丐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梦呓,“日后当你手握力量,当诱惑来临,当杀戮变得轻易……回头想想今日,想想你为何握紧它。” 鼾声又起。 林默凡坐在晨光里,许久未动。 掌心的指骨渐渐有了温度,不是昨夜那种灼热,而是温润的、仿佛血肉相连的暖意。那些暗金色纹路缓缓亮起,这一次,光芒柔和如晨曦。 一段新的信息,流入脑海。 不是功法,不是秘术,而是一段残缺的、仿佛来自亘古的感悟: “夺天者,非夺万物生机以肥己身,乃夺天地一线之机,为众生争那一线超脱之可能。夺是手段,予是初心。若本末倒置,则道崩矣。” 夺是手段,予是初心。 林默凡反复咀嚼这八个字。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白衣背影冲向黑暗,不是为了掠夺,而是为了……阻拦。黑色指骨吞噬生机,或许也只是某种极端情境下的护道手段。 器无正邪,道分善恶。 他握紧指骨,将它重新贴肉挂在胸口。 冰凉,然后渐暖。 “多谢前辈指点。”他对着酣睡的老乞丐,深深一揖。 这一次,是真心实意的。 --- 三日后,外门小比奖励发放。 林默凡领到了三枚凝气丹、一瓶养气散,还有一面刻着“六十四”字样的青铜令牌——凭此牌,他可在外门藏书阁二层借阅三本功法,时限一个月。 从执事堂出来时,他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 不再是单纯的鄙夷或好奇,而是混杂着忌惮、探究,甚至……贪婪。 三枚凝气丹,对炼气中期弟子来说诱惑太大了。 “林师弟。”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默凡转身,看见一个青衫弟子含笑而立。此人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质儒雅,腰间玉牌显示他是外门执事堂的文书弟子,炼气五层修为。 “师兄是?” “在下陈松,执事堂文书。”青年拱手,笑容可亲,“师弟前日擂台三连胜,赵执事颇为赞赏,特命我来问问,师弟可愿来执事堂做些文书杂务?虽也是杂役,但比洒扫清闲,贡献点也多些。” 林默凡心头微动。 执事堂,是外门权力核心之一。能进去,意味着更靠近宗门资源,也意味着……更复杂的纠葛。 “多谢赵执事美意。”他垂首道,“只是弟子修为浅薄,恐难胜任。” 陈松笑容不变:“师弟过谦了。能三连胜,岂是寻常?再说,执事堂最缺的便是心思缜密、行事稳妥之人。师弟在藏经阁三月,将一层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份耐心便胜却许多人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但林默凡心中的警惕却越来越高。 赵执事前日才警告他小心财物,今日便派人来招揽?是真心赏识,还是……另有所图? “弟子需回去与守阁前辈商量。”他斟酌道,“毕竟藏经阁的差事还未交接。” “自然。”陈松笑容温和,“三日后,我再来听师弟答复。” 说罢,他拱手离去,步履从容。 林默凡目送他走远,眉头微皱。 回到藏经阁时,老乞丐破天荒地没在睡觉,而是抱着一本破旧的古籍,就着窗光在看。 “前辈。”林默凡将今日之事说了。 老乞丐头也不抬:“想去就去。” “弟子觉得……此事蹊跷。” “当然蹊跷。”老乞丐翻过一页,纸张脆响,“执事堂何等地方?赵明那小子(赵执事)精得跟鬼似的,会平白无故招一个伪灵根、炼气三层的弟子进去?必有所图。” “那弟子……” “去。”老乞丐放下书,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不去,怎知他们图什么?” 林默凡怔住。 “世间纷扰如棋局,你若只做旁观者,永远看不清全貌。”老乞丐重新抱起书,“只有入局,才能破局。当然,也可能……死在局中。”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话虽俗,理却不俗。” 林默凡沉默许久,躬身:“弟子明白了。” “嗯。”老乞丐挥挥手,“出去前,把东角第五排书架顶上那几本沾灰的册子拿下来擦擦。积了三寸灰,看着碍眼。” 林默凡依言去做。 搬来梯子,爬上书架顶层。那里果然堆着几本厚册,封皮破损,看不出名目。他小心取下,拂去灰尘。 其中一本,封皮上隐约可见四个褪色的古篆: 《南山剑札》 翻开第一页,是潦草的笔迹: “余游南山,见孤松生于绝壁,根盘石裂,枝向云开。感其志,悟剑理三则:一曰韧,二曰孤,三曰……向死而生。” 字迹凌厉,如剑锋刻石。 林默凡心头一跳。 他继续翻看。后面记载的多是零散的剑道感悟,夹杂着一些地理风物、奇闻异事,像是某位前辈游历时的随手札记。 但其中一页,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页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着“南荒”、“十万大山”、“陨星泽”等地名。而在“陨星泽”旁,有一行小字批注: “古战场遗迹,星辰碎片散落如雨。余于泽底见一石碑,碑文残缺,仅识数字:‘天外……劫……陨星镇之……骨散八荒……’” 陨星……骨散八荒…… 林默凡猛地捂住胸口。 黑色指骨,在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某种共鸣般的震颤,仿佛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批注最后写道:“碑旁有剑痕七道,纵横交错,隐成阵势。疑为古修封印之物。余修为浅薄,未敢深入,留待后来者。” 合上册子,林默凡心跳如鼓。 陨星泽……古战场……封印…… 这一切,似乎都与黑色指骨、与那白衣背影有关。 他将册子小心放回原处,爬下梯子。 窗外,暮色四合。 老乞丐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鼾声平稳。 林默凡走到窗边,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荒的方向。 “骨散八荒……”他低声自语,“所以,这截指骨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其他部分散落世间?它们……在封印什么?” 无人回答。 只有晚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远古战场传来的、永不散去的低语。 林默凡握紧胸前的指骨。 他忽然觉得,自己踏入的不仅是一条修真路。 更是一条……通向某个惊天秘密的不归路。 ------------ 第十章 下山历练 执事堂的调令在三日后送到藏经阁。 不是文书杂务,而是一纸下山历练的任务——护送一支商队前往三百里外的落枫城,往返约需半月。 “护送任务?”林默凡看着手中盖着执事堂朱印的兽皮卷,眉头微蹙。 这种任务通常由炼气中期弟子组队完成,偶尔会搭配一两个炼气后期压阵。而他只有炼气三层,还是伪灵根,按理说不该轮到他。 “赵执事说,师弟擂台表现不俗,实战经验可嘉。”送信的陈松笑容温和,“且此番商队规模不大,只六辆马车,护卫已请了三位炼气四层的散修。师弟随行,主要是历练见识,顺带熟悉南边路径——日后若常驻执事堂,这些总要懂的。” 理由冠冕堂皇。 但林默凡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敢问师兄,商队何时出发?” “明日辰时,山门外汇合。”陈松拱手,“师弟早做准备。” 送走陈松,林默凡回到藏经阁。 老乞丐正蹲在门口石阶上,就着夕阳修理他那双破草鞋。麻绳穿过干枯的脚趾缝,动作慢吞吞的,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前辈。”林默凡将任务说了。 “落枫城啊……”老乞丐头也不抬,“那地方……有点意思。” “前辈去过?” “年轻时路过。”老乞丐将麻绳打了个结,把草鞋套回脚上,站起身踩了踩,“城西有片古枫林,传闻是上古战场边缘,秋来叶红如血。地下埋着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瞥了眼林默凡: “你胸口那玩意儿,到那儿可能会闹动静。” 林默凡心头一紧:“前辈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老乞丐蹒跚走回阁内,“该来的总会来。躲,是躲不掉的。”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林默凡听懂了——此行必有蹊跷。 他沉默片刻,躬身道:“弟子该如何准备?” “该带什么带什么。”老乞丐重新趴回桌上,“剑带了吗?” “剑?”林默凡一愣。外门弟子可领制式青钢剑,但他从未练过剑法。 “书架底下,左数第三格,有把生锈的。”老乞丐声音含糊,“带上。用不用得上另说,至少……像个样子。” 林默凡依言去找。 在书架最底层的杂物堆里,他翻出一柄三尺长剑。剑鞘是普通硬木,漆皮剥落大半。拔剑出鞘,剑身布满暗红锈迹,刃口钝得能当锯子用。 但握在手中时,掌心传来一丝极淡的冰凉——不是金属的凉,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浸过古血的阴寒。 “这是……” “故人之物。”老乞丐的鼾声已经响起,“沾过血,镇过邪。带着,或许有用。” 林默凡将剑小心系在腰间。 回到住处,他开始清点行装。 三枚凝气丹贴身藏好——这是保命之物。养气散、止血膏、解毒丸等常备药物装入布袋。又从储物袋(周涛那晚“贡献”的)里翻出几张低阶符箓:两张神行符、三张火球符、一张金刚符。 最后,他将黑色指骨从颈间取下,用细绳牢牢绑在左手腕内侧,藏在袖中。 做完这一切,天已全黑。 他盘膝坐在床上,运转《青木诀》。 丹田内,暗灰色气旋缓缓旋转。经过几日调养,那夜燃血爆发的后遗症已基本消退,修为甚至隐隐触及炼气三层巅峰。 但《夺天诀》他再没敢碰。 那夜指骨吞噬生机的画面,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怕自己一旦沉迷那种力量,便再也回不了头。 “夺是手段,予是初心。” 他默念这句话,渐渐入定。 --- 翌日辰时,灵云谷山门外。 六辆马车已整装待发。拉车的是一种名为“青鳞驹”的低阶灵兽,形似马而身披细鳞,耐力惊人,可日行三百里。 商队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胡,正满脸堆笑地与三位护卫散修寒暄。那三人两男一女,皆着劲装,背负兵刃,修为确在炼气四层,气息沉稳干练。 林默凡走上前,递过任务牌。 “灵云谷外门弟子林默凡,奉命随行。” 胡管事接过牌子看了看,笑容不变:“原来是林仙师,一路辛苦。”但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疑惑——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灵云谷这次派的人,未免太敷衍了些。 那三位散修也投来目光。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脸上有道狰狞刀疤,打量林默凡片刻,咧嘴笑道:“小兄弟面生得很,第一次下山?” “是。”林默凡抱拳,“还请几位前辈多关照。” “好说。”独眼汉子拍拍腰间长刀,“我姓雷,道上兄弟给面子,叫我‘独眼雷’。这两位是我搭档,‘快剑’柳七,‘红绫’苏三娘。” 柳七是个瘦高青年,抱剑而立,神情冷漠。苏三娘则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一身红衣,腰缠软剑,正笑吟吟地看着林默凡: “小弟弟生得俊俏,这一路可要跟紧姐姐,莫走丢了。” 语气轻佻,眼中却无笑意。 林默凡垂首:“多谢苏前辈。” 此时,最后一辆马车的帘子掀开。 一个少女探出身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白裙衫,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清澈,却无焦点,仿佛蒙着层淡淡的水雾。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怀中抱着的古琴。 琴身漆黑,木质温润,隐隐有暗纹流转。七根琴弦细若发丝,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 “胡管事,”少女声音轻柔,像山涧清泉,“可以出发了吗?” “可以了可以了!”胡管事连忙躬身,“有劳白姑娘再稍候片刻。” 他转身催促车队启程。 林默凡的目光,却落在少女怀中古琴上。 以他如今对灵气的敏感,能清晰感觉到——那琴中蕴藏着一股极其精纯、却又极度内敛的灵气。像深潭静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 更诡异的是,当他的感知触及古琴时,手腕上的黑色指骨,竟微微一颤。 不是敌意,也不是吞噬的欲望。 而是……某种久别重逢般的悸动。 少女似有所觉,白纱下的脸转向林默凡的方向。 那双无焦点的眼睛,似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轻拨动了琴弦。 “铮——” 一声清越琴音,如晨钟破晓。 车队缓缓启程,驶出山门,踏上南下的官道。 林默凡跟在车队末尾,回头望了眼渐远的灵云谷山门。 晨雾未散,群峰隐在云中,如蛰伏的巨兽。 这一去,前路未卜。 他摸了摸腰间的锈剑,又按了按腕间的指骨。 然后转身,跟上车队。 官道蜿蜒向南,两侧青山叠翠。时值初秋,路旁已有零星红叶。 车队行得不快,青鳞驹脚步沉稳,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轱辘声。 林默凡走在车队右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这是他第一次下山,看什么都新鲜,但更多是戒备——老乞丐说得对,修真界处处凶险,野外更是如此。 独眼雷三人显然经验丰富。柳七骑马在前开路,苏三娘殿后,独眼雷则居中策应,三人呈品字形将车队护在中间。 行至午时,车队在一处溪边停下休整。 胡管事张罗着生火造饭,护卫们则轮流警戒。林默凡被安排在溪边取水,他提着木桶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 水质清澈,倒映出他的脸。 还是那张十六岁少年面孔,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矿洞四年磨出的坚毅,以及这三月修行带来的、若有若无的出尘气。 “小兄弟。”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默凡转头,看见那白纱少女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步履很轻,几乎无声,怀中依旧抱着古琴。 “白姑娘。”他站起身。 少女在他身旁蹲下,伸出素白的手,指尖轻触溪水。 “这水……很干净。”她轻声说,“没有血腥味。” 林默凡一怔:“姑娘何出此言?” “直觉。”少女侧过脸,白纱在微风里轻拂,“我眼睛看不见,但耳朵和鼻子比常人灵敏些。这附近……三日内,没有死过人。” 她顿了顿: “再往前三十里,就未必了。” 林默凡心头微凛:“姑娘的意思是……” “车队里有不该带的东西。”少女站起身,白纱下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或者……有不该来的人。”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你的剑,很旧。但剑里的魂……还没散。” 说罢,她抱着琴,飘然回到马车。 林默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锈剑。 剑里的魂? 他握住剑柄,尝试将一丝真气注入。 锈迹斑斑的剑身,骤然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又清晰无比的—— 剑鸣。 如龙吟深渊,凤唳九霄。 虽只一瞬,却震得他掌心发麻。 他猛地松开手,剑鸣戛然而止。 再抬头时,少女的马车帘子已放下。 溪水潺潺,山风过林。 一切如常。 但林默凡知道—— 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了。 ------------ 第十一章 琴音镇妖 暮色四合时,车队驶入一片山谷。 两侧山势陡然险峻,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官道在此收窄,仅容两车并行。路面上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车轮碾过时发出窸窣碎响,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刺耳。 “停。” 独眼雷忽然抬手,车队应声而止。 他独眼微眯,扫视着前方昏暗的林道。山风吹过,带来枯叶腐烂的气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 “不对劲。”柳七勒住马,手已按在剑柄上,“太静了。” 确实静。 连虫鸣鸟叫都消失了,只有风声在谷中呜咽,像无数亡魂的低泣。 苏三娘从队尾策马赶来,红衣在暮色中如一道血痕:“老雷,有东西盯上咱们了。” 话音未落,前方林间亮起两点红光。 接着是四点、八点、十六点…… 密密麻麻的赤红瞳孔,在昏暗的林影中浮现,如地狱中睁开的眼睛。低沉的呜咽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嗜血的渴望。 “赤瞳狼!”胡管事脸色煞白,“是狼群!” 