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月重临 【亲情向,亲情向,亲情向 (可以看评论吗?再说我打tag的事情呢?一上来就骂人请问是在???) 本文旨在消除俩兄弟间的恨,变成兄友弟恭 审核大大您看见了吗,本文是亲情向】 以下正文—— ———— “堂下罪魂继国严胜,你身负弑亲、食人之重罪,受尽八百年无间狱火,刀山剑树之刑” “今勘卷宗,八百劫地狱苦刑已毕,诸般业报俱已清偿。” “天地有常,道法轮转。汝之罪障既销,当前往轮回殿,饮醧忘汤,入六道转轮。” 地狱审判殿幽暗肃穆,业火的余烬在空气中明灭。 高堂之上,十殿阎王高高在上,于明灭冥火之中,垂眸俯视堂下跪坐之人。 而空旷大殿之中,身着白色罪衣之人,安静跪坐于中,往日束成高马尾的长发在此刻披落,垂至股间。 继国严胜抬起头,微掀眼帘,曾为恶鬼时幻化出的六眼,在八百年刑法中,逐渐消散,露出原本为人时的面容。 他安静听着判官宣读卷宗, 直到判官合上卷宗,俯视于他,声调冷峻。 “如今,转世轮回之路已为你开启,为何拒绝饮下忘川之水,仍在此刻徘徊不去?” 鬼火在瞬间跳动拔高,只剩鬼神威严骇人,在整座大殿宣告的赫赫声。 “继国严胜!为何不去转世!” 为何拒绝转世? 地狱业火在严胜身后明灭,几缕发丝垂落苍白的脸颊,面容恢复一千二百年前战国家主的凛然轮廓,俊美如水中月。 分明曾为极恶之食人鬼,却身形挺拔,宛若一轮被乌云半掩的孤月,清辉犹在。 八百年刑法。 无数曾经的同僚下属在地狱中哀嚎,随即转世。 所熟悉的鬼中,猗窝座的妻子陪他在地狱二百年,最终相濡以沫携手转世。 童磨每日在地狱受刑中痛的天天尖叫,又翻滚着大笑不止,总是试图同他搭话。 一个接一个的鬼踏入轮回,开启新的人生,而八百年后,他的刑法在此刻结束。 他想起拒绝转世时,无惨大人狂喜的眼神。 鬼舞辻无惨要在地狱受罚万万年,不得往生,不入轮回。 无惨大人狂喜,大约是因为相熟的鬼里,只剩他没转世了。 而上弦一的拒绝,意味着无间地狱里会有故人,一直陪无惨,让他不至于孤独万万年。 鬼舞辻无惨,看着曾视为虫豸的卑贱鬼属居然都能转世,恨得咬牙切齿。 天天怒骂鬼杀队,炭治郎,产屋敷,还有他。 骂他堂堂鬼月上弦一居然会败,骂他枉费自己千年里唯一却错付的信任。 骂他四百年为鬼,居然还忘不掉继国缘一那个贱人。 ...缘一。 继国严胜闭上眼,举起双手交叠放在额前,俯下身,恭敬的深深叩首。 “在下,无颜往生,不愿往生。” 地狱殿陷入安静,判官拧起眉看他,又抬首看向上官。 阎魔王偏过头,目光侧殿墙壁之后,仿佛与某个存在无声交流。 他转回头,看着堂下人,其声如雷鸣,却蕴含着一丝深意。 “继国严胜,你的刑罚已了,不可逗留地狱。” 严胜身形一顿,抬眸看向上首。 “然,你既不愿往生,便是心中尚有未解之结,未偿之债,那便是你最后的罪孽。” 严胜猛地抬头,泛着紫意的眼眸闪过不解和迷惘。 “最后的....罪孽?在下八百年地狱酷刑已毕,弑亲、食人、为虎作伥....万般罪业,皆已清偿。何来最后之罪?” 阎魔王的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四百年的时光,直视他灵魂最深处,那个他从未敢真正触碰的角落。 “你视一人为心魔,妒他如仇寇,此乃你‘痴’之根源,一切罪业之始。” 继国严胜猛地一颤,竟是忘了恪守的尊卑,怔怔望着上首。 这个名字被阎魔王道出,带着千斤重量,砸在严胜的心上。 那个他逃避了一千二百年的名字,此刻竟由地狱之主亲自揭开。 “继国严胜。” “去吧。” 阎魔王的声音缓和下来。 “回去吧,你将直面你一切的选择。这不是惩罚,而是你为自己判下的、最后的救赎。” “何时你能坦然接受那轮太阳的光辉,何时你心中对继国缘一的执念能化为释然,你灵魂最后的枷锁,方得解脱。” “否则你的徘徊,便与鬼舞辻无惨的囚禁无异,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地狱。” 阎魔王的话语如洪钟渐息,周遭摇曳的鬼火仿佛凝滞,继国严胜怔怔的看着上首,许久,才极其艰难的动了一下。 八百年刀山火海,原来并非是他的刑罚。 原以为执意不肯入轮回不过是魂飞魄散,如今却是要让他必须回去。 必须清醒的,再一次,面对,缘一。 面对他那丑陋,阴暗,不堪,却因继国缘一而存在的,全部过去。 继国严胜缓缓俯身,再次将手交叠置于额前,再一次,深深叩首。 如同月华坠入地平线前,最哀戚的一瞬,依旧要以最完美的姿态,完成最终的命定沉沦。 “在下,遵令。” —— —— 另一边的无惨发出尖叫:黑死牟!黑死牟!你不是不转世吗!不要走啊!陪陪我啊!啊啊啊啊阴魂不散的贱人继国缘一!又勾引我最忠诚的黑死牟! —— —— 刚入坑三天,吃到肚子撑死... 美味到自己忍不住开始做饭。 从来不看少年热血漫的我...突然被科普这对,本人一脸懵逼,然后大数据给我刷到一条视频,然后慢慢了解,随即垂直入坑,以一种奇妙方式入坑了呢... 而且两人之间的关系,恨海情天和那种不顾一切的追逐执念,微疯感简直戳我Xp好吗。怎么把我最爱的全部集齐了!!!哥哥弟弟请你们幸福!! 从来不看少年热血漫的我...为了这对疯狂补番(为什么一直在打架打架,这就是热血漫吗) 日黑。 如有个别细节OOC,还请多多包涵,我会尽力理解并还原他们应有的模样。 ------------ 第2章 月别离 “黑死牟!你说什么!” 阿鼻地狱视野所及尽是翻涌灼热的业火,无数罪魂在火中哀嚎,在寒冰中冻结,周而复始,永无止息。 无惨的身躯被死死禁锢在巨大的铜柱之上,业火无时无刻灼烧着他的身躯,将其烧的焦黑破败。 “黑死牟!什么叫你不能留下来陪我了!你居然也要背叛我!” 无惨怒吼着,死死瞪着下方安静跪坐的男人。 什么叫他要重新回到过去!什么叫他要离开地狱!那岂不是要留他一个人在地狱万万年! 他尖叫着怒骂:“是继国缘一是不是!又是他对不对!他连死了都在你脑子里过不去!如果不是他,你怎么会输!” 如果不是该死的继国缘一,他的上弦一怎么可能会输! 所有的鬼他都不抱有期望,唯独他相信黑死牟无人可敌! 只要黑死牟赢了,他鬼舞辻无惨又怎么可能会输! 啊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继国缘一! 无惨无能狂怒:“那个阴魂不散的贱人!贱人!贱人!黑死牟你不能再为了他背叛我了!” 除了练剑外,总是这样威严端庄跪坐的男人掀起眸,平静的注视他。 “阎魔王大人不允许我逗留地狱,可我执念未消,只得回到过去,重头再来一次。” 无惨讥笑出声:“从头再来?再次选择?黑死牟,无论重来万万遍,你都只会做同一个选择。” 继国严胜沉默不语。 业火再度燃烧无惨的身躯,他哀嚎了一声,忍着痛意颤巍巍开口。 “黑死牟,你现在说的好,要做出正确的选择,可你我都清楚,只要再见到继国缘一那个该死的贱人,你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火焰烤焦皮肉发出‘兹拉’声,继国严胜闭上眼,额上与下颌蔓延至脖颈深处的斑纹鲜红似血。 无惨的声音如诅咒般钻进他的耳朵里。 “呵,黑死牟,为鬼四百年,地狱八百年,你尚且未曾消除执念,如今再来你就能消了?” “怎么,你的脑子里还记得继国缘一长什么样子吗?你根本没忘!” “你要再次尝到失败的滋味吗?!” 无惨见他始终沉默不语的样子,有些慌张,话语逐渐放的平和,中带上引诱的意味。 “黑死牟,你能去哪?你和我一样,都是罪孽深重的恶鬼,除了这地狱,我们无处可去。” 他努力向前伸出脖子,想让严胜听清他的话。 “我不怪你了,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之前的失败我既往不咎。” 他幻化出一个扭曲的笑:“黑死牟,你是我的上弦一,你走了一定会后悔的。” 继国严胜终于抬起了头,白色罪衣衬的他身躯竟是有些清癯。全身上下,唯有面上那几道深红似血的斑纹,是这素白画卷上,唯一的灼目色彩。 他摇了摇头,终于开口。 “无惨大人,您说的对,我输了。” 他的话语很轻,一如多年来,谨言慎微,深思熟虑方可说出口。 如今,却又像憋了千年,终于可言明,字字流畅清晰。 “我输给缘一,是技不如人。” “输给鬼杀队的剑士们,是势不可挡。” “输给我自己。” 严胜总是微微蹙着眉,一双含情目似喜非喜,似悲非悲。 他朝无惨微微颔首。 “是道心不稳,误入歧途。” “歧途?追随我怎么歧途了!” 鬼舞辻无惨倒吸一口凉气,被气的尖叫:“黑死牟!好了不要说了!快闭嘴!” 严胜轻声道:“无惨大人,时至今日,我依旧不曾后悔。” 不曾后悔化鬼,不曾后悔追逐缘一,不曾后悔在逐日之路将自己烧的寸寸扭曲。 他将手置于额前,深深叩首。 “属下仍旧不曾后悔,跟随您。” 追随鬼舞辻无惨初起,无惨便被缘一打败,只剩碎肉块,可黑死牟从未舍弃过无惨,从未因他那时的孱弱而背叛,依旧一人一人的喂大了小小的无惨。 对他来说,无非是一句,士为知己者死罢了。 那年圆月之夜,无惨招募的檐上记忆,他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千年来,他早就忘怀了那场无限城战斗,忘怀了同僚模样。 唯一在记忆中愈演愈烈的,唯有缘一的身影。 “住嘴,黑死牟!”无惨简直要鸡叫了! 这个一幅‘表露人生最后的话语’的要干什么! 他的地狱受刑搭子好像真的要走了! 严胜直起身,脊背挺直,头发垂落脸颊边,为端丽的姿容平添一份凄艳的决绝。 “无论从来何种境地,不过是再次随心而为,无惨大人。” 严胜垂眸笑了一下。 分明是为人时的面容,无惨却从未觉得,他与继国缘一那个贱人相像。 无惨咬牙切齿:“那你这回去,重蹈覆辙又怎么办?有什么意义!” “那便再来一次,两次,万万次。”继国严胜平静说:“若是始终不可消,不过灰飞烟灭。” 地狱八百年焚烧,未曾让他后悔,他不再将失败归咎于命运不公,不再归咎于天赋鸿沟。 “为人二十余年,为鬼四百年,我毕生所望,始终追逐缘一。” 严胜站起了身,平视着绑在铜柱上的无惨,一双泛着紫意的眼眸里,业火跳动,千年不移其念,幽幽渗亮到令无惨胆寒。 “地狱八百年,此心,依旧不曾改。” 无惨被他这话说的想吐,他忍了又忍,扭曲着脸苦口婆心。 “你就不能忘了他吗?早知道当初就把你脑子搞搞坏!” “如果忘了,那就不是我了,无惨大人。”严胜道。 他凝视着无惨,目光如出鞘古刃,刀锋必现,沉静而锋锐。 “我不能再输下去了,无惨大人。” “...那就留在地狱啊!地狱又没人跟你比武!” 严胜恍若未闻,继续沉声道。 “并非不能再败于谁的剑下,而是不能再输掉这最后这一点,直面败北,并起身再战的武士之魂。” “...我看你就是被那个贱男人勾了魂了!” 严胜左耳进右耳出,继续道:“我之道路,前方或许依旧是败北,但这一次,也该败的堂堂正正,无惨大人,我总归,是不怕重头再来的。 无惨:“....你究竟在自说自话什么啊,有没有听我讲话!我看你就是想回去找继国缘一而已!你被男人迷惑了你知道吗!” 严胜眨了眨眼,慢吞吞张开嘴。 “属下无言以对。” 无惨怒骂:“不要一听到自己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说这个好吗?” “属下知错。” ------------ 第3章 日月再会 无惨绝望了,无惨破防了,无惨只能接受了。 一千二百年的好下属一天到晚脑子里只有他那个弟弟怎么办? 西红柿炒鸡蛋拌饭。 无惨别无他法,无惨只能接受。 在严胜临走前,无惨叫住了他,面露沉思。 “黑死牟,如果你真的改变了,那时间线上的其他事情也会改变吗?” 严胜一怔:“属下不知,阎魔王大人未曾透露太多。” 时间过于玄妙,即便是他们二人也不敢多猜。 无惨朝严胜使了个招。 “这样,黑死牟,你要是回到小时候,就把继国缘一给宰了,这样子我们肯定能赢!” 严胜眼睛大睁,惊慌的眨了眨眼,垂落身后的发丝微微晃动。 “这怎么可以,无惨大人,他还是孩子,我绝不可能这样做。” 无惨啧了一声:“那你等他成年,你往他饭里下毒!” 严胜嘴巴微张,慌张的移开视线:“不行的,无惨大人,这有违武士之道。” 武士个鸡毛!不能老老实实当鬼吗?! 无惨额角暴起青筋:“那你把他的手给我剁了!” “缘一的才能,足以让他无手,也能使剑冠绝天下。”严胜十分严肃说。 无惨:...什么意思,难不成他还会被继国缘一用脚细细砍成臊子吗?! 无惨恨铁不成钢的看着他:“我看你就是不想动手!在这找什么借口!” 严胜攥了下衣角,悄悄瞥开了眼。 “属下无言以对。” 任凭无惨说破了嘴,严胜一开始还恭敬的应和两句,后面干脆装作没听到,简直和无惨让他找蓝色彼岸花,结果他天天宅家里练剑不出门一模一样! 无惨气的浑身发抖,恨不得抽他两个大嘴巴子让他清醒清醒,下一秒又被业火烧的嗷嗷叫。 直到判官来临,告知严胜一切已准备就绪,让他快速离去。 严胜最后朝无惨行了一礼,随即头也不回的离去。 无惨沉默的看着那道身影远去。 即便身着罪衣,曾经的上弦一黑死牟,继国严胜的背影依旧挺拔笔直,墨黑的长发在业火幽光中流淌着紫色的华泽,宛如一道清冷的月辉。 再度,向前走去。 忘川彼岸河流小舟飞渡。 小舟在忘川上无声滑行,船上仅有他与船尾的撑杆人。 那撑杆人身形高大,头戴斗笠,面容隐在阴影之下,自始至终,沉默地摇动着船桨。 严胜上了船,平静的望向一望无际的长河。 周身无物,便是束发带也无,严胜任由墨色长发披散,将额前垂落的发丝挽到耳后。 严胜缓缓闭上眼,任由时间的长河带着他,再度远渡那方彼岸。 再次睁眼时,肺叶重新灌入了久违的,属于人间的气息。 带着草木清香与夏日午后温暖的空气,充斥着周身。 他只一睁眼,便呆在原地。 严胜怔怔的看着面前人。 瘦小的,额头上有着深红斑纹的孩子,正用一双纯洁无垢的深红色眼眸,平静的望向他。 像是望向一草一木,一水一山。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影洒在他身上,温暖的有些不真实,千年后再度沐浴阳光,似乎也未有不适,恍若隔世。 严胜的视线僵硬的下移,落在了自己掌心中物。 稚嫩的双手,捧着一只刚做好的,还带着毛刺的 竹笛。 居然...回到的是这个时候?他还以为,会是出生之日。 严胜嘴巴动了动,才发现他早就张着嘴,似是准备要说话。 “....缘一。” 对面稚嫩的孩子听见呼唤,朝他点了点小脑袋。 严胜僵硬的看着他,曾经焚尽自身的执念,在看见这个尚是幼童的缘一时,竟是一瞬,化为令他无所适从的浪潮。 他想起回来时,自己张着的嘴。 是要说些什么吗? 是要说什么。 继国严胜以为他会忘记的,毕竟已然过了一千二百年,可关于缘一的一切,居然如此清晰的再度浮现。 纤毫毕现,灼痛灵魂。 缘一看着呼唤了自己后便沉默的兄长,歪了歪小脑袋。 直到下一瞬,他听见了另一道,稚嫩的,沙哑的,缓慢的声音。 “只要你吹响他,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有什么需要。” 缘一看着面前同他一样面容的人,那张比他稍小些的脸上,此刻微微一笑,垂下了眼眸,分明是笑,却又不似笑。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再这样做,他依旧看见缘一便觉得妒火焚身,心欲泣血。 他的业障。 第一眼居然是回到了此刻,神明大人让他回来,是想让他这样做的吗。 风拂过。 严胜垂下眸,轻柔的拉过缘一的手,将竹笛稳稳放到他的掌心。 “兄长,都会立刻来到你身边。” ------------ 第4章 太阳的温度 严胜猛地一顿,转过头,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急促而威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严胜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容意识到那是早就忘却面容的父亲。 他们的父亲,继国家当代家主,带着一脸怒容出现在庭院廊下,正怒气冲冲的朝他们走来 他转过头,看着面前的缘一。 他知晓,即便是此刻的缘一,依旧不如他的表象那般可怜弱小,他分明一剑便可将任何人打败。 可严胜只看了他一秒,便立刻将缘一推进屋内,一字一句告诫他。 “缘一,不许出来。” 在他将门关上的刹那,一只大手猛地拉住他的后脖颈,将他从三叠屋门前拉开,随即是脸上传来的重重力道,将他瞬间打倒在地。 严胜闭了闭眼,感受到右脸颊快速肿起的灼痛。 哪怕是威名赫赫杀人无数的上弦一,幼年时也毫无用处呢。 他难得心中掠过一丝近乎自嘲的恍惚,随即忍着痛意,爬起来,重新端正跪坐好。 “严胜!谁允许你到这种地方来,接触这个不祥之物的!”继国家主厉声怒骂。 严胜沉默着。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缓缓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 很平静的一眼。 仿佛看穿的不仅仅是眼前的暴怒,更是穿透了数百年的时光与罪孽。 继国家主被这完全不该属于孩童的眼神震慑,竟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而来的是权威被挑衅的滔天怒意。 “你这是什么眼神!放肆!” 严胜顺从地垂下眼眸,语气依旧平稳无波:“请父亲大人息怒,严胜知错。” 然而,那片刻的平静对视已如一根尖刺,扎入了男人心中。 作为继国家绝对的统治者,他竟在长子那异样的沉静中捕捉到一丝……恐惧?这荒谬的认知让他彻底恼羞成怒。 他一把拽过严胜纤细的手腕,近乎拖行地将他强拉硬拽地带离了别屋门前。 严胜跌跌撞撞的跟着他走,知晓冒犯父亲和违抗命令会受到什么惩罚,下意识被记忆所吓,瑟缩了一下,随即又缓缓放松。 他被按在院子里,日光毫无遮拦的照射在重生恶鬼的身上。 严胜闷哼一声,背后传来的击打令他猛地趴在地上。 八百年刀山火海的刑罚比这可恐怖多了,可还年幼的身躯令他有些难以承受这痛。 他喘了口气,缓缓直起脊背,再次等待戒尺袭来。 “砰”地一声,别屋的门被紧紧关上。 幼小的缘一再次隔绝于寂静与黑暗之中。 他跪坐在门后,手中紧紧攥着那枚还带着兄长温度的笛子。 门外,传来了父亲压抑着怒火的训斥,以及清脆而可怕的击打声。 是竹刀,或者戒尺,重重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其间夹杂着父亲‘让你顶撞、让你不守规矩’的呵斥。 但是,自始至终,缘一没有听到兄长发出一声哭喊或求饶。 一声也没有。 缘一呆呆坐在门前,稚嫩的小手紧紧握着竹笛,即便隔着门扉,耳边依旧传来兄长压抑的,微微颤抖的喘息。 兄长。 这次父亲打的比从前更狠,早知不该看那一眼的。 还是修行不够,竟是连那点怒气都无法忍耐。 严胜在背部的剧烈痛意中,昏昏沉沉中想。 最后,是仆人通知了继国夫人,朱乃问询急切赶来,跪在地上低声哀泣,苦苦哀求,继国家主才终于罢手,严胜才被免去了之后的暴行,终于被送去治疗。 严胜一连休养了好几日,连入睡吃饭都只能趴着,稍有不慎,背上凝结的血痂便会再度撕裂。 屋外的柿子树开了花,风一吹,淡黄色的细小花瓣便簌簌落下,落了满地。 严胜缓慢的爬起来,慢慢挪到了门边,倚在框上,闭上眼感受着太阳透过树桠缝隙,斑驳的落在脸颊上。 温度暖烘烘的,可不能直视,否则眼睛便会刺痛的流出泪来。 可严胜依旧眯着眼,借着树枝花叶的遮挡,从阴影中,缓缓描摹着太阳的轮廓。 暌违多年,原来....倒也想念。 只不过太阳实在离他过远,在屋檐阴影下,也照不到多少日光,能汲取的暖意有限。 他叹了口气,看了许久方才垂下眼眸,结果刚低头便吓了一跳。 他愕然的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的孩子。 “缘一,你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声响也无。” 果然是神之子,而他甚至连缘一什么时候来的都察觉不到,严胜忍不住微微蹙眉。 缘一眨了眨眼,上前一步,将手里的盒子递给他。 盒子被打开,露出里面色泽莹润的药膏。 严胜一怔:“是母亲叫你送来的吗?” 缘一不说话,将盒子举的高高的。 想来是母亲大人担心他的伤势,所以让缘一送了药膏给他。 严胜将盒子盖上,推了回去:“缘一,我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不需要再擦药膏了。” “你好好收着,如果以后受伤了,可以用的。”他忍不住又道。 ------------ 第5章 抹茶团子 缘一如今的待遇不比他,衣食住行皆是天差地别,药膏之物以他的规格,怕是不怎么容易到手的。 缘一见他不收,抱着药盒,垂下了眼眸,整个人有些失落的样子,像是被拒绝了的小熊,可可怜怜。 严胜:..... 他看着面前不复成年时威风凛凛模样的孩子,还是有些忍不住,朝他招了招手。 “缘一,过来。” 缘一歪了歪头,将药膏放下,磨磨蹭蹭的走到他身边,随即被他一把拉下,整个人吓了一跳,红眸呆呆的望着他。 “坐下。”严胜拉了拉他,明知他并非痴傻,可看见他这副呆呆傻傻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脑袋。 “乖,缘一,坐下。” 小孩乖乖的坐在他身边,严胜在休养,没有穿鞋袜,一双脚赤裸的摆出,缘一也没有穿鞋,将脚放到了他的旁边。 严胜将一旁的托盘拉了过来:“吃饭了吗?有没有吃饱?” 缘一点了点头。 一枚抹茶果子被递到他的嘴边,温柔的往他嘴里塞。 “吃吧缘一,很甜的。” 短短的小手捧着有脸一半大的果子,指尖试探性的戳了戳,发现果子不会咬人后,小口的咬下。 一直无神的红眸停滞一瞬,随即仰起头看着严胜,将果子递到了他的唇边。 第一次吃啊,严胜看着他柔和了百分之一的面容,知道缘一是吃到甜的开心了。 小小的,孱弱的缘一。 严胜摸了摸他的脸,声音不自觉放柔:“你吃吧,我吃过了,不饿的。” 缘一摇了摇头,花札耳饰随着他晃动,固执的将抹茶果子递在他唇边。 严胜被果子抵到不自觉往后,看着固执的孩子,最终还是慢吞吞的张开嘴,小口的咬上软乎乎的甜果子。 入口是甜滋滋的味道,含着一丝抹茶若有似无得苦味,中和了过甜的红豆馅,很好吃。 缘一看着嚼着果子的兄长,头发没如以往般扎起来,垂到了肩膀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好吃的那双漂亮的,会对他含着笑意的眼眸,微微眯着。 缘一想起那只总会从宅子外跑进来的野猫,偶尔趴在三叠屋外晒太阳,眯着眼睛,慵懒的看他。 严胜将黏糊糊的果子咽下,看着缘一还乖乖的举着手,叹了口气。 “嘴巴张开。” 缘一看了他一眼,乖乖的张开嘴。 “张大点。” 缘一的嘴张的更大了。 严胜一把将他手里剩下的抹茶团子都塞到了他嘴巴里,命令。 “嚼,缘一。” 缘一闭上嘴,努力的将嘴里的团子嚼嚼嚼,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额上的鲜红斑纹都随着肌肤而一动一动。 在他努力将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后,手里在下一刻又立刻出现了一个。 后来碟子里的四个抹茶果子都被严胜喂给了缘一,没给他喝抹茶,严胜给他倒了白水,安静的倚在门边,看着他一口果子一口茶水。 太阳被屋檐和树枝阴影挡住,严胜却觉得周身不知为何比刚刚暖和许多。 他观察着面前一千二百年未曾见过的孩子。 穿着红色的粗麻衣布,耳垂上挂着那对他深刻入骨髓的日轮花札耳饰,头发乱糟糟的,衬着那张小脸,像是一头红棕色的小熊。 此刻小熊咽下最后一个果子,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严胜笑了一下,淡淡的,缘一呆呆的看着他的笑,眼睛一眨也不眨。 “缘一,你的脚怎么了?” 目光顺着疑问的话语一同向前望去,缘一看着自己的脚,放在了兄长的旁边,两双赤裸的白皙小脚靠的很近,微微一动就能贴在一起。 严胜看着那双小小的脚,拧起眉头。 许是缘一是忌子的缘故,连双鞋子也没有,只能赤着脚在地上走。 往日大多待在三叠屋里,倒也罢了,今日出来找他,想必是在路上被石子刮伤了,脚上带着些细小的血丝。 他的记忆里,大版缘一是无敌的,没有人能伤到他。 严胜的眉头蹙的更紧,他想起身,后背的痛意令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缘一朝他伸出了手,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不敢触碰他。 严胜朝后看了看,指向屋内的桌子:“缘一,看到那里的软布和木盆了吗?拿过来。” 缘一顺着指尖看去,站起身哒哒哒走过去,稳稳端着盛了清水的水盆和干净的软布回来。 分明还是稚子,端着盛满的水盆却纹丝不抖,严胜看着他迈着小小的步伐走来,喉结不自觉滚动。 年纪这么小就有这么大力气了。 不愧是你啊,缘一。 现在的他简直是望向其背,若是他也能... 心中那丝异样在看见那双白嫩小脚上的细小伤口时,又暂时忘却。 ------------ 第6章 独一无二 “缘一,放到我面前来。” 缘一将水盆放到地上,蹲下身,圆滚滚的脑袋正好停在严胜面前,像只安静等待的小兽。 严胜朝他招招手,示意他坐下,又拿起软布在水盆中沾湿又拧干。 他一手托起缘一的脚踝,另一手用沾湿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掉那些血丝与尘土。 冰凉的清水触碰到细小的伤口,缘一的小腿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 但他没有收回脚,只是那双深红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落在兄长低垂的、无比专注的侧脸上。 软布在水中清洗又再度被拧干,擦拭干孩童脚上的水分。 “把那盒药膏给我,缘一。” 小手将药膏捧到他面前,严胜打开盒子,指尖蘸取些许,将伤口仔细的覆盖涂匀。 他顿了顿,垂下眼眸。 为了疗养背后的伤口,他没穿羽织,只穿了白色的里衣。 他伸手至自己的里衣衣摆处,用力一扯。 ....没扯动。 年幼的上弦一大人根本扯不烂衣服呢~ 严胜想了想,将衣摆递向缘一。 “缘一,撕开。” 缘一的目光从兄长脸上缓缓移开,落在那片递到自己眼前的白色衣料上。 他没有丝毫迟疑,伸出小手,用那短胖的手指紧紧攥住。 “嘶啦——” 一声清脆的布料撕裂声在安静的庭院中响起,干净利落,与严胜方才的徒劳无功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条干净、柔软的白色布条就这样被递回到了严胜手中。 严胜看着手中的布条,心里泛起酸酸的泡泡。 果然如此轻松的就将布料撕开了,小小年纪却有如此怪力,果然是神明大人最钟爱的神之子。 严胜看着布料有点反胃,喉结滚动,愤愤低下头,用这取自自身衣袍的布条,开始为缘一包扎。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将那小小的脚掌轻柔地包裹起来,确保药膏被妥帖地覆盖,又不会束缚得太紧。 “缘一,以后不穿鞋不要走在泥路里,知道吗?” 严胜告诫道,将手中布料在脚背打了一个蝴蝶结。 他抬起头,望向缘一,却发现缘一也正看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眸里,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 像是一头初生的幼崽小熊,呆呆茫然的看着他。 缘一微微动了一下那只被包裹得十分妥帖的脚,柔软的布料触感陌生而温暖。 然后,在严胜的注视下,他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 他将自己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还沾着些许尘土的脚,也轻轻地、试探性地,搁在了兄长屈起的膝盖上。 像是小熊试探性的伸出爪爪,依赖着第一眼便见到的主人。 严胜看着再次出现在自己膝上的那只小脚,一种酸楚而又无比柔软的情绪,如同温热的泉水,瞬间涌上心头。 这是什么意思,居然把他当做佣人了吗,大胆! 严胜拧起眉,拿着软布擦拭他的脚。 厉声道:“缘一,你要记得身份知道吗,我是你的兄长。” 缘一点点头。 是他唯一的,最好的兄长,他一直知道的。 “这种行为极其失礼,如今看在你尚且年幼无知的份上,我可以原谅你一次...” 严胜在他另一只脚上也擦拭伤药膏,肃然的教导没有规矩的胞弟。 “对兄长这样做也就算了,绝对不可以对别人这样做知道吗?会被人指责的...” 缘一又点了点头。 “好了。”严胜将另一只脚也包扎好。 缘一看着两只脚上的蝴蝶结,伸出手试探性的摸了摸,又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严胜。 严胜看了眼天气:“缘一,你该回去了,否则母亲大人许久看不见你会担心的。” 面前的小孩站起身,刘海遮住斑纹又散开,脚背上还绑着白洁的蝴蝶结。 严胜朝他小声告诫:“记住了,以后不要过来寻我,如果被父亲看见,你会挨打的,知道吗?” 缘一低垂着眼,也不知道听见了没。 “....我会去找你的。”严胜低声说。 缘一抬起头看他,半晌,又用力的摇了摇头,日轮耳饰在耳朵上旋转,像是用耳饰扇自己巴掌。 严胜一怔:“...不要我去找你吗?” 缘一看了他一眼,严胜居然以为自己在他眼中看出了悲伤,他点了点头。 看着眼前孩子的拒绝,严胜抿紧唇,一丝愤怒和酸涩涌上心头。 怎么,他这么兄长果然这般不合格,便是连见他都让他觉得难以接受吗? 严胜冷笑一声:“为什么?缘一?” 说出来,说不想我当你的兄长,说我不配当你的兄长,说你根本不想有我这个兄长。 说出来,缘一。 缘一始终垂着头,沉默的像一堵无形的墙。 严胜火气上来,更是固执的接连追问,像是非要从他嘴里要个说法。 半晌,缘一缓缓抬起头,露出小熊一样可爱的脸。 他举起手,轻轻的点在了自己的斑纹。 鲜红的,夺目的,占据半个额头的斑纹。 严胜骤然愣在原地,所有的追问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淡黄色的花朵在风吹中簌簌落下,太阳逐渐西沉,日光从枝丫的缝隙中透出阴影,照在两人面前投下长长的影子。 严胜喉结滚动,声音沙哑:“因为,斑纹吗,觉得自己是忌子,是不祥之人吗?” 缘一点了点头,依旧不敢看他,绑着蝴蝶结的小脚不安的互相踩了踩。 微风拂过,柿子花从树上飘落,轻盈的缀在两人头顶。 一双温热的小手捧住了他的脸,将他低垂的头,温柔的抬起。 缘一怔怔的看着面前的人。 他的兄长面容近在咫尺,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庄重。 “缘一,不要听父亲的,他什么都不懂,你才不是什么忌子,更非不祥。” 他抬起手,指尖轻柔的摸了摸缘一额上的斑纹,指尖触及肌肤的触感让缘一浑身一颤。 无知的愚昧存在,才会将将神明的馈赠视作不祥,这分明是神子的证明。 “缘一,你是降临此世的神子,是上天赐予人间的奇迹。” 缘一仰着头,红眸清晰的映出眼前人,怔怔听着兄长对他温柔的言语。 “缘一,你是这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 ------------ 第7章 你的名字 庭院里的柿子花已悄然落尽,枝头正孕育着青涩的果实,静待秋日缀满金黄。 严胜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往日的训练也重新恢复。 那日受罚之后,继国家主并没有来看过他,唯有在伤好重新恢复课业时,才前来考校他的功课。 虽离权位多年,可曾习得的权谋纵横之术,到底不曾忘却,乃至一鬼之下傲视万鬼时,人生贵生近乎整载,他都立于巅峰,百年威仪,早已融入骨髓。 面对继国家主询问的有关统御,军事之问,他对答如流,又掩藏了过于锋利的一面,只试探性的讲出,大约符合如今年岁的回答。 但多年的经验及百年立于巅峰的沉稳气度,依旧让继国家主分外惊喜,虽未曾出言嘉奖,倒也未如以前般对他分外苛刻辱骂。 望着继国家主远去的背影,严胜垂下眼眸。 早知,便回答的再磕磕绊绊些。 反正,等到父亲再度发现缘一的天赋,一切都会被逆转。 长子与贤子向来自古争乱不休,他不可再冒头了,否则等到父亲决意改立缘一时,为了保证缘一继位顺畅,他可能就不止送去寺庙那么简单了。 他并不愿多事,按照前世记忆,稳扎稳打,到底最好。 严胜等到身体无碍便重新练剑。 好几日未摸剑,疏于训练,严胜疏于内卷,严胜愧疚不已。 汗滴从额角滑下,挥剑第一千下后,手中木剑被颤抖着放下,胳膊酸痛不已。 幼时基础功还是太差了,还得多加练习才行。 严胜握着剑转过头,将木剑放到兵器架上,一块软布从身旁递过来。 “多谢。” 严胜接过软布擦拭着汗水,看向一旁的孩子。 看见他那张白皙的小脸被太阳晒通红,和额上斑纹交相辉映,皱了皱眉。 “不是让你去檐下看着吗,怎么又出来,晒成这样。” 严胜说着,将软布叠了叠,又给缘一也擦了擦额角的汗。 软布从面上轻柔的掠过,兄长的脸上泛着绯意,一双细眉似蹙非蹙的看着他,若春山含黛。关心他的唇瓣绯红,张张合合,内里粉色的舌尖若隐若现,吐出空谷幽兰般的气息。 缘一呆呆的看着兄长的脸,悄悄的伸手抓住了他的袖角。 严胜一顿,不自觉放软了声音:“是无聊了,想玩吗。” 很久以前,在他的记忆里也是这样的,缘一总是在他练剑的时候呆在旁边,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等待自己结束后陪他玩耍。 他看了看灼热的日头,牵着缘一的手走到廊下。 “太阳太晒了,不能去放风筝,父亲今日未曾出去巡视领地,让他看见你在这就不好了。” 严胜拉着他坐下,缘一倒了杯茶,双手捧着递到他唇边。 “多谢。”严胜接过水小口喝下:“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看见?” 缘一看着他摇了摇头。 严胜一顿,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缘一天生通透,想不被人发现到他这里来,简直易如反掌。 他自嘲的垂下眼,将杯中茶一饮而尽。 “好了,去捡根树枝来,将昨日学过的字再复习一遍。” 缘一一顿,垂下的小脚晃了晃,没有动弹。 严胜见他这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心中那股泛起的嫉妒和郁郁蓦的消散,气极反笑。 “缘一,不许装作没听见,去拿。” 戴着花札耳饰的小熊呆呆的看着他,依旧面无表情,可眼尾却垂下了,显得可怜兮兮。 严胜见他这样,曲起两指,弹在他额间。 甭的一声。 缘一被弹的眯起眼,举起手捂住额心,怯怯的看着他。 “不可以不学习,缘一,你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严胜正色道,拉着他就往柿子树下走。 严胜本也未曾想起要教缘一识字,只不过那日他读书时,缘一偷偷来找他,才想起这人此时大字不识一个,后来转换身份又没多久,他学的也不多。 乃至后来在鬼杀队,将猎鬼记录呈报时,基本都是严胜帮他代笔。 纸墨在战国制造不易,穷苦人家尚且只买得起黄纸,虽说继国家能用最好的纸墨,但严胜的用度向来有定数。 若是被继国家主发现他在教缘一写字,怕又是一番大动干戈。 只得用树枝在泥土上写画代替罢了。 两个孩子并肩蹲在树荫下,严胜握着树枝,尖端在地上划过,留下工整的笔画。 “缘一,这是你的名字,今天要学会知道吗?” 严胜将树枝递给他:“你都学了三天了。” 缘一慢吞吞的接过树枝,天生通透的红眸,握刀便天下无敌的手在此刻却显得有些笨拙。 他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树枝,看一眼写一笔,看一眼落一划。 直到写完四个字,抬起眼亮晶晶的看着严胜。 严胜看着歪歪扭扭又宽又大的字:...... 他叹了口气,缘一见到兄长叹气,握紧了手中树枝,眼睫颤动了几下。 在缘一不知所措的目光中,严胜握住他了的手,引导着他在地上滑动。 缘一感受着手被包裹的感觉,鼻尖传来身旁人温暖的气息,连带着吐息都带着花香的甜腻味道。 “别看我,看地上。” 清冷的声音传来,缘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兄长大人的引导下,在地上画出工整锋利的字迹。 严胜用叶子将写过的名字全部抹除,随即又带着缘一写下,一遍遍的,在已经写下的字上描摹,直至继国缘一的名字在泥土上深刻无比,用叶子也不能轻易拭去。 直至写了好几遍,严胜才放开了他的手:“记住了吗,怎么写?” 缘一眨了眨眼。 严胜用叶子抹去地上的全部痕迹,看向他:“你自己写一遍给我看。” 缘一握着树枝,歪歪扭扭的在地上划来划去,最后一笔落下,他像是小小的松了一口气,立刻邀功般看向身旁人。 严胜看着那虽然歪扭,但好歹能自己写出的名字,微微颔首。 “做的很好,缘一。” 缘一眨眨眼,两颊染上绯意,缓缓低下了头。 严胜正欲让他继续,却忽然听见一道清亮稚嫩的声音,毫无预兆的响起。 “兄长大人的名字,怎么写?” 严胜猛地一怔,怔怔回头看向身旁人。 带着花札耳饰,额上斑纹鲜艳,自他回来起,便从未开口的孩子,在此刻,清晰流利的吐出语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还有些许久未开口的干涩。 他说话了。 严胜怔愣的看着他,随即眼神逐渐复杂。 灵魂深处那积累了一千二百年,关于缘一的所有记忆,在此刻疯狂翻涌。 他记得如此分明,在前世,缘一在此刻,分明还是个不言不语的‘哑巴’。 缘一原本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本该应是他的业障之始。 ------------ 第8章 柿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动猝不及防地撞在他的心口,比父亲责打的戒尺更让他感到无措。 严胜有些茫然,他未曾想过,改变的最初的变数,竟然落在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上。 他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沉下阴翳,沉默了足足三息。 缘一看着听见他说话便沉默不语的兄长,歪了歪头,垂下眼,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斑纹。 像是过去了很久,又只是一刹,严胜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轻飘飘的,很轻,很清晰。 “你想知道吗,缘一。” 缘一点点头:“兄长大人,我可以写您的名字吗?” 严胜沉默半晌,握住缘一的手,在“继国缘一”四个字的旁边,用同样工整的笔触,缓缓写下了另一个名字—— 继国严胜 缘一很认真的看着那个名字,像是要牢牢记住。 严胜看着两个并排的名字恍惚一瞬,取过叶子,将自己的名字扫掉了。 他写的很轻,轻轻拂过,便不见了。 缘一看着消失的名字,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紧紧抓着树枝,在地上划弄。 严胜静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那微微颤动的、带着日轮花札的耳坠,看着阳光下他细软的发丝。微风拂过,带来柿子花清浅的香气。 耳畔传来孩童柔软的声音。 “兄长大人,我写好了。” 严胜垂眸,随即怔在原地。 自己清晰的,工整的名字被烙在‘继国缘一’的旁边,缘一下笔极重,深深的陷入泥土中。 分明连自己的名字都学了好几天才学会的人,却只看了他的名字一眼,便能完整写下。 没有歪曲,没有间隔分开,清晰完整。 严胜怔怔看着两个并排的名字。 继国缘一 继国严胜 名字的前半部分相同,后半部分泾渭分明。 像是一根枝叶里开出的并蒂花,他们在泥土深处根系交缠融汇,可破土而出,沐浴在阳光下的,却是颜色、姿态、乃至宿命都完全迥异的花朵。 他们同一时刻降生于世,在母亲腹中便相互依偎,汲取彼此的生命力活着。 他们是世界上最亲密的双生子,共享着‘继国’这同一个姓氏。 他们是继国,却也是缘一和严胜。 他们的名字从读音到笔画,无一处相似,仿佛从命名那一刻起,神明就裁定他们走上背道而驰的路。 他们本该是一体,却又分离不似。 为什么上天让他们如一体般不可分割,却又让他们成为两个独立的个体。 为什么他们都是继国,他却不能成为缘一。 为什么他们作为半身降生,他却不能和缘一融为一体。 为什么他的半身与他截然不同乃至离他远去,分明,是他的半身。 严胜几乎是无神的看着两个并列的名字,那过去一千二百年的漫长时光,在地狱业火中也未曾消散的执念,再一次缠上严胜的心脏。 他一直压抑着,压抑着,在暗地寻想何时,才会无法抑制这份包含扭曲的丑陋恶心的想法。 他原以为,那蚀骨的执念会在他目睹缘一再次击倒剑术师傅、吐出那句“业障”时卷土重来;或是在父亲决意将他们命运颠倒、让日月倾覆时再度将他吞噬;亦或是在他重见那轮无可匹敌的日轮、在煌煌剑光中认清绝望时死灰复燃。 却偏偏是此刻。 这个阳光和煦,花香清淡的午后,在他仅仅看着缘一写下他名字的时刻。 严胜的脸色惨白,望着并列之名的目光近乎颤抖。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 严胜猛地惊醒。 他回过头,呼吸猛地一滞。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正望着他,因着两人并肩而靠,几乎近在咫尺。 严胜看着那双眼眸,里面清晰的倒映出他的面容, 缘一轻声问:“兄长大人,是缘一做错事了吗,请您恕罪。” 严胜一愣,喉咙干哑不已:“....你在胡说什么。” 缘一看着他,分明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眼尾却微微垂下,像一只不知道做错了什么,悲伤无措的小熊。 严胜听见缘一的声音,混合着微风与落花的轻响,传入他的耳中 “那您为什么不笑呢,兄长大人。” 缘一望着他,声音很轻:“兄长大人,您为什么...一直都不笑呢。” 严胜张了张嘴,看着他哑口无言。 他不知该如何回应,头上柿子树上却猛地落下一枚青涩的果子,直直砸在缘一的头顶。 唔…” 缘一被这突如其来的痛意砸得闭上眼,发出一声小小的气音。 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被砸到的地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微微睁大的眼睛却透出一丝茫然,像只被松果砸懵了的小动物。 严胜怔了一下,伸手抚上缘一的头顶,在那被砸到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揉了揉。 “砸疼了?” 缘一摇了摇头,目光顺着严胜的视线,落在了地上那枚小小的、青绿色的果子上。 严胜拾起那枚果子,放在掌心。果子硬邦邦的,透着生涩的绿意,他指尖微微用力,果皮纹丝不动。 “是还没成熟的柿子呢。” 缘一也仰起头,望向头顶的柿子树。 繁茂的枝叶与淡黄的花朵间,依稀能看到更多这样青涩的小果子隐匿其中。 他歪了歪头:“柿子?” 严胜顺着他的目光,眼神微微柔和。 缘一没吃过柿子呢。 此水果金贵,要养成大树种植不易,继国领地里也不多,他的院子里被移植了一棵,待到结果时,佣人们便会小心的摘下,由继国家主分赏臣属。 便是他这个少主,也分不到多少,莫说缘一了。 “嗯,是柿子。现在还不能吃,很涩。” 严胜看着他,声音柔和:“要等到秋天,等它变得红彤彤、软乎乎的,才会甜。” “等到成熟时,你过来,兄长趁人不注意,摘两个留给你。” 他低下头说道,却正对上缘一望过来的目光。 那双深红色的眼眸,此刻不再映照天地万物,只清晰地、完整地,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 缘一呆呆的看着他。 严胜自己并未意识到,他脸上那原本僵硬紧绷的线条,已在不知不觉中软化。 嘴角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 如同被春风拂过的冰面,漾开的温柔涟漪。 他本就生得极好,此刻眉眼微弯,眸光如水,那份沉淀了千年的忧郁仿佛被短暂驱散,显露出其下被掩埋的、属于继国严胜本真的如月般的精致姿容。 缘一的眼睛直直盯着他。 他看着兄长脸上那抹前所未见的、如同月华破云般清浅却动人的笑容、 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连呼吸都忘记了。他看得那样专注,比他描摹兄长的名字时,还要专注千百倍。 严胜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有些微窘,摸了摸自己的脸,没发现有什么不妥,只好轻轻拍了拍缘一的发顶。 “怎么了,缘一?” 缘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地、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的小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严胜的嘴角。 严胜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正要呵斥,却见面前孩童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指。 缘一盯着触碰过兄长笑容的手指,左手不自觉抚上胸口,那里,小心的放着一根竹笛。 兄长。 他喃喃着严胜话语里的词。 “甜。” —— —— 依旧是每天9:02更新。 有些时候审核原因,最迟不超过10点 么么哒。 ε٩(๑> ₃ <)۶з ------------ 第9章 吃米糕 那棵栽在继国少主院子里的柿子树开的越发茂密,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淡黄色花朵愈演愈烈,几乎将整棵树都染成淡黄色。 白日像是初升的太阳,夜晚像是皎洁的圆月。 缘一依旧如同上辈子一般,总是在严胜练剑学习功课时待在一旁,安静的等他做完事情,再来陪他玩耍。 严胜其实不大愿意。 即便如今是稚子之躯,可内里灵魂早已年岁不知几何,曾为人为鬼尾囚徒,腐烂破碎又在业火中燃成灰烬过的恶鬼罪人。 要他一大把年纪还陪着人玩双六放风筝。 严胜笑不出来。 可严胜总有种错觉,那便是缘一比上辈子更加粘他,为此,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对缘一言辞严厉一些,教导他多独立。 他本不欲去想这个,那显得他多么自恋,觉得自己对行走世间的神之子来说,他是不同的。 可事情实在不太对头。 从母亲那收到了好吃的点心,要送来给他,这很好,说明缘一将分享爱物的道理听进去了。 穿上新衣服要来给他看看,这也不错,毕竟他没甚好衣服,小孩子穿新衣总是喜悦的。 在学字中,日复一日的写他的名字,乃至整个柿子树下的土地都遍布了‘继国缘一和继国严胜’的大名,这也可以容忍,孩童学字总是这样的。 偶尔要在他这待到睡觉时分才愿回去,这也不难理解,稚子总归是爱玩耍的,便是从前,缘一也是粘着他的。 以上这些都不打紧,严胜总是能找到理由的。 严胜看着被咬了的手指,呆滞不已。 缘一躲过了佣人和侍卫们,又来找他玩,在教缘一认完今天的课业后,便顺手捏起一旁碟子里的一盘米糕递到他嘴边。 米糕不大,一口一个,缘一嗅了嗅,就着他的手含进了嘴里。 严胜拿过帕子正欲擦拭手,却发现手上传来温润的触感。 他怔愣的回过头,看着缘一试探性的张开了嘴。 他的手指被轻轻叼住了,像是给小狗喂骨头时,被骨头连着手指一同舔舐。 严胜颤了一下,眼神恍惚了一瞬,觉得此刻比当初闻到风柱的稀血还醉人。 小熊很乖,没有用牙齿咬。 严胜轻颤了一下,呆愣的看着面前人。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若是旁人,他早已一剑挥去,若是大版缘一,他早已怒声斥责顺带吐一下。 可面对眼前不谙世事,懵懂无知的纯净红眸,严胜打也不是,不打又忍不住。 “...你做什么?缘一?”严胜终于僵硬的问出口。 缘一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立刻举起双手,捧着他的手掌,害羞的还给他。 严胜看着指尖,原本沾着米糕粉末,缘一爱吃甜,想来连粉末也尽数...了。 是...看见残渣,不想浪费才这样吗? 不...不太对。 严胜回想着指尖传来的触感,像是幼兽磨牙般。 小熊很乖,像是在磨自己的小尖牙。 莫非是...口欲期? 这个陌生的词汇跳入脑海,严胜吓了一跳,随即又有些恍然大悟。 是了,缘一常年被幽禁,缺乏正常的互动与玩具,对外界的探索欲望被压抑。 如今与自己亲近,在放松的状态下,这种属于婴幼儿的本能便无意识地流露了出来。 记得曾经在鬼杀队时,和缘一在外一同出任务而不得不同住一间房时,他也曾见过缘一在睡着时摸着手中的竹笛,不自觉的就放到唇边。 ....难道那个时候是想要竹笛磨牙吗? 想起那个威严高大的身影,挥刀力压世间人的无敌存在,居然可能会在睡梦中偷偷抱着竹笛啃咬。 严胜打了个寒颤,腹中翻涌,差点直接干呕出来。 好恶心...那么大了居然还有口欲期吗,还偏偏在他旁边睡觉的时候,被他看见了。 不愧是神之子,不愧是缘一。 “...兄长大人...?” 严胜猛地回过神,看向身侧人。 小小的缘一轻轻呼唤他,像幼兽般的面容此刻面无表情,可严胜却分明觉得他好似有些小心翼翼和慌张,正可怜兮兮的看着自己,连额上的斑纹好似都没那么鲜艳了。 严胜看着身旁的幼崽,小小的,孱弱的,依赖自己的缘一。 翻涌的腹部渐渐平息,那股子呕吐欲烟消云散。 严胜暗自叹气,摸了摸他的脸,告诫道。 “缘一,咬别人手指是不对的,不可以再这么做,知道吗?” 缘一怯怯的点头。 看着他怯生生的模样,严胜闭了闭眼,到底还是忍不住,又睁开了。 “缘一,这是十分失礼的行为,对兄长做也就罢了,绝对不可以这样对别人知道吗?” 话音落下,戴着花札日轮耳牌的孩子眼睛亮了一瞬,轻轻的点了点头。 他不会对别人做。 严胜轻咳一声,掩饰的点了点头:“好了,来把这几个字记住,兄长可以陪你玩一会儿。” 在缘一埋首消耗为数不多的脑细胞时,严胜看着他的身影微微蹙眉。 第二日,严胜便让心腹佣人告知小厨房,做一份骨头汤来。 他特意放在炉火上酝着,等到缘一来时叫他吃下去。 缘一小口小口的啃着肉,太好吃了想夹起一块递到兄长嘴边时,就听见兄长淡淡出口。 “缘一,把肉吃了后,可以在骨头上磨磨牙。” 小熊呆住了。 小熊懵懵的听着严胜说话,告诉他,以后会时不时让小厨房做一 骨头汤。 缘一过来吃掉肉肉后,顺便磨磨牙,这样子口欲期就能度过了。 严胜一边讲着一边微微颔首,十分肯定自己的做法。 果然太阳化身,神之子的存在,在长大后还有口欲期,在兄长面前睡着后抱着竹笛啃(是啃吗?)还是太丢缘一的脸了。 还是勉强,为他纠正一下吧。 而此刻吃肉的mini版缘一呆呆的看着手里的排骨,又看了看严胜的手指。 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垂下,有些失落。 ------------ 第10章 再见业障 当初夏的暖风将最后几缕淡黄色的柿子花香拂去,青涩稚嫩的小果无声息的探出头。 不似掉落缘一头顶那颗独苗苗,星星点点的小果从枝叶间冒出,最终变得硕果累累,青涩的,小小的果实,等待一场温暖的秋风,才能成熟。 每当缘一在树荫下练字或严胜陪他玩耍间隙,总会呆呆的抬起头,望着那些一日日膨大起来的果子出神。 严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那再一次结果的柿子树,柔和了眼眸:“想吃了吗?” 缘一转过头,凝视着他。 严胜笑了笑,承诺道:“等到果子成熟,兄长再摘给你吃吧。” 缘一依旧粘着他,连朱乃都有些惊喜,毕竟缘一从不与习惯与他人相处,便是面对她这个母亲,缘一也未曾多语。 严胜本还欲教导他,每次却在看见他懵懂呆呆的眼神中,到底咽下了话语。 时光在风吹叶动,日升月落中悄然流逝,枝头的青柿依旧坚硬,远未到成熟之时。 而那一日到来时,不过也是如以往般,风和日丽。 通透和斑纹对严胜而言,即便重生回到幼时,也早已能随时把控。 严胜对战剑术师傅时没开通透,不必崭露头角,也没用月之呼吸,否则师傅怕是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 他只凭借着经历磨砺的技巧,同师傅周旋,以凡人之躯体,进行一场艰苦卓绝的对抗。 如今的幼时身体过于孱弱,挥剑向前力气也不大足够,即便技巧精湛到让师傅惊愕不已,也到底在力量上弱了一层。 也是在严胜再次被挡开,一个翻身落到地上时,一直站在一旁的缘一突然跃起。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 那幼小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流光,浑然天成。 如烈焰般的长剑,在严胜眼眸倒映中落下。 面无表情的精致面容上,斑纹烈烈鲜艳,日轮花札耳牌在空中飞舞,全身似烈阳的存在,在此刻再次降临人间。 严胜站起身,静静凝视他的身躯,看着他追逐整整一千二百年的太阳,在此刻,终于握上他的长剑,挥出他人生中的第一刀,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成为继国严胜命运的业障。 “砰!” 一声闷响,那位比缘一高大健壮数倍的剑术师傅,手中的木剑应声脱手,整个人竟被那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带得踉跄后退,最终跌坐在地。 道场内,一片死寂。 严胜静静望着这一幕,胸腔里,那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无边无际曾经将他淹没的潮水再度漫来,几乎让他瞬间在陆地窒息。 痛苦依旧,心魔仍在,他的业障,他的求不得,依旧如期而至,可那惶惶等待的落石终于坠地,令他长长的叹了一声气。 严胜静静的看着他,说不出再次见到这个画面,是什么感觉。 嫉妒吗,好像有的,悲愤吗,也有一些,痛苦吗,那可太多了。 他的内里开始被复杂的情绪扭曲,在面上却波澜不惊,像是一片底下早已汪洋翻腾的海,面上却是波澜不惊。 就这样吗?严胜想。 看样子地狱八百年的修行不错,至少他只是干呕,没真的吐出来。 缘一丢下了木剑,转过头立刻走到严胜身边,他怔怔的看着严胜的面容。 分明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缘一看不懂那是什么,很多年后,缘一才想明白,那是他兄长的灵魂,在这副平静的躯壳下,逐渐枯萎。 缘一有些无措的眨眨眼,小手轻轻的捏住了严胜的衣角。 严胜看着他,这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貌,这个他并蒂双生的半身。 他缓缓转过身,丢下剑术师傅和惊呼的佣人,朝房间一步步走去。 缘一捏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消息很快传入继国家主耳中,便狂喜的地发现了这个被他弃如敝履的次子,竟是如此惊世骇俗的天才。 男人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过往的眼盲与错误,转而将缘一奉为神之子,是上天赐予继国家最大的瑰宝。 家族的意志不容置疑。 长子与贤子的地位,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严胜搬出了原本的居所,住进了那间曾经囚禁着缘一的、仅有三叠大小的阴暗别屋。 第二次搬回老地方,严胜很熟练的收拾行囊,还不忘在袖中藏了几包上好的茶叶。 继国夫人来看过他,通透世界的视野里,严胜看出她此刻已如风中残烛,乃至到了摇摇欲坠的地步。 朱乃看见他便是垂泪,她既是欣喜被视为‘不祥’的幼子终于得见天日,却悲于长子被迫让位的命运 严胜安慰过她,却止不住她的泪,便也只好在一旁垂眸装出黯然伤神的样子。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狭小的窗格,浸透三叠室的每一寸空间。 严胜掖了掖被子,打开了门扉一道缝隙,望向窗外。 圆月漫天,洒下光辉。 秋天要来了。 柿子马上成熟了。 缘一可以吃上了。 严胜陡然想。 他缓缓关上门扉,将月亮留在屋外。 不过,不再需要他的帮忙了,缘一可以自己摘了。 ------------ 第11章 鬼潮 严胜熟门熟路的在三叠屋住下。 自缘一被立为继承人,而严胜被迁入此处后,无形的枷锁便层层落下。 按照前世的记忆,严胜知晓自己此刻是不被允许触碰木剑的,便日日夜间才开始练剑。 他虽然不在乎受伤,但也不是受虐狂,没必要故意找事被继国家主教训抽打。 正如他曾被告诫不允许靠近缘一,如今的缘一亦是。 缘一许久未来寻他,严胜并没有多在意,他心里清楚,缘一身边势必有侍卫看护,不许他靠近自己。 但到底不是一丝缝隙也无。 严胜总能在门边发现用干净叶片包裹的甜果或者点心,没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谁。 日子在一天天中过去,严胜平静的生活,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 直到夜晚再次降临。 背着小包袱的缘一打开了他的房门,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容在斜尽的月光下对视。 严胜抱着剑靠在墙角,眯起眼打量面前人。 长高了些,头发也长了些。 缘一踌躇了一下,朝他走近,跪坐在他身边。 “兄长大人,母亲大人过世了。” 严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将翻涌的情绪封锁在黑暗中。 如同上一世一般,缘一诉说着自己准备离家,严胜背靠墙壁,闭着眼睛不愿看他。 空气陷入寂静。 许久未闻声响,严胜蹙眉睁眼,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双近在咫尺的红眸。 原本跪坐在他脚边的缘一,不知何时膝行到了他身边,那双红眸,此刻正一眨不眨的凝望着他。 近在咫尺。 两人呼吸交融,灼热的气息在方寸间流转。 严胜被他的那股眼神惊了一下,半晌,沙哑道。 “不是要走吗,走吧。” 话音落下,他惊愕的发现缘一又靠近了些许,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靠近惊的呼吸一滞。 他想抽回手,却发现缘一看似轻柔的触碰,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在他惊愕的注视下,缘一牵着他的手,俯下身,将额头恭敬的贴在他的手背处,那枚斑纹几乎烫的要灼烧起来。 “.....缘一?” “我不愿离开您,兄长。”缘一倏然说。 严胜瞪大了眼眸。 这是,上辈子缘一从未说过的话,在他的惊愕中,缘一俯首在他掌中,闷声道。 “可为了您,缘一必须离开。” 严胜拧起眉:“胡言乱语什么。” 缘一抬起头,环视这间囚禁着兄长的破败囚室。 月光从窗隙漏入,照见本该高悬云端的明月,此刻却蒙尘于此。 他又抓住严胜的另一只手,俯首深深埋在他的两只掌心中,像是一头受伤的幼兽,在唯一能给予慰藉的巢穴中寻求安宁 缘一缓缓抬起头,日轮花札耳饰在空气中划出弧线,他从胸口掏出一物,将仔细包裹的布料松开,露出里面珍藏的竹笛。 严胜看着他的掌心,陡然一顿,本欲挣扎的手骤然停滞。 “我会将兄长大人所赠送的笛子,视为兄长大人。” 不要说了。 求你不要说了。 可面前人珍重的捧着笛子,朝他露出了一个微笑。 “无论天涯海角,我都会永远想念兄长。” 直到您幸福那日,我再祈愿神明,允许我能再见您一面。 严胜失神的看着他收起那枚笛子,看着他缓慢的踏出房门,在离开前,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随即再一次离开他,徒留满室寂静。 万籁俱寂。 只剩严胜逐渐粗喘的呼吸,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冲出门去,拉开了门,夜风灌入,院中空无一人,唯有那轮孤月高悬天际,清辉冷冽。 严胜冷脸看着空无一人的地方。 走了,又一次,走了。 严胜冷笑一声,拳头紧握,手背青筋暴起。 缘一离开后,继国家主果然将所有的怒火与不甘,倾泻到了严胜身上。 但严胜已然没心思在陪他玩这些过家家的游戏了。 在他又一次试图压着自己用竹刀惩戒时,严胜反手抽出侍卫剑鞘中的剑锋,瞬间打倒数十个试图前来压住他的侍卫,执剑冷冷看着继国家主。 “父亲大人,请问,我何错之有?” 继国家主惊愕的看着他,脸上是被他言语冒犯的盛怒,可眼中充斥着他曾经看向缘一的狂热疯魔。 严胜平静的看着他兴奋的面容,将剑扔回侍卫鞘中,回到三叠屋中窝着。 他本欲收拾东西今晚就离开,到底他也没甚好带的,穿着一身衣服一把刀便欲离开继国家。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昔日井然有序的继国家宅邸,此刻已成人间炼狱。 黑影幢幢,恶鬼肆虐,它们撕咬着仆从与武士,贪婪地吞噬着血肉,断肢与内脏散落一地,将精致的庭院染成一片骇人的猩红。 一只身形佝偻、涎水直流的恶鬼,用尖锐的利爪,戏弄般的拨弄着一个蜷缩在角落,腹部因被剥开的佣人,显然已是弥留之际,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只剩下身体无意识的抽搐。 下一刻,那恶鬼的头颅猛的滚落在地。 黏腻的黑血泼洒在青石板上,狰狞的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被瞬间斩断的暴虐。 头颅落在地上,眼睛惊恐的滴溜转。 “谁!是谁!猎鬼人吗?!” 从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一道身影缓步拐出,踏入血月凄迷的光晕之下。 那恶鬼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死死盯住来人。 那只是一个少年,身形尚未长成,带着少年特有的清瘦。 他手中握着一柄比他身高短不了多少的太刀,冰冷的刃锋上,一滴浓稠的黑血正顺着血槽缓缓滑落,砸落在尘埃里。 严胜俯视恶鬼:“有多少只鬼进了继国家。” ------------ 第12章 诡秘诡秘你死定了 恶鬼看着眼前人,周身气度清冷孤高,宛如夜空中唯一的那轮弦月,遥不可及。分明只是幼童,却透着股俯瞰尘寰的平静与威严。 “你是人还是鬼?!”恶鬼尖叫道:“你分明是人,身上怎的有鬼的气息!” 严胜一顿,见问不出话便不再理会他,走到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佣人旁边。 “少...少主..”佣人的瞳孔已经散大,痛苦却清晰的写在脸上。 严胜沉默地看着他,用刀尖极快地在那他的脖颈上一划。 一道细细的血线浮现。 他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松缓下来,脸上那极致的痛苦神情,竟奇异地平复了,仿佛只是陷入了沉睡。 严胜俯下身,替他合上双眼。 就在这时,旁边那只被斩首的恶鬼,脖颈处的血肉竟开始疯狂蠕动,似乎想要再生! 严胜眉头微蹙。 他手中并非日轮刀,无法真正杀死鬼。 他没有犹豫,反手将太刀精准地刺入那尚在蠕动的鬼躯胸口,巨大的力道将其死死地钉在了身后的墙壁之上!那恶鬼发出无声的嘶嚎,挣扎着,却无法挣脱。 严胜不再理会,他目光扫向院中侍从的尸体,信步走去,抽出随身利剑。 此刻,他左手握持新得的利剑,斜指地面,右手则握着那柄刚刚钉死过恶鬼、沾染着黑血的太刀,反手负于身后。 他迈开步伐,向着宅邸外围,也是鬼气最浓郁的方向走去。 又有两只嗅到生人气息的恶鬼,嘶吼着从左右两侧扑来! 严胜嘴中溢出呼吸,负于身后的右手手腕微动,反握的太刀将其狠狠钉入了左侧的廊柱之中、 与此同时,他左手的利剑如月光倾泻,冰冷的剑身便如同山岳般将右侧扑来的恶鬼死死压倒在地,随即剑尖向下疾刺,“咚”的一声闷响,贯穿其胸膛,将其牢牢地钉在了石板地上。 一路之上,所见恶鬼比比皆是,这座领地的掌控者继国家,彻底在今夜沦为了人间炼狱。 他一路前行,非日轮刀,斩杀不了鬼,只得用刀将鬼钉在地上不得动弹,直到让其日出死亡。 严胜一路收刀,又将刀脱手,将鬼钉于地上。 从偏院赶至主院时,身后已然出现一条由挣扎的恶鬼铺就的、诡异的路径。 太多鬼了。 多的不正常,鬼从来不会集体活动,这是被明令禁止的。 这是鬼潮。 严胜心底发凉,他清楚,能命令鬼潮的,只有一个人。 就在他念头落下的瞬间,前方走廊的阴影处,传来一阵从容不迫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考究暗色和服,外罩白色羽织,气质如同贵族公子的男人,缓缓踱步而出。 严胜握紧了刀,看着来人。 鬼舞辻无惨。 严胜眯起眼,沉沉看着他。 无惨为什么会来这里,前世此时此刻,继国家从未有此横祸。 无惨的目光先是随意地扫过这片血腥的屠宰场,随即,落在了严胜手中仍在滴血的太刀上,以及他身后一路钉满恶鬼的诡异路径。 “哦?”无惨目光饶有兴致地停留在严胜身上。 “竟然能如此利落地解决掉这么多鬼…还是个如此年幼的人类?” 严胜握着刀的手紧了紧,心脏在胸腔内剧烈地跳动,并非是恐惧,更有一种宿命降临的冰冷战栗。 无惨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玩味。 “你是那个鬼杀队里的柱?还有年纪这么小的柱?” 严胜瞥了眼老上司,没作声,抬眸看了眼夜空之上的圆月,讥讽一笑。 这就是你给我定的命运?神明大人? 无惨的声从前方传进耳畔。 “...孩子,何不追随我呢,人类的躯壳太过脆弱,你的体内蕴含着非凡的潜力...” 严胜看着手中的双刀,和其上覆盖着的层层鬼血。 觉得无惨大人不知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运气很好的没有碰上刚刚离家的继国缘一。 运气又偏偏不好的马上要杀了继国缘一的哥哥。 无惨还在叽叽歪歪:“...考虑好了吗孩子,你将获得超越凡人的力量...” 好吵。 严胜默默站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这是他在地狱练出来的,地狱没熟人了,无惨只能跟他鸡叫,他有时觉得烦,就假装自己在听,其实已经神游。 无惨满意的落下尾句:“怎么样,来变成鬼吧,孩子。” 好像讲完了。 严胜抬起头,朝他颔首,语气平静。 “请您杀了我吧,无惨大人。” 无惨讶异的一挑眉:“哦?” 他见过惊恐的、狂怒的、跪地求饶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平静求死。 “我此生并不打算变鬼。” 严胜心下明了,无人能拒绝鬼王,拒绝的唯一下场便是即刻的死亡。 他慢吞吞的讲起拒绝入职的模版。 “无惨大人,感谢您的抬爱,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但是,因为个人原因,本人此生,暂时没有——” 数条顶端带着尖锐骨刺的、如同黑色荆棘般的触手,猛地从无惨的背部、衣袖中爆射而出,速度快到极。 十分不讲武德,在别人拒绝入职的时候,快速下手,逼着他签了劳动合同。 无惨微笑着看着他。 “我倒是很想知道,你能吸收多少血。” “噗嗤——!” 伴随着血肉被撕裂的闷响,一条最为粗壮的触手,已然精准地穿了严胜的胸膛! 剧烈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严胜猛地睁大了眼睛,口中喷出鲜血。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异物,正停留在自己的心脏附近,并且,一股灼热而狂暴的液体,正顺着那触手,强行灌入他的血管,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 鬼之血正在改造他的身躯。 严胜艰难的掀起眼,望向天上的血月,视野因剧痛而模糊涣散。 重来一次,他决意离开继国家,却迎来鬼舞辻无惨。 他决定不再变鬼,却依旧再次变成恶鬼 那他重来一次究竟有何意义呢。 缘一。 ------------ 第13章 化鬼伊始 血月悬天,将继国家宅浸染在一片不祥的猩红之中。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凝为实质,充斥每一寸空间。 庭院里、廊檐下,无数被钉穿在地的恶鬼仍在嘶声哀嚎,祈求无惨解救他们 无惨却懒得对他们投去一丝视线,随手爆了个最吵的鬼脑袋助助兴。 这种牲畜般的废物他想要多少有多少。 他已经厌烦了看着这些毫无用处的废物贪婪的食肉,恶心的哀嚎。 甚至对他们体内拥有自己的血而感到愤怒。 他心念一动,地上所有鬼的喉咙在瞬间爆裂,血肉横飞,白骨森然毕露。 整个继国家陷入一片安静,再没了那恶心至极的畜生叫声。 只剩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压抑呜咽。 无惨挑了挑眉,回眸再度看向前方。 身后的荆棘藤蔓在他的前方聚集缠绕,而在其中,紧紧束缚着一个人。 无惨坐在椅子上,看着那融进自己鬼血的少年浑身颤抖不已。 能承受鬼血的人类是少部分,大部分会在痛苦中绝望的死去,只有极小的一部分,才会成功的转化成鬼。 而其中的大部分,无惨都不想看见他们,连出现在他面前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他甚至没给过任何鬼第二次血液,因为他厌恶至极这群毫无用处的废物。 找了蓝色彼岸花近六百年,若非他需要人手,他何必分出自己的血液,将垃圾转化。 当然,在垃圾中偶尔也有些例外,比起某些肮脏碎散的底层鬼,某一些鬼会开发出自己的血鬼术。 无惨一直认为,做鬼是需要天赋的,毕竟堂堂天下无敌(结果天上来敌了)的鬼之王本身就是最究极最具有天赋的存在。 而如今,他遇到了一个很有....不,做鬼天赋或许是他几百年来,见过的第一人。 大多数时候,无惨随意破开别人的身躯施舍点点血液,而那些垃圾就会像最低等的牲畜一般发出惨叫,在地上打滚翻腾,爆发出种种丑态,令他厌憎。 而面前这个少年,在他将藤蔓刺入他的血肉之躯时,他分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和鬼血带来的异变。 却只是伏在地上蜷缩在一起,连一声痛苦的哀嚎都没有,唯有实在疼到受不住时,才会崩溃的呜咽出声。 无惨对此异况来了兴趣,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人。 不怕死的他见过,大多都是疯子,形状癫狂。 不怕疼的他也见过,大抵是天生病症,恍若木偶。 而眼前这人分明只是血肉之躯,会痛会颤,又在疼痛中压抑己身,唯有受不了时,才会咬住手臂,防止自己发出懦弱的痛泣。 有意思。 无惨漫不经心的扫视这座宅邸。 是个大名家的少主呢,难怪到了这种地步,还残存贵族的仪态,连痛苦都显得端庄。 可他也转化过几个身份高贵的鬼,人类时期瞧着个个衣冠楚楚,可一旦化鬼,便与嚎叫的牲畜牲畜,远不如此人能忍。 无惨来了兴趣。 于是无惨给了他更多的血液,他把这人吊起来,沸腾的鬼血朝他呼啸而去。 无惨想看看这人,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撕下这身骄傲皮囊,露出低等生物的丑态。 被藤蔓捆住乃至身躯四处被刺出血洞的身躯悬在半空中,而身后,便是那一轮骇人的血月之景。 严胜紧闭着眼,巨大的痛苦令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他死死咬住下唇,血液不断从其中溢出,几乎将他白皙的脖颈彻底铺满成血色。 丝丝呜咽和竭力忍耐的轻喘从他嘴中溢出,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崩溃的痛苦。 这少年当时喊他‘无惨大人’? 他漫不经心的想,难不成真是鬼杀队的人?可鬼杀队里好像没这么厉害的,能将涌入继国家的近百只鬼尽数镇压在地,不得动弹。 可若不是鬼杀队,这人又是从哪里知晓他的名讳?而且恍若跟他认识般。 唔,还会尊敬的喊他无惨大人,很有仪态,不像鬼杀队的人。 无惨缓缓抬头,看着远处天穹渐渐燃起的一丝亮光。 天要亮了。 他垂眸,看着空中人,讶异的挑了挑眉。 将近一整夜,此人居然还没化鬼,甚至也未爆血而亡。 看样子...会出一个极了不得的鬼。 血红色的竖瞳划过一丝玩味和忌惮,他要强大的鬼,可太强大乃至有可能威胁他掌控的鬼... 无惨眯起了眼,空中交缠藤错的藤蔓在瞬间松开枝丫,收回无惨的背后。 浑身血淋淋的人自半空中坠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哼,随即蜷缩着身躯,像幼儿般,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直至白皙肌肤上血液横流,恍若雪上绽开的红梅。 无惨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身躯,勾起唇角。 天马上要亮了,若是不能化鬼,那便正好被太阳烧成灰烬,若是能将将化鬼却止于此,那么也不过如此。 无惨甚至还派了一根藤蔓在继国家搜寻,最后找了一具已被切去头颅的男尸来,放到了严胜身旁。 头颅横截面的狰狞的血肉和脑浆在地上蔓延,身上是贵族方可穿戴的菊纹和服。 赫然是继国家主。 如果化鬼了,第一时间把亲人吃了就能恢复大半理智呢。 为员工着想的恶趣味好老板将‘入职奖励’放在严胜旁边,转身从容不迫的朝外走去,视所有被刀剑钉在地上的鬼于无物。 蜷缩在地的人马尾松开,发丝四散,在长廊间痛苦的颤抖,全身几乎染成血色。 剧痛如同潮水一波波侵蚀着继国严胜的意识与躯壳,他的灵魂在哀鸣,血液在沸腾,他的意识却令人绝望的异常清醒。 他是为了什么来到这世上的呢。 他是为了什么重新回这一遭的。 命运再度将他推回这条腌臜的路。 严胜挣扎的掀起眼帘,远处一点日光已然升起,逐渐靠近缓缓降落的月。 天光大亮。 压抑的呻吟呜咽轻轻溢出。 缘一。 回来。 杀了他。 —— 晨光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 雾气渐浓,蜿蜒山道上的身影显得格外渺小。 缘一摸了摸怀中的竹笛,指尖在笛声上轻轻摩挲。 他想吹响竹笛,可他不敢。 万一把兄长给予的笛子吹坏了怎么办,万一笛声真的唤来了兄长怎么办。 他既渴望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恐惧自己的不祥会再次沾染他最重要的人,这种矛盾激烈的撕扯他的心。 缘一向来无欲无求,他不明白父亲大人为何会看见他打败师傅后爆发的兴奋,乃至因为他,如高天之月的兄长被迫搬去三叠屋,过的凄惨可怜。 不明白母亲为何总是看着他哭泣,不明白侍女们为何会为一件新衣服欢喜,不明白家臣会为一句夸奖而振奋。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是透明的,他能看透它们的本质,却感受不到它们的温度。 唯独兄长,他有着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执着。 正因如此,他必须离开。 缘一转回眸,再次踏上道路,毫无预兆的,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让他停住了脚步。 心口像被利刃穿透般剧痛,这种陌生的痛苦和慌乱情绪让他瞬间不知所措。 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在此刻掀起惊涛骇浪,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祥预感笼罩了他。 好似有人在呼唤他。 ...缘.... ....回.... 缘一猛地回过头。 “兄长....” 缘一喃喃着,随即猛地转身,朝着来路狂奔而去。 行囊丢了,他浑然不觉,树枝划破了他的脸,他无知无觉。 山路在脚下飞逝,周围的景色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这种全身心都被某种情感占据的感觉陌生而可怕,却让他第一次感觉自己,在除了见到兄长以外时,真实地活着。 ------------ 第14章 活下去 当他终于回到继国家大宅门口时,天空已经开始泛白,大雾笼罩着半片天空,乌压压的沉下。 缘一心下一沉,早在老远开外,他便闻见了。 无比浓厚的血腥味。 还未踏进继国家的大门,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就已经如同一堵无形的墙,迎面撞来。 缘一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擂动。 他天生拥有超凡的感知,此刻,那感知正向他尖叫着,浓郁的死气,混杂着一种陌生的、暴虐的能量,正从宅邸内部弥漫开来。 他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是他也瞬间凝固。 昔日井然有序的庭院,此刻已化为修罗场。 残肢断臂散落一地,猩红的血液浸透了白石铺就的地面,蜿蜒流淌,汇聚成一片片黏腻的水洼。 肠子、内脏被扯出、扯烂,随意丢弃,浓重的腥气几乎化为实质,压迫着呼吸。 一些穿着继国家家纹服饰的仆人、武士,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伏在地,死不瞑目的眼中还残留着惊恐与痛苦。 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在尸体间蠕动的“东西”。 它们形态怪异,皮肤呈现不自然的青白或灰败,眼眸中闪烁着饥饿与疯狂的光芒。它们被锋利的刀剑牢牢钉在地上,挣扎嘶吼,发出非人的嚎叫。 即便被钉于地上,这群怪物依旧不管不顾,正疯狂地将身旁尸体的血肉塞入自己口中,咀嚼声、吮吸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绘卷。 比比皆是的怪物在地上哀嚎,他们被刀剑钉于地上。 缘一只看了一眼,便可确定,这必然是兄长大人所做。 兄长。 缘一疯狂的顺着一路诡异的鬼路狂奔,掠过前庭,穿过回廊。 直到他狂奔的身影猛地停滞,僵硬在原地。 缘一僵硬的看着庭院中间蜷缩成一团,不断颤抖的身躯。 向来梳理的一丝不苟的黑发此刻披散开来,沾染了泥土与暗沉的血污,浑身上下尽数染血。 血液顺着他的身躯在地上蔓延开,周围的恶鬼正趴在地上,贪婪痴迷的舔舐着他流出的血液。 兄长。 极致的痛苦和鬼血的沸腾,严胜不知道现在是何时,感受不到任何感知,他恍若置身虚空,又在剧痛中猛地摔裂在地。 在极致的阴寒中,周身猛地落进了一个炽热的怀抱,炎热的气息覆盖住他的全身,熟悉的气息让他下意识肠胃翻涌。 严胜强逼着自己从癫狂中清醒,缓缓掀起眼,看着紧紧拥抱自己的人。 火红的斑纹刺眼夺目,而那双红眸此刻正在落泪。 缘一....哭了吗... 严胜恍恍惚惚的看着那晶莹剔透滚落的液体,无法抑制的想起那年,年老的缘一在自己面前落下的泪。 他忍着剧痛伸出手,痉挛着抓住了缘一的衣襟。 “....缘....一...” 缘一的声音嘶哑:“...兄长大人,我在。” “...别...哭...了” 温热的液体掉落在他的脸颊上,晕开他脸上的血迹。 严胜没力气讲话了,唇瓣翕动,缘一俯下身,想去听他说什么。 孱弱的,近乎无声的气音灌入他的耳畔。 “...杀...了...我....缘一...” 缘一僵在原地。 而怀中人的身体猛地弓起,仿若被剧烈痛苦席卷,浑身痉挛,缘一几欲心碎,不管不顾,紧紧抱住怀中人,试图用自己的体温捂暖逐渐变得冰凉的身体。 天际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额晨雾,在地上洒下余晖。 “啊——!!!” 