赤瞳狼,一阶妖兽,单体实力不过炼气一二层,但向来群居,少则数十,多则上百。一旦形成规模,便是炼气后期修士也要退避三舍。 而现在,围上来的狼群,粗粗望去不下百头! “结阵!”独眼雷厉喝一声,长刀出鞘,“柳七守左翼,三娘守右翼,我在前!小兄弟——”他看向林默凡,“护住马车!” 林默凡拔出腰间锈剑,横在身前。剑身沉重,锈迹在暮光中泛着暗红,像干涸的血。 狼群动了。 第一波冲击来自正面,二十余头赤瞳狼如黑色潮水般涌来!它们体型比寻常野狼大上一圈,毛皮漆黑,唯有双眼赤红如血,獠牙外露,涎水在奔跑中甩出腥臭的弧线。 “杀!” 独眼雷暴喝,长刀横扫!刀气呈半月形斩出,最前面的三头狼应声断成两截,鲜血喷溅!但他也被狼群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后退一步。 左右两翼同时接敌。 柳七的剑快如鬼魅,每一剑都精准刺入狼眼或咽喉,剑过无痕,狼尸倒地时甚至来不及哀嚎。苏三娘的软剑则如灵蛇出洞,红绫翻飞间,剑光专挑狼腹柔软处,一剑一个血窟窿。 但狼群太多了。 杀死一头,立刻有两头补上。它们悍不畏死,前仆后继,很快将三人团团围住。商队的普通护卫更是死伤惨重——他们只有粗浅武艺,在妖兽面前不堪一击,转眼已有五六人倒在血泊中,被狼群撕扯分食。 惨叫声、狼嚎声、兵刃碰撞声混成一片。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林默凡守在最后一辆马车前,双手紧握锈剑。 三头赤瞳狼盯上了他,呈品字形缓缓逼近。它们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赤红瞳孔死死锁定这个最年轻的猎物。 不能退。 身后是白纱少女的马车。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丹田内暗灰色气旋急速旋转。他没有学过剑法,只能将真气灌注剑身,以最笨拙的方式——横扫! “铛!” 锈剑与狼爪碰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狼爪被震开,但剑身上传来的反震力也让林默凡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另外两头狼趁机扑上,一左一右,封死了闪避空间。 生死一线! 林默凡眼中灰光一闪,《夺天诀》的运劲法门下意识催动!真气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汇聚右臂—— “斩!” 锈剑横扫,剑身竟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色光晕! “噗!”“噗!” 两颗狼头冲天而起!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林默凡满头满脸。 第三头狼扑到他身前,獠牙直取咽喉! 林默凡来不及收剑,左拳下意识轰出——拳上包裹着压缩到极致的灰色真气,正中狼头! “咔嚓!” 颅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赤瞳狼哀嚎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林默凡大口喘气,握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恐惧,是脱力。 刚才那一拳一剑,几乎抽空了他三成真气。而狼群……还有至少七十头! 战局正在恶化。 独眼雷左肩被狼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流如注。柳七的剑速明显慢了下来,苏三娘的红绫也被撕破数处。普通护卫死伤过半,剩下的也吓破了胆,缩在马车旁瑟瑟发抖。 “顶不住了!”独眼雷嘶吼,“准备突围!” 但狼群已将退路封死。 绝望,开始在每个人眼中蔓延。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不是从马车里传来,而是……从车顶。 林默凡猛地抬头。 白纱少女不知何时已坐在车顶。暮风卷起她的素白衣袂和面纱,怀中古琴横放膝上,十指轻按琴弦。 她闭上眼——虽然本就看不见。 然后,拨弦。 “铮——铮铮——铮——” 不是曲子,而是一连串散乱却暗合某种韵律的音节。初时轻缓,如溪流淙淙;继而急促,如暴雨倾盆;最后陡然转厉,如金戈铁马踏破山河! 琴音有形。 肉眼可见的淡银色音波,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音波所过之处,空气如水纹般荡漾,落叶无风自动,砂石簌簌震颤。 扑向马车的几头赤瞳狼,在触及音波的瞬间—— 僵住了。 它们赤红的瞳孔骤然收缩,露出人性化的痛苦与恐惧。然后,七窍同时渗出鲜血,哀嚎着倒地,四肢抽搐,很快没了声息。 琴音未停。 少女十指在琴弦上翻飞,快得只剩残影。琴音时而高亢如剑鸣,时而低沉如雷震,时而凄厉如鬼泣。每一声音波都精准地扫向狼群最密集处,所过之处,狼尸倒伏。 狼群开始溃散。 妖兽虽有凶性,亦有本能。当死亡以这种无形无质、无法理解的方式降临时,恐惧终于压过了嗜血。 头狼发出一声长嚎,率先转身奔入山林。 群狼如蒙大赦,呜咽着四散逃窜。 不过十息,山谷中除了满地狼尸和浓烈的血腥味,再无一匹活狼。 琴音渐止。 最后一声余韵在山谷间回荡,久久不散。 少女收回手,白纱下的脸转向林默凡的方向,轻声道: “结束了。” 然后她身形一晃,从车顶飘落。落地时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如纸,显然刚才那一曲消耗极大。 林默凡下意识上前扶住她。 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寒玉。 “多谢姑娘相救。”他低声道。 少女轻轻抽回手:“不必。它们……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独眼雷三人此刻已聚拢过来,看着满地狼尸,又看向少女,眼中满是惊骇与敬畏。 “音修……”苏三娘喃喃道,“而且是入了‘意境’的音修……姑娘究竟是何人?” 音修,修真界最罕见的流派之一。以音律入道,修至深处,一曲可荡妖、破魔、镇魂、甚至改天换地。但修炼极难,对天赋要求苛刻,百万人中未必能出一人。 而“意境”,更是音修的分水岭。未入意境者,音律只是术;入了意境,音律便是道。 少女没有回答,只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胡管事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指挥幸存者清理战场、包扎伤员。 林默凡帮着将伤员抬上马车,目光却始终落在那少女身上。 她已回到车内,帘子垂下。 但方才那一曲《清心破障》——他听出了曲名,音波入耳时,脑海中自然浮现——以及琴音中蕴含的那种纯净、凛然、却又带着淡淡悲悯的意境,深深烙印在他心底。 那不是杀戮之音。 而是……净化之音。 仿佛在洗涤这片被血腥玷污的山谷,也在洗涤在场每个人心中的恐惧与戾气。 “小兄弟。” 独眼雷走过来,递给林默凡一包金疮药:“刚才……谢了。” 他指的是林默凡护住马车、连斩三狼的举动。 林默凡摇头:“分内之事。” 独眼雷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他腰间的锈剑,忽然压低声音: “你那剑……不寻常。还有,刚才你拳上那层灰光——不是寻常功法吧?” 林默凡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前辈看错了,只是真气外放而已。” “呵。”独眼雷笑了笑,没再追问,只拍了拍他肩膀,“年轻人有秘密是好事。但记住——怀璧其罪。” 他转身去处理伤口了。 林默凡站在原地,握了握拳。 怀璧其罪。 老乞丐说过,赵执事说过,现在连这散修也这么说。 他摸了摸腕间的黑色指骨,又按了按腰间的锈剑。 这两件东西,恐怕都不是凡物。 而这一路,才刚刚开始。 车队重新启程时,天已全黑。 月光惨白,照在谷中累累狼尸上,像铺了一层霜。 林默凡走在马车旁,听见帘内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 他犹豫片刻,低声道:“白姑娘,可需丹药?” 车内静了静,然后帘子掀开一角。 少女递出一个小玉瓶:“我这里有些清心丹,分给受伤的人吧。你……自己也服一粒。” 林默凡接过,触手温润。 “姑娘刚才消耗甚大,还是留着自己……” “我用不上。”少女打断他,声音很轻,“我的伤……不是丹药能治的。” 帘子落下。 林默凡握着玉瓶,怔了怔。 不是丹药能治的伤? 他忽然想起少女那双无焦点的眼睛。 灵寂之瞳……是天生的缺陷,还是…… “快些走!”前方传来独眼雷的催促,“子时前必须穿过这片山谷!” 车队加速。 林默凡回头看了眼来路。 月光下的山谷,像一张巨兽的嘴。 而他们,正驶向更深处的黑暗。 ------------ 第十二章 落枫城暗流 第七日黄昏,车队抵达落枫城外。 城墙高逾十丈,以赤色岩石垒成,在夕阳下如燃烧的火焰。墙头旌旗招展,其中最大两面,一绣金纹猛虎,一绣银月孤狼——正是城中两大家族,金家与月家的族徽。 城门处盘查森严。 守城卫兵皆着铁甲,眼神锐利如鹰,对进出行人车辆逐一查验。轮到商队时,胡管事赔着笑脸递上路引和货单,又悄悄塞过去一小袋灵石。 “灵云谷的货?”为首的卫兵队长扫了眼路引,又看向车队后的林默凡,“这位是……” “灵云谷外门弟子林师兄,专程护送。”胡管事连忙道。 卫兵队长打量林默凡片刻,目光在他腰间锈剑上顿了顿,最终摆摆手:“进去吧。城内规矩多,莫要惹事。” 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城内景象与外不同。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行人如织。但细看之下,便能察觉暗流涌动——街边茶肆里,佩刀携剑的修士明显多于寻常城池;两侧屋檐下,不时能看到金纹或银月的暗记;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息,像弓弦拉满。 “这落枫城……不对劲。”独眼雷压低声音,“杀气太重。” 苏三娘点头:“金、月两家为争城主之位,明争暗斗三年了。听说上月城外矿场火并,死了十几个炼气后期。” 林默凡默默听着,手按在剑柄上。 商队在城西一处大宅前停下。宅门匾额上书“金府”,门口两尊石虎狰狞,门内隐隐传来丝竹宴饮之声。 胡管事上前叩门,片刻后,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开门,验过货单,便指挥仆役卸货。末了,他看向林默凡等人: “几位一路辛苦。老爷吩咐了,请诸位暂住西厢房,今夜府中有宴,老爷想当面道谢。” 独眼雷三人对视一眼,抱拳应下。 林默凡本欲推辞,但想到宗门任务需交接回执,只得同意。 西厢房是座独立小院,环境清幽。几人安顿好后,独眼雷将林默凡拉到角落: “小兄弟,今夜宴无好宴。金家家主金镇岳是筑基初期修士,为人霸道,他请咱们,必有所图。你年纪轻,又是宗门弟子,等会儿宴上尽量少说话,多看多听。” 林默凡点头:“晚辈明白。” 酉时三刻,有侍女来请。 宴设在前厅,厅内灯火通明,主位上坐着个魁梧中年人,方脸浓眉,不怒自威,正是金镇岳。两侧陪坐的皆是金家核心子弟和客卿,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六层。 林默凡几人被引至末座。 酒过三巡,金镇岳举杯笑道:“此番胡管事能从灵云谷购得这批‘火纹钢’,解了我金家炼器坊燃眉之急,金某敬诸位一杯。尤其要谢这位林小友——灵云谷高徒,果然少年英才。” 他目光落在林默凡身上,似有深意。 林默凡起身举杯:“金家主谬赞,晚辈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坐在金镇岳下首的一个青年忽然开口。此人二十出头,面容阴柔,眼神锐利如刀,修为赫然是炼气八层。 “犬子金少阳,性子直,小友莫怪。”金镇岳笑道,却无制止之意。 林默凡垂眸:“奉外门执事堂之命。” “执事堂?”金少阳挑眉,“护送商队这种杂务,向来是外门普通弟子接取。小友能得执事堂亲自指派……莫非是某位执事亲传?” 话里带刺。 厅内气氛微妙起来。众人都听出,金少阳在探林默凡的底细——若背景够硬,金家自然礼遇;若只是普通弟子,那便另说了。 林默凡沉默片刻,道:“晚辈资质平庸,不敢高攀。” 金少阳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不再追问。 宴至半酣,忽有管事匆匆入内,在金镇岳耳边低语几句。 金镇岳面色一沉,随即又恢复笑容:“诸位,适才月家派人传话,说今夜城主府设宴,请我金家赴会,共商下月‘秋猎大比’之事。既然诸位贵客在此,不如同往?” 他看向林默凡:“林小友是灵云谷弟子,身份尊贵,正好为我金家壮壮声势。” 这是要拿他当幌子。 林默凡心头微凛,却见独眼雷暗中使了个眼色——莫要硬拒。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 --- 城主府位于城中央,占地极广,殿宇巍峨。但奇怪的是,府内侍卫稀少,灯火也暗,透着股衰败之气。 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中。 月家人已到。为首的是个白发老妪,手持蛇头杖,气息阴冷,正是月家家主月婆婆。她身后站着个月白长衫的青年,面容俊秀,气质温润,与金少阳的锐利截然不同。 “月家少主,月流云。”独眼雷低声介绍,“炼气九层,落枫城年轻一辈第一人。据说已得灵云谷某位内门长老青睐,明年便要入门。” 林默凡多看了那青年一眼。 水榭中央空着一片,摆着张古琴。 金、月两家分坐两侧,泾渭分明。林默凡等人被安排在金家席位末座,与那白纱少女相邻——她也被请来了。 月婆婆先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金家主,秋猎大比在即,按照惯例,今年该由我月家主持。还望金家……行个方便。” 金镇岳冷笑:“惯例?三年前秋猎,你月家暗中下毒,害我金家子弟七人修为尽废,这也算惯例?” “证据呢?”月婆婆眼皮不抬。 “要证据?”金少阳拍案而起,“月流云,你敢对天发誓,说此事与你月家无关?!” 月流云神色平静:“金兄何必动怒。往事已矣,当务之急是商讨今次大比章程。” “章程?”金少阳嗤笑,“你月家想独吞‘古枫林’的探索权,直说便是!” 古枫林? 林默凡想起老乞丐的话——城西古枫林,上古战场边缘,地下埋着不干净的东西。 看来,这才是两家争斗的核心。 双方唇枪舌剑,火药味渐浓。 就在这时,月流云忽然起身,走向水榭中央的古琴。 “今夜良辰,何必让往事败了兴致。”他温声道,“在下近日偶得一曲,名曰《秋水长天》,愿为诸位助兴。” 他坐下,抚琴。 琴音起,如秋风拂过湖面,清冷萧瑟。 但林默凡立刻察觉到不对劲——这琴音中,暗藏着一股极淡却坚韧的神魂冲击!音波无形,却直指人心,修为稍弱者,只怕听上片刻便会心神失守,不知不觉中露出破绽。 这是……音攻! 金家人脸色微变。金镇岳冷哼一声,筑基期的神识展开,护住身后子弟。但那些炼气中期的客卿,已有人面露恍惚。 月流云嘴角微扬,琴音转急,如秋雨骤至! 就在此时—— “铮。” 一声清音,打断了《秋水长天》。 白纱少女站起身,抱着她那漆黑古琴,走到水榭中央,与月流云相对而坐。 “月公子琴艺精湛。”她轻声道,“小女子不才,也有一曲,请公子指点。” 月流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姑娘请。” 少女闭目,指尖落弦。 第一声,如冰泉滴落深潭。 第二声,如松涛漫过山巅。 第三声,如孤鹤唳于九天。 琴音初时零落,渐渐连成旋律。那旋律很奇怪——不似人间曲调,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在诉说着星辰起落、沧海桑田。 林默凡听着,心神渐渐沉入一种玄妙状态。 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而是用“意”。 琴音化作有形之象:他看见无边夜幕中,一颗孤星燃烧自己,照亮黑暗;看见万年冰川下,一粒种子破冰而出,绽放新绿;看见浩瀚星海里,一叶孤舟逆流而上,虽千万人吾往矣…… 那是一种“势”。 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一种向死而生的悲壮,一种……于绝境中争一线生机的执着。 这与《夺天诀》的“夺天地一线机”,何其相似! 林默凡丹田内的暗灰色气旋,不受控制地加速旋转。气旋核心那点黑色光点,竟与琴音共鸣,微微震颤。 他意识深处,那行古篆文字再度浮现: “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 琴音攀至顶峰。 少女十指在琴弦上化为残影,琴音如银河倒泻,如天崩地裂!整个水榭都在音波中震颤,杯盘叮当作响,修为低者已抱头**! 月流云脸色剧变,急忙运转功法抵御,却仍被琴音压得面色苍白。 而林默凡,却在这狂暴的音浪中,触摸到了某种……门槛。 那层一直隔在他与更高境界之间的、无形的屏障,在琴音的冲击下,竟出现了一丝裂缝。 “意境……” 他喃喃自语。 原来,这就是意境。 不是术,不是法,而是一种“道”的雏形。是修行者将自己对天地的理解、对生命的感悟,融入功法、融入招式、甚至融入一言一行中。 《夺天诀》有夺之意,却无夺之形。 而这琴音,给了他“形”。 夺,可以是霸道的吞噬,也可以是……悲壮的燃烧。 为众生争一线生机,不惜焚尽自身。 这,或许才是“夺天”的真意。 琴音戛然而止。 最后一缕余韵在水榭中回荡,久久不散。 少女收手,白纱下的脸转向月流云,轻声道:“献丑了。” 月流云沉默许久,缓缓起身,躬身一礼:“姑娘琴道,流云不如。” 他看了眼金镇岳,又看了眼月婆婆,淡淡道:“秋猎之事,明日再议。” 说罢,竟带着月家人转身离去。 金镇岳大喜,正要说什么,少女却已抱着琴起身: “我累了。” 她看了眼林默凡,眼神似有深意,然后飘然离去。 宴席草草收场。 回金府的路上,林默凡一直沉默。 独眼雷拍了拍他肩膀:“小兄弟,今夜多亏那位白姑娘。不过……你刚才入定了?” 林默凡点头:“略有所悟。” “好事。”独眼雷叹道,“意境这东西,可遇不可求。多少人卡在炼气后期几十年,就缺这一线机缘。你才炼气三层就能触摸门槛……前途无量啊。” 前途无量? 林默凡摸了摸腕间的黑色指骨。 他想起了琴音中那颗燃烧的孤星,想起了白衣背影冲向黑暗的画面。 若真有那么一天,需要他焚尽自身,去争那一线生机…… 他会如何选择? 他不知道。 夜风吹过落枫城,卷起街边几片早红的枫叶。 叶子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青石板上。 像血滴。 林默凡抬头,看向城西方向。 那里,古枫林在夜幕中沉默如坟。 地下埋着的,究竟是什么? 而这一城暗流,又将把他卷向何方? ------------ 第十三章 地底秘境 三日后的深夜,林默凡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门外是独眼雷,脸色凝重:“小兄弟,收拾东西,快走。” “出什么事了?” “月家动手了。”独眼雷语速极快,“半个时辰前,城外三处金家矿场同时遇袭,死伤惨重。金镇岳已带人赶去,但城里也不安全——月家那些疯子,指不定会趁乱对咱们下手。” 林默凡立刻起身,抓起锈剑和行囊。 院中,苏三娘和柳七也已整装待发。胡管事正慌张地清点剩下的货物,见林默凡出来,忙道:“林仙师,咱们明日一早就回灵云谷!这鬼地方不能再待了!” “怕是等不到明日了。”苏三娘冷笑,“月家人已封了西门,东门也有眼线。只有北门还在金家掌控中,但那边靠近古枫林,更危险。” 正说着,远处传来喊杀声。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打进城了!”柳七握紧剑柄,“走!” 几人刚冲出金府后门,便见一队黑衣人从街角杀来,刀光凛冽,胸前皆绣银月徽记。 “月家暗卫!”独眼雷怒喝,“分头走!城外汇合!” 混战骤起。 林默凡被两个黑衣人盯上,修为皆是炼气五层。他且战且退,锈剑横扫,虽无章法,但剑身沉重,真气灌注下竟也逼得对方一时难以近身。 但双拳难敌四手。 左臂被刀锋划开一道血口,深可见骨。剧痛之下,林默凡眼中灰光一闪,《夺天诀》运劲法门催动,一剑荡开两人,转身冲进一条暗巷。 黑衣人紧追不舍。 巷子尽头是高墙,无路可逃。 林默凡正欲拼命,旁边一扇木门忽然打开,一只冰凉的手将他拽了进去。 门迅速关上。 黑暗中,他闻到淡淡的草木清香。 “别出声。” 是白纱少女的声音。 门外传来黑衣人的脚步声和怒骂:“人呢?!”“搜!” 声音渐远。 林默凡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被少女按在墙角,两人几乎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颤,以及……她怀中古琴传来的、极轻微的琴弦震颤。 “多谢姑娘相救。” “跟我来。”少女松开手,摸索着走向屋内深处。 这是一座废弃的宅院,院中杂草丛生,枯井半塌。少女走到井边,竟纵身跃下。 林默凡一惊,探头看去——井底无水,侧壁有个半人高的洞口。 他犹豫片刻,也跟着跳下。 洞口通向一条倾斜向下的石道,人工开凿痕迹明显,但已斑驳不堪。石道很深,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座地下石室。 石室不大,四壁刻满古老壁画,内容晦涩难懂:有巨人撑天,有神鸟逐日,有万民跪拜星辰……而在穹顶中央,镶嵌着一块脸盆大小的月光石,散发出柔和冷光,照亮整个空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石室中央悬浮的那盏灯。 青铜古灯,高约三尺,灯座雕成莲花状,灯盏如碗,灯柱上刻满细密符文。灯芯已断,灯焰已熄,但灯盏中,还残留着薄薄一层透明的、泛着淡金色的液体。 灯油。 即便隔着一丈远,林默凡也能感觉到那液体中蕴藏的、精纯到不可思议的灵气——比凝气丹浓郁百倍,甚至比他见过的任何天材地宝都要纯粹。 “这是什么地方?”他低声问。 “古修洞府。”少女走到石室一角,那里有一张石床,床上盘坐着一具白骨。白骨身披残破道袍,双手结印,身前放着一卷竹简。 林默凡上前,小心展开竹简。 竹简以古篆书写,墨迹深黑如新: “余号‘燃灯道人’,修《燃灯古卷》,欲以身为灯,照破三千孽障。奈何大限将至,功败垂成。后世有缘者至此,可取‘星辰火髓’一滴,炼化入体,可得吾之传承。切记:灯油虽好,贪多则焚。” 落款时间是:天启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一年。 林默凡算了一下,心头剧震——那是三万年前! 修真界公认的历史断代点,就在三万年前。那场被称为“天启大劫”的浩劫,几乎摧毁了整个修真文明,无数传承断绝,史料焚毁。从那以后,修行体系才逐渐重建。 而这位“燃灯道人”,竟是劫前修士! “你看壁画。”少女忽然道。 林默凡抬头,仔细观看四壁画卷。 左侧壁画:无数修士御剑飞天,与漫天黑影厮杀,星辰破碎,大地龟裂。 中间壁画:一位白衣修士点燃自身,化作一盏巨灯,光耀天地,逼退黑影。 右侧壁画:灯碎人陨,碎片散落八方。其中一片……形似指骨。 林默凡猛地捂住胸口。 黑色指骨在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激动的颤抖——像久别重逢,像故人相见。 “这盏灯……和指骨有关?”他看向少女。 少女沉默片刻,轻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三日前,你触摸意境门槛时,我感应到你身上有股很古老的气息。今夜月家动手,我本想去金府寻你,却莫名被引到这座废宅,发现了这口井。” 她顿了顿: “现在看来……引我的不是你,是它。” 她指向那盏古灯。 话音刚落,灯盏中那层淡金色灯油,忽然泛起涟漪。 一滴晶莹如琥珀的液体,从灯油中分离,缓缓飘起,悬在半空。 它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光芒所及之处,石室内的灵气浓度急剧攀升!墙壁上的古旧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撑天巨人、逐日神鸟、跪拜万民,都开始缓缓流动,发出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吟唱。 星辰火髓! 林默凡下意识伸出手。 那滴液体仿佛有生命般,飘到他掌心上方,轻轻落下。 触感冰凉,随即化作一股温润的热流,顺着手臂经脉,直奔丹田! “唔!” 林默凡闷哼一声,盘膝坐下。 那热流太磅礴了,像一条决堤的大河冲进狭窄的河道。丹田内的暗灰色气旋疯狂旋转,试图吸纳这股力量,但速度远远跟不上! 经脉在胀痛,丹田在膨胀,意识开始模糊。 就在这时—— 胸口黑色指骨,骤然爆发出一股吸力! 不是吞噬,而是引导。 它将涌入体内的星辰火髓,强行压缩、提纯,然后分作两股:一股注入气旋,助其壮大;另一股则顺着经脉游走,融入四肢百骸,淬炼筋骨皮肉! 林默凡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纹路,像灯柱上的符文。那些纹路随着呼吸明灭,每一次明灭,都带走体内一丝杂质,留下一分精纯。 他的修为,开始飙升。 炼气三层巅峰……突破!炼气四层! 炼气四层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眼看就要冲破炼气五层时,黑色指骨猛地一震,强行截断了星辰火髓的灌输。 剩余的大半滴液体,被它吸入骨内,消失不见。 林默凡睁开眼,瞳孔深处有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他内视丹田—— 气海扩大了三倍!气旋已从暗灰色转为灰金色,旋转速度是之前的两倍有余!真气总量和质量,都达到了炼气四层巅峰,距离五层只差一线。 更重要的是,他的经脉被拓宽了,筋骨被淬炼了,肉身强度至少提升了一倍! 这就是……星辰火髓的力量? 他看向那盏古灯。灯油少了大半,但仍剩薄薄一层。 “你只取了一滴?”少女的声音传来。 林默凡点头:“竹简有言,贪多则焚。” “明智。”少女走到灯前,伸出手,指尖轻触灯柱。 古灯忽然震颤起来。 灯柱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下往上,如星火燎原。当最后一个符文亮起时,整盏灯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金光中,浮现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是个中年道人,面容清癯,双目如灯,身穿古朴道袍。他看向林默凡,又看向少女,最后目光落在林默凡胸前的黑色指骨上。 “三万年了……”人影开口,声音沧桑,“终于等到你了。” 林默凡起身,躬身行礼:“晚辈林默凡,见过前辈。” “不必多礼。”燃灯道人虚影摆摆手,“你能引动‘陨星骨’共鸣,又懂得克制贪念,只取一滴火髓……可见心性尚可。” 他看向黑色指骨: “这截骨头,是当年‘陨星真君’为镇‘天外劫’,自断一指所化。指骨共八截,散落八荒,既为封印,亦为传承。你能得其一,是机缘,也是因果。” “天外劫?”林默凡想起幻境中那片吞噬星空的黑暗。 “那是三万年前的浩劫。”燃灯道人语气沉重,“具体真相,已湮没在历史中。我只知道,那一战后,修真界十不存一,传承断绝,天地法则都受损。而陨星真君……以身化阵,将劫难源头镇压在了‘星陨古域’。” 他顿了顿: “但这封印,不可能永远维持。我能感觉到……劫气又开始复苏了。” 林默凡心头一沉。 “所以,这指骨……” “是钥匙,也是责任。”燃灯道人凝视着他,“八骨齐聚,可开启星陨古域,加固封印,或……彻底解决劫难。但这条路,九死一生。” 他看向古灯: “我这盏‘星辰古灯’,与陨星骨同源。灯中火髓,是以星辰核心提炼而成,可助你夯实根基,炼就‘星辰之体’。但这只是开始。” 虚影开始变淡。 “孩子,记住:灯照前路,骨镇劫渊。欲承其重,先炼己心。” 最后几字落下,虚影彻底消散。 古灯光芒黯淡,灯油只剩浅浅一层,勉强覆盖盏底。 石室恢复平静。 林默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三万年前的浩劫,散落八荒的指骨,即将复苏的天外劫…… 这一切,太过庞大,远超他的想象。 少女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你似乎……背负了很重的东西。” 林默凡苦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起。” “扛不起也要扛。”少女忽然道,“就像那颗燃烧的孤星——它也不知道自己能照亮多久,但它还是亮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的眼睛……其实不是天生的。三年前,我见过一片不该见的‘景象’,然后就看不见了。师父说,那是天机反噬。既然天机让我看见,又让我瞎,那一定……有它的道理。” 林默凡转头看她。 白纱在月光石下泛着微光,少女的面容朦胧不清。 但他忽然觉得,他们是一类人。 都是被命运推着往前走,看不清前路,却不得不走的人。 “走吧。”少女抱起琴,“此地不宜久留。月家人迟早会找到这里。” 两人原路返回。 爬出枯井时,天已蒙蒙亮。 远处传来鸡鸣,城中喊杀声渐息,但血腥味依旧浓郁。 林默凡看向城西,那里,古枫林在晨雾中沉默。 而更远处,南荒的方向,星陨古域在等待。 他握紧锈剑,又摸了摸腕间的黑色指骨。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 第十四章 燃灯筑基法 重返地面时,城中已是一片混乱。 金、月两家的战斗从暗巷火并演变为街垒争夺,双方各自占据了半座城池。死尸横陈于街巷,鲜血汇成细流,在青石板的缝隙间蜿蜒,最后凝固成暗红色的痂。 林默凡与少女贴着墙根穿行,躲避着零星的箭矢和法术余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还有绝望的气息。 “去北门。”少女低声道,“独眼雷他们应该在那里等。” “姑娘怎知……” “琴音告诉我的。”她侧耳倾听,仿佛能从厮杀声中分辨出常人无法捕捉的韵律,“三日前宴席上,我在他们身上留了一道‘引音’。只要在十里内,我便能感知位置。” 音修之能,果然玄妙。 林默凡不再多言,持剑开路。 转过两条街,前方传来熟悉的呼喝声——是独眼雷!他正带着苏三娘、柳七,以及十余名金家残兵,死守在一座石桥桥头。桥对面,月家数十人正疯狂进攻。 “雷前辈!”林默凡冲上前。 独眼雷回头,独眼一亮:“小兄弟!你没事……嗯?”他忽然察觉到林默凡气息的变化,“你突破了?” “侥幸。”林默凡横剑于前,“先杀出去再说。” 他此刻已是炼气四层巅峰,真气凝练度远超同阶,锈剑挥斩间竟隐隐带起破空之声。一个冲在最前的月家修士被他连人带刀劈成两半,鲜血泼洒,震慑全场。 “好小子!”苏三娘大笑,红绫如蛇缠住两人脖颈,用力一绞! 众人合力,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北门。 城外三里,一片密林中,胡管事正焦急地等候。见众人浑身浴血而来,他慌忙迎上:“诸位仙师!货……货全丢了!” “命保住就不错了!”独眼雷啐了一口血沫,“此地不宜久留,月家人很快会追来。咱们分头走——老胡,你带剩下的人直接回灵云谷复命。小兄弟,你……” 他看向林默凡,又看了眼那白纱少女:“你二人怕是已被月家盯上,单独走更安全。咱们就此别过,日后有缘再会!” 说罢,他拱了拱手,带着苏三娘、柳七,护着胡管事等人匆匆离去。 林默凡与少女站在林边,对视一眼。 “姑娘接下来有何打算?” “回灵云谷。”少女抱着琴,“我本就是在谷中养伤,此番下山是奉师命采一味药材,如今药材未得,却卷入这般纷争……该回去了。” 她顿了顿:“你呢?” 林默凡沉默片刻。 燃灯道人的话犹在耳边。星陨古域、天外劫、八截指骨……这些秘密太过沉重,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力量去面对。 而力量,源于修为。 “我需要找个地方闭关。”他看向远处连绵群山,“稳固境界,参悟所得。” “往南三十里,有座废弃道观,是我来时路过。”少女轻声道,“还算隐蔽,你可暂居。” “多谢姑娘。” 两人不再多言,向南而行。 --- 道观确实废弃已久。 三间瓦房,院墙半塌,院中一棵枯死的古柏,枝桠如鬼爪伸向天空。正殿神像蒙尘,供桌倾倒,唯墙角一处还算干净,似有人曾在此落脚。 林默凡简单打扫,又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清水。 少女并未久留,只留下一句“保重”,便飘然离去。她走时,林默凡似乎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 殿内重归寂静。 林默凡盘膝坐在枯草垫上,闭目凝神。 意识沉入丹田。 灰金色的气旋缓缓旋转,真气充沛,如江河奔涌。星辰火髓淬炼后的肉身,筋骨坚韧,经脉宽阔,五感敏锐得能听见十丈外蚂蚁爬行的细响。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气海虽大,却无“核心”;真气虽足,却无“灵性”。就像一池死水,波澜不惊,难成大器。 这便是炼气期的局限——真气终究只是“气”,未凝成“元”,更未触及“道”。 他需要筑基。 而《燃灯古卷》的筑基法门,已随那滴星辰火髓,烙印在他神魂深处。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开始回忆那段传承。 “燃灯筑基法,以身为灯,以魂为芯,以真气为油,点燃本命真火。火成,则筑基成;火灭,则魂散道消。” “此法有三重考验——” “一曰‘引火’:需寻一处天地灵气浓郁且纯净之地,以星辰火髓为引,点燃魂芯。火起时,周身经脉如置熔炉,痛楚非常。” “二曰‘熬油’:真火燃起,会不断吞噬真气,需持续运转功法补充。此过程长达七日七夜,稍有松懈,油尽灯枯。” “三曰‘定光’:真火初成,摇曳不定,需以神魂为手,稳其光焰。此乃心性之考,惧者火散,贪者火焚,唯中正平和者,可得真火认可。” 三重考验,一重难于一重。 但若能成,筑基根基将远超寻常修士,且本命真火有诸多妙用:炼丹炼器事半功倍,克邪破障无往不利,更可逐步炼就“星辰之体”,肉身强度堪比同阶体修。 风险与收益,从来并存。 林默凡睁开眼,看向窗外。 夕阳西沉,暮色四合。 他摸了摸腕间黑色指骨——它此刻异常安静,仿佛在等待什么。 又摸了摸怀中那半瓶凝气丹,以及……那卷从燃灯道人石床上取走的竹简。 竹简后半部分,记载着《燃灯古卷》炼气期的完整法门,正好接续他之前修炼的残缺部分。更重要的是,其中提到一种名为“星火聚灵阵”的简易阵法,可汇聚星光月华,营造出适合点燃真火的纯净灵气环境。 就是今夜了。 林默凡起身,在院中丈量方位。 他以锈剑为笔,在地上刻画阵纹。阵法并不复杂,只有九个节点,分别对应九颗主星方位。刻画完毕,他将剩余的三枚凝气丹置于阵眼,又割破指尖,以精血激活阵纹。 “嗡——” 地面阵纹逐一亮起淡银色光芒。 恰逢月出东山。 清冷月华如瀑倾泻,被阵法牵引,汇聚于阵心。星光亦从九天垂落,融入月华之中。不多时,阵心处形成了一团拳头大小、氤氲流转的银白色光球。 灵气浓度,攀升到外界的十倍不止! 且纯净无暇,无五行偏属,正是燃灯筑基法要求的“纯净灵气”。 林默凡走回殿内,盘坐阵心。 他先服下一枚凝气丹,药力化开,真气充盈到极致。然后,他开始运转《燃灯古卷》的炼气篇。 功法路线与《青木诀》《夺天诀》皆不同。它不走经脉,而是直接引灵气入丹田,在气旋核心处不断压缩、凝练,直至形成一个极小的、炽热的“火种”。