最远处,被钉在地上的鬼物,在阳光照到的瞬间,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如同被点燃的纸张,迅速化作飞灰,消散在空气中。 缘一看着眼前这一幕,瞳孔骤缩,他猛地看向怀中人的头顶。 光洁的额角上方,一只额角正刺破皮肤,带着血色,硬生生的生长出来。 缘一像是被烫到了,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阳光! 兄长也不知为何长出了那些生物奇异的角,兄长会消失吗?会在阳光下化作灰烬! 兄长会离开他。 这个念头压倒了一切,缘一立刻迅速将失去意识,仍在痛苦抽搐的严胜打横抱起,冲进了最近的那间厢房。 木门被他用肩膀猛地撞开,又在他进入后,被逸散的气流狠狠关上。 昏暗的室内,只剩下两人交缠的、急促的喘息声。 缘一将怀中颤抖的身躯轻轻放在榻榻米上,然而,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瞬—— “呜——” 严胜倏然猛地一抖,咬的鲜血淋漓的手臂被他松开,唇间溢出一声呜咽。 他原本与缘一相仿的身躯,如同被无形之力从内部猛烈撑开。 身上那件早已被血水浸透、脆弱不堪的和服,应声碎裂,化作片片破布,散落开来,露出了其下正在剧变的躯体。 缘一无神的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眼睁睁看着兄长的身体在眼前不可思议地抽长、变大。 骨骼伸展的噼啪声清晰可闻,原本属于孩童的纤细线条被迅速拉长,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地隆起,肩膀变宽,腰身收紧。 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之间,蜷缩在地上的兄长,已然化作了一名身形修长,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模样。 赤裸新生,如同破茧般挣扎而出的躯体。 昏暗的光线下,那具身躯的肌肤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玉石般的莹白。 因为剧烈的痛苦和转化带来的高热,肌肤表面沁出细密的汗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潮湿而脆弱的光泽。 与这身雪白肌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他披散开的乌黑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凌乱地铺散在榻榻米上,有些发丝黏附在他汗湿的颈侧与胸膛,交织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感。 缘一的目光僵硬的落在了严胜的脸上。 额角和下颚处,出现了和他额上一样的斑纹。 额角的斑纹同缘一的极其相似,而下颌的斑纹沿着脸颊优美的轮廓向下蜿蜒,滑过脖颈,隐入被乌发遮盖的颈后。 他的身体仍在细微地颤抖着,严胜无意识地蜷缩又伸展,修长的四肢在紧绷与无力间循环。 喉咙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压抑不住的呜咽声,那声音仿若玉石将裂未裂的破碎哀鸣。 缘一就那样僵立在原地,清澈的眼眸睁得极大,倒映着兄长在这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瞬间里完成的蜕变。 他看着那具熟悉又陌生的、美丽而脆弱的、正被鬼之血脉彻底侵蚀的身体。 严胜的鬼化还未完成。 他在意识沉浮间,再一次被人紧紧抱住,肌肤触碰到粗糙的布料,在鬼血改造的蚀骨痛意中,奇异的掺杂了一丝令人战栗的酥麻。 严胜艰涩的掀起眼帘,修长的手指抓住缘一。 “....杀了我..缘一...” 跪坐在地上的少年紧紧抱着怀中恶鬼,恶鬼逐渐生长的身躯泛着如玉般的光泽,忽略那狰狞的鬼角,恍若一轮圣洁的高天之月。 缘一俯下身,额头抵上怀中人的额头,两人相似的斑纹在此刻相互触碰,近在咫尺,呼吸交融。 “不,求您活下去。” 缘一闭上眼,将脸埋入严胜的脖颈,泪水没入妖异的斑纹之中。 “缘一求您,不要离开我,兄长。” ------------ 第15 章 风水炎 炎柱踏进内城的那一刻,便面色凝重。 身旁的水柱已然掩住了鼻子,干呕不止,他的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炎柱只是闻到了些许血腥和尸臭味,他差点被熏的晕厥。 炎柱握紧了刀柄,脸色铁青:“刚入城门便能闻到这般味道,究竟死了多少人。” 水柱捏住鼻子干呕不止:“至少百人呕呕呕呕呕!!!” 掌控一方领地的继国家被灭门了,消息被传出时,便引得多方震动。 往日朝继国家运输新鲜蔬菜的菜农,在后门久敲门而未有人应,犹豫着推门而入,随即连滚带爬,疯癫般的哭嚎着逃向街市。 无数好奇百姓闻讯前来,试探性的打开了继国家的大门。 所有人都吐了。 那扇门被立刻惊恐的摔上,没有人敢进去看。 百姓想报官,可此地之主连其下属已死,报无可报。 后来是继国家主驻扎在城外的军队听闻消息,打开了大门。 这群真正上过战场杀过敌的武士们打开大门,便当场吐了一半,手脚发软了另一半,众人结伴着进了继国家,冷汗涔涔,浑身颤抖。 没有一具完整的尸体。 开膛破肚者比比皆是,断肢残躯散落四处,头颅不知滚向何方。从主院到偏廊,从青石板径到枯山水庭,目光所及,皆被一层暗红发黑的厚腻血浆覆盖、浸透。家主、亲族、仆从、护卫 三百余口,无一活物。 继国家的路上竖着数百把刀剑,还沾着腐烂的气息,像是曾经战斗过,将什么物品钉在地上过,可刀剑下空无一物。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仇敌半夜偷袭和猛兽攻击的传闻愈演愈烈,更有甚者,说是恶鬼杀人。 有人想收尸,可太恶心了,恶心到所有人见闻者皆想吐,众人只好将继国家主和一些看起来还算完整的尸身给收了,而散落在各处的血肉沫块,令人毛骨悚然,无处落脚。 此事被军队内的文使快马加鞭传讯至幕府,比幕府将军旗下使者来的更快的,是鬼杀队。 堂堂一方大名一夜之间被灭门,而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基本可以判定是恶鬼作祟。 此事实在闻之骇人,产屋敷将在驻地内的三名柱全部派了出来。 炎柱和风柱打探消息回来时,水柱已经找了块布将自己的鼻子堵得严严实实。 水柱:“怎么...呕...样,打探到呕..了吗?” 暗创停尸房的炎柱面色沉重:“是鬼,除了继国家主没有被啃咬的痕迹外,其他的没有一位是完整的。” 水柱:“废...呕...话!不是早就知道是鬼...呕了吗!” 风柱双手抱臂:“据说前几日继国夫人刚刚去世,丧仪刚刚办完,一晚上,人便都没了。” 水柱摸了摸下巴陷入沉思,还没开口又呕出了声。 炎柱拍了拍他的背,继续道:“我打探一个事,跟继国家的少主有关...你怎么这么看我?” “因为我也打听到了继国家少主的事。”风柱讶异的看着他。 炎柱看他一眼,说:“继国家主有两子,而停尸房里,没见两位少主的身影,收尸的武士也说,没见到过两个少主的身躯,便是残肢都无。” 水柱倏然顿住,抬起了眸:“难不成....是这两个孩子化鬼杀害了全家?新生鬼有这么强吗?” “不。”风柱摇了摇头:“我打探到,在那日事发时,有百姓在清晨见过继国家的二子从城外跑回来。” 炼狱的脸色逐渐沉重:“按照尸检,那些人半夜便遭了横祸,如果那孩子回了家,应该见到了那副场景。” 三人一阵沉默,水柱突然问:“那孩子去了哪?没人见过吗?” 炎柱:“没有,据那百姓说,那孩子从大门进了继国家,随即没再出来过,不知是否从别的门出去了。” 但三人都清楚,这可能极小。 继国家当时那副惨烈的景象,便是大人尚且承受不住,何况一个少年? 而最诡异的是,那个孩子,究竟去了哪里?为何进了家后,便再也寻不见了? 三人在打探完情报后,决定往继国家走一趟。 虽说大部分勉强还能看出是尸身的皆被收敛,可还有一大部分血块乃至内脏肉沫,众人实在下不了手。 见过死人,可这般惨烈的尸群,实在过于考验人的心态了。 刚踏入继国家,即便是见过极端恶劣情形的三柱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尚还炎热的天气里,尸身不到半日便开始发臭生蛆。 草地树边到处都是吃剩下的肉沫和流进泥土里的血液,被咬了一半的肠子挂在檐下风铃之上,在空中晃荡。 三柱走的很小心,很谨慎,不是感觉到了敌人,是怕踩到地上到处都有的碎肉块和密密麻麻的蛆虫。 “很浓郁的鬼气。”水柱将鼻子上的布料揭开些许:“事发已经过去近三天了,还如此浓郁,这可不是区区几只鬼能做到的。” 炎柱:“所以是群鬼袭击了继国家?为什么?” 风柱正欲开口,猛地回头:“谁!” 炎水瞬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随即惊愕的看着不远处出现的身影。 穿着赤色衣服的少年站在不远处,耳垂上戴着的花札耳饰微微晃动,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亮光,一瞬间看不清面容,在光影之后,一双红眸正平静的看着他们。 三人仔细瞧着他的脸,才发现他额上血红的那一块,不是鲜血,而是胎记。 他站在一块假山石之后,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石头上正挂着半边肠子,稀稀拉拉的晃荡,离他极近。 少年却似看不见般,面无波澜。 四人对视,竟是一时都说不出话。 几个柱们面面相觑,都意识到了什么,独自在继国家的少年,这个年岁。 和百姓所说的那天清晨跑回来的继国家二少主相符。 最后还是善谈的炎柱试探性的出了口:“请问你是这家的儿子吗?少年?” 缘一点了点头。 三人仔细的端详他,至少眼前这人不是鬼,这是个好消息。 但诡异的是,他也不像个人。 ------------ 第16章 解惑 炎柱试探性的旁敲侧击问他一些话,但这少年大多只是沉默以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完全没有回答的意思,少数的愿意回答的,也只是点头摇头示意。 水柱看了面前这少年好一会儿,倏然往下拉了拉布料,随即又猛地塞住,他倏然问道。 “少年,你回来的时候,有看见是什么杀害了大家吗?” 缘一沉默的看着他,就在他们以为他依旧不会回答时,听见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 “我不认识,他们长得很奇怪,像人,又不是人。” 风柱睁大了眼睛:“你会说话啊!那你怎么刚才装哑巴!” 缘一瞥了他一眼,转回了头,闭上了嘴。 风柱:“....你小子又装哑巴!看我!张嘴!” 炎柱拉住一旁炸毛的风柱,朝缘一大声问询:“少年,那你见到了为什么安然无恙?它们都走了?” 他们在打探到消息时,都以为这位凌晨归家的少年,或许也死在了恶鬼的手里,却没想到他居然在见过鬼之后活着。” 水柱试探性的开口:“是有人,降服了它们吗?” 缘一转过了头,暗红色瞳孔在太阳光中,似是燃起了一丝亮光。 他平稳道:“嗯,兄长大人将他们全都打败了,钉在了地上。” 话音落下,连不停挣扎的风柱都瞪大了眼,三个柱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炎柱惊愕的脱口而出:“兄长?继国少主,一个人打败了鬼?” 风柱:“....喂喂喂假的吧。” 缘一将目光挪向他,看着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眸,风柱莫名感到一阵寒意自脊背窜起。 兄长?这位继国二少主的哥哥?他们不是双生子吗?开什么玩笑,一个少年一个人制服了百来只恶鬼? 他们三人不如洗手拜师,予他家做继子好了! “兄长大人,是这个国家的第一武士。”缘一说。 三人面面相觑,使了个眼色后,炎柱爽朗一笑,摸了摸后脑勺。 “那少年,你的兄长在何处?” 缘一一顿,那双向来只是淡淡看向他们的眼眸,此刻面无表情,他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见他沉默以对,炎柱也不恼,话锋一转:“少年,那你留在这干什么?事发已经三天了,这里还没有收拾好。” 这回缘一回答了,他偏过头,淡淡道。 “待到有空时,我该为他们收敛尸身。” 三人一怔,收敛尸身? “...你可能还不知道,继国家主和大部分人的身躯已然收敛好了,正停在停尸房内,等待高僧超度。” 缘一摇了摇头,目光平静的投向恐怖的庭院,四处都是散落的碎块和看不出形状的器官。 “不,还有未收敛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思考该如何表达,最后只是简单的说。 “每个人的生命,都应被完整送别。” 对面三人闻此言,蓦的一怔,随即目光缓缓落到了那些被人遗忘的,早已不成人形的碎肉,他们一同看向缘一。 他身后的假山上,那属于人的肠子飘飘荡荡,在生前受到极大痛苦后,不得安息。 炎柱的面容渐平,看向缘一的目光透着一股敬意,风柱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水柱扯下了一点布料,鼻子轻轻嗅了嗅,朝两人不易察觉的点了点头。 缘一像是没有注意他们的目光,转过了身,就要向主庭院走去。 在他迈开步伐时,水柱喊住了他,神情复杂。 “少年,那些鬼都死了吗?你身边有人,变成鬼吗?” 缘一脚步一顿,他转过头,日轮耳饰在空中划出弧度。 “鬼?” “对。” 水柱道:“食人鬼。” 他们告诉缘一,这世上有一种生物叫食人鬼,由人转化,它们即便受伤也会重新长出肉躯,还拥有强大的力量。 但它们只在夜间出没,晒到太阳就会死,而除了太阳外,只能用一种叫做日轮刀的武器砍断脖子,才会死。 缘一安静听着,平静道:“它们都死了,被太阳一照,就化成了灰烬。” 水柱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在他又要转身离去时,水柱再度出声。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戴着日轮花札耳饰,额上有血红斑纹的少年转过头。 “继国缘一。” “好的,继国先生。”水柱点点头。 “鬼是这世界上最可悲的生物,它们靠着食取人肉活着,在化为鬼的那一刻,所有人性都会消失,乃至连亲人都会下毒手。” 水柱盯着他,鼻间绑着布料,看着搞笑又毫无仪态,可那双眼睛却直直盯着缘一。 他像是告诫般出声:“吃过人的鬼,皆会下地狱,抛弃人性那一刻他便不再是人,必须要斩杀恶鬼。” 微风吹过庭院,往日清香的气息,此刻在满院鲜血下,只有腥臭不堪。 缘一的声音很轻:“下地狱?” “是的,地狱。” 炎柱补充,声音很大声,环绕在庭院之中。 “一旦成为食人鬼!就要堕入无间地狱,永世承受业火焚烧,它们吞噬了多少血肉,就要被多少业火反噬多少年。” 风柱冷哼一声,憎恶道:“不止业火,还有拔舌,剪刀,铁树,孽镜...痛苦会成千上百的返还到他们身上。” 水柱没有说话,他不着痕迹的观察着缘一。 赤服少年依旧面无表情,唯独那只手,好似颤了一下。 缘一静静听着,他垂下眼眸,暗红色的瞳孔被长睫的阴影遮盖。 其中的光芒尽数隐没在一片晦暗之中。 阳光将他的身影拉的很长,将他与巨大的阴影,逐渐融为一体。 三柱同他讲完话,便说已然探查出灭门后恶鬼们的行踪,既然已死,他们便先行离去了。 待走到继国家大门口,风柱将大门严丝合缝的关上,水柱才微微扯下了些布料。 他说:“那孩子没有撒谎,一句话也没有。” 另外两人正要开口,水柱却抬起了头,面容严肃。 “但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水柱沉声道:“我闻到了,他身上有鬼的气息” “新生鬼的气息。” ------------ 第17章 别怕 缘一站在主院的门廊下,望着三位人远去的方向,直到他们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的边际。 风里不再有火焰的灼热、水流的沉静与风暴的锋锐,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属于继国家的死寂。 他闭上了眼,感受到继国家宅院里,再无其他人的气息,方才睁开眼。 闯入继国宅邸的外人也离开了。 缘一睁开眼,暗红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沉静如古井。他迈开步伐,没有犹豫,转向主院深处。 主院的库房厚重门扉被轻轻推开。 缘一径直走向存放织物的区域。 指尖拂过一匹匹丝绸与锦缎,最后停驻在那抹最深沉、最纯净的紫色上。 他又找了些全新衣服,同样是雅致的深紫。 他展开衣物,比划了一下,那紫衣明显是成人穿的,比缘一高了一截,他只好一手小心的捧着,不让它沾到地上的灰尘。 又在角落的木匣里,发现了束发用的精致发带,边缘绣着细密的竹纹,缘一眨了眨眼,同样小心的收起。 他仔细地、平整地将它们打包,大包小包看着骇人,背起它们时,身形依旧平稳。 他没有走最近的路径,因为那全部被人封锁。 他背着行囊,绕了很远很远的路。穿过被人为推倒的假山,最终来到主院后方最隐蔽的一隅。 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八叠屋子,院中一棵柿子树沉默伫立,枝头挂着青涩未熟的果子。 缘一将大部分包裹轻轻放在屋外廊下,只抱着最柔软的一件,拉开了面前的障子门。 暮色侵入屋内,照亮榻榻米上凌乱的被褥,以及其中那个因痛苦而紧绷、蜷缩的身影。 修长的身躯裹在被中,却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地板上,是数道深深的抓痕,木屑翻起,染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近紫的颜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味和一种焦灼般的痛苦气息。 缘一放下东西,无声地走出去,很快打来清水。 他仔细擦干净自己的手、脸和脚,洗去一路的风尘与疲惫。 然后,他轻轻拉开被褥的一角,钻了进去。 几乎在他进入的同时,被褥被猛地掀开。 那在被褥下挣扎的身影显露出来,那是近乎二十岁青年的样貌,面容依稀有着与缘一相似的轮廓。 苍白的皮肤下青筋暴起,他的指甲尖锐,在身下的榻榻米上无意识地抓挠着,浑身都在颤抖。 前两日额上长的鬼角在今日消失,反而在那张俊美的脸上,额上和眼下,出现了四道细痕,仿若有什么东西在下方即将破土而出。 严胜自那日起,从同缘一差不多大的身躯,一路生长,从青涩的少年身躯又长成如今二十岁左右的青年样貌。 原来,兄长要变成鬼了。 而至今,严胜已经整整化鬼三天,还没结束。 他整整三天,都如此刻般,痛苦的浑身颤抖,止不住的呜咽。 忍不住了便下意识咬着自己的手臂,直至鲜血淋漓。 缘一总是小心的将他的手臂取出来,心疼的吹吹伤口,然后看着它恢复。 严胜一直在长大,缘一原本将他以前的衣物给他穿上,不到一会儿就会变成碎片。 又变回肌肤裸露,不着一物的模样。 缘一不愿离开兄长,可不能让兄长衣不蔽体,他只得去仓库寻找最好的布料。 缘一静静看着被褥中陡然浑身颤抖的人。 严胜蜷缩着,玉体横陈。 肌肤是冷的白,泛着月华般幽微的光泽。 浓黑长发泼洒在深色榻榻米上,几缕湿发贴在汗湿的颈侧,细微颤抖如垂死蝶翼。 他的面容在阴影中半明半昧,剑眉紧蹙,长睫垂下颤动的阴影,白皙修长的双手在地上抓挠,尖利的紫色指甲几乎将榻榻米刮成烂沫。 缘一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 他靠过去,伸出手。 轻轻托起兄长的上半身,将他颤抖的身体揽入自己的怀抱中。 他还是从前的样子,兄长却被迫长大了。 他只能抱住严胜的上半身,让严胜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严胜的浑身都是温凉的,肌肤触手如玉一般细腻。 缘一一只手环过他因疼痛而弓起的脊背。 另一只手,以一种稳定而轻柔的节奏,一下,一下,拍抚着。 怀抱里的躯体冰冷而战栗,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压抑的痛楚呜咽。 那双痛苦蜷曲的手在拍抚中,渐渐不再挖烂地板。 缘一将脸颊轻轻贴在兄长汗湿的额发边,呼吸交融。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坠入深潭,穿透了那层痛苦的迷雾。 “兄长,缘一在,别怕,别怕。” ------------ 第18章 六目恶鬼 察觉到不对时,是在半夜。 缘一先前一直抱着痛苦不已的兄长轻声的哄。 严胜分明被非人的痛苦折磨的极度难受,吞噬了全部神智,即便这样也只是呜咽着用长出的爪子挠地板。 看着兄长痛苦的模样,缘一感到心里像是被浸了水的棉絮堵住,沉甸甸的发闷,眼睛也一阵酸涩,那是一种陌生而钝重的难受。 他笨拙的抱着兄长,轻声的哄,除却替他找衣服时,整整三天,从未离开他身边。 第三天送完那三个奇怪的人,便立刻回来继续抱着兄长哄。 缘一给严胜穿上了衣服,这衣服大概是刚做出准备给继国家主穿的。 可严胜如今身形抽长至一米九,身材匀称美丽,继国家主的新衣穿在他身上,袖口和衣摆还短了一截。 看着他裸露在衣服外面的脚踝与白皙的手腕,缘一默默拉过被子,替他仔细的掖好。 兄长这般如月华清雅高贵的人,何时这般不体面的穿过不合身的衣服,这全是他的疏忽。 缘一轻轻拍着兄长的背,决意等到兄长好些了,便出去寻人教自己做衣裳,他挑了最好的,最衬兄长的布料。 仆人们都死去了,可兄长不能没人照顾,他定会学好 这一切,好好的伺候兄长。 在缘一轻柔的拍抚中,严胜体内持续三日沸腾般的躁动与痛苦,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嘶哑的呜咽渐止,紧绷的肌肉逐渐松弛,那具一直因折磨而战栗不休的高大身躯,终于在他怀里归于平静。 缘一看着怀里的兄长大人,忍不住将脸颊凑近,亲昵的蹭了蹭他的脸。 太好了。 兄长大人好像不痛了。 是要化鬼的过程,终于完成了吗。 他轻手轻脚的将怀中人放到被褥里,自己也钻了进去,依偎在他身边,。 他犹豫了片刻,双手小心翼翼的严胜的脖颈,小脑袋轻轻靠在他的颈窝里,安静的感受着温凉脖颈里传来的平缓有力的脉搏。 他闭上眼,安静的倾听颈侧皮肤下,那缓慢而奇异的搏动,和他的心跳声逐渐共鸣。 窗外夜色寂寂,屋内唯有交织的呼吸声。 许是这三天不眠不休的守着兄长,一直未曾休息。 缘一在盯了许久兄长的面容后,意识终于模糊,无意识的闭上了眼,身体紧紧贴在严胜身侧,进入了深沉睡眠。 再次醒来时,有人压在他身上。 缘一几乎在身旁人动作时,就立刻醒转。 而在他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上闷的一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一种清冷的仿佛月下初绽昙花混合着极淡血腥气的独特气息瞬间侵入他的鼻腔。 他迅速睁开眼。 月光如一泓潺潺流动的水银,毫无保留地从那扇纸门外倾泻进来,浸满了这间八叠大小的屋子。 就在这片清辉的正中央,在他的身上,继国严胜正伏卧着。 他穿着缘一为他换上的深紫色和服,此刻领口却已松散敞开,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白皙紧实的胸膛若隐若现。 浓密长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几缕发丝垂荡,轻轻扫过缘一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严胜的面容近在咫尺,此刻正趴伏在他身上,鼻尖耸动,像小猫般不停地嗅来嗅去。 缘一的呼吸在瞬间微微一滞。 严胜的脸上,出现了六只眼睛。 那在白日还只是一条淡淡血线的面容,此刻,整整六只眼睛,在月光下全部睁开,一眨不眨地俯视着身下的缘一。 分明是诡异至极的面容,却莫名带着一丝诡异的、惊心动魄的诡艳,令人挪不开眼。 缘一怔怔看着身上人,半晌,他抬起手,轻轻触上了严胜的鬼眼,从上至下,从左至右,轻柔的一只只拂过。 手指抚过眼角,严胜的眼睛不自觉的眯起来,像是猫一般。 缘一怔怔看着他,轻声呼唤:“兄长....” 严胜似乎被这声音吸引了,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让他更多的黑发从肩头滑落,如丝般披散,几缕发丝甚至落入了微微敞开的衣襟深处。 他看向缘一抚摸他脸颊的手,那只手此刻正缓缓下移,轻触着他斑纹蔓延的颧骨。 严胜歪着头,眯起眼,陡然抓住缘一的手腕,放在鼻尖面前轻轻嗅了嗅。 随即,他低下了头。 缘一感受到指尖传来温热而缱绻的触感。 严胜曾以为缘一口欲期做的事,如今,六目恶鬼也对着缘一做出。 新生的恶鬼如同稚婴,在感到放松时,对着自己的食物,磨了磨牙。 放肆的展示自己的口欲期、 缘一浑身一僵。 不等他反应。 严胜似乎觉得面前带肉的骨头味道不错。 握住他另一只手,再次卷了上来。 缘一浑身僵住不敢动弹。 在他愣神中,严胜张开了嘴,随即,狠狠咬下。 他竟是要将缘一的手指含入口中,咬下吃掉。 咬断手指的动作被制止,缘一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扣住了岩胜的下颌关节,用力抵住,阻止他上下颚合拢,完成咬合的动作。 “呜……” 下颌被制,岩胜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但他并未松口。相反,即使牙齿无法咬下,他仍然固执的用舌尖紧紧缠绕到手的血肉指骨往里藏。 恶鬼试图将已经到嘴的口粮彻底吞入腹中。 那温热的触感,混合着獠牙虚虚搭在指腹皮肤上的冰冷威胁。 形成一种极端诡异而危险的战栗感,顺着缘一的手指,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 “兄长,是我,是缘一。”缘一低声道。 可身上的六目鬼听见他的声音没有任何反应,被桎梏住的下颚与他的手做对抗,迫不及待的吃掉近在咫尺的血肉。 兄长想吃掉他。 缘一怔怔的看着严胜脸上的六只眼睛,看着他竭力想突破他的控制,咬断他的手指。 他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严胜变成了鬼,甚至没有意识,不记得他。 他喃喃呼唤:“兄长....您忘了我吗?是缘一...” 六目恶鬼毫无反应。 缘一有些浑身发麻,捏住身上人下颌的手微微颤抖,乃至逐渐无力,悲伤如刀刃般刺痛他的心。 鬼? 这就是鬼? 他的兄长忘记了他,想吃掉他,他的兄长居然,不记得他。 六目恶鬼感受到桎梏的消失,嘴巴大张,再次咬下。 可下一刻扣住严胜下颌的手陡然加力,以一种巧妙的角度卸开了岩胜咬合的力量。 与此同时,缘一腰腹核心猛然发力,被压住的身体如同游鱼般一拧,整个身体暴起! 天旋地转。 位置在呼吸之间彻底调换。 “嘭”的一声闷响,严胜还张着嘴努力的想吃饭,就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掀翻,重重地仰面躺倒。 散开的黑发如同怒放的黑莲,在身下泼洒开来。凌乱的紫色衣襟彻底散乱,几乎滑落肩头。 先前那片刻诡异的、带着依赖的温顺假象彻底破碎。 被压制住的鬼显露出了狰狞的本相。 严胜的喉咙里爆发出一种并非响亮、却极其尖锐凄厉的嚎叫,不似人声,更像受伤濒死的野兽。 他的眼睛太多了,压迫的嘴巴变小了,即便嚎叫着也就那么点大,因着他张大了嘴,六只眼睛被迫半眯起来,像是一只发怒的小猫,露出里面尖锐的犬齿。 缘一比现在的严胜小太多了,只能坐在严胜的胸膛上。 左手探出,捉住了岩胜两只正在胡乱抓挠的手腕,举起按压在严胜头顶。 在严胜嚎叫的间隙,他将自己的手指抽了出来。 指尖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被牙齿硌出的白痕。 严胜的腿不停挣扎乱动,可完全碰不到坐在他胸膛的缘一,他的腰侧被缘一紧紧箍住,双手被抵在头顶,不得动弹。 此刻的姿势,诡异又荒诞,竟是带着一丝奇异的控制意味。 缘一喘息着,眼睫颤动,挂上点点晶莹。 他低声朝六目鬼说话,带着丝哀鸣般的泣音。 “兄长,是我,是缘一,您认不出我了吗?” 六目鬼对他的话语恍若未闻,呲着牙想来咬他。 ------------ 第19章 三柱之战 缘一压制着严胜非人力量的挣扎,即便是他,在现在的年纪,要徒手压制一只力量非人的鬼,也过于勉强。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严胜散开的衣襟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一种细如发丝又无处不在的痛楚,正确凿渗入他向来平静无波的心湖,乃至让他手臂颤抖,呼吸滞涩。 缘一的世界,自出生起便是“通透”的。 他看得见风的轨迹,听得见草木低语,能感知到人心最细微的波动,也能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质与弱点。 正因看得太清,大多情绪于他而言,如同隔着一层透明的水晶去观察,存在,却无法真正触及内里。 悲伤、愤怒、喜悦、恐惧……这些他人激烈澎湃的情感,于他只是平静湖面上偶尔泛起的、很快就会消散的涟漪。 他接受一切,理解一切,却也因此,与一切保持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淡漠距离。 即使是目睹全族惨死,庭院化作血海,他心中涌起的,更多是一种对“生命消逝”这一事实的确认,以及对那些破碎魂魄的悲悯。那是一种广博的、平等的悲哀,如同天空俯瞰大地上的灾厄。 但此刻,从未感受到过的痛楚,源头如此具体,如此尖锐。 兄长,不认得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淬冰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缘一始终平静的心核。 他一直知道兄长变了。 斑纹、尖牙、六目、畏光、区区几日长大成人,他的兄长逐渐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但在此之前,缘一固执额试图用自己的逻辑去理解,兄长变成了另一种“生物”。 就像毛虫变成了蝴蝶,虽然形态不同,但内核还在。 他给兄长换上最好的衣服,为他清理,拥他入睡,在他痛苦时笨拙的轻哄。 可现在,严胜毫无意识。 鬼。 这个字眼,终于从柱们口中抽象的描述,从庭院里血腥的遗迹,变成了眼前活生生的、残酷的具象。 原来变成鬼,兄长就不会记得他? “兄长,是,是缘一,是缘一啊...” 缘一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岩胜的呜咽和挣扎声盖过,内心痛苦的核子在这一声中隐秘的开启些许,散发出其中压抑不住的痛苦。 一滴泪坠下,落到六目恶鬼的眼中。 严胜惊的眼眸眯起,挣扎因这声音有了一瞬间极其微弱的凝滞,六只血眸转动,聚焦在缘一脸上。 六目恶鬼看着身上人痛苦的面容吗,和从那双神性眼眸中落下的泪,歪了歪头,腿停止了挣扎。 纸门被粗暴的拉开,巨大的声音和透进的月光在瞬间打断屋内的焦灼,令一人一鬼都下意识向门口看去。 匆匆赶到的风水炎三柱赫然堵在门口,在看见床榻上的六目恶鬼时,瞬间绷紧,蓄势待发。 刺耳的金鸣之声几乎在同时响起,三把日轮刀在同时出鞘。 “少年!快离开那里!”炎柱的吼声如同炸雷:“那不是你哥哥了,那是鬼!食人恶鬼!” 水柱鼻间依旧缠着布料,惊愕的看着他们的姿势:“你徒手制鬼???你才多大??” 风柱怒骂:“跟他说什么废话!趁那鬼还没挣脱,赶紧斩了!” 他们的话语被缘一的动作骤然打断。 当听到“斩了”二字时,缘一紧绷的弦陡然断裂, “不许过来!” 清亮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厉色。 与此同时,他腰腹发力,竟硬生生将严胜整个抱拽了起来! 少年的身形对比青年体态的鬼,本应悬殊,但缘一居然瞬间提起严胜。将神志不清、仍在嘶吼的恶鬼猛地向后拖去,直至墙角。 随即他手在严胜脖颈后一捏,六目恶鬼一颤,缓缓闭上眼,脑袋一歪,靠在了墙角。 他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严胜与三位柱之间。 “他是我的兄长。” 缘一喘息着,暗红色的瞳孔在三柱手中的日轮刀寒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他已经变成鬼了!” 炎柱上前一步,语气焦灼而痛心。 “少年,你看清楚!变成鬼就无法回头!它们只会吃人!你感觉不到吗?它刚才就想吃了你!” 风柱大叫:“哎呀这装哑巴的小子不肯的,他要愿意白天就说了,明摆着不肯,你跟他废什么话!” 他见缘一阻拦,心中对普通人的顾忌也抛到九霄云外,身影一晃,快如疾风,竟想绕过缘一,直取墙角的六目恶鬼。 一只脚精准的踏在风柱持刀手腕的内侧,竟让风柱势在必得的一击硬生生斩偏了方向。 风柱瞳孔紧缩,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被拨开的手腕。 这小子才多大,速度、眼力和力道怎么这般离谱! 水柱与炎柱见风柱受挫,也同时动了! 小小的八叠屋内,瞬间被凌厉的气息填满。缘一在三道成年高手的围攻下,竟如穿花蝴蝶般腾挪闪避,将试图突破他防线的攻击一一拦下! 竟在短时间内以一敌三,不落下风! 风柱边打边骂:“靠!这小子怎么回事!他才多大,这什么身手!开什么玩笑! 炎柱手腕翻转,以刀背对战:“这孩子不得了!若是能加入我们,必然能成柱!” 风柱:“废话!他现在跟三个柱打的有来有回!” 水柱眼白上翻:“别说话了赶紧的!一动起来更臭了!我要晕了呕呕呕呕!!!” 风柱最为急躁,久攻不下,又被个孩子阻拦,怒火中烧。 他眼中寒光一闪,窥见缘一为格挡炎柱而露出的一个微小空隙。 就是现在! 风柱身形骤然再次加速,如同真正的疾风,刺向他身后墙角的鬼! 日轮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弧光,直刺严胜的脖颈! “住手!” 缘一余光瞥见,心神剧震,立刻回身阻拦,挡住风柱去路。 风柱见状,烦躁的啧了一声,继续同他僵持。 而水柱与炎柱十分默契,见缘一跟风柱缠斗,立刻从身后袭来,炎柱已然举起刀背,准备将缘一打晕。 缘一回头试图踢开刀背,风柱却拦住他的动作,令他不得动作,眼看炎水两人持着刀,要碰到缘一刹那, 一道紫色的影子,带着野兽般的低吼,以远超之前在缘一那挣扎时的速度和力量,猛地从墙角弹起! 刚刚还被打晕的严胜挡在了缘一与炎水两柱之间。 “砰!!!” 严胜起身跃起,竟是硬生生将炎水两柱的刀踢开!随即将两人踹离出八叠小屋,日轮刀险险擦着岩胜的肩头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严胜落地后,反身便将缘一猛地拽向自己身后,随即抱着他退到墙角。 他微微屈身,六只血眸死死锁定前方,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怀里紧紧抱着缘一,嘶吼着警告他们不许靠近缘一。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严胜喉间滚动的低吼。 炎柱和水柱被踹出后闷哼一声,一个翻滚平稳落地,随即赶回屋内。 三位柱持刀而立,看着那将孩童护在怀里的六目恶鬼,脸上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缘一被严胜抱在怀里,呆呆的看着兄长保护自己,和三个柱对峙。 他呆呆瞧着,红眸里竟是在瞬间落下泪来,滴到六目恶鬼衣衫半露的肩头。 肩头传来突兀温热的触感。 六目恶鬼嘶吼的声音戛然而止,偏过头,看着抱在怀里的人。 八目相对,一个歪了歪头,一个泪流不止。 六目恶鬼瞧着他,凑近了些许,在他面颊之上嗅了嗅,似乎想闻出他眼泪的气味。 三柱心头一紧,握着日轮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怕这恶鬼突然噬人。 此刻那少年被他抱在怀里,他们的速度不一定有他下嘴快,谁也没把握在鬼下口前救下孩子。 在他们准备动手时,六目恶鬼停下了嗅闻的动作,随即俯身,唇瓣微微张开。 六目恶鬼,轻轻的,温柔的,将少年面上的泪尽数舐去。 如同野兽舔舐幼崽,将那些温热的咸涩液体尽数卷去。 缘一闭上了眼,感受到眼睫上传来的温柔触感,奇异的充满了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 他浑身难以抑制的轻轻一颤。 风水炎三柱持着刀,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属于鬼的清冷呼吸缓缓退后。 缘一睁开泪眼朦胧的眼,怔怔看着近在咫尺的恶鬼。 六只眼睛眨了眨,那里面狂暴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专注。 而每一只眼眸清澈的倒影里,都只盛着脸颊残留泪痕、红瞳湿润的继国缘一。 “……兄长。” 缘一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带着泪意的微哽。 严胜再次歪了歪头。 然后,六只眼睛不约而同地微微眯起。 他抬起那只长着尖锐紫色指甲的手,极其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摸着缘一柔软的黑发。 在缘一交织着悲伤与骤然涌起的喜悦的目光中。 六目恶鬼缓缓低下头,呆呆的看着少年胸膛露出的物什。 六只眼睛一眨不眨,随即,用指尖轻轻地,将那根在战斗中微微露出的竹笛,往里推了推。 小小的竹笛要藏好。 吹一声,兄长就来保护你。 ------------ 第20章 吃饭 “来了来了!” 水柱小心翼翼的托着一大托盘走进院子里,顺道将被人为凿开的洞口用茅草堵的严实。 “还好,厨房里还有些食物,能吃,没坏呢!” 风柱拎着火炉和水壶在他后面走进来,见他头也不回的用脚堵洞口,把他拦外面,气的破口大骂。 托盘被放到长廊地板上,热气升腾,水柱用袖子擦着额角的汗,在炎柱身边坐下。 “快吃快吃!刚做出来的,趁热吃!” 炎柱捧起一大碗拉面,尝了一口,眼睛一瞪,大声赞叹。 “五蚂蚁!” 水柱也拿起一碗吸溜吸溜:“缘一,快吃吧,等会儿面凉了。” 坐在炎柱另一边的缘一摇了摇头:“多谢,我并不饿。” 风柱将炉子放到长廊下,又将烧水壶放上去温着,听闻此言,三人对视一眼,忧心忡忡。 先前的战斗结束,三柱惊愕的看着分明身为恶鬼,却以自身为盾,护住了身为人类的弟弟。 而后竟只静拥怀中,舔泪藏敌,歪头懵懂,仿若那身为新生鬼的狂暴被另一种更固执的本能压了下去。 三柱面面相觑,显然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他们三人虽是惊愕,却还是对恶鬼持有警惕之心,可缘一决绝的挡在他们与六目恶鬼之间,不允许他们靠近。 若是旁人,早一拎脖子甩到一边去了,可偏偏缘一以如此年纪,徒手竟能将他们拦下,他们又顾忌他的人类之躯,见恶鬼无食人欲望,到底只能罢休。 最后风柱骂骂咧咧扯着水柱去寻些吃食,炎柱留下来看守两人。 若六目恶鬼发难,他也好及时砍下他的人头,保护缘一。 拉面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夜幕中众人的交谈声和吸溜面条的声音带来几日难得的祥和,高天之月空悬,温柔的照在此院中。 缘一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小手轻柔的抚摸膝上人的头发。 三柱边吃边观察着这一人一鬼,眼里满是惊奇和感叹。 化为二十余岁成人体态的严胜侧身蜷缩着,脑袋枕在弟弟的膝盖上,将头颅的重量都交付与幼小缘一的腿上。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合体的和服,衣摆堪堪遮住小腿,六只鬼眼安然闭合,浓密的黑发如泼墨般散开,一部分滑落廊板,一部分铺在缘一的腿上。 此刻侧躺着,衣衫微露,雪白胸膛若隐若现。呼吸清浅而平稳,竟像是在缘一的腿上睡着了。 注意到三柱的目光,缘一扯了扯严胜的衣服,将他的胸口挡的严严实实。 下一刻,小手就被抓住,六目恶鬼嗷呜的塞进了嘴里。 三柱大惊,正要放下碗抽出刀,就见缘一的手完好无损。 六目恶鬼只是舔了舔,鼻子不停地嗅动,尖锐的牙齿却没有咬下,反而小心的避开。 三柱惊愕的看着六目恶鬼再一次忍住食人欲望,只如吃糖果般。 缘一任由严胜动作,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藏在发间的耳朵泛起丝丝红意。 “三位不用担心,兄长大人只是在跟我玩耍。” 三柱:.....看着好像没错,但又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水柱咽下嘴里的面,感叹:“还好没摔了碗,否则就没得吃了。” 炎柱颔首,颇为感慨:“为了保护弟弟,居然忍下了食人的欲望吗,真是了不得的亲情啊!” 风柱停下吸溜,冷笑一声:“我看只是暂时的,恶鬼就是恶鬼,绝不会改变本性。” 水柱眼睛一瞪,立刻拿筷子抽了他一下,见他怒目而视,不甘示弱的用眼睛七上八下左拐右看的冲他使眼色。 怎么能在别人弟弟面前说这个呢!完全看不懂别人脸色啊风柱! 风柱大人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 “话说少年,你的哥哥是本身就比你大这么多吗?” 缘一摇摇头:“我与兄长是双生子。” 炎柱放下吃完的碗,有些讶异的看着安静枕在幼小弟弟膝盖上的成年男鬼。 “居然是双生子?那这位....” “兄长名为继国严胜。” 炎柱点点头:“那严胜是化鬼后才变成如今的青年模样的?” 缘一轻轻的点了点头。 三柱对视一眼,皆是讶异。 水柱:“那真是惊奇,按照多年来的记录,大多鬼的样貌,和生前的年龄大多差不多,例如人类时尚且幼小,即便化鬼后,也基本是幼时模样。” 虽有些奇形怪状看不出是不是人的鬼物,但到底和生前的年纪还是有些关联的。 从幼小直接化鬼成青年模样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水柱摸了摸下巴:“那可能,严胜的灵魂本质,就是大人模样呢。” 风柱啧了一声:“贵族的成人教育吗,把孩子的心理思想都逼大来了?” 水柱:“....风柱大人,成年教育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风柱大怒:“俺又没读过书!” 缘一听着耳边的喧嚣,静静的用另一手插入兄长的发丝间,梳理抚摸。 严胜小口小口的舔着糖果,馋的口水直流,喉结滚动。 却始终没有咬下,使劲把糖果往里塞解解馋,近乎碰到喉咙。 三柱吃完了面,收拾好放到一旁,水柱将水壶里的水倒到茶杯里,将抹茶粉冲开。 炎柱大口喝着抹茶,问到:“缘一,那天究竟有多少鬼?真是你兄长降服的?” 缘一回想了一下:“很多,数不清的多,兄长全将他们钉在了地上。” 三柱倒吸一口凉气:“真的假的,那时候你兄长还没变鬼吧?” 也就是说继国严胜还只是少年时,就一个人降服了百只恶鬼?开什么玩笑。 但三人又想起刚刚徒手跟他们打的有来有回的继国缘一,一阵沉默。 继国家两个双生子是不是有点离谱了,怎么还没统一岛国。 水柱叹了一声:“分明是那么厉害的少年....”却那般可惜的变成了鬼。 众人明白他的未尽之言,不免升起物伤其类的遗憾。 ------------ 第21章 信息 夜风拂过庭院,柿子树上的小果在枝叶中晃动,稍微长大了些许,却依旧青涩。 六目恶鬼将糖果从嘴中拿出来,懵懂的左右看了看,发现空无一物,便抓住自己的衣襟,仔仔细细的擦着缘一的手指。 将自己遗留的——擦得干干净净,随即还给缘一。 不能再吃了,再吃要忍不住吞下去了。 “多谢兄长。” 缘一看着枕在腿上的六目恶鬼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把手举得高高的,郑重的还给自己,不自觉的浅浅笑了一下。 三柱看着这从未见过的人鬼温情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没由来的有些感慨。 下一刻,就听缘一淡淡出声。 “请问,各位知道为什么兄长会变成鬼吗?” 三柱闻言,神情俱是一肃。庭院内短暂的温情被这个直指核心的问题驱散,空气重新变得沉重。 炎柱与水柱对视一眼。 最终由较为年长沉稳的水柱开口:“少年,能将人变成鬼的,这世上唯有一个存在——鬼舞辻无惨。” 缘一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 水柱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常年猎鬼沉淀下的憎恶与忌惮、 “那是最初之鬼,亦是所有鬼的源头与绝对支配者。他他拥有将自身血液分予人类、使其化为鬼的能力。被赋予血液者,会获得远超人类的强大力量、近乎不死的恢复力,以及对阳光的绝对恐惧。” 炎柱接续道,语气沉痛:“代价鬼必须食人才能存活变强。在吞食第一口血肉的瞬间,身为人时的一切理智、记忆、情感,大多都会被这本能吞噬、扭曲。” “更残酷的是,一旦成为鬼,便永远无法违抗赋予其血液的‘主人’,也就是无惨的意志。” 风柱抱着臂,冷哼一声补充:“而且,普通的刀剑甚至斩首都无法杀死鬼。唯有被阳光照射,或是用特制的‘日轮刀’斩断脖颈,才能将其真正消灭。你的兄长……” 他瞥了一眼安静枕在缘一腿上的岩胜:“恐怕是在继国家被袭那夜,遭遇了无惨,被强行灌入了血液,才变成了现在这样。” 话音落下,长廊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柿子树青涩果实的细微声响。 缘一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视线落在兄长安睡的侧脸上,那六只闭着的眼睛睫毛轻颤,在眼下投下阴翳。 兄长那三日的痛苦挣扎,对血肉的渴望与克制,和那日他赶回来时,对他说出的‘杀了我’。 兄长是被强迫的。 兄长不是“变成”了另一种生物,他是被“掠夺”了,被一个名为无惨的怪物,以一种最残忍的方式,掠夺了。 一种比先前更甚的、近乎冻结的钝痛,缓慢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原来如此。” 缘一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像薄冰覆盖的深潭。 他抬起手,轻轻握住严胜搭在身侧的手:“所以,是鬼舞辻无惨害了兄长。” 他的目光抬起,看向三位柱,那双红眸深处,仿佛有什么极其坚硬的东西正在沉淀、成形。 “鬼舞辻无惨……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平静,却让三柱同时感到一阵寒意。 那不是孩童天真的发问,那是一个确认了目标后的询问。 炎柱:“....不知,他的行踪不定,连我们也寻不到他。” 缘一颔首,他低下头,看着严胜的睡颜,指尖无意识的摸索着严胜的手背。 缘一问:“有什么办法,能让兄长变回人类?” 三柱摇了摇头:“几百年来,从没有恶鬼能忍住食人之欲,自然也不知变回人的方法。” 水柱顿了一下:“或许,只有鬼舞辻无惨才知道。” 缘一没再追问,眼眸垂下,眼睫在眼下洒下阴翳,看不清神色。 似乎感受到缘一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情绪,枕在他腿上的严胜忽然动了动。 他并未醒来,六只眼睛依旧闭着,只是无意识地将脸颊往缘一膝盖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模糊的咕哝,仿佛在睡梦中寻求安抚。 巨大的、美丽的、非人的恶鬼,毫无防备地依赖着幼小的血亲。 缘一轻轻拍着严胜的背,缓缓抬起眼。 “我会斩杀鬼舞辻无惨。” 他会找到将兄长变成鬼的罪魁祸首,将其就地正法。 所有伤害兄长的存在,他绝不会放过。 三柱一愣,看着幼小的孩童平静的说出要斩杀鬼之始祖的话语,心中却升不起一丝嘲笑,只觉得本应如此。 炎柱猛地一拍手,大声道:“那你加入我们吧!缘一少年!你一定能成为柱!” “你们?”缘一轻声问。 炎柱用力点头,声音洪亮。 “没错!加入鬼杀队吧,缘一少年!” “我们是数百年来一直与鬼抗争的组织,拥有培育剑士的‘培育师’,也有专门锻造日轮刀的刀匠!以你的才能,一定能成为柱!” 水柱在一旁补充,语气较炎柱更为审慎。 “鬼杀队以主公大人为首领,麾下分为多个等级,柱是最高战力。” “我们的使命便是斩杀恶鬼,保护民众,并最终消灭鬼舞辻无惨。” 缘一安静的听着,目光却从未离开过膝上安睡的严胜,他平静的抬起头,问道。 “那兄长呢?” 他顿了顿:“你们以杀鬼为己任。” 他看到了他们先前毫不犹豫拔出的刀,感受到了那股凌厉的杀意。 “如果我带着兄长加入。” 缘一的声音很平静:“你们那里的其他人,会怎么对待兄长?你们的主公,又会怎么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去思考他人的立场和可能带来的后果。 从前,世界于他只是映照在通透视野中的景象,他接受,却不参与,更少去揣度。 但现在不同了,他有了必须守护的的存在。 他需要知道,这条路上,有多少潜在的刀锋会指向严胜。 如果众人决定与兄长为敌,那他必须站在兄长面前,保护他。 三柱瞬间沉默,眉头拧起,风柱更是烦躁的揉了揉头发。 ------------ 第22章 走去何方 鬼杀队的人,大多都是亲人被鬼害死,对鬼恨之欲绝,岂会接受鬼。 即便是他们,若非亲眼看见严胜保护了缘一,还忍住了食人之欲,绝不会相信有此事存在。 可就算如今他们亲眼看见了,他们依旧对严胜抱有警惕,怕他随时发狂伤人。 鬼杀队的存在根本便是灭鬼,带一只鬼,即便是情况特殊的鬼加入,那也是闻所未闻。 三人的沉默,让缘一明白了背后的顾虑和鬼杀队对严胜的威胁。 他低下头,看着兄长沉睡中依然难掩诡艳的侧脸,手指轻轻拂过严胜的发丝。 夜幕之上,高天之月悬天。 三柱试图同缘一继续讲,可无论他们说什么,缘一也只是沉默的看着膝上的六目恶鬼,并不言语。 三人叹气,最后还是水柱察觉气氛实在诡异,话锋一转,变了话题。 “话说,缘一,你是跟哪位名将训练过吗?” 缘一摇了摇头:“没有。” 水柱一惊:“没有,那你怎么那么厉害,一个人居然能跟我们三个缠斗!” 还是以少年身躯,还手无寸铁,即便他们三个碍于他是人类,无法下全力,也实在太过惊人了些! 这话一出,风炎两柱也兴致冲冲的望了过来。 缘一垂着头,平静的回答:“你们攻击的时候,肺部会剧烈的运动,只要看清楚骨骼移动的方向,肌肉的收缩还有血液的流向就可以。” 三柱:.....目瞪口呆。 ....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啊。 趴在缘一膝头安稳睡着的六目恶鬼缓缓睁开了眼。 三柱惊奇的问东问西,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他说了什么,风柱甚至掀开衣服,让缘一看自己的身体,看看自己的器官有没有偷懒,是不是在好好工作。 水柱问:“那你的身体是锻炼过吗?为什么身体素质如此之高。” 小小年纪居然能和三个剑术高手对战,甚至没有力竭。 缘一有些不解:“只要呼吸就好了。” 三柱:? 这个小孩究竟在说些什么东西? 虽然没有听懂,但实在是不得了,简直是从未见过的绝世天赋!鬼杀队定能迎来举世无双的战力! 炎柱握住缘一的手,大声赞叹:“缘一少年,你一定要加入我们,以你的天赋,未来,你一定能成为最强的柱!” 缘一摇了摇头,轻柔的抚摸怀中人的发丝。 “对我来说,我只想和兄长大人一起玩双六放风筝....兄长大人!您怎么了!您怎么吐了!” 缘一那张向来无波无澜的面容此刻惊慌的看着严胜。 原本趴在他膝头乖巧安睡的六目恶鬼,此刻将头探到长廊之外,正不停地干呕,可腹中空无一物,只有涎水顺着嘴角滑落,滴落到地上。 三柱吓了一跳,差点要拔刀,却见恶鬼只是在痛苦的干呕,不由得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缘一手足无措的轻拍严胜的后背,可严胜只不停的干呕,在通透的红眸里,恶鬼的胃部不停的痉挛般剧烈收缩。 水柱迟疑了下:“....不会是饿的吐酸水了吧?” 缘一闻言,凝神细看,严胜的胃部果然空空如也,他立刻拿起托盘里的抹茶果子递到严胜嘴边。 可恶鬼嗅了嗅,厌恶的偏过头,甚至抬起手,拍开了缘一的手,继续将脑袋枕在他膝盖上。 缘一不死心,满脸担忧的又将抹茶团子往他嘴边凑。 严胜的六只眼睛不满的眯了起来,伸出手,像只抗拒不喜之物的猫,固执的推挡那抹绿色的团子,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水柱看着兄弟俩搏斗,嘴角一抽:“别喂了缘一,你兄长现在只爱吃人,他不吃这个。” 缘一见严胜实在不肯吃,只得委屈的将果子放下。 后续众人又交谈片刻儿,夜色已浓,缘一揉了揉眼睛,牵着兄长回了房间休憩。 三柱到底不放心,在旁边院子寻了个干净的房间睡下了。 回到那间八叠的屋子,缘一牵着严胜在榻榻米里躺下。 他半跪在兄长身前,开始替他整理凌乱的深紫色和服。 衣带重新系好,敞开的衣襟仔细拢紧,抚平每一处褶皱。 严胜歪着头,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缘一忙碌的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呼噜气音。 接着,缘一伸出手,脱下了严胜脚上那双沾了灰尘的袜子。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兄长脚掌的瞬间,缘一动作微微一顿。 ……好小。 他下意识地用手掌丈量了一下。 其实并不小,但是和严胜的身高不太符。 兄长如今身形修长,几近成年男子的高大,可这双脚却不太符合他的身高,脚趾圆润,脚踝伶仃。 这或许也是鬼化带来的、身体比例上某种不协调的异变之一。 缘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冰凉的脚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唔……” 严胜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轻哼,脚趾敏感地蜷缩了起来,六只眼睛也同时眯了眯,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搔到了痒处。 但他没有缩回脚,任由自己的足踝停留在缘一温热的掌心里。 缘一回过神,仔细地将那双小脚用被子的一角盖好,自己也褪去外衣,钻进了被窝。 他挪到岩胜身边,稍作迟疑,还是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兄长纤细的脖颈,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冰凉的颈侧。 六目恶鬼被这突如其来的灼热温度一烫,颤了一下。 下一刻又被环抱住脖颈,对鬼而言,是极具威胁与征服意味的动作。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推拒这令人不安的灼热源头。 缘一一愣,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浮现些委屈的神色。 他怯生生的呼唤:“....兄长大人。” 恶鬼愣了一下,六只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幼童,片刻的静止后,恶鬼迟疑了一瞬,高大的身躯缓缓放松下来。 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下颌轻轻抵在缘一的发顶,轻轻蹭了蹭。 然后,他慢慢弯下腰,以一种与他庞大鬼躯全然不符的、近乎孩童般寻求庇护的姿态,将整张脸深深埋进了弟弟温暖细弱的颈窝里。 六只眼睛满足地闭上。 巨大、诡艳、非人的恶鬼,此刻蜷缩了所有利爪与尖牙,将最脆弱的要害交付,栖息于幼弟怀中。 缘一梳理着严胜的浓密的长发,将其仔细的铺在榻榻米上。 “兄长,缘一在这里,谁也不能带走您,谁也不能伤害您。” 他抱住那冰凉的身躯,固执的开口。 “直到,您能自己决定,要走去哪里。” ------------ 第23章 不许吃 缘一一晚上没睡,因为严胜没睡着。 或许是转化为鬼,生理本能更加习惯昼伏夜出,在缘一迷迷茫茫即将睡着时,敏锐察觉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 缘一睁开眼,看向身旁。 身侧的严胜半撑着手臂,浓密的黑发如帷幔般垂落,遮住了部分面容,只能看见他微微低头的轮廓。 然后,缘一察觉到了双手传来的异样。 他的两只手都被兄长握在掌中。 一根,接着一根。 缘一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以及那偶尔轻轻擦过皮肤表面的、属于尖牙的冰凉和湿软的——带着细微的倒刺感。 从指腹到指甲边缘。 被六目恶鬼,反复流连。 岩胜没有咬下去。 他仿佛在强行压制着更深处翻涌的、想要啃咬咀嚼的暴烈欲望。 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动作越是细致,那种紧绷的、仿佛在悬崖边缘挣扎的颤栗感就越是明显。 缘一愣了一下,轻声问:“兄长大人,您是饿了吗。” 听到声音的六目恶鬼一顿,随即六只眼都掀起,睫毛不停眨动,像是有些惊慌自己偷偷干的事被发现了。 严胜咽了咽口水,不舍的将他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干干净净的还给他。 缘一的视线下移,他看见兄长的腹部正在剧烈的痉挛,分明已是饿到了极致。 刚转变成功的鬼,会极度渴望血肉,何况是对他们来说堪称大补的亲人血肉。 严胜想来已是饿到了极致,却又不舍得杀了他,只好尝尝味道解解馋。 缘一看着他的腹部,垂下眼睫:“兄长大人饿的很难受吗。” “...唔。” “但是我不能让兄长大人吃我,否则您会下地狱的。” “嚯。” “兄长大人睡不着吗?” 六目恶鬼没有发出声音了,只是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缘一看了看纸门之外,月亮高悬于天,尚还是黑夜。 此刻对于兄长大人才是活动时间吧,逼兄长在该活动的时候睡觉,实在是太残忍了,是他考虑不周。 缘一坐起身,揉了揉眼:“兄长大人,您要和我出去逛逛吗?” 严胜闻言,歪了下头,咽了咽口水。 “....不,兄长大人,不能带您出去找人类吃。” 缘一帮着他将和服整理好,又半跪着替他穿上袜子和木屐。 “兄长大人,请您等我一会儿,允我将自己整理好。” 严胜从他身旁站起,朝外走去,缘一整理自己的衣裳,没有阻止,他感受到了兄长并没有离开房间。 等他将日轮花札耳饰戴上,转过头微微一怔。 皎洁的月光毫无阻碍地涌入,如同在地上铺开一匹流动的银缎。 纸门大开,严胜伫立在敞开的大门口,身影高挑修长。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清冷而神圣的银辉。 他微微仰着头,面朝着庭院中那棵沉默的柿子树,不似此世之物。 缘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轻轻走了过去。 直到他走到近前,严胜缓缓低下头,六只眼睛睁开看着他。 妖异的暗红斑纹以及那六只金红鬼眼,在月光下俯视着他,显得分外骇人,极具压迫感 缘一却仿若感受不到这般骇人的压迫感,他仰起头,牵住了严胜垂在身侧的手。 “兄长,我们走吧。” 缘一的身高只及岩胜的腰际,他需要尽力仰头才能看到兄长的脸。 月光下,严胜迟钝的看着他们相牵的手,唔了一声。 在那夜死去的继国家众人,大部分的尸身已被收敛完毕,还有些被吃的已然四处散落的可怜尸兄,百姓们不敢再动了,等着幕府将军的使者来了再行处置。 若是不好好收敛身躯,到时渡忘川河时,怕是千难万难。 缘一早便打算收敛,可前几日兄长化鬼那般痛苦,他不舍得离开兄长,便只好暂时搁置,如今正好趁此时,抓紧时间,帮助门客仆从们,将身体入土为安。 他怕自己忙起来,兄长会乱走,便拿了根绳子,系在自己手腕和严胜的手腕上。 严胜一乱动,他便能察觉。 此刻他蹲在竹道上,用一块干净的素布,将几块难以辨认的碎骨与组织收敛起来,就在他将这一片的最后一只脚收好,手腕上的绳子蓦的收紧。 缘一猛地转过头。 只见严胜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不知正做些什么。 缘一立刻跑了过去,绕到他正面,就见严胜手里正抓着一块不知从何处拾起,已经腐败发黑的肉块。 缘一甚至能看见那肉块上粘连的深色组织和布料纤维。 严胜正低着头,偷偷摸摸的将那块肉递到嘴边。 “兄长!” 缘一立刻死死抓住严胜的手腕,另一只手往他手里抠肉。 “兄长!放下!快放下!” 严胜看着抓住自己的手臂的缘一,喉咙发出一声含糊的呼噜,尖牙还露在外面。 六只眼睛翻腾着纯粹的食欲和茫然,朝缘一呲了呲牙,仿佛有些奇怪他做的这么隐秘,缘一是怎么发现的。 他唔了一声,喉结剧烈的滚动,看着散发着诱人气息的肉块和紧紧扒着自己的弟弟。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肉块放下。 缘一松了口气,随即就着此刻能碰到严胜,干脆利落的伸出手。 两指遏住他的下颌,下一刻,伸出两根手指径直往里伸,直直怼着喉咙去。 “兄长有没有吃?一口也不行。” 岩胜的喉咙被异物侵入,本能的抬起双手想要推开缘一。 但缘一死死箍着他的下颌,右手则在里面抠挖搅动,用指节狠狠刮擦着喉咙最敏感的位置。 “呕——咳咳!!” 严胜的六只眼睛痛苦地眯起,泪水生理性地涌出。 缘一的声音带了哽咽:“绝对不能吃下去,兄长,吃了就会堕入无间地狱,被火烧,被刀割。兄长您绝对不能去那里,绝对不可以!” 严胜猛地从嘴里拔出缘一的手,趴在地上干呕,除了涎水外空无一物。 六目恶鬼剧烈地咳嗽着,胸膛起伏,六只眼睛里都涌出了生理性的泪水。 见缘一还想来碰他,立刻凶狠的呲牙,后退了一步,警惕的看着他。 ------------ 第24章 道路 缘一看着湿润的地面,这才反应过来,用通透一寸寸看着严胜的身体,发现那胃部依旧饿的痉挛,身体里并无他物。 他喘着气,分明依旧是面无表情的脸,眼泪却毫无征兆的流下来。 “兄长,对不起,是缘一的过错。” 他一边小声的哭,一边凑上去,用相对干净的手背,擦拭严胜嘴角的污渍。 “但是,不能吃,真的不能吃,您不能去地狱。” 严胜见他触碰自己,下意识想后退,可看见缘一眼中的泪,猛地一僵。 有些无措的蜷缩起来,像只被狠狠教训后不知所措的大型动物,任由弟弟擦拭。 六只鬼眼中翻腾的食欲,似乎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所压制,没有再去看四处散乱的肉块,只眨着眼看面前人。 呆愣半晌,他伸出手,长着尖锐紫色指甲的手,小心的抹去缘一眼角的泪。 看着面前的额上长着红色斑纹的少年,再次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空茫模样。 六目恶鬼唔了一声。 总觉得,好像见过一个,和他长的很像的人哭过。 不想再见。 缘一吸了吸鼻子,将他与严胜手腕上的绳子再缩紧了些,严胜偷偷摸摸搞事的可能性彻底消失。 他牵着兄长继续往前收敛散落的尸身,时不时就要回头看一眼,看看兄长有没有趁他不注意偷吃自助餐。 待到天将亮时,缘一将今夜收敛好的尸身全部埋进了土里,又拿着石头放在墓前,双手合十,闭眼替众人祈祷。 六目恶鬼在一旁百无聊赖的晃着手上的绳子。 做完一切,缘一牵着严胜回了八叠小屋,仔细的为他和自己洗干净手。 不知是饥饿太久,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缘故,严胜回到房间,便在被褥中沉沉睡去。 双目紧闭,呼吸轻浅的难以察觉。 缘一将他拢在怀里,进入梦乡。 等他醒来时,外面天光已然大亮,日光在屏风的遮挡下,一丝也照不进屋内。 严胜还没有醒来,缘一坐在他身边,安静的看着他发呆。 三柱是为了查询继国家恶鬼潮而来,如今虽已大概探查完毕,也知晓了进攻继国家的恶鬼们的结局,可为避免有漏网之鱼,三人一早便出了门,分工协作,在城内和城外都仔细的巡查。 院内的柿子树被太阳照射的影子从一边换到另一边,灼热的太阳逐渐隐没在群山之后。高天之月缓缓升起。 缘一在房间内一直看着严胜发呆,几乎没变过坐姿。 严胜没醒来。 缘一看着那紧阖的六目,通透再一次一寸寸的扫视兄长的身躯。 除了因为饥饿而逐渐有些萎缩,抽搐痉挛的胃部,别的地方一切良好。 可是...兄长,没有醒来。 傍晚时分,外出的三柱带着风尘与兴奋归来。 炎柱的大嗓门打破了屋内的寂静。 “缘一少年!严胜少年!快出来!有好消息!” 缘一听着门外喧嚣的声音,看着依旧熟睡的严胜,替他将被角仔细掖好,随即起身走出屋内,又将纸门合的严严实实。 “请问有什么事吗?” 炎柱见他一个人出来,微微一怔:“严胜少年呢?” “兄长大人一直在睡觉。” 缘一垂下了眸:“一直没有醒来。” 三柱闻言,面面相觑,他们见过的鬼一个个比蚂蚱还能跳,一直在睡觉,这情况可没见过。 水柱看着缘一,莫名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察觉出低落的情绪,想了想,安慰道。 “或许是因为没吃饭吧,像我们人一样,饿的时候,睡觉就感觉不到饿了。” 风柱啧了一声:“怕什么,鬼反正只会死在日轮刀和太阳之下,饿不死的,放心。” 缘一没有回话,道:“请问三位有什么事吗?” 炎柱大笑道:“缘一少年!主公大人回复了!” 水柱递过一份信筒,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昨日我们便将你和你兄长的情况由餸鸦汇报回去,主公听闻详情,允许我们将你与兄长带回鬼杀队总部。” 缘一安静的听着,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目光扫过上面优雅而威严的字。 一半不认识,看不懂。 他轻声问道:“带回去之后,会怎么对待兄长?” 水柱解释道:“主公大人仁厚明智,但鬼杀队存在的根本便是灭鬼。带着一只鬼,即便是情况特殊的鬼加入,闻所未闻。恐怕会引起极大的争议和恐惧。” 他看向缘一,直言不讳:“所以,严胜必须先被控制监管,带回去后,需要接受主公大人的亲自问询,至于之后如何处置,需要主公与所有柱共同商议决定。” 风柱看着他,眼神复杂:“这已经是破例了,至少,他有了一个被商议的机会,而不是立刻被斩杀。” 缘一沉默不语。 三柱对视一眼,水柱放缓了声音,柔和开口。 “缘一,如果你兄长能通过考验,我们会,尽量将他安置在隐蔽之处,由我们或可信之人轮流看守,确保他不伤人,也尽量保护他,不让其他队员因误解或仇恨而擅自斩杀他。” “尽量?”缘一重复了这个词。 “不是‘肯定’,对吗?” 他抬起眼,那双通透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的承诺。 “也就是说,即使加入了,兄长的生死,依旧悬在别人的‘容忍’和‘判断’之间。” 风柱拧起眉,紧紧握着刀柄:“可他现在变成鬼了!” “兄长没有做错任何事。变成鬼,非他所愿。他的生命,应该握在他自己手里。” 缘一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格替兄长大人决定生死。你们没有。鬼杀队的任何人,都没有。” 风柱烦躁的抓了抓头发:“那你难道打算带着他东躲西藏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问题! 炎柱补充道:“鬼杀队是唯一一个对抗鬼舞辻无惨的组织,既能让你有可能变强斩杀恶鬼,又能给你兄长一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水柱附和,试图游说他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缘一抬起眼,问:“那你们能保证,即便兄长通过了考验,众人也不会杀他吗?你们的队员,会相信兄长吗?” 三柱陷入沉默。 他们从未见过面前总是无欲无求,好似心思单一的孩子,竟然能问出如此一针见血的问题。 “我保护兄长,不是为了将他交给另一个可能审判他的地方,或是寄托于别人的‘尽量’。” 他平静道:“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兄长。若有人要斩他,须先问过我的刀。” 他厌恶木刀打击他人的感觉。 那泛起的乌青和发出的闷响,让他联想到父亲大人用竹刀责罚兄长时模样。 为了保护兄长,赤手空拳的自己是拦不住三个人的。 总会有人,趁着自己不注意,举刀冲向此刻不被众人所容的兄长。 那日看着风柱冲向兄长,看着自己被桎梏,来不及回身。看着被他捏晕在墙角,最后醒来保护他的兄长。 缘一看了很久自己的手。 缘一决定,举刀。 他回头,看了眼纸门之后。 “能决定兄长结局的,只有兄长自己。而我,会一直站在他身边,直到那一刻来临,无论那结局是什么。” 长廊一片寂静。 三柱看着眼前这个年幼的,分明从初见起便面无表情神情淡漠的孩子,如今却展露出惊人气魄与执拗。 缘一并非挑衅,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属于继国严胜的生命与道路,只能由继国严胜自己走完。 ------------ 第25章 沉睡 接下来的几日,庭院内外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三位柱并未放弃,他们一边谨慎地巡逻继国家周边及更远的领地,确认那夜的鬼潮是否还有残余、一边仍不时尝试劝说缘一。 他们摆出利弊,谈及鬼杀队的资源与可能存在的转机,甚至许下更具体的承诺。 但缘一的回应始终如一,沉默。 他并非无礼,只是那态度分明如铜墙铁壁,将所有游说都隔绝在外。 若换作寻常孩子,三柱或许早已权衡之后,选择以强制手段带回。 毕竟涉及鬼物,鬼杀队有先斩后奏(或先带后奏)的惯例与能力。 然而,面对缘一,他们却有些束手无策。 这孩子不同。 他那日徒手与三人短暂周旋所展现的武力,绝非儿戏。 若他执意反抗,三位柱并无把握能在不伤及他的前提下将其制服,更遑论还要顾及那个状态不明、力量成谜的鬼兄长。 再者,他们毫不怀疑,若逼得太紧,这看似安静的孩子极可能毫不犹豫地带着岩胜遁入夜色,从此杳无踪迹。 到那时,再想寻回,便是大海捞针。 三人头疼的想办法。 时间一晃而过,便是三日。 缘一待在屏风之后,目光一眨不眨的停留在被褥中沉睡的兄长身上。 在屋外三柱带来消息,且游说日渐紧迫时,缘一便感觉到,他们那份想要“解决问题”的意图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 他能感受到,三柱越来越坐不住了。 于是,缘一决定带着兄长逃跑。 他躲在屋子里,将库房里找到的最柔软舒适的布料裁好,与那几套深紫色衣物、发带一起,打成了两个便于携带的包裹。 一些必需的伤药、水囊、火折,也被他仔细收好,他甚至观察了宅邸后方的山林小径。 只待兄长醒来,他们便能立刻消失在夜色里。 可整整三日。 自那次清理庭院后的昏睡起,严胜便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缘一检查过许多次。探鼻息,触颈侧,甚至小心地掀开衣襟查看那些妖异斑纹是否有异动。 可严胜呼吸轻浅平稳,身体冰冷,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也没有任何要苏醒的迹象。 一切如常。 仿佛这具美丽而非人的躯壳,只是一具精致的偶人,内里的灵魂不知飘荡去了何处。 在严胜昏睡第二日时,他便问询过三位柱。 可三位柱对此也一无所知。 “或许是因为没有进食。” 水柱曾迟疑地给出一个猜测:“鬼的力量与存活依赖人肉,极度饥饿时,陷入沉睡以减少消耗,或许也有可能。” “那会一直睡下去吗?” 缘一当时立刻追问。 三位柱沉默了。 他们见过饿极啃食同类甚至自己肢体的鬼,却未曾见过,或许也不相信,一只鬼能遏制食人的欲望而沉睡。 这沉默本身,已是一种不祥的回答。 最初只是等待。 兄长总会睡醒的,缘一耐心的守着。 可时间越来越长,他开始感到一种冰冷的,缓慢滋长的东西,从胃里一点点爬上来,缠住他的喉咙。 没有进食,沉睡。 这几个字像石头,沉进他心底的湖,漾开的却是恐慌的涟漪。 如果一直不吃...就会一直睡吗? 他开始整夜整日的不合眼,在昏暗里睁大眼看着兄长的轮廓。 缘一僵硬的垂下眸,移向严胜的腹部。 严胜腹部那空洞的,因极度饥饿而引发的细微痉挛,如同干涸土地上最后一点水份蒸发前的挣扎。 像是生命力,正在无声无息,却又无可挽回流失的证据。 三柱的劝说、带兄长去何方、斩杀无惨。 这些原本让他思考的东西,此刻都被这巨大的、单纯的恐慌淹没了。 兄长会消失吗? 会...一直睡下去吗? 不是被斩杀,不是被带走。 而是就这样,安静地、在他眼前,因为饥饿,一点点睡到再也醒不来,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过分美丽的人偶。 他所有的准备,打包好的衣物,观察好的路径,那些为了带兄长离开而默默做的一切,在这个可能性面前,突然变得可笑又绝望。 如果兄长自己走不了,他能带走的,只是一具逐渐冰冷的躯壳。 缘一无措的感到指尖发麻,心跳快得没有规律,喉咙干涩。 他不是爱哭的孩子,甚至在兄长变鬼前,他从未哭过。 从前的他,离七情六欲太远,从未有过眼泪。 可此刻眼眶却一阵阵酸涩发烫。他死死盯着岩胜,目光近乎哀求。 他又通过通透,看到了那阵腹部的痉挛,比之前似乎更微弱了一点。 他忽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严胜颜色浅淡的唇。随即,将一根手指探了进去。 指尖立刻触碰兄长的尖牙。 更深处,是湿软的口腔壁。 他记得,之前兄长意识混沌时,饿了便会无意识地舔舐他的手指。 “兄长……” 缘一低声唤着,指尖在对方微微动了动。 在他一眨不眨的注视中,沉睡三天的严胜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舌尖似乎微弱地抬了抬,轻轻扫过缘一的指尖。 缘一心猛地一跳。 但也仅此而已。 六只眼睛依旧紧闭,没有丝毫睁开的迹象。 缘一的心更慌了。 他试着将手指往里再送一些,甚至笨拙地轻轻搅动,试图唤起更明显的反应。 可指腹下除了那微弱而无意识的舌面接触,再无其他。 沉睡的鬼,如同最深沉的古井,投下石子,却只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随即复归死寂。 缘一抽出手指,呆呆地看着兄长。 怎么会这样?连食物都塞到了嘴里,都无法将他唤醒了么?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到严胜的腹部。 他能看到那因极度的饥饿而持续不断的生理性痉挛。 那是鬼之躯壳在本能地哀鸣,渴求着维系存在的血肉养分,却又得不到丝毫回应。 难道,真的要一直沉睡,直到这具躯壳在饥饿中彻底枯竭? 死。 这个字眼,带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撞进他一片混乱的脑海。 几乎是同时,那根一直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断裂。 他不能让兄长就这样睡下去。 他必须要让兄长醒来。 哪怕只有一丝可能,哪怕那是饮鸩止渴。 他知道这也许不对,也许危险,也许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但他已经慌得没有办法了。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抓住兄长的办法。 原本在口腔内搅动的手指倏然停住,指腹精准的抵住严胜尖锐的犬齿,随即,沿着齿尖,狠狠的向下一划。 刺痛陡然从指腹炸开,温热的血液立刻顺着齿缝,汨汨灌着严胜的喉咙而去。 起初仍是寂静。 但仅仅几秒之后,缘一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直软绵绵的舌尖,猛地颤栗了一下。 紧接着,那原本毫无意识的舌尖,变得有力而急切,紧紧缠裹住他流血的手指,开始用力地、贪婪地吮吸起来。 沉睡了三天六目恶鬼蓦的动了,长着紫色尖锐指甲的手猛地攥住他的手腕。 缘一的心脏狂跳起来,混合着痛楚和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他甚至稍稍调整姿势,让血流得更顺畅些。 他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被快速吸走,也能感觉到兄长口腔内的温度似乎在极其缓慢地回升。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很漫长。 缘一一直紧紧盯着兄长的脸。 那一直紧闭着的、六只鬼眼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如同挣脱淤泥般缓慢,六只眼睛,倏然同时睁开。 暗红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清晰地映出他自己小小的、带着期待与不安的脸庞。 缘一看着那六只眼,又将手指往里伸了伸。 “兄长大人,您醒了。” 他轻声唤道,不自觉浅浅笑了一下。 缘一的手指还被对方含在口中,温热的血液还在缓慢渗出。 吮吸停止了。 六目恶鬼呆愣的看着面前的幼童,嘴里还残留着鲜甜的味道,腹部灼烧的饥饿催促他将面前人快速吞下。 可恶鬼猛地将缘一的手从嘴中拔出。 缘一猝不及防,手指被带着扯出,几滴血珠飞溅,落在严胜苍白的唇角和他自己深色的衣襟上。 严胜抓着缘一的手,六只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钉在缘一脸上。 那多日迷惘的眼眸,在此刻,僵硬的与红眸对视。 “....缘一?” ------------ 第26章 执念 嘴中还残留着鲜甜的气息,因饥饿而痛苦到痉挛的腹部发出饥渴的信号,逼迫他将面前正潺潺流血的手指吞下入腹中。 严胜呆滞的看着面前戴着日轮花札耳饰的孩子,那天生的斑纹近乎灼痛了他的眼。 缘一听见他的呼唤,嘴角不自觉漾开浅浅的笑,一直积攒在眼中的泪水霎时落下,混合着血液坠入严胜的唇齿间。 严胜浑身一颤。 缘一轻声道:“您终于清醒了,兄长大人。” 他说着,他伸出手,掰开严胜的下颌,在对方怔愣的意识中,将手指塞了回去。 他再次刮蹭着那尖锐的犬齿,流出更多的血液,灌入六目恶鬼的喉间。 甜滋滋的。 缘一的味道甜滋滋的。 下意识吞咽品尝到的味道让严胜僵住了。 喉咙吞咽的动作戛然而止。 生锈模糊的大脑,在此刻彻底清醒。 月光如水,清晰的照亮了那张咫尺之遥的脸。 年幼的继国缘一,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婴儿肥,眼睛却已是那副沉稳通透的模样,口腔间传来被搅动刮蹭的触感,温柔的不已。 血。 缘一的血。 他喝了...缘一的血。 “......哈...” 他发出意义不明的气音,瞳孔骤然收缩,随即是被巨大惊骇后冲击的失焦。 他猛的拍开缘一的手,身体向后缩去,脊背重重的撞上身后的木柜。 “...你在做什么?缘一?” 严胜嘶哑的开口,下意识喉结滚动,将嘴中裹挟着缘一血液香甜味道的唾液吞下。 缘一被他拍开了手,怔愣一瞬:“兄长大人,您一直未曾醒来。” 他看着避自己自己如蛇蝎的兄长,日轮花札耳饰失落的垂下一分。 他抬起头,看着严胜依旧萎缩的腹部,将手指再一次递到严胜唇边。 “兄长大人,请您再喝些吧。” 严胜嗡的一声,仿佛无数铜钟在颅内同时敲响。 八百年的地狱业火,前世数百年的执念纠葛,此刻皆被这荒谬绝伦的情景点燃,化作嘶鸣的混乱。 “为什么喂我喝血?为什么喂我喝你的血!” 他喃喃着,看着近在咫尺,正涌出血液的手指。 缘一轻声道:“因为兄长大人您一直没醒来,一直睡着。” 恍若惊雷炸响,严胜的喉结不受控制的滚动 睡着? 他倒是宁愿自己是真的沉眠,永不醒来! 而不是在此肮脏挣扎时,被最不该看见自己这副模样的人,用最不该的方式唤醒! 为什么他没有死去!为什么缘一没有杀了他!为什么再次重来,他又变成了鬼! 为什么神明要让他重来?让他再一次面对这些,甚至连让他离开继国家,和缘一永不相见的机会都没有?让他再一次如此可笑的变成恶鬼,和缘一背道而驰? 严胜直直望着面前的缘一,轻飘飘的,落不到地上。 这才是神给他的惩罚是吗?这才是他为恶的代价,是吗? 非要他被缘一斩于刀下方可结束,要他再度变成食人恶鬼,丑态百出?” 他看着对面那双红眸里,面目狰狞的六目恶鬼,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恨意与绝望疯狂滋长。 他猛的将再次递到唇边的手狠狠打开! “别碰我!” 他怒吼着,脊背紧紧抵着冰冷的木柜,仿佛想把自己整个嵌进去。 “谁让你这么做的!谁允许你,把你的血,喂给我这种东西!” 他语无伦次,声音发抖。 “继国缘一,你看看你,你看看我!你以为我成了什么!你以为我变成什么了!” 缘一被打的手背微微发红,怔愣的看着激动的浑身发抖的兄长。 他缓缓收回了手,本就不大的少年在狰狞恶鬼面前,轻声呼唤:“兄长大人.....” 严胜伸出手,抚摸着自己的脸,六只眼睛在掌心下颤动。 “我不是叫你杀了我吗,为什么不杀了我,缘一!” 他近乎发出泣血般的质问:“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把你的血给我,你的理智呢,你的正确呢,缘一?” 缘一露出了近乎悲伤的表情。 “兄长大人,我不会。” 严胜颤了一下:“为什么?” 前世,你未曾斩下我的头颅,今生连刀都不愿拔出吗? 严胜以为缘一会像前一世一样离开,斩杀自己。 所以,在缘一的刀降临前,他主动求死,不至于让自己显得如此可悲。 面前戴着日轮花札耳饰,太阳化身的神之子,他的业,他的劫,他永恒的镜像与彼岸,是他飞蛾扑火,穷尽一生追逐他的背影。 在此刻,朝他轻声呼喊。 “兄长大人,您没有做错任何事情,我绝不会让您消失。” 严胜冷笑一声。 如此慈悲,何其残忍。总是这样,站在光里,用他的不杀,用他的宽恕,那他理所当然的强大,这副仿佛与生俱来,无需挣扎的‘正确’! 将他衬得愈发渺小卑劣,歇斯底里。 “没有做错事情?” 严胜缓缓直起身,冷漠的将自己的六只眼眸展露在月光之下,骇人异常。 “你知道鬼是什么存在吗?以人为食,渴饮鲜血,见不得阳光的恶鬼。” 他抓住胸前的衣襟,布料在指尖发皱,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 “总有一日,我会食人,犯下大错,堕入无间地狱。” 缘一猛的摇头,膝行了一步,试图离严胜更近些。 “兄长大人,我会看着您的,我会一直呆在您身边,不会让您犯错。” 严胜无神的喃喃:“可是缘一,我早已罪无可恕了。” 八百年前便已罪恶缠身,抛弃人身,化为厉鬼,如今重来,再度烙入鬼躯,似乎总有一根线,将他转向不被世人所理解的彼方。 不会犯错?他的本身,或许就是造物主所设定的错误。 “不对。” 缘一又膝行了一步,这次离严胜更近了。 指尖被咬开的伤口流出血液,滴落在榻榻米上,绽开星点红梅。 “兄长大人,” 缘一低声道:“我会一直看着您,直到罪孽永远不会驱使您堕落为止。” 严胜看着面前的胞弟,荒谬和茫然感再次涌上心头。 这是何等狂妄又何等天真的承诺。 仿若只要他看着,就能镇压那积累两世的业力,扭转似乎注定的轨迹。 严胜无神的看着面前人,说出自己早已想过千千万万遍的话。 “缘一,消不了的,我的罪孽,我的执念,消不了的。” ------------ 第27章 笛声 缘一一怔。 阎魔王大人为什么让他重来呢。 根本消不了的,他的执念。 消不了,便是错,消不去,便是罪。 重来千千万万遍,他的执念便轮回千千万万遍。 罪无可恕。 就在这份茫然几乎将他吞噬时,缘一动了动。 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了那只粗糙的却被抚摸至温润的竹笛。 他双手捧着,垂眸看着,浅浅露出一丝笑。 “兄长大人,您为我做的笛子,让我总是充满幸福。” 滋啦。 严胜无神的看着那枚笛子。 又是它,总是它。 严胜有些想吐。 为什么,为什么要将如此无能的他所做出来的,并不值一提的废品笛子视若珍宝。 为什么,要接受这个连他自己都否定的自己,所给予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这个不被任何人所重视的,不被父亲所期待的,退而求其次的残次品,有什么资格能重来,有什么资格能重活一次!有什么资格能再度选择人生。 他的视线无法从笛子上移开,仿佛那上面有什么诅咒。 他抬起头,看着缘一,眼神碎裂,声音嘶哑不堪。 “缘一,告诉我,你到底,在珍惜什么?” 一个早就死了的‘好哥哥’幻影吗? 看清楚啊,缘一,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嫉妒你,憎恨你,讨厌你,在地狱被烧了八百年,最后又变成这副鬼样子的继国严胜。 缘一抬眼,看着严胜:“当然是兄长大人。” 只是,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落下,平静、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夺走了严胜所有的知觉。 世界陷入一片嗡鸣的空白。 严胜恍若行尸走肉般,六只鬼瞳锁在缘一身上。 他看见缘一的嘴唇还在动,似乎还在说些什么,可那些音节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扭曲,模糊,无法抵达他的理解中枢。 珍惜的...是他? 这个他? 剧烈的反胃感再次翻涌而上,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更加凶猛。 他的喉咙里发出声响。 怎么能珍惜他?怎么能对着这样一副,丑陋、卑劣、充满罪孽的躯壳和灵魂,说出此言。 就在这空白的、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嗡鸣中,另一道声音,如同淬毒的冰针,精准刺穿他的脑海。 【哦?你这个刚刚转化的小鬼,居然现在才清醒着吗?居然整整转化了...三天吗,真是...有意思。】 鬼之王的声音慵懒而玩味,带着一丝好奇,居高临下的发出命令。 【之前一直浑浑噩噩,是还没尝过正餐的味道吗,所以在可怜的挣扎吗?】 【居然没被太阳烧死,运气倒是不错。】 无惨不容置疑的召唤。 【过来吧,到我这里来。】 【让我看看你,有何用处。】 空白的迷雾顷刻消散,悬于高天的明月将光透进纸门。 无惨的声音和眼前戴着花札耳饰少年的声音混做一团,两道声音,在这一刻,交织在他的脑海里。 缘一抬起眼,在他空茫的目光中,紧紧握着竹笛,红眸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字字千斤。 “我所珍视的,就是现在在这里的兄长大人。” 他微微歪头,用那双通透的红眸,凝视着严胜灵魂深处。 “我看到的,一直都是兄长大人,我所珍惜的,也是全部的兄长大人。” 他再次膝行上前,两只小手轻轻握住严胜的手,还带着血的手指在严胜白皙的掌心里留下血痕。 严胜无神的看着面前的少年,最终和他记忆里的一切全都融合。 开什么玩笑。 “闭嘴。” 缘一一怔:“您说什么,兄长大人?” “.......” 他看见严胜的声音轻的几不可闻,几乎淹没在月色之中。 继国缘一,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全盘接受如此不堪的我。 你凭什么,肯定我自己否定的我。 如果连这样的!这样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肮脏的他,都被珍惜,那他的挣扎,他的罪孽,他穷其一生的执念,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那他存在于世究竟有什么意义。 牵着严胜的手被猛的甩开,渗出的血顺着力道划出弧线,溅落在地板上。 缘一看见面前的六目恶鬼猛的站起身,如行尸走肉般走到门口,仿若行将就木。 吱呀—— 纸门被拉开了。 清冷的月光如同倾泻的水银,瞬间将门口的身影完全笼罩。 “....兄长大人?” 那修长的身躯痉挛般的颤抖了一下。 然后,严胜头也不回的踏入月色之中。 “兄长大人——!!” 缘一的惊呼终于冲破了喉咙,带着前所未有的慌张。 他几乎手脚并用的爬起来,追随着那道身影狂奔。 于此同时,隔壁院子的三道身影携着凛然的气息疾冲而出,死死追着严胜跑去。 风柱已然抽出了刀怒骂:“靠!我就说当时听见声响的时候就该冲出来!非要等非要等!等无惨自己去晒太阳啊!” 水柱咬着牙狂奔:“别说了,赶紧追!” 炎柱:“一定要把严胜追下来!否则会出大事!” 他们的速度极快,紧随严胜之后,可令他们惊讶的是,身旁的少年居然能跟上他们的速度,甚至比他们更快。 然后几个起落便已掠至主院飞檐之上,月亮从他身后倾泻,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凄冷的银边,却也在他身前投下扭曲而巨大的非人阴影。 严胜头也未回,反手拔刀,一泓清冷至极的月华瞬间朝身后挥下。 三柱浑身寒汗毛倒竖,立刻横刀格挡躲避攻击,却来不及躲避,瞬间三人踉跄后退,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刮过脸颊。 “...兄长大人...别走...兄....” 缘一带着哭腔的声音在身后紧追不舍,像是被丢弃的小狗,在身后呼唤狂奔。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别喊我别喊我别喊我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恨你 他强迫自己加快速度,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带来灼烧般的痛感。 无惨说的对,他根本做不到消除去深入骨髓的执念。 单单是再次看见继国缘一,他压抑整整八百年的情绪便沸腾不止。 不消!不消! 赤足踩在冰冷的泥土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因为内心早已被业火焚烧。 假的,都是假的。 神明让他消除执念,从头再来? 骗骗无惨也就罢了,他怎么骗的了自己!何况他连无惨都骗不过! 他不改!不消! 他不愿意消除!他追逐缘一一千二百年,即便堕入深受无间也不曾悔改! 他不改!唯独追逐缘一!他不改! 恨也要追逐,哭也要追逐,累也要追逐,乃至缘一死了他也要追逐。 太阳即便下山,他也会在黑暗中不停的疾跑,直到再度浮现日光。 而他会如飞蛾,义无反顾的再度前去。 什么从头再来,什么改变人生,什么消除执念。 他不改! “....兄长....不要....丢下.....兄....” 风在耳边呼啸,那带着哭声的呼唤越来越小声,直到他再也听不见。 月亮好似离他越来越近了,他几乎钻入丛林之间,彻底隐入那抹黑暗。 直到—— 一阵微弱的笛声响起。 严胜猛的一颤,脚步顿下。 暗哑突兀,因为急切而更加破碎走调的声音,执拗的刺破了他身后喧嚣的风声。 严胜僵硬的一寸寸转过头,六只眼睛在夜风中,泪流满面。 月光下,宅邸外墙的边沿,一个小小的身影举着笛子,哭泣着用力的吹着。 缘一就站在哪里,吹着笛子,那双小小的脚上在奔跑后满是伤痕,他的眼中都是泪,手中紧紧攥着那根粗糙的竹笛,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 他就那样站在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像一只被遗弃的,固执的等待的小狗,红眸被泪水洗的惊人明亮,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的方向。 “...兄长大人...” 带着哭腔的气音,混在破碎的笛声里,微弱却清晰的传来。 严胜怔怔的看着,宛若石破天惊。 小小的,孱弱的缘一。 幼小的,需要他的缘一。 哭泣的,缘一。 那个在他心中永远强大、完美、无需依傍的神子,因为他这个无能的哥哥,变回一个会痛、会哭、会害怕被抛弃的九岁孩童。 一个他曾发誓要保护,却一次又一次率先转身逃离的弟弟。 癫狂的自我厌弃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带来剧烈的、生理性的呕吐欲。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六只眼睛软弱流下眼泪,泪水疯狂奔涌。 明明做错一切的是他,不堪善妒的是他,率先抛弃的是他,明明都是他的错,却是缘一因为他这个不堪善妒的兄长而哭泣。 等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抉择。 他像是被拽住的风筝线的风筝,冲了过去,将满身尘土泪痕的幼弟拥入怀中。 抱的很紧,紧到缘一几乎喘不过气,紧到那支竹笛硌在两人胸膛。 继国严胜喃喃道。 “兄长不走,不走,缘一。” ------------ 第28章 想出轨的男人总会愧疚 严胜想回去找无惨。 严胜有点尴尬,严胜有点后悔。 真是饿太久昏了头了,毫无仪态的抱着小小的幼弟用成人之躯又哭又叫。 最后居然还是缘一给他擦的眼泪。 缘一用包笛子的帕子给他擦到第五只眼睛的眼泪时,严胜的泪才彻底止住。 他强作镇定,挥开缘一的手:“无需如此。” 缘一一顿,还带着泪痕的眼睛看着自己今日第四次被挥开的手,怯生生的看着他,那双红眸又开始泛起水光。 严胜:“.......” 他偏过头,过了半晌,才传来极轻的声音。 “最后一只,擦完回去。” 缘一眼睛一亮,仔仔细细的用帕子擦拭着严胜左边最下方的那只眼。 被轻柔的布料拂过时,红金鬼眼微微眯起,浓密的睫毛不停扑闪。 缘一擦去最后一抹泪,看着六只眼睛眼尾都泛起红意的兄长,乖巧的点头,表示自己擦完了。 严胜转过脸,站起身,径直向前走。 他们闹了一场,天已然快亮了。 严胜跑的快,如今已然快至城外。 晚秋时日,天亮的慢,但百姓已然要起床务农,被人瞧见继国家仅存的二少主领着个六目恶鬼乱晃便不好了。 影响缘一的声誉。 他径直走着,脑中的呼唤再度响起。 【哦?难道还没清醒?莫非是个残次品。】 在他听见呼唤还许久未到自己身边后,无惨呼唤的声音带了丝不耐。 严胜听着他的声音,有些犹豫。 自己刚刚为什么回头,还是去无惨大人身边比较好,那更适合他。 严胜的兄长bUff再度褪去,放慢了脚步,有点想趁缘一不注意跑跑掉算了。 一只小手,悄悄握住了他的小拇指。 六目恶鬼一怔,缓缓低头。 戴着花札耳饰,不过到他腰际的孩童踉跄的跟在他身侧。 他先前走得快,缘一只能小跑的跟上他。 后来他脑子里想着要去无惨大人那里时,才不自觉放慢了脚步,缘一才勉强跟得上他的速度。 追上他后,便这般小心翼翼的牵住了他的小拇指。 就像是无数次,严胜牵着他的手,离开那间三叠小屋一样。 见他停住脚步,缘一喘着气,抬起头,红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一言不发,头发乱糟糟的,耳饰上也缠上了几根发丝,像只历经颠簸,乱糟糟的小熊。 严胜沉默的俯视他。 缘一的手,如今这样小。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烈日灼灼的院落,汗水浸透衣衫。 还在鬼杀队时,缘一曾亲自教导他日之呼吸,虽然他未曾学会,却也结结实实学了许久。 已成高大青年的强大的缘一站在他身后,用那双因常年握剑而生着薄茧的、宽大而温暖的手,稳稳包裹住他握刀的手。 引导他挥剑,调整他的呼吸。 掌心相贴处传来的粗糙触感,混合着温热与酥麻。 如今的缘一,只能握住他的一根小拇指,连紫色尖甲都暴露在空气里。 缘一握住他小拇指的手又紧了紧,面无表情的脸上透出一丝惶惶不安。 “...兄长大人...” 缘一小声嗫嚅:“....缘一可是又做错了事?” 严胜若无其事的偏过了头:“...没什么。” 只是莫名觉得,刚刚脑子里还在想着跑到无惨那里去,结果此刻身边有缘一。 这种三心二意的想法,让他莫名在此刻,对缘一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愧疚感。 缘一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有些急切:“回去吧,兄长大人。” 六目恶鬼转回头,视线落在他的脚上。 因为赤着脚奔跑追赶他,缘一的脚背上都是被石子和枝杈刮出来的血痕,脚背尚且如此,不知脚底又是如何光景。 严胜垂眸看着他。 缘一仰着小脸看他,总是过于通透平静的红眸里,此刻清晰映着一点未散的惶然。 月光流泻在他沾着泪痕与尘土的脸颊上,勾勒出孩童特有的柔和轮廓。 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遗落尘世,正等待被拾起的瓷偶。 然后,缘一感到一只手臂穿过他的腋下。 动作稳定轻柔的环过他的脊背,将他托离了冰冷粗糙的地面。 缘一下意识一手环住了严胜的脖颈,另一只握着竹笛的手贴到了六目恶鬼裸露出的胸膛。 他落入了一个怀抱,带着清冷香气的味道窜进他的鼻腔。 初时是微凉的,属于鬼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但很快,那怀抱深处便透出源源不断的温暖,像某种沉稳燃烧的余烬。 严胜微微低头,将他抱得很紧,六只赤金异色的鬼眼与缘一平视。 月光从侧面照亮他半边脸庞,骇人又诡艳。 严胜只瞥了他一眼,便移开了视线,脚下轻轻一点,严胜抱着缘一,身形如一片被夜风托起的紫色鸿羽,倏然腾空,稳稳落在了最近一处宅邸的屋顶飞檐之上。 缘一视野骤然升高,他下意识地搂紧了兄长的脖颈,将小脸贴在那微凉的颈窝,只露出一双睁大的眼睛,望向下方飞速变小的景物。 月色正好。 清辉如练,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连绵的屋瓦之上,将青黑色的瓦片染成一片流淌的银白。 严胜抱着缘一,衣袂与发丝在夜风中向后飞扬,在连绵的屋脊上飞掠。 清冷的月华毫无保留的沐浴着他,非人的特征在月下恍若近乎虚幻。 缘一安静的靠在兄长的肩头,呆呆的仰视着面前的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却又妖异诡艳的鬼月。 他的目光落在严胜下颌的斑纹上。 兄长化鬼后,也长出了斑纹,可兄长的斑纹比他的要多一道,从下颌一路向下蔓延至颈侧最后隐入衣襟之中。 毛躁躁的脑袋乖巧的倚在兄长的颈窝里,缘一呆呆的瞧着那深邃妖异的斑纹,环住兄长脖颈的手,鬼使神差的朝那下颌的斑纹轻轻探去。 温热的指尖触到微凉细嫩的皮肤。 严胜猛的一颤,垂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你在做什么?” 缘一缩回了脖子,却没有缩回手,怯怯的看着他。 望着他的红眸水汪汪的,严胜闭了闭眼,抬起头继续向前,没再管他,只是环抱着缘一的手臂又微微收紧了些。 ------------ 第29章 热心肠的柱 见兄长并没有出言斥责,呆呆脑子小熊眨眨眼,指尖继续缓缓下移。 一点,一点,向下。 他能感受到严胜颈侧肌肉的绷紧,能听到那平稳的呼吸微微急促,但缘一没有停下。 他像每个对外界具备极度探索欲望的孩童,指尖好奇的顺着那火焰蔓延的趋势,逐渐陷入衣领覆盖的阴影区域。 月光在这里被遮挡,触感变得暧昧不明。 缘一的手指停在了衣领边缘,斑纹的末端在此没入更深的遮蔽之下。 可缘一的手指克制的悬停在衣领边缘,没有继续向下探入。 斑纹究竟蔓延至何处,他早已知晓,在严胜昏睡的那三天,他早已用与生俱来通透去窥视探查兄长的身躯千百遍。 可缘一没有掀开衣领边缘,只是克制的收回手,重新将手臂环上兄长的脖颈,闭上了眼睛。 乖巧小熊安静的趴伏在严胜的肩头,温热的吐息喷洒在六目恶鬼冰冷的颈侧。 严胜身形未顿,一路疾行。 月光一路护送,直到那熟悉的继国宅邸轮廓,在银辉中缓缓浮现。 两人一落地,映入眼帘的就是被严胜打晕的三个柱,还大咧咧的躺在地上。 严胜将缘一放下,朝他点了点下巴。 “把他们叫醒。” 缘一点了点头,哒哒哒跑过去蹲在炎柱身边,推他的肩膀。 “炼狱先生,这里不让睡觉,请你醒醒。” 缘一推完这个推那个,三个柱悠悠醒转。 “...吃饭了吗...啊!” 目光在触及远处抱臂望月的六目恶鬼,三柱猛的跃起,拔出日轮刀严阵以待,警惕的看着严胜。 缘一看见他们拔刀,眼眸睁大,又哒哒哒跑回严胜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挨着兄长。 见他动作,炎柱瞳孔猛的一缩:“缘一少年!快离他远点!这只恶鬼他已经.....哎?” 三柱呆滞的看着跑到六目恶鬼身边,扯了扯他袖口的缘一。 严胜看都没看他一眼,只冷淡的瞧着三柱。 袖子又被扯了一下。 严胜没理,只朝三人开口:“这几日,多谢三位照顾我的胞弟,缘一给你们添麻烦了。” 三柱听他说话如此条理清晰,震惊不已。 炎柱瞳孔一缩:“....严胜少年,你恢复理智了?” 严胜赏了他六眼,神色清明,显而易见。 三柱面面相觑,风柱猛的怒吼:“你怎么恢复理智的?你去吃人了?!!” 见他拔刀便要出击,水柱拦住了他:“非也,严胜少年身上气味清明,并无食人恶臭。” 风柱:“...哦。”十分尴尬的收回刀。 袖子又被扯了扯。 严胜恍若未觉,继续道:“此件事已毕,便不留各位了,附近已经无鬼了,回你们的地盘去吧。” 三柱互相对视一眼,炎柱上前一步,声音洪亮。 “严胜少年,你恢复清醒是件好事,但是,你现在的情况非同寻常,你已转化为恶鬼,即便你...我们也不能就此离开。” 他们先前分明见到严胜狂奔而去,又将他们打晕。虽说只将他们打晕而非杀戮本身就是一种信号,但严胜如何恢复清醒的关键... 三人的目光移向戴着日轮花札耳饰的缘一,后者此刻正紧紧依偎在六目恶鬼身旁。 即便是因为缘一... 炎柱顿了顿,看向严胜那六只非人的眼睛:“我们必须清楚,你这种状态能否必保持,是否安全。” 水柱缓缓将日轮刀归鞘,但手并未离开刀柄。 “严胜少年,鬼杀队的使命是斩鬼,若让你就此离开,我们无法向主公和自己的职责交代。” 他看向缘一有些迟疑:“而且...” 严胜无视袖子传来的扯动感,只淡淡瞥了三人一眼。 无形的威压仿若高山倾轧,海渊倒悬,瞬间逼的三人有些呼吸骤缩,连骨髓都泛起寒意。 “你们三人,非我之敌。” 炎柱:“.......” 有...有点无力反驳。 尚未学过呼吸法的柱们,如今仅靠着自身的肉体力量和锤炼的剑技猎鬼。 莫说是他们,便是呼吸法已臻至化境的柱们,也远非曾经的鬼王之下第一人的上弦一之敌。 风柱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个小孩!在这大放什么蕨菜!我非得跟你比划比划!” 水柱:“那叫大放厥词。风柱大人。” 风柱大怒:“俺都说对了三个字还不行吗!” 炎柱拦住两人言语,面色凝重:“严胜少年,正因如此我们更不能就此退去。” 这么多年他们见过不少强大的,血鬼术诡谲的,可只一刀便将他们打败,乃至周身威压如此惊骇,仅仅望一眼便忍不住浑身颤抖,手脚发麻的,仅此一位。 若是放任这样的存在离去,已然是猎鬼人里最强者的柱都留不下一个鬼,那倘若这鬼日后作恶又当如何? 即便是死,也得拼一把。 严胜淡道:“你们挡不住我一刀,今日若尽数死于此地,鬼杀队三柱同时陨落,可有继任者能续上?” “为了做无用之功,反而让世间诸多恶鬼因你们空缺,得以喘息肆虐?” 三柱:“......”好...好有道理...无...无法反驳。 严胜将被扯的袖子拉回,金红鬼眼睨向三人。 “我既清醒,便不会食人,三位若信便信,我若要离去,三位一样别无他法。” 看着三人一言不发的面容,严胜终于低下了头,看着踮着脚尖,执拗的扯他衣袖的缘一。 坏熊面无表情的歪着小脑袋看着他,耳饰晃动,见他望来,呆呆的缩回了手。 严胜垂眸,冷冷道:“你要随他们走么。” 三柱眼眸一亮,朝赤服少年望来。 缘一立刻摇了摇头,轻声道:“请别离开我,兄长大人。” 见他拒绝,严胜的脸色缓和一瞬,一直环抱的手终于放下。 缘一看着垂到腰际的手,眼睛一亮,乖巧的牵住小拇指。 严胜任由他握住手,抬眸看向三人。 “我不会食人,缘一也不会和你们走,三位请回吧。” 三柱挠了挠头,急着朝他说东说西,可严胜久居上位,他决定的事,从不容他人置喙。 见如何说都无济于事,三柱不知如何是好。 杀吧,貌似没这实力。 而且这鬼确实没吃人还能保持清醒,就这么杀了过于武断,更何况单单一个幼弟都能赤手空拳拦住他们三人,加上鬼兄,三人只能躺平。 水柱忧心的问:“你们打算离开继国领地吗?” 他看得更远,一人一鬼,注定无法长久隐匿于一处。 严胜瞥了一眼,没回答。 缘一点了点头:“我要去寻找鬼舞仕无惨,询问能将鬼变回人的方法,并斩杀他。” 严胜听见这话,眼神游移了一下,悄悄偏过脑袋。 炎柱又问:“那该如何行走呢?严胜少年毕竟是鬼,无法在白日行走,该如何赶路呢?” 严胜不愿多谈,冷淡道:“不劳三位费心。” 热心肠的柱怎么可能不费心呢。 三人叽里咕噜的帮他们想办法,最后猫头鹰柱脑袋上冒出一个灯泡,大声讲出自己的奇思妙想。 “鬼不是能拟态吗!让缘一少年背着严胜少年走吧!” ------------ 第30章 木箱 炎柱的想法一出,风水两柱立刻高声叫好,风柱甚至还迫不及待的要严胜在他们面前变一个看看,摆明了想看他的笑话。 听见这想法瞬间,严胜下意识便想冷嗤出声。 他身为前上弦之一, 又是缘一的兄长,岂能钻进箱笼,如同宠物般,被自己的弟弟背在身后,在光天化日下行走? 这画面仅仅在脑海中勾勒出轮廓,强烈的羞耻与荒诞便席卷心头。 严胜朝三柱冷冷一瞥:“胡闹,休提此事。” 兴奋的三柱被那鬼眼一瞧,脊背发凉。 缘一少年不是说他兄长同他是双生子吗,只不过是变鬼后长大了,气势怎么竟然如此骇人! 这就是大名少主的威压吗,不愧是贵族呢,三位农民柱如是感叹。 严胜懒得理会三人,被握住的小拇指却紧了紧。 六目恶鬼垂下眸,身下的缘一仰着小脸看自己,依旧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可红眸却一眨不眨的瞧着他,分明映着纯粹的期待。 严胜沉默。 他意识到,缘一作为心性澄澈如镜,不染尘埃的神之子,他是没有折辱这种概念的,这孩子现在只关心,自己是否在他旁边,以及接下来走向何方。 在他眼中,形式如何并不重要,在他眼中没有高低贵贱,荒谬与否之分。 不得不承认,炎柱提的方法,确实是当下最可行。 反正他是恶鬼,只要缩小体态便可,缘一天生神力,背起一个他,轻轻松松。 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天将明。 严胜沉默的看着那双红眸,牵着缘一回房间睡觉。 三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只听见一声威严低沉的尾音。 “只能想出此等办法么,鉴于是你们,似乎也不足为奇。” 三柱看着六目恶鬼和依偎在他身旁的少年头也不回的进了房,八叠纸门将两人背影彻底掩住。 风柱沉思:“他刚刚那句话什么意思。” 他在骂我们脑子差啊,脑子更差的风柱大人! 水柱表情扭曲,十分保护队友的心态:“他说他同意了。” 风柱惊讶:“哦?这鬼没想到还挺通情达理。” 炎柱点头:“严胜少年虽然面冷,但心热,先前受到刺激,也只是击晕我们而非伤害,是个好人。” 水柱纠正:“好鬼。” 三柱既然提出了办法,餸鸦也未曾送来新任务,便趁此刻,干脆决定帮助兄弟二人实现这个想法。 毕竟缘一还是孩童,不会做如此复杂的手工活,严胜少年白日又无法出门。 事不宜迟,热心的柱们当即行动。 庭院很快变成了临时工坊。 风柱边干活边骂骂咧咧:“老子是来杀鬼的不是来当木匠的!”但行动却很诚实,从继国家仓库里扛来了几块质地坚硬,纹理细密的木板。 炎柱见状,拧了拧眉,大声正气:“这般随意取用物品,是否要告知主人家?实在太过失礼了。” 风柱呵呵,用日轮刀劈开木板:“行啊,继国家主在下面呢,我可以送你下去跟他说一声。” 猫头鹰哈哈大笑,眼睛瞪得像铜铃铛:“多谢,下次一定!” 三个柱在庭院里敲敲打打骂骂咧咧,八叠小屋里,严胜本欲让缘一再铺一层铺盖,已非稚子,还和他同榻相眠,成何体统。 小熊闻言,一言不发,毛绒绒的大脑袋垂下,连日轮花札耳饰都低落了几分,小小的手牵着兄长的衣袖不松开。 严胜:“....罢了。” 六目恶鬼被拿捏,六目恶鬼愤愤的拿过药箱,为胞弟将一双脚清理干净,又敷上了药膏。 “我说过很多次,要记得穿鞋。”严胜将布条缠在他脚上:“如今脚又成这般。” 缘一看着已经被包扎好一只的蝴蝶结,轻声道:“可兄长大人要走。” 严胜一顿,将布条在熊爪上打了个蝴蝶结。 见他沉默,缘一小心翼翼的抬起眼:“兄长大人以后还会走吗?” 严胜闭上了四只眼睛,中间两眼轻飘飘的瞥他一眼,在缘一一瞬不瞬的目光中,恶鬼不自然的转过头。 “.....不会。” 就算要走,也肯定不当着你面走了,否则跟出门遛弯有什么区别。 缘一听闻这话,亮晶晶的看着他。 严胜躲过目光,站起身:“去外间等着,我要更衣。” 缘一听话的站起,哒哒哒跑到屏风之后,跪坐好。 六目恶鬼见他离去,修长的手指解开腰间腰带,置于衣架上。 屏风之后,缘一安静的跪坐,他掀起眼,凝视着眼前的一切。 他天生通透,眼前的一切一览无余。 他看着恶鬼拉住和服的前襟,向后褪去,身后流泻的长发被分明的手指拢至一侧身前,如玉修长的颈项裸露,宛若白玉。 日轮花札耳饰颤了颤。 缘一看着恶鬼马乘袴的系绳在紫甲间解开,深色布料滑落,堆叠在脚踝边。白皙修长,骨肉匀停的腿毫无遮掩的露出。 缘一并非第一次看见严胜的身躯,早在化鬼时日,严胜一日日长大,缘一便一次次为他穿上衣服。 可见他脱衣,还是第一次。 严胜对此浑然不觉,侧身躺倒被子里,一条腿微微曲起,从被角边缘伸出,光裸的小腿与足踝白的晃眼。 “好了,过来吧。” 缘一立刻起身,哒哒哒跑过去,十分熟练的钻进被子里,两手自然的环上兄长的脖颈,熊脑袋乖巧的缩在兄长的胸膛,满足的不动了。 严胜被他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出声:“....缘一,不可无礼,你已....” 红眸在怀中抬起,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严胜:“.....随你。” 罢了,化鬼神志不清的那些时日,他并未忘却,只是自己那段时候形态不堪,实在丢人,他便不愿回想。 那段时日都是缘一照顾他,也是这般与他同榻而眠。 缘一年幼,又疏于礼仪,这般也非他之错,待到日后他长大了,自然也就懂了。 严胜暗叹一声,闭上眼,手臂虚虚环住胞弟的肩膀,另一只手拉高了被子,将两人盖好。 ------------ 第31章 为什么呢缘一 严胜醒来时,月光已透过窗棂,刨花的木头香气透过纸门浸入,传来声响。 缘一早在晌午便醒了,醒后便坐在兄长旁边,呆呆的看着严胜紧闭的睡颜,也不觉的无趣。 后来是院子里的三柱叽叽咕咕的声音传进来,缘一听了听,看了眼兄长,轻手轻脚的出去瞧了一眼。 三柱的速度很快,区区一上午,一个逐渐成型的背箱便已做好,炎柱正用结实的麻绳和皮带制作背带。 见他出来,三柱打了个声招呼,告知他只差将木箱磨的光滑平整便可完工。 缘一绕到木箱面前,探着脑袋往里瞧了瞧,随即便朝院子外跑走了。 等他回来时,手里抱着一叠软布。 他将库房里除了紫色布料外,最柔软舒适的布料全都拿了过来,在已经做好的木箱上,仔细的在内里铺上了软布。 风柱看了一眼:“小孩,你怎么四周全铺上布料了。” 缘一没有回答,哼哧哼哧的将木门上也铺上软布。 水柱也瞅了一眼:“缘一少年,铺一层便够了,你怎么铺了三层。” 缘一平静道:“这样兄长大人会舒服一些。” 三柱啧啧咂舌,看着在平头百姓家一年嚼用也换不来一尺的丝绸被如此奢靡的垫在木箱里,感叹不愧是大名少主,成了鬼也是娇养的金枝玉鬼。 缘一铺好后,又悄悄打开纸门,从屋里掏出来一个小包袱。 一展开,里头除了必备的火折子和伤药外,便全是裁剪好的成人布料,尽数是唯有皇亲贵胄方可穿着的紫色。 水柱愕然:“这些是做什么?” 缘一说:“这是我前些时日,准备带兄长私奔时准备的。” 三柱:“.......” 炎柱干笑,水柱捂额。 风柱骄傲:“小孩你也没读过书吗,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缘一看也不看他,询问炎柱能否在箱子上做个扶手,他好将包袱带上。 三柱一拍脑袋,这才反应过来,缘一既然要背着箱子,那便不好背着包袱。 三人想了想,炎柱一拍脑袋,在木箱的上下又加宽,做了两个小抽屉,上面放着整理好的衣物和未裁剪的布料,下首放了火折子油布伤药,缘一还放了两团针线进去。 三层的木箱终于做好,近乎有整个缘一那么高,三柱瞧着木箱,又有些懊恼是否做的太大了些。 缘一轻轻松松将木箱背起,再度惊掉三柱下巴,如此天生神力,恨不得立刻拐回鬼杀队。 可惜啊!造孽啊! 严胜醒来时,月光已透过窗棂,刨花的木头香气透过纸门浸入。 身旁空无一人,他正欲呼唤缘一,却听门口窸窸窣窣传来声响。 炎柱将风柱的日轮刀从他腰上摘下,递给了缘一,告诉他路上若遇到鬼,可用此刀斩杀。 风柱在旁边狂吠为什么不送他自己的要送他的。 水柱千难万难揽住他的腰不让他冲过去:“因为你比较凶,刀没了锻刀师也不敢骂你,我跟炎柱丢了,会被村长追杀的!” 严胜听着他们说话,本欲闭耳塞听,偷听非武士所为,更何况他清楚,炎柱给缘一日轮刀的理由。 若有一日,他继国严胜再度为恶食人,那便要由缘一砍下他的头颅。 却在他正欲戳破耳膜不听时,缘一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进。 “多谢,但兄长不会的。” 三柱欲言又止,缘一未看他们,只将日轮刀系于腰间。 “若有一日,因缘一没有看守好兄长,导致兄长被奸人蛊惑,铸下大错,缘一会亲手将兄长带走,并一同离去。” 若由他看护的恶鬼出了差错食人,便要由他负责,即便是鬼杀队中,亦有此规定,需破腹谢罪才可。 三柱看着身前面无表情的少年,分明还只是如此年岁,却已有了如此决绝的觉悟。 风吹过,日轮耳饰在空中晃动,稚嫩的少年淡漠的望着三人,竟透出一种超然物外的神性,恍若静谧的神佛临世。 水柱叹了一声:“你这又是何必,你非鬼杀队中人,即便真有万一,也不必以性命谢罪。” 缘一摇了摇头,平静的开口。 “我与兄长大人作为双生子同时降于世间,自然,也该同年同月同日死才对。” 少年的红眸沉静,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浅浅露出一丝笑。 “若能和兄长大人同行,那便是缘一最幸福的事。” 三柱怔住,看着面前的少年用那种平静的,像一棵树,一块石头般沉稳的说出这番话,仿若某种至理名言。 宣告,他与他的兄长,在上天赐予下一同降世,便也该一同离去。 人生逆旅,跌撞分歧,那也是他永远不会分离的半身。 纸门被唰的打开,院子里的四人顺着声音看过去。 高大的六目鬼隐在阴影里,像一轮镜花水月中的水月。 缘一看见他,像是小狗寻见归宿,背着木箱炫耀似的跑过来,牢牢牵住兄长垂在身侧的手。 严胜静静的看着他,水月泛开涟漪。 同日生,同日死, 严胜恍惚间,仿佛又置身那年血月之夜,七重塔前。 年迈的缘一站在塔前等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他会来。 他想起那一刀之后,便寿终正寝的缘一。 那时候的你,也是这样想的吗,因为知晓自己即将死去,便要带他一起走。 面前戴着日轮花札耳饰的少年和一千二百年前流泪的老人混做一起。 那为什么不杀了他呢,缘一。 为什么不彻底斩断他,徒留他辗转四百年呢,缘一。 夜风无声穿过庭院,已然泛起一丝红意的柿子在枝丫晃动。 风拂过缘一柔软的发丝和耳畔的花牌,月光流淌过少年毫无阴霾的脸庞,也流淌过六目恶鬼隐在光晕交界处的旧日灵魂。 ------------ 第32章 去寻太阳 三位柱最终在第二日的晨光熹微中离去,风柱还蛮不甘心的想瞅瞅严胜拟态的模样。 严胜头也未抬,给缘一看那副模样便罢了,其余人,痴心妄想。 最后是水柱和炎柱一左一右把风柱一把薅走,离去好远,还能听得见炎柱爽朗的大笑告别声,说是期待与他们下次相遇。 三柱走之前问过严胜那夜打败他们的是什么剑技,那剑技只一招便如此玄妙,而严胜的呼吸更是让他们察觉不对,直觉告诉他们,这是能够强化攻击的手段。 严胜并没有教他们,只是告知,自己是跟随缘一学习的呼吸法,等多年后,缘一便会教他们。 三柱:?一脸懵逼 严胜没打算教他们,教授猎鬼人呼吸法,也该是神之子普世的功劳之一,他无意于在重来一次获得先行之利后,还抢夺胞弟的功劳。 缘一用丝绸将竹笛小心的包好,放进了胸口,仰着小脸,望向静立廊下的兄长。 严胜看见他的目光,垂眸看了看背箱,又看了看缘一面无表情但明显写满了期待的小脸,闭了闭眼。 “退后些。”他低声道。 缘一依言乖乖后退了两步,眼睛却睁得更大了,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兄长。 晨光初绽,越过屋檐,斜斜地打在严胜身上。 高大的身形轮廓边缘仿佛变得模糊,如同水中的倒影被轻轻搅动。 宽大的紫色和服随着身形的缩小,逐渐变得空荡。衣袖变长,衣摆拖曳,原本合体的腰带松松垮垮地悬着。 几个呼吸间,他已变得与缘一相仿,约莫八九岁孩童的身高。 缘一的眼睛亮了一下,看着那张精致面容从过于宽大的衣领中抬起,六只眼睛静静看向缘一,仿若精致的娃娃,诡异又可爱。 缘一:“兄....” 严胜抬手,止住他的话语,看了看那近乎有缘一整人高的木箱,又看着缘一如今不过少年的年岁。 他思考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身形继续缩小。 宽大的衣物彻底失去了支撑,像一堆深色的云锦,软软地堆落下来,覆盖住他缩小中的身体。 最终,当变化停止时,站在那堆华丽织物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幼童。 极其幼小,身高只及缘一的大腿中部。 缘一在瞬间呆滞了,像是脑子没反应过来,看着面前的幼童仰起了小脸看他。 那张脸是彻底属于幼儿的圆润,皮肤苍白如初雪,六只赤金异瞳在这张小小的脸上,比例显得更大,宛如被精心镶嵌的异色宝石,纯净而诡丽。 原本及腰的乌黑长发并未缩短,此刻柔顺地披散在他小小的肩背和堆叠的衣物上。 严胜高高的仰起头,才能看得见缘一,他有些不满胞弟此刻的目光,耳尖悄然泛起薄红,小小的唇瓣抿的紧紧的。 “缘一。” 六目幼崽鬼努力维持着上位者的威严,声音却带着幼童特有的软糯又缠绵。 “怎可如此盯着兄长看,不合礼仪,成何体统。” 小熊呆呆:“缘一知错。” 严胜不再理他,抬起纤细得过分的胳膊,想要拨开覆盖在身上的、对他来说过于沉重冗长的衣袖和衣摆,迈步走向那个背箱。 但那些织物对他此刻的小小身躯而言不啻于重重帷幔,他脚步踉跄,深色的布料拖曳在身后晨光沾染尘土的地面上, 在他行动笨拙而艰难,试图维持仪态,倔强的准备爬进木箱时,一双手抱起了他。 “失礼了,兄长大人。”少年的轻声传进耳畔。 严胜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六只眼睛微微睁大,似乎对这种完全受制于人的姿态感到极度不习惯,甚至有一丝羞恼闪过。 但他没有挣扎,只是抿紧了淡色的唇,任由缘一抱着。 缘一抱着他,走到背箱旁,小心地俯身,将怀中的小兄长稳稳地放了进去。 背箱的内部被垫得柔软,空间对于三四岁孩童体型的严胜来说,甚至称得上宽敞。 缘一还细心地将他过长的头发理顺,拨到身侧,避免被压到。 做完这一切,缘一半跪在地上,一眨不眨的呆呆看着蜷坐在箱中的小小兄长。 晨光从箱背照入,勾勒出那幼小身影的轮廓,六只异瞳在阴影中静静回望他。 严胜瞧着蹲在自己面前一直看的人,羞恼的耳尖泛红,一把拉住箱门,重重关上,不肯让他瞧了。 缘一瞧着被狠狠关上的门,脸上浮现一个淡淡的柔软笑意,他转身,背起箱子,很有分量,但他背的很稳。 日轮刀悬在他腰间,胸口是兄长大人赠与的竹笛,身后背着他唯一的半身。 在晨光中,缘一背着箱子离开这座小院,路过柿子树时,一颗青涩坚硬的果实不偏不倚,砸落在他头顶。 他揉了揉脑袋,俯身捡起柿子。 依旧青涩,却已成大果饱满,在酝酿一会时日,便沉淀出里头的香甜软和。 缘一拿着柿子,迈出大门。 赫赫扬扬的继国家就此空了,只剩麻雀占地做了窝。 缘一没有回头,一路向城外走,路上的百姓惊奇的瞧着这背着巨大箱子的少年,认出他是继国家仅存的少主。 踏出城门那一刻,天地骤然开阔,远山如黛,田野无垠,风自八方来。 缘一他侧过头,声音很轻。 “兄长大人,缘一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该从何找起?” 寂静。 没有回答。 缘一安静的等待着。 半晌,身后的木箱传来轻轻的叩击木板声。 三下。 叩、叩、叩。 缘一心有灵犀的明了,仰头望向天际那抹初升的红日。 “好,兄长大人,那便跟着太阳走吧。” ------------ 第33章 橘子 缘一简直不像个人类。 背着等人高的超大木箱也不觉得累,走了近一天脊背也不曾弯一下。 风刮过耳朵,像那夜母亲离世后,他告别兄长大人一样。 只是那天的风很烫,带着喉咙腥甜的味道,那天他一直跑,一直跑。 那天他失去了母亲,为了不让不详影响兄长大人,他也必须离开兄长。所以他不停地奔跑,跑的再快些,就能将无法理解的,心里沉甸甸的东西逼成汗水。 那一天一夜,他离开他的半身,只想把自己跑丢。 他又变回了一片叶子,随波逐流也好,搁浅在某处石滩也好,被鸟啄,被鱼游,被捡起当做展示物都无所谓。 他落在哪里,便是哪里,他跟谁走,便是谁。 他从未真正学会停留,只是在漫长的流浪里,不断的与他的锚重逢。 可这次不一样。 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雀跃的晃动。 背后的行囊很轻,但包含了最珍贵的人,胸前是兄长大人送给他的竹笛。 他的胸前是兄长大人赠送的竹笛,他的背后背着兄长大人,最珍贵之人与最珍贵之物贴着他的脊背与胸膛,化作一股陌生的情绪在鼓胀。 满满的,轻轻地,像春天最早融化的溪流。 但缘一忍住了奔跑的冲动,放缓了脚步,一步步走的很稳。 他避开那些硌脚的石子,害怕每一次颠簸都能惊扰背上安睡的兄长大人。 缘一的体力像是无限般,从早走到晚也不停下,还是严胜敲了敲柜门,叫他停下休息。 严胜在晚上才清醒,缘一本还打算日夜颠倒,往后夜里赶路,白日休憩。 被严胜严词拒绝。 人类和鬼不一样,颠倒的作息,长久没有太阳照射,是会生病的。 缘一只好在夜里燃起篝火,窝在兄长身边,沉沉睡去。 六目恶鬼在夜间恢复了成人模样,轻轻拍打枕在膝上安睡的少年,六目沉寂的仰望清冷的月。 当晨曦漫过天际,缘一再度醒来时,六目鬼已然爬回了木箱中,陷入沉睡。 缘一瞧着窝在箱内睡去的幼童,睫毛轻颤,将自己团在衣物里,长发披散。 兄长越来越嗜睡了,但依旧每日都会醒来。 缘一背着小小的兄长,再度上路。 缘一是个慈悲为怀的人。 他路过了需要帮忙摘取橘子的老人,老人寻求他的帮助,他便在惊讶的目光中,敏捷的背着木箱上了树木,一颗一颗摘下橘子。 老人问,不放下箱子吗。 缘一答,身后是兄长大人,他不舍放下。 老人:? 老人不解但乐呵呵的请他吃橘子,并让他分享给兄长吃,木箱的下层便又多了五六个橘子。 缘一朝老人颔首告别,继续踏上路程。 橘子酸甜的味道弥漫着口腔,缘一想分享给兄长吃。 他走到空地阴凉的树下,小心地将背上的木箱放下,展开油布,仔细地将箱子四面遮挡严严实实,随即鬼鬼祟祟的钻进了油布里,打开了柜门。 光线渗入昏暗的箱内。蜷在角落的小小身影动了动,依旧闭着眼。 六目幼崽鬼睡得很沉,脸颊肉乎乎的,整个人蜷得像只收拢爪子的小猫,唯独那一头成年人才有的黑发不合时宜地铺散在身下,柔顺得像匹墨缎。 缘一蹲在箱前呆呆看了了片刻,才从怀里摸出一个橘子。 他垂眼仔细地剥开,橘皮清香散在空气里,连指尖沾染的汁液都小心拭净。橘瓣上白色的经络被仔细的一丝丝剔去,只留下透亮的果肉,这才轻轻递到严胜唇边。 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唇瓣,只轻碰到牙齿,睡梦中的幼崽恶鬼闻到熟悉的味道,便下意识张开嘴,含住了。 柔软爆汁的果肉被缘一塞入口中,严胜无意识地咀嚼了两下,随即小脸猛地皱起。 六只金红的眼睛在瞬间齐齐睁开。 严胜嘴巴抿得死紧,他显然想吐出来,却僵在那里,六只眼睛湿漉漉地瞪着缘一。 “兄长?”缘一慌了,手无措地停在半空,“……怎么了?” “……酸。” 严胜咬牙挤出声。 缘一瞧着面前的小恶鬼眼睛酸的眯起的模样,呆了一瞬,旋即小声道歉。 “是我没有察觉。” 缘一有些恍然。 是了,兄长维持这般幼小形态时,心性似乎也会不自觉地缩回稚嫩懵懂的模样,连反应都慢吞吞的,像困倦的猫。大约是真饿了,只得缩成这般节省气力,连神智都跟着钝了些。 严胜尝试吞咽,但那股强烈的酸意和鬼抗拒人类食物的本能让他咽不下去,反而更想呕吐。 一只手递到他嘴边,掌心摊开。 “兄长,请吐在我手心里。” 严胜当即别开脸,耳尖窘迫的红了:“....不成体统。” 但缘一却意外的坚持。 “请不要勉强自己,兄长,这本就是缘一没有先尝试的过错。” 严胜的六只眼睛同时看向那只手,目光里闪过一丝难堪。 他瞥了一眼箱外,油布遮蔽的缝隙里透出属于白天的明亮。 僵持了几秒,严胜不情不愿地俯身,舌尖微露,被咀嚼的濡湿温热的橘肉,混着清亮口涎的汁水,滴落进缘一的掌心。 果肉的碎屑沾在缘一的指根,汁水沿着他的掌心的生命线蜿蜒而下,在手腕处积成小小一汪。 吐完后,严胜立刻别过脸,缩回角落,脸颊泛起难堪的红晕。 “...我去处理果肉,兄长。” 缘一说着退了出去,小心的将油布遮盖好。 严胜闭了闭眼,被酸意暂时惊醒的睡意再度涌来,准备关上柜门再度入睡,就见小熊又鬼鬼祟祟的钻了进来。 严胜不耐烦的睁开眼,瞧见他手上湿润脏污的一片,拧起眉头。 “怎么不知道去弄干净?” 缘一期期艾艾的看着他,严胜叹了口气,在自己散落一团的衣兜里掏了掏,拉过他的手,他如今的手小,捏着帕子一根根擦缘一的手指。 缘一又从兜里掏橘子,这回剥了先自己尝了一瓣才递给严胜。 严胜肉乎乎的脸拧做一团:“我不吃人类食物。” 缘一:“但是能尝到味道吧?” 他将橘瓣递到严胜嘴边:“这一个很甜的,我试过了,兄长大人,请尝些味道吧。” “不。”严胜举起双手推拒:“粮食种植不易,我只能尝而咽不下去,便是浪费。” 缘一想了想,道:“不碍事,兄长大人尝过味道后吐出来便可,缘一会吃下的,不会浪费。” 话音落下,严胜惊的六只眼睛都瞪圆,呆了一会儿才结结巴巴的厉声训斥。 “缘...缘一,你在说...什么,这是极其不合乎礼仪的事情,怎能..吃他人吃过的呢,便是我也不会如...如此失礼的给你吃...” 缘一有些委屈:“缘一不会吃别人吃过的...” 见胞弟被自己训斥的失落低下头的模样,严胜的训斥卡在喉咙间。 肉乎的爪子捏了捏衣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话太重了。 缘一品性高洁只是不想浪费,如今年幼,话语天真了些,自己又何必过多苛责。 严胜揉了揉衣摆,悄悄的将它抚平,闷声道:“....你捡片叶子来。” 缘一很快便托着宽大的绿叶回来。 兄弟两人在寂静的林间午后,躲在油布里,分食着好心人送的橘子 缘一将每一个橘子尝过了,确定是甜的才递给兄长。 ------------ 第34章 斩鬼 缘一静静看着兄长将橘瓣含进嘴里。 许是如今拟态太小,六只眼睛又占去了脸上太多位置,一瓣橘子便塞得那嘴唇微微鼓起。 严胜张口咬下时,六只眼睛满足地眯成细线,待吸尽所有酸甜的汁水,才将濡湿的果肉残渣轻轻吐到叶子上。 缘一静静的瞧着,将下一个橘子上的白络尽数去除。 吃完橘子后,六目幼崽鬼将柜门啪的关上,示意自己要补觉了。 缘一自觉的将油布收好,继续上路。 一路上他遇到了饥荒逃难来的一家人。 父母带着两个儿子,瞧见他背着一个大箱子,便上前畏畏缩缩的讨要食物。 父亲说他们已三日未吃饭,母亲说他们连水都不曾喝一口,两个儿子绿着眼睛瞧他,躲在父母之后。 缘一没有食物,缘一只有银钱。 他见他人求助,依旧立刻决定帮忙,他将柜子放下,从最长层里层层叠叠的布料之下,取出了钱袋。 这是他临近出门前,兄长大人叫他去库房拿取的。 兄长说,出门在外不可无银钱,但也不宜太多,这些便够了。 继国家泯灭,所有的一切都要等幕府使者到来后尽数上交,城中百姓武士不敢拿取,生怕被幕府将军砍断头颅。 他从里头掏出了半块银锭,交给了逃荒的父亲。 一家人瞧见那钱袋里满满当当的永乐铜钱和那其中若隐若现的金色,看直了眼,眼眸在瞬间猩红。 却又在瞧见那木柜里头尊贵至极的紫色布料和少年明显是武士的打扮,欲上前的动作顿住,只瞧着缘一背着箱子远去,旋即疯了似的捧着银锭向后跑去。 缘一稳稳走在路间,价值万金的木箱里传来尊贵的声音。 “何必给他们银钱,他们并非真逃难之人。” 缘一脚步未停,平静的回答。 “那便太好了,至少他们不会真的饿死。” 木箱没再传来声音。 严胜窝在木箱中,六只鬼目半阖。 缘一纯真,不懂乱世中扭曲的人心与伎俩。 那一家人并非普通的难民,更像是被放出来的‘饵’,用来试探过路人的深浅。 这一家人没有动手,无非是因为那箱中露出过,唯有真正公卿贵胄方可使用的紫织物,以及缘一身侧那把寒意凛然的日轮刀。 等那拼凑的一家人回去报信,真正的亡命之徒便会来了。 可严胜没有告知这些,只是悄然闭上了眼。 这些肮脏的算计,血腥的掠夺,是自己这样的人才该烂熟于心的领域,何必去玷污缘一的悲悯与纯粹。 严胜将小小的身躯更深的蜷入柔软的织物中,声音闷闷。 “...走快些吧。” 缘一听话的加快了脚步,天边的太阳已然昏黄,即将落下。 天黑之际,恶鬼出没。 二人在赶路许久后,果不其然的遇到了恶鬼。 山间几户住在一起的猎户们被恶鬼赶到林间,孩童尖叫哭泣被大人们护在身后。 恶鬼正挑着,准备先吃更细皮嫩肉的女人时,头颅便落到了地上。 悬月映下,金虹灼阳。 出鞘即赫的刀在片刻间斩下恶鬼的头颅,刀身在空中划出灼目的烈阳烫意。 猎户们看着地上化为灰烬的鬼,不知谁先跪了下来,男女老少都围着他,感激涕零地要请恩人去家里歇脚。 缘一嘴笨,不懂拒绝,被人群簇拥着山间聚居的几户木屋。 最好的食物被端了上来,孩子们挤在门口,眼睛亮晶晶地偷看他和他腰间的刀,对尊贵的武士大人充满好奇。 更多是好奇地瞄着他背来的那个大木箱。 大人们低声呵斥,警告孩子们不许碰恩人的东西。 在喧嚣的谈话和孩子们嬉笑的玩耍中, 缘一看见一位妇人正坐在炕边,缝制布料。针脚细密而平稳。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小声询问能否教他缝补。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挪出位置:“当然,大人请坐。” 他学得很认真,垂着眼,捏着针的手指稳定却略显僵硬,模仿着穿针引线的动作。 兄长大人如今的衣物尚是库房中先做好的,不合兄长的尺寸,他带了不少新布料出来,需尽快学会缝制衣物才行。 兄长大人的一切,他都该照料好才对。 孩童的惊呼打断了一切。 缘一几乎是立刻转身。 他看见几个孩子脸色发白地站在打开的柜门前,大人们惊慌失措地赶过来,连声斥责。 可一切的声音都在瞬间凝滞。 木箱内,铺着华贵丝绸的狭小空间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蜷缩沉睡。 黑色的长发散落如瀑,那张稚嫩的脸上,六只眼睛紧紧闭着,对周围的骚动毫无反应。 空气凝固了。 猎户们脸上的感激迅速褪去,看着木柜内的六目恶鬼,又看着缘一,变成了惊疑、恐惧,和被欺骗的愤怒惊惧。 有猎户悄悄拿起了斧头。 缘一没有解释。 他沉默地穿过凝固的人群,走到木箱边,小心翼翼地将那沉睡的小小身体抱了出来,用丝绸妥帖地裹好,搂在怀中。 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碰即碎的月光,背着木箱转身,在众人厌恶而畏惧的注视中,安静地走出了这片方才还给予他温暖的灯火,踏入外面冰冷的山林夜色。 他走得很稳,怀中的重量很轻。 他并不责怪那些孩子或猎户。 他们只是害怕,而害怕是合理的。 他只是更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兄长是不被众人所容的,兄长只有他,他必须保护好兄长,时时刻刻。 不知走了多久,怀中传来细微的动静。 怀中清浅呼吸的幼崽艰难的清醒,六只眼睛艰涩的半睁,映着天上疏星。 “…缘一?” 他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轻轻又软乎。 “你不是要在那里歇息么?” 缘一低下头,正对上兄长抬起的目光。 他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些,让那小小的身体更贴紧自己温热的胸膛,继续迈步向前。” “没什么。”他轻声说,声音落在夜风里。 “缘一更想和兄长待在一块。” 他抱着他,走向山林深处,在月上眉梢时,路过一座废弃的破旧寺庙。 缘一背着木箱,踏入废弃寺庙残破的门槛。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缝隙漏下,像一道道清冷的银柱,切割着大殿内沉厚的黑暗。 正中央,残破的佛像半隐在阴影里,彩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泥胎,一只手臂已然断裂,低垂的眼睑慈悲而漠然地凝视着下方。 缘一在大殿角落找了块稍干燥平整的地面,放下木箱,仔细拂去尘土和碎瓦。 等他转身时,箱门不知何时已被从内推开。 小小的身影正趴在箱沿,六只眼睛半睁半闭,迷迷蒙蒙地望着他。 黑色的长发睡得乱糟糟地铺了一身,几缕发丝还粘在带着睡痕的脸颊上,像只炸毛的黑猫。 严胜似乎还没完全清醒,神智困在幼崽的躯壳里,显得有些迟缓懵懂。 他慢吞吞地爬出箱子,坐在冰凉的地上,低着头,开始用肉乎乎的小手,无意识地、笨拙地试图理顺自己那缠结打结的长发。 缘一瞧着,忍不住浅浅笑了一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兄长。”他声音很轻,“我来吧。” 严胜抬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才像是理解了意思,慢吞吞地嗯了一声,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麻烦你了,缘一。” “怎么会,这本就该缘一来做。” 缘一从随身行囊中取出木梳,又解下水囊,将清水小心地倒在梳齿上。 他将严胜抱到腿上,又将那拢长发拢到身前。 用指尖极其轻柔地将那些乱发一点点捋顺,遇到顽固的结,便停住,耐心地用手指解开,再沾上清水抚平。 ------------ 第35章 求神拜佛 快整理完时,迷迷茫茫的严胜终于反应过来,仰起头,努力绷出严肃点表情。 “缘一,怎可这般抱我,不成体统。” 缘一从善如流:“缘一知错。” 手却箍着幼崽的腰,分明没有放下的意思。 严胜认真听着,竟然也未在追究,仿佛斥责完这一句,大脑积攒的智商就用完了。 严胜安安静静地坐着,似乎又要睡过去,脑袋一点一点的。 发丝终于恢复顺滑,如墨缎般披散下来。 六目恶鬼慢吞吞的从胞弟腿上爬下来,看着自己的头发,满意的摸了摸。 缘一收拾好东西,看向严胜。 “兄长在此稍候,我去去便回。” 他记得来时路过寺庙荒废的后院,有一方干涸的莲池。 “去……何处?”严胜却抬起眼皮,问。 “后院莲池。去取些藕。” 严胜的衣物华贵又繁复,如今为了节省鬼力保持这般形态,衣物更是拖地,若是随他去,怕是要弄脏了。 “我也去。” 严胜打断他,仅到他大腿根部的恶鬼窝在层叠衣物中,仰着脸看他,十分严肃。 “你尚且年幼,需有人看着。” 缘一听话的点头,俯身抱起了严胜。 “多谢兄长大人关爱缘一。” 月光下的莲池只剩一片龟裂的泥地和几茎枯败的荷梗。 缘一将严胜放在池边干净的石头上,仔细叮嘱:“请兄长在此等候。” 他自己脱下鞋袜,卷起裤腿,赤足踏入冰凉的淤泥中。 他小心地摸索着,手指探入泥下,寻找着沉睡的藕节。 严胜坐在石上,六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月光下在泥塘中摸索的弟弟。 小脑袋一点一点,又强迫自己醒来,睁大了六只眼睛瞧着胞弟,生怕他掉到水里去。 不多时,缘一找到了几段还算完好的藕。 他回到池边,就着池中残余的浅洼,仔细将藕和手脚上的污泥洗净。冷水激得他皮肤微红。 洗净后,他才走回严胜身边,重新背起他,穿好鞋袜。 回到大殿,缘一生起一小堆火。 橘色的火光跳跃起来,在残佛低垂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缘一径直将藕放进火堆里,任火灼烤。 严胜瞧着火光,又瞧着屋外的月光,闭了闭眼,恢复了些力气后,再度化为原本模样。 不过片刻,高贵凛然,威严赫赫的紫织武士便出现在寺庙中。 眉眼沉静,气息凛冽。 缘一瞧着威武的兄长,又变回了懵懂无知依恋兄长的胞弟,凑了过去,熊耳朵上的日轮花牌一晃一晃。 “兄长大人不再休息会儿吗。” 严胜淡道:“夜里你该休憩,我来守夜。” 缘一跟着继国夫人长大,总是看着她求神拜佛保佑自己的幼子快些好起来。 小小的年岁,便在金佛神像面前跪坐长大。 遇见此间寺庙,即便已快荒芜,他还是跪坐下来,双手合十闭目祈祷。 严胜疏懒的倚靠在柱旁,六只鬼眼闲闲掀起。 分明是神像之地,恶鬼却这般堂而皇之的直视神像,未有敬意。 严胜冷漠的看着上首神像,走过地狱一趟,他知晓世上有神,却并不信神,若神明当真眷顾他,为何不让他早早堕入忘川河中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他尊敬神明,但绝不肯做塑了金身的任何一座神佛的信徒。 待到缘一睁开眼,拜了三拜,转过身,悲天悯人不似凡尘浑身上下皆是神佛性的神之子落入凡尘,开始巴拉火里的烤莲藕。 严胜问:“你求了什么?” 他前世进了鬼杀队后,先是当了缘一的继子,又不符合规矩的同日柱大人同食同寝。 后续当了月柱,即便出任务也未曾与缘一多分离。 日夜相见,他也未曾见过缘一求过什么。 他总是那样一派满足淡然的样子。 炼狱曾说,接缘一到鬼杀队后,众人皆讶于他那份近乎淡然的随顺。 仿佛去往何方,停留何地,与谁在一起,做何事,都无可无不可,如云如水。 直到严胜也进了鬼杀队,他们才见过缘一如此亲近一个人,从不笑的缘一会对他笑,素来沉默寡言的剑士独独愿意与他多言。 而今,严胜也是第一次见缘一在神前垂首。 缘一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烤好的莲藕轻轻掰开,藕断的瞬间,银白的细丝缠绵不绝地牵连在两瓣之间,在火光下莹莹发亮。 听闻他问话,缘一抬起眸,将其中半段藕递给他。 严胜蹙眉,本欲推拒这不属于鬼的食物,却听缘一的声音响起。 “缘一求,神明大人高抬贵手。” 他抬起眼,火光在瞳孔里跃动。 “让缘一同兄长永生永世,携手同行。” 好恶心。 严胜喉头一紧。 心底某处骤然涌起陌生的暖意,可与此同时,强烈的生理性厌恶翻涌而上,几乎要干呕出来。 他死死压住那冲动,手指收紧,接过了那半截莲藕。 丝丝缕缕,依旧牵连着缘一手中另一半。 藕断丝连。 他看着手中半截莲藕许久,忽然伸手,将它塞回缘一的嘴中。 缘一一怔,眼眸微微睁大,茫然的凝望他。 严胜却已收回手,向后靠上斑驳的柱子,一条腿曲起,姿态疏懒。 他仰头望向佛龛上残缺的慈悲面容,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高抬贵手?” 他低声重复,六目鬼眼微抬,分明身处下首,却睥睨着上首斑驳的神像。 “那你求错人了,缘一。” 你该求我才是。 ------------ 第36章 永不悔改 晨光如从破庙坍塌的屋顶缺口和歪斜的窗棂间漫入,正正落在残破的佛像脸上。 褪去了彩漆的泥胎,在纯粹的金色光芒中显露出朴素的原色,于尘埃与破败中,恍若一尊真正无言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神明眼眸低垂,慈悲无言,望着身下休憩的一人一鬼。 缘一缓缓睁开眼,头枕在严胜的膝头,脸颊贴着冰凉的紫色布料,一只手无意识地环抱着兄长的小腿。 红眸抬起,看向上方。 严胜正靠着身后斑驳的柱子,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紧闭着。 缘一静静看着光尘在兄长脸侧飞舞,随即蹑手蹑脚的从严胜膝上爬起来。 他一动,沉睡的恶鬼便立刻醒来,挣扎着掀开了眼帘。 四目相对了一瞬。 严胜似乎花了片刻才从昏沉中彻底挣出,捏了捏眉心。 “...抱歉缘一,我睡着了。” 他最近越发嗜睡,白日用幼童形态还好,维持成人体态便显得有些艰难,昨晚竟然还在不知觉中睡着了,简直是失职。 严胜闭了闭眼,有些难堪。 自己居然在守夜时睡着了,简直没用,作为兄长连这点都做不好。 “不,兄长大人将缘一保护的很好。”缘一道。 缘一想了想,又劝严胜日后可一直维持幼童的形态,毕竟他未曾食人,这样可以节省些气力。 花札耳饰晃了晃,缘一认真道:“若是路上缘一遇到无法独自决断之事,还需要兄长相助。” 严胜自嘲一笑:“守夜还需被守者来安慰,是我无用。” 缘一说的不无道理,若真有危险,以缘一的实力,想必也能立刻察觉,他倒是多此一举 他叹了口气,不得不承认即便自尊不允许他将那般幼态暴露在胞弟面前。 但缘一秉性纯良,若再遇那等‘逃荒’诈骗之事,还是得由他相助。 还是省些力气,多帮帮缘一吧。 认清了眼前情景和自身状态。他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高挑凛然的身影再度如潮水般褪去。 华贵的衣物瞬间空档,长发迤逦的幼童便重新坐在了原地。 严胜抬起小手,揉了揉其中两只眼睛:“准备出发吧。” 缘一利落地收拾好寥寥行装,又将火堆痕迹仔细掩埋。 待他背起木箱准备妥当,转过头一瞧,就见严胜正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如今又恢复幼态,发尾迤地蹭来蹭去,已缠结了几处。 缘一想了想,从木箱上层抽出一根丝绸发带。 “兄长,缘一帮你束发吧。” 他轻声道,“束起来,在箱中会舒适些。” 严胜顿了顿,小脑袋恍然大悟般抬起头,变小了神智也混沌了,扎起来确实好些。 严胜当即转过了小小的身子背对他。 “麻烦你了,缘一。” “不,缘一很欢喜。” 缘一从行囊中取出木梳,却没有如往常般梳理后束成高马尾,回忆起母亲梳头时的场景,笨拙的将头发编成了三股辫。 手指笨拙的将发带在编好的三股辫尾打上结,缘一满意的点点头。 “好了,兄长大人。” 严胜摸了摸辫子,蹙起眉头。 “怎么扎成这般样式,成何体统。” 缘一:“马尾在木柜中安睡的话,兄长大人会难受的吧,这样您会好受些。” 恶鬼迟钝的眨了眨眼:“嚯。” 这倒是不错,反正在箱中也无人能瞧见,倒也不算什么。 严胜抱起了垂落一地的衣服,慢吞吞的拖着长辫子回到箱中去,困倦的脑袋一点一点,金红的鬼眼半阖着看缘一收拾东西。 眼眸在看见缘一的手时,顿了一下、 缘一的手指上留了一道疤。 那是那夜给他喂血,让他清醒时留下的,即使后面包扎又敷药,伤痕还是在那。 严胜沉默的瞧了一眼又一眼。 缘一注意到他的视线,看着自己的手指,随即了悟。 缘一说:“兄长不必介怀,缘一很开心。” 严胜拧起眉:“留下伤疤有什么好开心的。” 缘一又笑了。 好恶心。 缘一说:“兄长大人赠予我竹笛,如今又赐予我这道伤疤,皆是兄长大人与我的关联,缘一很开心。” 严胜一怔。 他偏过头,无措的摸过垂在身旁的大辫子,放到胸前,小手摸了一下又一下,不再看他。 临出发时,缘一又在神像前拜了三拜,祈祷一路平安。 严胜缩在木箱的阴影里,歪着头瞧他动作。 缘一转过头就瞧见小小的兄长藏在阴暗角落里,四只眼睛闭上,像是暗处墙角偷窥的野猫,偷偷用两只眼睛瞧他。 他直愣愣的蹲下去,试图瞧清兄长的脸。 可猫见偷窥被人看见了,立刻又往里缩了缩。 缘一问:“兄长大人,不向神明大人祈愿吗。” 严胜果断拒绝:“不要。” 缘一面无表情的脸上有些困惑:“那兄长大人没什么想求的吗。” 六目幼崽鬼顿了顿,将脸往衣物里埋了埋,只露出最上面的两只眼,金红的鬼眼仰望着神龛上的泥胎,又落在面前的少年清瘦却笔挺的脊背上。 “....没有。” 他所求,这世间无一神明能够赐予。 “那兄长大人,有信奉的神明大人吗?” 战国的尘土与哀嚎里,饿殍遍野,人们总要抓住点什么。 有人真心匍匐,有人借神之名行欲壑之事。 便是继国家主,也曾求过一尊天照大神供奉家中。 严胜顿了许久,像是才听明白他说的话,旋即静静瞧了缘一许久。 寺庙中巨大落魄的神像,在缘一之后渐渐虚幻淡去。 唯有少年额上的斑纹鲜红灼目,日轮耳饰在空中晃动,清晰定格眼前。 少年半跪着在木箱前瞧他,红眸微垂,带着天生俯瞰人间的神性。 六目恶鬼垂眸。 “没有。” 这世上万千神佛,他无一信奉。 他早已有了要追随的神之子与信仰。 两世为人为鬼,他追逐的、仰望的、最终与之纠缠至死的,从来都只是眼前这位误入人间的神之子。 永不悔改。 ------------ 第37章 无惨想杀鬼 缘一背着兄长再度上了路。 晨光渐暖,山道蜿蜒。 缘一背着木箱,脚步稳当。走着走着,他忽然抬起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箱壁。 木箱里传来一声含混的鼻音,表示听见了。 “兄长。” 缘一的声音透过木板。 “我们路过了一片很大的山涧。” 里面安静了一小会儿,才传出闷闷的、带着睡意的回答。 “……哦。” 顿了顿,好像为了显得自己并非只关心这个,又慢吞吞补了半句。 “水,干净么。” “很清。能看到底下白色的石头,还有银色的小鱼。” 缘一描述道,仿佛在汇报一件极重要的事。 “嗯。” 箱子里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大概是小猫翻了个身,“走路专心。” “是。”缘一应道,脚步未停。 过了约莫一刻钟,他又轻轻叩了叩箱壁。 “兄长。” “又怎么了。”这次的声音清醒了些,尾音却还是懒懒的。 缘一说:“道路两边有一种蓝色的,很小,像星星落在草叶上。还有一种明黄色的,花瓣薄得能透光,风一吹,就像在点头。” 他顿了顿,日轮花札耳饰晃了晃。 “它们应当很喜欢现在的阳光。” 箱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声,对胞弟这种对‘花也有想法’的说法持保留意见。 缘一继续道:“我看到一只松鼠,它抱着一个松果,蹲在树枝上看我,我停下看它,它也不跑。” “然后呢。” 严胜打了个哈欠,摸了摸辫子,有一搭没一搭应和。 缘一又这样了。 从前在鬼杀队时,缘一偶尔会跟他一同出任务。 便总是这样,看见什么觉得自己惊奇的便都要同他讲上两句。 严胜十分不理解,看见了水花和松鼠究竟有什么奇怪的,但介于礼仪,还是会敷衍的应和着。 缘一时不时就敲两下木箱门,严胜便强撑睡意着应和,待到后面缘一再问时,陡然没了声音。 缘一便以为兄长睡着了,轻手轻脚的从路边摘了些野花,小心的插在了木箱的缝隙里,继续向前走。 严胜睡着了吗? 严胜在偷情。 啊不。 严胜在脑内钉钉回复消失许久的老板信息。 【你这只鬼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吃人现在却清醒了?】 无惨显然是在空闲时翻阅员工档案时,发现一个员工分明在档案里却没有连接局域网。 十分恼怒,前来狗叫。 严胜眨了眨眼,还是如实说了。 【无惨大人,我的胞弟给我喂了血。】 脑内的声音静了一瞬,在严胜以为老板下线后,老板又开始Q他的后台。 【哦?那便快点吃了他,前来找我。】 化鬼后,家中人心怀不忍,依旧用血饲养鬼的不在少数,但最后,大多会认清现实杀了鬼,亦或被神智不清的恶鬼吃干净。 这只刚刚转化的小鬼,不仅化鬼整整用了三天,乃至只喝了血便恢复清醒,无惨十分讶异并满意,不是垃圾这很不错,正好能为他所用。 严胜慢吞吞的回答 【属下无法完成,请无惨大人赎罪。】 哦? 无惨对这小鬼颇为满意,转化过程不仅整整三天,醒来后神智清明,难得的是举止之间自带恭顺得体的框架。 甚至懂得自称下属,他心情不错,难得愿意多问一句。 【为何?】 严胜慢吞吞的回答:【因为属下打不过属下的胞弟。】 无惨闻言,大喜,这是开出了金色传说啊! 【区区幼童竟能制服鬼么?看样子你的胞弟天赋不错,将他带来见我,我也赐予他与你同样的永生与力量。】 严胜:【很抱歉无惨大人,这还是不行。】 无惨:【?】 无惨:【你什么意思。】 严胜悄咪咪瞅了眼背后,箱子传来轻微的,被人负着前行的颠簸。 严胜觉得这样有些对不起缘一,但那毕竟是他千年的老板,出于职业道德,他还是决定提醒一句。 严胜:【无惨大人,我的胞弟因我被转化为鬼极为震怒,他要来诛杀您了,请您快些逃吧。】 无惨:【?】 鬼之王感觉自己几百年的鬼生阅历和无敌的战绩受到了挑衅。 无惨:【你转化的时候,脑子丢掉了吗。】 无惨简直要被气笑了,身为鬼王的威严被挑衅,他下意识便想直接杀了这个鬼,可这鬼未曾食人,他只能读取思想并不能控制,否则他早就将这小鬼细细变成血雾! 远在千里之外的鬼之王耐心彻底告罄,高贵冷艳的嗤笑一声。 无惨:【你弟弟算个什么东西。】 严胜来了精神,当即在箱内坐起,六只眼睛睁的圆圆的,在昏暗中发亮。 【无惨大人,属下的胞弟,是独一无二的‘神之子’,是上天降下的启示本身,太阳般煌煌的正理。天赋乃神明所予,呼吸之间便能引动太阳之力,剑术通神,心性质朴如琉璃,能看透万物本质……】 无惨:【?】 脑内陡然安静。 严胜眨了眨六只眼睛,有些茫然地“感受”了一下突然变得空荡荡的血脉链接。 无惨单方面切断联系了。 严胜喊了几声没回应,慢吞吞的靠回了箱背,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轻轻敲了敲头顶的木板。 “兄长您没睡吗?” 缘一温和的声音立刻传来,脚步未停。 “...没。” 严胜憋了又憋,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像一个出轨后又带着点虚伪的愧疚,准备说点好话补偿妻子的男人一样绞尽脑汁,试图找补。 “缘一...” “我在,兄长大人。” “...你..你很好。” 缘一眨眨眼愣了一下,日轮花札耳饰雀跃的在空中晃动,声音都大了一分。 “谢谢兄长大人夸我!” ------------ 第38章 因果 太阳渐沉,树影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缘一停下了脚步。 前方道路转弯处,影影绰绰地现出十几条人影,堵死了去路。 他们衣衫褴褛,面色透着一种蛮横的狠戾。手中拿着的也不是乞食的破碗,而是泛着寒光的刀刃。 之前哀求食物的一家人此刻站在人群稍后,绿油油的眼睛贪婪的注视着他的木箱。 他们一步步朝缘一靠近,围着他大声叫嚣。 缘一沉默的听着,像一尊白瓷的神像。 这些人说,要他将木箱放下,便不杀他,这些人说若不交出,血溅三尺。 缘一沉默地看着他们。 他闻到了这些人身上腥臭的血腥之气,那皆是杀人所致。 缘一有些无措,他垂眸看着腰间斩鬼的日轮刀。 他只知食人之鬼作恶多端,斩下乃是救世救人功德,可救无数人类于水火。 可人若作恶呢,他欲如何。 见他沉默不语,流寇们早已不耐,直接上前,眼中杀意毕露。 缘一的手按在了日轮刀的刀柄上。 围上来的人微微一滞,露出些许忌惮,但贪婪很快压过了恐惧,他们叫嚣着又逼近几步,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包围圈。 缘一看着他们,握着日轮刀的手始终拔不出鞘。 他指尖微微发僵。 他的刀,自握住那日起,斩杀的对象从来只有以人为食的异类。 斩鬼之刃,可斩人否? 眼前这些是恶徒,是劫匪,可他们终究是人 缘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可以轻易击倒他们,夺路而走。但击倒的尺度何在?若他们疯狂反扑,不死不休,他该如何处置这“不死不休”? 就在他心神微滞的刹那,身后木箱的重量倏然一轻。 一道身影仿佛凭空凝结了光线与阴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侧,衣袂拂动间,带来一丝冷冽的、不同于林间湿气的寒意。 众人惊愕地瞪大眼,甚至没看清这人如何出现。 只见一个身着华贵紫色武士服的身影已然屹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美却冰冷如霜雪,垂眸俯视众人,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威压。 他出现的姿态太过突兀诡异,瞬间镇住了蠢蠢欲动的匪徒。 缘一转过头,惊讶的看着变为人类面容的严胜出现在身侧。 “兄长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严胜淡淡瞥了众人一眼,旋即伸手,完全地包裹住了缘一握刀的手。 “缘一。” 缘一下意识回应。 “我在,兄长大人。” 严胜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林间所有的躁动,清晰地钻进缘一耳中。 “看清楚了。” 他引着缘一的手,将日轮刀缓缓拔出寸许,冰冷的刀锋映出两人交叠的手影。 “鬼,有两类。一者为食人血肉之恶鬼,有形之秽物,当斩。”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面露恐惧的匪徒。 “另一类,栖于人心暗处,名为贪婪、暴戾、欺弱、忘恩。此乃无形之鬼,蚀人肝肠,腐世道纲常。其害,有时更甚食人之鬼。” 日轮刀在拔出瞬间,于黑暗中变为火红,恍若太阳临世。 “你的刀,为斩灭灾厄而生。灾厄之源,在外亦在内。斩有形之鬼,是卫人之肉身,斩无形之鬼,是护道之清明,是守心之方正。” 紫衣武士贴在红衣少年身后,握住他的手,缓缓抬起日轮刀,指向一众人。 两张一模一样的面容,俯视魑魅魍魉。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疤脸汉在严胜出现时便已骇得倒退两步,如此身量的武士大人,骇人至极! 此刻见他目光如冰刃般刮来,更是肝胆俱颤,色厉内荏地吼道。 “装、装神弄鬼!兄弟们,一起上,宰了这两个——” 严胜没让他说完。 他垂眸,看着那摇晃的日轮花札耳饰,缓缓俯身,凑到缘一耳边。 清冷的气息在刹那间侵入缘一的感知。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缘一猛地一颤,耳尖不受控制的泛起红意,听见兄长在自己耳边的呢喃之音,敲击鼓膜。 “缘一,挥刀。” 日轮刀斩下。 长虹贯日。 远处青山如黛,天际残阳如血,金红的灼阳之气将天地一分为二,似焚于世间。 血溅满地。 缘一怔在原地,手中刀被背后人,平稳而不容抗拒的推入刀鞘之中。 缘一缓缓转身,看着身后之人。 悬月临空,映在紫衣人之后。 严胜淡淡瞥了他一眼,淡漠地掏出一方白帕,慢条斯理的擦拭沾了一丝血迹的指尖。 “杀人了,害怕吗。” 缘一摇了摇头。 他以为自己会不适的,可一想到面前人要抢夺他的木箱,将箱中的兄长大人掠夺走,便挥下了那一刀。 他瞧着面前高大的兄长,红眸掀起,轻声道。 “兄长大人,您不该出来。” 严胜擦拭指尖的动作一顿 缘一知晓,这是他的错,因他的优柔寡断,犹豫不决,才需兄长出来,此事本就是由他引起,杀人业果,也该由他一力承担。 严胜却误会了。 他看着面前年幼的胞弟,整个人就比那把刀高出一些。 他暗叹一声,知晓自己过于严厉,缘一年幼,这般教导和血腥之象,怕是要让他害怕了。 “缘一,不必害怕。” 严胜难得柔和了声线, “今日之刀,是我引导你挥出。这份抉择的因果与杀戮之因。” 他揉了揉小熊毛躁躁的头发。 “由兄长承担。” 缘一是神之子,他的使命是斩杀鬼王,拯救世人,本就不该牵扯进这些腌臜事里,平白扰了他的功德路。 所以他才会出现,更是化为人类样貌,无论究竟是谁的错,以恶鬼面貌现身,外人眼中,便是缘一的错了。 所以他才会握住缘一的手,由他引导缘一挥出那刀。 困倦再度席卷上来,严胜打了个哈欠,宽大的紫色衣物在瞬间拖地,片刻后,从其中钻出一个小脑袋。 六只眼睛眯起,严胜慢吞吞的往箱子里面扑腾,却听背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兄长大人,不对。” 六目恶鬼回过头,看着面前赤色灼目的少年朝他微笑。 “您的果便是我的果。” “兄长去往之地,便是缘一的归宿。” 严胜一顿,未再言语,紫衣委地,六目幼鬼缩回了衣堆中,将泛红的耳尖藏得严严实实。 缘一背着他的半身一直走一直走。 然而等他找到落脚地,将一切收拾好,将兄长抱出时,发现怀中人并未醒来。 缘一抱着小小的兄长,望着窗外高天之月,枯坐到凌晨。 缘一很冷静,第二天背着熟睡的兄长继续上路。 夜晚他便又将兄长抱在怀里,汲取着那清冷的味道进入梦乡。 他抱了一天又一天,一夜又一夜。 严胜再没醒来。 缘一怔怔的抱着怀中人,月光惨白如霜,将缘一的影子钉在墙上,一动不动。 怀中小小的兄长依旧闭着眼,呼吸清浅,起伏微弱。 缘一僵硬的再一次,低头,轻轻的蹭了蹭严胜的脸。 他呢喃着,哀求着。 “兄长大人,求您醒来,理理缘一。” —— —— 下章大缘。 无惨马上挨刀预警。 过两日穿越大正预警。 ------------ 第39章 第一睡 严胜越来越嗜睡了。 从前呼唤便能醒,每当缘一停下,打开箱门,他有时会自己爬出来,坐在缘一铺好的布上。 安静的看一会儿月亮,同缘一聊聊天,便又慢吞吞的爬回去。 后来,一日也醒不了一次。 严胜第一次昏睡三日的时候,缘一有些忍不住,他抱着小小的兄长,在黑夜中坐到凌晨。 他差一点就咬开了手指,想给严胜喂血,可严胜在第四日醒来了。 眼眸半阖,困倦不已的恶鬼别开头,将那垂涎欲滴的血液推开。 严胜不允许他给自己喂血,绝不允许他以身饲养自己。 他斩钉截铁道:“你若如此,我便就此离去。” 缘一立即收手,慌忙止血。 小小的幼童窝在他的臂弯里,安静的缩在他怀里看月亮,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 在即将困倦的睡着时,严胜看着缘一泫然欲泣的面容,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别怕,缘一。”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兄长总会醒来的。” 严胜又在他怀里睡了回去,在睡去前,他将六眼拟态解除,变回了普通人类幼童的模样,两只眼睛闭合着,睫毛轻颤。 严胜知晓,若是万一被他人瞧见缘一背着一个六眼恶鬼,是会给他带来麻烦的。 缘一看着怀里的兄长,继续向前寻走。 后来兄长醒来便不定时了,或者说,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缘一便学会了做衣服。 从前为了兄长变回成人模样时,便依旧穿着成人服饰,如今怕兄长睡得不舒服,缘一便给兄长做了新的衣服。 他休息时,便将兄长抱出来,让他在自己的臂弯里安睡,丈量着小小的身躯。 兄长爱干净。 他便做了一件又一件,给兄长每日都换上新的。 睡着的时间从三天,变成七天,在缘一又一次等不住的时候,严胜醒来了。 严胜在箱子里待久了,看见亮光反而下意识闭眼想躲过去,最后还是扑腾到了缘一怀里。 他或许是睡得时间太长了,又或许在漆黑狭小的箱子里待太久了,这次醒来,神智有些混沌,甚至还还想抓点什么纾解一下。 “...缘一,我可能是睡迷糊了...十分抱歉...身为兄长...连本能都控制不好...” 缘一看着窝在自己怀里,伸出短短的爪子不停在自己身上抓来抓去的严胜,好脾气的将衣袖掀开,露出白皙的手臂供兄长磨爪。 “没关系,兄长大人,您为了不伤到缘一缩短指甲了呢。” 缘一看着尖利的鬼甲克制的在自己身上只挠出了浅浅的白痕,想了想,转过了身。 “能不能请兄长大人帮缘一挠挠背呢,有一些痒。” “...当然...” 按摩童工兄长小人慢吞吞的接下职责,垫着脚尖在胞弟的背上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挠痒痒。 “兄长睡着时,缘一还是要自己挠,不可在他人面前袒胸露乳,实在不成体统。” 缘一浅浅一笑:“兄长大人教导的是,缘一记住了。” 神之子点的加钟结束,按摩咪又慢吞吞的爬回了木箱里,安静的睡着 后来缘一便在木箱侧壁,开了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小窗户精巧,里头又蒙上了一层厚而微微透光的素纱。 这样,箱内也不会是令人窒息的漆黑,只有一层柔和的,不会伤害严胜的微光。 等待的刻度,从三日,拉到七日,再到半月。 缘一做衣服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连给兄长扎的辫子都学会了好几种花样。 他总是每夜将兄长抱出来,换上新做好的衣服,用梳子将柔顺的长发打理好,又编成不同的样式。 在严胜第一次睡了半个月时,缘一又一次忍不住了。 他抱着小小的兄长,近乎干枯的坐在月亮之下。 身体内滚烫的沸血在呼啸,跳动的心脏在渐渐冰冷。 在他即将忍不住时,兄长醒来了。 这次睡着的时间有点长了,严胜的腿都睡麻了,咕噜一下从木箱里滚了出来。 幸好被缘一稳稳接住。 旁边的面摊老板一脸惊讶地看着从木箱里滚出来的精致幼童。 严胜看着缘一将一碗热汤面慢慢吃完,困倦的靠在他的身旁,小脑袋一点一点,却坚持陪着。 摊主笑着说:“你们兄弟感情真好。” 缘一吃完面付过银钱,便抱着兄长同他聊天,说这面汤是用猪骨熬的,加了晒干的香菇,很鲜。 严胜含糊的应着。 “缘一,要多吃饭,这样身体才会壮实。” “缘一会的。” 后来,他再度在缘一怀中睡去。 缘一将木箱换了个位置,严胜在木箱里蜷缩着睡,身体会睡麻。 他便将木箱放平,重新调整了背带的位置和角度。 如今横置,箱内空间便足以让严胜舒展身体安然平躺。 木箱改为横背的那天起,他行走在路上,便多了奇怪的传闻。 有人说他背的是兄长遗骸,也有人说是爱妻尸骨。 缘一从不辩解,宛如行尸走肉般活着,时间在兄长微弱的呼吸声里,失去了刻度。 只是恍若背着沉重的坟墓,行走世间。 严胜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 中间他也醒来过许多次,从三日到七日,再到以月为期,直到如今以年度日。 每一次,都在缘一指尖几乎要划破自己手腕的前一瞬,箱内便会传来细微的响动。 就像是兄长知道他要伤害自己了,便强迫自己起来。 于是,缘一的“忍耐”被无形地训练着。 他的阈值从三天,拉到七天,再到半个月、三个月、半年。 直到如今,能以年为单位,无望地等待。 大雪飞扬的某日,箱门再次从内推开。 严胜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缕属于少年的深红发丝垂落在他脸上。 他仰头,望进一双沉静却已脱去稚气的赤眸里,缘一的下颌线清晰了,肩膀也宽了,俊美模样初现,将他稳稳圈在臂弯里。 “缘一。”幼鬼慢吞吞地眨着眼,“你长大了。” “嗯。” 缘一的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些,在他面前却依旧温柔缱绻。 “已经能好好抱住兄长了。” “我,睡了多久?” “一年零十三天。” 严胜有些恍惚:“这一次睡了那么久吗。” 握住他的手臂猛地暴起青筋,那份力道却丝毫没作用在严胜身上。 缘一顿了顿,轻声问:“附近有温泉。兄长,要一起去么?” ------------ 第40章 鬼杀队 温泉雾气氤氲。 严胜恢复了成年体态,水汽润湿了他苍白的皮肤与蜿蜒的黑发,灼目的鲜红斑纹从下颌蔓延至颈后,一路下延,淹没水中。 他看向身旁人如今的缘一,有些恍惚。 曾经只到他腰际的小小孩童,如今,也只比他矮了半个头,再一次,即将变回前世那副神子之貌。 缘一在他身后,用布巾替他擦背。 手指偶尔划过脊椎的骨节,动作轻缓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热水让严胜冰冷的身体难得有了些暖意,他半阖着眼,听着缘一低声说着这一年里的琐事,路过哪里,看了什么花,哪里的柿子特别甜。 “兄长睡着时,也给您喂过柿子,您很喜欢这个味道,一次也没有吐出来过。” 严胜闭上眼,微微后仰,白皙的脖颈在空中划出弧度。 “是吗,柿子金贵,我睡梦中连味道也忘了,又咽不下去,还是浪费了。” 缘一正在为他洗头发,指尖没入长发,轻柔搓揉。 他笑了笑:“没有浪费的,兄长大人。” 严胜没仔细听他的话,泡沫带着淡淡的皂角香气。身后的缘一因为日之呼吸的缘故,总是灼热的,如今头不自觉地微微后仰,靠上缘一结实的小腹。 他在缘一的侍奉下,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缘一静静看着再次睡去的怀中人,僵住了动作。 已长至腰际的长发束成马尾,红眸低垂望着怀中人,刘海垂下,遮住晦暗,看不清神色。 他小心地将人从水中抱起,用宽大的布巾裹好。 他坐在火边,让严胜靠在自己怀里,用布巾一点点吸干那长发的湿气。 火光跳跃,映着怀中人沉静的睡颜。缘一低头,头埋进严胜的颈窝,灼热的呼吸喷洒在斑纹上。 半晌,才传出极轻的哽咽声。 “兄长大人,您还要睡多久呢?” 山野间恶鬼的秽气尚未散尽,缘一已将日轮刀缓缓归鞘。金红的残焰在刀锷处一闪而灭,如同割裂夜空的流星余烬。 鬼杀队的众人赶到时,只看见青年沉默的背影,和地上迅速消散的鬼尘。 缘一背着木箱转过身,旋即微微一怔。 那赶来的鬼杀队成员之首,赫然是多年未见的炎柱。 炎柱瞧见他,十分兴奋,对他使出的日之呼吸更是惊叹神往,极力邀请他前往鬼杀队,又诚恳的拜托他教自己呼吸法。 炎柱感叹:“严胜少年当时说,多年后缘一少年会来教我们呼吸法,原来是真的。” 他又问严胜还好吗,缘一顿了顿,回答兄长大人正在休憩。 炎柱将他的消息命餸鸦传了出去,缘一到鬼杀队时,在外出任务的风水两柱也赶了回来。 主公宅邸檐下清风徐来。 缘一安静的坐在廊边,就见风柱疾驰而来,嗷嗷叫着就冲到他面前。 他啧啧称奇:“这几年听说有个人背着棺材斩鬼,我们还以为是谁呢,没想到是——唔唔唔唔!!” 水柱连忙捅了风柱腰子一下,面目狰狞的捂着他的嘴往后拖,咬着牙干笑。 “风柱大人没文化,木箱,还是我们一起做的呢。” 完全不会说话啊风柱大人!什么叫棺材啊!没看见缘一脸色有多白吗! 待到把风柱拖开,水柱凑过来,撅着屁股就围着木箱嗅了嗅,忍不住嘿嘿一笑。 “一点食人之味都没有,严胜少年真的做的很好。” 多年不见,风水炎三柱围着他叽叽喳喳,还恨不得让他现在就演示那个据说十分厉害的日之呼吸,试图高喊‘公若不弃,某愿拜为继子’。 剩下的岩柱和鸣柱好奇又警惕的望着箱子,直到鬼杀队主公在妻子的搀扶下走出。 五柱当即半跪下身,缘一微微颔首以表尊敬。 产屋敷当代家主是个很和蔼的人,如今年岁比缘一大不了多少,眼睛尚且能视。 在听风炎水三柱说完继国家的事情,便温和的询问能不能见一见严胜。 缘一犹豫了下,还是打开了箱门。 五柱探头探脑的朝里看,主公无奈的拦住了身旁正好奇的想仔细看清楚的子女。 里面铺着柔软的绸缎,层层叠叠,像一朵盛开的桔梗花。花心处蜷缩着一个孩童,大约三四岁的模样,穿着同样紫色小袖,黑色长发散在身侧,发尾被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辫梢系着两朵小小的新鲜的白色野花。 柱和主公看着这一幕,微微一怔。 他们知晓眼前这幼童实为鬼物,并早在三柱口中知晓,这鬼实力强悍,三柱合起非一刀之敌。 可眼前景象却柔软的令人恍惚,孩子蜷缩在少年怀里,脸颊透着安宁的微红,呼吸清浅,全然是个人类幼童的模样。 风柱嘚瑟:“当年不让老子看,现在老子还是看见了!” 炎柱感叹:“严胜少年能忍住食人欲望,以睡眠补充鬼力,实在是不得了的意志呢。” 水柱想的最多,他看着面对如此多的人依旧未醒来的严胜,又看着将兄长小心的抱在怀里的高大男人,叹了口气。 “缘一把严胜照顾的很好呢。” 不了解的鸣柱悄咪咪问:“那不挺好的吗。” 水柱摇了摇头。 “严胜一直睡着,这么多年,缘一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呢。” 岩柱双手合十,悲悯不已:“阿弥陀佛。” 主公和柱们没提要测试严胜的话,因为严胜根本醒不过来。 他们更知晓缘一和严胜的战力,无意于做这些无用功,来激怒缘一,若是缘一见到兄长出现万一,谁也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事情。 没人想去赌。 缘一在鬼杀队总部住下了,教导众人呼吸法。 所有的质疑和诘问在日之呼吸展现的那一刻,彻底成为赫刀挥舞后的灰烬。 所有人在那一刻,见太阳临世。 主公站在演武场外,看着那道赤色身影挥舞日轮刀,脸上浮现某种近乎预见的激动。 可没有人学的会日之呼吸。 但五位柱皆是心志坚定之人,学不会日之呼吸,他们便摸索着适合自己的呼吸法,在缘一的帮助下,运转自身。 风炎水岩雷五大呼吸法,应运而生。 ------------ 第41章 炭吉 接下来的日子,缘一成了鬼杀队最特殊的存在,他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训练场,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木箱。 即便是与人练习,箱子也绝不离开他三米以外。 他的注意力一半在柱们身上,一半在身后的箱子上。 每当有人无意识地靠近箱子三米线,他的讲解就会突然中断,直到那人退开。 待到队员们各自对练时,缘一便将木箱放到廊下。 将兄长抱到阴影地,仔细打理他的长发,编成花样辫子,又在尾端束上新摘的花朵。 风柱看了一眼又一眼,眼馋不已。 在缘一准备再度去训练场时,十分热心肠的上前,准备接过缘一手里的孩子,却被缘一不着痕迹的躲开。 风柱愤愤掐了下腰。 “小气的权贵!我就说有钱有权的都很抠啊,抱都不给抱一下!!” 水柱龇牙咧嘴:“你能不能掐你自己的!信不信我一个呼吸喷淹你啊!” 缘一在鬼杀队待了近半年,缘一将呼吸法拆解传授,精准如日晷刻度。 依旧没有人学会日之呼吸。 但普通们队员们开始跟着柱学习适合自己的呼吸法,猎鬼之时,不再是以往被碾压的局势,开始反扑。 而这半年,严胜一次也没有醒来。 柱们都察觉到了不对。 可众人看着沉默的缘一,又好似察觉不到什么不对。 缘一一直是这样,沉默的,安静的,淡然的,宛若一滩死水。 在缘一又一次坐在廊下,将沉睡的幼童抱出打理时,身旁坐下了一道身影。 缘一将严胜调整了下姿势,看向身旁的岩柱。 岩柱平静的望向天边晚霞,一言未发。 缘一垂眸,温柔的给兄长扎了个新辫子,搭他新做的衣服,迤逦华贵。 飞鸥渡过,沉稳如钟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继国少年。” 岩柱道:“这半年来,你教授呼吸法未曾懈怠,自身修行亦未停滞。但在下愚见,你的‘心’,似乎停在某个地方,很久未曾向前了。” 缘一动作未停,专注的盯着怀中人。 岩柱继续道:“严胜先生,自相见之日起,便未曾醒过。” “在下知晓你日夜精心照料,但万事万物,自有其流转生灭的时节。有时,过度的执守,反而会困住该走的人,也缚住该前行的心。” 他顿了顿,话语里带着悲悯:“你尚年少,前路漫长。” “佛曰: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岩柱终是轻声点破。 “不。” 缘一的手臂,缓缓收紧,将怀中冰凉的小小身躯搂得更实,仿佛要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我同兄长,同来同往,同生同死。” 岩柱闻言,阖目长叹一声:“缘一,人生哪有能时时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已是难得。” 缘一不再看他。他垂下头,下巴轻抵在严胜柔软的发顶,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截紫色的袖口,将那双小手握得紧紧,不肯松开半分。 “不。” 他再次喃喃。 “唯独兄长,不。” 待到又一年秋日来临,缘一收拾好了行囊,将兄长放进木箱中,拜别了产屋敷。 缘一阐述自己已将呼吸法传授众人,如今要再度出发,寻找鬼舞辻无惨的踪迹。 产屋敷叹了一声,却并不意外,甚至未曾过多挽留,只是温和的告诉他,鬼杀队永远欢迎他回来。 五位柱都来送行,他们站在门口,朝缘一用力挥手。 风柱大叫:“别死啦!” 水柱一巴掌拍在风柱脸上,朝缘一干笑。 “缘一,一路顺风,武运昌隆。” 缘一转过身,很认真的鞠了一躬。 他又背着兄长,再度出发,沿着山路向上,背影逐渐融入晨雾中。 大雪封山前,缘一在山道上救下了一个被野猪袭击的青年。 青年有着深红发色与火焰般的瞳孔,额头一道伤疤,背着一个空炭箱,自称灶门炭吉。 炭吉是个热心肠,不顾腿上的伤,激动地鞠躬。 在缘一蹲下身,为他包扎伤口时,眼前人鞠躬速度已经快到掀起了风雪。 在缘一要离去时,温暖的声音喊住了他。 “您这是……要出远门吗?”炭吉试探地问。 “天快黑了,山里有野兽,若不嫌弃,请到我家歇脚吧!就在山腰,我家还有热汤和干净的被褥。” 缘一本想拒绝,但看到炭吉真诚恳切的眼睛,又瞥了眼逐渐暗沉的天色。 他并非担心自己,而是想到箱中的兄长或许需要一处更避风的所在。 “麻烦了。”他低声说。 炭吉的家是一处简朴但整洁的木屋,烟囱冒着温暖的炊烟。 他的妻子朱弥子是个温柔和婉的女子,已怀有身孕,小腹微微隆起。 见丈夫带伤归来又领回客人,她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张罗起热水和饭菜。 “请千万别拘束。” 朱弥子为缘一斟上热茶,笑容温煦, “能在这深山里遇见就是缘分,万分感谢您救了炭吉。” 炭吉家里只有两个人,却温馨热闹,即便缘一沉默寡言,还是会拉着他说话。 用完晚饭后,炭吉热心的问需不需要帮缘一把木箱收拾好。 缘一摇了摇头:“我自己来就好。” “里面是行李,一定很重要吧。” “是兄长。” 炭吉和朱弥子:啊咧? “兄长……在箱子里?” 炭吉眨眨眼,十分不解但还是扬起灿烂的笑容。 “哎呀那太失礼了,居然没有招呼兄长一起用饭,让兄长待在箱子里太委屈了,如果不介意,可以请兄长一起出来用饭的!” 缘一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炭吉夫妇两人眼中真诚的关切,没有丝毫探究或怀疑。这种纯粹的善意,让他不愿意以敷衍待之。 他起身,走到木箱旁,在夫妻二人疑惑的注视下,推开了箱门。 炭吉和朱弥子当即失语,面面相觑。 他们看着蜷缩在箱内安睡的三四岁的孩童。孩子面容精致如人偶,胸口微微起伏,睡颜安宁。 “这、这么小的孩子,是您的兄长?”炭吉好不容易找回声音。 缘一点头:“兄长名为继国严胜。” “他睡得真沉,是生病了吗?” 缘一垂眸,准备好了带兄长再次离去。 “他变成了鬼。” 炭吉和朱弥子:...... 这位高大的恩人简直十分诚实呢,居然都不撒个谎就这样说出来了吗。 这可是鬼啊,鬼啊。 炭吉如是想到,感叹这位武士大人未免太过诚实了。 ------------ 第42章 奇迹 炭吉夫妻眨眨眼,出乎意料的接受良好,不知是觉得严胜如今的模样没有威慑力还是相信救了自己的恩人。 炭吉严肃问道:“那这位哥哥大人喜欢吃什么呢?我去准备。”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缘一微微一怔。 “你们,不害怕吗?”他问。 炭吉眨眨眼:“哥哥大人会伤人吗?” “不会。” “那就好啦。”炭吉笑道:“不伤人就没什么好怕的。” 大雪在当夜封了山。 缘一在炭吉夫妇热情的挽留下暂住下来。 他不多话,但会主动帮忙清扫院中积雪、修补屋顶的漏缝,或是进山巡视,带回柴火与偶尔猎到的野味。 朱弥子和炭吉更是十分温柔的人,在缘一干活时,两人皆会帮忙看顾严胜。 严胜如今不待在木箱了,他躺在炭吉家的榻上,睡在长廊边,乃至吃饭时,他也被缘一带在身边。 三人吃饭,用他下饭。 或许是即将当母亲的缘故,朱弥子很喜欢严胜,在征得缘一同意后,总是抱着严胜看雪,嘴中轻轻哼着温暖的儿歌。 一日,缘一扛回一头巨大的棕熊,放回院中。 炭吉被他不似凡人的巨力惊得眼睛发直,结结巴巴的赞叹。 “缘一先生,简直太厉害了。” 他由衷道:“有您在,这个冬天我们都不用担心食物了。” 炭吉将将雪盖到棕熊身上,好奇的问:“缘一先生好厉害,居然一刀就把熊砍死了。” 缘一将沾了雪与些许血迹的手在雪地上擦了擦,闻言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只是顺着它血液流动的方向,找到骨骼连接的缝隙,将刀切进去而已。这样它不会痛苦太久,肉质也能保存得更好。” 炭吉:? “...您在说什么啊,您难道能看到这些吗?” 缘一看向他,赤眸清澈见底,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不解。 “你看不到吗?” 炭吉:“……” 正常人当然看不到啊! 炭吉他深吸一口气:“那个。缘一先生,普通人是看不到野兽身体里面的情况的。” 这次轮到缘一愣住了。 “……原来如此。” 难怪那年炎柱他们听见这个,也是震惊茫然。 “您一直不知道吗?” 炭吉小心翼翼地问,“没有人告诉过您,这是很特别的能力吗?” 缘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屋内在朱弥子旁安睡的严胜,眼神柔和了一瞬,又归于平静的茫然。 “我七岁时,兄长大人便知道了。” 他低声道,“但兄长从未说过,别人看不到。” 炭吉了然的点点头:“这样啊,那兄长大人是很温柔的人呢,十分爱护缘一先生呢。” 缘一一怔,抬眼看他,赤眸微亮。 “他大概是觉得...” 炭吉斟酌着词句。 “那时候的您太小了。” “如果您知道了自己是如此不同,知道了在旁人眼中这有多么异常,您会不会感到孤独,或者害怕?他不想让您背负这种认知,不想让您觉得自己是异类。” 炭吉看向缘一,眼中充满了然与一丝敬意。 “所以,他没有反驳您,他非常珍视您,想要保护您呢。” 缘一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雪花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浓密的眼睫上。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望向沉睡的严胜,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炭吉感叹的声音再度传来。 “果然缘一先生很不得了的厉害啊,居然还能看穿这些呢。” 缘一僵硬着,半晌,摇了摇头。 “我不厉害。”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怎么会呢?”炭吉不解。 缘一沉默了很久。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朱弥子在屋内轻声哼着歌,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 她身旁躺着熟睡的严胜,严胜侧着身躺着靠在一位母亲身旁,呼吸平稳,小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朱弥子。 他走到屋内,将兄长抱起。 严胜无意识的往他怀里靠了靠,小手紧紧抓住了缘一的衣襟,又被反手握住。 “我是一个无能的男人。” 缘一终于开口:“我的兄长,是因为我的疏忽,才被鬼趁虚而入。” “我擅自离开了家,把他独自留在危险之中。甚至在他变成鬼之后,我只能看着他长眠不醒,找不到任何让他恢复的方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苦涩缓慢渗漏。 “兄长所有的痛苦,根源都在我。是我,造就了他现在的模样。” 话音落下,小院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 炭吉放下手中的柴刀,坐到缘一旁边。 “谢谢您。”他说。 缘一怔住。 “谢谢您愿意告诉我这些。”炭吉直起身,眼神清澈而认真,带着火焰般的温度。 “但缘一先生,您把兄长大人照顾得这么好,衣衫永远整洁,睡铺永远柔软,就连沉睡中,您也每日为他梳理头发,换上干净的内衫。” “您背着那么沉重的箱子,走过那么长的路,从未将他视为负担,反而珍重得如同自己的半身。” “缘一先生,您已经很了不起了。” 雪纷纷落下。月光从云隙间漏下,将小院照成一片冷冽的银白。 远处的山峦沉睡在厚重的雪被下,轮廓模糊,万籁俱寂。 炭吉指着院中那头熊道。 “缘一先生,您看您多厉害,甚至能够抗的动一整头熊,完全就是神一样的力气啊。”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依旧沉睡的严胜。 幼童无知无觉地贴着他的胸膛,小手无意识地攥着他衣襟的一角。 “不,我是一个无能的男人。” 他再次重复,声音比刚才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炭吉似乎想说什么,但缘一轻轻摇了摇头。 他朝炭吉讲述自己的过往。 曾被视为不详之子的他,不言不语更是惹的父亲厌恶,因为他,母亲总是垂泪。 在那座孤寂的宅院里,只有兄长大人。 炭吉惊讶:“缘一先生以前居然是这样的吗,完全看不出来,您现在明明是跟神明大人一样强大的男人呢。” 他感叹道:“真是奇迹呢。” 奇迹? 缘一的声音很轻:“不。” 他或许是天生天才,但他总是轻飘飘的在天上飞,即便有母亲在,他也不过是落下几滴雨,依旧是一朵悬空的云。 后来有兄长,他才从天上落下,脚踩到了实处。 他开始说话,学会了微笑,开始会玩耍,甚至可以娇气的打断兄长的问话,对兄长提要求,请兄长带自己放风筝玩双六。 世界上哪有什么奇迹。 奇迹的名字,分明是继国严胜的爱与责任。 他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将怀中幼小的身躯更深地按进怀里,仿佛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一段早已冷却的时光。 指尖传来兄长衣料冰凉的触感,那份凉意顺着指尖,一路钻进心脏,在那里凝结成一种钝而持续的痛。 “兄长给了我一切。” 缘一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温暖,保护,甚至让我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他抬起头,赤眸映着雪光,里面翻涌着炭吉无法完全理解的深黑色的海。 “而我给他的只有痛苦。” 炭吉一愣:“痛苦?” 缘一喃喃:“对,痛苦,兄长一直很痛苦,因为我而痛苦,而我却一直没有察觉,我以为我的离开是对他好,我无知无觉的看着兄长一个人在痛苦里沉沦。” “我从来不知道。” 炭吉静静地听着,突然问。 “缘一先生,以前一直没有察觉严胜先生很痛苦吗?” “没有。” “这样啊。” 炭吉轻轻地说,目光落在缘一怀中安睡的孩童脸上,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那看来,您的兄长很爱您啊。” 大雪纷纷落下。 缘一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眸怔怔的盯着炭吉。 炭吉笑道。 “若按您所说,您的兄长讨厌你,因为您而感到痛苦,而您却一直没有察觉到,那他真的很爱您了。” 他轻声道。 “爱你爱到,你连一丝不对都感受不到。” ------------ 第 43章 大雪 大雪簌簌落下,落到灵魂的裂缝里,等待春日的抵达。 缘一空洞的望着前方虚空。 炭吉看着他恍若灵魂出窍的模样,有些迟疑,想再说些什么。 直到他看见,一滴泪毫无征兆的从缘一眼角滚落。 缘一自己似乎毫无察觉。 他既没有抽泣,也没有哽咽,像是轻飘飘的落雪,在坠入人间时于空中飘荡。 更多的泪涌出来,缘一连眼也不眨。任由视野被水光模糊成晃动的光晕。 怀中沉睡的幼童恍若淋了一场,迟来了千百年的滂沱大雨,又被人轻柔的抹去,隔绝所有的风雪。 缘一面无表情的落泪,怔怔的看着怀中人,几乎要将他融入骨血之中。 炭吉手足无措,有些懊恼自己怎么把缘一先生惹哭了,手忙脚乱的想找帕子给缘一擦擦,却在看见他怀中时,猛地一愣。 缘一的眼泪,被一只小手,轻轻的抹去。 那双金红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静静的注视他。 “哭什么。” 严胜的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稚嫩,却温柔的拭去他眼角的泪。 “难看。” 缘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啪嗒啪嗒的直掉。 严胜只好从他膝头爬起来,站在他腿上,用袖子给高大的胞弟擦眼泪。 “我这次睡了多久,缘一?” 已经长成大熊的武士窝在小小的兄长怀里抽泣。 “三年了,兄长。” 严胜一怔。 三年啊。 他看着面前已长成高大模样的胞弟。 长发高束,身形挺拔嶙峋,面容俊美如刀削,额前焰纹灼目,煌煌灼焱似刀锋。 面前的抽泣的人,和前世于月夜下天降救他的武士一般,恍若神子降临。 严胜的声音很轻,目光恍惚的落在他脸上。 “这样啊,那你长大了啊,缘一。” 暮色渐浓,炭吉家的炉火将屋内烘得暖融,食物的朴素香气与木柴烟霭交织。 炭吉和朱弥子看着面前极其近乎一模一样的两个高大武士,一时惊呆了。 那一直沉睡的小小幼童,在醒来后,迅速长大。 穿上了华贵的紫色武士服,墨黑长发如瀑披散又随着起身的姿态垂落肩后。 只是眨眼功夫,那个总被缘一抱在怀里的孩子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凛然却带着苍白倦色的青年武士,正静静地跪坐于垫上。 哇。 原来真的是兄长大人啊。 炭吉和朱弥子在心中如是感叹道。 朱弥子看着转眼间变得高大的武士,瞬间脸颊爆红手足无措,不停地道歉。 自己先前把他当做幼童,一直哄抱,如今居然是跟缘一先生一样的挺拔武士,这可实在是太失礼了! 严胜抬眸看向这对慌乱失措的夫妇,温和一笑。 “是我为节省气力,自行维持幼态。反倒是我,叨扰府上多日,该致谢的是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二位待我与缘一,真诚恳切,何来失礼之说。” 炭吉和朱弥子这才稍稍直起身,但脸上仍写满了局促和不可思议。 接下来的晚饭,气氛起初有些微妙的紧绷。 炭吉夫妇看着同缘一不同,明显要优雅端庄,透着一股高贵凛然不可侵犯气势的严胜。 明显比之前拘谨了许多,布菜添饭的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 但严胜似乎察觉了这份不自在。 他并不吃饭,只喝茶,却会在炭吉讲述山村趣事时微微颔首,在朱弥子轻声说起事务时,简短地接一句。 他的回应并不热络,却足够认真,渐渐化解了那层无形的隔膜。 炭吉本性爽朗,见这位高贵的武士大人并无高高在上的架子,话匣子便又慢慢打开。 一时间晚饭又恢复以往的温馨,乃至比以往还要热络几分。 毕竟缘一近乎沉默寡言,而严胜却始终含笑应话,绝不让话落在地上。 哇。 变成鬼后居然比弟弟还像人呢。 炭吉和朱弥子悄悄如是感叹。 饭后,二人回到暂歇的屋内,严胜坐着,让缘一拿来树枝,他要检查功课。 屁颠屁颠跟在兄长身后的快乐大熊登时一僵,握着树枝在地上扭扭捏捏的划来划去。 严胜看着地上不堪入目的字迹,沉默片刻。 “缘一,多年来你的字还真是一点未变啊。” 缘一怯怯的扯了扯兄长的袖子。 “缘一知错。” 严胜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心,见他那副怯生生的模样,到底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底是他睡了太久,没有太多时日教导缘一。 缘一无人教导,写成这般,没有继续退步,倒也不错了。 冬日天冷,兄弟两人窝在一块,严胜听着缘一讲述这几年的见闻,分明是平静的话语,却分明是难掩的雀跃。 但缘一很快察觉到,身旁那小小的呼吸声,正一点点变得绵长、轻缓。 他转过头,看见严胜的眼皮已沉重地垂下一半,两只漂亮的金红眸子迷蒙地半阖着,努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睡意。 “兄长,又要睡了吗?”缘一的声音很轻。 “嗯,有点困。”严胜含糊地应着,脑袋不受控制地点了一下。 严胜在彻底入睡前,摸了摸缘一泛红的眼角。 “缘一,兄长总会醒的,别怕。”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沫被风卷着,扑簌簌打在窗纸上。 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吝啬地洒进一点清辉,恰好照亮缘一半边脸颊,和怀中严胜沉睡的容颜。 兄长又睡着了。 又是这句话。 因为这句话,缘一,一直一直,心甘情愿的等着。 ------------ 第44章 心甘情愿 缘一静静地看着严胜的面容。 他的耐心,真是越来越好了。 从最初三日不醒便惶然欲绝,到如今能平静度过整整三年。 下一个三年呢?再下一个呢? 他垂下眼睫,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神色。 月光只照见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唇线。 岩柱的话语,鬼杀队同僚们或担忧或劝慰的眼神,炭吉夫妇温暖的关怀…… 所有这些试图将他拉回常理的声音,此刻都在绝对的寂静中消融了。 它们像落在热铁上的雪,嗤地一声,便只剩虚无的白气。 道理他都懂。 可他要兄长。 不是沉睡的兄长,不是偶尔醒来的兄长,是能一直看着他,和他说话,哪怕只是斥责他字丑的兄长。 一种冰冷的、近乎虚无的空洞,缓慢地从胸腔深处蔓延开来,取代了之前所有的焦灼、痛苦、期待。 那是一种更彻底的绝望,不再挣扎于等待,而是清晰地看见了等待本身的无尽。 “兄长大人……”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得不成调,像磨损的琴弦最后的震颤。 “求求您……” 他将脸埋进严胜颈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吐出哀求: “别离开我,好不好?” 没有回应。 只有均匀清浅的呼吸声,宣告着又一次漫长的离别。 岩柱的话语再一次在脑中回响。 高大的僧人悲悯的看着他,长叹一声,吐出深奥的佛偈。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大雪簌簌落下,将天地染成白烬。 幼时闻到的佛前清香,仿佛再一次浸入鼻腔。 幼小的继国缘一跪坐在母亲之后,看着继国夫人虔诚的拜佛。 神龛之上,金身佛端坐,手中拈花,垂眸俯视众生。 母亲回过头,哭泣着哀求他。 “缘一,放下吧。” 不。 缘一缓缓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泪痕,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 只是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温度与光彩,都在一瞬间熄灭了,只剩下两潭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亮的死寂。 世人于缘一,如水中倒影。 他见众生苦,便感同身受,饿者得他粮,病者受他药,将死之人得他垂眸合掌,一夜祝祷。 他的慈悲真切如春日化雪,自然流淌,毫无吝啬。 然这慈悲亦如雪水,流过便渗入大地,不留痕迹。 亲近者亡故,他亦无比痛苦,仿佛要将那份苦楚用身体丈量殆尽。 可待到起身,拭尘,前行,走到另一处。 那人的形貌、声音、共同历过的岁月,便如晨雾消散在日照中,再不萦怀。 他不是遗忘,只是那痛苦如同经过透明琉璃的光。 照彻时明亮,穿过便空无,琉璃本身依旧澄澈,无痕无垢。 他是行走人间的佛龛,身在其中,魂在槛外。 唯有一人,是那槛内的火。 继国严胜四字,是他菩提心上唯一的裂璺。 继国严胜的痛楚入他骨髓便生根,继国严胜的执念染他心识便成业。 众生苦,他观苦;严胜苦,他成苦。 众生劫,他渡劫;严胜劫,他入劫。 于是神子有了妄念,菩萨生了分别心。 不。 什么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什么忘川之畔,什么放下。 他不渡他了,他让自己成为他的岸,他的渊,他永世纠缠的共业与共生。 缘一那澄明如镜、不染尘埃的一生,唯独对严胜,有了贪,有了痴,有了斩不断、烧不尽、溺不死、忘不了的 ——执妄。 缘一将严胜放到榻上,他静静看着沉睡的人,旋即起身,取过日轮刀。 然后,他做了一件安静到极致的事。 他伸出左手,右手不知何时已握住了日轮刀的刀柄。 刀锋划过掌心。 艳红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迅速连成一道温热的溪流,顺着他苍白的手腕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铺着旧布的榻榻米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缘一眉头都没皱一下,他迅速放下刀,伸出正在涌血的左手,悬在严胜唇瓣的上方。 温热的血如喷涌般落在淡色的唇上,染红唇瓣,随即漫过唇角,渗入微张的齿缝,顺着小巧的下颌,滑落颈项,将那精致的紫色衣领也洇湿了一小片。 等了无数年无数天无数个日夜的缘一。 如今连这一秒钟都等不了。 缘一平静的看着自身的血液灌入严胜口中,血液干涸了,他便举起日轮刀,毫不犹豫的再度划下。 血液近乎将榻下染成血红一片。 大雪纷飞,赤红眼眸低垂,几缕发丝从马尾中散落,垂在如玉石般的脸颊边。 血液潺潺声中。 沉静闭合的赤金瞳孔在瞬间睁开。 腥甜的味道在嘴中蔓延,严胜怔怔的看着上首之人,随即瞳孔骤然收紧。 “....缘一?” 恶鬼在瞬间暴起,伸出手就要抓住那只不停流血的手。 可暴起的身体被瞬间按倒在榻上,他的双手被缘一一只手按住,举过头顶。 缘一缓缓俯身,一只腿强硬的分开他挣扎的双腿,随即将六目恶鬼死死压制住,不得动弹。 严胜惊愕的望着身上人,不停地挣扎,上首的血液还在不断滴落,没有流进嘴里的,尽数落在脸颊颈边锁骨之上。 宛若雪地点点红梅。 严胜几乎被那潺潺流下的血液砸懵了。 缘一那只手似乎带着无尽无绝的力道,死死将他按住。 平静而彻底,不容挣脱。 严胜低吼出声:“你做什么!缘一!” 缘一笑了笑:“我想让兄长大人别再离开我。” 那只流血的手腕凑得更近了些,迫使他将血液吞入喉中。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浮现微笑,斑纹如灼灼赤焰燃烧。 这位天降神子,太阳化身,在此,皈依恶鬼。 缘一轻声道,语调柔和如诉。 “兄长大人,请全部喝下去。” ------------ 第45章 寒梅 缘一单手就扣住了严胜的双腕,那力道平静而绝对,如同山岳倾覆,膝盖抵进严胜腿间,将一切挣扎都钉死原地。 堂堂鬼月上弦一在沉睡许久后,在使用日之呼吸的神之子面前,竟如孩童般无力。 想要奋起的严胜被重新按回榻上,背部撞进柔软的被褥,发出沉闷的声响。 “放开!” 严胜试图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流下的鲜血因他的动作飞溅,落在脸颊,颈项、敞开的衣襟和锁骨,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惊心动魄的红梅。 “缘一!放开我,你究竟在做什么!” 缘一轻声道:“我想请您,别再离开我。” 严胜蓦的怔在原地,看着面前人流出令他手足无措的神情。 下一刻,他再度奋力挣扎。 继国缘一怎么敢! 怎么敢在自己警告过之后,再一次拿血伺喂他! 他不能再喝了。 缘一对自己下手毫不留情,血液潺潺,伤痕见骨。 他看着血液被飞溅,那些没能落入严胜口中的血液,在腕间凝成珠。 他的血在严胜身上蔓延,划过他的嘴角,顺着颈项的曲线,一路蜿蜒间松垮衣襟的阴影里,在素色肌理上拖曳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严胜别开脸,可那只流血的手忽然改变了轨迹。 缘一径直将仍在汨汨涌出温热液体的伤口,直接覆压在严胜的嘴上。 不容抗拒的力道,连同掌心紧贴唇瓣传来的滚烫触感,让严胜所有的话语都闷在喉中。 “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斜斜垂落,依旧平静的令人 心头发寒。 却如纷纷大雪落在枯枝上,即将压断它的那一瞬。 “请不要浪费。” 严胜被迫仰着脸,视线所及唯有缘一那双看不清的赤色眼眸。 “毕竟这次,缘一不能帮您将食物解决了。” 严胜没去想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想骂他,想呵斥,想用尽力气推开桎梏。 可当他抬起愤怒的眸,对上近在咫尺的赤红双眸时,所有的挣扎突然像被抽空一般,消散在四肢百骸。 严胜怔怔看着那双仿佛隔着一层冰的赤眸,心头毫无征兆的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慌。 近在咫尺的脸上,流出某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两生两世,他见过缘一对自己全心全意的目光,他见过缘一的悲悯与专注,见过他的茫然,凛冽,可此刻缘一的神情,让严胜找不到任何记忆与之应对。 仿佛支撑着这个人某种内在秩序的最后一块基石,正在他眼前悄然化成齑粉。 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爬上严胜的脊背。 他记得睡前是在炭吉家,大雪纷扬。 他的意识在梦中混沌不堪,再醒来,却是被灌入口中的血腥与缘一森然的模样强行拖回现实。 是他这次睡太久了吗? 久到连缘一的耐心都耗尽了? 他想问自己睡了多久,想问究竟怎么回事,可嘴巴被牢牢捂住,只有喉间发出模糊的呜咽。 染血的日轮刀被随意掷在地上。 缘一俯下身,掌心依旧捂着严胜的嘴,感受着血液从己身的流逝,进入他血脉相连的半身体内,彻底融为一体。 “兄长大人,缘一等了好久好久。” 身下人猛地一僵,挣扎的动作一顿。 高大的武士近乎蜷缩般伏在他身上,喉间滚出的低语裹着灼热的吐息,搔过严胜的耳廓。 “兄长大人,缘一一直有听您的话。” 缘一蹭了蹭严胜的脸颊。 “您叫我好好的吃饭,到水边去要小心,不要太相信陌生人,缘一都记住了。” “所以您告诉我,让我好好的生活,告诉我您终究会醒来,缘一也听话了,一直一直,都在等您醒来。” 他垂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只余一片晦暗不明的幽深。 “缘一什么都听您的。” 他缓缓抬起眼,赤红的瞳孔死死锁住严胜的脸。 “但这不代表我能允许您离开我。” 身下所有的挣扎在瞬间停滞,严胜惊愕的看着上首之人,脊背发寒。 他像是第一次认识继国缘一,这个神之子,居然如此直白的露出自己唯一的期望与执念,仿佛坠入人间,成了一个凡人。 严胜呆滞的看着他。 “我一直不明白,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呢?” 缘一在说什么? 严胜有些发颤,他想让他闭嘴,可嘴被那只染血的手掌死死封住。 “缘一现在明白了。” 缘一展开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因为您爱我,而我却只能让您感受到痛苦。” 严胜在瞬间如坠冰窖。 雪凌厉的斜打下来,撞在窗纸上,发出稀碎而固执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一片苍白的寂静里。 缘一的声音就在簌簌落雪中流淌,每一个词都像是浸透了血与泪。 他像一个虔诚却愚钝的信徒,跪拜了一生的神像,此刻才猛然发现,那神像脚下早已被自己无知的供奉浸染成了血泊、 “兄长大人....” 他低喃着,滚烫的液体终于再次冲破那层冰冷的空壳,从赤红的眸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严胜的脸颊上,与先前干涸的血迹混杂交融。 “我该怎么做……才能让您知道...”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平静的表象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绝望与无助。 他像是在问严胜,又像是在质问自己,质问这荒谬而残酷的命运。 身下人又开始挣扎了。 缘一却只是沉下腰,挤进双腿间,逼得严胜只能分开,恭迎他这个大逆不道的神之子。 “兄长大人要去哪里?” 缘一赤红的眼眸低垂,脸上甚至恢复了某种异样的平静。 只是那只捂住严胜嘴唇的手,掌心又往下压了压,将那道本已开始凝结的伤口,更重地碾在严胜的唇齿间。 甚至借着严胜挣扎的力道,迫使唇瓣擦过翻卷的皮肉,新鲜温热的血液更快地涌出,渗入那片紧抿的缝隙。 “兄长大人。” 缘一眼角还残留湿红,映着窗外惨白的雪光。 “求您了。” 他微微俯身,嘴唇几乎贴上严胜的耳廓,气息冰冷,话语却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多喝一点吧。” “请您,留在我身边。” “您究竟想去哪里呢?为什么不带缘一呢。” 缘一喃喃问着,绝不肯将身下人放走至自己看不见的视线之外。 掌心蓦的传来柔软湿润的触感。 缘一整个人僵住了。 ------------ 第46章 万千神佛拗不过 温热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扫过伤口最狰狞的边缘,卷走新渗出的血珠,抚过火辣辣的创面,带来灵魂战栗的触感。 缘一所有的动作、呼吸、甚至疯狂流转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只能怔怔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看向那正在发生的,超出他所有理解范畴的事情。 严胜没有看他。 他羞愤欲绝的为了挣脱神之子的桎梏,难以启齿的只能用此等方法。 他只是偏着头,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 只是细致地,舐着那道为他而划开的伤口。 一下,又一下。 吞咽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雪夜里却清晰得惊心动魄。 “....啊...” 缘一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猛地松开了手,放开身下人,从严胜身上爬起来。 缘一立刻跪坐在地,原本苍白的面容瞬间染上大片绯红,先前那股阴郁近乎森然的气息荡然无存,只剩下滚烫的无措与羞赧。 “...兄...兄长大....” 缘一无意识的抚上左手掌心,触摸前不久的温热,红着脸看向眼前,旋即愣在原地。 严胜躺在凌乱的被褥间,黑色的长发早已散开,铺了满枕,几缕被汗水和血迹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 紫色的衣襟被他挣扎和缘一的压制扯得松散,露出大片锁骨的皮肤,上面溅满了斑斑点点的、属于缘一的血液,妖异至极。 那双握刀的白皙双手,腕骨处被他捏得一片通红,甚至泛起了青紫的痕迹,无力地垂在身侧。 眼前极具冲击力,因他而生的狼狈与艳丽的景象,狠狠烫在缘一瞳孔里。 “兄长……!” 缘一仿佛又变回了一只大狗,前倾身子为自己扑倒主人而疯狂道歉,手足无措,悔恨滔天。 “兄长!缘一知错!” 缘一膝行两步想要扶起严胜:“兄长,对不起,我把您弄伤了,我...我...只是不想您继续这样睡下去。” 他语无伦次,看着严胜直起身子,蹙着眉看自己。 他惊慌的看着严胜身上四洒的血液,又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视线慌乱地游移,兄长向来洁净如月的衣衫上溅满了自己肮脏的血,苍白的皮肤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痕,腕间那圈青紫的淤痕更是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竟将兄长....弄成了这副模样。 “我,我去找个碗,兄长大人!” 缘一当即起身, 不能这样直接,太脏了,怎能让兄长这般直接触碰污秽的伤口。 要用干净的碗,接新鲜的。这样兄长会不会愿意多喝一点? “站住。” 缘一当即站住,回头怯怯地看着严胜,顺从的挪回他身旁坐下,垂着头红着耳不敢再看。 严胜浑身酸软的坐起来,活动了下青紫的手腕,拧着眉看眼前人。 “我这次睡了多久?” 难道他自炭吉家睡下后,睡了很久吗,五年?还是十年? 缘一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他才喃喃出声。 “不……不知道。” 赤红的眼底又泛起那种空茫的、近乎破碎的神色。 “您刚睡下……我就……” 他就等不了了。 连一秒钟都等不了。 刚睡下? 严胜正欲拧眉,却见面前男人颤抖起来,赤眸失焦的看向虚空。 严胜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里浸满了疲惫,带着近乎认命的柔软 “缘一,冷静点。” 严胜坐直身,将落下的长发挽到耳后。 “你知道的,兄长总会醒....” “骗人。” 严胜尚未说完的话被缘一打断,截停在空气里。 他僵硬的看着刚刚还在他面前怯怯不安的人,缓缓抬起眼眸。 那双赤眸无光的看着他,晦暗不清。 一股被庞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瞬间撰住严胜的咽喉,瞳孔猛缩。 缘一轻声道:“您根本不愿意活下去吧,兄长。” 死寂弥漫 严胜毛骨悚然的看着眼前人。 缘一缓缓倾身靠近,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在瞬间将他完全笼罩,吞没,带来无处可逃的压迫感。 “为什么,不愿意活下去?兄长?” 严胜的身体彻底僵住。 “您以为,我无法察觉吗?” 缘一近乎耳语般呢喃,气息拂过严胜颈侧,激起细密的战栗。 “您根本就没打算活下去吧?就打算这样一直睡,一直睡,睡到再也醒不过来为止。” “....不...” 严胜干涩的张了张嘴:“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喝我的血呢。” 缘一不容他喘息,赤眸空茫的看着他。 “为什么宁愿在沉睡中日日虚弱枯竭,也不肯让我救您?” “这十年,我背着您走路的时候,经常会想,如果有一天您真的醒不过来怎么办?” 缘一分明看着他,面容却是平静的,眼眸却空茫的近乎混沌,如同风雪肆虐后荒芜的荒野。 严胜浑身一颤。 “为什么一次次的同我说您会醒来?” 缘一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温热的液体滴在严胜脸上,和鲜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泪。 “因为我说过,要同您同生共死是吗。” 缘一笑了一下,却恍若在哭。 “所以您每次睡着,都会说自己还会醒来,是为了稳住我,对吗。” 疑问的话语,斩钉截铁的语气。 严胜无力的张了张嘴,一根染血的手指却轻轻抵上他的唇瓣,缘一对他温柔的嘘了一声。 缘一不想听也不能听严胜的辩解,他怕一听便心软,怕一听就放纵。 他继续道。 “您猜的对,兄长大人,缘一对您,从无虚言。” “缘一曾想过,若您真的就此长眠,再也无法回到我身边,我就带着您回到继国家,回到那颗柿子树下。” 他仿佛已然看见那场景。 “然后躺在您身边,让雪把我们一起覆盖。” “缘一想过很多很多,但想的所有结局里,都没有您离去而我还能活下去这个选项。” 严胜说不出话,金红的瞳孔对上赤眸,近在咫尺中,他能清楚的看见缘一眼底那片空茫之下,正在疯狂滋长的,某种近乎狰狞的决心。 “您要我活到什么时候呢?五十岁,七十岁,还是八十岁?” “若兄长大人还活下去,缘一便能活。” 缘一笑笑,泪水涟涟的看着身下人,发出卑微的祈求。 “兄长大人,求您了,别丢下缘一。” 神子从诞生起,便灼热集中的日之呼吸停滞了。 严胜听着缘一的呼吸变了调,短促的,压抑的,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每一次振翅都撞在看不见的栏杆上。 他们是柿子树的枝丫,虽然分开生长,但根是连在一起的。 若一根枯死,那另一根也会慢慢枯死,因为养分要从根来,而根只有一条。 “为什么想要死呢,为什么啊,兄长大人?” 严胜茫然的看着他。 他没有想去死,他只是没那么想活。 “您说我祈求神明是没有用的,那我便不求了。” 万千神佛,也拗不过他兄长的决心。 ------------ 第47章 不许 缘一再次俯身,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哭的不能自抑。 “求求您,求求您活下去吧兄长,求求您别离开我,我请求您。” 严胜沉默的承受着滚烫的泪水与绝望的哀求,一言未发。 他并非想死。 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他只是觉得,自己这样的存在,重来一次,又有何意义。 不过是徒劳的轮回,可笑的重蹈覆辙。 他上辈子是为什么来到世界上呢?幸福吗?爱吗?可他什么也没有啊。 作为兄长,他未尽兄责,作为儿子他未曾在母亲面前尽孝,不被父亲所期望。 他继国严胜不过是个可悲的,毫无意义的,没有价值的虚影。 那为什么还要让他再来一次呢? 重来一次,他再度沦为非人之鬼,他不能食人,便只能陷入永无止境的昏睡。 那他活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缘一如今长大了,又从那个幼小的孩童变回遥不可及的的神之子,不再需要他的庇护引导。 他这两生两世,父不喜,母不亲,弟恭而兄不友。 他这一生为了追逐缘一,永不终结,永不停歇。 可如今连这追逐也被迫戛然而止,他只能一次一次的陷入沉睡,睡的越来越久。 他连握剑的机会,都彻底丧失了。 他这一生,如何才能真正站到缘一身边? 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意义都失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活着。 在发现前方的路径是垂直的悬崖时,他并不打算主动跳下寻死,只是背对悬崖缓缓坐下,任由风雪将自己一寸寸掩盖。 不回头。 这是他对命运,最后一次高傲而沉默的睥睨。 缘一还在啜泣着追问。 他根本不想回答,更懒得理缘一的质问。 看见缘一不断滚落的眼泪,他只感到腹中翻江倒海的难受,强烈的反胃感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缘一非要执着的问他,像是他也从自己身上明白了何为执念。 严胜不耐烦了,只好推开他。 他不解的问:“缘一,我活在这世上究竟有何意义?” 他分明只是说出了如此普通的一句问句而已,单纯的不解缘一为何如此执着。 缘一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却好像崩溃了。 他在瞬间佝偻,又展开身躯,扑过来死死拥住他,在他身上落下一场血雨。 缘一徒劳的,不停的擦着严胜脸上自己留的泪,指尖颤抖的不成样子,血和水混做一团。 呜咽的哀求从齿缝间破碎的溢出。 “那就为了我活下去吧,兄长大人,求您为了我活下去。” 他泣血般哀求:“求求您活下去,求你,缘一离不开您...” 严胜说:“可我早就以你为意义,才活下去了。” 缘一呆住了。 心脏宛若凌迟车裂,痛不欲生。 连绵不绝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失控的倾泻而下,重重砸在严胜身上。 严胜却只是安静的,近乎默然的看着缘一在自己面前崩溃。 缘一窝在他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高大的身躯近乎蜷缩在他怀里,仿佛想将自己嵌入兄长骨血之中。 分明是他说出的这句话,可此刻代他承受所有凌迟般痛苦的,却仿佛是缘一。 “兄长..兄长...兄长...” 他的痛与缘一的痛交织共生。 他的恨意嫉妒追逐执念,此刻全都逆转坍缩,化作无法割舍的诅咒爱意,加倍反噬在缘一身上。 缘一跪坐在他面前,语无伦次的,只能反复喊他的名字,血淋淋的呼喊。 仿佛人生第一次学说话,一遍又一遍泣血的重复。 严胜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他。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他并不想哭,甚至感受不到痛苦。 心口处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被缘一压在身下,感受着那具剧烈颤抖的身体,感受着肩头几乎灼伤的湿热。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上方昏暗的屋梁,看着那些被岁月熏黑的木纹。 缘一的眼泪透过衣料渗进来,烫得他皮肤发疼。 但那疼痛很奇怪,并不让他想推开,反而像某种迟来的、确认自身存在的触感,一种证明自己在他人生命中,存在过的烙印。 原来缘一也会这样哭。 严胜发了会儿怔,随即身体本能的想蜷曲起来。 却因为被缘一死死抱着,只能化作一阵无法自控的战栗。 腹部的翻涌令他头昏脑涨,喉间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几欲作呕。 他不是第一次看见缘一哭。 一千二百年前,垂垂老矣的缘一落下的泪水,至今在他混乱的记忆与执念中灼烧,搅的他永无宁日。 缘一是他的碧罗天,是他晦暗生命中唯一晴朗无垠的苍穹,是他生出六目也要直视却无法割舍的耀阳红日,灼灼煌炎。 他二十余岁化鬼,自此不见天日,却从未觉得冰冷不适。 直到缘一死去那天,他的碧罗天才正式离去,他就此遁入无边黑暗之中。 不得解脱,再无天日。 后来,再活一世,自己提前化了鬼,更早的见到缘一的眼泪。 小小的缘一抱着他怯怯的哭泣,年迈的缘一提着刀对着他悲痛垂泪。 可他从未见过,缘一哭的这般歇斯底里,如此崩溃不已。 这个前世今生都平静得不像凡人的弟弟,这个他仰望了一生的太阳。 此刻趴在他身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仿佛整个灵魂都随之碎裂。 为什么哭呢,缘一? 在为谁哭呢?缘一? 严胜不敢去想,他为此恐惧,他不敢想缘一两生所有的眼泪居然都是属于自己的。 严胜无措的看着怀里哭的崩溃的胞弟,僵硬的抚上他的脊背,轻轻拍着缘一的背,一下,又一下。 不是抚慰幼小的缘一。 前世今生,他终于将怀中高大的弟弟搂进怀里,低声安慰。 “别哭啦,缘一,别哭了。” 分明是他不想活了,分明是他应该感到痛苦,可他却什么感觉不到。 像是心彻底空了,只被太阳占据。 太阳的光太广袤强烈了,所照之日无所遁形,连带他从血肉到灵魂,都被彻底占据,乃至自己的痛苦,悲伤,眼泪,一切的一切全都消失不见。 他哭不出来。 大雪自苍穹铺天盖地簌簌落下砸在天地间,将他扯入无边无际的白寂之中。 意识混沌之中,继国家主的面容模糊不清,却朝他厉声嘶吼:“废物!不许哭!” 母亲哀戚的泪眼望着他,嘴唇颤动,终是无声。 阎魔王并十殿阎罗众高踞上首,威严赫赫的俯视他这个罪孽深重的魂灵。 眼中的酸涩在瞬间瓦解,腹中的恶心越发强烈,直冲喉头。 他的眼泪被生生憋了回去,可他总该倾泻点什么出来,否则他该疯了。 于是他猛地推开身上人,无视缘一的目光,狼狈的趴在地上,无法控制干呕起来。 撕心裂肺的哭声响起。 严胜缓缓侧首,缘一在哭。 缘一跪在他面前,赤衣狼狈,仿若浑身浴血。 他痛苦的呜咽着,整个灵魂都在哭声中被反复撕裂。 好似严胜追逐太阳,便丧失感知痛苦的资格。 于是,他所有被压抑的苦楚,在此刻终于在月亮彻底被大雪掩埋之刻,全部返还到太阳身边。 由缘一,替他承受了所有痛苦。 严胜看着窗外仿佛永无止境的大雪,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别哭了,缘一,别哭了。” 严胜。 不许哭。 ------------ 第48章 雪后 大雪在一夜的纷纷扬扬后,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歇。 世界被近乎失真的白色覆盖,树木林立,远山轮廓,都被这场整夜的大雪柔和了边缘,万物寂静。 严胜靠在柱边,单腿屈起,领口微松,一双赤金的瞳孔映着天地风雪。 朱弥子端着刚沏好的茶,脚步轻柔的走近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她微微怔了一下,即便见过这位继国大人多次,仍不免被撼动,马尾高束,带着一种锐利又易碎的疏离,仿佛与雪景,晦暗的天光融为一体。 “严胜先生在赏雪景吗?” 朱弥子捧着托盘,想要跪坐下来放下,却被一只手扶住。 严胜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夫人有孕,多有不便,我来吧。” “啊呀,多谢严胜先生。” 朱弥子捂着嘴笑,被小心的扶到廊下坐下,两只手托着已显圆润的肚子。 严胜坐回位置,出于外男身份没和她坐一块,却也不远,但凡有意外,他都能立刻扶住朱弥子。 抹茶冒着袅袅热气,朱弥子将杯子递给严胜:“严胜先生不再睡会儿觉吗?” 严胜一顿,摇了摇头。 他被缘一喂的餍足,已然察觉不到困意了。 朱弥子看着他沉默的面容,心下暗暗叹气。 昨夜她和炭吉在睡梦中听见隔壁传来声响便惊醒。 炭吉让她休息,自己赶过去看,许久都未曾回来,她心下担忧,便也去了。 结果却差点让她惊呼出声。 榻榻米上尽数是鲜血,缘一先生高大的身躯佝偻着跪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呜咽哭泣,而他左手上的伤痕近乎深可见骨,正顺着指尖不断滴滴落。 炭吉正找来药物要给缘一包扎,而缘一就那样不停的抽噎哭泣,一双赤眸死死盯着对面的人,右手还扯住严胜的袖子不肯松开。 而另一边的严胜先生安静的跪在地上,看见她来,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这诡异的对比,让朱弥子瞬间呆在原地。 可不知为何,朱弥子总觉得,这一夜在哭泣的,分明不止缘一先生。 朱弥子和严胜安静的坐着赏景,直到炭吉端着做好的点心出来。 朱弥子见他来了,在严胜的搀扶下起身,笑着解释自己怀孕了坐一会儿便觉得疲累,回房间去了。 炭吉将点心放到严胜旁边的廊板下,坐了下来,将点心递给严胜。 “今早我去后山 那便转了转,发现了背阴的坡地上长了些野菜,居然在大雪落下后的晴天长了出来,这种野菜可不多见,我就试着做了点心,您尝尝看。” 严胜看着手中的野菜团子,青白的面皮+中带着野菜的蓝意,轻轻咬了一口。 他没解释自己不能吃人类食物,拒绝主人家的食物那可太失礼了,大不了等人走后在做处理。 出乎意料的,这果子并不如其他食物般难以咽下,严胜感受着嘴里的微甘,喉咙滚动,咽了下去。 “很好吃。” 炭吉笑弯了眼:“合严胜先生胃口那可太好了!” 天知道炭吉在看见严胜昨晚居然没有用饭时多么惶恐,怎么能让客人居然吃不下饭呢!炭吉立志要做出让鬼先生也能吃的东西才行! 炭吉是个很热情的人,即便严胜话不多,他也不甚在意,能自顾自的说下去、 松树落下一丝雪,严胜小口而仪态端正的将野菜团子吃完。 “...刚刚去房间看了一下,缘一先生还在睡着呢,背对着门,我怕打扰到他,便没进去....” 严胜动作一顿,将最后一口野菜团子吃下。 “...昨夜也是,真是吓了我一跳,缘一先生哭的那么伤心,给他包扎他好像也感受不到疼,就那样一直看着您...” 昨夜闹过一场后,缘一哭的不能自抑,到最后手都被包扎好了,还非要窝在他旁边,像个孩子般不肯离开他。 严胜看着被他们吵醒的炭吉夫妇,不愿叨扰主人家,只好让抽抽噎噎的缘一将房间收拾好了,他则三言两语将炭吉夫妇劝了回去。 看着面前绝对不愿意放他离开视线一秒的缘一,严胜别无他法,只好坐回原位。 缘一安静的枕在他腿上,赤眸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时不时眼底便要流出泪来。 严胜被他看的没办法,只好盖住他的眼,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连他自己都不清楚,为何对缘一这般。 或许是太多年没见他了,又或许是他真的哭的太伤心了,又成了一个孱弱的幼童。 天将破晓时,缘一才在他的哄声中哭睡去。 严胜将被他抓着的袖子割断,走到屋外,面对皑皑白雪。 炭吉还在一旁同他讲话,他偶尔低声应和应,林间寂静,只剩雪声。 “缘一先生同我说,他是一个没用的男人。” 严胜浑身一颤。 他蓦的转头看向身旁人。 炭吉看着庭院里的大雪,阳光照在上面,亮的晃眼。 “我一开始觉得很奇怪,缘一先生那么强大,甚至能够打得过熊,怎么会是无用的男人呢。” 炭吉笑了笑:“后来发现,缘一先生原来真的很多事情都不行啊。” “不。” 严胜突然道:“缘一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他是神明降下的奇迹。” “他不过是谦虚,妄自菲薄罢了。”严胜依在柱上,平静道。 炭吉笑了一下:“是啊,缘一就像一座大山,仿佛他的刀下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但是一旦涉及到严胜先生,就完全乱了方寸。” 他? 怎么可能。 严胜淡道:“你看错了。” 炭吉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 “缘一先生爱您这件事,让您很困扰吗?” 万籁俱寂。 严胜转过头,惊愕的看着他。 面前的男人露出温和的微笑。 “还是说,这个真实的,会脆弱哭泣的,会把您视为全部的缘一,反而让您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口中呼出的寒气在空气中凝结成冰,松树在风中簌簌将枝叶上的风雪抖落。 严胜张了张嘴,干涩出声:“我是鬼。” 炭吉愣了一下:“然后呢?” 严胜看着,转过头望着寂静的白,淡淡的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吐出。 “昨夜,缘一是要喂我喝血。” 安静。 恶鬼食人鲜血才能活下去,多么肮脏可悲的存在。 严胜毫不犹豫的将事实透露给面前的凡人,试图让他闭上嘴,将荒谬的语句吐下。 “哎?然后嘞?不讲了吗严胜先生?” 严胜惊愕的转过头,看着满眼好奇的炭吉,他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还没有露出惊恐厌恶,反而依旧在他旁边。 “我说我是鬼。” “这个一早就知道啦。” “缘一要喂我喝血,否则我会一直陷入沉睡。” ------------ 第49章 膝上 炭吉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因为您不愿意缘一先生伤害自己,所以才会吵起来吗?” 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因为您不愿意喝血,要一直陷入沉睡,缘一先生承受不住了,所以哭的那么伤心吗?” 严胜张了张嘴,眼眸里难得露出一丝迷惘,竟是不明白面前人究竟是怎么得出这样的结论的。 他当即否决:“不,缘一并非为如此无聊的理由哭泣。” 炭吉问:“那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 严胜偏过了头。 炭吉的声音从身旁不停地传来,带着感叹的语气。 “缘一先生真的很爱您呢,您也真的很爱缘一先生呢,真是美好的兄弟情啊。” 严胜拧起眉,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不。” “什么?” 严胜掀起眼,看着廊外无边无际的风雪,仿佛要淹没天地间一切声音与色彩。 “缘一是神之子,他生来便立于顶端,呼吸即道,目光所及皆是通透,他的强大悲悯,他的一切,是凡人无法理解,更无法企及的‘存在’本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句来描绘那个他追逐了一生的背影。 “缘一流泪,或许是为这世间苦楚,未能斩尽的恶鬼。” 严胜平静道:“但绝不会是为了我。” 庭院里的梅树承受着积雪,风一吹,上方的雪落在下方,可枝干却沉默的伸展着漆黑的臂膀。 炭吉看着面前的人,脊背挺直,身形高挑,分明和缘一先生是一样的面容,却更加清冷疏离,仿若下一刻便要消散世间。 “不对。” 炭吉轻声道:“严胜先生,昨天缘一先生哭的时候,您也很想哭吧,为什么没有哭出来呢。” 这个问题问的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严胜倏然转回头,金红的眸子锐利的看向炭吉,里面写满了愕然以及被触及逆鳞的冷意。 “哭?为何要哭?” 严胜的声音比积雪更冷:“无用的情感宣泄,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软弱者才会哭。” 分明是双生子,却比缘一先生难搞很多很多啊! 炭吉叹气。 他看着面前的人,仿佛看见一块被激流冲刷千年的玉石,外表被打磨的冷硬光滑,棱角却依然倔强的支棱着。 炭吉头一次这么手足无措。 严胜心里像是有一架永不停歇的天平。 一端放着理应如此的严胜,光芒万丈,完美无缺。 另一端则是现实如此的严胜,带着迟滞,失败与无法洗刷的污点。 他就日夜站在这架天平前,审判自己,每一次砝码的滑动,都是一次无声的自我凌迟。 他将所有的好都投射给了缘一,于是缘一成了太阳,成了神子,成了天平彼端那个遥不可及的完美镜像。 而留给自己的,只剩下阴影、匮乏与永远差一步的悔恨。 炭吉说:“严胜先生一定过的很辛苦吧。” 因为曾经的自己太小了,所以认识不到自己很可怜,身体被水一遍遍浸透,也只会站在太阳下,等着干涩,以为这样就不会冻脚了。 长大后,便将所有的作孽和错误都贯彻己身。 便以为,没有力量的自己是不配被爱的,便以为所有的爱都是有代价的。 严胜轻声回答:“不,一点也不。” 炭吉说:“严胜先生,您真的很厉害很厉害,我真的很佩服您啊。” 严胜眉头微蹙:“我?你和缘——” “不,不是因为那些。” 炭吉克制着自己的怜悯,他深刻的意识到,面前的人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那是对他的侮辱。 他甚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清楚严胜的过往,他不清楚严胜为何对缘一抱有如此强的执念。 他甚至不清楚这个男人究竟在为了什么而追逐。 但他清楚,这个男人究竟有多么坚定。 无论前方是悬崖,深渊,还寒冬,只要是他认定追逐的方向,他就会一直走下去,直至形神俱灭。 这份永不放弃的本身,就是他最核心的,谁也无法夺走的光芒。 炭吉站起了身,他没再试图再说更多安慰或开导的话语,对于眼前这人来说,或许都太轻了。 他只是看着严胜,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严胜先生,我不会对您说‘请放下’,或者‘请停下来'。”那是对他整个存在的否定。 严胜抬眸,金红的瞳孔微微收缩,惊愕的看着眼前人。 “但是,” 炭吉的话锋轻轻一转:“在您一路向上时,能否允许自己回头看一眼,那个被您追逐的人,现在是什么样子呢?” 严胜一愣。 “缘一一直一直在哭呀,严胜先生。” 炭吉将野菜团子递给他,温柔的笑道。 “对缘一先生来说,您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爱唯一存在的本能。” 严胜僵硬的看着他。 他试图否决,炭吉却将野菜团子径直抵上他的嘴唇。 “严胜,缘一的爱,是你不需要用任何东西交换的,他只属于你。” “请回头看一眼他吧。” 严胜怔怔的看着眼前人,先前那被各种套话都坚定不移的心在听见缘一时再度震颤。 开什么玩笑。 他试图说出声,试图抓住眼前人,可炭吉头也不回的离去了。 在离去前,他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提缘一。 他只是那样恳求自己。 “严胜先生,可以请您哭出来吗?” —— 庭院里的雪被炭吉铲除了些许,露出微黑的地面。 严胜坐在廊下,膝上横着缘一的刀,刀身沾着缘一未净的血迹。 昨夜太过混乱,这刀便也只是随意摆在一旁。 严胜闲来无事,干脆将刀擦一遍。 跌跌撞撞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随即稳住步伐一步步走来,他在严胜身旁停下,安静的像一片大雪落下。 严胜头也不抬,继续擦拭着刀尖。 热烘烘的身躯缓缓靠近,缘一的胳膊轻轻挨在严胜的臂膀,然后是额侧,一点一点,将身体的重量试探性地倚靠过来。 最终,他竟缓缓跪坐下去,身体顺着严胜的胳膊下滑,额头几乎要触到严胜的膝边,姿态近乎一种无言的臣服或乞怜。 指尖弹上刀身,严胜的声音冷若冰霜。 “你做什么?” 缘一仰起脸,发丝从他怯怯的脸庞上滑下。 “兄长大人,我还是很困。” “那就回房去睡。” 寂静。 半晌,跪着的人传来细弱的声音。 “可以躺在兄长大人的膝上吗?” ------------ 第50章 斜阳转身 严胜终于转回视线,惊愕地看向他。 “你发什么疯。” 缘一好似又要哭了:“兄长大人,我三年没有和您好好说话了。” 严胜喉结滚动,眼眸微缩,看着面前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此刻湿漉漉的眼睛望着他,眼周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此刻几乎又要哭出来。 严胜喉头一紧,看着他被包扎成猪蹄的手,又看着他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 他猛地偏过头。 缘一眼睛一亮,竟是直接从严胜的胳膊下将脑袋伸了进来,轻轻枕在严胜的腿上。 面前是白茫无际的院落,缘一眨眨眼,翻了个身,看着面前兄长的小腹,忍不住伸出手环住了严胜的腰。 严胜身体一僵,猛地将刀收入鞘中, 缘一把脸往前蹭了蹭,得寸进尺的埋在他身上,清冷的香气在瞬间侵入鼻腔。 严胜忍了又忍,在他摩挲自己腰肢时没忍住,厉声呵斥。 “缘一!” “缘一在!” 缘一大声应道,在看见兄长明显生气的怒容,神色一慌,可怜兮兮的看着他,轻轻蹭了蹭严胜的小腹。 “兄长大人,缘一知错。” 严胜冷笑:“错哪了?” 缘一很诚实:“缘一不知。” 严胜深呼几口气,默念几遍自己睡了好几年、缘一心性未长,才忍住将人掀下去的冲动。 缘一闷闷的声音从小腹处传来:“兄长大人,缘一昨天没睡好。” 严胜没说话。 缘一抬起眼,看着上首人根本未看他一眼,委委屈屈的搂紧了兄长。 朱弥子刚刚的话还在眼前,炭吉也小声的跟他说过,缘一都记住了。 他顿了顿,旋即抬起头,耳尖泛起红意。 “兄长大人,缘一想请求您,留在缘一身边,不要睡了,可以吗。” 严胜冷冷瞥他一眼:“我不能食人。” 缘一急切道:“缘一喂您,缘一定然将您喂的饱饱的。” 严胜看了他一会儿,冷然一笑。 “继国缘一,你将我当做什么,你豢养的宠物吗?” “不是!” 缘一的声音骤然拔高,又猛地低下去。 他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眼眶迅速泛红,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要哭了。 他紧紧搂住严胜的腰,脸埋在他身上,声音发颤: “不是宠物……缘一怎么会把兄长当宠物……” 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泪水已经滚了下来,红眸里全是慌乱和执拗。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兄长大人,如果你不在了,我是活不下去的。” 严胜的身体僵住了。 “兄长大人,能不能请您,看我一眼呢,看缘一一眼。” 他顿了顿,抬起脸,往上凑了凑,几乎贴着严胜的脸,声音轻得像耳语。 “不,求您一直看着缘一。” 缘一望着严胜,眼泪还在流,表情却异样平静。 “兄长大人,您再不看我,缘一真的要活不下去了。” 严胜在瞬间脊背发寒,惊愕的看着身下人。 他说完了,就那样看着严胜。 严胜感到一阵熟悉的、毛骨悚然的惊恐,从脊背爬上来。 昨夜那种被彻底看穿、被某种巨大而平静的疯狂攫住的感觉,又回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更赤裸。 他被这样的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缘一把一切,都摊开在他面前,不加掩饰,不容拒绝。 严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忽然意识到,缘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严胜有些茫然。 严胜有些想吐。 他猛地捂住嘴,可腿上躺着缘一,他只能偏过头,可喉咙不停滚动,他却什么也吐不出。 缘一瞬间从他腿上爬起来,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背。 直到严胜终于平静下来,喘着气,他才听见缘一极轻的话语。 “兄长大人,您很痛苦吗?” 严胜猛的转过头,拍开他的手。 “我痛苦什么?我有什么好痛苦的?” 缘一像是要哭了,面庞蓦的凑近,哀求着他。 “兄长大人,您可以哭吗,您可以哭出来吗?缘一求您了?” 严胜觉得继国缘一真是疯了,在说一些什么颠三倒四的疯话,他为什么要哭,他莫名其妙哭什么?他有什么理由哭。 他这样想着,却莫名其妙奔跑在雪地上。 紫色衣摆在空中飞扬,长发在疾风中散开,严胜怔怔的看着前方的人,赤色宛若太阳。 缘一紧紧握着他的手,一路向上而行,他们在向这座山巅奔跑。 因为缘一说要带他去练刀,如此突兀又平常的理由,严胜几乎没有思考便同意了这荒唐的同行。 不过片刻,他们已置身于山峰之巅的悬崖边缘。 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天上是尚未完全退场的、壮阔的晚霞,太阳在天际,逐渐落下。 狂风在这里毫无阻碍地呼啸,卷起积雪,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这即将湮灭的辉煌天光。 “所以来这做什么?” 严胜拧起眉,躲在胞弟的怀里,太阳般灼热温暖的气息灌入鼻腔,浑身被羽织挡的严严实实,一丝光也漏不到。 缘一光想着带他找地方练剑,可这悬崖离天边极近,太阳光毫无遮挡的落下。 在跑出松树林那刻,他便被缘一紧紧抱在怀里,用羽织遮挡身躯。 缘一小心翼翼地将严胜安置在一棵巨大的松树之下,将自己的羽织盖在严胜身上,避开所有可能直射的夕阳余晖。 “缘一忘了山上离太阳太近了,都是缘一的错。” 严胜叹了口气,看着远处那轮沉入山脊的,巨大而赤红的落日。 最后一抹残阳正被远山吞噬,天空呈现了一种凄艳的橘红到绀青过度的色泽。 “缘一。” “我在,兄长大人。” 严胜看着缘一挺拔的,恍然的看着被漫天金光勾勒出金边的背影,哑声开口。 “为我,演示一遍日之呼吸吧。” 太阳于天边坠入人间边际,庞大而灼热。 刀,出鞘。 赤红的刀身划破天地,在高耸入云的山巅之间,天地屏息,恍若太阳亲临世间。 天地之间,神子降临。 赤红的纹路在晚霞中灼灼燃烧,与缘一挥洒出连接天地的赤白光虹交相辉映。 严胜怔怔的看着,此生追逐了一生的太阳。 如此之美,如此之强,如此之近,近在咫尺,为他一人而演。 缘一如挣脱地心羁绊的孤鸿,迎着最后一缕天光,腾空而起。 赤色衣袂被罡风鼓荡,猎猎作响。 刀锋破空,不见寒芒,赤红自刀尖喷薄而出,以苍穹为卷,向混沌暮色,悍然一斩,挥下日之呼吸第九式。 灼灼煌炎,横贯东西。 缘一落地,缓缓侧身,回望,赤红的眼眸穿过尚未消散的光痕与渐起的夜雾,一瞬不瞬的盯着他。 天地时序,那轮赤红巨日在天际垂下,而东方天幕之上,清皎银月攀上中天。 斜阳转身,日月同辉。 严胜怔怔的看着这一幕,看着他追逐了一生的太阳,他信奉的神之子在他面前如此完整的燃烧绽放。 他猛地弯下腰,单手死死抵住树干,捂住嘴,胃里翻江倒海,酸液灼烧着食管。 缘一的声音自虚空传来。 “兄长大人痛苦吗?” 严胜额头冷汗涔涔,抬起头,毫无闪避的直视那轮月亮之下的太阳,永不垂首。 “痛苦?我痛苦什么?” 他嗤笑出声:“永不。” 他是继国严胜,是黑死牟,是长子,是月柱,是上弦一,是罪人,是恶鬼。 被命运切割成支离破碎的灵魂被他的选择强行黏连,组成他这个永不后退的人。 他不过是天地神明间的一只虫豸,会犹豫,会后退,遇到缘一后,便如永远转向太阳的向日葵。 他会一直走,一直走。 直到这天地间。直到他自己,不再为难自己的命运为止。 不悔。 不改。 “没关系,兄长大人。” 神之子如此道,声音模糊虚幻,从远方传来,却一字一句传入他的耳中。 “不愿停,那就不停。” 缘一如此道,他说,兄长大人,您所做的一切,缘一都接受,都支持。 “那就请不要停下,兄长大人。” 缘一持着刀,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广袤天地,烈烈灼日,皆在他走来的一步步中,成了神之子的陪衬,唯有月亮高悬于天,不肯与太阳作配。 “请您感到痛苦吧,请您不受拘束的流泪吧。” 他总说自己不痛苦,不想哭,缘一知道。 严胜总是看轻自己,抬高他。 仰望着他,又嫉恨着他,把他摆上神子的神坛,虔诚的高高膜拜。 他对他恨得咬牙切齿,又在心底将他托举如天上耀阳。 那他,就当一回这个神子。 继国缘一伸出食指,眼眸垂下望着此生唯一的执妄,轻点他的额心。 一双曜日赤眸,对上另一双日月轮转的眼眸。 严胜怔怔的看着他。 耀天红日在缘一之后化为模糊,万物都在褪色虚化,背后的日月同辉之景,化作模糊的光晕,只将面前的神之子映入他眼。 继国家主在嘶吼不许哭,万千神佛端坐云端沉沉俯视。 所有禁止他软弱的训诫与目光,在这指面前,脆弱如风中残烛,纷纷溃散,湮灭。 他追逐了一生,捧入神坛所信奉的神之子,在此刻立于太阳面前,却令灼日无光。 他主动落入人间,对他这个满身罪孽,自厌入骨的恶鬼,赦免他所有不被允许的软弱。 对他发出不可拒绝的箴言。 一滴泪从他眼中滑落。 那无法感知的痛苦,那由缘一代承的痛苦,像是被缘一裹入怀中仔细用心血呵护了一遍,铺天盖地的朝他涌来。 被一人创造的神子说。 “兄长大人,我允许您痛苦。” ------------ 第51章 日常 太阳悬停山脊之上,银月冷冷洒向雪原,连成恍惚的雪白。 严胜怔怔看着面前人,额心的触感带着挥之不去的灼热。 缘一指尖点在他眉心不动,俯下身,以一种臣服的姿态半跪在严胜面前。 指尖从额心滑下,缠缠缱绻,停在严胜的眼角,轻轻揉搓一下,眼角在瞬间泛红。 严胜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如鲠在喉。 “转过去。” 缘一顺从的就着跪地姿势转过身,看着面前的日月同辉之景。 身后再度传来不容置疑的压抑命令。 “捂耳。” 缘一举起手捂住双耳,日轮花札耳饰掌心轻轻晃荡。 太阳在他的注视中,缓缓落下山脊线。 月亮轻柔的照在他肩头,落在他低垂的眼睫。 缘一什么都听不见。 风声,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都隔绝在外。 天地寂静。 凄厉无声。 缘一捂着耳朵,赤服在风雪中摆动,安静的等候兄长大人的呼唤。 他注视着天上月攀上中空,洒下清辉,成为整片天地唯一的亮光。 直到一道身影停在他身旁。 