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 月上中天时,林默凡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丹田内,气旋核心处,终于出现了一粒针尖大小、泛着淡金色的光点。 火种雏形。 接下来,是“引火”。 他催动神识,触碰腕间黑色指骨。骨内封存的那大半滴星辰火髓,缓缓溢出一丝,顺经脉流入丹田,融入火种。 “轰——!” 火种骤然膨胀、燃烧! 金色的火焰从丹田爆开,瞬间席卷全身经脉! 痛! 无法形容的痛! 像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经脉内穿行,像有熔岩在血管里奔流。每一寸血肉都在哀嚎,每一个细胞都在战栗。林默凡闷哼一声,险些晕厥过去。 但他死死咬住牙关,鲜血从嘴角渗出。 不能晕! 晕了,火种失控,经脉尽毁,必死无疑! 他以莫大毅力,维持功法运转。真气如飞蛾扑火,源源不断注入火种,化为灯油,维持燃烧。而那团金色火焰,则在燃烧中逐渐稳定,从狂暴转为温和。 第一重考验,“引火”,过了。 但痛苦并未减弱,只是从暴烈转为绵长。林默凡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盏油灯,火焰在内部静静燃烧,一点点熬炼着真气、血肉、乃至……神魂。 这便是第二重,“熬油”。 时间变得模糊。 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三天。林默凡的意识在半昏半醒间浮沉。他看见矿洞里的黑暗,看见藏经阁的尘埃,看见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看见白纱少女抚琴的背影…… 还看见更久远的东西。 破碎的星空。白衣背影。那句“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 以及,燃灯道人最后的话语: “灯照前路,骨镇劫渊。欲承其重,先炼己心。” 己心…… 我之心,是什么? 是求生之欲?是变强之念?还是……别的什么? 恍惚间,他仿佛听见琴音。 不是真实的琴声,而是记忆里白纱少女那一曲。孤星燃烧,种子破冰,孤舟逆流…… 向死而生。 他忽然明白了。 我之心,是“争”。 不是争强斗狠,不是争权夺利。 而是争那一线生机——为自己争,也为那些如矿洞杂役般挣扎求存的凡人争,为这方天地争一个不被黑暗吞噬的未来! 这个念头一起,丹田内金色火焰骤然明亮! 火焰不再只是燃烧真气,开始淬炼他的意志、他的信念、他心中那点尚未熄灭的火光。 “熬油”结束。 第三重,“定光”,开始了。 金色火焰从丹田升起,沿着脊柱一路上行,直冲识海! 林默凡“看见”了自己的神魂——那是一团朦胧的灰色雾气,在金色火焰的照耀下瑟瑟发抖。 火焰靠近,灼烧。 魂雾翻腾,剧痛远超肉身之苦。那是灵魂层面的痛楚,无法逃避,无法缓解。 惧意涌上心头。 退缩吧……停下吧……何必受这等苦楚?做个普通修士,安安稳稳活个百十年,不好吗? 这个念头刚起,火焰猛地一蹿! 魂雾被灼烧掉一小块,化作青烟消散。林默凡惨叫出声,七窍同时渗血。 不能惧! 他强行凝聚意志,观想那颗燃烧的孤星——星可碎,光不灭! 魂雾停止颤抖,主动迎向火焰。 灼烧继续,但这一次,魂雾在痛苦中开始蜕变。灰色渐渐褪去,染上淡淡的金色。杂质被焚尽,留下更纯粹、更坚韧的本质。 不知过了多久。 火焰渐渐黯淡,最后化作一点豆大的金色火苗,静静悬浮在识海中央。 魂雾已彻底转为淡金色,凝实如琉璃。 成了。 林默凡睁开眼。 眸中有金色火苗一闪而逝。 他内视己身—— 丹田内,气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汪金色的“真元之海”。海面平静,深处却蕴藏着磅礴力量。而在真元海中央,悬浮着一盏虚影般的古灯,灯焰正是识海中那点金色火苗。 筑基初期。 以身为灯,点燃本命真火,筑基功成! 他站起身,活动四肢。 筋骨齐鸣,如龙吟虎啸。随手一拳挥出,空气爆响,三丈外墙壁出现蛛网状裂纹。真气(如今该称真元)运转间圆融如意,心念一动,指尖便腾起一缕金色火苗——虽微弱,却蕴含着纯净、炽热、可焚尽邪祟的星辰之力。 这便是本命真火,“星辰真火”。 林默凡走到院中。 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他在那道观枯井中打了些水,洗净脸上血污。水中倒映出一张依旧年轻、却多了几分坚毅与沧桑的脸,眉心处,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金色竖纹,形如灯焰。 这是燃灯筑基法留下的印记,“真火烙印”。 他摸了摸眉心,烙印隐去。 抬头看向南方。 那里,南荒深处,星陨古域在等待。 八截指骨,散落八荒。 而他手中,已有其一。 路还很长。 但至少此刻,他有了一点微光,可以照亮前路。 林默凡收拾行装,将锈剑重新系回腰间。 然后,他对着灵云谷方向,躬身一拜。 这一拜,谢宗门收容之恩,谢老乞丐指点之情,谢白纱少女琴音启悟。 拜罢,转身,向南而行。 晨光破晓,照在他背上。 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 ------------ 第十五章 血色追兵 林默凡向南行了七日。 离了落枫城地界,人烟渐稀。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又变成山径。沿途所见,多是荒村废寨,偶有修士结伴赶路,也多是行色匆匆,警惕异常。 这一带已是南荒边缘,灵气稀薄,资源匮乏,却也是三不管地带——正邪混杂,妖匪横行。炼气修士若独行于此,与送死无异。 林默凡虽已筑基,却不敢大意。 他将修为压制在炼气六层左右,锈剑悬腰,步履沉稳,看着就像个有些实力却又不起眼的散修。星辰真火收敛于丹田深处,只留《青木诀》的温和气息外显。 白日赶路,夜晚则寻隐蔽处调息,巩固境界。 第八日黄昏,他翻过一座光秃秃的石山,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沼泽横亘眼前。水泽茫茫,芦苇丛生,水汽蒸腾成灰白色的雾,笼罩四野。夕阳如血,泼洒在沼泽上,将水面染成暗红,仿佛一片无边血池。 这便是“血芦泽”,南荒有名的险地。 泽中多毒瘴、凶鳄、以及某种喜食修士血肉的“血线虫”。寻常修士宁愿绕路三百里,也不愿从此过。 但林默凡手中,有一张从燃灯道人石室带出的兽皮地图。地图显示,穿过血芦泽,有一条被标注为“古修秘径”的小路,可直抵南荒腹地,省去半月行程。 更重要的是,地图上在血芦泽中心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灯形标记。 “燃灯道人……曾到过这里?” 林默凡沉吟片刻,决定一探。 他服下一枚解毒丹,又取出苏三娘送的那瓶“驱虫粉”,撒在衣襟袖口。然后,踏入沼泽。 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每走一步都陷到小腿。水泽深处传来不明生物的窸窣声,偶尔有气泡冒出,破裂时散发刺鼻腥臭。 走了约莫三里,雾气渐浓。 能见度不足三丈。林默凡只能凭地图上标注的方位,以及修士对灵气的微弱感应,勉强辨别方向。 忽然,他脚步一顿。 前方芦苇丛中,传来极轻微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不止一人。 且修为……最低也是炼气后期。 林默凡缓缓抽出锈剑,左手悄然摸向腕间黑色指骨。 “出来吧。” 话音落,芦苇丛中走出五人。 皆着黑衣,脸覆铁面,气息冰冷肃杀。为首者身材高大,手持一柄血色长刀,修为赫然是筑基初期!其余四人,两个炼气九层,两个炼气八层。 这等阵容,绝非寻常匪类。 “月家死士。”林默凡认出了他们胸口的银月暗纹——与那夜在金府外追杀他的黑衣人一模一样。 “交出那盏灯,留你全尸。”为首者声音嘶哑,如金属摩擦。 灯? 林默凡心头一凛。他们知道燃灯古灯?是了……月家与金家争斗的根源,便是古枫林下的上古战场。燃灯道人洞府与战场同源,月家必有所察。 “什么灯?我不明白。” “装傻无用。”为首者踏前一步,筑基期的威压如山岳倾覆,“你在古枫林外那座废观筑基,引动星辰异象,当我月家‘观星术’是摆设?” 原来如此。 林默凡暗叹一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些修真家族的底蕴。想来月家早在他离开落枫城时便已盯上,只是忌惮灵云谷身份,未在明面上动手。如今深入南荒,正是杀人夺宝的好时机。 “既如此……” 他不再废话,锈剑一振,率先出手! 剑锋直取为首者咽喉——擒贼先擒王! “找死!” 为首者狞笑,血色长刀劈斩!刀气如血虹贯日,所过之处芦苇断折,水面炸开! “铛——!” 刀剑相撞,巨响震天! 林默凡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锈剑险些脱手。筑基初期与筑基初期亦有差距——对方明显是久经厮杀的老牌筑基,真元浑厚,刀法狠辣。 而那四个炼气后期死士,已从两侧包抄而来! 绝境! 林默凡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 丹田真元之海翻腾,中央那盏虚影古灯骤然亮起!识海内金色火苗暴涨,星辰真火顺经脉涌向右臂! 锈剑之上,腾起三尺金色火焰! “斩!” 一剑横扫,金色火焰如潮扩散! 首当其冲的两个炼气八层死士,护体真气如纸糊般破碎,被金焰沾身,瞬间化作两团人形火炬!惨叫声中,不过三息,便烧成焦炭! “真火?!你是丹修?!”为首者骇然暴退。 另外两个炼气九层死士也吓得魂飞魄散——能驾驭真火的,至少也是筑基期丹修或器修,且真火品质极高,绝非他们能敌! 但为首者很快镇定下来。 “真火虽强,消耗亦巨!我看你能烧多久!”他厉喝一声,长刀连斩,血红色刀气如网罩下,不求伤敌,只求消耗。 另外两人也反应过来,远远释放法术、符箓,骚扰牵制。 林默凡面色渐白。 对方判断没错。星辰真火威力虽大,但对真元消耗恐怖。刚才那两剑,已耗去他三成真元。而对方五人(现剩三人)明显擅长合击,不给他近身搏杀的机会。 久战必败! 他心一横,左手猛然握紧腕间黑色指骨。 “既然要夺灯……那就让你们看看,灯从何来!” 《夺天诀》——自筑基后第一次全力催动! 黑色指骨骤然滚烫!一股冰冷、霸道、仿佛源自亘古的吞噬之力,从骨中涌出,顺经脉奔腾! 林默凡双目瞬间转为漆黑,瞳孔深处倒映出破碎星空的幻影。 他抬剑,剑身金焰转为暗金色,焰心处,竟有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 “夺!” 一字喝出,剑斩! 没有华丽剑光,没有滔天气势。 只有一道极细的、暗金色的线,从剑尖射出,划过空间。 线过处,血芦泽的水面无声分开,芦苇成灰,雾气消散。线触到为首者斩出的血色刀网——刀网如冰雪遇阳春,瞬息消融! 线继续向前。 穿过为首者护体真元,穿过他手中血色长刀,穿过他的胸膛。 为首者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胸前那道细如发丝的血线。血线迅速扩大,整个身体从中裂开,化作两半。诡异的是,没有鲜血喷溅——所有血肉精华,在裂开的瞬间就被那道暗金线吞噬殆尽,只剩两张干瘪的人皮,飘落沼泽。 寂静。 剩下两个炼气九层死士,吓得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但林默凡已收不住。 黑色指骨的吞噬之力一旦引动,便如决堤洪水,反噬己身!他感觉自己的真元、血气、乃至神魂,都在被指骨疯狂抽取! 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要……失控了…… 就在这时—— “铮!” 一声清越琴音,穿透浓雾,如清泉灌顶! 琴音所至,林默凡体内狂暴的吞噬之力,竟被抚平了一丝。他神智一清,趁此机会,强行切断与指骨的联系,踉跄后退。 雾中,白纱少女怀抱古琴,飘然而至。 她看也不看那两个逃窜的死士,只对着他们逃窜的方向,十指连拨。 琴音如箭,破空而去。 远处传来两声短促的惨叫,随即寂静。 少女收起琴,快步走到林默凡身边,冰凉的手按在他腕脉上。 “你又乱来。”她声音带着责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这指骨之力,岂是能随便引动的?” 林默凡想说什么,却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黑血。 血落沼泽,竟将水面蚀出一个小洞。 “反噬入髓……”少女脸色微变,扶他坐下,“别动,我替你疏导。” 她盘膝坐于林默凡身后,十指按在他背上,以琴音引导的真气注入他经脉。那真气清凉柔和,如春风化雨,缓缓抚平指骨反噬造成的创伤。 但黑色指骨的吞噬之力太过霸道,少女额角很快渗出细汗。 “你的琴……不对。”林默凡喘息道,“你伤未愈,莫要强撑。” “闭嘴。”少女咬牙,“再说话,我真不管你了。” 林默凡苦笑,不再多言,专心配合她疏导真气。 一个时辰后,反噬之力终于被压制下去。 少女收回手,脸色苍白如纸,气息萎靡。 林默凡转过身,看着她白纱下毫无血色的唇,心中一痛:“多谢。” “不必。”少女闭目调息,“我只是……恰好路过。” 恰好? 林默凡不信。血芦泽这种险地,岂是能“恰好”路过的? 但他没再追问。 有些事,心照不宣便好。 “你为何会来南荒?”他换了个话题。 “寻药。”少女轻声道,“师父说,血芦泽深处有一种‘净魂莲’,可治我眼伤。但我找了三日,一无所获。” 净魂莲…… 林默凡想起兽皮地图上那个灯形标记。燃灯道人既在此留记,必有缘故。或许…… “我知道一个地方,可能有线索。”他站起身,虽然浑身虚脱,但眼神坚定,“随我来。” 少女睁开眼,无焦点的眸子“看”向他。 良久,她点头: “好。” 两人相互搀扶,向沼泽深处走去。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最后一抹余晖,照在沼泽中那两具月家死士的干尸上。 风吹过,人皮翻卷,像褪下的蝉蜕。 而在更远处的芦苇深处,一双赤红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眼睛的主人,舔了舔嘴角。 “星辰真火……陨星骨……还有那把剑……” “有意思。” 黑影缓缓沉入沼泽,消失不见。 ------------ 第十六章 你的眼睛 血芦泽深处,雾气浓得化不开。 林默凡按兽皮地图指引,循着一种极微弱的灵气波动前行。那波动如水底暗流,时隐时现,若非他已筑基且炼就星辰真火,对星辰之力格外敏感,根本无从察觉。 少女跟在他身后三尺,步履轻盈,白纱裙裾在泥泞中却纤尘不染。她怀中古琴偶尔发出极轻的弦颤,似在回应沼泽深处的某种存在。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奇景。 雾气在此豁然散开,露出一片直径十丈的圆形水域。水清澈见底,与周遭浑浊沼泽判若云泥。水底铺满乳白色的细沙,沙中生长着数十株淡金色的莲花。 莲叶如碧玉,莲花却非寻常粉色,而是近乎透明的淡金色,花瓣薄如蝉翼,内有细密光纹流转。莲心处,各托着一颗米粒大小、晶莹剔透的莲子,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灵气波动。 “净魂莲……”少女停下脚步,声音微颤。 林默凡却注意到另一物。 水域中央,有一截半埋沙中的石柱。柱身斑驳,刻满与燃灯古灯同源的符文。而在石柱顶端,竟嵌着一盏巴掌大小的青铜灯盏——样式与古灯一模一样,只是小了数倍,且灯盏内空无一物。 “燃灯道人……在此留了座‘引路灯’。”他恍然,“净魂莲需纯净星辰之力滋养方能生长。这盏灯汇聚星光月华,才在这污浊沼泽中辟出一方净土。” 他走向石柱,伸手轻触灯盏。 灯盏微颤,一道虚幻光影浮现,正是燃灯道人。 “后来者。”光影开口,声音温和,“既见此灯,说明你已得吾之传承。净魂莲乃洗涤神魂污秽、修复魂伤之圣品。可取三株,莫贪多——此莲离土即枯,需以星辰真火温养,方能久存。” 光影消散。 林默凡转身看向少女:“取莲吧。” 少女却未动。 她站在水边,白纱在微风中轻拂。良久,她低声道:“净魂莲……治不好我的眼睛。” 林默凡一怔:“为何?” “因为我的眼睛……不是受伤。”她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白纱。 林默凡呼吸一滞。 那是一张极清丽的脸,眉目如画,肤色胜雪。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清澈如最纯净的琉璃,却无半分焦距,仿佛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眼白处,有极淡的、银色的细密纹路,如星轨蔓延。 “灵寂之瞳。”少女声音平静,“天生能见灵气本源、观因果脉络、窥天地法则,却……看不见寻常万物。” 她转向林默凡的方向,那双无焦点的眸子“看”着他: “我能看见你丹田内的星辰真火,看见你腕间那截黑色指骨散发的、仿佛来自亘古的劫气,看见你神魂深处那点‘向死而生’的执念光焰。” “但我看不见你的脸,看不见这片莲花,看不见这天与地。” “师父说,这是天赐,也是天罚——赐我窥道之能,罚我永囚虚无。” 林默凡喉咙发紧,一时无言。 他忽然明白,为何少女总以白纱遮面。不是为遮掩容颜,而是那双眼睛太过特殊,太过……悲凉。 “没有……治愈之法?” “有。”少女重新蒙上白纱,“寻到‘轮回池’,以池水洗涤双目,可重塑视觉。但轮回池乃上古遗迹,早已湮没在历史中。师父穷尽百年,也只推演出它可能在南荒深处的‘星陨古域’。” 星陨古域! 又是那里! 林默凡心头一震:“你要去星陨古域?” “总要试试。”少女声音很轻,“否则这一生,便只能活在‘看见’却‘看不见’的荒诞里。” 她顿了顿:“你呢?你为何执着向南?” 林默凡沉默片刻,走到水边,摘下一株净魂莲。 莲花离水的瞬间,花瓣开始迅速枯萎。他掌心腾起一缕金色火苗,将莲花包裹——星辰真火温养下,莲花停止枯萎,恢复生机,只是缩小了一圈,变得如玉石雕成。 他将莲花递给少女。 “我要去星陨古域,集齐八截陨星指骨。”他坦然道,“三万年前的天外劫可能复苏,指骨是封印的关键。当然,也是为了……弄明白自己究竟背负了什么。” 少女接过莲花,指尖轻触花瓣。 “所以,我们同路。” 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默凡看着她白纱下的轮廓,点了点头:“同路。” 他转身,又采了两株净魂莲,以真火温养护住。然后走向石柱,尝试取下那盏引路灯。 灯盏嵌得很牢。他运起真元,缓缓拔出。 灯离石柱的刹那,整片水域的灵气开始紊乱。净魂莲轻微震颤,似乎失去了支撑。 “灯不能取。”少女忽然道,“取走灯,这片净土便会消散,净魂莲也会枯死。留给后来者吧。” 林默凡手一顿。 他想起燃灯道人的话:莫贪多。 又想起老乞丐的告诫:夺是手段,予是初心。 这盏灯在此三万年,滋养净魂莲,泽被后来者。他若取走,便断了这份因果,也违背了“予”的初心。 他将灯缓缓按回石柱。 灯盏归位,灵气重归稳定。净魂莲停止震颤,恢复安然。 少女“看”着他的动作,白纱下似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比我想的……更懂‘道’。” 林默凡摇头:“只是不想变成自己讨厌的人。” 两人在水边休整一夜。 林默凡以星辰真火配合净魂莲,疗愈指骨反噬的暗伤。莲花的纯净灵气渗入经脉,洗涤神魂,那种被黑暗侵蚀的阴冷感渐渐消退。 少女则服下一株净魂莲,闭目调息。莲花药力化开,她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红润,气息也平稳许多。 翌日拂晓,两人离开水域,继续南行。 有了净魂莲温养,少女的状态明显好转,步伐轻盈许多。林默凡的暗伤也好了七成,真元运转重新圆融。 路上,他们开始交换信息。 少女名唤“白瑾”,师从灵云谷音峰长老“琴痴”,以琴入道,炼气九层修为。三年前因一次意外,灵寂之瞳觉醒,从此目不能视物,却得窥天地灵气本源。此番下山,明为采药,实则是师父推演出她的机缘在南荒。 “你师父……知道星陨古域?”林默凡问。 “知道一些。”白瑾点头,“师父说,古域是上古战场核心,封印着大恐怖,但也藏着大机缘。每三百年开启一次,下一次……就在明年秋分。” 明年秋分。 时间不多了。 “进入古域,需要‘星钥’。”白瑾继续道,“星钥散落四方,其中一枚,就在灵云谷内门宝库。这也是我回宗门的原因之一——需设法取得星钥。” 林默凡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外门小比后,赵执事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莫非……执事堂也知晓星钥之事?招揽他,是否与此有关? 谜团重重,但他不急。 路要一步一步走。 七日后,两人走出血芦泽。 前方出现一座小镇,青石垒墙,炊烟袅袅。镇口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望星镇”。 这是进入南荒腹地前,最后一个有人烟的落脚点。 镇子不大,却异常繁华。街道两旁挤满商铺摊位,卖的多是妖兽材料、低阶法器、解毒丹药等冒险必备之物。往来行人,十之八九是修士,修为从炼气到筑基不等,个个风尘仆仆,眼神锐利。 林默凡与白瑾找了家干净的客栈住下。 刚安顿好,楼下便传来喧哗。 “听说了吗?‘黑煞寨’的人进城了!” “那群煞星?他们不是一直在南边活动吗?” “谁知道呢……据说在找什么人,悬赏一百灵石!” 林默凡与白瑾对视一眼,悄然走到窗边。 街上,一队黑衣修士正粗暴地推开人群,挨个盘查。为首的是个独臂大汉,脸上有道狰狞刀疤,修为筑基中期,气息凶戾。 他手中拿着一张画像,画上之人…… 赫然是林默凡! “麻烦来了。”林默凡低声道。 白瑾侧耳倾听片刻:“他们在你身上留下了追踪印记。是月家死士临死前种下的。” 林默凡内视己身,果然在丹田角落发现一点极淡的血色光斑,若不仔细探查,根本察觉不到。 “能清除吗?” “需要时间。”白瑾沉吟,“至少三日。” 三日…… 独臂大汉已带人朝客栈走来。 “从后窗走。”林默凡当机立断。 两人悄无声息翻出窗外,落在后院。刚要离开,身后传来一声狞笑: “找到你了!” 独臂大汉竟已堵在后门!他身后,十余名黑衣修士散开,封死所有退路。 “小子,有人花钱买你的命。”独臂大汉舔了舔嘴唇,“识相的交出那盏灯,老子给你个痛快。” 林默凡将白瑾护在身后,锈剑出鞘。 “想要灯?自己来拿。” 大战一触即发。 而客栈二楼,某个不起眼的房间里,一个头戴斗笠的灰衣人,正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暗红色的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文字: “劫”。 ------------ 第十七章 回山风波 望星镇一战,惨烈收场。 黑煞寨十三人,除独臂大汉重伤遁逃外,其余皆殒命。林默凡以星辰真火配合白瑾《镇魂曲》,虽全歼来敌,却也耗尽真元,腑脏受创。 两人不敢久留,连夜北上。 七日后,灵云谷山门在望。 远山叠翠,云雾缭绕,飞檐斗拱隐现其间。时隔月余重返宗门,林默凡心境已大不同——离去时是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归来时已是筑基初期,且身负星辰真火、燃灯传承、以及那截关乎天地大劫的黑色指骨。 但麻烦也随之而来。 刚至山门,四名执法堂弟子便围了上来。为首者是个鹰钩鼻青年,腰间悬着“执法”铁牌,修为炼气九层,眼神锐利如刀。 “林默凡?”鹰钩鼻冷声道,“随我去执法堂一趟。” 林默凡心头一沉:“何事?” “去了便知。” 白瑾上前一步:“我是音峰内门弟子白瑾,林师弟与我同行归来,若有事务,我可作证。” 鹰钩鼻瞥了她一眼,态度稍缓,但语气依旧强硬:“白师姐,此事涉及外门弟子争斗命案,还请莫要插手。林默凡——走!” 四名执法弟子呈合围之势。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按住腰间锈剑的手缓缓松开:“我随你们去。” 他看向白瑾,微微摇头——莫要硬抗。 执法堂在内门与外门交界处,是座独立的黑色大殿,飞檐如刀,透着一股森严压抑的气息。殿前两尊石兽狰狞,似欲择人而噬。 殿内光线昏暗。 主位上坐着个中年修士,脸型方正,不苟言笑,正是执法堂副堂主严正。两侧分立八名执法弟子,皆是炼气后期修为,面无表情。 “林默凡。”严正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月前外门小比结束后,你于归途遭袭,反杀三人——可有此事?” 来了。 林默凡垂首:“确有此事。但那三人夜半截杀,欲夺我凝气丹,弟子为自保,不得已反击。” “自保?”严正冷笑,从案上拿起一枚玉简,“据查验,那三人皆是外门弟子,其中一人周涛,更是执法堂预备队成员。你区区炼气三层,如何能反杀三名炼气四层?” “弟子当时侥幸突破,且对方轻敌。” “侥幸?”严正站起身,走到林默凡面前,筑基后期的威压如山倾覆,“现场残留气息阴邪霸道,似有吞噬生机之能!这绝非寻常功法!说——你修炼的是什么邪法?!” 威压之下,林默凡骨骼咔咔作响,但他挺直脊梁,一字一句:“弟子修炼的是宗门藏经阁所载《青木诀》。” “还敢狡辩!”严正厉喝,“《青木诀》温和绵长,岂有那般霸道气息?来人——搜他身!”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便要动手。 “且慢。” 一个苍老含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众人转头。 只见老乞丐趿拉着破草鞋,拎着个酒葫芦,摇摇晃晃走进大殿。他头发蓬乱,道袍污浊,浑身酒气,与这肃杀殿堂格格不入。 严正脸色一变:“莫师叔……您怎么来了?” 老乞丐没理他,径直走到林默凡身边,上下打量一番,点点头:“还活着,不错。” 然后他转头看向严正:“这小子犯了什么事,要动其身?” “莫师叔,此子涉嫌残害同门,且修炼邪法……” “证据呢?”老乞丐打断。 严正指了指案上玉简:“现场勘验记录在此。” 老乞丐拿起玉简,扫了一眼,随手丢回案上:“一堆废话。什么叫‘气息阴邪霸道’?你见过真正的阴邪功法吗?要不要老夫给你演示演示?” 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一睁。 刹那间,整座大殿温度骤降!阴风呼啸,鬼哭隐隐,仿佛有万千怨魂在四周盘旋!执法弟子们脸色煞白,连严正都后退半步,额头见汗。 “这、这才是阴邪……”严正声音发干。 老乞丐收起气息,大殿重归平静。他灌了口酒,咂咂嘴:“现在知道区别了?那现场残留的气息,霸道是有,阴邪却谈不上——倒像是某种……古老的掠夺法则。” 他看向林默凡:“小子,你捡到的那块玉简,是不是记载了什么上古残法?” 林默凡立刻会意:“是。弟子在矿洞所得玉简中,确有一门残缺的‘吞灵诀’,可短暂爆发,吞噬对手灵力为己用。那夜情急之下,弟子用了此法,才有那般气息残留。” 半真半假,却合情合理。 严正皱眉:“即便如此,残害同门也是重罪!” “残害?”老乞丐嗤笑,“那三人夜半截杀,欲夺丹药,按门规当处废修为、逐出宗门。林小子反杀,算不得残害,顶多是个防卫过当。”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再说了,严小子,你真要追究到底?那周涛可是你执法堂的人。他为何知道林默凡身怀凝气丹?为何敢在外门范围内动手?这背后……没点猫腻?” 严正脸色一变。 “莫师叔,此事……” “此事到此为止。”老乞丐摆摆手,“林小子虽有错,但事出有因。罚他去‘思过崖’面壁三月,静思己过。至于那三个死人——勾结外敌,截杀同门,死有余辜,不予追究。” “这……” “怎么,老夫说话不好使了?”老乞丐眯起眼。 严正额头冷汗涔涔。 他太清楚这位“莫师叔”的底细了。看似疯癫邋遢,实则是灵云谷辈分最高的几人之一,连掌门见了都要执弟子礼。他既然出面,此事已无转圜余地。 “弟子……遵命。”严正咬牙躬身。 老乞丐满意点头,拍了拍林默凡肩膀:“走吧,送你去思过崖。”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执法堂。 阳光刺眼。 林默凡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多谢前辈。” “谢什么。”老乞丐头也不回,“老夫只是看不惯有些人,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顿了顿,脚步慢下来:“不过……那现场残留的气息,确实不简单。你小子,到底得了什么机缘?” 林默凡沉默片刻,低声道:“弟子得了燃灯道人的传承,以及……一截陨星指骨。” 他将血芦泽之行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白瑾灵寂之瞳和星陨古域的具体信息。 老乞丐听完,久久不语。 走到半山腰一处僻静竹林时,他才开口: “燃灯道人……三万年前的人物。他的《燃灯古卷》早已失传,你能得之,是造化。至于陨星指骨……”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林默凡,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 “那玩意儿牵扯太大。三万年前的天启大劫,如今知道真相的人不多了。老夫也只从故纸堆里翻出些只言片语——据说劫起天外,有‘漆黑之物’侵蚀此界,吞噬星辰,湮灭法则。当时最顶尖的一批大能联手,以陨星真君为首,布下‘八荒镇劫大阵’,才将劫难源头封印在星陨古域。” “而镇压阵眼的,便是陨星真君自断的八截指骨。” 林默凡心头震动:“前辈……也知道这些?” “知道一点。”老乞丐灌了口酒,“年轻时游历南荒,进过一处古战场遗迹,见过类似的记载。当时只当是传说,没想到……真有指骨存世。” 他看着林默凡: “如今你得了其一,便等于接了这份因果。天外劫若真复苏,你避不开,躲不掉。除非……你愿意交出指骨,做个普通修士。” 交出指骨? 林默凡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截黑色骨头已经与他血肉相连,甚至开始影响他的功法、他的真火、他的道心。交出它,等于自斩道途。 更别说,他答应了燃灯道人,要去星陨古域。 还有白瑾……她需要轮回池治眼。 “弟子……不想交。”他低声道。 “那就好好修炼。”老乞丐拍了拍他肩膀,“至少,在劫难来临前,有自保之力。” 两人继续前行。 思过崖在灵云谷后山深处,是座孤峰,三面绝壁,只有一条铁索桥与主峰相连。崖上有几间简陋石屋,终年云雾缭绕,灵气稀薄,是宗门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 走到铁索桥头,老乞丐停下。 “就送到这儿了。三月面壁,好生沉淀。筑基初期的境界需要巩固,燃灯传承也需要消化。至于那指骨……莫要轻易动用。它的力量,你现在还驾驭不住。” “弟子谨记。” 老乞丐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给林默凡:“酱牛肉,藏着吃。崖上伙食差,别饿着了。” 林默凡接过,心头一暖。 这老人看似疯癫,实则心细如发。 “去吧。”老乞丐挥挥手,转身蹒跚离去。 林默凡走上铁索桥。 桥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铁索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声响。 走到桥中时,他忽然回头。 远处竹林边,老乞丐并未走远,正拎着酒葫芦,望着他。 见他回头,老人举起葫芦,遥遥一敬。 然后转身,消失在竹林深处。 林默凡握紧油纸包,转身继续走。 铁索桥尽头,思过崖石碑矗立。 碑上刻着两行古篆: “面壁思过,非惩其行,乃炼其心。” “心若澄明,万劫不侵。” 林默凡在碑前驻足良久。 然后,踏进石屋。 门缓缓关上。 崖上云雾,吞没了他的身影。 远处主峰,钟声悠扬,穿透云海。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属于林默凡的修行,才刚刚进入正篇。 ------------ 第十八章 真正的传承 思过崖的日子,缓慢而寂静。 石屋简陋,一床一桌一蒲团,四壁空空。每日辰时,有杂役弟子从铁索桥那端送来食盒,多是清粥咸菜,偶尔有半个冷硬的馒头。 林默凡不在乎伙食。 他需要的是时间。 筑基初期的境界虽已稳固,但星辰真火与《燃灯古卷》的融合尚需打磨。更重要的是,血芦泽一战中强行催动黑色指骨,虽借净魂莲压制了反噬,但那股冰冷霸道的吞噬之力,已在他经脉中留下细微裂痕。 这些暗伤若不根除,迟早成为隐患。 于是,他开始了枯燥而规律的修行。 日出时,于崖边吐纳,接引东来紫气,温养星辰真火。 日中以《青木诀》运转周天,修复经脉暗伤,调和真元。 日落时,参悟《燃灯古卷》中的“观灯”之法——内视丹田那盏虚影古灯,观其焰色明灭,悟其光暗交替,以此锤炼神魂,巩固道心。 至于黑色指骨,他再未触碰。 老乞丐说得对,那力量他驾驭不住。至少在真正掌握“夺天”真意前,不宜再用。 如此过了月余。 崖上云雾聚散,草木枯荣,林默凡的气息却愈发沉凝。星辰真火的金芒渐转内敛,真元之海波澜不惊,如深潭静水。偶尔有飞鸟落于崖边,竟不惊不避,歪头打量这个静坐如石的人影。 直到第四十九日。 那夜月圆,银辉如练,铺满崖顶。 林默凡照例于崖边吐纳,忽觉胸口一热。 不是黑色指骨,而是老乞丐那日塞给他的油纸包——他一直贴身收着,却从未打开。此刻,油纸包内竟有微光透出,带着某种熟悉的、温润如酒的气息。 他心有所感,取出纸包。 打开,里面并非酱牛肉。 而是一枚巴掌大小、形如枫叶的赤玉。玉质温润,内蕴流火,叶脉纹理竟与《燃灯古卷》中的某种符文暗合。玉叶背面,刻着四个蝇头小字: “月满崖西。” 林默凡起身,走向崖西。 那里是绝壁,无路可走。但当他走近时,怀中赤玉陡然发烫,射出一道红光,照在崖壁上。 石壁无声洞开,露出一条向下的阶梯。 他略一沉吟,迈步而入。 石阶盘旋向下,深不见底。两侧石壁上每隔十丈便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柔和,照亮前路。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是一座天然石窟。 穹顶高约三丈,倒悬无数钟乳石,石尖有水珠滴落,叮咚作响。石窟中央有一方石台,台上坐着个人。 正是老乞丐。 他此刻与往日截然不同——头发梳得整齐,换了身干净的灰色道袍,虽依旧瘦削,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清澈如寒潭,正静静看着林默凡。 “前辈……”林默凡躬身。 “坐。”老乞丐指了指对面蒲团。 林默凡依言坐下。 老乞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在石台上一抹。石面如水波荡漾,浮现出一副星图——浩瀚星空,星辰如沙,其中八颗格外明亮,排列成某种玄奥阵势。 “认识吗?”老乞丐问。 林默凡凝视星图,心头一震:“这是……八截陨星指骨的方位?” “不错。”老乞丐点头,“老夫年轻时游历四方,曾在一处上古遗迹中,见过这副‘八荒镇劫图’。当时不解其意,直到那日在执法堂,感应到你身上那截指骨的气息,才恍然大悟。” 他顿了顿,缓缓道: “你可知,这三万年来,有多少人寻找陨星指骨?” 林默凡摇头。 “很多。”老乞丐眼神深邃,“正邪两道,修真世家,隐世老怪……甚至,有些不该存于此界的存在,也在暗中搜寻。因为指骨不仅是封印阵眼,更蕴藏着陨星真君毕生道果——若能集齐八骨,参透其中奥秘,或可直指飞升大道!” 他盯着林默凡: “而你,一个刚筑基的小修士,却身怀其一。此事一旦泄露,莫说外敌,便是灵云谷内部,恐怕也有人会动心思。” 