缘一转过头,落下的紫色袖衣随着那人的动作垂下,轻柔的拂过他的头顶,从面上滑落,带着熟悉的清冷如雪后竹林的清香。 在布料从他脸颊滑落刹那,缘一伸出手,抓住严胜落下的衣襟,这才抬起头,仰视着人间月。 严胜垂眸:“回去吧。” 回到炭吉家时,夜已黑。 炭吉夫妻二人在门前坐着,远远便瞧见两个人影走了回来。 严胜先生一如以往,面色淡然平静,缘一先生走在他身旁,马尾晃动,两人挨的极近。 炭吉定睛一瞧,瞧见缘一的手分明勾着严胜先生的小拇指,紧紧握在手里。 严胜瞧见两人,立刻不动声色的甩开了缘一的手,缘一原本飘乎乎的脸瞬间一瘪,悄咪咪又抓住了兄长的衣袖。 让主人家等待自己回来这可实在是失礼,严胜在廊前止步,正欲表示歉意,炭吉已然笑呵呵的邀请两人进去,顺带往他嘴里塞了个野菜团子。 炭吉今日做了炖锅,热乎乎的,可惜严胜吃不了,并坚决不愿意吃了再吐浪费食物。 夜色寂寥。 昨日两人弄出的鲜血已被整理干净,鉴于严胜如今是成人形态,炭吉贴心的准备了两床床铺。 严胜侧躺在被褥中,一只腿微微屈起,非人的身躯丝毫不怕冷,白皙的脚踝与小腿皆裸露在外。 “为何不去睡觉。”严胜问。 跪坐在身后的人闷闷的出声:“兄长大人,您饿吗?” 严胜听见,回过头,冷冷看着他。 “怎么,还要给我喂血吗?” 严胜瞥了眼他包成猪蹄的手,冷笑道:“再割一次这只手?” 缘一眼睛一亮,凑上前:“您想喝哪里的?缘一都可以。” 严胜气笑了:“滚去睡觉。” 缘一看着他又转回了身,垂下眸,跪坐原地不动了。 良久,房间内再度传来压抑的声音。 “兄长大人,可以请您喝缘一的血吗,可以请您陪陪缘一吗?” 严胜闭着眼,头也不回。 “我就算不喝,真的睡着了,难道你就会乖乖不喂了?” 缘一斩钉截铁:“不会。” 他会一次又一次的忤逆兄长大人,在他睡去的下一秒,便将自己的血液渡过去。 严胜冷笑一声:“那你问什么。” 缘一闻言哭唧唧的捏住他的被子,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凑到他身边。 “兄长大人?你是同意了是吗?您是同意了是不是?!” 大熊兴奋的凑到他身边动来动去,垂下来的发丝毛茸茸的蹭着严胜的脸,带来一阵微痒。 严胜不耐烦的睁开眼,冷着脸,将近在咫尺的面容推走。 “去睡觉。” 缘一用力点了点头,稍微推开了些。 严胜见他总算消停,重新转过身,侧躺着望向窗外的夜空。 明月高悬,清辉冷冷。 他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也不明白缘一为何对他执着至此。 是因为这辈子自己还没来得及对他拔刀相向,未曾反目便陷入沉睡,所以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好兄长的错觉吗? 若是他知道上辈子自己曾做过什么...... 身后的被褥又是一动。 又怎么了? 严胜皱着眉转过头,却见缘一正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吭哧吭哧地把它们拖过来,然后严丝合缝地,铺在了他的被褥旁边。 严胜:“....你做什么。” “缘一...缘一想和兄长一起睡。”缘一抱着枕头,支支吾吾道。 严胜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多大的人了?!” 一起睡?开什么玩笑。 缘一闻言,垂下眼眸,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恳求望着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拽了拽他的袖子。 严胜一把将袖子抽回来:“胡闹!回你自己那边去!” 说完,他猛地转回头,用后背对着缘一,打定主意不再理会。 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极其细微的、一下一下的吸鼻子声,像是小动物在压抑地啜泣,可怜极了。 严胜:“……” 那声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往他耳朵里钻。 他忍了又忍,额头青筋跳了跳,最终还是没忍住,猛地转过头,恼怒的看着身后人。 缘一正跪坐在地上,俯下身,脑袋轻轻贴着他的床榻,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近乎乞怜的望着他。 严胜:“....回你自己的...” “缘一自从十年前,就没跟清醒的兄长一起睡过了。” 缘一的声音很轻,像是某种幼兽。 “缘一很想念您,兄长大人。” “.......” 严胜闭了闭眼:“……仅此一次!” 他转过身,不肯再看身后人。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又快又轻的动静。 缘一几乎是立刻抱着自己的枕头,手脚并用地钻进了严胜的被窝。 准确说,是他把自己的被褥严实实地盖在了两人的被子上,然后把自己塞到了严胜身边。 灼热而清新的气息瞬间包裹过来,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透过来。 缘一小心地保持着一点点距离,但那股存在感却强烈得无法忽视。 严胜身体僵硬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再推开。 他缓缓闭上眼,听着耳边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 第52章 耳坠 严胜在那日被缘一喂饱了,哪怕一直维持着成人形态,也未曾在陷入过沉睡。 但他还是要睡的,保持着鬼昼伏夜出的习惯,在白日入眠。 直到他某天醒来时发现自己居然被抱到缘一怀里睡,一睁眼就对上了一眨不眨的赤眸,见他僵在原地,缘一还温柔的拍拍他的背,让他继续睡。 严胜惊恐的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大熊被兄长斥责了一顿,委委屈屈的跪坐。 “这十年都是我抱着兄长睡的,我习惯了,请兄长大人原谅缘一。” 严胜的气恼羞意一滞,正欲斥责的话,在看见面前人怯怯的目光,怎么也吐不出来。 如此澄澈的目光,依旧同幼年一样。 这些时日,他一直刻意不去想,缘一在自己沉睡的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有没有被人骗,有没有好好吃饭,钱够不够花,一个人走路上的时候害不害怕。 严胜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让他站起来。 “早些改掉这习惯。” 缘一站起来的动作一顿,旋即垂着眸立在原地。 为了帮缘一改掉这个坏习惯,严胜决定将睡觉时间更改到晚上,同缘一一同入睡。 自己睡了,缘一便也睡了,自然自己醒来,便不会被缘一抱在怀里了。 严胜趟在被窝里,被一条结实的胳膊搂住腰,盯着天花板,如是想到。 身旁传来缘一均匀的呼吸,腰被有力的手臂紧紧箍着。 严胜眨了眨两只眼,又睁开了四只,六只眼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两人在松树上的最后一抹雪落下时,启程离开。 缘一将许久不用的木箱收拾干净,炭吉还往下层塞了几团针线。 毕竟缘一的那份,早在这些时日休息时,给严胜制作衣服时用光了。 毕竟严胜如今一直醒着,箱子里的都是幼童衣服。 看见兄长居然只有三套衣服来回换的缘一,默默谴责自己。 日之呼吸启动,连日加急从里衣到羽织做了三套出来。 天知道严胜看见缘一那双握刀的手,捏着针线将一块布料做成衣服时有多惊愕。 此生居然连缝补衣物都学会了吗,不愧是神之子啊。 雪化透时,严胜和缘一两人也启程离开。 炭吉和朱弥子即便不舍也没有过多挽留,他们心里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何必强留好友偏离自己的轨道。 离开前,严胜和缘一在山下小镇买了几棵紫藤花树苗,栽在了炭吉小屋周围。 待到春暖花开时,紫藤花便会盛开。 严胜窝在木箱里,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缘一给他扎的新辫子,旋即将侧板的纱布挂到窗户的尾端,将窗户向上支起。 这是缘一给他新改的窗户。 这是缘一特意为他改造的窗户,从下向上掀起,用木条撑住后,便形成一小块稳固的荫蔽空间。 预先缝制好的细纱帘顺着窗框四周垂落,严严实实地隔绝了外界的阳光,只容温和的天光与微风透过纱帘的孔隙,悄然漫进这方小小的移动天地。 他如今作息改成晚上就寝,之前被缘一喂的过饱,白日也无甚睡意。 缘一便给他改了这扇窗户,好让他随时可与自己闲聊。 严胜将脑袋凑到小窗户边上,两只手搭在窗沿上,朝外唤道。 “缘一。” 缘一脚步未停,闻声立刻回头看向身后。 木板掀起,纱帘垂落,一张如白玉般雕琢的面容在纱帘后若隐若现,唯有两只金红的眼眸一眨不眨的瞧着他。 缘一一呆,一眨不眨的瞧着藏在纱帘之后的兄长大人。 “缘一。” 缘一呆呆:“我在,兄长大人。” 严胜难以言喻:“别看我,看路,你要撞到树了。” 差点撞到树的神之子灵活的走位,绕开障碍,回过头继续看着严胜。 “怎么了,兄长大人,唤缘一是有事吗。” 严胜不自觉的捏了捏指尖,抿了抿唇。 “等会到了城镇,去买几本书吧。” “好。”缘一一口应下,旋即又问:“兄长大人是觉得无聊吗?” 严胜并不回答,只眼神游移,耳尖因为羞愧泛上一丝红意。 都是一千二百年多年的年岁了,在地狱日日受业火也不见的无趣,如今在箱子里呆了会儿,便想寻点什么做做。 自己真是太过疏懒了。 缘一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兄长大人觉得无聊可多来与缘一讲话的。” 严胜默不作声。 缘一想了想,又道:“缘一走在路上很无聊,兄长大人可以多陪缘一聊聊吗。” 安静。 半晌,传来幼童慢吞吞的稚嫩声音。 “你走路上确实辛苦又无趣,既然你这么说了,倒也无可厚非。” 道路两旁皆是随意生长的野花野树,缘一路过玉兰花树时,摘下了枝丫一朵,旋即手臂向后,轻柔的将花朵送进了纱帘中。 “多谢兄长大人疼爱缘一。” 严胜看着骨节分明大手伸进纱帘,将含苞待放的玉兰花递到他面前,微微一怔。 旋即慢吞吞的从他手里接过,金红鬼眸瞧着玉兰花眨了眨,小心翼翼的将玉兰花塞到窗户边沿里。 “你赶路辛苦,不过是为你解闷罢了,不必言谢。” 行至夜间时,缘一并没有停下,反而多寻了一会儿,找到了一处温泉,供严胜沐浴。 山间温泉隐匿在几块巨大的山岩之后,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水声潺潺,雾气朦胧,将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绝成与世无争的秘境。 严胜背靠池边光滑的岩石,任由一头平日束起的墨黑长发在水中如海藻般披散开来,发尾漂浮,几缕湿发黏在颈侧与苍白的脸颊上。 身旁贴着他的滚烫身躯微微分开了些。 严胜睁开眼,看向身旁人。 “怎么了。” 缘一发丝披散,耳间的日轮花札耳饰,不知何时与几缕湿发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在耳畔形成一小团纠结。 缘一揪着耳朵扯了半天,也没将发丝解开,反而将耳垂扯的通红,只好期期艾艾的看向他。 “兄长大人,缘一解不开...” 严胜叹了口气:“过来。” 缘一眼眸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偏过头,将耳朵露给兄长,双氤氲着水汽的金红眼眸亮晶晶的看着他。 “别动。” 严胜低声道,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模糊。 他抬起手,小心地探向那团纠缠。 缘一方才乱扯,不仅越缠越乱,耳垂还被拉的通红,此刻泛着可怜的红肿。 “下次发现解不开便喊我。” 严胜动作很轻,蹙眉道:“耳朵被扯成这样还用力,不疼么?” 缘一委委屈屈:“缘一一扯就这样了,兄长,疼。” 严胜瞥了他一眼:“疼就对了,长记性。” 缘一乖顺地保持着侧头的姿势,目光无法抑制的看向近在咫尺的严胜。 距离太近了,他能清晰地嗅到严胜身上独特的、清冽如霜雪混着极淡冷香的气息,与温泉的硫磺味交织。 许是温泉太热了,闻的他头晕眼花。 缘一不由自主的向下看。 严胜下颌的斑纹蔓延而下,潜入被水面半遮的锁骨区域。 在氤氲的水汽和晃动的波光中,那纹路显得格外妖异而瑰丽,如同某种古老神秘的图腾,又像是灼热的火焰在冷白的皮肤下无声流淌。 缘一喉结滚动,猛地闭上眼。 严胜看着手中越来越红的耳垂,有些疑惑的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太用力了吗? “疼吗,缘一?” 半晌,才传来沙哑的声音。 “...不疼,兄长。” —— —— 对不起!(跪坐小人ipg.) 本来说今天有无惨大人,结果写着写着发现无惨大人今天还是出场不了。 因为想让严胜再轻松一点,就忍不住写起日常来了,前几天他过得有点苦苦的。 跪跪跪,明天无惨大人一定出来! 我发誓! 再跪(小人跪拜ipg.) ------------ 第53章 香香 指尖耐心地将最后一根发丝从耳饰精巧的镂空花纹中分离出来,顺势用指腹轻轻捏住了那枚日轮耳饰的扣环。 “耳饰先取下吧,沐浴不方便。” 缘一乖巧的应了,由着兄长微微向前,摘掉两边的耳饰。 温热的手指捏着微凉的金属,轻轻一旋,便将耳饰取了下来。 严胜将耳饰放在岸边干燥的石头上,回头看着耳垂上两个小小的耳洞。 两个耳洞有些发红,尤其是右侧那个,因为刚刚的纠缠拉扯,边缘似乎微微肿起,洞口也比往常看着明显些。 严胜微微蹙眉。 他自然而然的伸出指尖抚上耳垂,用指腹极轻地按压了一下那微肿的孔洞边缘。 “确实红了,也发肿了。” 严胜问:“疼么。” 缘一没有回答。 严胜等了几秒,没听到声音,抬起眼看向男人。 缘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晕开了一片不正常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泛着粉色。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赤眸里氤氲着温泉水汽,一瞬不瞬的直直地望着严胜,嘴唇微张,呼吸似乎屏住了,又或者,是过于急促而显得轻浅。 整个温泉仿佛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流汩汩和两人之间几乎能听见的寂静。 “缘一,你怎么脸这样红?” 严胜蹙眉:“温泉太热了?” 缘一轻飘飘:“....很香...” 严胜:? 他被缘一这话说的一愣,蹙着眉头看他。 “你怎么了,发烧了?” 怎么还开始说起胡话了。 缘一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独特的冷冽如霜雪的气息,混着严胜此刻近乎近在咫尺的距离,几乎形成让他头晕目眩的馥郁。 严胜奇怪的瞥他一眼,退后些许,重新靠回石壁上。 缘一脸颊滚烫,两只手捂住严胜方才碰过的耳垂,呆呆的愣在原地。 热气蒸腾着身躯,一道灼热的身影缓缓凑近。 缘一的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轻软。 “兄长大人,我帮您擦背吧。” “嗯。” 严胜慵懒的转过身,将线条流畅而挺拔的脊背朝向缘一。 缘一红着脸将澡豆涂上严胜的身躯,手指温柔的拂过光滑的肌肤。 眼睛却抬起看着天边月,一眼也不敢亵渎严胜。 “缘一,用力些。” 严胜慵懒道。 缘一喉结滚动,轻轻嗯了一声,搓弄肌肤的力道大了些。 在手指即将向下时,缘一怕摸到亵渎兄长的地方,便红着脸向下看了一眼。 旋即愣在原地。 赤红的斑纹,如同一条拥有生命的火焰之河,从兄长的后颈发际线处蜿蜒而出,沿着腰际一路向下流淌。 它划过绷紧的肩胛骨线条,掠过精窄的腰身,最终,在腰窝之间,斑纹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却无比清晰完整的火焰钩状图案。 身后的动作陡然顿住了。 严胜疑惑的想要转头询问,却猛地听见身后传来巨大的出水声。 “...缘一?” 严胜怔怔的看着已然穿好下裤,跌跌撞撞往外跑的缘一,水珠从他紧实的脊背和腿侧滚落。 “你去哪里?” 缘一没敢回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抓起他换下的衣物,喉结动了动,低声说。 “……兄长,我去把您换下的衣物洗了。” 严胜闻言一怔,偏过头,终是没多问,只淡淡“嗯”了一声。 缘一拿起岸边两人换下的衣物,没入岩壁另一侧的阴影里,脚步声很快远去。 山谷重归静谧。 月光清冷如霜,无声倾泻在蒸腾的白雾与墨黑的山岩上。 温泉汩汩低吟,热气袅袅盘旋,偶尔有夜鸟从远处林梢掠过,轻鸣几声。 严胜独自靠在池边,闭上眼,水波温柔地托举着他,难得片刻安宁。 闭合的眼睫倏然一颤。 金红瞳孔在瞬间睁开,血刀在瞬间自胸膛中拔出,刀锋凌厉,无数月牙在瞬间将身后攻疾而来的荆棘斩落。 严胜将叠放在旁干燥的衣物抓起,迅疾裹住未着寸缕的身体。 金红鬼眸,死死盯着草丛之后。 一道身影,缓缓从温泉后方那片氤氲最浓的阴影中走出。 来人穿着一身华美和服,黑发披散,面容在月光与水汽中显得精致而苍白,步履优雅,仿佛踏月而来的贵妇人,梅红色的眼瞳睥睨身前人。 严胜握紧血刀,看着身前多年未见之人。 “...无惨大人。” “哦?居然能躲过我的攻击吗。” 无惨缓缓开口,分明是女身,吐露的却是威严的男音。 他的目光落在严胜身上,微微眯起。 “没想到再次相遇,是在这里。更没想到……”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清晰的杀意。 “你竟敢还手。” 无惨当然记得眼前鬼。 脱离他掌控的,只有这么一只。 严胜平静道:“属下并不知是您的到来。” 这算是真话也算是敷衍。 以他的感知,在瞬间便知晓是无惨,但多年的工作经验,还是给老板个面子比较好,否则无惨又要叽叽歪歪的骂人。 无惨眯着眼瞧他:“你没吃过人。” 严胜默然不语。 “你还在等什么。” 无惨冷道:“低头,跪拜。” 严胜握刀的手指瞬间在鬼王之压下骨节发白,体内的鬼之血液似乎在畏惧地哀鸣,催促他跪拜。 可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直视无惨,背脊笔直。 “无惨大人。” 他用了敬称,却无半分卑微。 “很抱歉,此生,我不能再追随你,恕我不能向你跪拜。”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无惨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森寒的怒意席卷而出。 “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数条末端尖锐的黑色荆棘毫无征兆地从他身后、地面、甚至空气中暴射而出! 速度快得撕裂空气,发出毒蛇般的嘶鸣,直刺严胜周身要害! 严胜并不意外,所化刀刃在瞬间挥出,悍然横扫。 月之呼吸·五之型 月魄灾涡 凛冽如万年寒冰的月牙骤然爆发,与袭来的黑色荆棘狠狠撞在一起。 剑气与鬼血凝聚的荆棘同时崩碎,气浪掀飞了周围碎石,溅起斗高水流。 ------------ 第54章 烂肉 无惨梅红的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 他很多年没见过这只鬼了。 记忆中只剩下对方化鬼时持续了三天的过程,以及对方从不食人而脱离他部分掌控。 他只能联通这鬼的思维以及感知到自己的血液在他体内,却无法用血液直接杀了他。 因此,在感知到这只鬼居然就在附近时,他便亲自过来瞧瞧,这究竟怎么回事。 不食人...却有这般力量? “有趣。” 无惨挑了挑眉。 这十余年,他再没遇到过,如此合心意又强大的鬼了。 温泉水汽沾染到无惨华贵的女式和服上,让他不悦地皱了皱眉。 “看样子,你需要被教导,该如何跪下。”无惨冷道。 不见他如何动作,一只由无数血肉经络纠缠而成的、巨大无比的惨白手臂,陡然从严胜脚下的地面破土而出。 速度快到超越视觉,五指如牢笼般合拢,一把将严胜紧紧攥在掌心。 严胜闷哼一声,他被那只巨手带着,以恐怖的速度向后方的山林深处飞掠而去。 温泉再度恢复安静。 良久,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兄长大人,我回.....” 缘一的话语顿在原地,看着面前彻底化为一片废墟的温泉,瞳孔猛缩成针。 —— 十余里之外,一处隐蔽在山林中的宅邸内。 严胜再度挥出凛冽的剑气,斩断铺天盖地袭来的荆棘,猛地咳出一口瘀血,迅速翻身而起,浑身浴血,衣物早已破碎不堪。 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着愈合,又在下一秒被四面八方袭来的荆棘重新撕裂。 鲜血汨汨涌出,几乎将他染成一个血人。 他半跪在地,急促喘息,死死盯着前方慵懒坐下的无惨。 无惨看着自己被斩断的右臂,眸若寒潭,伤势在瞬间愈合。 无惨在这片区域伪装成一个富有的、深居简出的寡妇已有一段时日,本是为了躲避某些烦人的苍蝇,并暗中寻找蓝色彼岸花。 却没想到,竟意外感知到这唯一一个游离在他掌控之外的鬼的气息。 这引起了他的兴趣。 他手底下没有合心意、堪大用的鬼。 但更引起了他的不悦,脱离掌控的棋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除非,重新收归己用。 无惨好整以暇地抚平袖口不存在的褶皱,梅红的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 “跪,还是不跪?” 严胜以刀拄地,摇摇欲坠的站起身,被捅破的伤以恐怖的速度迅速愈合,又在瞬间被砍断身躯,留下潺潺血液,在脚底凝聚不断扩大的血泊。 严胜缓缓掀起染血的脸,持刀而立,一言未发。 “冥顽不灵。”无惨冷嗤。 下一秒,严胜的身影再次被狠狠砸飞,撞塌了背后的纸门和墙壁。 木屑纷飞中,他浑身爆开更多血花,几乎成为一个血人。 鬼的可怖生命力仍在运转。在弥漫的尘埃里,他又一次以刀拄地,拖着碎了半边的身躯,缓缓起身。 愈合与破坏在他身上形成了残酷的拉锯战,鲜血如同小溪般潺潺流下,不断注入脚下那片越来越刺目的血泊之中。 无惨无法直接通过血脉连接杀死他,因为严胜未曾食人。 他们之间的主从纽带处于一种微妙的不完全状态。 但这丝毫不能阻碍鬼王用其他方式施加惩罚,直至对方意志崩溃,或躯壳彻底损毁到无法再生。 仿佛响应他的不悦,更多的黑色荆棘,如同嗅到血腥的、有生命的狰狞毒蛇群,从房间的每一个阴影角落、从地板缝隙之中疯狂涌出,嘶啸着缠绕上严胜的四肢、脖颈、腰腹。 荆棘收紧,将他以屈辱的姿态吊起在半空。 严胜咬紧牙关,鲜血从齿缝渗出,硬生生将一切痛哼咽回喉中。 月之呼吸的剑气在荆棘束缚下明灭不定,在荆棘的绞杀下挣扎闪烁,斩断几根,立刻有几十倍的数量缠绕上来。 无惨走到他面前,梅红的眼眸里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兴味。 他看着这个的鬼。 分明已经被打烂无数次了。 那身华贵的紫色武士服早已碎成褴褛的布条,勉强挂在伤痕累累的躯体上。 鲜血如同最浓烈的颜料,泼洒在他冷白如瓷的皮肤上,顺着精悍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在脚底汇聚成一片触目惊心,近乎黑色的血泊。 他的脸侧也溅满了血,几缕被血黏住的墨黑长发贴在颊边,发梢还滴着血珠。 唯有那双向上望来的金红色鬼瞳,在血污与破碎中,幽幽冷冷,直刺人心。 真是奇怪呢,无惨想。 分明浑身上下都被打烂无数次,每一寸骨头都折断过,每一块血肉都曾被碾碎成泥。 可即便如此.... 就在他思忖的瞬间,被吊起的严胜他周身明灭的月华如同被逼至绝境的冰湖彻底炸裂。 月之呼吸·八之型 月龙轮尾 数道巨大而凄清的弧形剑气,裹挟着无数细小的虚幻月刃,以他为中心轰然迸发,剑气切割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那些缠绕最紧,刺入最深的荆棘在瞬间被绞成无数段,漆黑的碎片混合着严胜自己的血肉四散飞溅。 尽管更多的荆棘前仆后继地涌上,但这瞬间的爆发力,这濒死反击的凌厉与规模,依然让无惨眼中兴味更浓。 无惨觉得此人有些意思。 很强,很强。 几百年来,自愿或被迫成鬼的如过江之鲫。 无论人鬼,无人是他一合之敌。 眼前人却不仅能数次斩碎他的荆棘。 最主要的是,他居然能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挥刀,那刀锋甚至有几次砍碎了他的身躯。 疼死他了!!! 要知道,他的体内有自己的鬼血,对鬼王出手,就得忍受近乎哀嚎般的反噬与压制。 堪称几百年来,化鬼第一。 无惨想要这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鬼。 无惨想杀了这个有史以来除他外最强的,却偏偏不肯跪下的鬼。 ------------ 第55章 烈阳 整座庭院地面,几乎都被严胜留下鬼血浸透,在地面上形成一片血洼。 “啧。” 无惨轻轻啧了一声。 束缚严胜的荆棘又被月刃打碎。 严胜坠落在地,随即手指深抠进染红的泥土,握住血肉之躯,将自己从那滩血泊中拖起来。 被打烂的身躯血肉模糊,几乎看不出原本俊美的容貌,再无风情。 严胜抬起眼,粘稠的血液顺着额发滴落,一双金红鬼瞳直直看向鬼之王,幽幽渗亮,令人胆寒。 无惨与这双目光对视,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眯起眼,挑了挑眉。 很美。 “被打成这样,浑身是血,骨头断了又接,接了又断……为何还不放弃?” 分明不敌他,体内的鬼血更是在反噬吧,何必如此执拗? 几百年来所化恶鬼数不胜数,无不对他叩首服从。 所有的目的,所有的目标最终都指向他,为了取悦他,为了他而存在。 可眼前这人,却偏偏要一条道走到黑,固执的将目标牢牢钉在别处,不肯为他偏移分毫。 无惨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他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捏住严胜染血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红唇轻启,吐出恩典与最后通牒。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拜我,我想留你一命,你很有趣。” 严胜只轻飘飘的看了他一眼。 沾满血污的手握住插在地上的刀柄,一寸寸拔出,再度执起。 “无惨大人,我一直很感谢您。” 无惨一怔。 他微微眯起眼:“那为何不跪?” 严胜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淤血,身上的伤口再度愈合又开裂。 或许无惨这人无情无义,毫无人格魅力可言,但严胜从未想过背叛他。 不得不承认,他在无惨底下,过得很舒服。 并非享乐,而是一种近乎默然的被安置。 四百年来,他只需要在无限城里磨炼剑技。 缘一死后,他血洗鬼杀队。 此后,世间再无人需要堂堂上弦一出手,无惨连任务都甚少给他。 即便找不到蓝色彼岸花,无惨也是痛骂猗窝座和童磨。 也甚少窥探他的意识,虽然他并不因为被窥视觉得难受。 无惨或许无做主君的雄才大略,却很有主君的臭脾气。 无惨懂他。 甚至,无惨有一丝诡异的‘尊重’他。 即便此刻,两人大打出手,无惨依旧在给他机会,因为他看见了自己身上的‘才能’。 严胜曾经对他,不过一句,士为知己者死。 所以,即便重来一次,他也从未想过,要凭借前世记忆做什么击败无惨,拯救世人的大圣人。 那不是他的道路,也不是他的执念,他既不屑又无力。 他就是这样的人。 死有余辜,罪恶昭彰,嫉妒成性,恶贯满盈,却又骄傲得不肯向任何人彻底低头。 他的执念是他的牢笼,也是他的脊梁。 他不悔,也不打算改。 重生,改变的只是相遇的时机与心境,而非他骨子里的本质。 但是。 严胜看着面前耐心即将告罄的鬼王,单刀在手中辗转,再度执起。 身上缘一亲手缝制的紫衣早在一次次受伤时破碎不堪,沦为褴褛布料。 他只得用鬼躯幻化布料,不至于彻底袒露。 而如今所化样式,赫然是一千二百年前,那夜檐上与鬼王初见时所穿的模样。 “无惨大人,您的懂得与给予,严胜铭记,但此身此心,此生重回归处。” 跨越一千二百年后,被招揽的月柱朝他微微一笑。 然后,他举起了刀。 “我此生,已有要追随的...不能再追随您了。” 无惨的怔愣在瞬间暴怒! 什么意思! 一边那么恭谨的喊他无惨大人,一边居然说不归顺! 无惨面容因狂怒而狰狞,梅红瞳孔缩成危险竖线,身后荆棘再度爆出时。 却见面前浑身浴血的人,又极轻的唤了一声 “无惨大人。” 无惨动作一顿,皱眉:“什么?” “....我之前让您逃走,您为何不逃?” 无惨几乎要气笑了,逃?居然敢让他逃? 对对对,这鬼十余年前不知死活的跟他说过一次。 时间久远,无惨有些忘了,他说谁要杀他来着? 荒谬。 严胜呛出一口鲜血,轻声问。 “你,没感觉到热吗?” 无惨看着眼前这显然已经伤重到开始胡言乱语、神志不清的鬼,浑身的血污、挺直的脊背与破碎却依旧执拗的眼神形成一幅凄厉到极致的画面。 无惨几乎要被他气到失语,眼里写满了匪夷所思,甚至友好地反问: “我当时给你喂血的时候,打爆你脑子了?” 否则怎么会疯癫至此? 严胜低低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无惨大人,我从不曾骗过你。” 无惨微微蹙起眉。 严胜缓缓抬起头,血迹斑斑的面容望向天边。 “太阳,来了。” 无惨顺着他的目光,抬眸看向远处天际缓缓亮起的一丝天光。 他收回视线,冷嗤一声。 “是吗,那正好,就把你吊起来,放在第一缕阳光之下,晒成灰烬吧。” 无惨有些可惜。 如此强大的力量,而且风骨很美,若能收服本是一大助力。 但这鬼胆敢忤逆冒犯,还不肯屈服,即便再强再合心意,也留不得了。 “是吗?” 严胜听见此等威吓,面对世间万鬼之王,没有丝毫畏惧,一次又一次的举起刀。 他微微一笑,再度横刀向前。 “那么,请一试吧,无惨大人。” 无惨懒得多言,抬起手,无数黑色荆棘如决堤的潮水,遮天蔽日般的朝那浑身浴血的人汹涌扑去。 天边闪过一丝亮光。 无惨猛地抬起头。 无边的灼热朝此地疾驰而来,宛若太阳坠世。 严胜轻声道。 “缘一。” 天地在轻声呼唤中陡然亮起。 严胜手中血刃猛地伸长,在瞬间延长至近乎狰狞恐怖的模样,血刃骤然迸发出最后的,凄艳到极致的光华。 月之呼吸·六之型·常夜孤月·无间 无数巨大而凄清的月牙形剑气,裹挟着铺天盖地的虚幻月刃,如同最后一场盛大的、自毁式的月华凋零,朝着面前狰狞的荆棘狂潮悍然斩落。 剑气与荆棘疯狂对撞、湮灭,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嘶鸣。 更多的,更加粗壮的荆棘突破了月华的封锁,从四面八方狠狠刺入他的身躯之中。 严胜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全身上下在瞬间体无完肤,鲜血淋漓。 他的身后传来灼热,一只手将他拦腰抱住。 赤红的身影,裹挟着斩开长夜、焚尽污秽的煌煌炽热,如同陨落的太阳,亦如升腾的怒火,自天外而来,自心念所至之处而来。 刀未至,光先行。 长虹贯日,一击涤荡! 缘一紧紧抱着怀中浴血身影,目眦欲裂。 “鬼舞辻无惨!” ------------ 第56章 唯一的生机 铺天盖地的万千荆棘,在降临的日之呼吸中寸寸断裂。 无惨惊愕的看着那道赤色身影将他看中的恶鬼掠走,断裂的荆棘处传来灼烧般剧痛,几乎让他忍不住痛呼出声。 十余年前尘封的记忆再度恢复。 那个鬼当时发癔症,他说谁会杀了他来着? 他的胞弟。 无惨眯起眼,身形一动,避开了地上继国严胜血液铺盖的地方。 居然能一刀砍碎他的荆棘么。 难怪那只鬼刚化鬼就被胞弟制住了,此后数十年都没吃过人,难怪能抵抗血脉深处的召唤与饥渴。 原来是被‘看管’着。 啧啧啧,可真是不负责任的弟弟,居然让哥哥受罪,饿了整整十年吗。 红唇微微勾起,看样子,他运气不错,又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类,若是这兄弟二人,一同成为鬼... 缘一抱着严胜迅速向后掠去,脚步近乎慌乱,手却很稳,像是抱着一捧随时会从指缝间漏尽的沙。 他半跪下身,小心翼翼的将怀中近乎破碎的肉滩放在大树底下。 严胜近乎不成人形,骨头断茬白森森的露着,双腿尽断,一只手臂也废了,腹部更是有个大窟窿,血淋淋的一片。 他没吃过人。 鬼的愈合力再强悍也是有上限的,纯粹靠着原始血液和自己的力量,在承受无数次全盛期无惨的攻击后,再生速度也差不多接近极限了。 缘一僵在原地,指尖想去碰严胜的脸,手伸到一半,怎么也落不下去。 指尖在抖,抖得很厉害。 严胜挣扎着睁开眼,就见缘一近乎恍惚的看着自己,惨白失神。 “....对不起,兄长大人...” 缘一近乎呜咽:“我又离开了....都怪我...” 第一次离开兄长身边,兄长被变成了鬼。 第二次离开兄长身边,兄长被伤害至此。 满目所及,到处都浸染着继国严胜的血,染红了每一寸地面。 缘一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肩膀。 他试图去触碰,握不住,指关僵硬的屈着,指甲陷进掌心,血渗出来,混着冷汗,黏腻的胡了一手。 严胜瞧着他恍惚的模样,艰难的出声。 “...缘一,冷静!” 缘一猛地回过神。 手终于落到严胜的脸上,触碰到的皮肤冰凉,但还在呼吸,兄长还活着。 严胜的声音喘的像破风箱:“....没事,我是鬼,能恢复的..” 缘一喃喃:“那兄长大人也会痛的啊。” 严胜一僵。 他偏过了头。 疼痛是存在的,即便他一声未吭,无论恢复多少次,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每一次撕裂,每一次再生,每一分每一秒在这具不死躯壳里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被他用沉默死死压进了骨髓里。 但这句话由缘一问出来,竟比无惨的荆棘穿过身体时,还难以忍受。 他闭上眼,不再看眼前人,嘶哑道。 “去做你该做的事情,缘一。” 万籁俱寂。 严胜听见极轻的回应从前方传来。 “是。” 缘一的声音带着极致的冷:“所有伤害兄长大人的.....” 他的尾音消失在空气中。 缘一缓缓站起身,赤红的羽织下摆拂过严胜满地的血液。 “缘一。” 严胜再次呼唤。 缘一立刻转过头,当即再度半跪在地。 严胜睁开眼,望进赤红的眸里。 “还记得我教过你什么吗?” 破碎的半边身躯缓缓愈合,严胜艰难的拖动身体,仰着头看着眼前人。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 他抬起眼眸,金红鬼眸深处像有幽幽之火燃起。 “既然出了刀,无论听到什么,无论看到什么,都绝不可以停下。” “绝对不可以犹豫,明白吗?” 缘一郑重颔首:“是,缘一明白。” “真是感人至极的兄弟情呢。” 远处传来散漫慵懒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无惨站在狼藉边缘,华服曳地。 “你也变成鬼吧,这样,就能跟你哥哥千年万年,永远在一起了。” 缘一抬起头。 目光相接瞬间,无惨的话语卡在喉咙里,微微眯起了眼。 ...那是什么眼神。 像万丈深渊下的静默,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骨髓发寒。 “鬼舞辻无惨。” 缘一站起身,一步步朝无惨走去。 “我问你,把鬼变回人,可有办法?” 无惨一怔,随即嘲弄一笑,目光扫过树下的严胜。 “原来是还抱有这种可笑期望啊,所以不允许他吃人,禁锢着他,自欺欺人的还将他当做人对待吗。” “真是,天真至极。” 他微抬下颌,女性化的姿态做起来自然又诡异。 “你以为这是什么,鬼就是鬼,变不回去了,就像煮熟的鸡蛋变不回生鸡蛋,死了的人活不过来。” 铮—— 刀身滑出鞘口,缘一握住了刀,赤红焰纹瞬间升腾。 他继续问,声音很轻。 “为何,要将我的兄长变成鬼?” 无惨的笑容淡了点,但一想到即将拥有两个极强的鬼下属,他的心情不错。 他看了看树下血肉模糊的严胜,又看向缘一。 “为什么?需要理由吗?” 无惨懒洋洋道:“我看见了一具不错的躯体,有天赋,有执念,还很美,有变成鬼的潜质,所以就做了。” 他挑起眉:“就像你走路时踩死一只蚂蚁,需要理由吗?” 无惨朝缘一伸出了手。 “好了,来变成鬼吧,你的兄长已经是鬼了,我可以让你们永远在一起,千年万年都不会分——” 声音戛然而止。 万籁俱寂。 无惨睁大了眼。 所有的声音都被抽离,所有的颜色都褪去,所有的感知都被剥夺。 视野被赤红填满,不是光,不是火,是一道赤红的焚尽一切的太阳之海。 视线倒转,天地在瞬间颠倒。 头颅掉落。 “啊——!!!!” 尖叫声后知后觉的炸开,他惊恐的将被砍断的头颅,疯狂的按回断颈处,试图接回头颅。 好疼好疼好疼好疼好疼!! 被砍断的脖颈传来钻心的痛苦,将所有试图再生的血肉全都焚烧殆尽,转成钻心的疼。 几百年来,他清晰的尝到死亡的味道。 接不上! 为什么接不上! 一刀?一刀! 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一刀就砍断了他的头颅!怎么可能一刀就斩杀了万鬼之王! 无惨呕着鲜血,惊恐的看着面前赤衣灼灼的男人,余光扫过身后大树下的严胜。 他说的是真的?真的! 无惨惊恐万分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刀尖垂下,刀尖点地。 那双之前平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此刻猩红一年,额上斑纹鲜红似血,耳畔的日轮花札耳饰在烈火中晃荡。 缘一抬起头,面目狰狞,眼眸猩红,刀尖再度举起。 “擅自愚弄他人生而为人的意义,鬼舞辻无惨,你把生命当做什么了。” 缘一的眼睛红的骇人。 “你把我兄长当做什么了!”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刀锋从天上降落。 无惨的尖叫撕心裂肺:“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他也得死!你哥哥体内有我的血!我死他必死!” 刀锋在瞬间停住。 赤红的火焰在距离他眉心一寸之处,热浪灼的他眼球发痛。 缘一的瞳孔猛缩,惊恐的看着他。 严胜嘶哑的厉喝从身后传来。 “缘一!不许停手!” 就这一刹那。 无惨的身体轰然炸裂,血肉迸溅炸成一千八百多块碎片,疯狂朝四面八方迸射,用尽一切力量拼了命的逃跑。 缘一在瞬间反应过来,刀光化作赤红的暴雨,瞬间挥出一千五百余刀将血肉碎片斩碎,赫刀斩碎血肉的嗤响与焦臭弥漫,无数碎片在烈焰中汽化。 仍有三百余块,裹挟着最深的恐惧,消失在黎明前的阴影里。 砰! 身后在刹那间传来地面崩塌的巨响! 缘一猛地回过头,近乎魂飞魄散,身体疾驰往回跑,伸出手试图抓住严胜。 “兄长——!!” 紫色衣袖从他手中滑落。 无数荆棘从地底钻出,化作一只狰狞巨手将严胜抓住,旋即疯狂的向后逃命。 严胜闷哼一声,极速移动的风压挤压着他的身躯,无数条粗壮的荆棘将他拖行在山林之间,将他送到一块血淋淋的,尚在蠕动的肉块身旁。 无惨崩溃的怒嚎在他的脑海之中炸响。 “为什么不说他能杀了我!为什么一个人类会有这种力量!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严胜喘了口气,勉强抬起头。 他看见身旁那块血肉模糊的碎块,正疯狂地再生、扭曲,表面凸起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球,死死瞪着他。 没...杀掉? 灵魂宛若如坠冰窖。 上一世,缘一没能杀掉无惨。 这一世,缘一又没能杀掉,却是因为—— 他? 因为他,那把本应斩灭一切污秽的刀停住了。 因为他,神之子又一次没有完成他的天命? 严胜喃喃出声:“为什么...” 无惨意会错了意思。 “不带你,他才会杀了我!” 无惨很敏锐,只一刹那他就知道谁才是那个怪物唯一的软肋! 他怎么可能一个人逃! 一个人逃只会死! 他伤了继国缘一的兄长,那个怪物势必会天涯海角的追杀他,不死不休! 只有带上严胜,他才有唯一的生机! ------------ 第57章 缘一 无惨的意念钻入严胜脑海。 “有你在,他就永远不敢全力出手,每一次挥刀都要考虑会不会伤到你,每一次追击都要担心你会不会死。” 碎肉块正在疯狂的蠕动,试图再生,可赫刀痛苦的灼伤逼的他只能嘶哑的痛苦哀嚎。 严胜咳出一口鲜血,被抓住半边身躯在缓慢的长出血肉。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 天际逐渐亮起,太阳已缓缓升入天空,光亮逐渐将昏暗的大地照射明亮。 而比太阳更快的,是那道赤红的身影。 缘一近乎疯狂的在身后追逐,双目猩红欲裂,向来无波无澜的人因暴怒而近乎狰狞,怒吼声响彻天际。 “鬼舞辻无惨,把我的兄长还给我!!!——” 碎肉块战战兢兢的往后望了一眼,爆发出崩溃的咒骂。 “该死的怪物!为什么一个人类速度那么快!” 求生的本能,让无惨为了逃命而爆发出全部的力量。 他将大部分力量都维持在禁锢严胜身上,他清楚,这个才是他真正的救命稻草。 严胜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城镇,瞳孔一缩。 “无惨大人,你要带我去哪里!” 无惨回过头,碎肉块里挤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眼球疯狂乱转,随即死死锁定在他身上。 意念传来,不寒而栗。 “带你去吃人。” 严胜一怔,随即在瞬间便明白了他的做法。 他没吃过人,鬼舞辻无惨不能控制鬼血杀了他,这是他与其他鬼唯一的区别。 但他体内有无惨的鬼血是事实,天下万鬼都受鬼王性命桎梏。 无论他虚弱到何等地步,即便此刻大概已有无数鬼脱离了无惨的掌控,但他们的性命本源都与鬼王相连。 无惨死,万鬼亡。 无惨知道,挟持严胜,继国缘一或许会投鼠忌器。 但这不够! 他要让继国严胜吃人。 届时,无惨才能真正掌控他的生死,将他变成一个可以随时用来要挟、甚至摧毁缘一的完美人质。 对上继国缘一,只有继国严胜才有唯一的胜算。 吃人。 开什么玩笑。 严胜忽然想笑,便笑出了声,随即化作歇斯底里的大笑,两生,第一次如此畅快的笑,在疾驰的风中破碎散落。 无惨惊愕的看着他。 严胜笑着笑着便呛出一口血沫 他两辈子,无论作为继国严胜还是黑死牟,绝无法忍受的,便是拖累二字。 尤其是拖累继国缘一。 一千二百年前,他是兄长,是家主,是理应站在前方庇护幼弟,庇护家族的人。 可事实呢? 他为追逐太阳而抛弃家族,他从始至终未曾庇佑幼弟,反而被神子屡次救起,连作为兄长最基本的职责都无法完成。 他嫉妒缘一,怨恨缘一那触不可及的天赋,那将他毕生努力衬得像个笑话的才能。 可也正是这份嫉妒与怨恨,撑起了他扭曲的骄傲。 他可以追逐缘一,可以试图成为缘一,甚至可以想杀死缘一,但他绝不成为缘一的负累。 绝不成为需要缘一回头搀扶的弱者,成为需要缘一手下留情的破绽。 绝不成为,让他那把本该斩尽世间污秽的刀,因他而迟疑、而锈钝的原因。 绝不成为,神子完美天命上的污点。 绝不。 天地间传来传来巨大的爆破声,震耳欲聋。 无惨震惊的转过眼。 严胜被荆棘缠绕禁锢的右半身,右臂,右腿,连同右侧腰腹,在刹那间化作一团爆开的血雾。 月之呼吸挥向了它的主人,彻底将自己半边身躯自我崩解。 束缚他的荆棘瞬间失去了着力,剩下的半边身躯猛地一松。 无惨那堆碎肉中挤出无数只惊骇欲绝的眼球。 “你疯了——!!” 意念里的尖叫几近破音。 疯? 这是他一千二百年来,最清醒的一刻。 严胜没有理会,仅存的左眼望着远处的太阳,左手在心脏处拔出血刃,向前斩下。 无数道凄艳到极致的血月刃,斩碎所有朝他疾来的荆棘,最后一击狠狠刺向了那团碎肉块。 碎肉块在瞬间发出崩溃的痛呼怒吼。 仅剩的一只眼疯狂乱转,惊愕欲绝的看着那道身影自他身旁,拖着那仅剩左半边的残破身躯 以恐怖的速度朝着城镇相反的,朝着离远离缘一,远离所有人的荒野,爆射而出。 速度太快,空气被撕裂出尖啸。 他在飞掠,更像是被自己最后的月华放逐。 天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金边。 无惨崩溃的意念追来:“继国严胜!你去哪里!别走!别离开我!!” 下一瞬,被月华拖延了速度的肉块,被一把贯穿天地的刀猛的刺中,狠狠箍在地上,不得挣扎。 刀身火红,焚燃污秽。 砰! 仅剩左半边的残躯重重砸在荒凉山坡之上,翻滚着,在冻土上犁出一道长长的血痕,终于停下。 严胜趴在冰冷的泥土上。仅剩的左臂勉强撑起一点上半身。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 太阳自天间跃上,金红刺眼。 晨光漫过地平线,擦过山峦的轮廓,朝他缓缓漫来。 严胜低下头,看着自己彻底消失的右半边身体,鬼血还在试图再生,但速度慢得像濒死老人的喘息。 严胜笑了。 成为你的拖累? 被用来威胁你,限制你,让你那把本该无敌的刀为我而停滞? 继国缘一。 他仅剩的左臂开始向前挪动,手指抠进冰冷的泥土,拖着这具残破不堪的半边躯体,开始一点、一点,朝着那逐渐蔓延过来的阳光爬去。 ...继国缘一。 动作很慢,每一下都耗尽全力,在身后拖出长长的、混着内脏碎块的血痕。冻土摩擦着白骨和伤口,疼痛早已麻木。 .....缘一。 开什么玩笑。 额头抵着地面,喘息粗重如风箱。 他这辈子,追逐缘一,嫉妒缘一,想超越缘一,甚至想杀了缘一。 但唯独,不能容忍自己变成缘一的弱点,缘一的累赘,缘一的污点。 继国严胜,此生绝不受人挟制。 更遑论,是作为挟制继国缘一的工具。 他的道路,他的结局,岂能由鬼舞辻无惨来书写,他的人生,岂能沦为如此不堪的注解。 太阳升至中天,光芒再无法阻挡,如潮水般涌来。 阳光的边沿,触到了他向前伸出的指尖。 嗤—— 青烟冒起,指尖的皮肤开始碳化、变黑。 剧烈的灼痛顺着神经炸开,比自爆身躯还要痛,严胜将痛苦咽回喉咙中。 严胜没有缩回手。 反而更用力地,将残破身体往前蹭了一寸。 他宁可自己化为乌有,也决不允许自己成为,他人指向缘一的刀锋。 缘一身为神子,身上岂能有污点。 只要继国严胜这个存在消失,这个弱点便不复存在。 他的生死,不由无惨,也不由缘一决定。 只由他自己。 他的耳朵耳鸣,脑海中传来无惨痛苦的哀嚎,意识开始模糊,直到一切的声音都消失了。 远方仿佛传来一道凄厉欲绝的哀嚎嘶吼声响彻天地。 更多的阳光笼罩上来,爬上他残破的手臂,爬上他血迹斑斑的侧脸,爬上他仅剩的,映着金色晨光的金红色眼瞳。 疼痛铺天盖地,意识迅速模糊。 在最后彻底被光芒吞没的视野里,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沐浴着阳光的赤红身影,朝他疯狂奔来。 严胜缓缓闭上眼。 缘一。 ------------ 第58章 红衣之下 缘一近乎疯狂的朝着那阳光下的身影冲去。 一寸寸阳光照在那具破碎的残躯之上,发出火焰灼烧皮肉的焦味,混合另一种缘一深入骨髓的清冷气味。 缘一疯狂的扑到那具身体上方,将天上的太阳遮挡。 地上的太阳却好似没了温度,天生斑纹的身躯被一股毛骨悚然的麻木自心底涌上,全身逐渐冷如冰潭。 身下那是谁? 浑身破烂宛如焦炭。 用香薰和发油精心养护出来的头发如烂泥般铺散在地。 他好好养了十年的人,他养了整整十年的人,如今残肢破烂,衣不蔽体。 半边身躯烂到连复原都做不到。 这是谁? 这是... 谁伤的这么重? 谁...谁追逐着太阳的光辉...自杀了? 泪水砸在身下人轻柔的睫毛之上,将那轻飘如羽毛的魂灵砸的一颤。 缘一猛的将身下人死死搂在怀里,用尽一切办法遮挡可能漏下的阳光。 他惊慌的抬起头环顾四周寻找遮蔽处。 可周围空无一物,只有无处不在的阳光和肆虐的风在荒野上盘桓。 缘一脱下自己的羽织,脱下上半身的和服,手忙脚乱的将全部衣物都盖在了自己和严胜身上。 他抱着严胜躲进这由鲜血和布料构成的狭小而脆弱的方寸之地。 紧紧相拥,好似如他们作为双生子出生时一般,在还未降临此世之时,他便和半身互相依偎。 这是...这是...这是他的... 兄长。 缘一张了张嘴,所有声音都鲠在喉中,灵魂近乎支离破碎,无数雨水自上而降,滴落在身下那双眸紧闭的面容之上。 缘一颤抖着手抚摸他的脸,他的嘴唇开合数次,嘶哑的声音艰涩的从喉咙里试图挤出。 他终于开了口:“兄...兄长...” 仅仅这一声呼唤,继国缘一彻底坠落人间,如人生第一次开口呼唤。 兄长。 为什么? 为什么兄长没醒来? 缘一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近乎空茫的望着怀中人。 兄长之前这样过,怎么抱也抱不醒,怎么呼唤也不醒。 对。 兄长,睡着了。 缘一惊慌失措的摸向腰间,没摸到日轮刀,猛地想起,他用那把刀钉在无惨碎肉块上了。 他怔了怔,随即将手臂抬起,送到嘴边,狠狠咬下。 神之子如恶鬼般撕开自己的血肉,刹那间无数鲜血疯狂的汹涌而出,滴落在身下残躯之上。 缘一摸着身下人的脸,轻声哄着。 “兄长大人,喝下去,喝下去就会醒了,喝下去就不会睡了。” 血液潺潺的向下滴落,只剩半边的残躯焦炭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血液滴落在上,连渗都渗不进。 不够。 不够。 缘一将手臂啃噬的鲜血淋漓,一次次撕开自己的血肉。 一个人,满嘴鲜血。 他生怕喂进嘴里的血液不够,索性用血液涂遍严胜的全身。 缘一不敢将血肉彻底咬断,他怕一旦血流成河,自己便昏过去。 若他醒不过来,兄长怎么办。 于是他一次一次的反复咬开血肉,榨取鲜血,直至将左臂咬的血肉模糊,一片狼藉。 左臂的不够,便开始咬右臂,右臂还不够,便硬生生用将手指抠进身体里,将涌出的鲜血尽数淋在严胜身上。 他将严胜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怀里。 鲜红的羽织和服覆盖住两个血肉模糊,赤裸依偎的人身上。 缘一托着严胜的头,将自己生命中的血液,一口一口,不要命的往严胜嘴里灌去。 可灌进嘴里的鲜血又溢了出来,潺潺流满了两人全身。 咽不下。 为什么咽不下? 缘一的眼前开始模糊,天地开始倒转。 他抬起手,嘴唇覆在鲜血淋漓的手臂之上,狠狠吸吮一大口自己的血液。 随即捏住严胜的下颌,强硬的掰开,低头渡了进去。 怀中人一动不动,任凭他如何大逆不道,都像一尊覆满寒霜的塑。 缘一便只好朝兄长道声歉,如幼时般在兄长的脖颈边亲昵的蹭了蹭,喃喃做声。 “对不起,兄长,缘一只能辱没您了。” 灌不进咽不下的血液被他堵住,一点点用舌尖推进喉咙深处。 哪怕严胜无知无觉,也被他全部送进去。 一口接一口,缘一茹毛饮血般反复撕开自己的皮肉,酌取生命的泉源,再将它哺给另一具冰冷的身躯。 缘一搂着严胜,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在渡血中厮磨呢喃,轻声哄劝。 “....兄长,要喝下去,要多喝点,喝下去就好了,就不会睡了...” 直到荒芜之地狂风盘旋,直到天地万物岑寂无声,直到他抱着怀中人空坐于世界彼端。 他们的血在伤口中交融,他们的血肉在拥抱中相贴。 两世都无人能伤到的神之子,将自己撕咬的支离破碎,双目迷惘的看着怀中依旧双眸紧闭的人。 为什么不醒来。 缘一看着严胜依旧残破的身躯。 为什么不愈合。 缘一等了又等,鲜血流了又流,胃像被无数嘈杂的痛苦灌满,翻涌着碎瓷器般的痛苦。 缘一有点想吐。 可他不能推开兄长吐到别处,也不能吐到兄长身上,他只好将满腔的崩溃,连同血腥与绝望一起咽回腹中。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泣血:“兄长,不要睡了,求求您了,缘一等不了,等不了...” 一天一时一刻一分一秒都等不了。 他挨不住。 严胜的身躯在太阳底下,在太阳怀中,越来越冷了。 那张迤逦的面容比平日更薄凉,像是覆着一层霜,如同月华在太阳最盛时刻落下,覆盖在他身上一层清冷的冰霜。 微风吹过荒芜大地。 鲜红衣袂下,那一直垂落的手似乎动了一下。 缘一一颤,慌乱的去摸他的手,可只那一下颤动,便再无声响。 缘一不死心,一寸寸摸过严胜的身躯,摸过他的眼眸,鼻梁,唇瓣,咽喉,锁骨,左手,胸膛,左腰,左腿。 冰冷僵硬,无声无息。 缘一呆呆的抱着怀中人,浑身浴血,怔愣许久。 随即突然死死抱住怀中人,似要蜷缩在他怀中,又仿佛要将怀中人融入骨血。 此刻,他比严胜更像一个死人。 他的肩膀开始抖动,随即是轻微的呜咽声,然后是嘶哑的悲鸣。 越来越响。 天地间响起凄厉的哀嚎恸哭。 这位从降世起便无波无澜,没甚情绪的神子,发出无可比拟乃至天地哀绝的呜咽哀嚎。 彻底成了一个凡人。 “兄长..兄长...” 他崩溃着,哀嚎着。 “求您了……别丢下缘一……求您了……别又离开我……我求您了……” “我受不住……缘一什么都做……缘一什么都答应您……缘一再也不敢不听您的话了……缘一下次一定听您的话……” “是缘一的错……缘一再也不离开您了……再也不让您一个人……缘一错了……” “求您了,别再让我等,别再让我看着您,别再让我看着您走,我求您了……” 天地神佛啊,为什么给予他无可匹敌的天赋,却不肯给予他唯一的兄长。 为什么又一次将兄长从他身边夺走,为什么又一次让他看着兄长离去。 神佛沉默,天地无言。 ------------ 第59章 太阳无伤 无数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滴落到怀中之人脸颊上。 整个空旷天地间唯剩此凄厉哀嚎,直到哭到呕心沥血,喉咙嘶哑不堪,再也发不出完整声音。 天地寂静,唯剩盖住两人的红衣在空旷荒芜中飘扬猎猎,将日月盖于怀中。 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抹去他的泪。 缘一浑身一颤,猛地低头。 红衣盖头,满目血色,在浸透视野的红之中。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眸,缓缓睁开。 金红色的鬼眸如烛火重燃,映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形。 被太阳灼烧过只剩半边的身躯疯狂的汲取身上遍布的血液,以恐怖的惊人速度愈合,再度恢复莹白身姿。 “哭什么。” 严胜虚弱的看着眼前人,目光柔和而疲惫,仿佛只是从一个漫长的午睡中醒来。 红衣将两人盖的严严实实,缘一灼热的体温在相贴的肌肤中传来,近乎将他烫的发热。 他抹去缘一脸上的血与泪,轻声道。 “兄长总是会醒来的。” 太阳照耀于天。 缘一的衣服圈住方寸之地,缘一的身躯紧紧拥住怀中人,缘一的眼眸一瞬的凝视怀中人,近乎恍惚。 缘一如在梦中,轻声呢喃:“兄长.......” 严胜看着的右臂完全长出,再次应了:“嗯。” 缘一听见声音,浑身一颤:“......兄长......” 右腹恢复正常,紧贴着缘一滚烫的身体,严胜微微蹙眉,微微分开些许。 “嗯,做什么。” “兄长....” “嗯。” 缘一迷迷蒙蒙的呼唤了一声又一声。 严胜坐在他腿上,一边等待着身体复原,难得好脾气的回应了一声又一声。 缘一越叫越急,听见答复更是一遍遍的呼唤,箍住怀中人腰的手越发用力。 直到严胜的右腿彻底长出,全身上下都恢复完全,他动了动手腕,被缘一箍的有些难受。 被衣服盖住的空间太过狭小,两人只能挤在一块。 即便严胜是鬼不会出汗,如今被神之子那出生自带斑纹的高温烫一下,也实在难耐。 在他又一次应了缘一的呼唤,严胜抬手将头顶的红衣掀下。 刹那间,太阳毫无遮挡的照射在两人身上,天地在瞬间开阔,微风吹拂过肌肤。 缘一猛地瞳孔睁大,一个翻身便将严胜压在地上,试图用全身将他遮挡。 严胜摔在地上,闷哼一声,黑发如同怒莲般绽放。 缘一身上被撕扯的鲜血淋漓的伤口还在滴血,淅淅沥沥的滴落在严胜身上。 严胜拧着眉,推了推上方的身躯。 “你这是做什么,起来,成何体统。” 缘一怔怔的看着身下人:“兄长...?您..?” 严胜用了些力,将人推开,站起了身,旋即身上幻化出衣服,不至于赤裸那般难堪。 太阳毫无阻挡的照射在他身上,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到底,不再对他致命。 缘一怔怔的看着他,随即猛地起身半跪于地,双臂颤抖着环绕上他的腰肢,头紧紧贴在他的小腹上,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恐惧的晃动, “兄长....您醒了...” 严胜被他抱的一僵,听到这句话,他欲推拒的动作一顿。 神色复杂的看着身下紧紧抱住自己的人。 缘一在发抖。 他身上皆是想出昏招,而疯狂撕咬留下的的伤口。 他两世只见过缘一受过三次伤,三次,都是因为他,而其中两次,都是缘一自己下的手。 严胜心情复杂。 他其实早就清醒了。 只是当时太虚弱了,根本动不了,便只能看着缘一近乎疯魔的给自己灌血,嘶声哭嚎。 即便那夜缘一曾哭过,他也未曾想过,缘一竟然会有这般近乎凡人崩溃的模样。 而这一切,居然是因为他。 他有些茫然的意识到,缘一并非无悲无喜的圣人。 他居然....被缘一需要的吗? 严胜有些茫然。 他对缘一,居然不是可有可无的兄长吗?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钝刀,不容拒绝的插入他的灵魂之中,让他几欲作呕。 他习惯于仰望,习惯于追逐,习惯于在怨恨与不甘中定义自己与缘一的关系,可这份赤裸的需要,打碎他所有习以为常的一切。 缘一....在乎他? 在乎他到不惜伤害自己,乃至为了将血液灌进他嘴中,做出那等.... 严胜猛地闭上眼,耳尖泛上红意和羞恼。 缘一如今尚且衣不蔽体,肌理分明的身躯上尽数是伤口。 严胜感到一阵钝痛,他不仅让缘一为了救他做到这种地步,甚至让神之子因他坠入凡世。 严胜有些无措,他几乎本能的拾起最熟悉的姿态来应对这失控的一切,冷声斥责。 “松开,成何——” “兄长。” 缘一轻声打断他的话。 他仰起头,赤红的眼眸凝望他,清晰映出他的面容,两行眼泪毫无征兆的再度从他眼中滑落。 他张了张嘴,喃喃。 “兄长。” 严胜一怔,看着身下男人近乎恍惚的神色。 那张俊美如烈烈煌炎的面容,此刻脆弱茫然的看着自己,如同一头遍体鳞伤。不知所措的猛兽。 严胜喉结滚动,好似在这无可匹敌的神子身上,再次看见孱弱的幼小胞弟。 缘一紧紧贴着他的小腹,一眨不眨的凝望他。 严胜敛眸,终是抬起手,轻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兄长。” “嗯。” 天地寂静,唯余一站一跪之人。 缘一身上全是他自己啃噬出来的伤,连肩膀上都是他深深用手抠挖出来的伤口。 可眼下周身无药物,严胜只好让他先穿上衣服。 他同缘一解释了自己如今晒到太阳,好似不会死的事情。 但太阳在他身上依旧会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时间过久,裸露的肌肤依旧会产生溃烂,但却不如寻常鬼般灰飞烟灭。 严胜对此有些迷惘。 无惨大人追逐千年的阳光,为何他突然就能触碰。 缘一对此却并不惊讶,他只在乎兄长会不会受伤。 见到他因为阳光刺痛而微微蹙眉后,缘一便将自己的羽织盖在了他头上,动作带着罕见的强硬。 他声音嘶哑,近乎哀求,可手上的动作却不容推拒。 “兄长大人,求您了,别受伤,缘一求您。” 严胜看着他的面容,终究还是勉强让自己这般不成体统的蒙着羽织前行。 两人行进速度都快,走入远处的山林之中。 在一块树木阴影之下,一团碎肉被死死钉在日轮刀下,赫刀带来的伤害不断灼热碎肉的身躯,仅剩痛苦的哀嚎。 感受到严胜的气息,碎肉块当即艰难的挤出一只眼,死死钉在严胜身上。 旋即,嘶哑又急切的呼唤。 “严胜!严胜!” ------------ 第60章 天命 曾经君临万鬼之上的绝对统治者,此刻只剩一滩蠕动的焦黑肉块。 无惨剧烈的抽搐着,试图朝严胜挪去,却被日轮刀死死钉住。 “严胜!严胜!救救我!你之前说过感激我的是不是!快救救我!我以后再也不.......等等!你怎么回事!” 无惨发出声嘶裂肺的尖叫,一只眼球猛地从肉块里瞪出,死死瞪向眼前人。 “你没事?为什么你站在阳光下没事?!” 立于光中,着紫衣武士服的男人蹙着眉看自己,马尾高束,全身安然无恙,连面容都化去拟态,变回人类之姿。 唯有那双赤红眼眸彰显身为恶鬼的身份。 活着!! 无惨瞳孔骤缩,几乎要炸裂,眼前人居然克服了阳光?! 为什么! 震骇与悔恨如毒潮翻涌。 带他去吃什么人,早知道刚才就把他吃掉了!吞的干干净净! 然而所有怨毒与贪婪,在触及到严胜身旁那个怪物的冰冷眼神中,消失殆尽。 无惨恐惧的打了个哆嗦,意识到现在绝对不是询问的好时机。 什么克服不克服阳光,他马上要被那个怪物杀死了! 严胜瞥了眼碎肉块,随即蹙眉看向身侧。 “缘一,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缘一静静地凝视他,未发一言。 无惨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严胜,不要杀我!我很有用的!” 他陡然意识到,两人中间谁才是真正做主的那个人。 碎肉块登时长出两条小胳膊,努力朝严胜伸去。 “严胜,你吃了青色彼岸花是不是!你成为究极生物了,你进化了!你别杀我,我知道很多!” 严胜并未看他。 一千二百年了,无惨知道的他早已悉数知晓。 他不知自己究竟何时吃下青色彼岸花的,沉睡的那十年?还是在炭吉家吗? 严胜不在意这些。 他看着身旁人:“缘一,用赫刀,彻底杀了他。” 无惨如遭雷击,思维一片混乱。 什么意思,这人之前不是对他很恭敬吗,为什么现在,反而是他要杀了自己。 “不能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你只是吃了青色彼岸花而已,还是鬼!” 严胜漠然的看着他,缘一浑身一颤。 无惨在极致的惊惧中讲出一切,他早就在千年中有所推演。 青色彼岸花只是让鬼不再惧怕阳光,而非从鬼变成人。 他当了鬼王几百年,让他重新变回人类,他怎么可能能甘心。 珠世背着他偷偷做的实验,渴望变回人类,无惨从未放在心上。她想变回人,那便随她去。 他万鬼之王,鬼舞辻无惨,只要青色彼岸花,只要万寿无疆。 即便吞下青色彼岸花,只是不再怕阳光,依旧是鬼。 而是鬼,便体内依旧有始祖之鬼的血液,依旧受无惨生命桎梏。 否则此等要紧之事,他岂会轻易广而告之,若有个鬼私吞彼岸花,脱离掌控,又如何是好。 他敢公之于众,根本就是有恃无恐。 无惨不顾一切的嘶喊着,使劲伸出双手,拼命往严胜那里伸。 “严胜!不要杀我,杀了我你也会死的!” 严胜静静的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缘一。 “缘一,动手,他只是在拖延时间而已。” 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晃动,缘一却只死死凝视他,一动未动。 严胜看着他,瞳孔震颤。 “缘一,无惨自己都不知道死了之后,我究竟会不会死,他只是在威胁你而已。” “动手,这是你与生俱来的使命,斩灭鬼王,涤清世间至暗!” 无惨不明白,为何两人中,有可能对自己手下留情的那个,反而在此刻坚定的要自己死。 无惨他几乎哭嚎着,朝严胜伸出手,小小的残躯,如同上世最后的婴儿形态,不停啼哭,哀求他别对自己动手。 “严胜!我错了,你会死的严胜!刚刚是我不好,但要不是你不肯......我也绝不会对你动手的!” “严胜!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多想想自己!” 见他毫无动摇之意,无惨要崩溃了。 “你把自己的生命当什么了,严胜!” 而两人都对他的哭嚎充耳不闻,只死死盯着彼此。 缘一轻声道:“不。” 严胜:“....你说什么?” 缘一凝视他,重复道:“兄长,不。” 严胜看着他的眼睛,瞳孔震颤。 荒芜之原上的一切全都铺天盖地再度涌来,他哪里还不清楚。 那些他始终压抑着,恐惧着,不敢深究的的缘一的情绪,近乎将他淹没。 缘一不杀无惨,是因为他这副可憎的恶鬼之躯。 因为他,缘一这一世本该无瑕无垢的天命,被他污染。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刃都更让严胜痛苦。 严胜闭了闭眼。 “缘一,你无需为任何事物妥协,你的道路本该笔直向前,斩断一切魑魅魍魉。” 就像你曾经背上包袱离家一样,像那个时候一样,再度舍弃我。 你仍旧会有更好的人生。 向来恭顺的人,再一次否决了他。 “不,兄长。”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严胜几乎不敢置信的反问。 “他变了多少鬼,吃了多少人,你知道的,你看见他第一眼就知道了,斩杀鬼王是你的天命。” “不是你说的吗,只要鬼舞辻无惨死了,世道就会幸福,世人就会幸福。” 严胜死死咬牙,双眸殷红。 “缘一,这是你的职责,这是你的天——” “我不要!” 严胜被他吓的一颤,惊愕的看着缘一两世来,第一次对他大吼出声。 缘一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 “兄长,在我知晓天命之前,我先遇到了兄长,我先拥有了兄长!” 他声音凌厉,以不容拒绝的强硬姿态,步步紧逼,直到与严胜咫尺相对,那张向来淡漠的面容此刻寒冰崩裂。 严胜眼睫震颤,看着面前人原本凛然的神情,倏然间变的泫然欲泣,透出泪意。 缘一近乎乞怜的握住他的手,赤眸里浮现水光。 “兄长,您若是死了,缘一必然紧随其后,绝不独活,缘一说到做到。” 严胜整个世界几乎被他的话语震碎。 他感到眩晕,胃部翻涌,不是痛苦厌恶,而是被一种更原始的情感彻底冲垮。 他猛地捂住嘴,竭力压抑作呕的欲望。 身旁的无惨尖细急促的哭嚎仍在持续。 开什么玩笑。 严胜惊恐的看向眼前人,那具完美的身躯,在赤色和服下,被缘一自己啃噬的鲜血淋漓,先前他近乎疯魔的举动和哀嚎,还历历在目。 严胜浑身发冷。 他陡然意识到,如果让缘一斩杀无惨后,自己消亡,缘一势必会彻底崩溃。 缘一崩溃这件事,比任何执念都让他更加无法忍受。 荒谬,晕眩,不知所措,脚下像踩着棉花。 无数念头在脑中撕扯,几乎将他劈成两半。 缘一要他活着。 .....凭什么是他?为什么缘一这样毫无道理的说出这种话?为什么缘一没有抛弃他,为什么缘一选择他...... 一切一切复杂纠缠在脑海中翻涌,成了剪不断,理不清的风筝线。 而在所有喧嚣的尽头,严胜只是恍惚的想。 缘一,怎么能死。 怎么能,在他眼前....再一次死去。 他怎么受得了缘一去死。 ------------ 第61章 别走 药坊老板将药材仔细包好,战战兢兢的交给面前身高六尺的武士大。 在听见对方颔首道谢时,他慌忙低头行礼,恭送两位武士大人离去。 居然穿的是紫衣直垂的尊贵的之人,怎么会来到这偏陋之地。 太阳悬挂于天,日光落在严胜的身躯上,带来阵阵刺痛。 他头上没有蒙着羽织,任凭缘一如何劝说,他也绝不肯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遮掩行路。 一只手接过他手中药材,随即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缘一轻声道:“兄长,您在想什么?” 严胜沉默一瞬,脚步快了几分。 “无事,去驿站吧。” 缘一浑身是伤,却一路隐忍,直到他最后近乎沉默的同意,缘一才身形一晃,被他扶住才没有倒下去。 严胜气他这般不爱惜自己,又涌上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缘一看着严胜向前的背影,垂下眼眸,紧紧牵住兄长的小拇指,亦步亦趋的跟着。 两人找了间驿站休息,结果身上身无分文,尴尬的站在台前。 店家见两个武士大人如此高大威严,其中一位甚至身着贵重的紫衣,主动邀请两人入住,还安排了间上房。 严胜有些惭愧,但为了让缘一尽快修养,硬着头皮道谢住了霸王店,待到日后定偿还。 缘一一进房间便身形踉跄,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往严胜身上倒。 严胜连忙扶着他坐到床榻上,将人放下后,便欲转身。 袖口却被死死攥住。 缘一艰难的睁开眼眸,死死盯着他。 “...兄长..要去哪里。” 严胜微微蹙眉,可看着他脸色苍白的模样,终是叹了口气。 “我去请人将药煎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吩咐完便回。” 缘一惘然的看了他一会儿,指尖微松,呆呆的点头。 “兄长大人,要记得回来。” “....嗯。” 严胜出门将药物递给小二,仔细嘱咐他们煎制之法,又将一直放在袖子里的笼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笼子里滩着一坨碎肉块,此刻见重见天日,蠕动着化作一团肉球,挤出两只乱转的眼睛,朝他讨好的眯了眯。 “严胜,怎么了。” 严胜瞧了它一会儿:“无惨大人应当明白,我让您活下来是为什么。” 无惨不说话了。 他气的火冒三丈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君子在世,他能屈能伸,忍。 严胜同意后,缘一便将日轮刀折断,铸成这笼子出来,将无惨残躯关在里面。 如今它身体虚弱到只剩这一块碎肉片,随意一个柱拿把日轮刀都能杀了他。 这日轮笼锋利不已,只要无惨试图将身躯挤出来,便必死无疑。 无惨自己安慰自己,只要能活下来就好,只要能活下来,便有以后。 无惨心里清楚,虽然是那个怪物没杀了他,但真正决定他生死的人,是谁。 他正是愤恨之中,又有些看不透面前的人。 严胜分明不恨他。 乃至他说的那些‘感激’之类的话也并非虚假,方才却执意取他性命,如今又开始喊他无惨大人。 真是一个难以捉摸、复杂至极之人。 无惨缩起身子,闷声道:“我知道。” 严胜没再多说什么,他知晓无惨暂时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他如今虚弱的连出笼子都做不到。 无惨为了活命,不会想来触怒他这个能掌握他生死的人。 他转过身,朝里屋走去, 缘一听见门响,虚弱地掀开眼帘,见是严胜,那双总是淡漠的赤眸倏地亮了,手指紧紧攥住了来人的袖角。 “……兄长。”他声音低哑,“你回来了。” 严胜嗯了一声,在榻边坐下。 他将敷药放在一旁,伸手去解缘一单衣的系带。 缘一顺从地微微抬身,任由衣物褪下,露出遍布伤痕的身躯。 两臂上近乎血肉模糊,便是肩膀上也有手指硬生生抠进的伤口,血淋淋的一片,浑身上下凝结着骇人的血痂。 严胜蹙着眉看伤,忍不住道:“这般不爱惜自己,可知自己流了多少血?” 缘一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缘一知错了,兄长。” 严胜瞥他一眼,旋即将布巾打湿,小心的将他身上的血痂尽数拭去。 擦拭伤口,缘一一声未吭。 严胜抬起眸,却见他只一错不错的望着自己,感受不到伤口疼痛般。 他敛眸,手下动作越发轻柔。 清苦微辛的药香弥散开来,严胜指尖蘸了凉滑的药膏,小心地涂抹在伤口边缘。 他俯身时,几缕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无意间扫过缘一肋下。 细微的酥痒让缘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严胜似有所觉,正要抬眼,却见缘一已伸出手,指尖极轻地勾起那缕垂落的发丝,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拢回他耳后。 严胜一顿,却不曾抬眸,只专注的为他上药。 两人距离极近,冷冽似霜雪覆竹的淡香,随着严胜的呼吸,几乎将缘一笼罩。 缘一静静看着近在咫尺的侧脸,目光缓缓下移,看向他的嘴唇,落在他先前大逆不道所做的地方。 伤口被逐一缠上洁净的布料。 严胜直起身:“好了,你好好休息。” 他正要起身离开,腰间却骤然一紧。 缘一的手臂环了上来,紧紧抱住他的腰腹,侧脸贴在他衣物上,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晃动。 那力道不似重伤虚弱之人,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兄长,”缘一的声音闷在他衣料间:“别走。” ------------ 第62章 回来 他顿了顿,手臂收得更紧。 “……可以同缘一睡一起吗?” 严胜身体一僵:“缘一,放手。” 缘一非但没放,手臂反而收得更紧,像溺水者抱住浮木。 他抬起头,烛光在那双常日淡漠的赤眸里映出粼粼水光,怯生生的看着他,几乎要哭了。 “求您了,兄长。” 他向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此刻面容浮上些许依赖与不安,令严胜呼吸一滞。 “兄长,让缘一看着您,行吗?” 缘一的声音低下去,紧紧环抱着他,埋在他的小腹间不肯抬头。 严胜垂眸看着他,闭了闭眼。 他知晓,缘一看见那时的他有多崩溃,流了多少的泪。 严胜至今脑中都能回想起他近乎绝望的哭嚎。 缘一此生自幼便不曾离开过他,后来他沉睡,徒留缘一孤零零的长大,连大人照料都没有,便那样艰难的谋生。 他重来一次,究竟让缘一哭过多少回了? 严胜有些无力,自始至终,他都不是一个好兄长。 他瞧着身下的人,高大的身躯在微微颤抖,线条分明的身躯上满是布料缠绕伤口,满目疮痍,触目惊心。 严胜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我只订了一间房。” 缘一倏然抬起头看他。 严胜偏过脸:“本就未带银钱,岂能多让店家为难。” 他在缘一越来越亮的眼神中,慢吞吞的出声。 “况且,你伤势未愈,本就需要人照料。” “多谢兄长大人。” 严胜叹了口气,他总觉得,自己对缘一是否过于放纵,可一想到他年幼自己便沉睡,醒来后,缘一便一直在哭, 所有的体统、规矩,便总是在缘一的眼泪面前一退再退。 缘一箍住他的手臂越发紧,严胜拍了拍他的手臂,蹙眉道。 “松开,我要去沐浴。” 缘一闻言,呆呆的松开,见他离去,便要起身跟上,被严胜制止。 “你做什么?” 缘一嗫嚅:“...我帮兄长大人搓背。” “.........” 严胜无语的看他:“不用,你好生歇息。” 说罢,他警告的看了眼缘一,不许他跟上。 缘一看着他离去,看着门被咔哒关上,静静站了许久,旋即躲到床榻最里端,整个人皆躲进榻里,蜷缩起来。 日影西斜,月升中天,夜色寂寥,微风吹过寂静的屋檐。 无惨迷迷瞪瞪的听见浴室门传来声音,挤出眼睛就见桌边坐了个人。 严胜只着中衣,鬼力将湿透的头发尽数蒸干。 如今身旁没有熏香和发油,他只能拿着木梳沾水一点点将打结的发丝梳开。 严胜望着地面,轻声问:“无惨大人,缘一为什么....那样做.....” 无惨:“...你什么意思,我现在读不了心。” 严胜瞧着他,不自觉便朝他讲起缘一。 一千二百年来,他时常如此。 他有空时,便会想起缘一。 早年无惨窥视他意识时,便会吓的尖叫咒骂,后面无惨索性也不看他的意识了。 天地苍茫,四百年孤寂,唯有他还日日惦念缘一。 无惨毫无疑问是他最信任的人。 因为无惨把他的话都当放屁,也绝不会跟旁人提及。 这习惯一千二百年未曾变过,严胜见到此世的无惨,依旧延续这份扭曲的信任。 他迷茫的问,无惨大人,缘一为什么看见我死了,会哭的那么伤心? 无惨答,你死了,我哭的比他还伤心。 严胜又问,无惨大人,缘一为何不抛弃他,为何将他这个无用的兄长看的这般重? 笼子的无惨幻化出两只手,从笼子里的缝隙处挤出去,很有眼力见的帮他将打理好的头发拢住。 无惨献忠心:严胜,我也绝不会抛弃你,也将你看的很重。 严胜失神的梳着头发,将梳开的一缕递到无惨手里。 “无惨大人,缘一究竟在想什么? 无惨瑟缩了一下,被斩断头颅乃至被砍断一千八百多片碎片的恐惧刻进基因里。 他忍了又忍,见严胜对他态度良好,又忍不住了。 趾高气昂的小声骂。 “继国严胜,你自己去问他,别在我面前提他!” “是,无惨大人。” 严胜从他两只手里收回头发,他转身,绕过桌子和屏风,打开里屋的门,又轻轻合上。 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蒙。 严胜眉头猛地拧起,榻榻米上空无一人,没有缘一的身影,只有被褥鼓起一团。 严胜心下一沉,快步走近,他顿了顿,伸出手,然后轻轻掀开一角。 先映入眼帘的是散乱的长发,然后是绷带缠绕的、赤裸的肩背。 缘一整个人蜷缩在被子深处,脸埋进枕头,赤裸的上身轻颤,绷带边缘与肌肤摩擦出细微的窸窣声。 严胜蹙起眉:“缘一,你在做什么。” 被窝里的人转过了身。 一双赤眸在昏暗中,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缘一望着他,朝他伸出了手。 严胜一怔,犹豫了下,还是握住他的手。 下一刻,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猛然传来。 天旋地转间。 缘一将他扯入了床榻之中。 被褥在瞬间将他盖得严严实实,缘一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想朝他靠近,又瑟缩着不敢亵渎他。 “....怎么了,缘一?” 赤眸在漆黑一片中,仍清晰的映着他的轮廓,旋即滚烫的身躯小心的朝他靠近。 缘一轻轻的依偎在他身旁,却不敢完全靠实,只死死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兄长大人...” “嗯?” “您回来了。” ------------ 第63章 腌萝卜 晨光透过窗棂,温柔地漫上榻榻米,将空气中的微尘照成浮动的金屑。 严胜睫毛动了动,在暖意中睁开眼。 光线漫进瞳孔,他下意识地眯了眯,视线在朦胧中缓缓聚焦。 严胜迷蒙的眼眸蓦的一怔。 缘一躺在他身侧,离得极近,全身却连一丝一毫都不敢触碰他。 他侧身蜷着,一只手安静地枕在脸边,另一只手放在他的发丝边。 指尖缠绕着严胜散在枕畔的一缕长发。 而那双赤眸,正一眨不眨地,静静地凝视着他,仿佛已这样看了许久。 严胜呼吸一滞。 “……缘一,”严胜有些愣神,“你醒着?” 缘一迟缓地眨了眨眼,目光仍胶着在他脸上,像在确认这不是晨光中的幻觉。 片刻,他才很低、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刚醒,兄长。” 他仍那样看着严胜,指尖无意识捻着那缕发丝,绕紧,又松开。 严胜有些奇怪,到底没多问什么,只淡淡瞥了眼他的手,缘一便立刻松开了那缕发丝。 发丝从他指尖滑落,拂过掌心,最后飘荡在空中。 缘一瞧着兄长离去的身影,亦步亦趋的起身跟上。 严胜叫小二送了饭食上来,叫缘一享用了,自己便坐在一旁,将睡了一晚又打结的头发收拾妥当,旋即高高束起。 缘一咬着筷子,怔怔看着严胜跪坐的背影。 小二将缘一洗好的衣物送了回来,放下时,一眼也不敢看他们二人。 缘一衣物满是鲜血,两人生的实在高大威严,严胜又是身着显眼至极的紫衣,怕是在店家那流言纷纷了。 严胜轻酌抹茶,只在嘴中尝个味道。 他瞥了眼缘一。 “缘一,将腌萝卜吃掉,不要挑食。” 缘一一顿,朝他眨了眨眼,见他毫不动摇,干脆将腌萝卜全部一口气塞到嘴巴里吃掉,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带着丝委屈。 严胜理都不理他。 缘一一直这样,分明对别的食物都不挑食,唯独不爱吃腌萝卜。 起初他并不知道,那时候缘一给他喂什么便吃什么。 后来他陪缘一玩的久了,缘一年纪小,便不自觉的跟他撒娇,陪他用餐时,只要有腌萝卜,他便一口都不碰。 后来才知晓,在他送完笛子后那段时间,他被父亲责罚多日未去见缘一。 母亲身体又不好,难免不能时刻照顾缘一。 府上下人便克扣了缘一原本便不好的餐食,日日顿顿只给吃最咸最酸的腌萝卜。 缘一那段时间,硬生生吃伤了。 后来他随缘一进了鬼杀队,见在宴席上缘一将腌萝卜吃了,心中还有些莫名的复杂。 以为多年不见,缘一连这份挑剔也改了。 后来缘一同他一起吃饭,才发现这人长大后也一样不吃腌萝卜。 只不过在众人面前,他便沉默咽下不喜。 在自己面前,这人便孩子气的将挑食坦然露出。 重来一世后,即便他送完笛子后依旧受罚,却有暗地里关照缘一,严令下人不得苛刻。 结果这人这世,依旧还是不爱吃。 “咕噜噜——” 一阵轻微的滚动声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躲在桌下一角睡醒的无惨,用肉球身子推倒笼子,幻化出两只脚,将笼子当做滚轮,噔噔噔踩着就蹭到严胜身边。 “严胜。” 无惨沉声矜持道:“寻些丝绸来,我睡的不舒服。” 经过一夜煎熬,无惨的脑子转过了弯。 他悟了。 继国缘一那个怪物,根本舍不得严胜死,而继国严胜,显然也不舍得。 只要这两人互相舍不得,他无惨就死不了! 既然死不了,他还怕他们作甚? 他可是鬼舞辻无惨,活了一千多年,统领万鬼的始祖! 即便沦为阶下囚,也得活出格调,活得有尊严! 无惨的语气更理直气壮了些:“去寻些丝绸锦锻来铺上,还有我饿了,严胜,你去——” 他话未说完。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无声无息地伸了过来,大掌在瞬间笼罩笼子。 无惨所有的话语和思绪,在瞬间冻结。 他惊恐地转动着眼睛,对上了那双沉沉俯视他的赤眸。 缘一没有说话,捏着笼子,指尖微微用力。 嗡。 日轮笼在刹那间泛起灼目的赤红,整个笼子瞬间化作一个通红炽亮的赫笼。 光芒将缘一半张侧脸映得明明灭灭,森然冰冷。 “啊啊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从笼中爆发,无惨的肉球在狭小空间里疯狂扭曲,却无处可逃,日轮刀锻造的笼子无处不烫,无处不是刑场,焦臭味和血肉被炙烤的滋滋声同时响起。 他如今那点可怜的再生能力在根源性的克制面前毫无意义,只有无边无际的痛苦。 缘一捏着炽红的笼子,垂眸俯视。 “谁允许你,对兄长大人这般说话。” 无惨疼的要崩溃了,竭力缩小身躯,声嘶力竭的呼唤。 “我错了!我错了!严胜!严胜!救救我!我真的错了,这笼子挺好的!” 严胜看着赫笼里小小一块的无惨,比上一世来的还要凄惨,叹了口气。 “缘一。” 缘一一顿,抬眸看向他,眼睫颤动。 “兄长大人,您.....要帮他吗?” 严胜:“......我并非想帮无惨大人,只是.......” “您为何喊他无惨大人,他又胁迫您了?” 缘一手下越发用力,赫笼在瞬间灼目升腾。 无惨的哀嚎越发虚弱:“严胜,严胜,快救救我......” 严胜被无惨吵的耳朵疼,抬手捏了捏眉心。 缘一见他不耐烦的模样,登时将手松下,将日轮笼随手扔下,凑到他身旁去。 “兄长大人没睡好吗。” “.......” 无惨竭力缩小身躯,待到日轮笼不再滚烫,噔噔噔踩着滚轮又走了,缩到了严胜脚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忍! ------------ 第64章 地藏王菩萨 待到缘一用完餐,两人便收拾了欲离去。 严胜本欲多留两天,可缘一却道自己所受皆为皮外伤,已然无恙。 严胜瞧着他行动如常,除却身上缠满的绷带,简直无丝毫不适,不由感慨,神之子连恢复能力都远超常人。 两人收拾了东西同店家告辞,临别前,严胜将束发带留下,上边是金丝所绣,足以抵扣住宿费用。 店家战战兢兢的捧着不敢收,却见两位气度不凡的武士大人已头也不回的离去。 待到出了城镇,缘一便将羽织脱下,严严实实的盖住了严胜的面容。 严胜没拒绝。 此刻被太阳照的久了些,严胜浑身已然刺痛不已。 连面容都透出灼伤般的薄红,裸露在外的手更是隐约浮出类似烫伤的水泡。 此处边陲之地,离前夜他们所沐浴的温泉有些距离。 两人一个恶鬼,一个也不像正常人,不过晌午便已赶至温泉处,缘一从狼藉中找回木箱,在上层找出一套衣服。 严胜身上衣服乃是由恶鬼之躯所化,虽说不至于袒露,但到底让他不甚自在。 两人未作停留。 便朝着最近的,印有紫藤花家纹的疗养处行去。 紫藤花的气息弥散在宅院周围,宁静祥和。 接待的婆婆看着面前一位气息凛然如神佛,与一位以羽织覆面的紫衣武士大人,居然还是双生子,不由得怔住。 两人借用了餸鸦。 严胜提笔,锋利字迹落下。 将缘一已斩杀鬼舞辻无惨,并告知鬼王死去,恶鬼失控,清剿善后之事,便要托付鬼杀队诸君的事落下,将信笺系在餸鸦足上。 餸鸦展翅高飞。 婆婆端着茶水出来时,却见两位武士大人朝她颔首致谢,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院外紫藤花架的阴影尽头。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行至无人山道,严胜忽然开口。 缘一身形一顿,旋即怯怯的看了他一眼。 “缘一,想与兄长,寻一处深山隐居。” “.......” 严胜侧目看他。缘一垂着眼,侧脸在斑驳光影里显得安静又饱含希冀。 严胜垂眸,略作思忖。 上山隐居养老么,倒也不错。 他曾经四百年也不过是幽居无限城,练剑度日,于他而言,山林与城池并无区别。若说有什么不同,便是身侧这人。 上山隐居,那他同缘一切磋的时间也会变多,更能静心钻磨剑技,倒也不错。 严胜微微颔首:“也好。” 缘一倏然抬眼,赤眸里像落进了碎光,亮得惊人。 “多谢兄长大愿意为缘一屈就。” 严胜慢吞吞道:“倒也不算迁就。” 此后他们一路向北,一边在途中斩杀恶鬼,一边寻找合适的隐居之所。 严胜虽已不惧阳光,鬼的本质依旧在,可他又极不愿多饮缘一之血。 那会让缘一虚弱,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事。 严胜想了想,选择将身躯维持在幼童大小,体型缩小,消耗便极大降低,平时赶路还是蜷在缘一背负的木箱中。 大多时候他便将那扇侧窗掀开,微风和阳光透过纱帘吹进箱内。 严胜大多倚在窗户边,借着阳光看书,又或同缘一闲谈。 无惨反倒因为过度虚弱,在偷偷教唆严胜给他喂血无果后,气急败坏的只好用睡觉补充体力。 日轮笼被裹了黑布,挂在箱门上晃荡,充当风铃。 无惨经过教训,安分了许多,多数时候只缩成一团肉块装死。 只是有时,那肉块会悄悄伸出两只极小的手,扒着笼栅,幽怨地望着外面流动的山景。 路上时,严胜曾问过无惨,为何那年要率领鬼潮进继国家。 无惨咬牙:“想做就做了。” 在严胜静静的目光中,无惨幻化出两只手,托着脑袋想了想。 他说,他也不知道,突然就有个念头,像是老天爷让他去一般,大概,是心血来潮吧。 严胜垂下眼眸,未再多问。 一路前进的缘一脚步未停,赤眸忽的抬眸,静静望了一眼苍穹。 他们一路走一路杀鬼,直到走到某处深山之中。 林深雾重,人迹断绝,唯有鸟鸣与溪声。 山风穿过林梢,带来湿润的泥土气息与远处隐约的花香。 硫磺的气息透过风传来,严胜放下书,趴在窗户上嗅了嗅。 “此处山顶有温泉。” 缘一闻言,顺着严胜的指引,走到了温泉处,解下木箱,小心地将缩小的严胜抱出,放在铺好羽织的树根上。 “兄长,此处如何?”他单膝跪地,仰头问道。 严胜环顾四周,微微仰头,鼻尖轻嗅,点了点头。 “水源洁净,地势尚可,此处不错。” 说罢,他又慢吞吞的爬回木箱,缘一亮着眼睛看他动作,只觉怎么看也看不够。 缘一背着木箱一路向上,山路渐陡,林木越发幽深,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 缘一瞧着前方景象,微微一怔。 “兄长大人,山顶竟然有座庙宇。” 严胜闻言,小手撩开纱帘,向前探去。 山顶竟非预想中的荒芜,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静静矗立着一座废弃的庙宇。 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门扉半掩,檐角挂着陈旧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微空洞的轻响。 庙宇后侧,隐约可见几间相连的简朴屋舍,想来是昔日僧侣的寮房。 严胜眨了眨眼:“嚯。” 这倒是好,有现成的居所,省却不少功夫。 “缘一,进去看看。” 他从内推开木箱,一跃而下化成成人体型,又将木箱连带着无惨皆放在庙外。 作恶多端的鬼王还是少见神明,免得显灵了被彻底劈死。 此庙不算大,尘埃在斜照进来的光线中飞舞。 大殿内空旷寂静,唯有一尊泥塑的神像端立神台之上。 佛像彩绘褪尽,露出内里褐色的泥胎,面容低垂,眉目经历岁月磨损后,悲悯的望着二人。 缘一看见神像,脚步一顿。 “这是...佛?这是哪尊佛?” 严胜下意识问。 他生前所接触多的大多是本土神道祭祀,对佛门所知有限,除却观世音如来,其余便不甚了解。 缘一怔怔的凝视佛像,喃喃道。 “这是,地藏王菩萨。” 严胜一怔,偏头看着他的面容,又想起母亲是信佛的,缘一自幼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认识倒也正常。 “走吧,去后面的屋子看看。” 他抬步朝殿后走去,缘一抬眸,怔怔看了眼残破的地藏像,旋即亦步亦趋的跟上严胜的步伐。 庙后的屋子虽有些破败,但依旧能遮风挡雨。 缘一望着有些漏洞的屋檐,道,不碍事,他会修理。 屋子是缘一收拾出来的。 严胜本想帮忙,但他对于这些俗务实在生疏。 他拿了块抹布站在墙角,手足无措的眨了眨眼。 缘一从他手里拿过抹布,坚决不肯让他收拾。 严胜蹙了蹙眉,他并非娇贵,两世算起,他比缘一大了近一千二百岁。 如今却是缘一在俗世处处照顾他,心头总梗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滞闷,有些失职的愧疚。 缘一想了想,从木箱里取出一小截珍藏的熏香,在香炉中点燃。 清雅宁神的淡烟袅袅升起,很快驱散了屋内陈年的霉尘气。 “兄长若是闲坐无趣。” 缘一将香炉捧到他身侧的矮几上。 “不如在屋内各处走走,让香气沾屋,便是帮了缘一大忙。” 这理由找得笨拙,严胜却舒了口气,到底能有活能做。 他依言起身,抱着香炉慢吞吞地在几间屋内踱步,任由那安恬的香气丝丝缕缕浸入衣袍和屋子间。 ------------ 第65章 你的名字,少年? 在一切收拾妥当后,严胜走到屋外廊下,檐下悬着枚生锈的风铃。 严胜寻了段结实的山藤,将笼子稳妥地系在了风铃之下。 缘一是势必不肯让无惨进屋的,哪一间屋都不行。 便是山间赶路,他都要将无惨悬在树上,不肯让他同严胜睡一起。 严胜叹了口气,对无惨大人如今的遭遇有些愧疚,但到底还是缘一的意愿更重要,只好如此。 无惨因虚弱早已蜷缩着睡去,缩成一颗漆黑的肉球。此刻被悬挂起来,在山夜微风中轻轻晃荡,撞在铜铃上,发出极轻微声音。 月色寂寥,空山无声。 待到缘一将一切收拾妥当,两人漫步去了不远处的温泉处,沐浴完毕后已夜深,便在熏了香的屋子内就寝睡下。 严胜躺在缘一铺好的洁净被褥间,起初并未睡着。 身旁缘一的呼吸均匀绵长,令人安心,他听着窗外极远处隐约的溪流与虫鸣,竟也慢慢合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他于浅眠中忽然惊醒,像是做了个梦,可一醒来,却什么也不记得。 严胜怔怔看着天花板许久,方侧过了身,旋即愣住。 身旁空无一人。 严胜瞬间坐起,睡意全无。 他鼻尖微动,轻轻嗅了嗅,闻见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极香甜美味的肉味。 严胜起身,循着那气息走去。 气味一路穿过残破的廊道,走到庙宇前殿之中。 严胜的脚步顿在原地。 他站在廊柱之后,沉默的看着眼前景象。 清冷如水的月华正从殿顶的破洞倾泻而下,如一道光柱,恰好笼罩在那尊残破的地藏王菩萨像上,也照亮了像前虔诚跪伏的身影。 缘一只着单衣,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背脊挺直,双手合十,正对着地藏像深深俯首叩拜。 他嘴中似是呢喃着什么,严胜听不真切。 缘一说一句,便叩首一次。 断断续续的轻声呢喃在夜风中传来。 “....地藏王菩萨.......谢您实现.....缘一感激.....” 他说一句,便叩首一次。 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发出清晰而沉闷的轻响,灼烧着的长发在虔诚叩首间,垂落身旁。 “.......所有.....请让缘一承担.......兄长大人所有......只求您.......” 严胜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他一叩首低语,再叩首再喃喃,周而复始。 月光将他镀成银白。 那平日里静默如山的神子,此刻虔诚跪伏在慈悲低眉的佛像前。 低声祈愿的话语被夜风吹散,模糊不清,只有那一声声叩首的轻响,敲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了严胜的心上。 缘一在求什么。 严胜不是第一次看见他虔诚叩拜神佛。 前世他与缘一别离多年,从未见过他在神佛前俯首,今生却不止一次见他叩首。 缘一,你究竟有何心愿所求。 严胜静静看着,没有出声。 他只是静静看着他的半身一遍又一遍,向着那尊传说中执念最深、愿渡尽地狱众生的菩萨,叩首祈愿。 一丝夜风穿过破败的窗隙,拂动严胜披散的长发。 他不再隐匿于柱后的身影,迈步踏入清冷月光之中。 他在叩首之人身旁停下,抬眸望向那尊沉默悲悯的地藏像,彩绘剥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古老而遥远。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落在缘一因叩拜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上,落在他伏地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 缘一深深俯首,不敢抬头。 严胜垂眸:“缘一,抬头。” 缘一一颤,缓缓地直起了身。 他才抬起那双映着月华的赤眸,望向身侧的严胜。 “……兄长大人。”他无措唤道。 严胜静静看着他。 “你在求什么?” 缘一喉结滚动,瞥了眼地藏低垂的眉眼,嘴唇微动,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重如千钧,不得启齿。 缘一敛眸,沉默以对。 夜风穿过破殿,带来远处山林悠长的叹息。 严胜缓缓闭上眼。 “缘一,我无需你为我祈愿。” 缘一惊慌失措的抬起头,像是不知他怎么就明白了。 他当然知道。 早在那个荒原之上,缘一为他哭嚎,为他撕扯自己的身躯,说出那些颠覆一切的话语时,他就已经明白了。 在缘一眼中,他并非一无是处的兄长,并非必须被舍弃的污点,而是被如此沉重、如此不讲道理地珍视着。 这份认知曾让他如遭雷击,让他彷徨无措,甚至比被阳光灼烧、比身为鬼的宿命更让他感到痛苦。 他固守了千年的,由嫉妒,不甘与自毁砌成的壁垒,在那过于汹涌的情感洪流前,几乎彻底湮灭粉碎。 但。 严胜缓缓睁开眼,自下而上,剩下六目在夜色中如花苞般绽开,赤金鬼眸掀起,睥睨神像。 菩萨低垂的眉眼里,沉淀着看尽众生苦厄的悲悯,也映不出他这副恶鬼之躯的分毫倒影 他做不到。 他依旧是继国严胜。 求而不得的完美是他,那追不上的焦灼是他,堕入鬼道的选择是他,挥剑于日的,也是他。 这一切,构成了继国严胜的骨与肉。 他不可否认他认定的自己,否则,那便不是他自己。 他缓缓看向缘一,看着那双映满自己的赤眸。 他望了一千二百年的,继国缘一。 他轻声道:“缘一,我不回头。” 无惨曾与他闲聊间提起,如今他吞下青色彼岸花,成了这世间唯一一个不惧怕阳光的恶鬼。 他是继国严胜,做人仅次缘一,做鬼仅次鬼王,如今鬼王孱弱匍匐他脚下。 这世间唯一一个能杀了他的人,永远不会送他入地狱。 无惨曾厉笑:“继国严胜,如今,你才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真正的恶鬼了。” 是啊。 即便如此。 严胜静静看着缘一。 缘一,我不回头。 “我的路,是自己选的,我的罪,也当由自己背负。” 严胜收回望向佛像的目光,垂眸看着仍跪在地上的缘一。 “缘一,神佛不会实现我的心愿的。” 神佛不会实现恶鬼之愿的。 缘一赤红的眼眸望着他,雾气涟涟,旋即再次对着地藏像深深俯首。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严胜一怔,看着身下人,缘一单薄的里衣遮蔽结实的身躯,露出的小臂上,还有那日为救他,撕咬淋漓的伤疤。 缘一带着他为救六目恶鬼留下的撕咬伤口,像带着严胜的业障在菩萨面前赎罪。 他带着莫名的笃定。 “地藏王菩萨大慈大悲,虔诚祈愿,有求必应。” 神台之上,菩萨低眉,仿佛聆听世间一切苦难,却又静默不语。 严胜闭了闭眼。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执念有多深,深到地狱八百年未曾消磨,菩萨无可奈何,只能将他投入现世从头再来。 你不知道我前世究竟犯下了何等罪孽,才会将我视做纯洁无瑕的兄长。 你不知道我又一次辜负神佛期望,不改执念,待到再度堕入地狱,便是千年万年。 “缘一,天地神佛,地藏王菩萨,不会救我的。” 缘一缓缓直起身,双手合十,煌煌俊美面容在清冷月光下,浮起一丝悲悯的温柔。 他朝严胜微笑, “兄长,我会。” 严胜怔在原地。 缘一在低眉的神像面前,伸出手,轻轻抱住严胜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小腹。 “兄长,缘一会救您。” 严胜怔怔的看着身下人。 他这个早已堕入地狱受罚八百年的恶鬼,在人生初见时,在大劫大难时,在此刻一隅灯火,都一次次,瞥见了他的神子。 神子抬头,温柔的呼唤他。 “兄长大人。” 恶鬼垂眸,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抬手,抚过他的脸颊。 “缘一。” —— —— “....哥哥...我去找人救....哥哥.....” 剧痛如同潮水,一阵阵淹没意识。 少年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视线因失血和剧痛而模糊涣散。 左臂断裂,鲜血浸透了简陋的麻布衣衫,在身下洇开深色的痕迹。散乱的黑发沾满泥土和草屑,贴在汗湿的额角与颈侧。 耳边的哭腔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迅速远去,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林间呼啸的风声和血液冲撞耳膜的轰鸣取代。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微微偏过头,望向弟弟消失的方向。 他哀求着,向虚无中一切可能的存在祈求。 世间真的有神明啊,求求您,救救我的弟弟。 晨曦之光透过窗户,照射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睁开眼,模模糊糊的看到了一道身影。 那身影背对着初升的晨光,在朦胧的雾气之中,立在他面前,身形高大修长。 身披洁白如雪的羽织,内里却是华贵而沉郁的紫色直垂,衣摆在微风中纹丝不动,长发高束,修长的手指握着一把纸伞,遮住大半面容。 少年无神的抬起眼,缓缓伸出右手,抓住紫色一角, “....求求您...救救我...弟弟..” 求您了,不管是谁,是人是神是鬼,救救他的弟弟。 少年模糊的视线中,看着身前人缓缓抬起纸伞,露出一张如月般俊美面容,斑纹灼灼,一双赤金鬼眸俯视着他。 他听见神明大人缓缓开口,如同山间流淌过的冷泉。 “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声音轻的几不可闻。 “...时透...有一郎....” ------------ 第66章 清醒的意愿 【观前请看。 不会有什么严胜黑死牟缘一三人行,1v1,黑死牟的缘一在地狱等他,黑死牟剧情不多。 时间线和世界线,以及具体原因请看后续内容,还是不太想剧透,但给个小小提示,大家别忘了,严胜是死后堕入地狱赎罪重来哦。(云里雾里不要紧,静待后续)】 以下正文 —— 两人在山寺中住下,缘一的手很巧,不过几日,破败的屋舍便被修葺得以蔽体安居。 漏光的屋顶覆上新伐的竹木,院中的荒草也被清理干净,露出原本的石径轮廓。 缘一很忙,白天要收拾院落,晚上要陪兄长切磋剑技,缘一连轴转。 缘一甘之如饴,缘一十分喜悦,恨不得日日如此。 午后的山林被慵懒的静谧笼罩,天气好的不像话,舒朗的碧罗天透过修补好的窗格,洒下光斑。 缘一前几日皆忙着修补院中,白日劳作不免耗神。 “兄长大人,缘一想午睡一会儿。” 缘一望着他,眼眸眨了眨,声音闷闷,还带着些柔软的鼻音,这般道。 严胜眨了眨眼。 莫名其妙的,严胜这个日夜颠倒的恶鬼也被他拉上床铺,一同午睡,便逐渐养成了这么个躲懒的习惯。 这日天边刚有一丝熹微,两人便相继醒来。 缘一将劈好的柴薪码放整齐,瞧了瞧天色,朝廊下静坐遥望日出的严胜开口。 “兄长大人,我去拾些干草,午前便回。” 天气渐热,干草覆屋顶会凉爽些,严胜不喜炎热,缘一要提早准备妥当。 严胜淡淡嗯了一声。 缘一站着没动,嘱咐道。 “兄长大人可否在家等候缘一,莫要...独自走远。” 严胜拧了拧眉,这话什么意思,当他还是需要照料的幼童么。 严胜没回话,马尾在身后晃荡,见半晌,人影不动,才朝他随意挥了挥手,示意知晓。 缘一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 严胜自知如今隐居山林中,大多活都是由缘一做的。 作为兄长,他理应照料胞弟,如今却是他被照顾的滴水不漏,便是换洗衣物,都是连缘一替他洗的。 严胜实在有些挫败。 眼下时辰尚早,缘一不在,独自练剑便更觉得兴致索然。 严胜想了想,取过廊下的油纸伞。 这是缘一做的伞,不过他说,这伞尚未做好,不能遮蔽全身阳光,让兄长偶尔外出时,暂时先用着。 严胜将拟态解除,重新变作人类面容。 解下廊下的日轮笼。带着无惨一同出门巡山。 山路幽静,晨露未曦。 不知不觉,他已走到后山一道狭窄的溪涧前,涧上横着一座不知何时架起的石桥,覆着滑腻的青苔。 严胜未作多想,踏了上去,石桥发出沉闷的声响,涧水在下方一路向前奔腾。 然而向前走了不过一刻钟,他便闻到了恶鬼与浓重的血腥气味。 严胜立刻掠向气息来源,在面前这座山间小屋中停下。 明显经过激烈的搏斗,感觉气息,不过是连血鬼术都没有的恶鬼。 令人没想到的是,屋子里的孩子,居然还有气息。 严胜看着身下之人,微微蹙眉。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少年。有些熟悉。 一千二百年的岁月,太多面孔早已模糊成褪色的影子,除了缘一外,他已记不清太多人了。 “严胜,看够了就快回去吧。” 纸伞下的日轮笼里,无惨两只小手握着栅栏,催促道。 “那怪物要是发现你独自出来久了,肯定又要寻你了,到时候他只会迁怒我!” 无惨看着身下流血的少年,咽了咽口水,带着惯有的腔调矜持道。 “要么你把他喂给我吃了,正好他快死了,你就当他被龙卷风卷走了。” 严胜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着地上重伤濒死的少年,微微偏头。 “此人,我瞧着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严胜思忖了会儿,记忆的碎片在八百年前无限城中浮沉。 “想不起来了。”严胜淡淡道。 八百年,着实让他遗忘了太多人。 他开启通透,视野穿透骨骼与皮肉,一寸寸的瞧着,旋即一怔。 “是你,不,好像不是。” 无惨:“谁啊。” 严胜顿了顿,斟酌道:“他是我的子孙。” “什么?!!!” 日轮笼猛地晃动了一下,无惨倒吸一口凉气。 “你完了!继国严胜!你背着那个怪物有孩子了?!!” 严胜懒得理会他,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 “只是,为何会在此地出现,着实奇怪。” 这孩子,难道不该在四百年后才出现吗? 况且此世,他并未娶妻,更无子嗣,这血脉的延续从何而来,为何会有这孩子存在。 地上的少年用尽最后的力气,伸手抓住了紫色衣摆。 “神明大人....求……求你……救救…” 严胜垂眸瞧着,手往上一抬,无惨不情不愿的挤出两只手,从缝隙中握住了伞柄。 撕拉。 严胜毫不犹豫的扯下白羽织下摆,将少年已断裂的手臂紧紧包扎,又接连撕下布条,为他全身各处致命伤,包扎止血。 无惨瞧着他俯首动作,不自觉的将伞压低了些。 “他受伤这般重,还断了一臂,活下来也是个残废 ,干脆将他变成鬼好了,反正是你的子孙。” 严胜手下动作,眼眸低垂,平静无波。 “变鬼又非什么好事,他如今意识丧失,我无权替他擅自决定是否踏入此道,需得自己清醒抉择才行。” 无惨嗤笑一声,两只手既要维持伞的平衡,又要克制本能对血肉的渴望,这让他又焦躁又憋屈。 “变鬼不是好事吗,你在说你自己吗?继国严胜?” 无惨忍不住嗤笑:“你少装模作样,当初一口一个说着不愿变鬼,实际上你根本觉得是人是鬼无所谓,你心里最重要的可不是这个。” 严胜没有理会他的讥讽。 他听见了不远处的声音,轻微迅捷,有鬼杀队的人正往这赶。 只要这孩子能撑一会儿,便能活。 时透有一郎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模糊的视线里,那片紫色衣摆仍在眼前晃动。 他涣散的目光吃力地向上移动,掠过包扎整齐的伤处,最终对上了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眸。 有一郎的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却异常执拗地重复。 “……弟……弟……无一郎……求你……” 弟弟。 严胜有些恍惚。 他的后代,居然也是双生子吗。 严胜直起身,接过无惨手中的伞,转身离开此处。 “严胜,这就走了?”无惨忍不住提高声音,“你就把他丢在这儿?你要是不救,把他喂给我吃啊。” “已经有人来了。” 严胜打断他,语气平淡。 “我止了他的血,剩下的,是他的命。” 有一郎奄奄一息的看着那道紫色身影远去,紫色直垂的下摆拂过沾露的草叶。 眼前逐渐模糊颠倒,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冷如击玉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若真想保护胞弟,那便别闭眼,活下来。” “保护胞弟,懦夫和死人,都做不到。” ------------ 第67章 伞面 严胜顺着来路折返,心中疑惑挥之不去。 若是真有恶鬼盘踞,他早该有所察觉,怎会临到那间屋子时才骤然感知。 石桥依旧横跨在潺潺的涧水上,苔痕湿滑。 他踏上桥板,走了几步,脚步却毫无预兆地顿住,猛地向后望去。 不对。 天气虽已渐暖,不过是春末初夏的微暖,夜晚凌晨更是微凉。 可刚刚他到桥的那头,即便是清晨,依旧有属于难以忽视的燥热。 严胜蹙眉,抬首望天,他复又低头,看向自己。 纸伞的阴影妥帖地笼罩着他的上半身,带来一片清凉。 然而,自腰际往下,未被伞面遮蔽的紫色直垂下摆,却清晰地传来一阵的滚烫感。 他甚至看见,方才为有一郎包扎时,露出的手臂泛起红意。 一桥之隔,竟似两个季节,两种天光。 严胜他不再犹豫,顾不得细思其中诡异,身形一转,足下轻点,疾速朝山寺的方向掠去。 山路在脚下飞退,山寺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院门处,一道熟悉的身影正静静立在那里。 在看到严胜身影出现的刹那,缘一立刻便到了他面前。 “兄长大人!” 缘一伸手便抓住了严胜的袖角,指尖微颤:“您去哪了?” 严胜被他这般罕见的外露情绪弄得一怔,下意识放缓了声音。 “只是,巡了巡山。” “巡山?” 缘一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他全身,旋即语气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兄长大人若要巡山,请等缘一回来,陪您同去。” 严胜被他的那股自说自话便要替他决定的语气,弄的有些不悦,正要出声斥责,便见袖子晃了晃。 严胜垂眸一看,微微一凝。 那握刀便天下无敌,一刀斩灭鬼王的手,竟然在微微发抖。 严胜发怔,思绪被薄雾笼罩。 只一瞬间,他还以为缘一在害怕,旋即又被自己这毫无根据的想法感到无语。 但他到底,将斥责咽了回去。 “走吧,陪我练剑。” 缘一身体一松,长睫垂下,遮掩了眸中汹涌的情绪,只是那攥着袖角的手仍未松开,反而顺着滑下,轻轻勾住了严胜的小指。 “嗯。” 严胜走进廊下将伞放好,缘一瞥了一眼。 “这伞尚未完成,无法遮盖兄长全身,兄长大人近日还是暂勿出院子为好。” 严胜有些疑惑。 “伞骨伞面俱全还要如何做?能遮蔽便可。” “这伞无法遮盖兄长大人全身,日头照久了,兄长大人下半身怕是会痛。” 严胜没说话,刚刚巡山一趟,他的下半身确实微微发烫,传来阵阵刺痛。 “那便尽快做好吧。” “好。” 无惨自回来起便躲在严胜袖子里一声不吭,生怕被缘一看见,遭了迁怒。 严胜将笼子放到檐下靠里的位置,又在笼上盖了一层黑布,并未彻底遮盖,无惨睡醒时,也能眺望会儿山景。 前些时日,风尘仆仆的鎹鸦传了信件过来,也不知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信是产屋敷当主亲笔。 字迹力透纸背,皆是得知缘一斩杀鬼王的喜悦和感激,主公提及,近来身体日渐轻健,缠绕面颊与眼瞳多年的可怖诅咒,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初时只觉讶异,如今得信,方知根源在此。 并道既然恶鬼根基已断,世间残余之鬼,鬼杀队上下必当竭力肃清,不负历代传承之志。 字里行间,皆是托付已了,前路可期的平静。 严胜合上信纸,望向远山叠翠。 无惨未死,却衰弱至此,再无作恶之力,血脉诅咒竟也渐渐消解。 缘一凑在他身边看信件,看了一会儿没看懂,就仰头望天。 严胜阅完同他转述:“鬼杀队一切都好,产屋敷会善后的。” 缘一点点头,又问。 “炎柱他们还好吗?” “五位柱在信件中亦是向我们问好,说是在全力清剿残余恶鬼,待到一切肃清,便可退休养老了。” 这一世,缘一早早斩杀鬼王,五柱未曾开斑纹,无需再担忧短暂燃烧的寿命。 “是吗。” 缘一喃喃,他看着天空,日光和煦,云絮舒卷。 “那真是....太好了。” 缘一的日轮刀做了日轮笼,已提信拜托产屋敷再铸一柄剑。 可练剑不可懈怠,严胜想了想,便从血肉之中,拔了一把剑出来与他。 缘一接过那把血肉铸成的剑。 剑上遍布的无数赤金眼睛,在他握住当时,便立即睁开,旋即一眨不眨的望向他。 无数双赤金鬼眸,瞧着诡异又可怖至极,充斥非人之感。 缘一却轻柔的扶上剑身,一寸寸的摸过那些眼睛。 被他摸过的眼睛皆微微一颤,旋即眯起。 在灼热的手掠过后,更加专注的凝视他,仿佛辨认,又一错不错的望着他。 严胜道,在日轮刀尚未送到前,暂时便由此刀替代。 缘一垂眸,温柔一笑:“谢谢兄长大人,缘一很喜欢。” 严胜:“......这是我的血鬼术,没有送给你的意思。” “无妨,都是一样的。” “.......” 日子便在这般山寺的晨昏交替中,如溪水般静静淌过。 晨起,缘一与严胜练剑的身影会在薄雾中划开凝露的空气。 午后,严胜陪着缘一午睡完,便多半在廊下看书。 缘一便安静坐在他身旁,用他做出的练字帖,委委屈屈的练丑字。 严胜偶尔会同醒着的无惨说两句不着边际的话,多是后者抱怨伙食和住宿条件。 严胜还是给无惨的笼子铺上了丝绸。 趁缘一不注意的时候,他将先前弄坏的羽织裹了裹,给笼子底部包上了。 至于缘一看见笼里丝绸时,望向他委屈又悲伤的目光,严胜有些愧疚,感觉像拿了妻子的嫁妆给外头不三不四的野男人,只得装作没看见。 山居清简,消耗也慢,但终究还是会见底。 米缸将空,盐罐见底,连严胜平日用来熏衣护发的、那点珍贵的香料与发油,也已用尽。 缘一正思量着何时下山一趟,鎹鸦穿过林梢,带来了产屋敷当主的口信。 新的日轮刀已然铸成,还是要缘一亲自查验才行。 严胜是不放心缘一一个人下山的,缘一也绝不肯离开他身旁。 缘一便将收起的巨大木箱又取了出来,将里头的丝绸全部清洗晒干后再度铺回。 木箱大门敞开,缘一半跪在地,期待的看向严胜。 “兄长大人,请。” 严胜瞥了他一眼,身形悄然缩小成幼童模样,长发在瞬间披散至脚边,拟态散去,白皙如雪的脸颊上。两只眼睛大睁,可爱又诡丽,像个精致的小人偶。 缘一拿过束发带,将他抱至到腿上。 严胜挣扎无果,便随他而去。 挂在房梁下的无惨,看着怪物抱着严胜仔细的梳理长发扎辫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肉球幻化出一张嘴,无声的呕了两下,表达充分的鄙夷。 待到缘一将辫子扎好,严胜摸了摸发尾,小手将它撸到胸前,提起宽大的衣袍,慢吞吞的朝木箱内走去。 日轮笼蒙上了黑布,悬挂在木箱门外。 缘一取过那把已完工的油纸伞,伞面青白,伞一圈被缘一细细的围上一层白色纱帘,又用细线穿了珠串,间坠在纱帘间。 伞做好时,连严胜都有些怔愣。 “何必做的这般繁复华丽,能用即可。” 缘一不语,只看着面前如月般清贵的紫衣武士。 兄长大人本就该千养万养,该享用世间最好的一切。 如今兄长大人疼爱他,愿意随他入深山过清苦日子。 他本就心中感念又酸涩,势必要在力所能及间,让兄长用最好的。 如今油纸伞收起,挂在木箱外侧,伞下的纱帘与珠串在风中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悦耳的轻响。 缘一再度背起木箱,感觉着那份熟悉的重量与温度,踏上路程。 赤衣之人背着半身,走向远方。 阳光斜穿进破败的庙宇,斑驳的落在在泥胎佛身之上。 地藏王菩萨慈悲敛眸,目送两人远去。 ------------ 第68章 黑色巨龙 山径蜿蜒,林荫浓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本是下山的路,却不知为何七拐八拐,走到一条极窄的溪涧前。 缘一歪了歪头,脚步却未停,踏上了石桥。 清澈的溪流一路向前奔去,林叶摩擦声簌簌作响,风在瞬间吹过,将赤色衣摆和油纸伞的纱帘吹鼓在空中,珠串轻轻晃动,泠泠作响。 当缘一走出最后一段山林遮蔽,眼前豁然开朗,看清山下景象时。 饶是心静如水的继国缘一,也骤然停下了脚步,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兄长大人。” 严胜听见呼唤,将窗户支起,撩开纱帘,小脑袋朝外探去。 “怎么了,缘——” 话语戛然而止。 垂落胸前的大辫子惊的落在窗户外,严胜眨了眨眼,嘴巴微张,呆呆的看着面前景象。 严胜:“嚯。” 眼前哪有什么贫瘠的黄泥头和贫瘠小镇。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得惊人的平坦道路,远处山脉的洞穴中呼啸出一条巨大的黑色长龙。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将无惨都瞬间吵醒,叽叽歪歪的破口大骂。 路过的行人奇怪的看着身着如此正式和服的缘一,又瞥了眼他身后的木箱,先是在看见其中探出的粉雕玉琢的孩子面容时一愣,随即有些不解。 显然不明白眼前这武士和孩童分明没说话,怎么有一阵骂的非常脏,脏到走在路上势必会被人打的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严胜怔怔的看着面前景象。 模糊在脑海中的记忆再度涌现,他从无数个缘一画面里,艰难的找出了八百年前的记忆。 严胜眨眨眼,很眼熟的世界啊。 缘一严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兄长大人。” “嗯?” “我们应该是到天国了。” 严胜:? 严胜十分不明白缘一这个结论是从何而来的,就听缘一以探讨剑理般的认真语气推测。 “想必是我们将鬼舞辻无惨制服,神佛恩赐,让我们提前到极乐净土了。” 严胜沉默了一瞬。 “......不会,因为无惨大人还在身后挂着,并且一直在骂人。”还骂的很脏。 无惨怎么可能上天堂。 缘一站在原地呆了呆,旋即寻了一位面相敦厚,站在路边似乎等人的老者询问。 老者被他过于古典的用词和周身凛然的沉静气场所慑,看着他身上格格不入的正式和服,这在如今已然极少有人穿着了。 老者愣了一下才磕磕巴巴的回答。 缘一将所有疑问谨慎的问出,旋即有些恍惚。 大正。 如今已是...距离曾经四百年后了。那鬼呢,还有鬼肆虐吗,鬼杀队还存在吗。 缘一有些无措彷徨。 他从未见过此等光怪陆离之事,他对时间最熟悉的便是等待,看兄长,于佛前叩首,感受时间正常的缓慢流逝。 如今却这般骇人,一瞬间便是四百年光阴。 老者说完后便拄着拐杖马不停蹄走开了。 缘一躲到角落里,将兄长抱出来。 两个老古董抱在一块叽叽咕咕了半晌,商量完毕后,严胜拍板。 “去京都。” 模糊的记忆里,他记得京都是最繁华的地方,那势必有更多信息。 缘一郑重点头,将兄长抱回箱子里,旋即抓住一位面善的路人询问。 得知要坐列车去京都,询问了方向后,便朝列车站走去。 继国缘一这个淡如泉水的人,两辈子同陌生人说的话都没有今天加起来多,简直是一路走一路问。 直到他们走到了列车站,看见面前的庞然大物,两个老古董发出惊叹的呼声。 莫说缘一,便是严胜也是愕然的看着恍若巨龙般的火车,而车里面居然真的有人坐在座位上,如此惊人之物,居然真的是交通工具。 虽然活到了大正时代,但严胜四百年大多只待在无限城,极少出门。 虽说知晓外面变化极大,无惨大人的穿着也变得奇怪起来,甚至无惨也曾在游玩之后,给他带过新时代的产物。 但他对这些兴致寥寥,无惨带回来的西洋物什大多被放在房间里,尘封角落。 这等骇人的火车,他也只听闻过,两辈子也是第一次见到。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他们没有这个时代的钱。 严胜让缘一莫动箱内金银。 永乐铜钱是无法用了,金银虽是硬通货,但无当铺交换,拿出来太过惹眼,恐生事端。 最后还是严胜拍板,让缘一拿箱中自己的发带去旁边的衣物店交换,看看可否交换。 缘一闻言,有些愧疚,从木箱中取出一根深紫色发带,以金银线绣着花纹,虽未镶嵌宝石,但用料与工艺一看便非凡品。 缘一用此在街边的衣物店前,用这根发带换得了一小叠纸币和零散硬币。 店家虽觉得这人古怪,但那发带工艺实属不凡,倒也成交的爽快。 握着手里的银钱,缘一心中愧疚更甚。 “兄长大人......” “嗯?” “缘一日后,定当为您置上最好的,绝不辜负您!” 缘一神情悲愤,自己实在无用,竟还需要兄长典当贴身之物,方能度日。 严胜听着他这话,感觉十分不对劲,总觉得听过这些话,像极了从某些无能无用的男人为从妻子那骗取钱财所用时的说辞。 严胜:“...缘一,这话不是这么讲的...算了。” 车资不菲,发带所换只购的一张,缘一背着他,进了站台 严胜躲在木箱里,又将无惨也收进了木箱里,小手紧紧抱着日轮笼,屏息凝神。 白皙的小脸上浮现一丝羞赧。 竟然逃了车票,实在太不成体统了,待到来日,定当补回。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走向站台时,旁边传来一阵喧哗。 “喂!你们三个!站住!不准带刀上街!” 几名身着黑色制服、头戴圆帽的巡察正在追赶三个少年。 那三个少年装扮各异,一个戴着奇怪的猪头,一个有着奇怪的黄色头发,另一个则穿着格子羽织,正身手敏捷地在人群中穿梭躲闪。 少年抱歉的声音在站台中大声响起。 “对不起,但我们真的需要它!” 缘一看着被众人追逐的少年,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他如今身上无刀,否则也难逃追捕。 旋即,目光落在那个额有伤疤、耳戴日轮花札耳饰的少年,微微一怔。 “怎么了,缘一?” 缘一轻声道:“我好像看见了炭吉....的子孙。” 他无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日轮花札耳饰在耳尖安静的垂落。 刚刚那个少年,挂的花札耳饰,怎么与他的如此相似。 严胜沉默一瞬。轻声传来。 “炭吉的子孙吗,那可得多照顾一二才行。” 缘一点点头,目光轻飘飘的转向另一侧。 一个猫头鹰发色的男人在人群中进入列车。 柱吗,看起来是炼狱的子孙。 四百年后还有鬼?四百年了,都没杀完吗? 缘一踏上列车,找到自己的座位,特意坐在角落,将木箱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位上。 车厢内光线明亮,座位柔软,窗外景物开始缓缓移动,继而加速。 巨大的轰鸣与轻微的摇晃中,缘一静静地坐着,手轻轻搭在木箱上。 周遭是全然陌生的时代,陌生的面孔,陌生的规则。 即便冷静如他,内心深处亦有一丝面对未知洪流的、本能的疏离与压抑。 他忍不住微微侧头,将脸颊贴近冰凉的箱壁。 “兄长大人。” 听见他的呼唤,木箱侧门的窗户嘎吱响动,随即窗户被缓缓支起。 一只小手从里面伸出,朝他摩挲,旋即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缘一,我在。” 兄长大人还在身边。 赤眸中的茫然与紧绷,如同被暖风拂过的薄冰,悄然消融。 是啊。 无论身在何时,身处何地。 只要兄长在身侧,便无所畏惧。 “兄长大人,缘一有些迷茫。” 缘一直言道,旋即轻轻握住那只小手。 严胜僵了一瞬,却没有挣扎,只是安静的放在他的掌心。 赤金鬼眸透过纱帘,望着面前高大的胞弟。 “兄长在,缘一。” ------------ 第69章 无惨大人~~ 周围的景象在列车的行驶中向后流传,震耳欲聋的声音在透明玻璃的阻挡下只剩轻微嗡鸣。 严胜的手已经收了回去,将陷入沉睡的无惨放在箱内一角,又将木窗完全撑起。 “兄长大人一直待在箱中会否觉得气闷无聊?窗外的景象很是有趣,流转极快,兄长大人可要出来一观?。” 严胜摇了摇头。 他可没有买车票,未免被人瞧见,还是罢了。 缘一抿了抿唇,他自己其实也有些无所适从, 这充满了陌生气息的空间,让他本能地更想靠近兄长所在的方向。 缘一将帘子掀开,将脑袋轻轻靠近,同坐在木窗边的严胜叽叽咕咕的小声讲话,让严胜不至于那般无聊。 “兄长大人,炭吉的后代也背着一个箱子。” “嗯,闻到了,里面也是一只鬼,不过没有吃过人。” “炼狱的子孙和鬼杀队的人好像在旁边的车厢。” “我听见了,一直在喊五蚂蚁。” 严胜感慨:“和曾经的炎柱很相似呢。” “这辆列车开的很快,兄长大人,上面还写着特急,意思是速度最快的列车。” 严胜沉思了一会儿,缘一还以为兄长不会说话了,却听严胜忽然问。 “有你的日之呼吸快吗。” 缘一若有所思 :“若是五公里内全力赶路,它不及我快。” 倒也正常,严胜想。 再神奇的造物,又怎会有神之子神奇。 任凭时代更迭,岁月流转,缘一才是最独一无二的奇迹才对。 两个老古董凑在一块叽里咕噜,对什么事情都充满好奇。 坐在两人对面的婆婆在看见躲在箱子里的严胜,热情的递了两个橘子过来,非要让缘一剥给严胜吃。 严胜见状,将小脑袋从窗户里探出来,朝老婆婆郑重道了谢。 老婆婆见纱帘里钻出如此可爱的粉雕玉琢的小孩,面容精致不已,还这般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心头一软,又笑呵呵的递了两个橘子过来。 缘一将橘子皮剥开,将上面的白络去的干净,先自己尝了一瓣,确定是甜的才递给严胜。 严胜却抬手拒绝了:“老人家的一片心意,我浪费了不合适,你吃吧” 缘一想了想,将橘瓣外面那层透明的薄膜也祛除了,晶莹剔透的果肉尽数裸露在外,果汁呼之欲出。 “兄长大人,将橘子汁水吃了吧。” 婆婆见到缘一如此细心,忍不住对缘一乐呵呵出声。 “你可真疼爱你的孩子,真是一个好父亲呢。” 缘一和严胜一愣。 “....不,不是父子,我们是兄弟...” 缘一耳尖泛起红意,眼神莫名开始飘忽 婆婆一愣,随即又笑:“原来是兄弟啊,作为兄长居然将胞弟照顾的如此精细,你们的关系真好啊。” 缘一支支吾吾,只好专注的看着兄长,将手中的橘瓣递到严胜唇边,轻声道。 “兄长大人,请用。” 严胜最终还是就着缘一的手,吃下了那枚被仔细侍弄过的橘瓣,冰凉的甘甜汁水在口中弥漫开来,金红的眼眸愉悦的眯起。 列车平稳的行驶着,月辉斜照进车厢。 就在这时,车厢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极其短暂,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窗外的风景依旧飞速倒退,车厢内大部分人毫无所觉,只有少数几人下意识地抬了抬头。 咔哒。 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头戴帽子的身影出现在过道尽头。 检票员从车厢另一端走来,皮肤青白,眼下青黑,手中握着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打孔器。 他依次走到乘客身旁,接过车票,将车票的边缘塞入打孔器的开口。 咔哒。 在检票员靠近时,严胜便立刻将木窗关上,屏息凝神的躲在木箱里。 逃票可太不好了,还是先躲躲才好。 缘一不着痕迹的将手搭上木箱,在检票员停在他面前时,取出车票递过。 检票员接过,仔细查看,目光在车票上停留的时间似乎长了那么一点点,随即干脆利落的对着车票边缘打孔。 待到检票员渐行渐远,缘一又支起了车窗,将车票递给严胜看。 “兄长大人,居然只要将车票打个孔就行了。” 严胜接过车票看了看,颇为感慨。 “这等材质,倒是比我们那时,好上不少。” 这般好的纸能拿来当做一次性车票,现在百姓的生活真是不错啊。 缘一点点头,将脑袋更凑近了兄长些,同严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不善言辞,讲的话也没甚意思,严胜却也一句句的应和。 车顶的灯倏然闪烁,车窗外的景象在流逝,深夜渐深,车厢众人缓缓陷入沉睡 缘一靠在木箱旁,呼吸平稳。 严胜瞧着他,费力的将他的脑袋换了个姿势,调整了个更安稳的姿势。 困倦涌上,严胜张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缓缓闭上眼。 夜幕降临,疾驰的列车顶端陡然出现一道身影。 穿着剪裁奇特服饰的男人浮夸的看向月亮,那双骇人的羊眼中,浮现出清晰的字样。 下弦一。 夜风将他额前垂落的发丝吹动,他微微歪着头,双手以一种近乎祷告或指挥般的姿态轻轻抬起。 “啊,多么美妙。” “痛苦被抚平,遗憾被填补,渴望被满足,在梦中,一切都是完美的。” 魇梦近乎呻吟的梦呓:“无惨大人~我绝不辜负您的期望~” 被安置在木箱一角的日轮笼动了动,里头的肉球翻了个身,呼呼大睡。 ------------ 第70章 胆大妄为 继国严胜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棵熟悉的,结满累累硕果的柿子树。 风吹过,金红的柿子在风中轻轻晃动。 “家主大人。” 严胜怔怔垂下眸,看着跪伏在脚下的仆人。 “宴会即将开始,诸位大人们已在正厅等候。” 是了。 严胜抬起头。 这里是继国本家城,他是权倾一方的战国大名,而今日,是庆祝他率军吞并隔壁领主的庆功宴。 “缘一呢?”他下意识开口问。 仆人叩首。 “缘一大人,已收拾妥当,等候您多时了。” 严胜站起身,回到屋内。 侍女无声上前为他更衣,他站在偌大的铜镜面前。 模糊的镜中,男人身着紫色家纹的直垂,长发高束,面容凛丽如刀锋淬雪。 他是继国家如今的家主,继国严胜。 在母亲因病离世后,缘一出走去了寺庙,而父亲也在一年之后突然暴毙。 他在忠臣辅佐下登上家主之位,便立刻从寺庙中,将缘一寻回家中。 十年经营,收服四邻,他如今已是幕府旗下最强的大名之一,战功赫赫的继国家主。 而他的双生胞弟,继国缘一 被他养在身边,寸步不离。 侍女正要为他披上羽织时,纸门被人倏然打开,身后传来侍从惊慌的阻拦和请罪声。 “........缘一殿下,家主大人尚在更衣......” 严胜没有回头,抬手挥了挥,侍从们当即叩首,轻手轻脚的离去。 一只手自身后轻轻拢来,轻柔的将华贵的羽织披上严胜的肩头。 灼热的呼吸拂过严胜后颈的肌肤,温度高的有些不寻常,带着一种鲜活到近乎霸道的气息。 严胜微微侧首,自模糊的铜镜中对上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镜中映出身形高大的青年,与他比肩,带着灼阳红色的刘海拂过他的耳畔,带来一阵痒意。 俊美无俦的面容贴近他的耳畔,斑纹灼灼,日轮耳饰垂在他颊边,随着他靠近的动作轻轻晃动。 “兄长大人。” 严胜漫不经心的抚平袖口:“为何不等在屋内。” “因为兄长大人一直不来。” 缘一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等待过久的委屈。 “缘一等了好久。” 严胜闻言,缓缓转过身,瞥见他花札上缠绕的发丝,顺手撸下。 缘一立刻像被顺毛的大型兽类,主动地将耳朵贴向兄长的掌心,姿态里是全然的信任与亲昵,毫无成年男子应有的距离感。 同幼年时一般直白依恋。 “急什么。” 严胜淡淡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弟弟耳畔的花札。 “走吧,去参加宴会。” 微风吹过庭院,柿子在树枝上晃荡。 而在同一时刻,继国家边缘的竹林里,一个小女孩,正迷惘的在继国家乱窜。 太大了,她之前做的任务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景象过。 继国家的宅邸大得超乎想象,庭院套着庭院,回廊连着回廊,简直是一座没有尽头的迷宫。 她按照术式指引寻找梦境核心,却屡屡被华丽的景致或突兀出现的仆人打断方向。 就在她几乎要迷失在这片奢华的牢笼时,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主院大厅门扉洞开,里面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笙歌宴饮之声隐隐传来,衣着华丽的宾客身影在其中跪坐。 小女孩一怔,随即躲到角落,观察着这一幕,在看见主位之人时愣住。 身着华贵紫衣之人高坐主位,面容凛冽如月,气度森严。 厅内诸位家臣、附属领主和京都来的公卿,皆在他目光扫过时下意识地垂首。 而在这位家主的下手偏左位置,坐着一位同样高大男人,那张脸,分明与家主几乎一模一样。 他显然不太适应这样正式的场合,脊背挺直,赤眸低垂,面无表情。 底下众人交换着隐秘的眼神。 谁都知道继国家这位神秘的缘一殿下,被家主保护得极好,鲜少露面,传闻中更是……不通世务。 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宴会过半,家臣们杯盏交推,一个个同严胜敬酒。 严胜提起酒杯,轻抿一口,正欲放下,却见嘴边蓦的抵上柔软物什。 他偏过头,就见缘一将金贵的柿子剥开外皮,递到他唇边,慢吞吞道。 “兄长大人,这个柿子很甜。” 宴席在瞬间寂静。 几位年长的公卿皱起眉,家臣们各个交换眼神,以袖覆面,低低的嗤笑声自底下传来。 在众目睽睽之下,何等失仪,简直如同稚儿讨好母亲。 然而,嗤笑声在瞬间凝滞。 主位之上,继国严胜微微侧首,目光缓缓扫过下方众人。 “诸位,” 严胜淡淡道:“是对我继国家,对我严胜的胞弟,有何不满么?” 方才笑出来的武士家臣们顿时冷汗涔背,伏身不敢抬头。 满堂寂然,落针可闻。 严胜这才缓缓转回视线,看向身旁之人,眼底浮现无奈的纵容。 “怎么了?” “兄长大人,请吃。” 缘一又将柿子往前递了递,完全无视了身后那一片战战兢兢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他和兄长两人。 “这个柿子真的很甜,我想让兄长也尝尝。” 他的姿态那般理所应当,仿佛是天经地义、无需任何礼仪框架约束的事。 那张煌煌容颜在灯火下熠熠生辉,眼里的光比满堂华灯还要亮。 严胜看着他,片刻后,微微倾身,就着缘一的手,轻轻咬下柿子。 甜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 “嗯。”他低声应道,“很甜。” 小女孩望着这一幕,分明是温馨至极的一幕,却莫名脊背涌上一股寒意,毛骨悚然之感窜遍全身。 她猛地转身,不顾一切的朝着主院相反的方向狂奔。 得找到梦境之核才行,没有时间了。 她一路在继国家最边缘的位置摸索,终于摸到了一层隔阂,旋即手中针狠狠划破,钻了进去。 入目所及,一片黑暗,唯有昏黄的光自天上落下。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攥住针,在黑暗中摸索,直到一段石阶突兀的出现在面前。 她一愣,顺着石阶缓缓抬头,刹那间瞳孔猛缩。 此处分明是绝对的黑暗夜幕之下,可高悬天际的,却不是月亮。 而是一轮无声燃烧的太阳。 太阳出则天亮,夜幕落则月出,本是常理。 可处世界却如此倒反天罡,颠倒至此,太阳散发着灼目到令人刺痛的炽烈金光,却照不亮这方世界。 而她身旁的石阶一路向上,直直通往那轮足以焚烧一切的煌煌烈日。 石阶尽头,一个渺小的身影在一步步向上攀爬,每踏向虚空一步,石阶便倏然浮现一层。 脚印落下之处,留下斑斑血迹。 那人一路朝着太阳而去,不肯停歇。 丝竹声响。 严胜咽下柿子,看着面前这张与缘一别无二致的脸,再次开口。 “把你的刀给我。” 对方怔了怔:“兄长大人,缘一没有刀,有您保护缘一,便足够了。” 严胜的目光凝住了,他忽然垂眸,极轻一笑。 严胜觉得有些乏味,继而是厌憎。 敢将他拖入此境,如此揣度他的心念,乃至敢幻化出缘一的模样,如此侮辱缘一。 他的缘一,七岁执刀,生来便是要站在武道尽头的神之子。 此刻,竟敢将那个他穷尽一生追逐的太阳,幻化作一个折去羽翼,拔掉利齿,只会依偎在他怀中撒娇卖乖的笼中雀。 简直,胆大妄为,找死。 严胜无意与这幻影纠缠,手向虚空一探,随着意识凝聚,骤然浮现一把遍布无数赤金鬼眸的刀刃。 他毫不犹豫,举刀自刎。 ------------ 第71章 上弦之三 男孩觉得很无语。 他已经在这个梦境中看了很久了,脸上是近乎麻木的默然。 因为面前的两个人一直在放风筝。 两个身材高大、容貌几乎一模一样的俊美男子,正在一片开满浅紫色菖蒲花的河岸空地上放风筝。 放风筝也就罢了,放完风筝这两个人就原地坐下来开始玩双六。 玩完双六,他们泡起了温泉。 男孩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离放风筝空地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会有热气腾腾的天然温泉。 更折磨的是,从进入这个梦境开始,他的耳边就一直萦绕着一道声音。 “....兄长大人....兄长大人....兄长大人....”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放风筝也喊,玩双六也喊,泡温泉也喊,那个耳戴花札耳饰的男人,连给他兄长洗衣服的时候都在喊。 “……受不了了。” 男孩咬着牙在世界边缘摩挲。 太恐怖了。 他必须要赶紧找到核才行。 他伸出双手,像盲人摸象般在空气中仔细地摸索、感知。 这里的空间法则似乎格外柔韧,带着暖洋洋的惰性,抗拒着探查。 直到他摸到世界边缘,随即毫不犹豫的用针划下。 滋啦。 像是被烤制般的轻响传来,一股与周遭暖意截然不同的、阴冷彻骨的气息瞬间从破口处渗出。 男孩打了个哆嗦,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从那狭窄的破口中挤了进去。 身体进入瞬间,像是从盛夏午后骤然跌入三九冰窟。 男孩僵立在地面上,怔怔的看着周围景象,浑身发麻。 一层之隔,内外天渊之别。 外面是永恒的春日晴空,菖蒲摇曳,温泉氤氲,风筝高飞。 而里面,是无边无际的业火焚烧的世界,恍若地狱之景。 男孩强忍着拔腿就跑的冲动,一路向前,他踏进火焰之中,预想中的灼痛却并未降临,业火从他身体中穿过,毫无损伤。 不知跑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百年。 前方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男孩停下脚步,呆愣的看向前方。 一个身影长跪于地。 那高大熟悉的身影,不复在外放风筝时的意气风发。 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高束的马尾随着每一次叩首,垂落在尘土之间。 继国缘一几乎成了一座石像,他仍穿着那身张扬的赤色和服,衣摆层层堆叠,脊背挺的笔直。 一言一俯身,一愿一叩首。 那在外不停呼唤兄长大人的声音,在此刻化作永不停歇的,沉闷嘶哑的祈愿。 “地藏王菩萨,请允缘一愿。” “地藏王菩萨,请允缘一愿。” “地藏王菩萨,请允......缘一愿。” 男孩怔怔的抬头,看向神台之上的神像,随即彻底呆在原地。 男人分明虔诚的朝地藏王菩萨叩首,可神台之上,却非是佛身端坐。 神台之上,供奉的并非任何一尊男孩认知中宝相庄严的神明或佛陀菩萨。 那神像极高,垂眸俯视,神情清冷,额上与颌下斑纹灼灼。 身着华贵繁复的紫色直垂,腰佩长剑,虽是静立之姿,却仿佛下一瞬就会挥刃斩落。 那是一尊,六目恶鬼。 —— 列车被斩断的轰鸣声在夜幕下骤然响彻,伴随着金属就去的刺耳声响。 列车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车厢猛烈倾斜,摇晃,将无数沉睡的乘客从甜美梦境抛入惊恐的现实。 缘一睁开眼,身旁传来稚嫩沉稳的的声音。 “终于醒了。” 缘一立刻转头,急切的将脑袋探进纱帘中,查看兄长的状态。 “兄长大人,您还好吗?” 严胜被突然钻进的脑袋吓了一跳,旋即下意识举起双手,推拒缘一的靠近,赤金鬼眸都不适的眯起。 “我没事,你出去,窗口很小,缘一你太大了,快出去。” 缘一仔细端详,确认兄长无恙才将大脑袋伸出去。 目光投向了车窗之外的混乱源头,他能感知到,数道炽热蓬勃的生命火焰。 “是鬼杀队和操控梦境的鬼动手了。” 缘一凝神感知:“兄长大人,可要去相助。” “不必。” 严胜淡道:“炼狱的子孙做的很好,车内人员无一伤亡,那三个孩子也不错,那只鬼不是他们的对手。” “无需拔苗助长,让他们自行处理吧。” “是。” 严胜看了看脚边还在沉睡的无惨,旋即将日轮笼放好,方便他休憩,随即打开了木箱门,钻了出来。 反正列车已经混乱的不成样子了,他出来也无妨。 严胜慢吞吞的走到缘一的旁边,在他亮晶晶的目光下,挨着坐他身旁。 “哦?这窗户倒真是清楚。” 严胜眨了眨眼,朝外看去。 “那个炎柱的呼吸....好似不太完整。” 缘一瞧着他,忍不住往他那边靠了靠,轻声道:“兄长大人可要吃些什么?我这还有橘子。” “不必,瞧会儿那些孩子怎么战斗吧,若有意外,也好及时出手。” “是。” 列车被斩断,身躯开始溃散,魇梦挣扎着滚动身躯。 他怎么能输,怎么能辜负无惨大人的期望~ 然而仅剩的血肉在溃散,刻有下弦一字样的眼球滚落在地,沾染灰尘。 炭治郎趴在地上剧烈喘息,艰难的集中精神,让身体全集中呼吸,面前陡然出现一道身影。 “哦?已经掌握全集中·呼吸了吗,做的很好,非常出色啊!” 炼狱杏寿郎爽朗大笑,指导着炭治郎进行全集中呼吸。 而在此时,一道身影陡然浮现。 两人猛地抬头,看向不远处,硝烟弥漫之中,粉色短发的恶鬼微笑着看向他们,金色瞳孔中刻着清晰无比的。 ——上弦·叁 严胜看着面前出现的人影微微一怔,猗窝座怎么会在这。 难道是无惨大人这时候有给他派发任务吗。 缘一安静的看向窗外。 先前碾压下弦一的局势斗转直下,两人看着出现的上弦之三,丝毫没有要立刻出现的意思。 上弦之三的出现实属意外,但也是刷经验的宝贵机会,严胜曾经身为月柱虽无继子,但也教导不少队员。 对于鬼杀队员来说,唯有实战才是最好的练习。 猗窝座的体术一如从前般惊艳,可惜,还尚未触到至高之境。 严胜还是很欣赏这个后辈的,毕竟恶鬼里称的上正经的没有几个,而猗窝座一路向武道顶峰攀登的架势很合他意。 而比起猗窝座....... 严胜看向炼狱,从战斗一开始就落入下风,完全被猗窝座的节奏带着走啊。 不过,那等气势和剑术招式都用的很漂亮。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 猗窝座战意愈发高昂,狂笑声响彻夜空。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炼狱杏寿郎!你的斗气,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再来!” 炼狱杏寿郎已然浑身浴血,周身斗气再次升腾,却已是强弩之末。 ------------ 第72章 发带 炭治郎踉跄着站起,可他知晓,眼前的战斗根本不是如今的他能插手的,他进去不过又是累赘。 炭治郎看着炼狱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和血液,有些绝望。 谁都好,谁能来救救炼狱先生! 严胜望着远处惨烈的一幕。 猗窝座对他很熟悉,换位血战时猗窝座被他一刀秒,之后不服输的经常找他切磋练习,猗窝座对他的气息太过熟悉了。 他不能出手。 但缘一也不能暴露身份,否则,无惨只要在猗窝座视野里看到一丝缘一的迹象,都会立刻躲起来。 心思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缘一,你去吧,他打不过上弦之三。” “是。” 在缘一起身前,严胜开了口,目光落在胞弟耳畔那对醒目的日轮花札耳饰上。 “把耳饰摘下,给我。” 缘一一怔,旋即毫不犹豫的将耳饰取下,放入兄长摊开的掌心。。 严胜收好耳饰,又道:“把羽织脱了。” 缘一一愣,听见兄长要他脱衣服,耳尖泛起红晕,但还是依言解下羽织。 严胜打量着他。 没有羽织,没有日轮花札耳饰,但那张煌煌灼炎的面容依旧灼目,额上斑纹仍似血。 他思忖片刻,小手摸上辫子的尾端,将深紫色的束发带解下。 “过来。” 缘一顺从的靠近,严胜亲手将发带绕过缘一的眼睛上方,在脑后系紧。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融,近到能看清缘一睫毛在指尖拂过时极细微的颤动,以及他全然信任、静止如水的姿态。 严胜望着眼前人。 紫色发带在缘一脑后束紧,余下长尾同他蓬松的马尾一同垂落。 此刻缘一,面容大半隐于深紫之后,额上火焰般的斑纹被发带恰到好处地遮去大半,只余下边缘一抹惊心的暗红,若隐若现。 “不可使用日之呼吸。” 严胜嘱咐道:“寻常剑技打退他即可,不必纠缠,更不可被其看清路数,鬼之间自有感应,莫要让更多信息被鬼舞辻无惨知晓。” “是,兄长大人。” 通透世界之下,缘一透过紫意凝视着面前的兄长,缚在眼间的发带还沾染着兄长发丝间的清冷气息。 缘一不再犹豫,身形一动,朝战场扑去。 “等等,缘——” 严胜的声音散在风中,缘一的身影已然飞驰到战场。 “.......你忘了拿刀.......” 猗窝座狂笑着,金色瞳孔中上弦叁的字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灼灼燃烧。 他高举右拳,狂暴的斗气扭曲了周围的空气,瞄准下方几乎力竭、却仍持刀屹立的炼狱杏寿郎,便要挥下这终结的一击。 “破坏杀——!” “轰!” 猗窝座瞳孔猛缩,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凭空出现。 旋即自己的右臂,自手肘处,被一脚硬生生踹得的扭曲碎裂,血肉与骨渣呈放射状迸溅。 猗窝座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沛然莫御的力量将他整个人狠狠掼飞出去,像颗炮弹般砸在身后的树干之上,在土地犁出一道骇人的沟壑。 风声,火焰噼啪声,列车残骸的呻吟声,似乎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炼狱杏寿郎的眼眸愕然睁大。 炭治郎三人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一幕。 猗窝座闷哼一声,断裂的手臂处血肉疯狂蠕动,迅速再生复原。 但他却顾不得疼痛,猛地抬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纯粹的、混杂着震惊与狂喜的惊愕表情,死死盯向那道突然出现的身影。 “你是谁?!” 黎明天光微熹,落在来人身上。 这人是谁?鬼杀队吗? 在场无论是恶鬼还是鬼杀队员,就惊愕的看着出现在场中的人。 来人面上覆着一条深紫色的发带,立于场中,长发高束,发带无风自动。 一眼只觉不染尘埃,深不可测。 大半面容隐于发带之后,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淡色的唇,姿态平静。 猗窝座浑身每一个战斗细胞都在尖啸! 他感觉不到对方身上的斗气或杀意,唯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正是这片沉静,却透出比任何狂暴气势都更令他战栗的极致危险。 简直就像........ 就像面对那位上弦之一。 如此平静如空,其下却蕴藏着能碾碎一切的力量与他未曾达到的至高武道。 这是谁!世间还有这种存在! “你……很强!我感受到了!你非常强!” 猗窝座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不过——” 猗窝座看着他:“你是鬼杀队的剑士?还是体术者?你的刀呢?”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覆着紫色发带的高大身影,似乎微微偏了下头。 缘一抬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眨了眨眼,恍然大悟。 ....啊,太着急出来,忘了拿刀了。 在猗窝座警惕的注视和炼狱等人紧张的凝视中,缘一平静回首。 “兄长大人,可否相助?” 众人一怔? 兄长大人?什么兄长?难不成还有别人吗? 不等众人反应,破空之声骤响,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之中。 一把血红长刀自列车呼啸破空,稳稳悬在缘一身旁。 缘一唇角微扬,额上发带轻扬,抬手握刀,悍然斩下。 长虹贯日,刀光如鸿。 鬼杀队众人惊愕的看着眼前一幕,炼狱杏寿郎拔出刀,想要上前相助,却身形踉跄,被炭治郎扶住。 “那是谁?”善逸惊愕的问:“我们鬼杀队还有这个柱吗,还这么强?” 炭治郎扶着炼狱,猛吸一口气,大声呼喊。 “那个发带先生!请千万小心!那是上弦之三!日出了!马上太阳就过来了!” “与其担心他,还不如先带炼狱去疗伤。” 清冷如击玉的声音忽然从身旁传来。 三小只和炎柱大吃一惊,差点跳起来,当即转过头一瞧,旋即微愣在原地。 阳光自天际蔓延而来,缓缓漫上列车,照射在众人之上。 他们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高大的颀长身影。 那人举着一把伞,伞缘垂落纱帘,将里头的身形全数遮掩,珠帘在风中轻晃,泠泠作响。 一只手自帘内探出,拨开纱幕,露出紫色衣摆和白色羽织。 一双赤金眼眸,正垂眸俯视四人。 “缘一在,胜负便分。” ------------ 第 73章 新月 猗窝座又一次被击退,这次是整个右臂自肩部被斩落。 他踉跄落地,新生的手臂迅速长出,但脸上的惊愕却无法愈合。 太奇怪了,眼前这个人简直,太奇怪了。 分明缚着深紫发带好似瞎子一般,却仿佛能看清楚一切,甚至让他连一丝斗气都感受不到。 眼前之人分明握着刀,可却没使出任何招式,只是最简单直接的劈、斩、刺、挑。 可每一次,都精准地落在猗窝座斗气最盛、攻势最烈的点上,仿佛他所有的破坏杀轨迹,在对方眼中都如孩童涂鸦般清晰可见。 这不是战斗,这是单方面的碾压。 猗窝座发起抖来,无惨大人不算,能让他身体本能都感受到恐惧的武道人士,除了上弦一,便只有眼前之人。 他的身体本能甚至因为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力量而微微发抖。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猗窝座兴奋而恐惧的嘶吼:“告诉我,你叫什么?你是鬼杀队的柱吗?” 缘一有礼貌挥下一剑。 “不能告诉你,兄长大人不让我和陌生人多交谈。” “兄长?你还有兄长?”猗窝座好奇道:“他厉害吗?也跟你一样厉害吗?” 缘一肃然道:“兄长大人比我厉害许多。” 猗窝座的眼眸落在他手中的刀,眉头拧紧。 很熟悉,但是...不一样,这上面没有眼睛。 猗窝座正欲再度出声,目光却猛地侧首,落在了远处。 晨雾弥漫的废墟边缘,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撑伞的身影。紫衣白袴,纱帘垂落,看不清面容,唯有一双眸子,隔着硝烟与距离,冷冷地朝这边投来一瞥。 严胜看着猗窝座,缓缓眯起眼。 旋即下一刻,缘一手中那把血刃,所有原本紧闭的眼睛在刹那间睁开,骇人至极。 猗窝座刹那间浑身一震。 这气息……和那把刀…… 他死死盯住缘一手上的武器。 “你这刀是哪里来的?” 猗窝座问道:“为何会与上弦壹的虚哭神去……那么像?!” 缘一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沉默的阴翳。 下一刻,身影已如轻烟般再度贴近。 挥起的刀身上骤然爆发出灼目如旭日初升的炽烈赫赫。 猗窝座瞳孔一缩,却无论他如何闪躲,可面前之人却仿若空般,令他琢磨不到任何踪迹。 下一刻,胸口至腰腹被一道灼热的轨迹斩开,伤口边缘瞬间碳化。 猗窝座痛吼出声,硬生生用破坏杀将自己半边胸膛轰碎,疾驰倒退。 滋滋。 空气中传来血肉被火焰炙烤的声音。 缘一猛地低下头,手中血刃被赫刀之力灼伤,血肉翻卷焦黑,连上面的几只眼睛都痛苦地眯了起来。 他刹那间松了力道,赫刀的光芒骤然熄灭,血刃被烤灼的地方开始愈合,却因赫刀之威,愈合速度极慢。 缘一登即将刀在怀里抱紧,小心翼翼地拂过那几只眯起的眼睛。 “非常抱歉,兄长大人!” 大熊惊慌失措的抱着刀道歉:“是不是很痛,兄长大人?缘...会轻一些的。” 刀身上的几只眼睛,被他的指尖抚过时,先是微微一颤,随即颇为别扭地转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远处的严胜蹙起眉头,高声呼唤。 “弟君,速战速决。” “是,兄长大人!” 天上的新月在曦光到临时,缓缓隐入虚空之中。 四人惊愕的看着陡然出现的高大人影,炭治郎鼻尖轻嗅,睁大了眼。 “您是鬼吗,这位先生?” 听见他这话,善逸耳朵瞬间一动:“鬼?!” 带着野猪头套的少年立刻冲到众人面前,举起双刀面向伞中人:“作为鬼还敢出现在我面前,你胆子不小啊白蘑菇鬼!” “不,这位鬼先生身上并没有杀意。”炭治郎急忙出声,扶着炼狱杏寿郎站起身。 “您...就是那位发带先生嘴中的兄长大人吗?” 炼狱杏寿郎看着他,感知到面前人并无杀意,却没有因此放松,反而越发谨慎,向前一步,将三个孩子护在了身后。 面前这人,不,这鬼的威势,太不寻常了。 三位少年剑士对威势和斗气的感知尚不精微。 他们能感受到面前人的强悍,却分辨不出强悍与恐怖,平静与波涛之间,究竟有多大的区别。 但对身经百战的柱来说,那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几乎在照面便瞬间碾过来。 分明只是静立,甚至没有斗气外溢,却宛如万里深渊下的深海,无声无息,几乎在瞬间就让他头皮发麻,浑身战栗。 比那位上弦之三,还要强。 炼狱杏寿郎在瞬间肯定。 可面前鬼似乎并无战意,并且好似还是那位救了他的剑士的...兄长? 若是在从前,遇见这种恶鬼第一时间,他便会立刻上前对战,给三位年轻剑士和普通百姓争取生机。 但是,在经历了炭治郎和祢豆子一事后,他明白这世上确有例外。 炼狱杏寿郎抹去嘴边的鲜血,大笑一声,谨慎开口。 “您好啊,这位先生!感谢您和您的胞弟出手相助,请问您和您的胞弟也是猎鬼人吗?还是?” 严胜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反而问道。 “炼狱家的孩子?” 炼狱杏寿郎一愣:“是。” “接下来我问你的话,你只要回答是或不是。”严胜不容置喙的开口。 猫头鹰瞪大眼,大笑道:“如果是涉及机密的话,请恕我拒绝!” 严胜看向场中,那先前压着炼狱打的猗窝座如今再一次被缘一劈断身躯。 “如今,鬼之王可是鬼舞辻无惨?” “...是。” 严胜又问:“始祖呼吸法,日之呼吸,如今可有流传后人?” 四人皆是一愣,三小只面面相觑,始祖呼吸法...日之呼吸? 炼狱杏寿郎的面容陡然严肃,他看着面前的人,身形高大,气势骇人,沉声道。 “这位阁下,我并未听过日之呼吸,至于您说的始祖呼吸法,很抱歉,鬼杀队内的资料自战国时期便少有流传下来,恕我也不知。” 果然。 严胜缓缓抬起眸,看着被一刀砍断腿的猗窝座。 在看见猗窝座他便有所猜测。 他先是试探了猗窝座的反应,又侧面敲击鬼杀队之人,果然如此。 鬼杀队当然不了解始祖呼吸法,因为知道的人,近乎被人杀了干净。 被谁。 被他。 那么上弦之一,依旧是他,黑死牟。 那么此处世界,毫无疑问,便是他未堕入地狱前的世界,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八百年前的时刻。 天空之上,新月彻底隐入白昼之中。 严胜将手缩回纱帘中,将全身掩盖在伞下,远处的猗窝座见到太阳出现,不顾被砍断的半边肩颈,头也不回的立刻离去。 严胜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不肯入轮回,阎魔王将他投入现世从头再来。而他又一次成了鬼,即便未曾食人,他也成了这世间唯一一个不再惧怕阳光的鬼。 待到缘一死去,这世间再无人是他的对手,难道这会是神佛所愿? 严胜一直不明白,为何让他重来,又那般恍若天命般的,让无惨将他变成鬼。 乃至,不知何时吃下了青色彼岸花,宛若天命般将他变为这世间最荒诞的怪物。 严胜抬眸,缓缓看着这个世界,那轮烈日在空中灼灼刺目。 神明,告诉我,为何让我重来一次,却再度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这个时境。 他究竟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还是回到了过去的时间,若是回到了过去的时间,为何缘一又还在。 让他回到一切错误的原点,回到所有痛苦的根源之地 鬼杀队斩杀无惨,是必然的天命,而如今缘一更是来到这里,那这天命便更加无可转圜。 ------------ 第74章 月轮 严胜不明白。 漫天神佛究竟要他见证什么? 是要他再一次目睹身为上弦一的自己,见证黑死牟,在化作那等牛鬼恐怖之相后,再度可悲的堕入地狱,赎罪八百年吗。 远处用发带蒙眼的神之子已提着恶鬼的刀走了回来。 在太阳照射下,缘一恍若踏着曦光而来,发带在风中无声扬起。 严胜透过纱帘静静看着他靠近,缘一见他出来,当即便凑了过来。 “兄长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蒙在伞下纱帘内的胞兄淡淡出声:“有个剑士出战居然未带刀,我出来看看是谁。” 缘一闻言,羞赧的将手中的血红长刃还给严胜:“多谢兄长大人。” 身旁的炎柱和三小只睁大了眼看他们说话,还是炎柱先开了口。 “这位阁下!多谢您的帮助!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缘一颔首:“继国缘一。” “缘一先生。”炼狱慎重的道谢:“请问您是和您的兄长在独自猎鬼吗,您的实力实在惊人,竟能逼退上弦之三,在下是鬼杀队里的炎柱,炼狱杏寿郎.......” 缘一眼上还蒙着发带,一只手从纱帘中探出,指尖勾住那截深紫布料,将它解下,收入帘内。 炎柱看见他的脸,声音一卡壳。 “您....您和身旁的这位阁下....” “我和兄长大人是双生子。” “原来如此。” 炎柱正欲再问些什么,却见严胜开了口:“过来。” 缘一闻身便倾身靠近,抬手撩开纱帘,将脸探进纱帘之中,晃动的帘影模糊了两人身影。 在四人怔然的注视中,不过片刻,缘一便又从纱帘后探出身来。 日轮花札耳饰悬于他耳下,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炭治郎瞪大了眼睛,另外三人更是在他和缘一之间来回转悠。 伊之助戳了戳炭治郎:“权八郎,这不会是你老爹吧?” 善逸嘴角一抽,肯定不是啊蠢货野猪! 炭治郎摸上耳畔同面前人一模一样的花札耳饰,只觉得面前人实在分外眼熟。 缘一看见他的目光,径直询问:“你是灶门的子孙吗?” 炭治郎一愣:“我确实姓灶门不错,缘一先生,您认识我的父亲吗。” 缘一当即否认:“不,我认识你四百年前的祖先。” 四人:......? 善逸面目陡然扭曲,哥哥上来问是不是炼狱的子孙,弟弟问是不是灶门的子孙,绝对是偷偷摸摸对他们几个人进行调查了! 果然哥哥是鬼,面前这个男人也绝对不是正常人啊! 缘一看着他,偏过头看向严胜:“兄长大人,这孩子居然会日之呼吸,您看到了吗,真稀奇啊,炭吉的子孙居然会我的呼吸。”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愣。 ......日之呼吸?那是什么呼吸法。 严胜垂眸,透过纱帘看着不远处的孩子,眼眸清澈,发丝带赫意。 他记得这个孩子。 八百年前的记忆虽已模糊,他却还记得,他早便在无惨大人的记忆中,知晓过这个戴着缘一日轮花札耳饰的灶门炭治郎。 他曾在无惨和其余鬼的记忆里,一次次的注视炭治郎。 或者说,注视他微弱却顽强闪烁的日炎余晖,注视他耳边摇曳的日轮花札耳饰。 所用呼吸法不过是劣等的日之呼吸,连缘一万分之一的光辉都未曾展现。 但是.....缘一的呼吸法,却依旧在四百年后流传了下来。 他曾想过杀了炭治郎。 最后,在看见那对花札耳饰时,还是停了手。 分明日月曾经同样找不到继子,无法留下传人。 可缘一的呼吸法,终究还是传下来了。 尽管微弱如风中残烛,不及本尊万分之一的煌煌之光,但它确实存在着,在这个四百年后的世界里,被人铭记,被人使用。 而他呢? 一千二百年不曾歇的繁绪再度翻涌心海。 月之呼吸,凌厉凄绝,可几百年过去,除了他自己,又有谁真正继承? 所有的呼吸法分支都一代代流传,开枝散叶,唯独月呼独静黑暗。 他杀尽了所有知晓日之呼吸的人,将鬼杀队逼至几近灭绝的边缘。 可日之呼吸,却像一粒埋在最深黑暗里的种子,在所有人都遗忘的角落,悄然发了芽。 而他倾尽所有所铸就的武道,却依旧孤独地锁在这具不朽的躯体里,无人可传,无人能懂。 何等讽刺。 正如他此人一般。 严胜喉间溢出一丝冷笑,声音很轻,却让离他最近的缘一蓦然转头。 严胜懒得再看缘一那张永远沉静,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如心的脸,撑着伞便往废墟之外走去。 缘一自然的迈步跟随:“兄长大人,等等缘一。” 炼狱杏寿郎惊愕的伸出手:“哎?两位就这么走了吗?阁下,请等等!” “您先顾好自己的伤吧,炎柱大人!” 神出鬼没的隐队员哼哧哼哧的跑来,将炎柱往担架上般。 就在这时,一道不容置喙的威严声音从前方远去的两人那边清晰传来。 “回去告诉产屋敷——” 是那个撑伞之人的声音。 “是‘继国缘一’救了你们的炎柱,若想见我们,让他准备好了,再来相请。” 躺在担架上的猫头鹰高声回应:“在下会回去告诉主公的!请您放心!” 善逸从呆滞中回过神:“果然这人偷偷调查我们了吧,居然还直称主公名讳。” 炭治郎看着一人一鬼远去的背影,眼眸发亮。 “善逸,伊之助,你们看见了吗,那两位兄弟也是人类和鬼呢。” 善逸:“.....是该考虑这个的时候吗,炭治郎。” 众人尚未从接连的冲击完全回神,却见方才离去的缘一竟独自一人又快步回来。 缘一看着他们,严肃道:“请问,能否借我们一点银钱,来日必当奉还。” 众人:? 太阳已然升起,将最后一丝阴霾掩去。 几日后,紫藤花家纹的驿站内。 鬼杀队总部和产屋敷所在地是重中之重,无论如何也绝不可能直接带他们回去。 而听闻严胜与缘一此刻的窘迫后,产屋敷直接为他们安排了住处,并奉上了钱财,感念他们救下了炎柱。 这几日,严胜与缘一大多停留在这处鬼杀队安排的隐秘驿站中。 他们边等待产屋敷那边的回应,一边收集这个时代的讯息。 月色浸透纸窗。 严胜用鬼力将湿漉的发丝蒸干,只着素白里衣坐在桌角。 无惨估摸着是太饿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此刻躺在丝绸上,靠着严胜给他叠的枕头,窝在桌角沉睡。 严胜将发油在掌心匀开,涂抹长发上,指尖慢慢将发丝理顺。 身后传来声响,缘一捧着点了熏香的香炉过来,小心的熏他的长发。 空气里只有发丝摩擦的窸窣与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缘一犹豫了许久,终于低声开口:“兄长大人,是不开心吗?” 