林默凡背脊发凉:“前辈的意思是……”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老乞丐一字一句,“未成长起来的天才,只是肥羊。所以,有些东西……你不能记得太清楚。” 他忽然抬手,一指轻点林默凡眉心。 指尖冰凉。 林默凡浑身一僵,意识瞬间模糊。 他“看见”燃灯古灯在眼前碎裂,“听见”燃灯道人的声音逐渐远去,“感觉”关于古灯的具体细节——灯盏符文、火髓提炼法、乃至那盏引路灯的位置——都在迅速淡去,如沙漏流沙,抓之不住。 唯独《燃灯古卷》的修行法门和“夺天地一线机”的感悟,保留了下来。 片刻后,老乞丐收手。 林默凡晃了晃头,只觉脑中空了一块,却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前辈,您……” “老夫抹去了你关于那盏灯的部分记忆。”老乞丐直言不讳,“不是全部,只是那些容易被追查的细节。日后若有人搜魂探查,也只能得到模糊片段,寻不到实证。” 他叹了口气: “修真界人心险恶,不得不防。你既要走这条路,就得学会藏锋。” 林默凡沉默良久,躬身道:“弟子明白。” “明白就好。”老乞丐神色稍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这是老夫早年所得的一套身法,名曰《流云步》。虽残缺不全,只剩前三层,但足够你用到金丹期。” 林默凡双手接过。 兽皮触手温凉,质地奇特,似皮非皮,似帛非帛。展开,上面以朱砂绘着数十个小人,或腾挪,或转折,姿态飘逸如云。旁有古篆注解,字迹潦草却暗含道韵。 “身法之道,首重灵动。”老乞丐讲解道,“《流云步》取自‘行云流水’之意,不求快绝天下,但求变化无方。练至大成,步如流云,身似幻影,寻常法术难触衣角。” 他站起身,在石窟中缓缓踱步。 初时脚步沉重,一步一印。三步之后,身形陡然轻灵,如风吹柳絮,似云漫山巅。明明步幅不大,却在方寸之间留下十数道残影,真身难辨。 更奇妙的是,他脚下隐隐有云雾升腾,每踏一步,便有淡淡云气扩散,将整个石窟笼罩在朦胧雾霭中。 林默凡看得目眩神迷。 “看懂了?”老乞丐停步,云雾渐散。 “弟子愚钝,只窥得皮毛。” “够了。”老乞丐坐回蒲团,“身法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需水磨工夫。你在思过崖还有两月,正好修炼。记住——云无常形,步无常势。莫拘泥图谱,要悟其‘意’。” 林默凡郑重收好兽皮。 “还有一事。”老乞丐神色转为严肃,“关于星陨古域,你了解多少?” “弟子只知是上古战场核心,封印着天外劫,每三百年开启一次。” “不止。”老乞丐摇头,“古域之内,法则混乱,时空扭曲,更有‘劫气’弥漫。修为低于金丹者,入之必死。但三百年一次的开启期,古域外围会形成一层‘法则薄膜’,削弱劫气,筑基修士方可进入——但也仅限于外围百里。” 他顿了顿: “而且,进入需要‘星钥’。星钥共九枚,对应九大势力。灵云谷有一枚,由内门长老会共同执掌,非核心弟子不得染指。” 林默凡皱眉:“那弟子……” “你有机会。”老乞丐看着他,“明年宗门大比,外门前十可入内门。内门大比前五,可获得进入古域名额。这是明面上的路。” “暗地里呢?” “暗地里……”老乞丐笑了笑,“星钥虽珍贵,却也不是不能交易。你若能拿出足够分量的宝物,或有长老愿意出让名额。不过——” 他话锋一转: “这些离你还远。当务之急,是稳固修为,练好身法,在外门站稳脚跟。待你从思过崖出来,老夫会安排你入‘问道阁’——那里是外门精英荟萃之地,也是进入内门的必经之路。” 林默凡躬身:“弟子谨记。” “好了,去吧。”老乞丐摆摆手,“记住,今夜之事,不可对任何人提及。包括那位白姑娘。” “前辈认得她?” “琴痴的徒弟,灵寂之瞳,老夫怎会不知。”老乞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那孩子……也是个苦命人。你与她同行,是缘分,也是因果。但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们都没好处。” 林默凡不再多问,起身告辞。 走出石洞时,身后传来老乞丐最后的话语: “云深不知处,只在此山中。” “路要自己走,道要自己悟。” 石壁无声合拢,将石窟重新封死。 林默凡站在崖边,月华如水,洒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卷《流云步》。 又摸了下胸口——那里,黑色指骨静静悬挂,燃灯古灯的虚影在丹田中摇曳。 前路漫漫,迷雾重重。 但他至少知道,自己不是独行。 深吸一口气,林默凡转身走回石屋。 推门,盘膝,展开兽皮。 月光从窗棂漏入,照亮那些飘逸的人形图影。 一夜无眠。 崖上云雾聚散,如命运无常。 而少年修行的身影,在石屋中,一遍遍演练着流云步法。 步如云起,身随风动。 从此山到彼山,从此岸到彼岸。 路,正在脚下延伸。 ------------ 第十九章 内门试炼 光阴流转,冬去春来。 思过崖三月面壁期满时,林默凡已将那套《流云步》练至小成。虽只掌握前三层,但身形腾挪间已有云气隐现,十丈之内,残影重重,寻常炼气修士连他衣角都摸不到。 筑基初期的境界也彻底稳固。星辰真火凝练如金液,在丹田古灯虚影中静静燃烧,每时每刻都在淬炼真元,滋养神魂。经脉暗伤尽复,甚至因祸得福,在净魂莲与真火双重淬炼下,比寻常筑基修士宽阔坚韧三成有余。 这一日,崖外铁索桥传来铃声。 是执事堂的执役弟子,送来一枚玉简。 “林师兄,面壁期满,可返外门。另外,三年一度的‘灵云路’将在十日后开启,这是试炼章程,请师兄早做准备。” 灵云路。 林默凡接过玉简,神识探入。 玉简记载:灵云路乃灵云谷开山祖师所设,专为选拔内门弟子。试炼分三关—— 第一关“问心阶”,九百九十九级石阶,每阶皆有幻象心魔,考验道心。 第二关“万法林”,林中布有无数阵法禁制,需凭悟性与应变破局。 第三关“问道台”,登台者两两对战,前十名可直入内门。 试炼限制骨龄二十以下,修为不限。 林默凡今年十七,正好符合。 他收起玉简,向执役弟子道谢,而后踏上铁索桥。 桥身摇晃,云海翻涌。 三个月,恍如隔世。 --- 重返外门,一切如常又似有不同。 藏经阁依旧冷清,老乞丐趴在长条桌上酣睡,鼾声如雷。林默凡推门进去时,他眼皮都没抬,只含糊嘟囔了一句: “回来了?一楼西北角书架顶上灰厚了,去擦擦。” 林默凡应了声,拿起抹布。 擦拭时,他发现那本《南山剑札》不见了。问老乞丐,后者只咕哝:“被个不长眼的借走了,说是要练剑。” 他没再追问。 接下来几日,外门明显热闹起来。 灵云路开启在即,符合资格的年轻弟子们摩拳擦掌,四处打探消息,交换情报。坊市里符箓、丹药、法器的价格水涨船高,甚至有人开始组队结盟,准备在万法林中相互照应。 林默凡没参与这些。 他依旧每日打扫藏经阁,修炼《流云步》,打磨星辰真火。偶尔,白瑾会来。 她的眼睛依旧蒙着白纱,但气息明显强了许多——炼气九层巅峰,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她告诉林默凡,师父琴痴已为她争取到一个内门名额,无需参加灵云路试炼。 “但我还是想去。”她轻抚怀中古琴,“问心阶可锤炼道心,万法林可磨砺应变。这对音修很重要。” 林默凡点头:“那便同行。” 十日后,黎明。 灵云谷主峰脚下,人山人海。 参与试炼的弟子足有五百余人,皆是外门精英,修为从炼气六层到筑基初期不等。林默凡站在人群中,并不起眼——他刻意压制了气息,只显露炼气八层左右修为。 前方,一座白玉山门巍然矗立。门后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隐没在云雾深处,望不见尽头。 这便是问心阶。 山门前,三位内门长老负手而立。居中者是个白须老者,气息渊深似海,正是此次试炼的主持者,内门传功长老“云鹤真人”。 “规矩照旧。”云鹤真人声音平和,却传遍全场,“登阶途中,不得使用法器符箓,不得攻击他人,不得停留超过三息。日落前未能登顶者,淘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问心阶,问的是尔等修道本心。心有杂念者,止步不前;道心不坚者,寸步难行。望诸位……好自为之。” 说罢,他袖袍一挥: “试炼开始!” 人群涌动,如潮水般涌向山门。 林默凡不疾不徐,随众前行。 踏上山门第一级石阶的瞬间,周遭景象骤变! 熙攘人群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黑暗——矿洞深处,镐头砸在岩壁上的叮当声,管事王胖子的喝骂声,还有胸口那截黑色指骨温热的搏动。 幻象。 林默凡脚步不停,继续向上。 第二阶,是藏经阁。老乞丐趴在桌上酣睡,却在他走过时,忽然睁眼:“小子,你捡的那盏灯……交出来吧。” 第三阶,是血芦泽。月家死士的干尸从沼泽中爬出,七窍流血,嘶吼着扑来。 第四阶,第五阶…… 幻象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密集。 有矿洞杂役们嫉妒的眼神,有执法堂严正冰冷的质问,有黑煞寨独臂大汉狰狞的刀锋,甚至……有白瑾揭下面纱,那双无焦点的眼睛流下血泪: “你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 林默凡脚步微顿。 但就在这时,胸口黑色指骨微微一震。 一股清凉气息涌入识海,将那血泪幻象震碎。同时,丹田内古灯虚影亮起,金色火焰在神魂中燃起,将一切杂念焚烧殆尽。 灵台重归清明。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继续向上。 越往上,幻象越强。 第一百阶时,幻象已不止是过往经历,开始掺杂心魔——有绝世功法摆在眼前,有倾国美人投怀送抱,有无上权力唾手可得…… 但这些对林默凡无用。 他见过破碎的星空,见过燃烧的孤星,见过白衣背影冲向黑暗的决绝。这些红尘诱惑,在“夺天地一线机,逆凡尘万古劫”的宏大命题前,渺小如尘。 更何况,有黑色指骨镇守识海,有星辰真火焚烧杂念。 他脚步越来越稳,速度越来越快。 第二百阶,第三百阶…… 前方开始出现停滞的身影。 不少弟子被困在幻象中,或痴笑,或痛哭,或怒骂,或呆立。有人甚至开始自残,仿佛在与看不见的敌人搏斗。 林默凡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第四百阶时,他追上了第一梯队。 这里只有三十余人,皆是外门顶尖。为首的是个紫袍青年,剑眉星目,气息凌厉,修为赫然是筑基初期巅峰——正是金少阳,落枫城金家少主,去年便已拜入灵云谷外门。 金少阳回头瞥了林默凡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不屑。 一个炼气八层,也配与他同行? 他冷哼一声,加快脚步。 林默凡不以为意,依旧保持自己的节奏。 第五百阶,幻象再变。 这一次,不再是个人心魔,而是某种……天地大势的压迫。 林默凡“看见”了破碎的星空,看见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黑暗深处,有无数双眼睛睁开,冰冷、贪婪、漠视一切生命。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臣服……可得永生……” “抵抗……唯有毁灭……” 威压如山,神魂剧震。 前方,有弟子惨叫一声,七窍流血,滚落石阶——被淘汰了。 金少阳也脸色苍白,脚步踉跄,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林默凡却感到……熟悉。 这黑暗气息,与黑色指骨中封存的劫气,同出一源! 指骨开始发烫,不是反噬,而是兴奋——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气息。 古灯虚影疯狂旋转,星辰真火熊熊燃烧,竟主动迎向那股黑暗威压! 光与暗,在识海中激烈碰撞。 每一瞬,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但林默凡的脚步,却未曾停顿。 六百阶,七百阶,八百阶…… 他超过了金少阳,超过了所有第一梯队弟子,孤身一人,向上攀登。 身后传来惊呼: “那是谁?!” “炼气八层?怎么可能!” “他已登上八百五十阶了!” 石阶尽头,云雾缭绕处,三位内门长老也露出惊容。 云鹤真人抚须凝视:“此子……道心之坚,前所未见。” 旁边一位美妇长老点头:“但他身上,似乎有某种……古老的气息。” 最后一位黑袍长老皱眉:“会不会是魔道手段?” “不像。”云鹤真人摇头,“魔道惑心,此子却是以光明正大之心,破一切虚妄。你看他周身隐有金焰流转,那是至阳至正之火,绝非邪魔。” 谈话间,林默凡已踏上第九百阶。 此处幻象,已非个人心魔,而是直指大道根本。 他“看见”自己站在星空中,面前是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身后,则是破碎的星辰、湮灭的文明、无尽的哀嚎。 一个选择摆在面前: 以身合道,融入黑暗,可得无边力量,永恒生命。 或者……如那白衣背影,冲入黑暗,九死一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 “你选什么?” 冥冥中,似有声音发问。 林默凡沉默。 他想起燃灯道人点灯照破孽障,想起白纱少女琴音中的孤星燃烧。 想起那句“夺是手段,予是初心”。 许久,他抬起头,看着那片黑暗,一字一句: “我选……争一线生机。” “为自己争,为众生争,为此方天地争。” 话音落,幻象破碎。 眼前,是第九百零一阶石阶。 他继续向上。 九百一十,九百二十,九百三十…… 速度越来越慢,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幻象虽破,但石阶本身的威压却在叠加。到第九百五十阶时,林默凡浑身骨骼咔咔作响,汗如雨下,每抬一次腿都需竭尽全力。 但他还在走。 九百六十,九百七十,九百八十…… 身后,所有弟子都已停下。金少阳止步于八百三十阶,此刻正死死盯着那道向上攀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三位长老也站起身。 “九百九十阶了……”美妇长老喃喃,“上一个登至此处的,是三百年前的‘剑疯子’。” 黑袍长老脸色复杂:“此子若登顶……” 话音未落,林默凡踏上了第九百九十九阶。 最后一级。 幻象最后一次降临。 这一次,没有黑暗,没有诱惑,只有一面镜子。 镜中,映出他的脸——眉心血纹隐现,瞳孔深处有金色火苗跳动,周身缠绕着淡淡的、灰金色的劫气。 那是他的未来。 若继续走下去,他将与天外劫纠缠不清,与整个修真界的暗流为敌。可能身死道消,可能永堕黑暗,可能……万劫不复。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镜子轻声说。 林默凡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笑了。 笑得释然,笑得决绝。 “路是自己选的。” 他说。 然后,一脚踏出。 登上山顶。 云雾散开,阳光倾泻。 眼前是一座白玉广场,广场尽头,三位内门长老正静静看着他。 身后,问心阶上,五百余名试炼弟子,鸦雀无声。 云鹤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传遍群山: “外门弟子林默凡,登顶问心阶,九百九十九阶。” “创灵云路开山以来……炼气期弟子最高纪录。” 全场死寂。 唯有山风呼啸,卷起林默凡染血的衣袍。 他站在山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石阶蜿蜒,如登天之路。 而他,刚刚走完第一步。 ------------ 第二十章 抉择 山顶白玉广场,风起云涌。 林默凡孤身立于广场中央,衣袍染血,气息却沉凝如山。身后问心阶云雾缭绕,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如通天之路,沉默地见证着方才那场惊世攀登。 广场尽头高台,三位内门长老已起身。 云鹤真人抚须长叹:“九百九十九阶……自祖师设下问心阶三千年来,炼气期弟子最高纪录是八百二十一阶,乃三百年前‘剑疯子’所创。此子,竟连破一百七十八阶。” 美妇长老眼中异彩连连:“更难得的是,他登阶途中道心如铁,幻象丛生而不迷,心魔迭起而不乱。这份心性,百年罕见。” 黑袍长老却皱眉:“可他身上那股古老气息……总让我不安。” “是机缘,也是考验。”云鹤真人摆手,“此子既过问心阶,便有资格入内门。至于拜入哪一峰……看他自己选择吧。” 他袖袍一挥,一道金光冲天而起,在灵云谷上空炸开,化作漫天金莲虚影。 这是最高规格的“惊世之才”信号。 一时间,灵云谷七峰齐动! 最先赶到的是一道赤色虹光,落地化作一个红袍胖老者,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哪个小子登顶问心阶?来我丹峰!老夫保你三年成四品丹师!” 话音未落,又一道青光落下,是个青衫文士,手持玉尺:“丹道小道耳!阵道包罗万象,可通天地法则!小子,入我阵峰,老夫传你《周天星辰阵》!” “阵道刻板无趣!”一道紫电劈落,现出个紫袍中年,周身雷光隐现,“雷法刚猛,破邪镇魔,方是男儿大道!来我雷峰!” “阿弥陀佛。”佛号轻诵,一个白眉老僧踏莲而至,“诸位施主着相了。此子道心通明,与我佛有缘。入禅峰,可修《大日如来经》,证菩提果位。” 短短十息,已有五峰峰主亲至! 广场上其他通过问心阶的弟子,早已看呆了眼。金少阳拳头紧握,指甲陷入掌心——他止步八百三十阶,虽也惊艳,却远未惊动峰主亲临。而这林默凡…… 凭什么?! 林默凡站在众人目光中心,神色平静。 他目光扫过诸峰主:丹峰峰主火气旺盛,阵峰峰主儒雅睿智,雷峰峰主霸气凛然,禅峰峰主慈悲祥和……皆是元婴期大能,随便一位跺跺脚,修真界都要颤三颤。 但他心中,早有决断。 “诸位。” 一个清冷女声响起。 众人转头,只见天际飘来一片白云,云上站着个白衣女子,约莫三十许人,容貌清丽绝伦,气质却冷如冰雪。她怀中抱着一张七弦琴,琴身漆黑,与白瑾那张极为相似。 “琴痴师叔!”有弟子惊呼。 来者正是音峰长老,白瑾的师父,琴痴。 她落到广场,目光落在林默凡身上,打量片刻,微微颔首:“你在问心阶上,曾闻琴音破幻?” 林默凡躬身:“是。” “那琴音,可是‘孤星燃夜’?” “弟子不知曲名,只觉其中意境,与晚辈道心相合。” 琴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淡淡道:“音道通玄,一曲可荡魔,一音可镇魂。你若愿入音峰,我可传你《天音九章》,助你以音入道。” 此言一出,众峰主皆惊。 《天音九章》是音峰镇峰绝学,非真传不传。琴痴竟愿为此子破例? 林默凡却沉默。 音道虽好,却非他所需。 他要的,是能斩破迷雾的利刃,是能撕裂黑暗的锋芒,是能在绝境中……争那一线生机的力量。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声剑鸣。 清越,孤傲,如龙吟九霄。 一道灰影踏剑而来,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锐气。落地时,剑光敛去,现出个灰衣老者。 老者面容普通,身材瘦削,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铁剑,剑身斑驳,布满锈迹——竟与林默凡那柄锈剑有几分相似。 他一来,原本喧闹的广场骤然安静。 连几位峰主都面露忌惮。 “剑疯子……”丹峰峰主嘀咕一声,却不敢大声。 灰衣老者没看任何人,只走到林默凡面前,盯着他腰间那柄锈剑。 “这剑,哪来的?” 声音沙哑,如铁石摩擦。 林默凡心中一动:“藏经阁莫前辈所赠。” “老酒鬼?”剑疯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问,“你为何登阶时,不用剑?” “幻象在心,剑斩不断。” “那你现在,想用剑了?” 林默凡沉默片刻,抬起头,与剑疯子对视: “弟子想学……能斩破虚妄之剑。” 剑疯子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伸手握住林默凡腰间锈剑,拔剑出鞘。 “看好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然后,挥剑。 没有剑气纵横,没有剑光璀璨。 只是最简单的一记斜斩。 但那一斩挥出的瞬间,广场上所有人都感觉——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被这一剑斩开了。 风停了,云散了,阳光凝固,时间静止。 唯有那一剑的轨迹,烙印在每个人眼中。 那是……“道”的轨迹。 一剑落,剑疯子收剑归鞘,将锈剑扔回给林默凡。 “看懂了吗?” 林默凡握紧剑柄,掌心全是汗。 他什么都没看懂。 却又好像……懂了一点。 那一剑,没有技巧,没有花哨,甚至没有杀意。 有的只是纯粹的“斩”。 斩断迷雾,斩断束缚,斩断一切阻碍前路之物。 这,就是他想要的。 林默凡深吸一口气,向剑疯子躬身: “弟子林默凡,愿入剑峰习剑。” 全场哗然! “他疯了吗?!剑峰那是人能待的地方?” “剑疯子三百年来只收过三个徒弟,两个练剑练疯了,一个走火入魔死了……” “放着丹峰、阵峰、音峰不选,选剑峰?这不是自毁前程吗?!” 连几位峰主都露出不解之色。 琴痴皱眉:“林默凡,你可想清楚了。剑道艰难,且剑峰资源匮乏,远不如其他峰。” 林默凡点头:“弟子清楚。” “为何?”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的剑峰——那座山峰如出鞘利剑,直刺苍穹。 “因为弟子要走的路上……需要一把剑。” 一把能斩开迷雾的剑。 一把能劈开黑暗的剑。 一把能在绝境中,为自己、为众生,争那一线生机的剑。 剑疯子闻言,嘴角第一次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好。” 他转身,踏剑而起: “跟上。” 林默凡向诸位峰主深施一礼,而后催动《流云步》,踏空追随。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没入剑峰云雾之中。 广场上,久久无声。 金少阳盯着林默凡消失的方向,眼中闪过怨毒,最终化为冷笑: “剑峰……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林默凡,你自寻死路,怪不得别人。” 云鹤真人摇头轻叹: “此子心志,非常人可及。只是剑道……唉,可惜了。” 唯有琴痴,望着剑峰方向,若有所思。 她怀中古琴,发出一声极轻的弦颤。 --- 剑峰,确实如传闻中一般……荒凉。 整座山峰光秃秃的,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嶙峋怪石和呼啸罡风。山腰处有几间简陋石屋,便是弟子居所。山顶有座石殿,殿前插着一柄十丈高的石剑,剑身刻满斑驳剑痕。 剑疯子将林默凡带到石殿前。 “剑峰规矩,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每月初一,来此听我讲剑。其余时间,自行修炼,生死自负。” 第二根手指: “二,峰内所有剑法、剑诀、剑阵,皆刻在石剑上,自己看,自己悟。不懂,憋着。” 第三根手指: “三,剑峰不养闲人。每月需完成宗门任务,贡献点自挣。完不成,滚蛋。” 林默凡点头:“弟子明白。” 剑疯子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身上有伤,虽已痊愈,但根基有损。去‘洗剑池’泡三天,把杂质洗干净,再来见我。” 说罢,他指向山后一处峡谷。 林默凡躬身告退,走向峡谷。 峡谷幽深,终年雾气弥漫。谷底有一方十丈见方的水池,池水漆黑如墨,却清澈见底。池边插着数百柄残剑断刃,锈迹斑斑,有的甚至只剩剑柄。 这便是洗剑池。 传闻是剑峰开山祖师一剑劈出的剑意汇聚之地,池水中蕴含无数剑修残留的剑意碎片,可淬炼肉身,洗涤神魂。 林默凡褪去衣衫,踏入池中。 池水冰凉刺骨,但入体后却化为无数细小剑气,钻入经脉,冲刷血肉,甚至直刺神魂! 痛! 比燃灯筑基时真火灼魂更痛! 那是成千上万种不同剑意的冲击——有的凌厉,有的厚重,有的诡谲,有的悲怆……每一道剑意都带着原主人的执念、感悟、乃至……临死前的不甘。 林默凡闷哼一声,险些昏厥。 他咬牙盘膝,运转《燃灯古卷》。 丹田古灯虚影亮起,星辰真火燃遍全身,与那万千剑意对抗。 同时,胸口黑色指骨微微发烫,竟开始主动吸纳那些剑意碎片——不是吞噬,而是解析、提炼、转化为某种纯粹的“剑”之真意,烙印进林默凡识海。 这一泡,便是三天三夜。 第三日黄昏,林默凡睁开眼。 眸中,有一道极淡的剑影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出水池。 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黑色的污垢——那是被剑气逼出的杂质、暗伤、乃至心魔残念。 轻轻一震,污垢脱落。 肌肤莹润如玉,骨骼隐隐泛着金属光泽。丹田真元之海扩大了三成,星辰真火更加凝练,连神魂都澄澈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识海中,多了一枚“剑种”。 那是万千剑意碎片被黑色指骨提炼后,凝聚出的纯粹剑道真意。虽只是一枚种子,却蕴藏着无限可能。 林默凡穿好衣衫,走回石殿。 剑疯子站在殿前石剑下,背对着他。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什么?” “剑……是活的。” 剑疯子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不错。剑有魂,剑有意,剑有道。寻常剑修练剑,练的是形、是术、是法。而剑峰要你练的,是剑的‘魂’。” 他走到石剑前,轻抚剑身斑驳痕迹: “这上面每一道剑痕,都是一位剑峰前辈留下的剑道感悟。你看得懂多少,就能学多少。看不懂,说明你还没资格。” 林默凡凝视石剑。 那些剑痕杂乱无章,深浅不一,有的如狂风骤雨,有的如小溪潺潺,有的如雷霆万钧,有的如云雾缥缈…… 但看久了,他忽然发现——所有剑痕,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斩”。 斩断一切,斩破一切,斩出一条路。 他似有所悟,盘膝坐下,开始观剑。 剑疯子看了他一眼,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夕阳西下,将石剑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如剑,斩在山岩上。 林默凡坐在影中,闭目凝神。 识海中,那枚剑种开始生根,发芽。 而远处主峰,云鹤真人望着剑峰方向,轻声自语: “剑疯子沉寂百年,终于又收徒了。” “这灵云谷的天……要变了。” ------------ 第二十一章 洗剑池 林默凡在洗剑池边,一坐便是七日。 起初,他观石剑剑痕,只觉杂乱无章,如孩童涂鸦。那些剑痕深浅不一,方向各异,有的甚至相互交叉覆盖,全无规律可言。 但观到第三日,他识海中那枚剑种忽然轻颤。 仿佛受到召唤,石剑上的剑痕开始“活”了过来。 不是肉眼所见的变化,而是神识感应中的异动——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在意识深处重新排列、组合,化作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剑光轨迹。 每一道轨迹,都代表着一种剑意。 有凌厉如电的“疾风剑意”,剑光过处,风雷相随。 有厚重如山的“镇岳剑意”,剑势沉凝,可压万钧。 有缥缈如云的“流云剑意”,剑路无常,变幻莫测。 有悲怆如秋的“寂灭剑意”,剑出无回,生死两忘。 更有一些极其古老、甚至残缺不全的剑意——它们不属于已知的任何剑道路数,只留下惊鸿一瞥的痕迹,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万剑残念,如潮水般冲击林默凡的神魂。 他仿佛置身于一场跨越万古的剑修梦境中——看见无数剑修在此练剑、悟剑、斗剑、乃至……陨剑。 有人一剑开山,有人一剑断江。 有人剑挑群雄,名动天下;有人剑败身死,抱憾而终。 有人为情出剑,剑锋染血;有人为道弃剑,心死如灰。 最后,所有画面都汇聚成一幕: 一个白衣剑客,背对苍生,一剑斩向天穹。 那一剑,斩碎了星辰,斩断了时光,斩破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但也斩断了他自己的道途。 剑碎,人陨。 只留下一道深深的剑痕,烙印在石剑之上,也烙印在林默凡识海。 那道剑痕,名为——“斩天”。 不是剑法,不是剑诀,而是一种……剑道的极致境界。 斩断一切束缚,斩破一切虚妄,乃至……斩开天地法则! 林默凡浑身剧震,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这道剑痕中蕴含的剑意太过霸道,远超他现在的承受极限。神魂如遭重锤,几乎崩散。 就在这时,胸口黑色指骨骤然发烫! 不是灼热,而是温润的、如母体般的暖流。 那股暖流涌入识海,包裹住“斩天”剑痕,将其强行压缩、封印,化作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金色符文,沉入剑种深处。 同时,指骨开始主动吸纳石剑上其余剑意碎片。 不是粗暴吞噬,而是以一种玄妙的方式——如百川归海,万剑朝宗。 那些驳杂纷乱的剑意,在接触到指骨散发出的气息后,竟纷纷温顺下来,化作纯粹的精粹,融入林默凡识海,滋养那枚剑种。 剑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从米粒大小,长到黄豆大小。 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是万千剑意的烙印,彼此交织,形成一幅繁复玄奥的图卷。 林默凡的气息,也随之变化。 原本温润平和的《青木诀》气息,逐渐染上了一层锐利。就像一块璞玉,开始显露出内藏的锋芒。 第七日黄昏,他睁开眼。 眸中,有剑影一闪而逝。 他站起身,走到石剑前,伸手轻抚那道最深的“斩天”剑痕。 指尖触及剑痕的瞬间,一股信息涌入脑海: “剑峰核心传承——‘斩天九剑’。” “此剑非术非法,乃‘道’之显化。九剑对应九重境界:斩物、斩气、斩意、斩魂、斩法、斩则、斩道、斩命、斩天。” “每修成一剑,需以相应剑意为引,融入己道。九剑成,可斩开天地枷锁,得证无上剑道。” “警告:此剑杀伐过甚,有伤天和。修之,必承因果。慎之!” 信息至此而断。 林默凡收回手,心中波涛汹涌。 斩天九剑……这恐怕是剑峰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传承。 修成可斩天,但也会背负莫大因果。 他想起白衣剑客那一剑斩天的背影——剑碎人陨,便是代价。 “怕了?” 身后传来剑疯子的声音。 林默凡转身,躬身:“弟子只是……在想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剑疯子走到石剑前,也伸手抚摸那道剑痕,“三百年前,我师尊——也就是你师祖,修成第七剑‘斩道’,一剑斩破自身心魔,却也引动天劫,身死道消。” 他顿了顿: “两百年前,我大师兄修成第五剑‘斩法’,为救一人,一剑斩断上古禁制,结果被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一百年前,我二师兄修成第三剑‘斩意’,为证剑道,挑战天下剑修,连胜九十九场,却在第一百场时……剑心崩溃,自绝而亡。” 剑疯子收回手,看向林默凡: “剑峰一脉,代代单传。不是因为人少,而是因为……修‘斩天九剑’者,十之八九不得善终。” “所以,怕是对的。” “你现在还有机会选——放弃斩天九剑,只修寻常剑法,以你的资质,将来金丹可期,元婴有望,安安稳稳活个千八百年,不成问题。” “若选斩天九剑……”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林默凡沉默良久。 他想起矿洞四年,想起外门挣扎,想起血芦泽厮杀,想起问心阶上那面镜子映出的未来。 那条路上,注定荆棘密布,强敌环伺,甚至要与天外劫为敌。 寻常剑法,护不住他。 也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剑疯子: “弟子选斩天九剑。” 剑疯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得苍凉,也笑得欣慰。 “好。” 他转身,走向石殿: “跟我来。” 林默凡跟上。 石殿内空旷,只有一张石床,一张石桌,别无他物。剑疯子走到石桌前,从桌下暗格中取出一卷兽皮。 兽皮陈旧发黄,边缘破损,显然年代久远。 展开,上面以朱砂绘着九幅剑图。 第一幅:一人持剑,斩向一块顽石。剑落,石分。旁注:“斩物——破形之剑。” 第二幅:一人持剑,斩向一团雾气。剑过,雾散。旁注:“斩气——破虚之剑。” 第三幅:一人持剑,斩向一片幻影。剑出,影碎。旁注:“斩意——破妄之剑。” …… 第九幅:空白。 只在图下有一行小字:“斩天——无剑之剑。” “这便是斩天九剑的总纲。”剑疯子将兽皮递给林默凡,“但总纲只是引子,真正的传承,在剑意中。你已在洗剑池中凝聚剑种,又得石剑万千剑意滋养,算是打下了根基。” 他顿了顿: “接下来,你要做的,是将这些剑意融入己道,化为己用。这个过程……很痛苦。” “多痛苦?” “比洗剑池痛十倍。”剑疯子淡淡道,“剑意入体,如万剑穿心。稍有不慎,剑种崩碎,神魂俱灭。” 林默凡握紧兽皮:“弟子愿意一试。” “不急。”剑疯子摆摆手,“你现在刚筑基,神魂尚未凝实,贸然融合剑意,必死无疑。先去完成宗门任务,积攒贡献点,换些凝神固魂的丹药。待神魂稳固,再开始不迟。”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铁剑令牌,扔给林默凡: “这是剑峰弟子令。持此令,可接宗门任务,入藏经阁二层,每月还可领十块下品灵石——虽然不多,总好过没有。” 林默凡接过令牌。 入手冰凉沉重,正面刻着“剑”字,背面则是他的名字。 “任务堂在主峰山腰,自行去接。记住——”剑疯子看着他,“剑峰弟子在外,不惹事,也不怕事。若有人欺你,打回去。打不过,回来找我。” 说罢,他挥挥手: “去吧。” 林默凡躬身告退。 走出石殿时,夕阳正沉入云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剑疯子站在殿前,背对夕阳,身影瘦削如剑。 那道身影,孤独,却挺拔。 林默凡握紧手中兽皮和令牌,转身下山。 山风呼啸,卷起衣袍。 他心中,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是剑种在跳动,也是……对未来的期待。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手中有了剑。 一把能斩开迷雾的剑。 ------------ 第二十二章 一式“尘光” 任务堂在主峰山腰,是一座三层木楼,飞檐下悬着“勤务”匾额。楼内人来人往,多是外门弟子,偶有内门弟子出入,皆步履匆匆。 林默凡踏入堂内,一股混杂着汗味、尘土味、以及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堂中四面墙壁挂满木牌,每块牌上都刻着任务内容、贡献点、以及限制条件。林默凡粗略扫过—— “清扫丹峰‘地火室’,十日,三点贡献。” “护送外门执事前往‘青木镇’,往返七日,五点贡献。” “采集‘赤血藤’十根,地点南荒外围,十五点贡献。” “剿灭‘黑风寨’匪修,匪首筑基初期,三十点贡献……” 任务难度参差,贡献点也天差地别。 他如今是剑峰内门弟子,按门规每月需完成至少二十贡献点,否则扣发下月资源。剑峰资源本就匮乏,若再被扣,当真要喝西北风了。 