梳理头发的手指停下动作。 “是缘一做错了什么?” 从无限列车事件结束,兄长周身便仿佛萦绕寒冰,虽照旧同他如往日般言语,缘一却莫名感受到那之下的深沉的倦怠与疏离。 缘一甚至有好几次能看见,同兄长练剑时,兄长在看自己, 严胜没有回头。 他能说什么? 说我嫉妒你的呼吸法传了四百年,而我依旧一无所有。 说我看见你用我血肉所化的刀,便想起自己这副不人不鬼的可憎模样。 还是说我每一次看到你,都像在照一面映出我所有不堪与失败的镜子。 这些话,他宁可让它们在胸腔里腐化成灰,也绝不会诉之于口。 更何况.... 烦扰他的,又岂止这些。 严胜看着窗外的蛾眉月。 一千二百年前的月亮,也是这样的月亮吗? 那八百年前的呢?地藏王菩萨庙前那一晚的呢? 他究竟,看到了多少次月升月落。 而他所见,又是否,是同一轮,同一次月亮。 “……没什么。”严胜道。 他知道自己多日来的情绪被缘一察觉了。 真是好兄长,还要小了一千余岁的胞弟来询问。 “我无事,只不过初来乍到,有些烦闷担忧罢了。” “睡吧。” 缘一在原地静静跪坐了片刻,看着兄长侧躺在被褥中的身影。 他默默熄了多余的灯烛,只留熏香炉一点微光,然后哼哧哼哧的将自己的被褥拖到了兄长身边。 严胜听见他的动作,动也没动。 直到被褥被人掀起,灼热的身躯从身后靠了过来,他的发丝尾端被对方用手指小心的捻住。 严胜闭上眼,到底这动作缘一自睡他身旁起便这般做,他早已懒得斥责。 他转过身,平躺过来。 身旁人见他动作,眼眸一亮,犹豫了下,得寸进尺的贴的更近。 “...缘一。” “在,兄长大人。” “把脚挪开,烫到我了。” 两人在驿站度过了接下来的几日。 直到某个平静的午后,驿站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隐伏在门外廊下,恭敬的声音清晰传来: “两位继国阁下,主公大人有请。” ------------ 第75章 产屋敷耀哉 鬼舞辻无惨近乎暴怒。 猗窝座单膝跪地,低垂着头,被无惨拔断的手臂在瞬间恢复,地板上都是他被暴打流下的血液。 化为男童模样的鬼舞辻无惨因暴怒而面目狰狞。 “不仅没有杀掉带着耳饰的小鬼,连区区一个柱也没杀掉。” 无惨的声音沉下去:“猗窝座,上弦之三,我真不知道你存在究竟有什么用。” 猗窝座老实的跪着,没再多说。 被一个连柱都不是的男人打败,失败的屈辱和试图和武道顶峰人再战的兴奋恐惧,让他识趣的没在无惨发疯的时候辩解任何。 无惨闭上眼,怒火让他不屑去看猗窝座那属于失败者的毫无价值的败北的记忆,一想到这,更让他恼火,手下鬼竟然如此无能。 “猗窝座,我赋予你力量,不是让你去追求与强者交手的愉悦。” 无惨站起身,缓步走近,孩童的体型却散发着赫赫威压。 “赐予你我的血,是为了让你清楚道路上的尘埃,而你,却成了被尘埃阻挡的废物。” 血脉中绝对压制骤然收紧,猗窝座闷哼一声,全身肌肉贲张,青筋暴起。 猗窝座忍受着体内细胞被撕扯碾压的痛感,听着无惨发泄完怒火,门外传来了无惨寄养人家的询问声,猗窝座识趣的翻窗离去,掩入暗巷之中。 他刚一站定,便径直呼唤。 “琵琶女,带我去见上弦一。” 空气中传来涟漪,鸣女习惯了猗窝座偶尔会找上弦一名为切磋实为挨打的要求,只道。 “上弦三大人请稍等,请容我先通禀上弦一大人。” 只片刻,鸣女指尖拨动琵琶弦。 铮—— 一声清响,空间变换。 猗窝座眼前的景象,已从狭小巷道,变为无限城无尽回廊的深处。 前方,由无数刀刃残骸与石柱构成的广阔平台中央。一道高大颀长的身影在千柱训练场中背对他。 猗窝座看着他的背影,径直开口。 “上弦一,我今天见到了一个很强的人,跟你一样,我寻不到他丁点斗气,我甚至觉得他根本没用全力。” 那发带之人展露出的境界,让猗窝座本能的来寻找唯一同样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存在,而那人手中的刀,也让他很是介意。 前方的高大身影微微偏头,额前发丝挡住神情,看不清面容。 “而且,他手中有一把刀,和你的虚哭神去很像。” 黑死牟终于转过了头,妖异的六目在阴影中熠熠生辉。 黑死牟对猗窝座很欣赏,正因如此,他也清楚猗窝座是什么实力。 人类里,居然有能碾压猗窝座的武道存在了吗,还握着和他很像的刀。 黑死牟微微蹙眉。 猗窝座睁大了眼,脑海中传来被翻涌的触感,那是面前的上弦之一在翻阅他的记忆。 猗窝座的视角被强行共享,一把刀在记忆舒展瞬间劈头盖脸的砸来,砍断他的手臂。 黑死牟无视满目的鲜血,落在占据全部视野的刀身上。 上面原本紧闭的眼睛,在瞬间睁开。 黑死牟拧起眉。 那确实是他的刀,上面的眼睛,是他一部分意识的具象化。 视野随着猗窝座的抬眸再度上升。 黑死牟陡然僵住。 没有日轮花札耳饰,没有身着赤色羽织,面容被紫色发带束住大半,但他却一眼就认出了眼前人是谁。 这是他四百年来,从未忘却的面容。 继国缘一。 视野再度变换,猗窝座不知被什么吓到了,竟是在战场中猛地向后望去。 不远处,晨雾与硝烟之中,静立一道撑伞的身影,伞沿垂纱,却唯独风起一瞬,那双眼眸穿透记忆的阻隔,与此刻正在观看的黑死牟,遥遥对上。 黑死牟六只眼睛在瞬间睁大到极致。 被翻阅记忆的不适感消失,猗窝座拧起眉正欲开口,却见面前人只一刹那间,便消失不见。 —— 当代的产屋敷当主很是贴心,在得知救了炎柱的人是两位双生子剑士,其中一位甚至是鬼时,特意安排了午后方才安排隐队员告知,黄昏时刻再出发。 产屋敷说,碍于晚上恶鬼猖獗,柱们需为猎鬼尽职,所以不能在晚上接见两位,还望见谅。 严胜和缘一看着面前的轿子,有些惊讶。 隐队员解释道,主公会在鬼杀队总部面见他们。 而碍于两人非鬼杀队之人,总部是重中之重,除柱外,决不能泄露,需得蒙眼塞耳,由隐队员一路换人方可前往。 寻常队员由隐队员背着前往,鉴于两位的身份,当主以柱的礼遇,用轿子带两位前往。 严胜没多说什么,变小了身形便拎着依旧熟睡的无惨进了木箱里,缘一看着发带和耳塞,有些迟疑。 他本来想解释自己有通透,戴不戴这些根本没差。 但兄长大人既然说不要多事,缘一还是顺从的戴上了,随即毫无滞涩的抱起了木箱。 隐队员搀扶的手落在半空,一脸迷茫的看着面前被蒙住眼的人毫无阻碍的坐上了轿子,甚至连地上有台阶都自然而然的跨过了。 隐队员仔细检查了眼罩和耳塞,隐队员很迷茫,隐们还是嘿咻嘿咻的抬起轿子走了。 鬼杀队总部,来了两位特殊的客人。 众柱向主公行礼问好后,便同主公汇报各自所辖地的情况。 产屋敷耀哉温和的同众人闲聊,直到隐队员走进院子内通报。 “主公大人,客人已到。” “那便快请进来吧。” 众柱闻言纷纷噤声,看向已经恢复的炎柱。 早在炎柱回来时,他们便得了消息,得空前来探望过,从炎柱口中知晓不少消息。 对于炎柱能面对上弦之三全身而退,主公激动至极,不仅保住了一位柱,甚至得到了从未知晓过的上弦之三的信息。 而且,还得知,居然有人能逼退上弦之三,产屋敷耀哉激动不已,他有预感,这或许是千年僵局后,迎来的曙光的前兆。 众柱各自寻思着,就见一道身影在隐队员的引导下缓缓走近。 众人瞧着,微微一怔。 只见这人身形极其高大,与音柱相仿,穿着一身如今人已大多不会穿的正式和服,赤色羽织猎猎,面无表情,瞧着极淡的一个人,却仿若煌煌烈日般灼目。 而他的身后,赫然背着一个木箱。 众柱眼熟至极。 这不是前不久灶门少年的出场嘛,连地点人物都差不多。 只不过....那个木箱是不是太大了点。 产屋敷耀哉虽目不能视,却将面庞转向来者,他微微颔首,露出温和而郑重的笑容。 “欢迎您的到来,缘一阁下。您能亲临此地,实乃我等荣幸。” 他顿了顿:“请问,您的兄长,未曾一同前来吗?” 产屋敷目不能视,又非剑士,感受不到鬼,可众柱感知超群,早已严阵以待,目光转向了那只木箱。 缘一走到廊下,在背光处解下木箱,将其轻轻放置在地。 在九柱形色的注视下,木箱被人从内打开。 “哎呀!” 恋柱甘露寺蜜璃第一个惊呼出声,双手下意识捂住了嘴,脸颊微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箱内,小声而激动地喃喃。 “好、好可爱……!” 见众人的目光都转向她,蜜璃紧闭嘴,羞涩的捂住脸。 只见箱中,一个年幼的孩童从里头走出,旋即在瞬间,身影如同水波荡漾般瞬间拉长。 只一眨眼,那小巧的身形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形高大挺拔,身着繁复紫衣白袴的武士。 八柱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虽知是面前人救了炎柱,但是在面对宛若深渊本身时,本能的战栗与戒备。 天音坐在产屋敷的身旁,同他轻声讲述着面前的景象。 严胜缓缓扫过庭院中的每一位柱,最后落在产屋敷耀哉身上。 ------------ 第76章 过往 “所有情况便是以上内容。” 炼狱再一次讲述完当时所有情况,朗声道:“缘一先生对位上弦之三时,虽未使用任何剑技与呼吸法,但确实逼退了对方没错!” 没使用呼吸法? 众柱看着那名为继国缘一的男人,分明从开始到现在,全集中呼吸一刻没停过。 产屋敷耀哉温和出声:“请问缘一阁下的兄长,名唤何名讳?” 严胜瞥了他一眼:“继国严胜。” 产屋敷耀哉一顿,随即颔首道:“严胜阁下,鉴于您特地让炼狱传达的您胞弟姓名和'让我做好准备',这几日,我在鬼杀队典籍中确有查阅,虽资料大多流传断代,却还是有部分留下。” 产屋敷顿了下:“敢问,您胞弟所使用的,便是二位口中的,日之呼吸?” 缘一安静的跪坐,注视着身前半步胞兄的背影。 对于分明询问他的内容,产屋敷却越过他直接问询兄长这事毫无异议。 廊下众柱一下子寂静了。 日之呼吸? 那是什么呼吸法,他们从未听闻。 唯有炼狱眉心一跳,想起了那日缘一说的那句话。 严胜看着面前的产屋敷,只觉得他倒是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位当主有所不同。 分明目不能视,所询问的却不是正主缘一,而是他这位缘一胞兄,当真是,感知敏锐。 “缘一所用,确为始祖呼吸法,日之呼吸。” 廊下在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瞳孔一缩。 始祖...呼吸法...?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却见严胜已然继续出声。 “你猜测的也没错,虽然我不知你们是否还有典籍流传,但缘一确实是四百年前为鬼杀队带来呼吸法的人。” 他平淡的落下重击:“我与缘一,来自四百年前,虽不知为何来到如今,但情况属实没错。” 一击核弹差点将所有人轰的人仰马翻, 不比其他之人的震惊和看鬼似的面容,产屋敷耀哉激动地微微倾身。 果真如此! 在听闻炼狱带回所言,又查阅典籍后,他便有所猜测,预感更是强烈,而如今猜测果然成真。 “所以,您的胞弟就是那位将鬼舞辻无惨逼至绝境的继国缘一!” 此话一出,满屋震惊,众柱惊愕的抬起头,都数不清自己今天第几次震惊了。 先是始祖呼吸法现世,随即是见鬼一样的四百年前的离奇之人。 结果面前那个一直沉默寡言躲在兄长之后的男人,居然曾经将鬼舞辻无惨逼至绝境? 风柱不死川实弥率先出声:“就算真是四百年前的人,说曾将鬼舞辻无惨逼至绝境。” “那为何如此重要之事,鬼杀队没有任何记载传下来?” “而且,为什么始祖呼吸法使用者的兄长,会变成鬼?” 蛇柱小芭内冷声道:“而且,既然逼至绝境,为何没有斩杀?” 音柱也朗声道:“虽然这件事听起来真的很华丽,但疑点实在太多了啊。” 剩下各柱同样面露疑惑,非是不相信主公和面前两人,只是疑点实在过多,而且也过于离奇。 空气在困惑与怀疑中陡然紧绷,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严胜身后的缘一开了口。 “不对。” 缘一抬眸道:“在未来到大正前,兄长与我,已将鬼舞辻无惨斩于刀下,他已无法作恶才对。” 他语气平淡的抛下另一个惊雷。 “为何四百年后,这里的无惨还在活动?” 缘一看向产屋敷那堪称恐怖的面容: “而且,在无惨无法作恶后,主公的诅咒已慢慢消解了才对。” 全场死寂。 就连一直沉稳的产屋敷耀哉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这信息可太过惊人了,可,这同样代表着某种前所未有的希望。 只是....... 严胜突然出声:“说清楚吧,产屋敷当主。” 产屋敷沉默一瞬,指尖在膝上轻点,沉吟片刻,还是出声。 众人安静听着,他那温和的声音,将流传下来的些许记载娓娓道来。 他的话音落下,庭院内寂静。 严胜却忽然出声,声音很轻:“所以,你们将缘一,将这个为你们带来始祖呼吸法,将鬼舞辻无惨逼入绝境的人,逐出了鬼杀队?” 产屋敷耀哉沉重的叹息:“确有缘由,但还请您冷——” “我已经在冷静了。”严胜道。 严胜已然用全部的冷静,压抑自己几欲当场大开杀戒的怒气了。 缘一抬起头,一眨不眨的看着兄长的背影。 产屋敷耀哉正欲出声,严胜冰冷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打断他未出口的话。 “产屋敷当主,想来在这背后还有缘由吧,还是一同讲清楚吧。” 严胜闭了闭眼,将怒气压下去。 他已然反应过来,缘一被逐出鬼杀队,或许除了没斩杀无惨和放走珠世外,还有别的缘由。 那应该,便是他曾经所做之孽。 产屋敷如今将自身掩藏的如此之好,无疑是一朝被他杀,百年怕他来。 当主不说这事,无非也是想借助缘一之力,怕径直说出他这个继国缘一的兄长,曾经做的差点让鬼杀队万劫不复之事,会立刻摧毁刚刚建立的脆弱信任。 他的保留严胜明白,这无疑是对他的一种保护。 但严胜不喜欢。 与其留着这根刺,作为日后猜疑乃至算计的种子,不如直接摊开在阳光下讲清楚。 严胜很戒备面前的产屋敷耀哉。 此人比起战国的那位主公,心思更加缜密。 严胜抬起眸,非人的赤金眼眸扫过众人,眼中没有愤怒和愧疚,唯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不容置疑道:“讲清楚吧,这些柱,应该知道一切,毕竟往后,还得一起战斗,不是吗。” 产屋敷心念一动,严胜此话很明了了, 他们二人,会相助鬼杀队。 产屋敷耀哉沉默了片刻,终于,他轻轻叹了口气。 “您说得对,严胜阁下。”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肃穆: “隐瞒真相的合作,如同沙上筑塔。那么,便依您所言——” 他顿了顿,面向所有柱,清晰地说道。 “根据鬼杀队最隐秘的记载,大约四百年前,鬼杀队确曾迎来一位惊才绝艳的始祖剑士,亦曾遭遇一次近乎覆灭的巨大危机。 而这两件事的核心,都与‘继国’之名,紧密相关。”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在紫藤花庭院中缓缓流淌。 他不再有任何隐瞒,将残存典籍与口传秘辛中,关于继国严胜的部分——如何惊才绝艳,如何最终疑似堕鬼,又如何在那场惊天变故中几乎令鬼杀队传承断绝,平静而完整地述说。 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铁,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缘一安静地听着,眼眸垂下,在眼下洒下阴翳。 ------------ 第77章 选择权 当产屋敷的话语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风柱不死川实弥第一个按捺不住,额角青筋跳动。 “开什么玩笑!与这种曾让同伴血流成河,几乎毁掉鬼杀队的背叛者共处一室?甚至合作?!主公!” 蛇柱小芭内同样开口,缠满绷带的脸上露出一只凌厉的异色眼眸。 “鬼就是鬼,无论他如今披着何等皮囊,说了什么样的话,与这样的存在合作,无异于与毒蛇同眠。” 富冈义勇疑惑的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蛇:“你现在,不就在与蛇同眠吗?” 小芭内:? 不死川:? 蝴蝶忍微笑:“义勇先生,您还是先安静吧。” 炼狱忍不住开口:“可是那是四百年前的人所做吧,他们来自另一个世界不是吗,他们救了我和三个孩子,这是事实。” 他大声道:“而且,我相信这位严胜阁下身上,并无对在场任何人的‘杀意’或‘食欲’,作为鬼而言,这本身就很异常,值得探究而非简单定罪。” 甘露寺蜜璃也红着脸小声附和:“确实,两者其实并不同呢,而、而且缘一先生看起来人很好……严胜阁下也……很不一样……” 时透无一郎仰头望着天空,喃喃道:“今天的云,形状很奇怪呢。” 不死川冷笑一声:“很好,那是恶鬼会伪装。” 他抬手指向廊下的继国严胜:“喂,恶鬼,连骨肉至亲都能背叛,吞噬血肉的恶鬼,你怎么敢出现在我们面前。” 廊下之人缓缓抬眼,漫不经心的扫他一眼, “所以呢?”严胜冷笑。 他完全不介意有人憎恶他。 因为他自己审视自己的目光,远比他人看待自己更加坦荡。 他就是这样一个存在。 为了心中所求能抛弃一切,直到一路向上,他所做之事不需要任何辩解,因为他永不忏悔。 你要辱骂,你要讽刺,随你。 你审视,你嘲讽,你一败涂地,那是你的事。 他继国严胜,从不畏惧此等目光。 蛇柱与风柱接连发难,阴冷的目光锁着严胜,音柱宇髄天元则摸着下巴评估风险。 岩柱悲鸣屿行冥泪流不止,诵念经文的声音里满是悲悯与沉重。 水柱富冈义勇沉默着,只是气息愈发冷冽。 “我信任严胜阁下。” 产屋敷耀哉清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柱惊愕地看向主公。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不是基于模糊的记载,而是基于此刻的事实,他救了杏寿郎。”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在庭院内温和的响起,他述说着自己对严胜的信任,如同温润的雨,持续落在躁动不安的土地上。 他不仅仅表明自己的信任,还剖析着所有利害联系、历史教训与未来。 严胜终于抬眸,第一次,正眼看向当代的产屋敷当主。 一千二百年前,他也曾在鬼杀队旗下做事。 那时,也是这么一位产屋敷主公,同样坐在廊下,同样被病痛困扰,虽然他从未视其为主公。 严胜看着面前的产屋敷耀哉,有些意外。 如今这位当主,不得了。 庭院中一片沉默。 主公的决断让众柱不得不压下即刻的反对。 不再是一边倒的敌意与即将爆发的冲突,而是化作了一种更加复杂的僵持与权衡。 严胜将这一切收于眼底。 他心中并无感动,也无期待。 产屋敷的处置方式,比他预想的要聪明且务实。 这能为缘一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至于众人对他的看法,他并不在意。 他依旧站立在那里,如同一座孤绝的冰峰,不寻求理解,也不畏惧风雪。 这世间所有人的审视、怀疑、乃至可能在未来某刻再次爆发的敌意。 对他而言,不过是嗡嗡豸语。 严胜缓缓回头,看向身侧缘一的身上,撞进那双赤眸中。 缘一一瞬不瞬的望着他,眼中是万年不变的澄澈,与从未停下的专注目光。 严胜回过头。 这就够了。 主公的决断压下了众人的反对,不死川实弥紧盯着缘一,话锋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带着武者对“最强”本能的质疑与不服 “既然要合作,那总该让我们见一见真正的实力吧?” 虽说从炼狱口中知晓了此人打退了上弦之三,但口说无凭。 比起怀疑,众柱此刻倒更像是兴奋加武者的好战。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谁都想见见,此人是否如此厉害,让他们心服口服。 “日之呼吸’始祖?将无惨逼入绝境?就算炼狱这么说。” 风柱目光锐利如刀。 “究竟有多强?是不是真的配得上这种传说?该不会,只是侥幸……” 缘一抬起眼眸,看向众人,正欲起身,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 严胜,缓缓起身。 缘一怔怔的看着身旁人,眼眸越来亮,恨不得当即跟上去。 “兄长大人....” 在严胜直起身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庭院。 众柱在瞬间变了脸色,腰间日轮刀在瞬间尽数出鞘。 严胜站定,目光扫过众人,额上颊侧妖异而绚烂的斑纹炽亮夺目。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众柱紧握刀柄,死死盯着那缓缓走近的高大人影。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那张俊美的面容缓缓浮出四道金线,旋即六只鬼眸如地狱之花般绽开,俯瞰众人。 “缘一之能,非区区尔等能质疑。” 严胜开口,声音不复平淡,带着碾碎一切的漠然与威仪。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无声化为齑粉。 “选择权,从来不在你们手中。合作与否,是我与缘一的考量。” 六只鬼眸扫过如临大敌的九柱。 “质疑缘一的力量?怀疑传说的真实?” 严胜的声音很轻。 “连我这一关都尚未迈过,便敢妄议太阳的光辉?”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五指虚张。 一柄血红长刃在他手中凭空浮出,刀刃之上,无数双赤金鬼眸次第睁开,散发同源的煞气。 “让我看看,你们如今是否有,站在缘一面前,质疑他的资格。” 六目恶鬼手持长刀,睥睨众人。 “你们九个,一起上吧。” ------------ 第78章 上弦月 绚丽的晚霞之景落下,上弦弯月缓缓攀上中空高悬,清辉如霜,洒在众人之间。 众柱惊愕的听这狂妄之言,便是无一郎都将注意力从天上掠回到面前人。 无一郎看着檐下恶鬼,迷惘的眨了眨眼。 紫衣....白羽织? 严胜没给众柱在出口妄言的机会,缓缓抬起手。 虚哭神去刀身上鬼眸次第睁开,赫然赤金之芒闪,刀尖轻轻垂向地面。 严胜抬眸,薄唇微启,吐息如冰雾。 “小心!”岩柱吼道:“要来了!” “月之呼吸——” 四字落下,众人瞬间脸色一变。 月...之呼吸? 用呼吸法的鬼? 究竟是何等的呼吸法,方能冠以月之名。 蝴蝶忍余光扫了眼廊下那灼灼煌炎的男人。 那双红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场中的六目恶鬼,连一丝心神都未曾放到他们身上。 脸上一贯温柔的笑容掩下,身形如蝴蝶般跃起飞离。 回答众人的,是严胜的一记横挥。 月之呼吸 一之型·暗月·宵之宫。 一片骤然扩散的、由无数凄美而致命的苍白月刃构成的浪涛,朝众人涌来,范围之大几乎笼罩半个庭院,根本无处可躲! 缘一在瞬间起身,一手拉住产屋敷,一手拉住天音朝后掠去。 直到风波涉及不到之地,方才放下。 产屋敷耀哉摇晃了一下,被天音搀扶住,立刻嘱咐道。 “快叫隐成员预备!随时准备治疗伤员!” 无论是柱还是这位神秘的鬼,都是消灭鬼舞辻无惨的尖端力量,决不能有事。 “不用担心。” 缘一拦住了天音夫人。 “兄长大人不会伤到他们的,兄长大人没用全力。” 他依旧面无表情,语气却雀跃了几分。 “兄长大人不过是觉得这帮孩子们冒犯了我,心疼维护我,给予他们教导而已。” 产屋敷一顿,旋即温和一笑。 “是吗,那看样子严胜先生真的很疼爱缘一先生呢。” 缘一闻言,当即偏过头看向他,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晃动。 产屋敷耀哉:“怎么了,缘一先生?” 缘一肃然道:“您很敏锐,当主,兄长确实如此疼爱我。” 产屋敷耀哉笑道:“是吗,多谢赞誉。” 天上月高悬俯视众生,地上月飞旋宛若狂风。 九个柱的身形宛若残影般在无数月牙中盘旋,甚至没有时间说话与惊愕,只稍微停下便会被那铺天盖地的月牙击中。 岩柱怒吼一声,挡在众柱身前,为来不及躲避月牙的众柱提供支援。 这其中躲避最好的的反而是虫柱蝴蝶忍。 她的速度极其快,身形又小,反而未曾那般狼狈。 巨大轰鸣声在响起,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沟壑与硝烟尘石。 “退!!” 炎柱炼狱杏寿郎暴喝,但他也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将全部力量用于闪避或格挡这无差别的范围斩击。 日轮刀与月刃碰撞,迸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与四溅的火星。 众人如同暴风雨中的孤舟,别说进攻,就连稳住身形都极为勉强。 “好、好广的范围……!” 恋柱甘露寺蜜璃在间隙中喘息,柔韧的身体险险避开一道擦着小腿飞过的细小月刃。 “严胜先生好厉害啊....呼吸法也好美丽....” “这鬼什么来头!”风柱怒吼,风之呼吸在地面升腾,将他送入空中。 “不能只是躲!” 音柱宇髄天元试图突进,但更多的月刃如拥有生命般交织成网,将他逼回。 “得想办法冲进去!” 九柱狼狈的在空中回落在地,身上衣衫都有碎裂。 落地瞬间众人各自归位,把控住八方,死死盯着场中之人。 只是此人在战斗开始前挥出的一式,却恐怖至此。 还不等站稳,再次一度堪称恐怖的月之呼吸再度袭来,宛若天边月直直坠落人间。 严胜在战斗中扫视众人,一如八百年前所见。 这群孩子都很有天赋,但,他们的天赋没有得到最合适的教导。 正如此刻。 众柱显然平时虽有合作,却从未一起集体打过合作。 人数优势在绝对的实力与速度面前,反而成了累赘。 九柱并非不懂配合。 但在如此狭小的庭院内,面对一个动作快到他们根本看不清,力量乃至剑气范围大到他们连靠近都难的存在。 他们的阵型根本无法展开。 后方的攻击顾及同伴而迟疑,侧翼的突进被自己人阻挡。 所谓的合击,在最初的三秒内。 便被严胜找到破绽,瞬间击破溃散。 就在此刻,岩柱悲鸣屿行冥低吼一声,那巨大的身躯猛然踏前,手中阔斧般的武器悍然横扫,竟以自身为盾,为身后的同伴硬生生撞开一片月刃的真空! 破碎的月华在他厚重的躯干上划出无数白痕,他却纹丝不退。 “南无……此等呼吸……竟是如此......” 他双目泪流,却带着决绝的慈悲。 另外八柱无需多言,在瞬间把握住机会,直朝中间紫衣人冲去。 八柄日轮刀,于空中挥下天罗地网。 严胜抬眸,看着上首斩落八刀,微微一笑。 “太慢了。” 众柱眼眸一凝,只刹那间,无边月晖冲天而起,八人紧急扭转身形躲避月刃,正欲再度冲击。 一道身影如鬼似魅,已切入阵中。 啪! 背后在刹那间被轻拍,不死川实弥闷哼一声,倒飞而出。 被狠狠砸在地上的风柱,连那人的背影都没看清,只听见了一道淡漠的话语。 “戾气太重,心浮气躁。” 嘶。 小芭内立刻蜿蜒上前,试图压上那道紫衣身影。 严胜抬眸,抬手向后,两指夹住长刀。 伊黑小芭内抽刀不及,被顺势一带,单膝跪倒在地。 “刺杀之术,首重一击必杀,你的一击在哪?” 铛! 宇髄天元的爆刀与炼狱杏寿郎的烈焰左右夹击,声势浩大。 严胜挥出一刀,两人瞬间被那无可匹敌的力道推倒飞出去。 “炎势煌煌,可惜核心未凝。” “声势倒是华丽,不过呼吸,可不是吼出来的。” 严胜陡然转身,虚哭神去挡住身后疾驰而来的流流舞,旋即月刃冲天而起。 富冈义勇眼眸大睁,第十一之型凪刹那间施展,却在挥刀刹那,被轻拍手腕,日轮刀险些脱落,下一瞬,就被一脚踹飞。 “自创的水呼之十一形吗,不错,不过可惜是一滩死水。” 咻—— 突刺落空,蝴蝶忍感受到颈侧被冰凉的刀鞘轻轻一点,却并不如其他柱一般,被打飞出去。 她看着面前高大之人,六只赤金鬼眸俯视于她,铺天盖地的压迫感袭来,近乎让她握刀的手都在抖。 “速度尚可,力量孱弱。” 严胜看向她手中刀鞘:“想以弱胜强,那便该百倍,千倍诡谲。” 蝴蝶忍一怔,却见身前之人已然抬手,头也未回,两指随意一伸便夹住身后宛若长鞭般的软剑。 “啊!” 甘露寺蜜璃尖叫一声,努力稳住身形。 可严胜夹着长剑,手中一抖。 力瞬间从尾端传回她的手腕,竟是如水纹涟漪般抖动,逼得她难以控制。 “力生于柔,柔中带骨,不错,可惜韧劲不足。” 甘露寺蜜璃脸颊红透,大声道歉:“对不起!我会努力的!” 啊啊严胜先生也好帅啊! ------------ 第79章 忘了介绍 一道身影如雾般消散,又从严胜头顶的月光中陡然刺下,捉摸不透的身形,严胜却恍若无阻拦之境地。 反手握住虚哭神去,刺向无一郎的袖子,半边衣袖碎烂,随即刀背轻拍,将其压倒在地。 严胜看着身下懵懵的少年,喉间一卡。 非是无一郎无错,而是不知该说些什么,他虽已忘却许多事项,如今再度见到无一郎时,倒也浮现而出。 这少年,是他的子孙。 严胜沉思了一会儿。 他慢吞吞道:“.....继续努力。” 庭院之中,一片狼藉。 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几次呼吸的时间。 八柱或跌坐,或僵立,或半跪于地,皆被一招所制,震惊的看着场中紫衣之人。 严胜持刀立于中央,紫衣微扬,六目低垂,俯瞰众人。 如今的九柱,未开斑纹通透赫刀,而且非是生死之斗,来日待到他们真正奋勇杀鬼时,会爆发比这强数倍的力量。 最后,立在场中的,唯剩下岩柱一人。 严胜仔细端详了岩柱半晌,露出一个笑容。 “你的肉体,确实千锤百炼,如今再看,依旧堪称完美啊。” 不远处的缘一猛地抬起脸,眨了眨眼,难以置信的看向严胜,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急切的晃动。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阁下之意,在下众人皆已深切领教,此番指点,感激不尽。” “但——” 巨石般的流星锤轰然砸落,严胜却未闪避,虚哭神去斜挑而上,刀锋与铁链撞出刺目火星。 “喂喂喂,别把老子忽略了啊!老子可要认真了!”不死川实弥的吼声撕裂空气。 “实在过于华丽了这呼吸法!”音柱大笑着冲上前。 “他这首曲子的谱面未免也太长了!这么点时间,完全没记住啊!” 原本被击退、似乎已无力再战的八柱,无需言语,不约而同的疾冲向前。 八人在那宛若铜墙铁壁的岩柱身后,一下跃起,自四面八方压下。 先前杂乱无章还带破绽的配合,在瞬间的磨合中融会贯通,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默契的为身后同伴创造机会。 即使面的如此强大的恶鬼,眼中亦无半分退缩,唯有奋勇向前的决绝。 严胜抬眸,眼睫微垂,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浅笑。 “不错。” 在众人狂风骤雨的攻击中,风水炎虫岩恋蛇音霞九呼吸法眼花缭乱的朝严胜攻去。 直到一道身影,如雾般化开,融入了被炎光照亮的月光与尘雾之中。 时透无一郎,在众柱掩护之下,刺向六目恶鬼。 严胜回眸,望见那道熟悉的霞光,竟展颜一笑。 刹那间,夜幕之中上弦月大亮,一道绚丽到夺去一切色彩的冲天月牙自他刀锋绽开,将所有视线与声息尽数掠去。 万籁俱寂。 产屋敷耀哉默默计数,从战斗开始至现在,未到一刻钟。 硝烟与尘土缓缓沉降,一切归于寂静。 产屋敷耀哉轻声问:“结果如何?” 天音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严胜先生,以一敌九,无愧于当世剑技之巅,九柱力竭所能,未能伤严胜阁下分毫。” “严胜先生所使用的剑技——” 天音的话尚未说完,缘一便接上,眼眸直勾勾的看着严胜。 “兄长大人的剑技,完美无瑕,月之呼吸的掌控已臻化境,月轮轨迹精准,封死了所有退路却未下杀手,应对九人围攻时身法从容,指点之语,更是句句切中要害,而展现出的......” 天音夫人怔愣的看着身旁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剑士,此刻正波澜壮阔的夸赞着兄长的风姿,滔滔不绝。 天音夫人眼中缓缓映出一个无声的疑问。 产屋敷耀哉安静的听着,温和笑道:“严胜先生果然很厉害啊。” 缘一赞同的点头:“兄长大人是全国第一武士。” “这样啊。” 产屋敷耀哉点点头:“孩子们已经很努力了啊。” 即便知晓实力悬殊,宛若蜉蝣撼树,也从未有一刻放弃冲锋。 只是这轮高悬于天的孤月,实为凡人难以触碰。 九柱缓缓起身,收刀入鞘,身上羽织破损,大多都力竭喘息,却仍强撑着挺直脊背,望向那道紫色身影。 蝴蝶忍看向严胜,随即看向主公身旁,那穿着赤衣的高大男人,从始至终,视线便不曾偏移他兄长分毫。 这就是,能被冠以日月之名的呼吸法。 “咕噜噜——” 就在这时,仿佛有什么物体在地上滚动,突兀的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那安置在廊下一角的木箱里,箱门被从内推开,一颗手球似的圆状物咕噜咕滚出来。 里面团成球的碎肉块化出两只手,眼睛不耐烦的睁开。 “严胜!吵死了!你又在搞什么....唔?” 无惨的抱怨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双俯视他的赤眸,浑身一哆嗦,猛地转过脑袋,踩着滚轮就想扭头滚走。 “严...严胜...严胜你在哪啊...你在哪....别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一只手将日轮笼拎起,严胜将无惨拎到面前:“我在这里。” 无惨长舒一口气,没敢当着缘一面骂严胜,只小声抱怨。 “你干什么呢!吵死了,我在睡觉你知道吗,还把我一个人丢下。” 严胜正欲解释,却被带着杀气的质问声打断。 “这怎么还有只鬼?” 众柱皱着眉拔出了刀。 这鬼之前被藏在木箱内,而且虚弱至极,竟是在严胜的气味之下,被一时掩盖。 无惨看着面前寒光凛凛的日轮刀和杀气腾腾的剑士,眼球几乎爆出,两只小手从缝隙里探出,死死抓住严胜的衣襟。 “严胜!你带我到哪来了啊!这是哪啊!” 一直安静立于一旁的产屋敷耀哉却猛地上前一步,前所未有的的预感迫使他开口。 “严胜阁下,这鬼....这鬼是?” 严胜眨了眨眼,举起了日轮笼。 “忘了介绍两位认识,这位是无惨大人。” ------------ 第80章 华丽 整座庭院在刹那间寂静无声。 九位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听着他如此随意的说出这个名字。 他们在瞬间的茫然之后,仿佛整个灵魂都因此而战栗,如同最冰冷的毒蛇,攀上每个人的脊背。 无惨。 这个名字,这个刻在所有鬼杀队员骨髓里的噩梦之梦。 鬼舞辻无惨! 比他们感到更噩梦的是无惨。 在短暂的茫然与惊恐之后,生死预感让他近乎浑身发麻,死命往严胜怀里靠。 “严胜!”无惨小声尖叫:“这是哪,为什么有鬼杀队剑士,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他们是——” 无惨的惊呼刹那间停住,他看着不远处那面容近乎狰狞恐怖的人类男子,只一瞬间,便意识到了什么。 “你带我,到产屋敷这里来了!” 无惨难以置信的惊骇质问。 若是曾经他到心心念念的所在地,只会喜悦至极,如今却惊骇不已。 什么意思,严胜难道要把他交给产屋敷吗,他不想活了吗! 心神电转间,无惨死死抓住严胜的衣襟,轻声哀求。 “严胜,我不骂你了,是受不了我说话难听吗,我以后不骂你了,你想想你自己,好不好?” 严胜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模样,避开缘一如有实质要杀人的阴沉目光,轻轻晃了晃日轮笼,安抚了一下无惨。 “无惨大人,事情很复杂,我与缘一也是意外到此,但我们已经不在原来的地方了,我们已经到四百年后了。” 四百年后? 无惨惊恐的挤出数十只眼睛,肉球上无数眼球密布,惊恐的瞪着严胜。 他一觉睡了四百年?! 那继国缘一为什么还活着! 他还等着继国缘一老死后,哄骗严胜把他放出来养大喂血! 比起他的想法,更快到来的,是无数纯粹而狂暴的杀意。 “鬼舞辻无惨!” 九柱在瞬间的茫然之后,狂暴的杀意沸反盈天。 那是刻入骨髓,千年凝成的累累血债,刀锋破鞘的寒光映亮了半阙残月。 他们没时间去思考严胜嘴中说的话是否为真实,也没时间去考虑这笼中鬼是否就是无惨。 理智在滔天恨意面前薄如蝉翼。 只要有一丝可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确认与任何理智的分析,只要出刀,杀了他。 九柱在瞬间疾驰而来,向前挥刀,目标直指严胜。 “放下他!立刻!” “杀了鬼舞辻无惨——!!!” 见严胜没有放下的意思,众柱依旧未停下脚步。 面对如此血海深仇的敌人,他们顾不上对严胜复杂的感官。 怒吼和刀锋破空声如惊雷炸响。 “啊——!!严胜!严胜!” 无惨尖叫一声,若非日轮笼尖利异常,钻出去就得死,他恨不得死命往严胜怀里钻,两只小手崩溃的抓着严胜的衣襟。 严胜立于漩涡中心,眼眸平静的映出从四面八方袭来的攻击。 手中虚哭神去刚欲抬起,却猛地一顿。 比所有刀光更先抵达他面前的。 是一轮太阳。 缘一在刹那间无声无息的立在严胜身前,将他与身前所有的锋芒彻底隔断。 严胜手中的虚哭神去,刀身上遍布的诡谲眼眸倏然齐齐睁开。 缘一长臂一伸,大掌在空中张开。 虚哭神去当即飞驰而出,化作一道流曳的弧光,投向他的掌心。 刀柄入手,灼热触及冰冷。 九柱刹那间缩了缩瞳孔,看着下首从始至今,都沉默寡言如磐石的男人缓缓抬起眼眸,朝他们淡淡一瞥。 恶鬼之刃,自神子手中挥出。 夜幕之下,太阳重临。 一刹那,所有扑向严胜的刀刃武器仿佛撞上无形之壁,九柱触及严胜的咫尺道路,化为了不可逾越的天堑。 砰! 九声闷响,不分先后的炸开,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踉跄落地。 九柱跌坐呆地,手中日轮刀嗡嗡震颤,胸口气血翻涌,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不可置信的盯着廊下之人。 缘一面无表情,赤眸垂下,手中虚哭神去刀剑斜指地面,静静看向众人,额上斑纹灼灼,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晃动。 这就是....始祖呼吸法。 这就是,继国缘一。 产屋敷耀哉听着耳边的动静,眉心一跳,询问出声。 “发生了何事,情况如何?” 身旁的人怔然了一会儿,方才轻声回应。 “众位柱们要朝无惨攻击,无惨在严胜先生怀中,缘一先生为了保护严胜先生.....” “一刀,击败众柱。” 产屋敷耀哉一怔,眼睫震颤,唇角无法抑制的扬起。 这就是....这就是将鬼舞辻无惨逼至绝境的男人。 天佑他产屋敷,天佑鬼杀队! 以此等不可思议之情况,将这个男人送来了四百年后! 无惨看着这一幕,长舒一口气,肉球靠在日轮笼中,放松圆滚滚的身躯,努力贴近严胜怀里。 “还好还好,严胜还好你抱着我,有你在太好了。” 他扯了扯严胜:“抱紧点,别把我放下,严胜,听到没。” 不死川实弥撑着日轮刀站起,面目狰狞,暴怒出声。 “你们这是做什么!不是说那是鬼舞辻无惨吗!为何阻止我们斩杀,难道你们是想包庇—— 呃,啊,嗯......???” 不死川实弥的质问哽在吼中,呆愣的看着缘一的动作。 只见缘一侧过脸,听见无惨的话语,又看见无惨试图将自己嵌入严胜胸膛的动作,赤眸阴沉。 无惨瞬间僵死,惊骇欲绝的将无数双眼睛缩回肉球里,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起来。 缘一走到严胜身边,大掌探向日轮笼。 严胜见他动作,叹了口气,顺从的松开了手。 缘一五指收拢,指尖用力,日轮笼刹那间仿若烈日核心,刹那间赫笼熊熊燃烧。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炸开,无惨的肉身在疯狂抽搐扭曲。 缘一垂眸,声音轻的危险:“我是否和你说过,面对兄长大人,谁允许你用这种口气,这般姿态。” “错了错了!”无惨恐惧的哀嚎:“我错了,这回真错了,严胜!严胜!救救我!” 产屋敷耀哉听着这寂静中的哀嚎,轻声问:“天音,怎么了。” 天音夫人附耳回答:“据说是鬼舞辻无惨的鬼被关在笼子里,缘一先生似乎用了什么手段,对严胜先生出言不逊,举止逾矩的无惨....小施惩戒。” 产屋敷耀哉听着那凄厉无比的哀嚎和那传奇鬼王的哀求声,忍了又忍,忍不住笑出声。 “我这般笑,会不会不太妥当?” “不会,夫君,我也想笑。” 旁观的众柱:O.O? 本欲呵斥质问的众柱呆呆的看着这一幕,无一郎茫然的张大了嘴,蜜璃惊讶的捂住嘴。 连岩柱都双手合十,嘴巴张了又闭,半天喊不出南无替无惨超渡。 半晌,宇髄天元将刀抗到肩上,响亮的赞叹出声。 “很华丽,十分之华丽,比我还要华丽一丝呢,缘一阁下。” ------------ 第81章 面不改色胡说八道 赫笼总算在缘一的松手中停下炙烤,咕噜一声滚落在地。 无惨顾不得栅栏上还残留的炎热灼烫,幻化出两只脚,噔噔噔急切的踩着笼子滚到严胜脚边,两只手死死握住严胜的裤脚。 严胜见他表皮都被赫笼烫的乌黑甚至发着蒸汽,忍不住弯下腰,将他拎起,用袖子盖住了他的身形。 严胜轻轻伸出一根指尖,探进笼内。 无人可见处,两只小手惊惶的抓住他的指尖,严胜安抚的轻轻晃了晃。 缘一垂眸,赤眸冷冷看着严胜的袖口,垂在身侧的手无声握紧。 本来见严胜维护无惨,不肯松手的众柱,见那肉块方才无比凄惨的模样,面面相觑,一时不好贸然发难。 这摆明了不像要保无惨的样子。 那位继国缘一,看起来比所有人都憎恶无惨。 方才众人被杀意和仇恨一激,来不及思考许多。 如今一看,若那真是鬼舞辻无惨,他虚弱至此,形态崩坏,其力量看起来还不如寻常恶鬼,甚至被囚在了日轮笼中,怎么看,也过于诡异。 在众人疑惑的询问中,主公率先做了决定,派人去请尚在蝶屋休养的灶门炭治郎。 他亲眼见过鬼舞辻无惨,必然能闻到味道。 而在等候时间内,严胜三言两语解释了情况。 产屋敷耀哉沉吟片刻。 “所以,在二位的世界里,鬼舞辻无惨被缘一先生打败分裂后,被用日轮刀铸成的笼子囚禁了,如今只有一小块极小的残躯,连作恶之力都没有?” “正是如此。” 众柱面面相觑,伊黑小芭内上前一步,眉头紧皱。 “那为何不杀了他?为何还要让他存活于世?” 众柱纷纷点头,分明已然打败,无惨也无任何反抗之力,何不直接将他丢到太阳底下,任其灰飞烟灭? 无论有任何理由,都不是能留下无惨的借口。 缘一冷冷的目光从严胜袖下的日轮笼移开,瞥向众人,正要出声,他的手猛地被握住。 缘一一怔,低头一看。 只见兄长大人白净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晃了晃。 缘一登时脑子变成了浆糊,像被套住的小狗,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绯红,什么解释什么无惨去死都飞走了。 他晕乎乎的,非但没有抽手,反而悄悄将指尖挤进严胜指缝里,反手扣的更紧。 严胜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但见他收到自己的暗示,没有耿直的将情况讲出,还是随他去了。 缘一轻飘飘的往严胜身边蹭,熟悉的清冷香气萦绕鼻尖,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未等严胜回答,隐队员就领着炭治郎快步走入庭院。 炭治郎一踏进庭院就看着满院子的废墟,忍不住一呆。 旋即先朝众柱和主公恭敬的行了礼,抬头一看,见到严胜和缘一,惊喜的瞪大了眼睛。 “啊,鬼先生!还有缘一先生!你们来啦!” 产屋敷温和道:“炭治郎,是有一事,需要你的辨认。” 炭治郎郑重的点头,又听主公继续道,眼眸越睁越大,脸色苍白:“鬼舞辻....无惨....?” 严胜将手中日轮笼露出,无惨已然在众人对话中明白了情况。 此刻一团肉球缩着,干脆连眼睛也不幻化了,大咧咧躺笼子里装死。 炭治郎看着那个笼子,鼻尖嗅动 “呕——!!!” 炭治郎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猛地弯腰干呕起来,仿佛闻到了世界上最污秽、最邪恶、最令人作呕的气味集合体。 “炭治郎!” 炼狱杏寿郎担忧地喊道,义勇蹙眉上前一步。 炭治郎强忍着不适,直起身,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深入骨髓的仇恨火焰。 他伸手指向那个日轮笼,手指都在颤抖: “那、那个味道……不会错的……就算变得再微弱,再混乱,再……破碎……那个核心的、最邪恶的、最令人憎恶的……鬼舞辻无惨!是鬼舞辻无惨的味道!!!” 少年斩钉截铁的确认。 真的是他。 众柱死死盯着那个笼子。 鬼杀队四百年来永恒的梦魇——鬼舞辻无惨。 此刻就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虚弱到极致的形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严胜身上。 严胜迎着众人目光,平静开口。 “非是不杀,而是杀不了。” 众柱目光一凝,就见严胜继续道。 “难道你们就不觉得奇怪吗,四百年前,缘一讲鬼舞辻无惨逼到绝境,却依旧没有杀掉,仿佛天命如此一般。” 产屋敷耀哉缓缓抬起脸。 严胜平静的讲述着话语。 他说,当初要杀鬼舞辻无惨时,发现无论如何也杀不掉这最后一块血肉。 将其扔到太阳底下,太阳便倏然隐入云层,缘一用赫刀杀他,他便一直分裂仿若永不停,对他挥刀,反而更加难杀。 仿佛天命不让杀。 所以他和缘一只能将其用日轮笼囚住,直到来到这里。 众人静静听着,严胜话语中的平静和不容置疑让众人不自觉的便相信。 “本来我和缘一也很疑惑,直到这般不可思议的来到这里,得知这边还有一个鬼舞辻无惨。” 严胜面不改心不跳:“或许,这就是原因,因为四百年前天命不让我们杀,所以杀不掉,而如今,才是真正的天命时刻。” 他道:“这或许也是上天让我和缘一来到此世的证明,因为单凭你们,即便能杀无惨,也是伤亡惨重,所以才让缘一来到此世。” 听他这番话,众人恍然大悟的点头。 缘一一句话没听进去,直勾勾的盯着两人相握住的手。 听完全程的无惨:? 这继国严胜扯什么鬼话。 但无惨十分有眼色的闭嘴。 不死就好,不死就好,严胜说什么都行。 严胜说完,面不改色的站立原地,丝毫没有胡说八道的心虚。 非是他存心欺骗。 可因为他与无惨性命相连便不杀这事,决不能说出口。 否则,以鬼杀队中人对无惨的憎恨,刚刚建立的信任马上便立刻会崩裂。 更甚者,也会让他们对缘一产生怀疑,这对缘一而言,是绝不该承受的污点与拖累。 既然这次他在,即便缘一没有杀掉无惨,也势必不能让他身上留下污点。 产屋敷耀哉静静地听着,他沉默了片刻,权衡片刻,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严胜阁下。” 严胜听见他的话,微微抬眸。 同聪明人交谈,无需多言点透,比起其他人的深信不疑,产屋敷耀哉显然理解了严胜话语表层下的暗示。 无惨现在不能死,但,一定会死。 这就够了。 产屋敷耀哉接受这个选择,只要无惨在他见证下,会死去。 产屋敷耀哉温和道。 “严胜阁下,可否容在下,与无惨……对话几句?” 严胜垂眸看了一眼袖中笼子,略一沉吟,将日轮笼稍稍举高。 笼中的肉球动了动,幻化出两只眼睛。 无惨听见严胜并未拒绝,心中稍定。 至少,严胜没有把他交出去任人宰割的打算。 这份认知让他蜷缩的意志稍微舒展,即便形态狼狈如斯,某种属于鬼之王的、扭曲的傲慢又缓缓抬头。 他挤出眼睛,透过栅栏,望向廊下那个苍白病弱、却散发着令他极端厌恶气息的产屋敷家主。 再看一眼身后死死盯着他的鬼杀队众人,他压下恐惧,刻意拖长腔调: “哦?产屋敷的……小鬼?” ------------ 第82章 饿不 他嗤笑一声。“几百年了,你们这一族,还是这么惹人厌烦地活着啊。除不尽,杀不绝,真令人作呕。” 产屋敷耀哉并未动怒,只是平静反问: “无惨,你为何憎恨人类至此?又为何,要制造无尽的痛苦与杀戮?” “憎恨?杀戮?” 无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憎恨,我何必憎恨蝼蚁?” 无惨幻化出一张嘴,笑道。 “至于制造无尽的痛苦与杀戮?我有吗?鬼是鬼,人是人,就像人会吃牛,猪,鸡,将自己视为世界的顶端,那我们鬼将人也视为猪狗又如何?” 刀鞘声在瞬间拔出,众柱死死盯着笼中鬼,愤怒和恨意已然抑制不住。 无惨越讲越有理:“你们就难道不能当作被吃掉的人,是被山洪、地震、瘟疫带走了吗?” “世间每日死人无数,多几个少几个,有何区别?我活了上千年,吃的人,难道比不过一场大地震?你们偏偏要纠缠不休!” 众柱确定了,这就是无惨,否则谁的嘴巴能贱成这样!气的他们浑身发抖! “无惨。”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依旧平稳。 “你的诡辩,无法改变你以他人痛苦为食、视生命为草芥的本质。 “地震天灾是无心,而你的恶,是出于自私与恐惧的有心之毒。” “你以化鬼为乐,让本来是人的人变成鬼,让他们吃掉自己的亲属,成为世间最邪恶的怪物。” “你让鬼为祸世间,害的无数人流离失所,家人分离。” “关我什么事!” 无惨愤懑不已。 “我创造鬼,给予他们力量和永生!你出去问问那些人,若只要变成鬼食人,便能拥有无边的力量和永生,你看有多少人会同意!” 无惨顿了顿,冷笑道。 “是你们自己要来送死!是你们所谓的‘信念’,害死了更多同伴!” “若不是你们顽固抵抗,乖乖被吃干净,这世上早就不用死这么多人了!到底谁才是造成无谓死亡的元凶?” “放肆!”几名柱怒喝出声,杀意再起。 产屋敷耀哉却轻轻抬手,止住了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深沉的悲悯,以及洞悉本质的清明。 “真是荒谬绝伦的狡辩。” “猛虎食人,难道因为猎虎者可能受伤,就任其肆虐,反怪猎户不该抵抗?你的逻辑,不过是掠食者为自己暴行粉饰的遮羞布。” “你永远不会明白,无惨。生命的价值,不在于苟活多久,而在于如何活,为何而活。” “鬼以他人生命为食粮的‘永生’,是诅咒,是囚笼。而人类即便短暂如樱花,也会为了守护所爱之物,在凋零前绽放出你无法理解的绚烂光芒。” 他露出一个笑,缓缓道。 “况且,如今的你,不过是这笼中囚鸟,阶下残魂。纵使尖牙利爪仍在言语间挥舞,也改变不了你已一败涂地、只能在此大放厥词的现实。”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一丝极淡、却充满不可动摇信念的笑意。 “至于我的孩子们,以及他们所继承的意志……我很确信。无论你如何扭曲道理,无论你还能苟延残喘多久……” 无惨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扯了扯严胜的袖子示意自己要回袖子里去,不想看面前这人。 争执暂歇,夜风将未散的硝烟与话语拂远山。 产屋敷耀哉轻轻拢了拢衣袖,转向严胜与缘一,语气恢复了家主特有的温煦与周全。 “今夜纷扰,二位想必也需歇息。总部已备下清净别院,虽简陋,尚可栖身。鬼舞辻无惨……” 他目光扫过严胜袖内,“依旧交由二位看管,最为稳妥。” 此言一出,无人异议。 方才缘一展现的绝对实力与严胜深不可测的姿态,众人明了,唯有他们,能真正压制住那祸首。 就在严胜微颔首时,产屋敷耀哉仿佛忽然想起什么,唇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侧身示意。 “说来也巧,我等之中,亦有一位呼吸法与二位渊源颇深的后辈。” 他声音轻柔,“无一郎,来。” 时透无一郎依言上前,少年清秀的脸上仍带着惯有的几分空茫。 祖先...?两个...? 为什么是活的。 他歪了歪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严胜。 紫衣服...白羽织....啊....是紫衣服...白羽织...伞呢? “缘一先生,” 产屋敷笑道:“这位时透无一郎,是我们寻得的日之呼吸的后人,是二位的子孙。” 缘一的目光随之落在少年身上,却未有惊讶。 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赤红扫过无一郎的骨骼血肉。 兄长大人的子孙,天赋很好,身体基础也扎实。 但他依旧沉默着,未发一言。 众柱闻言,惊愕不已。 跨越四百年的祖孙,结果相见了吗。 而且面前这两人,看起来极其年轻,比无一郎也大不了几岁的模样,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甘露寺蜜璃听见这话,哇了一声。 蝴蝶忍挑起眉,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看着三人的目光仿佛在看三块稀有的行走标本。 宇髄天元华丽的一甩头饰:“虽然辈分乱的像爆炸后的烟花,但血缘简直华丽的毋庸置疑啊!” 在一片惊叹中,严胜瞧着无一郎,平静道。 “非也,这是我的后人。” 产屋敷耀哉明显一怔,脸上露出真正恍悟的神色。 “原来如此……” 他看了看严郎,又看了看严胜,了然地颔首:“原来是严胜阁下的后人。” 缘一倏然道:“我与兄长一体,都是一样的。” 严胜一怔。 产屋敷耀哉一顿,旋即露出一个笑容。 “那是自然,二位为双生子,是这世上最亲近彼此,血脉交融之人,传承的源头,终究汇聚于二位,血脉与呼吸法,本就难以分割。” 缘一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严胜:“......” 庭院明月,静静悬于苍穹,清辉如纱。 在事了解后,众柱告别主公和两人后,便迅速离开了总部,在夜间寻找恶鬼的踪迹,于暗处保护世间百姓。 严胜和缘一在隐的带领下,走到了产屋敷给他们安排的院子。 产屋敷当主很是客气,说简陋,但眼前院子却是十分典雅,里面的物什更是一应俱全。 别院清幽,远离本部喧嚣。 月色透过纸窗,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斑。 严胜独自坐于室内,刚沐浴过的身躯只着里衣,外披一件羽织。 如今不好挂在檐下了,无惨被他放到了外间,闹了一场,无惨早已沉沉睡去。 严胜看着面前的黑白棋盘,指尖拈着一枚黑子,旋即落下,再度捻起一枚白子。 烛火摇曳,映着他沉静的身影,在墙壁上拉出孤高的轮廓。 纸门被拉开,带着热腾水汽的身影缓缓走进。 严胜头也未回,落下白子。 带着湿润水汽的身影,伴随着沐浴后特有的干净而温热的气息,无声地靠近。 缘一停在了他身侧。 严胜本不欲理会,却见身旁人一动不动,皱着眉侧首,当即愣在原地。 缘一没穿木屐,脚掌赤裸踩在地板上。 严胜怔愣的抬眸,视线顺着肌理分明,蕴含着爆发力的小腿一路向上望。 月光与水渍在这具身躯上勾勒出流畅的光影。 缘一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精悍结实的腰腹与胸膛毫无遮蔽,只在下身松散地围了一条素色布巾、 湿透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背,发梢还在滴着细微的水珠,有的滚过锁骨,没入沟壑。 严胜不由自主的看着他的身躯。 缘一的肌肉的轮廓并不如岩柱般夸张。 却每一寸都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两人虽为双生子,比起严胜自己偏向修长,肌肉线条更显冷峭的身体不同. 缘一的身形却稍显一丝宽阔厚实。 严胜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即便不是第一次见,但这具充满鲜活生命力与绝对力量感的躯体如此近距离地呈现,依旧带来一种视觉与感知上的强烈冲击。 他下意识地别开了一下视线,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目光落回那起伏的胸膛和手臂上。 连身躯也这般无可指摘,不愧是神之子。 严胜心里泛起酸泡泡,酸涩与熟悉的厌恶嫉妒在心底翻涌,严胜强迫自己转回头。 “缘一,你这是做什么,成何体统。” 严胜低声斥责:“还不去将衣服穿起来。” 缘一见兄长没有夸自己的身躯,大熊委屈的垂眸。 他看着自己不争气的肉体,日轮花札耳饰低落的垂下,恍若猛犬被斥责后不知所措的落寞。 严胜的目光继续落回棋盘上,却见这人依旧未曾走开。 他眉头蹙起,正欲再度出声,却见缘一单膝跪了下来。 湿润的水汽与灼热刹那间扑面而来。 刚刚沐浴过的、混合着皂角清爽与自身独特体息的味道,温热地萦绕在鼻尖。 严胜怔怔的看着缘一前倾身体,湿润的发丝有几缕蹭到了严胜搁在膝上的手背。 太近了。 近到严胜能看清他长睫上未干的水珠,近到能感受到他呼吸的微热。 缘一艰难的滚动喉结,耳尖泛起红意。小心翼翼的看着他。 他轻声问道。 “兄长大人,您饿吗?” ------------ 第83章 混账 严胜茫然了一会儿,才明白缘一的意思。 他想给自己喂血。 是了。 他从没主动喝过缘一的血,哪怕饥饿到啃噬理智边缘,也从未开过口。 此刻这句问句,听的他一脸茫然,又瞬间激起一阵直达脊背的寒意。 什么意思... 缘一,真的打算豢养一只恶鬼吗。 严胜失神的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从化鬼起,便充斥着鼻尖的甜美香气再度铺天盖地的涌来。 那是镌刻在所有鬼本能里,无法克制的,属于至亲血缘的血肉之躯。 腹中传来空虚绞痛,催促他,将眼前人吞入腹中。 更何况,这是缘一。 他的身躯,无比渴求的,试图将追逐一生又求而不得的。 与缘一,彻底融为一体。 严胜猛地闭眼,全身瞬间僵硬,指尖死死抓住了白羽织。 他居然,对缘一,产生了如此不堪的,食欲。 这个认知将严胜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紧闭着嘴,将翻江倒海的呕吐欲尽数压下,厌憎无法阻挡的涌上心头,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滚开。” 缘一没有动弹,他听见兄长不成调的驱赶,微微一怔,旋即落寞的垂下眸。 “兄长大人,您很饿了吧,胃部一直在收缩。” 严胜僵在原地。 缘一依旧维持着单膝跪地,微微仰视的姿态,湿发垂落,赤眸平静的锁着眼睛。 “没关系的,缘一愿意。” 他如此平静的说,这平静却比任何逼迫都让严胜更加窒息。 “我说我不用!” 严胜厉声道,他挥开手臂,试图用愤怒筑起高墙,用暴戾掩盖心底涌起的,对至亲血脉翻涌的饕餮欲望。 缘一一动不动,被劲风带起的发丝拂过侧脸。 他看着严胜剧烈起伏的胸膛,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不断痉挛的腹部上。 他垂下眼眸,有些脆弱。 “兄长大人,请您不要伤害自己,您的身体已经很饿了,请您喝缘一的血吧。” 严胜死死盯着他。 “你在做什么,将我当做宠物饲养吗?难不成你以为,我没有你,便活不下去吗?” “不。”缘一像是抓不住重点,轻声回答:“没有我,也请您好好活下去。” 严胜几乎要被他完全偏离重点的回答气笑了。 声音却陡然失了力道,只剩下指尖震颤着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没了力气再跟缘一争辩,只道。 “你去睡吧,我不饿。” 缘一猛地抬起头。 “您答应过我。” 他的眼中带了一丝哀求。 “而且您知道的,就算您不吃,等到您再度昏睡,我也会一样....给您喂进去。” 他当然知道。 严胜闭上眼。 那些混沌与黑暗边缘接纳的腥甜。 可难道,真的要他,喝缘一的血吗? 要他在清醒的时候,在缘一面前化鬼食人恶鬼吗,靠喝自己胞弟的血活下去吗。 你还要羞辱我到什么时候,缘一。 八百年前,他曾为黑死牟时,缘一已不在人世。 那时他毫无顾忌的食人度日,不必担心被谁注视,不必担心自己这般茹毛饮血的恐怖恶鬼相被人看见。 可如今,他怎么能允许自己在缘一面前,将自己苦苦维持的,仅剩的,名为‘继国严胜’的残骸。 在缘一纯粹的鲜血面前,崩解成一滩只知吞噬的丑陋怪物。 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那食欲最深处,可耻的品尝出一丝....扭曲的慰藉。 仿佛他吞噬了缘一,缘一便彻底属于他,再也不会离开,再也不会....让他感到如此遥不可及。 这种想法让严胜越发觉得作呕。 自我厌弃如潮水般灭顶而来。 他怎么能对缘一有这种恶心至极的想法,乃至....想吃了他。 严胜撑着棋盘,朝他无力的偏开头。 “缘一,我不会喝的,你上次喂的血很多,足够我保持很久的清醒。” 日轮花札耳饰轻颤,缘一的声音很轻。 “....您为何,总是对自己如此残忍呢。” ...什么? 严胜怔愣的看着缘一伸出手,掌心覆上严胜紧攥成拳的手背,温度烫的严胜浑身一颤。 “您为何总要逼迫自己呢。” 严胜的牙关咬的更紧。 “....我没.....” 缘一打断了他,缓缓将掌中握着的严胜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脸颊。 “我知道,兄长大人厌恶这样,但我更厌恶看着兄长折磨自己。” 他宛若幼犬般,轻轻蹭了蹭严胜的手。 “缘一是个无用的人,能为兄长大人做的,不过只是如此罢了。” 无用? 谁无用? 严胜死死压住翻腾的作呕欲,绝不允许自己在缘一面前失态的干呕出来。 你无用?那我算什么。 我这个只能摇尾乞怜的靠你血液活下去的人,又算什么。 他刚想将斥问尽数倾斜,却骤然瞪大了眼眸。 缘一将他的手置于额顶,身躯俯首,缓缓拜伏下身,以一种献祭般,无比虔诚的姿态,在他面前叩首。 线条流畅而蕴藏力量的脊背完全袒露,带着引颈受戮般的顺从。 “兄长大人,请您为了自己,享用缘一的血吧。” 他的声音闷闷的,却清晰至极。 严胜猛地感觉头皮发麻,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处升起,激的他近乎浑身一颤。 又是这样。 继国缘一,又在逼迫他。 一边恭敬的喊兄长大人,行着最隆重的礼节,一边又用最虔诚的臣服姿态,将他逼至绝境,无从选择。 总是这样,从一千二百年前起,就这般。 弟不似弟,兄不似兄。 上位不像上位,屈居下位者,也从来不曾真正于下。 严胜的牙关在打颤。 他从未主动喝过缘一的血。 他只喝过缘一,三次血。 一次刚化鬼,缘一给他喂血,旋即用那根笛子,将他强留原地。 一次陷入沉睡,缘一给他喂血,逼他不得再寻死,将他从虚无中拉回。 一次他冲向阳光,缘一将自己撕扯的鲜血淋漓,用刺目的红与痛,将他再一次拉回人间。 一次一次又一次,缘一就这样。不容拒绝的,将自己的血液灌进他体内。 缘一.... 为什么每一次喂血,都完成了他的目的。 这一次,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严胜这样茫然的想着,不自觉便问出了声。 缘一缓缓抬起头,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朝他露出一个笑容,他有些羞涩又期盼道。 “我想让兄长大人,一直活的好好的。” 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混账。” 严胜抬眸,死死盯着面前人。 “我怎么活下去都可以?” 严胜心中冷笑。 喝你的血活下去也可以? 将你的身躯吞入腹中也可以? 用你的命来供养我,也可以? 缘一颔首,真挚道:“是,兄长大人。” 他是说的那样认真,诚挚,不带一丝狎昵或者算计。 全然没听出他心思晦暗的兄长心底的污秽话语。 如同幼时一般,那般澄澈见底,赤子之心。 严胜沉默的看着他,所有的猜疑、愤怒、抗拒,在这过于赤裸的目的面前,突然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是啊,还能有什么别的目的呢。 缘一赤子之心,对待他这个嫉妒憎恨他至极的兄长,也依旧如此诚挚真心。 严胜无力的在空中虚虚抬了抬手,无力道。 “抬头,别跪着。” 缘一顺从的起身,明白他这是同意了。 唇角微扬,抿着嘴上前,将自己赤裸的身躯全然袒露在严胜面前。 神之子脉搏跳动的生机与血液甜美的气息,近在咫尺。 严胜看着他赤裸的胸膛,喉结滚动,不自在的偏过头。 “去把衣服穿好,我不会这样喝的。” ------------ 第84章 避无可避 缘一当即起身,走向一旁的衣架。 严胜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响,不过片刻,就见缘一穿着雪白的里衣走了回来,发丝披散,日轮花札耳饰在耳尖晃荡。 严胜看着他手中的杯子一怔,眉头紧蹙。 “你这是做什么。” 缘一恭谨道:“我会将血放在杯中让兄长大人喝的。” “你说什么胡话。”严胜眉头紧锁。 用杯子喝算什么了,他就算需要血。 也绝不会将缘一视为仅供他使用的物品,这算什么,可以储存的血袋吗。 那是对缘一的侮辱。 但若要他捧着缘一的手径直喝,那他也不愿。 将他又当做什么了,一个可悲的,依赖给养的怪物吗。 他已经在缘一面前无多少长兄的威信了,他怎能接受自己受屈辱自此。 两人陷入短暂的僵持。 最终,是缘一向前膝行一步,拉近了距离。 他跪坐在严胜面前,朝严胜探出了脖颈。 “兄长大人,可以咬这里。” 严胜僵在原地,看着他的脖颈,腹部传来的饥饿和身体对至亲血肉的食欲让他不自觉喉结滚动。 见他迟疑,缘一顿了顿,轻声道:“冒犯了,兄长大人。” 严胜一怔,就见面前人伸出双手,轻轻环过他的肩膀,以一种半拥半扶的姿态,将严胜揽向自己。 同时缘一将自己的颈侧送到一个最适合,也最不容拒绝的位置。 这是一个充满保护意味,却也彻底掌控了局面的动作。 “这样,” 缘一的声音在严胜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 “可以吗,兄长大人?” 严胜僵在他的臂弯里,鼻尖萦绕着干净的皂角味和皮肤下隐隐的血香。 好香,好饿。 这是缘一。 这是...他追逐了一生的缘一。 腹部的饥饿和本能的渴望,让严胜恍惚了一瞬, 他闭了闭眼,将额头抵在缘一的肩窝,微微张口,冰凉的唇齿碰触到温热的皮肤。 缘一在他靠上来时,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他克制着自己环抱严胜的手,垂到身侧,不敢再亵渎怀中人。 在尖锐的刺痛传来的瞬间,缘一闭上了眼睛,头颅后仰。 缘一清晰的感受到兄长的齿尖咬进他的肌肤,刺进血肉之躯中,随即是血液被吸吮的酥麻感。 血液流出的汨汨轻响与严胜喉间的吞咽声近在耳畔。 视野边缘变得涣散,漫上模糊的边界,熟悉的,独属于兄长的气息,亲昵的钻进他的鼻腔。 缘一垂下眼眸,目光落在严胜因跪坐而露出的一小截小腿和赤裸的足踝上,脚趾微微蜷起。 白皙滑润,骨架匀亭。 缘一猛地闭上眼。 等他再度小心翼翼睁开时,视线所及,落在严胜的后颈上。 那一截露在松垮浴衣领口外的脖颈,在昏暗光线下仿佛伤好的冷玉。 浴衣因姿势而松敞,领口与脖颈间露出一小段空荡,隐约可见其下的脊背。 妖异的斑纹,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缘一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沿着那道斑纹的痕迹向下滑去。 他好似见过这副场景。 缘一怔怔回想。 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角度,他窝在兄长的颈窝里,看着斑纹蔓延。 那年兄长初化鬼,年幼的他被兄长抱在怀里,于月下屋檐间飞掠。 他也曾从这个角度,懵懂的注视兄长大人斑纹蔓延的轨迹。 缘一无意的的滚动喉结。 这一次,吞咽的声音与严胜啜饮的声响,坐在寂静的房间里微妙的重合,分不清彼此。 缘一看着那道斑纹,垂在身侧的指尖战栗着,旋即,小心翼翼的环上严胜腰肢。 他缓缓握紧,指尖轻轻搭在严胜腰窝处。 那妖异斑纹蔓延的最终点。 缘一闭上眼,日轮花札耳饰在耳尖轻轻晃动。 严胜的意识恍若沉浮在温暖的猩红之海。 对鬼而言,至亲血肉本就是无上珍馐。 更何况,这是缘一的血。 温热涌入的瞬间,滚烫而纯粹的生机沿着食道轰然炸开,迅速流遍四肢百骸。 严胜极力压抑着,方才让自己不至于兴奋的失态。 好烫。 神之子的血液也比凡人来的更烫些。 像久旱龟裂的土地突逢甘霖,近乎本能的吞咽,意识轻飘飘的浮起,明知沉沦,甘之如饴。 外界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只剩下灌入他身体的救赎与罪恶交织的源头。 他甚至不舍得咬太深,只用犬齿轻轻叼着那块肌肤,小口的——。 这是...缘一。 这是他求而不得的完美,是他寤寐思服的太阳。 此刻太阳被他啜饮,在他身下,为他提供赖以苟存的给养。 这认知带来一种扭曲至极,又痛苦至极的满足,将他痛苦扭曲的心神冲击的七零八碎。 耳边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嘶声,严胜无暇分辨。 他全部意志都沉醉在令他近乎魂飞魄散的甜美之中。 仿佛要借此,将这个人,这份一千二百年的执念,一丝一缕的彻底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恶鬼越喝越兴奋,六只眼睛因沉醉而不自觉的张开,宛若月牙般半阖着。 他张大了嘴,准备一口咬下。 脸颊边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一直轻轻拍打在他脸上。 六目恶鬼烦闷的伸出手,抓住那薄薄的花札,使劲一扯。 耳畔骤然传来一声吃痛的闷哼。 严胜迷蒙的六只眼睛倏然睁大,意识陡然在混沌中清醒。 他抬起头,迷惘的看着面前人,眨了眨眼。 意识逐渐回笼,眼前的景象由模糊的血色和温热触感,逐渐变得清晰。 他垂下眼,怔愣的看着自己紧紧握着的日轮花札耳饰。 严胜僵硬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动,目光上移,对上了缘一近在咫尺的脸。 缘一的侧脸线条依旧沉静,只是花札悬挂的耳垂缓缓渗出血珠。 与他颈侧,仍在微微渗血的齿痕相互映照。 “缘一……” 严胜猛地松开手,指尖想去碰缘一耳畔的伤口,却在半空中颤抖着停住。 “我……我喝饱了。” 他语无伦次的开口。 试图用宣告来掩盖那灭顶的慌乱和骤然涌上的,几乎将他淹没的愧疚与自我厌恶。 他竟然在沉迷中...伤了缘一。 “...你去将药箱拿来,我给你包扎。” 缘一没有动。 他怔怔的看着面前人。 那六只眼眸因震惊和愧疚而睁得圆了些,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带着沉溺的粼粼水光。 那张比常人略小的嘴微微张着,急促地喘息。 微张的嘴中,舌尖若隐若现。 嘴角甚至来不及擦拭,还残留着一抹糜丽绯色。 缘一的心跳,在失血带来的轻微晕眩中,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加沉重地鼓动起来。 一种电流顺着脊椎窜上,整个灵魂都因此而战栗而嗡鸣。 然后,仿佛被某种远超理智的本能驱使。 缘一缓缓地俯下了身。 他靠得比刚才吸血时还要近。 近到严胜能看清他赤眸深处翻涌的,浓稠得化不开的暗色。 近到两人的呼吸再次无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带着血腥气和彼此的味道。 唇瓣传来温热的触感。 严胜倏然睁大了眼睛。 ------------ 第85章 究竟算什么 ——被举报了,删减。 此章全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也是有人偷偷跟我说过的,我也是知道点情况的。 行,OK,还来,我不认输(`へ´)。 第四次后台发审报了,我都去求编了。 豹豹猫猫的女儿绝不认输。 认输是不可能的,想让我关小黑屋啊,你别想,我已经进化了,是极致谨慎的女人了。 就算被关了我也会死命出来的。 如果我的文字有幸让你觉得还有几分光彩,那是我对这份热爱的诚意 如果它不幸碍了谁的眼,请用更好的作品来对话,举报实在算不上本事。 —— —— 严胜咬牙切齿的逼问。 “是因为我刚刚吸了你的血,神志不清,软弱可欺,所以就觉得可以对我为所欲为,觉得我这个只能靠你血液苟活的怪物,连这种事情也必须容忍,是吗?!”告诉我,这是你的本心吗。 他疾言厉色,字字迸溅宛若泣血。 。。。。。。。 而是战争。 “不是!” 删—— “那你是怎么想的!”严胜打断他。 “告诉我,缘一,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一个需要你负责喂养的宠物,一个你必须负责的累赘?还是说......”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感到恐惧的试探。 “......别的什么?” 最后的声音轻的像叹息。 删—— 严胜的指尖在发抖。 删 他在期待什么,一个合理的解释?还是一个更恐怖的答案? 缘一看着他,开了口。 “兄长大人,缘一......” “住嘴。” 严胜厉声打断他,决不允许他将那句话吐露出来。 哈哈哈哈哈删删删 删到厌倦了。 全删。 缘一痛苦的闭上眼,顺从的闭上嘴,将所有话语咽回口中 他再度伏下,磕头叩首,向他问罪。 删删删删删删。删删删 删删删删删删。 我要疯了 疯的是我哈哈哈哈哈 改到崩溃了 严胜失神的看着身下人,删删删 缘一毫无防备的后背在他面前,线条流畅的宽阔脊背跪伏在他身下,是代表绝对臣服与悔罪的背影。 就在刚才现在却冰冷的匍匐在此,仿佛祈求审判。 你猜为什么缘一要问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己也不知道想要缘一回答什么。 哈哈哈哈哈好要我承认疯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删删删 我全删 还是想要他彻底否认,说那只是一时糊涂? 严胜感到一阵眩晕,不断抽搐的胃部,带来一种虚假的安宁满足与灼烧痛苦。 让他痛苦不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也痛苦不已。 全删了 严胜闭上眼。 “出去。” 缘一浑身一颤,看着面前人未再看他,冷若冰霜。 房间内一时落针可闻。 严胜重复道:“不要让我再重复,滚出去。” 缘一闭了闭眼,他缓缓低头,再次对严胜行了一个礼,退出了房间。 门扉轻声合拢的声音传来。 严胜僵坐在原地,仿佛一尊裂痕遍布的白瓷。 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疯了 ------------ 第86章 二百年业六百年妄 “呜......” 一声呜咽从喉咙中挤出,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冲到房间角落的水盆边,无法抑制的俯下身,剧烈的干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 胃里是空的,但灵魂却塞满了肮脏的东西。 他直起身,看向水中倒影。 六目恶鬼惊惶的看着水中的自己,一个被缘一亲吻,甚至......未能立即反抗的怪物。 缘一。 他为什么没能立刻推拒,为什么迟疑。 严胜感到恶心,严胜感到恐惧。 为什么? 为什么重来一次,缘一会对他产生这种想法?是他沉睡的那十年吗?有人趁他不在,教了缘一什么吗? 不。 直觉告诉他,不是的,缘一不是那种会顺遂听从别人的性子。 神明啊。 严胜抬起头,失神的看向虚空。 你赐我重来,是为了将我推入比无间更深的地狱吗。 地狱业火,焚烧黑死牟食人的罪,皮肉成灰,骨骼化尘。 八百年间,他前两百年于刀山之上爬过,于业火之中焚烧,以偿还食人嫉恨之罪。 之后六百年,日日夜夜因不肯消的执念而一次次堕入无限地狱环境。 他的执念不可消,无法投入轮回。 菩萨化现,佛说,痴妄是苦海,当渡。 于是业火化莲台,载他入千重幻世。 让他反复经历‘如果’的人生,如果他没有遇见缘一,如果他天赋高于缘一,如果他作为鬼杀队剑士平安终老受人敬仰...... 他在幻境之中,没有嫉妒,没有痛苦,只有平静的,被认可的‘继国严胜’。 三百年后,幻境结束。 菩萨叹息,捻指成华,为他指向一条慈悲的岸——没有缘一,你本可圆满。 菩萨说:“严胜,转世去吧,此后,皆是此等人生。” 严胜立在彼岸花海中,掌心是一截断笛,他死死攥着笛子。 那是他堕入地狱,无数次烈火焚烧后,依旧留存在他身边的物什。 严胜掀眸,执念不消。 “假的。” 严胜看着菩萨,声音很轻,却径直否定自己来生。 “无缘一的圆满,便不是圆满。” 菩萨轻叹一声,佛说,执相是迷障,当破。 幻境骤变。 祥云化泥淖,金身堕污浊。 此三百年无尽环境中,‘缘一’变得平庸、怯懦、丑陋、邪恶、自私、他看见‘缘一’朝他跪地求饶,他看见‘缘一’沉溺低级欲望,他看见‘缘一’变成一个根本不值得他追随半分的,卑劣之人。 他看见缘一目染贪嗔,行同鬼蜮,向他展露最不堪的形貌。 严胜凝视那被恶意捏造的、扭曲的倒影,忽然笑了。 菩萨说,看,你所执者,或许也本非净物。 严胜却笑了:“那您便该让缘一来我面前,同我亲口讲述。” “那些,都不是我的缘一。” 严胜垂眸,掌心的笛子上沾着八百年前缘一死去时的血液。 “即便如此。” 他抬起手,虚虚抚过幻影那肮脏的脸庞。 “这也是我的罪业,我的太阳。” 那是他永生永世,堕入地狱,即便早已抛却他转世,他也不肯停下追寻的 ——缘一。 “我的痴妄,我的迷障,我的无间。” 严胜双手合十,断笛置于额前。 “我不渡,不破,不消。” 于是菩萨低眉叹息,于是阎魔王寻他问责,于是,天地神佛赐他转世重来。 佛说,执念是最后的罪,消之,可得解脱。 可如今呢? 六目恶鬼死死瞪着水中的自己,属于黑死牟的面容狰狞不已。 他再成恶鬼,执念未消分毫。 而如今,更添一重,将神之子也拖入泥潭的,大逆不道,悖逆人伦之罪。 可他居然,居然,居然...... 感到一丝毁灭性的快意。 他像是被撕扯成了两半。 恶鬼在欢呼将神子拉下神坛,人在羞耻绝望中蜷缩恸哭。 他恨继国缘一轻易的打破熟悉的一切,又隐秘的因为牢不可破的界限而感到战栗。 水中的倒影扭曲起来,仿佛恶鬼与人在撕扯同一具躯壳。 他的恶鬼相在狞笑,他的凡人相在嚎哭。 水波漾开,碎裂的月影陡然一变。 菩萨慈悲叹息:“痴儿。” 严胜瞳孔骤缩,他的眼前开始涣散迷惘。 水面倏然扭曲,菩萨的面容被一张铁青狰狞的脸取代。 继国家主怒目圆睁:“畜生!逆子!你竟敢——!!!” 严胜浑身一颤,猛地挥掌,击碎水中月。 继国家主的面庞陡然消失,化作母亲的面容,梳着整齐的发髻,那双总是温柔望他的眼睛,蓄满了泪水。 母亲哀求他。 “严胜......你是兄长......回头......” “严胜......” 严胜踉跄着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牙齿打颤,浑身战栗,他的掌心传来刺痛,陡然将他拉回人间。 严胜怔怔的低头,摊开一直紧紧攥着的手。 日轮花札耳饰安静的躺在他的手心,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 严胜怔愣的望着。 指尖不受控制的抚过花札。 因为饮下至亲之血而沸腾的兴奋未消退,反而在此刻寂静下变得更加敏感躁动。 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叫嚣,一种空虚的蚀骨之痒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最终汇聚于唇齿之间。 那里,刚刚被另一个人侵犯和标记过。 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照在他死死攥紧的指节上。 他猛地握住花札,扑向了床榻之中,将自己全部都埋在被褥里,惊慌失措的蜷缩到一起。 不许想。 不许想。 那是一条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旦踏足,将再无回头之路。 他的身躯在发抖,他的腹部在痉挛。 严胜无意识的咬住了花札耳饰冰凉的边缘,异物的硬度硌在齿间,带来清晰的异物感,却清晰的缓解心中无处发泄的躁动。 他紧紧扣着花札,缘一的气味侵入鼻腔,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之中。 他在做什么。 严胜在黑暗中问自己。 他眨眨眼,又在花札上磨了磨牙。 握着缘一的东西,咬着它,像野兽守护自己的所有物。 他在做什么? 他恨缘一的越界。 可他自己呢?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六只眼眸不停眨动,像蝴蝶般扑闪。 小小的花札上,残留的缘一的血液和那太阳般的温暖气息无法阻挡的包裹了他。 严胜绝望的意识到,无论他如何试图抹去,试图忽视。 一切都变了。 这个房间,这个夜晚,还有他与继国缘一之间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关系,翻天覆地 他们都不可能回到从前的关系里。 