林默凡沉吟片刻,取下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镇守‘紫铜矿场’三月,抵御妖兽侵袭,贡献点五十。” 这任务看似贡献点高,实则危险——紫铜矿场位于南荒边缘,常有妖兽出没,驻守弟子伤亡率不低。但对林默凡来说,却是最适合的选择。 一来可远离宗门纷扰,专心修炼。 二来矿场环境与当年寒铁矿洞相似,或许能助他参悟剑道。 三来……五十贡献点,足够他兑换所需丹药。 他将木牌递给值守执事。 执事是个胖老头,抬眼看了看他腰间铁剑令牌,眉头一挑:“剑峰新收的弟子?叫林默凡?” “是。” “劝你换个任务。”胖老头摇头,“紫铜矿场这三个月已折了三个内门弟子,两个重伤,一个尸骨无存。你才筑基初期,去那儿送死吗?” 林默凡拱手:“弟子想试试。” 胖老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哼了一声:“行,死了别怪我没提醒。” 他登记了任务,扔给林默凡一枚传送符:“捏碎此符,直达矿场。三月后,凭驻守令回来结算。” 林默凡接过符箓,道谢离去。 他没立刻出发,而是先去了趟宗门坊市。 用仅有的十块下品灵石,买了两瓶“凝神丹”、一瓶“回元散”、以及三张二阶“金刚符”。又用之前积攒的贡献点,从藏经阁二层借阅了一本《基础剑诀精要》——虽是最基础的剑法理论,却正适合他这种剑道新手。 准备妥当,他才捏碎传送符。 光芒一闪,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荒凉山谷。 谷中矿洞林立,黑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远处有简陋屋舍,便是驻守弟子的居所。 迎接他的是个独臂老者,炼气九层修为,脸上有道狰狞伤疤,显然久经厮杀。 “新来的?”独臂老者打量林默凡,“剑峰弟子?啧,剑疯子又收徒了。” 他自我介绍叫“老疤”,是矿场管事,在此驻守已有十年。 “规矩简单。”老疤带林默凡熟悉环境,“白日采矿,夜晚轮值。妖兽多在子时前后出没,多是‘铁甲狼’、‘赤瞳蟒’之类一阶妖兽,偶尔会有二阶的‘紫电貂’——那玩意儿速度快,牙齿带毒,最难对付。” 他指了指矿场四周布下的简易阵法: “阵法能防小妖,但挡不住兽潮。真要来了,只能硬拼。” 林默凡点头:“弟子明白。” 当夜,他便开始轮值。 子时刚过,矿场外围传来窸窣声响。 三头铁甲狼从黑暗中窜出,体型如牛,毛皮呈铁灰色,獠牙外露,涎水滴落处,地面嗤嗤作响——带有腐蚀性。 林默凡拔剑。 锈剑在月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仔细观察。 铁甲狼的动作、习性、攻击方式……与当年寒铁矿洞遭遇的赤瞳狼不同,防御更强,但灵活性稍差。 一头铁甲狼率先扑来! 林默凡脚下《流云步》展开,身形如云飘移,轻松避开扑击。同时,锈剑斜挑,剑锋精准刺向狼眼——那是铁甲狼全身唯一的弱点。 但剑至半途,他忽然顿住。 这一剑,太刻意了。 照着《基础剑诀精要》里的“刺”字诀,规规矩矩,毫无变化。 铁甲狼虽笨拙,却本能地偏头,剑锋擦着眼皮划过,只划出一道血痕。 另外两头狼趁机左右夹击! 林默凡收剑后退,眉头微皱。 不对。 剑法不该是这样。 他想起了洗剑池中那些剑意碎片——疾风剑意的快,镇岳剑意的重,流云剑意的变,寂灭剑意的绝…… 还有“斩天”那种斩破一切的霸。 这些剑意在他识海中翻腾,却始终无法融入手中剑。 为什么? 因为他还在照本宣科,还在模仿前人。 剑,是活的。 要让它“活”过来,得先让自己“活”过来。 林默凡闭上眼。 不再看狼,不再看剑,只看“心”。 丹田古灯虚影亮起,星辰真火燃遍全身。识海中剑种震颤,万千剑意如星河流转。 他“看见”了自己—— 一个矿洞杂役,在黑暗中挥镐。 一个外门弟子,在擂台上搏命。 一个筑基修士,在问心阶上攀登。 每一次挥动,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向上……都是为了“争”。 争一线生机,争一个未来,争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这,就是他的“道”。 剑,不过是道的延伸。 林默凡睁开眼。 眸中,有尘光流转。 他再次出剑。 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是最简单的一记直刺。 但这一刺,却快到了极致——快如矿洞中溅起的火星,快如擂台上掠过的残影,快如问心阶上冲破幻象的那一步! 剑出,如尘影。 剑至,如流光。 朴实无华,却直指破绽! “噗!” 锈剑贯穿第一头铁甲狼的咽喉,剑锋从后颈透出。 狼尸尚未倒地,林默凡已抽剑回身,剑锋划过一道灰金色的弧线,掠过第二头狼的双眼。 “嗷——!” 惨嚎声中,第三头狼转身欲逃。 林默凡脚下云气升腾,一步踏出三丈,剑尖轻点狼背脊柱第三节。 “咔嚓。” 脊骨断裂,铁甲狼瘫软在地,抽搐几下,不动了。 三剑,三狼毙命。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老疤从远处屋舍中走出,看着满地狼尸,又看了看收剑而立的林默凡,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小子,你这剑……有点意思。” 林默凡低头看着手中锈剑。 剑身沾染狼血,暗红锈迹在月光下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流转。 他心中明悟。 这一剑,是他自己的剑。 快如尘,疾如光,直指破绽,一击毙命。 就叫它……“尘光”吧。 从此,斩天九剑第一式——“斩物”,有了雏形。 --- 接下来的日子,林默凡白日采矿,夜晚修炼。 矿场生活枯燥,却正合他意。 每日挥镐挖矿,看似重复劳动,实则是对“力”的掌控——如何用最小的力气,撬动最硬的矿石。这与剑道中“以点破面”的道理,异曲同工。 夜晚轮值时,妖兽成了最好的陪练。 铁甲狼、赤瞳蟒、紫电貂……各类妖兽轮番来袭。林默凡以“尘光”应敌,从一开始的生涩,到后来的纯熟,再到最后—— 剑出无回,一击必杀。 三个月下来,死在他剑下的妖兽不下百头。矿场四周,甚至形成了一片“禁区”,低级妖兽闻到他的气息便远远避开。 而他的剑,也在厮杀中不断蜕变。 “尘光”不再只是一式快剑。 它开始融入“流云步”的飘忽,融入星辰真火的炽烈,甚至……隐隐触摸到“斩意”的门槛——那一剑刺出时,剑意先至,往往妖兽还未反应过来,神魂已被剑意所慑,动作慢了半拍。 这便是剑意杀敌。 虽只是皮毛,却已远超寻常剑法。 三个月期满,传送符亮起。 林默凡向老疤告别。 独臂老者拍了拍他肩膀:“小子,你是我见过最有剑道天赋的年轻人。好好练,将来……说不定真能成为第二个剑疯子。” 林默凡躬身:“多谢前辈指点。” 光芒闪过,他回到任务堂。 胖老头看到他完好无损地回来,愣了愣:“活着回来了?不错不错。” 结算贡献点时,老疤特意传讯,称赞林默凡驻守期间表现出色,额外奖励十点贡献。 共计六十贡献点。 林默凡没有立刻兑换丹药,而是去了藏经阁二层。 这次,他借阅的不是剑法,而是一本《神魂淬炼初探》。 剑疯子说得对——要融合更多剑意,需先稳固神魂。 三个月厮杀,他剑术精进,但神魂消耗也大。若非有星辰真火和净魂莲残效滋养,恐怕早已留下暗伤。 借完书,他回到剑峰。 剑疯子站在石殿前,似乎早已等候。 “练成了?” “弟子悟出一式‘尘光’。” “使来看看。” 林默凡拔剑,对着三丈外一块顽石,一剑刺出。 剑光如尘影掠空,瞬息而至。 “嗤。” 剑尖没入顽石三寸,石面蛛网般裂开。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精准、迅疾、以及……一种直指核心的穿透力。 剑疯子看了片刻,点头: “有形,有意,但还不够‘神’。” 他走到林默凡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眉心: “闭眼,感受。” 一股锐利却温和的剑意,涌入林默凡识海。 那剑意如春风化雨,滋润着剑种。剑种表面的纹路开始生长、蔓延,最终凝成一道完整的、灰金色的剑影—— 正是“尘光”的剑意真形! 林默凡浑身一颤。 他“看见”了这一式的全部奥秘——快不是目的,直指破绽才是核心。而要直指破绽,需先“看”到破绽。 如何“看”? 以心观之,以意察之,以剑证之。 这便是“神”。 “多谢师父!”林默凡睁开眼,躬身道。 这是他第一次称剑疯子为“师父”。 剑疯子摆摆手:“别急着谢。尘光只是开始,后面八剑,一重难于一重。尤其是从第四剑‘斩魂’开始,每修一剑,都要经历一次‘剑心拷问’——拷问你的道,你的心,你的剑。” 他顿了顿: “而第一次剑心拷问……就在你融合第二道剑意时。” “什么时候开始?” “等你准备好。” 剑疯子转身走向石殿: “去吧,继续修炼。记住——剑在手中,道在心中。” 林默凡握紧锈剑。 剑身传来温热的搏动,仿佛与他心跳同步。 他知道,这条路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第一式属于自己的剑。 尘光虽微,亦可破晓。 他抬头,看向远方天际。 那里,星陨古域在云雾中若隐若现。 而他的剑,终将指向那里。 指向黑暗,指向劫难,指向……那一线生机。 ------------ 第二十三章 北域冰原 从紫铜矿场归来后,林默凡在剑峰苦修半年。 “尘光”一式已臻纯熟,剑出如呼吸般自然。识海中剑种壮大一倍,表面纹路清晰如刻,隐隐有第二道剑影在孕育——那是“斩气”的雏形。 但剑疯子说,时机未到。 “斩气需以剑气为引,你的真火属阳,冰属阴,阴阳相冲,贸然融合易伤根基。”他将一枚玉简丢给林默凡,“去北域冰原,寻‘玄冰魄’。以玄冰寒气淬炼真火,调和阴阳,方可修第二剑。” 林默凡接过玉简。 这是宗门任务——采集玄冰魄,每块可换一百贡献点。任务限制五人,需至少一位筑基中期带队。 他看了看名单:自己,音峰白瑾,丹峰赵明(筑基中期),阵峰孙玉,以及……金少阳。 金少阳半年前已入内门,拜在雷峰门下。雷法刚猛,与剑峰素有摩擦。 “师父,这队伍……” “知道。”剑疯子眼皮都不抬,“金家小子记恨你问心阶压他一头,此去必生事端。正好,让你见识见识修真界的龌龊。” 林默凡沉默。 “怕了?” “弟子只是……不想徒增麻烦。” “麻烦自己会找上门。”剑疯子灌了口酒,“躲是躲不掉的。记住——剑修可以死,但不能退。” 三日后,灵云谷山门。 五人聚齐。 赵明是个面容和善的胖修士,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说话。孙玉是个清瘦少年,背着一卷阵图,神情拘谨。白瑾依旧白纱遮面,怀抱古琴,气息清冷。 金少阳站在最前,一身紫袍,腰间悬着一柄雷纹长剑,见林默凡到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剑峰弟子?听说你悟出一式快剑,不知能否快过我的‘紫电惊雷’?” 林默凡没理他,向赵明行礼:“赵师兄。” 赵明点头:“人齐了,出发吧。北域冰原距此三万里,需乘坐宗门飞舟。途中约七日,诸位可好生休整。” 他祭出一艘十丈长的青色飞舟,舟身刻满风行符文。 五人登舟。 飞舟破空,向北而去。 --- 北域,名副其实的苦寒之地。 越往北,气温越低。三日后,飞舟外已是一片银白。大地冰封,山脉如龙脊蜿蜒,天空飘着细碎的冰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华。 灵气也变得稀薄、凛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林默凡盘膝坐在舟尾,运转《燃灯古卷》。星辰真火在丹田燃烧,抵御寒气。但奇特的是,这北域寒气虽冷,却异常纯净,与真火阴阳相济,竟有淬炼真元之效。 他心中一喜——师父说得对,此地正是调和阴阳的绝佳之所。 “前方就是‘寒冰谷’。” 赵明的声音传来。他指着下方一道巨大的冰川裂谷:“玄冰魄多生于谷底冰层深处,需破冰百丈方能寻得。谷中寒气极重,筑基中期以下,最多坚持两个时辰。” 飞舟缓缓降落。 谷口已有其他修士——七八个身着白色锦袍的年轻男女,胸口皆绣着一轮寒月。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青年,背负双剑,气息赫然是筑基后期。 “寒寂宗……”赵明脸色微变。 北域第一宗门,寒寂宗。门人修冰系功法,战力强横,且行事霸道,常独占冰原资源。 “灵云谷的?”冷峻青年瞥了他们一眼,“寒冰谷今日我寒寂宗包了,诸位请回吧。” 金少阳踏前一步:“凭什么?” “凭实力。”青年身后一个少女冷笑,“这北域冰原,我寒寂宗说了算。不服?打一场。” 气氛骤然紧绷。 赵明连忙打圆场:“诸位道友,我等只为采集玄冰魄,并非……” “玄冰魄?”少女打断,“谷中一共就三块成熟玄冰魄,我们还不够分呢。识相的快滚,否则——” 她抬手一抓,谷口一块万斤冰岩凌空飞起,被她五指捏成冰粉! 示威。 金少阳眼中电光一闪,右手已按在剑柄上。 林默凡却忽然开口: “谷中玄冰魄,不止三块。” 所有人看向他。 寒寂宗少女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谷中玄冰魄,至少有九块。”林默凡指向冰川裂谷深处,“寒气分布不均,有三处极寒节点,每处节点下,应各孕育三块。” 他修星辰真火,对温度变化极其敏感。方才落地时,已感应到谷中寒气流转的规律。 冷峻青年盯着他:“你如何得知?” “猜的。” “猜?”少女嗤笑,“故弄玄虚!” 林默凡没理她,看向赵明:“赵师兄,既然寒寂宗道友要包场,我们另寻他处便是。” 他转身欲走。 “等等。”冷峻青年忽然道,“你说九块,可敢与我赌一场?” “赌什么?” “你我各带三人入谷,两个时辰为限,看谁采的玄冰魄多。”青年眼神锐利,“若你赢,我们只要三块,其余归你们。若我赢……你们一块不得取,还要留下一件法器作赔。” 金少阳怒道:“凭什么跟你赌?” “就凭我是寒寂宗内门第七,柳寒声。”青年淡淡道,“或者,你们可以现在就走——但往后三个月,北域所有冰谷,你们都别想进了。”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赵明脸色难看。 北域冰原大半在寒寂宗掌控下,若真被列为不受欢迎之人,以后采集冰系材料就难了。 他看向林默凡,眼神询问。 林默凡沉吟片刻,点头:“赌可以,但条件要改。” “说。” “若我们赢,你们只要一块,且日后灵云谷弟子来北域采集,寒寂宗不得刻意刁难。” “若你们输呢?” “我们一块不取,且……”林默凡顿了顿,“我留下一柄剑。” 他解下腰间锈剑,插在冰面上: “此剑虽陋,却是我本命剑器之一。若输,剑归你。” 柳寒声瞥了眼锈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这剑不凡。锈迹下隐有血光,显然饮过不少血。 “好,赌了。” 双方各出三人。 灵云谷这边,林默凡、白瑾、金少阳。寒寂宗则是柳寒声、方才那少女、以及一个沉默寡言的瘦高男子。 六人踏入寒冰谷。 谷内温度骤降,呵气成冰。两侧冰壁高逾百丈,光滑如镜,映出众人扭曲的身影。 柳寒声三人显然常来,轻车熟路,直奔谷底一处寒气最盛的冰窟。 金少阳冷哼一声,也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白瑾轻声道:“你去寻玄冰魄,我为你护法。” 她盘膝坐下,古琴横放膝上,十指轻按琴弦——若有变故,可随时以音波预警。 林默凡点头,展开神识。 星辰真火在体内流转,与外界寒气形成微妙感应。他“看”到谷底有三处寒气节点,如漩涡般吸纳四方冰灵。 其中一处,就在柳寒声去的冰窟。 另一处,在金少阳去的方向。 还有一处……在谷底最深处,那里寒气最重,冰层也最厚,但玄冰魄的纯度,可能也最高。 他选择了第三处。 《流云步》展开,身形如云飘向谷底。 越往下,寒气越重。到百丈深处时,护体真元已开始结冰。林默凡催动星辰真火,金焰在体表流转,将冰层融化。 但这样消耗极大。 他必须尽快。 前方出现一面冰墙,厚达十丈,寒气凝成实质的冰蓝色光晕。墙后,便是那处寒气节点。 林默凡拔剑。 锈剑在手,剑身腾起灰金色火焰。 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尘光”的真意——快、准、直指破绽。 然后,一剑刺出。 不是斩,是刺。 剑尖触及冰墙的瞬间,灰金火焰骤然收缩,凝聚成针尖大小的一点,钻入冰层!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 冰墙上出现一个米粒大小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如镜。紧接着,裂纹以孔洞为中心,蛛网般蔓延开来! 十丈冰墙,轰然崩塌! 墙后,是一个三丈见方的冰室。 室顶倒悬着三根冰锥,锥尖各托着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晶体——玄冰魄。 它们散发着极致的寒气,却又蕴含着精纯无比的冰系灵力。 林默凡上前,正要收取。 忽然,身后传来破空声! 一道冰蓝色剑光,直刺他后心! 偷袭! 林默凡头也不回,反手一剑。 “铛!” 双剑相交,冰屑四溅。 偷袭者正是那寒寂宗少女。她一击不中,身形疾退,冷笑道:“果然有点本事。不过——这三块玄冰魄,我要了!” 她双手结印,冰室温度骤降! 地面、墙壁、穹顶,同时刺出无数冰刺,如牢笼般封死林默凡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方向也传来打斗声。 金少阳的怒喝,白瑾的琴音,柳寒声的剑鸣…… 显然,寒寂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公平竞争。 他们要的,是全歼! 林默凡眼中寒光一闪。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 那就别怪我了。 他握紧锈剑,剑身灰金火焰熊熊燃烧。 识海中,剑种震颤。 第二道剑影,开始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