严胜一颤,他猛地闭上眼,不停地重复‘睡觉睡觉睡觉睡觉’,仿佛只要一觉睡醒,什么事情便都过去了。 在这奇异的催眠中,他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好像做了梦,很多,很多梦,一重接一重的梦境,可当他醒来时,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上弦月隐入白昼之中,朦胧的晨光透过纸窗,将室内染上混白的色调。 严胜被太阳吵醒,六只鬼眸茫然地对着屋顶,好一会儿,才回过神。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许想不许想不许想不许想不许都忘了都忘了都忘了都忘了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发生。 严胜催眠了一会自己,将恶鬼六眼掩去,重新化为人类面容。 他沉默的更衣,束发,将昨夜那个失控的、破碎的自己也一并封印梳理齐整。 严胜喉结滚动,转过身,准备出门洗漱。 推开纸门,晨间微凉的空气涌来,带着草木的清气。 严胜僵在原地,瞳孔收缩。 一道高大的身影跪在廊下,脊背挺直,浴衣沾染了露水,显得颜色深黯。 听见声响,那双赤眸缓缓抬起。 严胜僵硬的看着面前人,他看不懂缘一此刻眼中的情绪。 他有些迷惘,向来心若止水,于世间无欲无求的人,也会生出这样汹涌的情绪吗? 而回应他的,是一道叩首声响。 缘一以额触地,双手伏在身前,再次深深叩拜。 “......兄长大人......” 空气凝固了数息。 严胜看着那伏低的,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背影,喉结滚动,半晌才嘶哑出声。 “……你,在外面跪了一夜?” 缘一保持着叩首的姿态,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沉静。 “……是。” “因为……我想您醒来的第一刻,便见到您。” “......” 缘一缓缓抬起头,发丝垂落,鲜红的斑纹有些暗淡,只剩一边的日轮花札耳饰在空中摇曳。 他仰着头,望着他追随了无数年的高天之月。 “兄长大人。” 即便,您厌恶我。 这漫长岁月里,所有苦楚,桩桩件件,皆是我的罪孽。 您合该恨我,厌我,见我如污秽。 可即便,知晓您下一刻眼中可能浮现的任何憎厌。 无论您,做出怎样的抉择,缘一,都会支持您。 可即便如此。 缘一依然,想告诉您...... 烈日当空,严胜怔然的看着跪伏的人握住他的手,虔诚的贴放在自己额前。 “只要您觉得幸福,缘一什么都可以。” “只要您能觉得幸福。” ------------ 第87章 如果您还愿意 他的.....幸福? 严胜迷惘的看着面前人。 一千二百年,他为了面前这个人,挣扎了整整一千二百年。 幸福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到陌生,乃至可笑的词。 他的人生由追逐,嫉妒,痛苦,赎罪,恨意,还有缘一组成。 严胜像是听不懂这个词。 幸福? 从未有人将‘继国严胜的幸福’单独拎出来,当做一个值得追逐的目标。 而眼前这个人,这个继国缘一,却跪在尘埃里,将这个词小心翼翼的捧到他面前。 严胜浑身颤栗,感到一阵近乎恐怖的战栗,像是见到了这世上最恐怖骇人的景象。 他被缘一......看见和在意了吗? 他下意识脱口而出:“你在嘲讽我吗?” “绝对不是!” 缘一急切的抬起头,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像是被最恶毒的话语刺伤。 缘一膝行一步,再度贴近了严胜,近乎伏在他脚边。 他急切的去握严胜的手,严胜猛地一颤,本能的想要缩回,却又生生顿住。 可缘一却惊慌失措的收回了手,转而小心翼翼的攥住了他一片衣角。 “兄长大人,缘一对您,从无虚言。” 缘一悲哀的凝视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幸福?连缘一都不知道,怎么样才是继国严胜眼中的幸福。 家庭和睦,兄弟友爱,这样的故事会是严胜眼中的幸福吗? 不是的,那样的故事从来不是他的兄长所求。 他甚至,无法替继国严胜定义什么样才是幸福,或许连继国严胜自己,也从未知晓。 但—— 缘一仰起脸,目光清澈而执拗。 “兄长大人,希望您幸福是因为,您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比呼吸,比握剑,比世间一切所谓的正确或者常理,都要重要。 严胜震惊的看着他,仿佛听见了这世间最荒谬的话语。 别说了。 别说了,缘一。 他猛地退后一步,躲进晨光照射不到的阴暗处,在门内看着门外跪着的神之子,化为人类的面容在阴暗中近乎狰狞,心中却掀起滔天骇浪。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黑死牟,是为了站在你身旁,不惜堕为食人恶鬼,嫉妒成狂的怪物,是堕入无间,执念不消的罪人。 我让你的明月蒙尘,让你的剑道染血,让你前世今生,都不得安宁。 你什么都不知道,缘一。 他想退却,可缘一再度上前。 “是我,需要您的存在。” 严胜如遭雷击,愣愣的注视眼前的人。 缘一的喉结滚动,那双赤眸一错不错的望着他,声音沙哑而清晰。 “从很久、很久,很久以前,直到现在,也绝不会改变。” 风从庭院那头吹来,拂过缘一耳畔的日轮花札,拂过严胜僵直的脊背。 有那么一瞬,严胜几乎想笑出声来。 何其荒谬。 严胜失神的看着他,下意识便想抗拒。 他算是什么? 他是缘一的障碍,是缘一的污点,是神之子完美人生上唯一不洁的证明,怎么会是......缘一需要他的存在? 严胜失神的想。 他的存在,有何意义? 缘一?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缘一?” 然后,他听见了面前人的回答。 跨越千年的时光,终于抵达了他的耳畔,清晰的令人心悸。 “兄长大人,您的存在,是缘一存在的,唯一意义。” 继国严胜在刹那间,睁大了双眼。 ......什么? 严胜张了张嘴,可喉咙却被死死扼住,窒息感从胸口蔓延上来,让他阵阵眼前发黑。 昨晚的画面毫无征兆的撞进脑袋,将他竭力封闭的一切再一次重新撕开。 缘一靠近的温度,唇上灼烫的触感,那深入唇齿间,带着血腥味的不容拒绝的侵入,和那生涩笨拙的缠绵纠缠。 还有......属于继国严胜的,在那瞬间的僵硬,和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以为看见缘一眼中翻涌的欲望,已经是平生最不可思议的事情,直到缘一此刻,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比欲望还可怕千百倍的话语。 严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 他看见缘一缓缓俯身,这个如山岳,如烈日,需要他耗尽一生追逐仰望的身影,轻轻靠在他的小腹上。 他的胞弟靠在他的小腹上,脊背佝偻。 “求您,不要将缘一的错,归在您身上。” 缘一沙哑道。 他跪了一整夜,看着严胜在里面所有的痛苦和挣扎。 严胜在房间里有多么痛苦煎熬,缘一便在门外同样承受多少。 “是我,无法克制想要亲近兄长的冲动。” “是我,对兄长做了大逆不道的错事。” “是我,对兄长生了让您痛苦的心思。” 他一桩桩的认下罪责,字字清晰,宛若钝刀割肉,却割在严胜身上。 严胜瞳孔猛缩,他怎么能....能如此直接的提起昨夜,将那些本该烂在他心里,烂在黑夜里的东西,如此赤裸裸的再度摊开。 他正欲斥责出声,却猛地僵在原地。 缘一的额头从他的小腹缓缓下移,最后俯首,叩落在他脚边。 “我不敢祈求兄长的原谅。” “任凭兄长大人责罚,鞭笞,驱逐......皆可。” 缘一抬起头,赤眸震颤,痛苦而惶恐,恍若被雨淋湿,即将被遗弃的幼犬。 “只求兄长大人,不要将我彻底驱离身边。” 他小心翼翼的勾住严胜的小拇指,见严胜没有甩开,那微小的触碰给予他莫大的勇气,便将手置于脸庞,依恋的轻轻蹭了蹭。 此间,与生俱来的神性与强大尽数剥落,只剩下了,继国缘一这个人。 缘一痛苦道:“只求您,不要因为缘一的过错,而更恨您自己。” 跨越一千二百年的话语,在此刻终于彻底说出口。 仿佛也将前世继国缘一所有未能表露的,来不及表露的,直到继国严胜彻底离开他身边后,他才明了的一切,全部讲出口。 严胜看着缘一的面庞,那眼角处,滑落了一滴泪,挂在下巴上停留了一会儿,随即落在严胜赤裸的脚背上。 烫。 烫的严胜脚趾蜷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人,恍若那年血月之夜,七重塔前,缘一与他所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的你,是否有话还未能说出呢。 那时的你,是否并非只想说那一句呢。 那时的你,是否,在乎过继国严胜呢。 年轻的与苍老的面容在眼前重叠,将那未曾说出口的,更庞大而静默的洪流,从那个天生无欲无求的神子眼中,化为泪水,汹涌落下。 多么悲哀啊,兄长大人。 我竟让您孤独的行至如此境地。 多么悲哀啊,兄长大人。 我们之间,竟只剩下刀剑方能触及的距离。 ......辛苦您了,兄长大人。 如果,您还愿意和我有,来世。 ------------ 第88章 敷药 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话,在一千二百年后。 在他冲破所有桎梏,终于落下凡世成为虔诚的凡人时,以最笨拙、最决绝的方式,重新抵达。 严胜茫然的看着他。 他如此憎恨自己玷污太阳,他如此卑劣的窃喜将太阳据为私有。 他如此痛苦自己将神子拉下神坛,染上了属于自己的欲望颜色。 可如今太阳却说,他的光芒,因他这抹影子的存在,才有意义。 千年之后,跪在地上的神之子,企图赦免罪孽缠身的恶鬼。 缘一啊。 缘一啊。 缘一啊...... 严胜觉得好累。 那纠结痛恨了一千二百年的纠葛,区区一个夜晚,便让他耗尽心神。 阳光漫过檐下,透进屋内,一点点从缘一身下蔓延,照射在他身上,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不再将他彻底湮灭。 严胜闭了闭眼,睫羽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良久,一根手指颤抖着伸出,抹去面前人眼角的那一滴泪。 缘一一颤,赤眸不可置信的抬起,他听见兄长大人沙哑平静的声音。 “......起来吧,别跪着了。” 缘一刚站起身,却身形一晃,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前倾倒。 几乎是同时,一双手臂扶住了他。 严胜的动作快过思考,等他反应过来时,缘一已半靠在他怀里,浴衣下传来缘一灼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 严胜一僵,却没有推开他,只垂下了眼眸,看缘一的下身。 跪了一晚的腿在骤然起身后,微微颤抖,即便是缘一,跪了整整一夜,情绪又大起大落,身体也怕是到极限了。 严胜下意识问:“腿痛吗。” 缘一轻轻摇了摇头。 严胜蹙眉,正欲再说些什么,目光却落在缘一空空如也的耳垂上,未经处理的撕裂伤上,血迹已经干涸发暗。 与周边皮肤凝结在一起,看上去有些狰狞,连带着浴衣的肩头都是红梅般的点点血迹。 这是他昨晚过于亢奋留下的杰作,他又让缘一受伤了,严胜心中不免泛起一丝晦涩的自责。 他抬起手,手指却虚虚停在伤口附近,轻声问。 “疼吗。” 缘一摇摇头:“不疼的,兄长大人。” 见严胜神色沉郁,缘一心中酸胀,连忙道。 “真的不疼,兄长大人,我一想到您在我怀里饮下我的血,缘一便真的感觉不到——” “住嘴!” 严胜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这种话是能在青天白日说的吗! 他闭了闭眼,待到缘一站稳,便转头回到屋内。 “昨夜的事,便当从未发生过,此后,不许再提。” 缘一闷声不吭。 严胜没理会他的沉默,走到屋内,见没传来任何声音,忍不住回头一望。 就见缘一只穿着单薄的浴衣,静静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还愣着做什么?” 缘一猛地抬起头,却见严胜撇过了脸,只剩下冷淡的声音。 “进来,把伤口清理一下。” 缘一的眼睛倏然亮起,见兄长没有反悔的意思,整个身影立刻悄无声息地滑入。 他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微垂着头,浴衣领口松了些,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上面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红。 严胜背对着他在柜前翻找,头也不回的命令。 “坐到窗户边去。” 缘一依言走过去坐下,一眨不眨的看着兄长大背影。 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乖巧的等候姿态,与昨夜那个将严胜困在怀中的人,判若两人。 产屋敷的安排很贴心妥当,屋内什么都有,甚至连常用的药膏都有,想必是鬼杀队大多出任务都要带点伤,每个人屋子里都备着。 严胜拿着物什回来坐下,抬起眸,就见缘一已经偏好头,将受伤的右耳更完整地朝向严胜的方向。 这个带着点讨好的顺从动作,让严胜的心尖像是被羽毛不轻不重地搔了一下。 严胜垂眸,用湿透的布巾清理那一片狼藉。 血迹干涸得厉害,整个耳朵乃至脖颈处都是血液,甚至粘住了发丝。 严胜见这幅惨状,不由得蹙起眉头,心底的那丝愧疚又隐隐浮现。 缘一屏着呼吸。 严胜的指尖带着布巾的微凉和特有的清冷气息,擦过耳垂,引起一阵战栗。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严胜因专注而微蹙的眉心和近在咫尺的嘴唇上。 昨夜就是这里…… 缘一猛地闭上眼,喉结滚动,不敢再看,连指尖都克制的掐进了掌心,睫毛难以自控地快速颤动了几下。 “痛?” 严胜见他蹙起的眉心,手上动作猛地一顿,越发轻柔。 缘一立刻摇头:“不痛,兄长碰的话…不痛。” 这句话说得太轻,又过于乖顺。 严胜动作一滞,没接话,继续清理。 直到那片皮肤恢复原本的色泽,那道新鲜的撕裂伤清晰地暴露出来,红肿着,看着颇有些骇人。 他用指腹蘸取一点药膏,低声道:“可能会有点痛,忍着。” 缘一轻声嗯了一声,亮晶晶的看着他。 指尖打着旋轻柔的将药膏涂上耳垂,耳畔传来一点压抑的气音,像小动物受伤后的呜咽,短促而隐忍。 严胜涂抹的动作不由得放得更轻。 处理好耳朵,严胜收回手,将布巾放回水盆里,揉搓着上面的血迹。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半晌,传来严胜的问话, “嘴呢?还痛么?” 缘一愣了一下。 严胜抬起眸:“舌头,还痛吗?” 他昨天下口咬的力气不轻,缘一口中溢出了不少血,他看的清楚。 掺杂愧疚的复杂心绪,在心底压了许久,此刻方才能问出口。 缘一眨了眨眼,耳尖莫名红的更厉害,他支支吾吾,还是诚实的摇摇头。 “不疼了,兄长。” 严胜复杂的看着他。 “张嘴,我看看。” 光线落入缘一微微张开的嘴中。 严胜俯身,目光落在缘一的舌侧上。 那里的一道伤口已经凝血结痂,暗红色的一小条,在湿软的淡红色口腔内显得有些突兀。 严胜闭了闭眼。 从无人能伤分毫的神之子,却又因为他受伤。 严胜掀开眼,看着那道伤痕,有些犹豫是否也该上药。 但视线触及缘一湿润的舌尖,和那仿佛隐含邀请意味的口腔内部,他猛地掀起眼,正对上那双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朱红眼眸。 昨夜的记忆碎片裹挟着陌生的热意轰然袭上。 被侵入的触感,交缠的气息,滚烫的血液,还有缘一那双近在咫尺的、翻涌着惊人欲望的眼眸。 乃至那时他在平原,缘一为了救他给他渡血,虽说不带任何情欲。 可所做的,却比昨夜更加逾矩界限.... 他倏地移开视线,面上却不动声色。 “收拾吧,产屋敷备了宴。” ------------ 第89章 礼物 严胜披上羽织,转过头,就见缘一也收拾妥当,正在一旁安静的等候他。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缘一的耳朵上,那处撕裂伤被细细清理包扎,带着显眼的痕迹。 向来垂着日轮花札耳饰的耳垂上,如今一边空荡荡的,看得他心头一阵莫名的不适。 严胜垂眸,将握了一整晚的花札递给缘一。 “收好,到时伤口好了,再戴上吧。” 缘一下意识轻轻碰了碰空了的耳垂,轻微的刺痛刹那间传来。 他看着严胜手中的花札,没有收回,反而推了回去。 “请兄长大人替缘一保管。” 严胜蹙眉:“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收好。” 缘一没由来的有些固执,紧紧盯着严胜掌心的花札,摇了摇头。 “缘一粗心,怕会遗失。” 他低声道:“兄长大人细致谨慎,还是请兄长大人保管吧。” 严胜眉梢一挑,看着男人严严实实的和服之下,已然见到那胸前贴身收着,妥帖保管的笛子。 缘一粗心?这不是保管的很好么。 可驳斥的话到嘴边,看着缘一直直望着他的姿态,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昨夜自己的失控,想起这耳饰是如何被他蛮横的扯下,瞥了一眼缘一耳边的伤,到底默默没说话。 半晌,严胜合拢掌心:“知道了,等你耳朵好了,再来取回。” 他攥紧花札,正要收起,一只手又拦住了他。 “你做什么?”被三番四次阻拦,严胜不由得蹙眉。 缘一看着他,轻声道:“兄长大人,请您......将花札戴上吧。” 严胜一怔,下意识重复:“我戴上?” “是,兄长大人戴上,定会很好看的。” 严胜别开视线:“这是你的,我戴上作甚?我何至于抢你的东西。” “不是抢。” 缘一急切的摇头:“它在我身上,和在您身上,是一样的。” 严胜愕然的看着他,显然不明白缘一为何要这样做,更不懂他说这句话的意义。 缘一支支吾吾,却还是将未尽之言压下。 少顷,他从严胜的掌心拿过花札,向前一步,抵上严胜的耳边。 冰凉的花札触碰到耳垂那一刻,严胜不由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退后,却又不允许在缘一面前先认输,只好硬生生忍住。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缘一看着他,面无表情,额上斑纹灼灼,耳尖却泛起丝丝红意,如今,唯有单边挂了一枚花札。 另一枚花札被抵到严胜耳边,两个样貌近乎一模一样的人,宛若照着水中镜,彼此映照,浑然如一体。 缘一轻声道:“我只有一个,您也只有一个,这样,便完整了。” 严胜怔在原地。 耳垂上冰凉的触感如此清晰,缘一靠近的呼吸又如此灼热,搅的他脑中思绪嗡嗡作响。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朱红眼眸,里面是他的倒影,和缘一如此相似。 戴上了花札后,便像是成为了另一个继国缘一。 这画面太具蛊惑性,有一瞬间,严胜几乎要沉溺于这种诡异的、被填满的圆满感中。 仿佛千年来缺失的另一半,正以这种荒谬的方式被拼合。 但下一刻,他便骤然清醒。 他不要这样的虚幻的完整,不要这样的成为‘继国缘一’,不要这样与缘一融为一体。 严胜攥住缘一的手腕,将其缓慢的推离,将那枚日轮花札推离他的耳畔边缘。 “不必如此。” 他轻声道:“这是母亲给你的,这两枚花札,皆是母亲给你的祝福,不可给我。” 祝福非是为他而设,所求非是为他而起,给予他,也不过是心障之物。 缘一怔怔的看着他。 他从未想过将母亲的祝福转赠,那是母亲的意愿,无论他如何代替给予,那都不是母亲本人的意愿。 缘一想给兄长的,是缘一的祝福。 母亲的花札陪了他前半生,予他庇佑,他戴着这两枚花札,像是继国缘一的象征便也是这些。 他想给予兄长花札,是因为在自己身旁,除了笛子外,便只有花札陪伴自己最久。 他想将自己最重要的标志性信物交给兄长佩戴,像是悄悄的将自己重要的一部分托付给了兄长。 仿佛自己能在兄长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可除了花札外,他便只有藏在心口的笛子了。 可笛子他是万万不舍得的,那是兄长亲手为他做的礼物...... 缘一垂下眼眸:“是缘一考虑不周,兄长大人。” 他该送一份全新的礼物才行。 一份与任何人都无关,只关乎继国缘一与继国严胜两人的礼物。 严胜不知道缘一心中翻涌的思绪,疑惑的看了他一眼,却见胞弟还是将那枚花札放在了他手心。 虽没坚持让他戴上,却仍央求请他代为保管。 在他准备放进胸口妥善保管时,缘一又将耳朵上原本悬挂的那一枚摘下,非要换上他掌心里的那枚。 严胜不明白他这是做什么,终究也没问出口。 或许神之子,也想着对花札雨露均沾,普渡众花札吧。 待到一切整理完毕,严胜走到外间,将熟睡的无惨往柜子里藏了藏,举着伞同缘一出了门。 产屋敷耀哉确实是位行事周详的主公。 严胜和缘一既然进了鬼杀队,他便当即在第二日安排了宴席。 正好九柱齐聚,甚至还允许了部分在鬼杀队总部疗养休憩的队员一同参与宴席。 只不过普通队员和众柱的宴席分开享用。 碍于晚上鬼杀队众人都要猎鬼,便将宴席时间安排到了中午。 产屋敷耀哉本来对此还对严胜特地致歉。 并告知会绝不会让众人知晓他的幼崽形态,可借用产屋敷的休憩处换好衣服再出来。 严胜却婉拒了。 产屋敷闻言虽然不解,倒也没多问什么。 直到主厅内众柱大呼小叫时,廊边缓缓走来两道身影。 ------------ 第90章 天赐良机 廊外日光正盛,两道身影出现在门边时,厅内原本隐约的交谈声陡然一静。 众柱的目光骤然一凝。 缘一依旧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可耳边象征性的日轮花札耳饰,只戴了一枚。 另一侧耳垂空荡,却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然而,更让所有人震惊的是,是他身旁紧跟着的另一道身影。 甘露寺蜜璃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不可思议。 “.....是.....严胜先生吗?!” 别的柱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个震惊的看着面前场景。 那人全身被一柄异常宽大的伞严实遮挡。伞并非寻常油纸伞,而是垂落着细密的纱帘与晶莹珠串,将伞下之人从头到脚遮掩得密不透风,连一片衣角都未曾露出。 珠帘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泠泠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 缘一停步在厅门入口处,微微侧身。伞也停了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凝目中,一只手,自伞下探出,将纱帘撩开些许,化为人类模样的面容自纱帘中俯视一周,旋即将伞收起,放在了门边。 日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完完全全照亮了两道身影。 “发生了什么事?” 首座上的产屋敷耀哉虽目不能视,却敏锐地察觉到了厅内气氛的剧变,温声询问。 坐在他身侧的天音夫人缓了许久,才愕然出声。 “严胜先生......被太阳照射.....并未消失。” 产屋敷耀哉手中的茶杯,当即滚落在地。 被特别准许进入领导宴席的炭治郎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在太阳底下的恶鬼,死死牵住身旁的小手。 克服了阳光的......鬼。 祢豆子猛地从桌子底下探出小脑袋,瞅着门口的人,眨了眨眼,无比困惑的歪了歪脑袋。 “唔?” 时透无一郎呆呆的看着眼前人。 白羽织....紫色和服....伞! 无一郎猛地起身,差点掀翻了眼前的桌子。 巨大的声响顿时引来众人的注意,却见无一郎已然噔噔噔飞快跑出了院子外。 “啊拉。”蝴蝶忍眨眨眼:“还请见谅,无一郎可能有急事呢,那孩子偶尔是会这样的。” 一头野猪从满桌食物中抬起头,手里抓着六个鸡腿。 “哦,好强的味道,俺浑身兴奋的在发抖啊!要打架了吗?” “蠢货野猪,你那是吓的!” 善逸死死抓住炭治郎的后衣襟,眼泪鼻涕一起狂飙。 “是鬼啊!为什么能在太阳底下出现啊!噩梦吧,这是噩梦吧,连太阳都杀不死的鬼啊!!” 炭治郎:“克服了太阳的......鬼。” 他猛地扭过头,看向祢豆子,后者见他望来,唔了一声,缩到他掌心底下蹭了蹭。 严胜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拉着缘一便朝厅内空置的席位走去。 直到两人落座,所有柱都在瞬间围了上来,叽叽喳喳的询问声刹那间响起。 连义勇都挤到了风柱和蛇柱的中间,九个柱绕着严胜和缘一围成一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死死盯着严胜。 直到缘一实在忍不住,朱红眼眸抬起,扫视众人,试图挡在兄长面前不让他们看。 “啪——!!” 清脆的击掌声响起。 众柱转过身,就见主公的五个孩子正一齐拍手,将喧哗声压下。 产屋敷耀哉在最初的心神俱震后,最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温和出声。 “诸位,稍安。” 他顿了顿,继续道。 “看样子,严胜先生,给我们带来了一个......惊喜。”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严胜轻抿一口茶,三言两句解释了他的情况,只道自己也不知为何便能在那次之后,阳光不再会伤害他,连他自己也为此感到费解。 他其实心中隐约有一个猜测,只用余光扫了眼炭治郎,却并未多言。 大厅内一时陷入寂静。 “或许是因为兄长大人年幼化鬼至今从未食人,且一直沉睡。” 坐在他身侧的缘一忽然轻声开口,补充道:“而且曾沉睡了近十年,不久前方才醒来。” 十年? 众柱一愣。 一个鬼,居然能忍受食人欲望十余年,为了不食人,沉睡整整十年吗? 炭治郎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看向祢豆子,眼中散发出巨大的光亮。 若真是如此,难道有一日,祢豆子也能不惧阳光吗! 大厅内听闻严胜的话,登时喧嚣不已,众柱干脆围着严胜的桌子绕了一圈,就地坐下,一个个摸着下巴思考探讨。 同时看向面前这鬼的目光,不免带了些许复杂。 一位不惧怕阳光的鬼,如此大的底牌,按理来说,在不引起他们怀疑之下,隐藏是最好的选择,可面前人却如此开诚布公的直接袒露出来。 这份莫名的信任,即便是不死川实弥都有些面色复杂。 产屋敷静静听着,旋即缓缓开口。 “严胜阁下,您以如此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这份信任,产屋敷一族及鬼杀队上下,铭感五内 。” “但正因如此,我们才必须立刻意识到一个极端危险的现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向众人。 “鬼舞辻无惨,绝不能让他知道您的存在。” 一瞬间,满室寂静,所有柱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无比严峻。 所有人都明白,如果让鬼舞辻无惨知道,这世上存在一个不惧怕阳光的鬼。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立刻动用手段,将这鬼吞噬殆尽,哪怕与整个鬼杀队提前开始决战,他也绝对会在所不惜。 “这也正是我想对诸位说的。” 茶盏在桌上放下,发出一声脆响,严胜缓缓掀起眼眸。 “鬼舞辻无惨,会由缘一斩杀,鬼舞辻无惨,非缘一一合之敌。” 万籁俱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严胜身侧那个始终沉默寡言的男人。 面对千年来的万鬼之王,竟然说出如此狂悖的话语。 而他们所有人,竟然生不起一丝质疑之心。 被所有目光注视中,神之子继国缘一面色平静,波澜不惊,只默默夹着筷子将腌萝卜扒拉到一旁。 “但在这之前。” 严胜平静道:“我与缘一,不会直接参与任何一场与鬼直面的杀鬼行动,乃至,我和缘一的存在,只能由此厅之人知晓,即便是鬼杀队员,也绝不可轻易透露。” 所有柱的目光 “为什么呀?”甘露寺蜜璃还未完全理解,下意识问。 严胜执起筷子,在众柱严肃的目光中,波澜不惊的将缘一扒拉到一旁的腌萝卜夹进自己碗中。 缘一瞧见他动作,赤眸一亮,不动声色的又往兄长那蹭了蹭。 “因为一旦缘一的存在被无惨知晓,他只会立刻远遁万里,隐匿不出,届时,莫说数年,数十年,便是再等上数百年,他也绝不会再现身。” 产屋敷耀哉握紧了手。 数百年?他连数年都等不了了。 他已经没有时间在跟无惨耗下去了,孩子们尚且年幼,鬼杀队的责任却如此沉重。 天降如此二人于他,便是天赐的千古良机,他岂能错过! 而严胜继续讲述,他告知众人。 无惨底下有一名为鸣女的鬼,掌管异空间无限城,必须要在大战开始时,控制这鬼。 并且无惨有分裂之能,必须研制出制止他分裂的药物,否则他与鸣女一配合,即便只剩一块肉,他也能瞬间逃跑。 在做好这些准备之前,缘一绝不会露面,不会给鬼舞辻无惨任何可逃跑的机会。 制止无惨分裂的......药物? 炭治郎瞪大了眼睛,脑中猛地浮现那位鬼医生,珠世小姐。 ------------ 第91章 坦诚相见 产屋敷耀哉沉默许久,终于,他在天音夫人的搀扶下,缓缓挪动,随即朝着严胜和缘一的方向,郑重的行了一礼。 原本排排坐的众柱当即跪下,叩首回礼。 “严胜阁下,缘一阁下。” 产屋敷耀哉感慨道:“二位今日所言所行,所展现出的信任与决意,产屋敷耀哉,代表鬼杀队上下,致以最深的敬意与谢意。” 严胜和缘一脊背挺直,见此大礼,朝产屋敷微微颔首。 产屋敷耀哉继续道。 “诚如诸位柱所析,二位之存在,关乎最终胜负,更关乎无惨是否会提前遁入无边黑暗。今日在此厅内发生的一切,所见之一切,所闻之一切——”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将列为鬼杀队最高机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泄露分毫!违者,以叛徒论处!” 众柱神色一凛,齐齐躬身:“是!主公大人!” 产屋敷重新坐下,笑道:“今日之宴,本是欢迎二位,虽经波澜,但能开诚布公,共商大计,亦是幸事。” 产屋敷耀哉举起酒。 “请允许我,敬二位一杯,为这跨越了光阴,来之不易的并肩之谊。” 众柱当即拍拍屁股站起身,回了自己座位,纷纷举杯。 缘一见状,伸出手,准备拿起酒杯。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杯沿时,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杯沿。 缘一登时转过头,身旁人依旧目视前方,神色淡然。 众目睽睽之下,严胜平静的从缘一面前取过那杯酒,开口道。 “缘一口中有伤,尚未痊愈,我作为兄长,当代之。” 说完,严胜向着产屋敷耀哉和众人示意,然后先饮尽了自己那杯。 接着,面不改色地,将原本属于缘一的那杯酒,也一饮而尽。 缘一一错不错的望着兄长,眼眸亮晶晶的,大手悄悄攥着兄长的一片衣角,在掌心轻轻揉捏摩挲。 众柱面面相觑,一脸迷茫。 继国缘一.....受伤?谁能伤到他啊? 祢豆子趁炭治郎不注意,舔了舔杯中的酒,被辣的龇了龇牙,当即钻进桌子底下不动弹了。 炭治郎鼻尖嗅动,疑惑的歪了歪脑袋。 缘一先生确实受伤了,嘴中还有血腥味....... 但为什么嘴中,还有严胜先生的味道? 在商讨完正事后,宴席再度欢快起来,柱们一个个都凑了过来,左瞧瞧严胜右瞧瞧严胜。 甘露寺蜜璃红着脸问:“严胜先生,您的那把伞是在哪买的呀,当真是好看至极,我也好想要。” “缘一做的。” 宇髄天元打量他的衣物:“你这身行头意外的有品位华丽啊!在哪里买的?!” “缘一做的。” 众柱:.......? 众人一个个排排坐,显然对来自四百年前的人,甚至还克服了阳光的鬼好奇至极,恨不得刨根问底,左瞧右瞧。 瞧的缘一都不吃饭了,目光牢牢盯着他们。 交谈间,严胜也同产屋敷表示。 他与缘一虽然不会现身寻常的猎鬼行动,但他们同样会挑选任务,暗中护持。 这些鬼杀队柱级力量,是未来进攻无限城不可或缺的尖端力量,他们会确保这份战力不会折损。 并且,众柱特训之事提上日程。 产屋敷当即表示会尽快开设一处完全独立,隔绝窥探的训练场,由缘一进行训导。 斑纹是不能开了,但无妨。 缘一会在接下来的时日,基于每位柱已臻化境的呼吸法,进行改良与点拨,再度蜕变升华。 众人一愣:“改良升华呼吸法?” 数百年来,他们所用的呼吸法皆已定型,再衍生无非也是根据自身衍生出适合自己的呼吸法。 可在原有基础上的改良升华......这也能做到? 严胜微微蹙眉,似有不解。 “缘一乃呼吸法始祖,其境界乃是世间极致的完美,他只需用通透看一眼,便可知你们在用呼吸法时有何滞涩,自然能再度升华。” 众柱:.......哦...... 缘一略带羞赧的垂眸:“兄长大人谬赞,缘一只是呼吸罢了,不过缘一定不负兄长所托!” 众人:“......”只是.....呼吸吗...... 严胜闭上眼,忍了又忍,才将翻江倒海的腹部压了回去。 可关于训练的话,瞬间点燃了所有柱,当即饭也不吃了,就要拉着缘一跟严胜立刻去训练。 甘露寺蜜璃啊了一声,泪眼朦胧的看着面前还没吃完的十碗山药乌冬面,恋恋不舍。 小芭内见状,当即默默取来个托盘,将面全部置上,一并带去了训练场。 产屋敷耀哉见状,不由失笑,却也深知这些顶尖战力们对变强的渴望是何等迫切。 他温声安抚,立刻吩咐下去,清空一处最僻静的训练场,并吩咐隐的队员加强外围警戒,确保训练内容绝对保密。 不多时,众人便转移至一处位于山坳深处、被高大树木与岩壁环绕的宽阔场地。 缘一沉默地立于场中,示意众柱以及被特许旁观的三小只依次上前。 过程堪称简单粗暴。 缘一只用木刀,要求每一位柱展示他们的呼吸法,每出一型,他便随手破之。 所有柱在那柄木刀看似随意的戳击下,连全集中呼吸都难以维持。 呼吸节奏中最细微的滞涩、剑型转换时肌肉纤维最末端的微小颤动,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 严胜没有下场。 他撑着那柄珠帘纱伞,立于廊檐下,静静望着场中。 蝴蝶忍站在他身旁,眉眼含笑。 “严胜先生,既然阳光已无法伤害您,为何还要撑着伞呢?是仍会感到不适吗?” 严胜的目光并未从训练场中央那道赤红的身影上移开,闻言,只淡淡答道。 “会有些不适。” 蝴蝶忍依旧含笑,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缘一,微笑了一下。 “缘一先生真的很厉害呢,居然真的能做到这一步。” 空气寂静半晌,在蝴蝶忍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传来了清冷的声音。 “那是缘一,凡他所为,便是世间所能抵达的尽头,没有什么居然。” 严胜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夕阳逐渐西沉,天际染上绚烂又即将褪去的金红。 半晌,他便转身,沿着廊檐,向后走去 “我走了,你该去参与训练了。” 蝴蝶忍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就在严胜离去不久,训练场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道几乎一模一样少年身影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跑在前面的少年四处张望,仅剩的右手紧紧握着一柄木刀,目光急切地在场中搜寻。 “人呢?不是说找到神明大人了?!在哪里?” 紧随其后的无一郎呆呆望了半晌:“刚刚还在的......” “哪里在了!” 有一郎飞快地扫视全场,咬牙切齿的指向最混乱中心的赤色身影。 “分明只有一头熊!!” 无一郎委委屈屈:“哥哥,刚刚真的还在......” 有一郎跺了跺脚,拉着无一郎转身就走:“走!回去吃饭!” 绚烂如血的晚霞在天边灼灼燃烧,将世间万物镀上一层近乎悲壮的金红。 严胜将伞放下,走到外间,将柜子里头的无惨拿了出来。 他走到廊下,看了一眼天边,东方之上,盈凸月已缓缓越上中空。 严胜寥寥眺望了一眼远方。 缘一依旧在那,恍若一千二百年前,指导鬼杀队的众人挥出斩杀恶鬼的第一剑。 再度成就作为神子斩杀鬼王,拯救苍生的第一步。 严胜拎着日轮笼,头也不回的没入渐深的暮色。 他掠上屋檐,在山脊间飞掠。 直到盈凸月的清冷光辉彻底取代夕阳的余温。 在疾驰的风与夜间,日轮笼中的无惨缓缓醒了过来,迷茫的问他。 “严胜,去哪?” 严胜看也不看他,没有回答,身形在山林间快的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直到他终于停在土地之上,芦苇荡在道路两旁在风中起伏,如浪摇曳。 严胜缓缓向前走去,直至仰首,看着面前巍峨耸立的七重塔。 身后传来风声。 严胜转过身,不远处一道身影正徐徐走来。 紫衣在风中翻飞,乌发高束,六只眼眸复杂的望着他。 黑死牟看着面前人,眼睫微微颤动。 “所以,真的是我。” 黑死牟静静地看着面前人,目光复杂又扭曲。 在看见猗窝座记忆的那一刹那,他就接收到了面前这个自己的暗示。 如今真正面对面相见,两个自己都无需多言,都在一瞬间就明白,对方即是自己。 毫无疑问的自己,不是什么别的世界的自己,不是顶着继国严胜或黑死牟名字的他人。 就只是,他自己。 黑死牟沉默良久,轻声开口。 “你是过去的我,还是未来的我?” 如果你是过去的我,为何身旁会有缘一? 如果你是未来的我,为何身旁会有缘一? 黑死牟看着他,轻声问。 “为何找我,黑死牟。” 严胜睁开六目,轻声答。 “我与我,总该坦诚相见,继国严胜。” ------------ 第 92章 终即起 盈凸月高悬夜幕,七重塔静静矗立。 两个从形貌到灵魂都一模一样的存在默然相对。 “怎么回事!” 惊愕的诘问划破寂静。 黑死牟和严胜不约而同的侧首,看向呆在日轮笼里的小肉块。 无惨两只手抓着栅栏,登时爆出数只眼球,朝上咕噜转一下,又朝面前转一下。 “两个严胜,为什么会有两个严胜?” 严胜好脾气的回答:“还有两个你呢,无惨大人。” 黑死牟看着笼里的肉块微微一怔,旋即了然:“缘一做的么。” “嗯。” “究竟是怎么回事?严胜!”无惨惊愕问询。 但两人却谁也没再理会他,很信手拈来的忽略无惨的话。 夜风寂寥,掠过狂野,芦苇荡在风中飘荡摇曳,压低了身形。 严胜寥寥数语,向面前的自己将过往所有经历尽数道来。 原本还喋喋不休的无惨听见这近乎惊世骇俗的话语,近乎悚然,逐渐安静下来,不再动弹。 黑死牟静默听着,直到严胜说完最后一句话,将面前人是未来的自己这事接受良好。 他点了点头:“我败了啊。” “嗯。” “无惨大人也败了么。” “败了。” 笼子里的肉块蠕动了一下,若有所思。 “所以,那个我在四百年前没被继国缘一杀掉,还逃走了,严胜你也跟着我走了。” 无惨转动眼球,看了看黑死牟,注意到他眼中的字样:“你眼里为什么有字。” 黑死牟也好脾气,见他又变成四百年前孱弱的模样,依旧回答了。 “无惨大人创立了十二鬼月,分为上下弦,上为尊,我是上弦之一,眼中刻字即是证明。” 无惨身躯挪到栅栏边,了然的眨眨眼:“应该的,毕竟除了我外,不会有鬼比严胜强。” 他忽然又恨铁不成钢的看向严胜,抓着笼子晃来晃去,怨念横生。 “严胜!你为什么不跟我走!你看看你自己,否则你还可以继续当上弦一了!” 无惨越想越愤愤不平:“凭什么!那个无惨你都一口一口喂大了,为什么不喂我!” “快给我喂人,否则,你信不信我把今晚这事告诉继国缘一!” 无惨阴恻恻的威胁:“你也不想被他知道吧?” 严胜:“嚯。” 黑死牟:“嚯。” 两只六目恶鬼难以置信的看着笼中无惨,再一次为无惨灵活的底线感到无言。 严胜叹了口气,安抚的晃晃笼子:“不要闹了,无惨大人。” 无惨仍不停的抱怨,还想试图说服面前两个鬼。 两人静听片刻,异口同声道:“无惨大人,恕难从命。” 无惨说了许久,直到他发现不管如何威逼利诱,别说严胜,便是黑死牟,两个人都神色不动。 一脸正色的说‘属下恕难从命’,‘属下无言以对’,气的无惨吧唧一下躺笼子里散热。 芦苇荡飘扬,一时安静了下来。 良久,黑死牟低声问:“死后堕入地狱......有见到缘一吗。” 严胜轻声回答:“未曾,八百年未曾一见,许是早已转世。” 黑死牟怔愣良久,缓慢的点头,声音沙哑。 “......应当的。” 他作恶多端,犯下食人妒怨之罪,形容丑陋,死后不用见到缘一,也是......上天怜悯。 严胜又道:“虽不知为何,又回到此世,但既然缘一来了,无惨大人便必须死,到时,我和缘一会进无限城。” 黑死牟颔首:“我知晓了。” 无惨在一旁惊疑不定:“你们就这么说出来了?我能窥探你们记忆的,那个我想必也可以。” 黑死牟看向他,没说话,严胜瞥了他一眼。 “无惨大人不会看我的记忆的,他跟你一样,都万分恐惧缘一。” 无惨:“......不怪他,应该的。” 黑死牟静了片刻:“既然再无他事,那我便走了。” 严胜点点头:“我也回去练剑了,你磨砺好自身吧,你的路还很长。” 黑死牟抬眸,望了一眼七重塔,平静道。 “无非是再走一遍你的路罢了。” 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同他如出一辙的六目恶鬼,倏然笑了一下。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严胜看着那道背影,忽然高声问:“你不见见缘一吗。” 问出口的瞬间,严胜便知晓了自己的回答。 他问,是因为知道自己想见。 可自己的答案,他心中亦早已明了。 黑死牟步履一顿,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的自风中传来。 “不见。” 黑死牟抬步欲走,却忽然回首,六眼明亮,淡淡笑了一下。 “更何况,你即是我,我即是你,你的抉择,便是我定会做的抉择,你的路,便是我必行之路。” 黑死牟语气平静:“我会期待下地狱的那一日。” 话音落下,他转身彻底融入夜色,再不回顾。 严胜默然相送,看着黑死牟转过身离去。 躺着的无惨一下子爬起来,惊愕的看着他的背影。 “什么意思,你们两个就为了说这些毫无意义的话见一面?这是做什么?见这一面有何意义?!” 无惨回头看了眼远处离去的黑死牟,疑惑不已。 “他连继国缘一都不见?那是过去的你吧,为什么不见继国缘一?” 严胜垂下眸:“无甚好见。” 有何可见,缘一早在那年血月之夜,在这七重塔前,便已同他生死两别。 难道要我再一次去确认,我近千年的痴妄,在对方眼中,轻如尘埃。 “我于缘一心中,不过过眼云烟,他此刻在意,待到不见我,自会淡去。” 就像他曾经一样,毫无顾忌的离开家中,舍他离去。 无惨难以言喻的盯他半晌,觉得面前这人又开始说胡话了。 继国缘一不在乎继国严胜?过眼云烟? 无惨嗤笑。 只有继国严胜这个蠢货会这么想。 无惨实在搞不懂这两个继国严胜了,他想了想,试探性的问。 “严胜,你放我走吧,让我去找我自己,何况你怎么就能确保这世另一个我就必死无疑?” 严胜:“缘一在,无惨大人,您逃不了的。” 无惨吧唧一下躺笼子里了,他想半天不服气,又爬起来问他。 “严胜,你都告诉另一个你会死了,你就不怕他逃了” “不会,那是我。” 无惨幻化出两只胳膊,托住脑袋:“你为何不劝劝他,让他早点逃走?” “你占尽先机,有记忆重来,想让他逃很轻松吧,你就不想想,让曾经的自己改变一种活法?” “无惨大人。” 严胜轻声道:“我跟你说过,我从不后悔跟随你。” 无惨一怔,眼球转动,有些复杂的望着他,正斟酌要不要开口褒扬一句,却听严胜继续开口。 “我不后悔,并非因为你有多值得跟随。” 无惨:“......你什么意思!” 严胜面色淡然:“我不后悔,是因为,那是我自己,以己身全部意志,所做出的选择。” 他的目光垂落,与无惨那数只混乱的眼球相对。 当初选择抛下一切,随缘一去鬼杀队,他不曾后悔。 再次选择舍弃所有,堕入黑夜成为食人鬼,他亦不悔。 他选了,便尽应尽之责。 成为鬼杀队的月柱,即便得知斑纹会燃尽生命,在化鬼前,他也从未因将死而怠惰,依旧尽了斩鬼之责。 成为恶鬼的上弦一,他便立于万鬼之前,斩下该斩之首,行尽该尽之事。 所以他从未打算劝过黑死牟,因为那就是他。 即便得知前方是必死的未来,他也绝不会逃,不会后悔。 严胜轻声道:“无惨大人,一千二百年前,我便接受过死亡,那时的我早知晓自己活不过二十五岁,我唯一无法接受的——” 他没再继续说下去,无惨也没说话。 ------------ 第93章 伤风败俗 夜风骤起,吹动羽织下摆,猎猎如旗。 故而严胜从未打算劝黑死牟回头,甚至从未打算开解黑死牟。 开什么解? 继国严胜此人,无解。 黑死牟即是他,他即是黑死牟,无论前世今生,无论八百年前还是八百年后。 他都是他。 他永不回头,永不劝说自己回头,永不询问自己为何不回头,因为他们,永不回头。 他是黑死牟,他是继国严胜,曾经的他不相见此刻的缘一,他不相劝自己。 他只会同曾经的自己,一前一后,将手中剑魂飞魄散为止。 我与我周旋久,宁做我 无惨冷笑:“那你何必与自己见这一面?毫无用处!说些废话!还不如去带我见另一个我。” 严胜平静道:“他即将上战场,武士踏上征途,总该更加清醒,更加彻底,更加义无反顾。” 即便是曾经的自己,也应该知道一切。 并告知他,务必将刀饮满血,直到卷刃。 笼中的肉块沉默良久,倏然毫无遮掩的嗤笑出声。 “……继国严胜,你真是个疯子,也是个蠢货。” 无惨抬着眼,讥讽的看他,神色又带着一丝复杂。 他如此第一次认识到,面前这个向来冷静克己的人。 实际上,骨子里早就为了一个人疯了。 “能逃却不逃,能活却求死,明知是深渊还往下跳。” 无惨冷笑:“我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蠢货,但蠢到你这种地步、还蠢得如此理直气壮的,你是第一个。” 无惨的话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不解,但在这嘲讽的底层,却滚动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他嫉妒这种能将‘自我’和‘执念’贯彻到如此极端,甚至凌驾于求生本能之上的纯粹。 那是他永远无法拥有,也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这位落魄至今的万鬼之王厉声呵斥,试图将自己从出生起便贯彻至今的信条,昭告天地。 “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为什么不逃?活下去,怎样活下去都好,作为囚中雀也好,孱弱到谁都可欺也好,只要活下去!” “总有来日!严胜!总有来日!” 无惨怒骂:“继国严胜!你这个极致的蠢货!可笑!毫无意义!” 严胜微微一笑:“可我从未负过我自己,无惨大人。” 无惨沉默了下去。 严胜拎着日轮笼,足下轻点,飞掠上枝头。 良久,缩在日轮笼里小小一块的肉块轻声呼唤。 “严胜。” 严胜轻声应了:“怎么了,无惨大人?” “严胜,你这副宁碎不折的模样,真是令人作呕。” “嗯。” 那团肉块微微收缩,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罕见的柔和。 “但是,很美,严胜。” 严胜有些讶异:“你说什么?无惨大人?” 无惨缩了起来,没理他,此等真诚的夸人之语,万鬼之王绝不说第二遍。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在风中疾掠的人。 紫衣飘荡,羽织在空中飘扬,他踩在竹林之间,在天地间飞跃,于盈凸月下徘徊。 严胜御风而行,如一株逆生菩提。 菩提不生悔意,只生年轮。 像淬过业火不肯弯折的刀,像沉在泥潭依旧发光的残月。 明明丑陋,偏执,注定粉碎,却偏偏拥有,明知前路必死也纵身一跃的勇气和绝不肯偏离追逐的偏执。 很美。 自初见继国严胜第一眼起,他就知道,这人的风骨,极美。 是因为那种决绝的姿态,在无惨漫长而懦弱苟活的生命里,是比稀世珍宝更罕见的光景。 无惨依旧无法理解。 他知道自己不会改变,依旧会苟且,会算计,会抓住任何一丝生存的可能。 但他依旧承认,这份令他也不由得短暂眩惑的美丽。 待到会面结束时,尚还未过半夜。 鬼杀队总部的庭前石板路还凝着夜露。严胜踏着夜色归来。 他刚踏进院门,一道赤红的身影便如朝霞般,猛地撞进了他怀里。 “兄长——!” 缘一几乎是扑向了他。 严胜还未看清,便被压在廊柱上,脊背撞上木柱,又被缘一的手垫了一下 缘一的手死死攥着严胜的衣襟,指节绷得发白。 “您去哪了?” 严胜惊愕的抬起脸,却见面前人死死将他压在廊柱与他的怀中。 缘一抬眼看他,赤眸中血丝密布,惊惧翻涌,哪有神之子的从容,像是被逼至绝境的凶兽,毛发尽竖,厚实的熊爪子压着人不肯放。 “兄长大人,您去哪了?” 缘一的面容近在咫尺,呼吸又急又重,热气全扑在严胜脸上。 “一结束训练,您便不见了,您去哪了?” 他结束训练便回头找兄长,却看见廊下空无一人,焦急的厉害。 那个小小的柱说兄长回了院子。 缘一匆匆赶回,找遍了院子,空无一人,而兄长甚至把无惨带上了。 “我以为......我以为......” 话语哽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昨天才鼓足平生勇气诉诸于口的情感,此刻被恐惧泡得发胀,堵住了所有呼吸的缝隙。 他将脸埋进严胜肩窝,身体抖得厉害,却执拗地不肯放松一丝力道,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化作雾气散去。 严胜被箍在他和廊柱之间,动弹不得,正欲呵斥出声,却在看见他的神情时愣在原地,复杂的看着他。 “我只是……出去走走。” 缘一猛地抬起头:“下次带我一起,缘一陪您一起出去。” 他像个怕被再度遗弃的孩子,急急地索要承诺。 甚至顾不上仪态,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严胜,另一手将严胜手中的日轮笼拿下,随手扔到远处。 日轮笼滚了好几圈,无惨缩在笼子里装死,一声也不敢出。 严胜怔然看到他这副全然失却从容、只剩下本能般恐惧依赖的模样,心情十分复杂。 曾经他还在鬼杀队时,独自出任务再回宅邸,向来也不会留下什么口信。 这么多年孑然独行,也从未想过,居然会有人,因他的离去惶急至此。 严胜沉默片刻,轻声道 “知道了,往后若有事离开,会留个信息。” 缘一当即不容置疑的出声。 “请带缘一一起,不要独自离开,兄长大人!” 严胜被他这毫无分寸的话,激的差点想嚯出声,拧着眉就要斥责。 可见那双赤眸里的神色,声音在喉间一卡,终是不自然的瞥过眼。 “......嗯。” 缘一听见他承诺,心下一松,脸上不禁浮现一丝心满意足,瞧见近在咫尺的兄长,不自觉的凑近些许,想更加亲近的蹭蹭。 赤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严胜,眼底的红潮缓缓退去,却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映着月色,亮得惊人。 严胜偏过头,见他越靠越近,呼吸几乎喷洒在他脸上,瞳孔猛缩,正要挣扎,院门口却突然传来一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你、你们在做什么?!” 严胜和缘一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院门处,时透有一郎和无一郎兄弟俩正并排站着,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青色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张,表情是如出一辙的惊愕和茫然。 有一郎的目光死死锁在严胜被缘一扣住抵在廊柱上的姿势,以及缘一那近乎贴在严胜脸上的距离。 无一郎则呆呆的‘啊’了一声。 嘶。 有一郎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无一郎的眼睛。 “你们干嘛!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 第94章 波子汽水 无一郎抓着日轮笼晃了晃,和里面的肉块大眼瞪小眼。 “这就是鬼舞辻无惨吗。” 在柱合会议上完全没怎么听,又被咋咋呼呼的风柱挤到一边的无一郎眨眨眼,认真的评价 “好丑。” 无惨阴恻恻的瞥了眼眼前的小屁孩,冷笑一声。 “信不信我吃了你。” 无一郎眨了眨眼,抓着日轮笼开始左摇右晃、上下摇摆,甩出残影。 无惨眼冒金星,在笼子里滚来滚去。 “给我放手!你信不信我吃了你!找死!放肆!大胆!呕——!!!” 一只手探了过来,无一郎抬头一看,顺从的松开了手。 严胜看了眼躺在笼子里平复眩晕的无惨,同无一郎颔首:“备了点心和抹茶,去吃吧。” 无一郎歪了歪头,站起身哒哒哒往一旁的矮桌边走,在有一郎边上坐下。 严胜拎着日轮笼走到外间,将无惨放到了柜子里,里头是他给无惨做的窝,四周都放了软垫。 无惨呕了半晌,缓过来精神,蔫巴巴的靠在枕头上:“我要睡了,不许让任何人打扰我!” 严胜点点头:“无惨大人,你睡吧,我会让孩子们别来吵你的。” 柜门被仔细盖好,不透一丝光亮。 严胜将外间门关好,走回厅堂时,看见里面的场景微微一怔。 时透兄弟跪坐在矮桌边,他们的对面缘一安静坐着,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发呆,像是有些不解,为什么兄长的子孙有两个? 矮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糯米团子莹白软糯,金平糖层层堆叠,还有几叠时令水果。 甚至时透兄弟两人面前,还摆了两瓶波子汽水。 这是两个孩子来了后,严胜急急忙忙准备的。 家中居然有亲戚,还是晚辈前来拜访,居然没有配备茶点,实在太失礼了。 而且还被看见那样的景象...... 严胜想起便忍不住扶额,虽说他与缘一并未做出格的事情,但到底让孩子看见了不好。 听见有一郎的训斥,他既羞愧又难堪,连忙出门去了。 两人屋中无甚甜食点心,严胜便出门拜托了在鬼杀队总部伺候的佣人们,听见他的需求,速度十分之快就将各色点心送了过来。 严胜见面前三人都默不作声的尴尬架势,走了过去,坐在缘一身旁。 有一郎见他来,眼睛一亮。 他已然从无一郎嘴中知晓了,他之前都将这位救了自己性命的神明大人,视作某种非人、高高在上的存在。 虽然好像也没错...... 但对方居然是自己四百年前的祖先这回事,实在吓了他一跳。 旋即是涌上的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这可实在太有缘分。 严胜坐下,看着对面咬着吸管喝汽水的无一郎和眼睛发亮的有一郎,有些手足无措。 他在世上孑然独行多年,即便是曾经在继国家的时日,唯一能亲近的孩子,也不过是幼年的缘一。 后来当了家主,家中亲友也皆是在他面前毕恭毕敬,同他人亲近寒暄,大多也是为了收买人心。 严胜看了眼一旁的缘一,缘一见他望来,乖巧的回望,眼神澄澈,显然指望不上。 但同晚辈闲话家常这事,严胜实在不甚熟练。 他想了想,问道:“......如今,你们二人多大年岁了?” 无一郎专注的喝着波子汽水,有一郎大声回答:“十四岁了。” “哦.......” 严胜又想了想问:“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 “那挺好的。” 空气再度陷入寂静。 严胜面无波澜的看着面前的两个孩子,实则手已经在扣衣角了。 同晚辈子孙该聊些什么? 他属实不知道,他只有哄幼年缘一的经验,后面即便有过孩子,他也不懂该怎么做一个好父亲。 便也是按照怎么对缘一,便怎么对孩子。 可他离家前,最大的孩子也不过六七岁罢了。 面对这个岁数的少年,严胜有点苦恼。 据说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具自我意识的时候,严胜也觉得问孩子是否婚配,聊家庭和学业,太过古板冒昧了,还是不了。 严胜蹙眉苦思,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尴尬,艰难的找话题,但显然收效甚微。 缘一看着兄长紧抿的唇线,只剩一边的耳饰晃动,往兄长边上蹭了些许,悄悄勾住了兄长的衣角。 严胜没理他。 同子孙闲聊已经耗费心神了,不能再分给弟弟身上。 无一郎将波子汽水放下,伸出手指,小心的戳了戳桌上的兔子形状的糯米团子。 “这个,可以吃吗。” 严胜一怔:“当然,本就是为你们备的,请多吃些。” 无一郎登时笑弯了眼,捏起一块兔子糯米团送到有一郎手边。 “哥哥,这个看着好吃。” 有一郎悄悄松了口气,赞赏的看了眼胞弟。无一郎关键时候脑子还是很灵光的嘛,居然知道解围。 无一郎看着他的目光,疑惑的眨眨眼,拿起另一块团子嗷呜塞进嘴里。 严胜看着两个孩子吃东西,姿态稍微放松了些许,暗自松了口气,他正欲举起茶杯轻抿,旁边却陡然伸过来一个玻璃瓶。 严胜看着面前的玻璃瓶一怔,里面的液体清透明亮,还不停冒着奇怪的气泡。 缘一举着波子汽水,以及打开,里头的弹珠在水间浮动,亮着眼睛递到严胜嘴边。 “兄长大人,这个貌似是这个时代最受欢迎的饮品,您尝尝。” 严胜蹙起眉,余光看向时透兄弟面前同样的玻璃瓶。 此物佣人送来时同他说过,说是如今富贵人家的孩子最为喜欢的。 他身为长辈,又是这般场合,怎好与子孙抢这些零嘴。 他正欲推拒,却看见缘一目光时愣了一下。 那双赤眸正一眨不眨的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像是捧来了什么不得了的珍宝。 严胜被那目光莫名烫了一下,忽然心头一软。 缘一自幼离家,在家中也不过在他那能吃些点心,后来又背着沉睡的他艰难求生,也不知平时是如何敷衍自己。 缘一年纪小,何况也是初临此世,比他还不熟悉四百年后的新鲜物什,如此新奇之物,缘一定然也未曾尝过。 “你喝吧,不必给我。” 缘一却摇了摇头,执拗的将瓶口蹭到严胜唇边。 “兄长大人,您喝。” 严胜一怔,旋即明了。 佣人送来茶点时同他道过歉,波子汽水在鬼杀队总部也无甚存量,这还是从主公孩子那匀了三瓶过来。 时透兄弟,缘一各给他们开了一瓶,而这这第三瓶,正举在自己眼前。 他若再不接,这瓶开了封的汽水,怕是真要白白浪费了缘一的心意。 他暗叹一口气,终究不好在两个孩子面前再三拂了缘一的心意。 到底缘一也是这两个孩子的长辈,不可叫他们看轻了。 严胜抬手接过那还有些冰凉的玻璃瓶,眼睛盯着里面的汽水眨了眨。 确认那些水中的小泡泡不会炸开后,十分谨慎的将瓶口凑近唇边,极克制地抿了一小口。 清冽冰凉的液体滑入口腔的瞬间,炸裂的气泡蛮横地席卷过舌面与上颚。 强劲的冲击毫无预兆地直冲天灵盖,激得严胜不自觉眯起眼。 “唔!” ------------ 第95章 绝世天才 严胜无意识发出声音,眼眸眯起,长而密的睫毛受惊般簌簌颤动,他看着手中的波子汽水,惊奇不已。 “兄长大人,还好吗?” “.......还好。” 缘一一错不错的看着严胜,严胜下意识地舔了一下骤然被气泡袭击而有些发麻的唇瓣。 严胜眨眨眼:“此物.....倒是奇特。” 他顿了顿,斟酌道:“……味道,不坏。” 说罢,他将手中的波子汽水递还给缘一:“你喝吧。” 缘一接过玻璃瓶,看着严胜那冷白肤色上罕见的淡淡的绯色,目光落在被水汽浸染的鲜艳欲滴的唇瓣上。 他握着玻璃瓶,耳尖泛红,唇瓣贴上瓶口,仰头,喉结滚动。 旋即毛发猛的一颤,缘一看着手中的玻璃瓶,有些茫然。 严胜不自觉神色软了些:“味道如何?” “很奇怪,但很好喝。” 严胜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样子,可以在院子里备一些波子汽水。 “兄长大人请喝,这饮品的味道不赖。” “不必给我,你喜欢便喝完吧。” “...兄长大人也请再喝一些......” 坐在对面的双胞胎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幕,手中吃到一半的糯米团子,红豆沙几乎要溢出。 无一郎看着这一幕,困惑的眨眨眼,旋即咬了一大口团子。 有一郎神色复杂,难以言喻的看着面前这幅景象。 完全不对劲啊!神明祖宗旁边这个弟弟,完全不对劲啊!!! 气氛在甜食与疏懒中度过,严胜觉得怎么也该关心关心子孙了,便客气的问道。 “如今可还好,有一郎?生活便当吗?” 有一郎点了点头:“生活上没什么问题了,蝴蝶忍大人的医术很好。” 严胜看向他的衣服:“你进鬼杀队了吗?用的何种呼吸?” 有一郎的身体分明有学呼吸法的痕迹,手上也有练剑留下的薄茧,可却未穿着鬼杀队队服。 有一郎手指收缩成拳,无一郎盯着碟子里掉落的红豆沙,沉默不语。 良久,有一郎嗤笑了一下:“我还没进鬼杀队,连选拔都没资格去参加。” 无一郎慌张的拉了拉他的袖子:“哥哥......” 有一郎偏过头,抿唇不语。 严胜微微一怔,沉吟片刻,看向身旁的缘一。 “缘一,你带无一郎出去玩一会儿吧。” 缘一应声,当即起身,沉默的示意无一郎跟上。 无一郎眨了眨眼,看向哥哥,见有一郎轻轻点了点头,才乖巧的起身跟着缘一出去。 纸门未关闭,在室内的两人清晰的可见在庭院两人的身影。 有一郎看着面前的人,这个救了他性命,如今又是他先祖,乃至力压鬼杀队所有柱之上的存在,苦笑了一下。 谁敢信呢,如此卓越的先祖,有一个他这般残废的子孙。 他同无一郎一同进入鬼杀队,为了陪无一郎,他也联系了霞呼,可他根本做不到融会贯通。 缺少了一臂的身体,做不到身姿飘逸,做不到宛如霞光。 无一郎两月成柱,他三年未能去选拔。 他后来改练别的呼吸法,无一成功,他缺失了一臂,便仿佛丧失了站在无一郎身边战斗的资格。 有一郎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太久的话倾倒出来。 三年来,他谁也不能说,可面前这人不同,是救了他性命的神明大人,是他的祖先,是他血脉相连的长辈。 “您救了我的命,严胜大人。” 他重新看向严胜:“我很感激……没有您,我早就……但是,有时候我会想,您当年救下的,是不是只是一个……错误。” “无一郎他……很有天赋,他已经是‘柱’了,霞柱。他做得很好,强大,冷静,保护着很多人。” 有一郎说着,嘴角试图扯出一个与有荣焉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我应该为他高兴,我确实……很高兴。可是,可是……” 他近乎晃神的看着远处庭院里,跟缘一蹲在一起看蚂蚁的无一郎。 “可是我只能看着他越来越远。他出任务,我连跟随的资格都没有。他受伤,中了血鬼术,而我也只能照料他。” “他甚至不愿意让我去做最外围的警戒任务。他总是说‘哥哥,你留在这里就好’,‘哥哥,很危险’,‘哥哥,交给我’……” 有一郎捂住脸:“我知道他是为我好,无一郎很怕失去我。” 可是,他不想成为无一郎的累赘,不想只做被他保护在身后的哥哥。 有一郎想。 他也想保护无一郎,就像他们约定好的那样。 有一郎放下手,眼眶通红,却无一丝泪痕表露,他看向严胜,轻声道。 “严胜大人,我听说了,您打败了九柱,是绝对的强者天才,缘一先生也是,无一郎也是,无一郎很厉害,两个月就成了柱。” 而他呢? 严胜静静的听着,垂下眼眸。 天才?他? 有一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他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的我,做不到尽哥哥的责任,连挥刀都做不到的我,凭什么……” 凭什么去兑现想保护无一郎的承诺?” 房间内一时陷入寂静。 严胜静静的听着,目光掠过他的空袖,沉默片刻,缓缓出声。 “你的手臂,失去它,是事实。但‘事实’不等于‘结局’。它意味着你无法再用别人的方式握刀,仅此而已。” 有一郎茫然的抬起头,却看见面前之人正若有所思的看着自己。 严胜倏然问:“接下来,我问你答。” 有一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严胜平静出声。 “我问你,若有两人同时从你正前方和左侧快步走来,在你看来,谁的影子会先碰到你的脚。” 有一郎一愣,显然不明白他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认真思考,回答道。 “左边的人。” “若有三只鬼同时从你的左、右、后方扑来,你的第一刀会转向何处,第二刀如何衔接。” 有一郎努力在脑中构建场景,仿若身临其境。 “第一刀会斩右边,借斩击余势逼退左边,第二刀借回身力量,斜扫后方,不求斩杀,只求逼退拉开距离。” “.........” 严胜一连问了十余题,有一郎在脑中仔细构思。 严胜也不催促,待他谨慎回答后,方开启下一题。 直到最后一题,有一郎的回答落下,严胜沉默不语,端起桌上杯子,轻抿一口。 紫藤花的香气在庭院里弥漫,缘一和无一郎两人蹲在青石边,看着石缝间的蚂蚁搬家,各自发呆。 廊下陡然声响,紧接着是衣袂破风之声。 蹲在一起的祖孙同时抬头看向声响方向 只见月光下,严胜淡然的看了他们一眼,手中挟着尚未反应过来有一郎,便腾空而起,朝着宅邸外围的屋檐飞纵而去。 缘一见状,抬步便要跟上。 “兄长大人,等等缘一。” 严胜身形一顿,显然想起了自己答应过缘一的承诺,只好回头解释。 “我带他去做件事,缘一,你看好无一郎。” 严胜顿了顿,又道:“去去便回,不必担忧。” 缘一垂下眼眸,终究还是轻轻颔首,应了。 严胜不再停留,挟着有一郎,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檐之后,融进远处深沉的夜色与山林轮廓之中。 “哥哥!” 无一郎脸色发白,抬脚就要追。 一只手臂安静却稳固地拦在了他身前。 “无需担心。” 缘一的声音平稳如常,目光望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 “兄长大人会带他回来的。” “那是我哥哥!” 无一郎急道,可他打不过缘一,连突破他的阻拦都做不到,气的脸颊泛红,大声道。 “又不是你的哥哥被带走了,你当然不担心!” 缘一当做没听见,拉着他蹲下身继续看蚂蚁。 缘一轻声道:“他们总会回来的。” 风猛烈地灌入口鼻,周遭景物化为模糊的色块飞速倒退,唯有头顶那片永恒清冷的月和挟持着自己这人坚如磐石的手臂纹丝不变。 直到有一郎的双脚终于触到实地,堪堪站稳,他急促地喘息着,惊愕的看向身侧人。 “你做什——” “时透有一郎。” 有一郎一愣,下意识应了:“在。” “看到这崖壁了吗。” 有一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近乎高耸入云端的崖壁顶端,点了点头。 “接下来,你只能踏足被月光照亮的岩面,或月光在水潭中的倒影所对应的区域。” “只要你能在太阳升起之前,抵达顶端。” 严胜垂眸俯视他,高大的身影背对着巨大的月轮,冷冽如泉击石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我便教你,月之呼吸。” ------------ 第96章 圆满 太阳的第一缕金边,从远山的锯齿状轮廓后悄然渗出。 严胜背对着崖壁,望着那抹月轮,站了一夜。 他听见无数次下方传来的嘶声,攀爬,滑落,乃至有血滴落的滴答声。 但那声音,一刻未曾停歇。 严胜站了一夜,那孩子,至今也没有爬上来。 中途有一郎在岩棱间脚下一滑,掉下去过一次,幸而被空中枝桠垫了一下,未受重伤,只不过前路所为,前功尽弃。 此时距离天亮,不过一个时辰。 严胜至始至终站在悬崖之上,没有向下看一眼,只是望着天边那抹散发着柔和光亮的盈凸月。 而此刻,在太阳的缓缓自远方山脊后浮现时,月亮逐渐被金光所掩盖。 严胜依旧未动。 日光逐渐亮起,将所有黑暗照耀的无所遁形,所有该存在黑暗间的存在,全在太阳光辉下,落荒而逃。 身后传来重物滚上平台的声音,剧烈的咳嗽自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带着浓烈的铁锈味。 有一郎的视线模糊的晃动,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那曾在濒死时刻出现过的身影。 白羽织在他眼前徘徊,他伸出满手血污的手,再一次,握住了羽织下摆。 严胜垂眸,晨光给他的侧脸镀上金边。 “你到的太晚,太阳已经出来了。” 少年倔强的抓着羽织,即便听见他这堪称绝情的,仿若回绝般的话语,也没有松手。 有一郎喘着气,艰难的举起手,手指颤抖着指向严胜的身后。 那张遍布污泥血迹的俊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堪称意气风发的笑容。 “严胜大人,太阳升起了,可是,月亮没落下。” 严胜蓦然回首。 那天边本应被太阳的无边光辉淹没殆尽的月亮,几乎要隐于白昼之中,却顽强的透露最后一抹淡淡的轮廓,温柔固执的镶嵌在广袤无垠的明亮天地间。 有一郎喘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严胜大人,太阳升起是为白昼,月亮落下是为白昼,可如今太阳升起,月亮依旧未曾彻底落下,便是白与夜之间,不算我来的晚。” 严胜维持回望的姿势良久,半晌,他转回目光。 “我说的,是太阳升起之前。” 有一郎毫无仪态的仰起头,紧紧抓着他的羽织,笑的眉眼弯弯。 “是,严胜大人,您说的确实是太阳升起之前。” 有一郎看着他,面容上满是灰尘,眼睛却亮的惊人,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所以,您要教我吗?” 严胜沉默的看着他。 风从寂静的悬崖之上吹过,一道破风之声自崖下疾冲而上,悬停在严胜身旁。 有一郎怔愣的看着这把出现的血肉长刃。 它像是在崖底徘徊了许久,又像是认得面前此人是谁,上面遍布的眼眸倏然睁开,旋即半阖,眯着眼看眼前人。 严胜握住虚哭神去,收刀入鞘。 他看着身下的有一郎,询问道。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月之呼吸并非最强的呼吸法,你也要学?” 有一郎郑重点头:“学。” 严胜垂眸,再次追问。 “你已失一臂,他人行走之坦途,于你便是峭壁,他人一次可行的型,你要挥千千万万次,中间苦楚和自我怀疑,或许永不消解伴随终身。” “如此,你也要学?” “学。” 风吹过烈烈袍服,白色羽织飞扬,长发高束,乌发烈烈。 严胜缓缓偏过头,看着那在越演越烈的太阳中,逐渐消失,却依旧保留着最后一丝轮廓的明月。 这抹月轮从在天地间显现开始,无数个轮回,都是在新月到残月中变换。 而在其中,唯有满月一天,方得圆满,无从残缺。 剩下的时刻,它时时刻刻充满挣扎、泥泞、缺憾、尖锐。 可那也是月亮。 “有一郎,一旦学了月之呼吸,你便要为了那一次的满月,那一次的圆满,忍受无数残缺痛苦的新月,蛾眉月,上弦月,亏凸月,下弦月,残月。” 严胜转回视线,轻声道。 月之呼吸,非必双手才能施展。 但它需要对黑暗的适应,对残缺的接纳,以及将自身的一切,包括痛苦与失去,都化为斩击的决绝。 直到,它获得圆满的那一天。 严胜看着身下少年,看着自己的传承,他再次问道。 “有一郎,你要学月之呼吸吗?” 有一郎重重的点头:“学,我不畏苦畏累,不怕迷惘苦楚。”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抓着白羽织的手紧张的揉捏着衣角。 “我只怕,无法展现月呼之威。” 严胜注视他良久,同那双青色的眼眸对望。 半晌,他淡道:“剑利不利,全看执剑之人。” “起身。” 严胜转过身。 “回去疗伤,明日,来找我。” 严胜带着有一郎回了鬼杀队总部。 落到那间院子里时,焦急等待了一夜的两个弟弟立刻冲了过来。 缘一围着严胜上上下下,前前后后看来看去,熊爪子几乎都要上手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被严胜冷着脸拍下。 无一郎看见灰头土脸,身上满是血污和细小伤疤的有一郎,哇的一下就哭出来,扑上去死死抱住有一郎不停的哭。 哭过了,当即拔出了日轮刀,流着眼泪朝严胜冲来。 严胜瞥了一眼,两指夹住刀身,轻易制住了少年。 “不得对兄长大人无礼。”缘一冷声道。 有一郎急忙从严胜手下解救出无一郎,用右手擦他脸上不停滚落的泪水。 有一郎摸了摸他的头柔声安慰,并兴奋的告知他,严胜已经决定教他月之呼吸。 明日起,他也会去产屋敷新设的封闭训练场,同无一郎一起训练了。 无一郎泪眼朦胧的看着哥哥久违的,兴奋而真切的肆意笑容。 呆了半晌,哇的一下哭的更大声,死死抱住有一郎不松手。 有一郎手足无措的抱着怀中的弟弟,只好摸了摸他的脑袋小声的安慰。 缘一见时透双子抱在一起,无一郎在哥哥怀中哭的昏天黑地,脑袋上还有哥哥的温柔抚慰。 赤眸微沉,缘一默不作身的朝严胜身边靠了靠。 严胜疑惑的看着身边磨磨蹭蹭的人,就见胞弟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期期艾艾的往自己身上靠。 严胜理都不理他,转身回屋补觉去了。 缘一立刻跟上去,花札耳饰在空中一晃一晃。 他等待兄长,也一晚没睡,合该同兄长大人一起同入眠。 纸门被啪的关上。 时透兄弟俩看着瞬间安静的院落,茫然的眨了眨眼。 ------------ 第97章 八卦 无一郎抹了把眼泪,拉着有一郎去蝶屋包扎伤口。 蝴蝶忍很是惊讶,无一郎向来不让他哥哥出任务,从不让他涉险,大多时候都在鬼杀队中,怎么能受伤呢。 虽说伤不重,可身上大大小小都是擦伤,看起来倒也有些骇人。 总是沉稳的有一郎终于显出这个年纪应有的少年意气,他昂着头雀跃出声。 “严胜大人说,会教我月之呼吸。” 蝴蝶忍一愣,眨巴着眼睛看了他半晌,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得有一郎都有些发毛。 半晌,她温温柔柔的露出一个真切的笑:“那太好啦,小有,等你进鬼杀队的那一天哦。” 不出半天,这消息便传遍了九柱之间。 连主公大人都从鎹鸦处听到了消息,还专门让鎹鸦来找严胜,关切询问,需不需要多找点剑士,看看适不适合月呼。 严胜委婉回绝了。 从前便无人能学会月呼,如今正是紧要关头,他更加分不出心神考察其他剑士们是否有练月呼的天赋,有一郎一人便够了。 八柱们对此事很是好奇,八柱们很是八卦。 甘露寺蜜璃捂住了嘴,脸颊红透:“严胜先生可真好,居然愿意亲自教导!” 炎柱瞪大眼睛哈哈大笑:“月呼也能在鬼杀队内流传了吗,很期待啊,毕竟是很厉害也很美丽的呼吸法。” 风柱抱臂,哼了一声:“那个鬼对自家血脉倒还不错,当时就无一郎没挨骂。” 蜜璃眨了眨眼:“哎?当时无一郎没有被说吗?” 她登时委屈的瘪起脸:“严胜先生好偏心,怎么可以单单掠过无一郎,我、我下次一定会努力,争取让严胜先生也夸夸我!” 岩柱泪流满面,十分感慨:“严胜先生实在慈悲为怀啊,南无.....” 不死川实弥冷哼:“这鬼倒也不错,我看他对胞弟和子孙都不错,倒是只不一样的鬼,做长辈倒是合格,确实有独到之处。” 富冈义勇站在众柱之间,清澈的蓝眼睛看向不死川实弥,语气纯粹。 “所以,不死川,你羡慕时透兄弟和严胜兄弟的相处吗?” 风柱:? 蛇柱:? 日轮刀当即出鞘。 战争没有爆发,消于不远处赤色身影的到来。 他的身后不远处还缀着送哥哥就医,导致迟到了的无一郎。 见到两位当事人的弟弟,众柱眼睛一亮,十分坦率的众人决定直接问出声。 八柱们先询问了月呼创始人的弟弟,很可惜这位弟弟在听见回答后,如同以往般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 只说了一句:“兄长大人所做的,我都会支持。” 随之而来就拔出了木剑,将他们九个人一起打的落花流水。 还用木剑戳他们的穴位,帮助他们将呼吸改到最适合自己身体的运转方式。 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的柱们寻思不对。 这个弟弟得罪不起。 也从口中问不到有用信息,他们只好转而问向另一个当事人的弟弟。 同样被打的揉伤口的无一郎看了他们一眼:“哥哥开心就好。” 然后注意力就涣散到了天上的云之上。 八柱叹气,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场地中央。 缘一将最后一个轮到的风柱打退,刀尖指地,抬眸看向九柱。 “重新开始,刚刚第一个是谁,来吧。” 训练场是整体一块空地,但一旦柱们开始练习时,便会分为两个场地。 一个是缘一和柱们的特训,一个是极少部分知晓严胜和缘一存在的普通鬼杀队队员。 三小只们还在蝶屋疗伤,要进行复健时,都是来到这个训练场,并在柱特训时进行观摩,发出‘哇!唔!啊!斯国一!’的感叹。 炭治郎看着那完全看不清任何动作的赤色身影,眼冒金星。 “缘一先生真的好厉害,连轮流的柱们都开始喘气了,缘一先生却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累呢。” 伊之助抠了抠鼻子:“我看他完全就不是人吧。” 善逸倒吸一口凉气。 “伊之助你能不能学点人话,那可是缘一先生,他把你砍成八块都不用出第二刀!” 野猪头套动了一下,里面的声音低沉了些许。 “所以我说他可怕的要死,本大爷一看见,浑身毛发都在警告我。” 善逸一愣:“缘一先生只是沉默寡言了些吧,哪有那么可怕。” “我......有点懂伊之助的意思。” 炭治郎若有所思:“缘一先生是个很好的人没错,但是.......” 他看着远处那道赤色身影,煌煌如炎,面容淡漠,一双赤眸平静的望着众人。 “他总有一种,将所有人、动物、植物、物品都视为同一类的感觉,在他眼中都没有任何区别,明明看了你,却又仿佛没看见你。” 炭治郎歪了歪头:“很让人......捉摸不透啊。” 当午时分,缘一看了眼天色,周身无一丝汗意。 面前的九柱浑身如同浴水,气喘吁吁,握着日轮刀的手都在发抖。 晚上九柱还要猎鬼,不宜训练过度。 “今日便到此为止。” 他说完,便将木剑放到兵器架中,转身去了小食堂。 鬼杀队总部的食堂同这块隐蔽训练地一南一北离的极远,产屋敷便特地在此设了小厨房,里面摆了几张饭桌。 兄长大人早上带有一郎回来后,便在房中补眠,缘一躺在他身边盯了一会儿,便出门特训众柱。 临出门前,兄长大人听见声响,迷迷糊糊的叮嘱他按时将午饭吃了,勿要像以前那般饮食不规律。 只剩一个的日轮花札耳饰雀跃的晃动,直朝小厨房而去。 小食堂的厨娘见他来,掏出压箱底的脸盆大小的碗,米饭压了又压。 角落里的三小只齐刷刷看着不远处桌上独自坐着的缘一。 缘一吃饭速度很快又安静,倒也不显得粗鲁,不到片刻冒尖的饭碗已经少了尖。 炭治郎的鼻子轻轻动了动,想了想,端着托盘走了过去。 善逸瞪大了眼,‘劈次劈次’的想喊他回来。 但炭治郎完全不回头,再乍一看,另一边的野猪也端着碗过去了。 善逸别无他法,苦着一张脸也凑了过去。 “缘一先生,我们可以坐这里吗?” 缘一从饭碗里抬起头,平静无波的看着面前的三人,目光落在炭治郎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耳饰和那张和炭吉极为相似的脸上。 缘一点了点头。 —— 音柱宅邸。 宇髓天元坐在廊下,双刀放置于身旁。 鎹鸦在廊柱横木上来回踱步,面前,是散落一地的信件,多到近乎铺满面前的地板。 宝石发带被解开,白发散落。 宇髓天元看着手中三封信件,每一份字迹都有所不同。 “果然,游郭这地方华丽的不得了啊。” ------------ 第98章 欢迎常来 严胜和缘一醒来时,天还未亮透,月亮在山脊处缓缓落下,与远方天际线的太阳正相辉映。 严胜化鬼后,对周围的一切感知都越发敏锐。 在庭院门口,传来了一人轻缓的呼吸声,透过庭院,传进卧房中。 若是寻常便罢了,可这人的呼吸声在门口停留了太久,久到即便没有恶意与杀气,也让严胜在睡梦中醒来。 若是有事,怎么不直接进屋,若是无事,在门口伫立作甚。 严胜睁开眼,掀开被褥正欲起身查看,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压住被角。 严胜一怔,偏过头就见缘一轻轻按在他胸膛,长发披散,眼神清明,分明也是早就醒了的样子。 缘一的气息和呼吸声,让严胜早在十年沉睡中便由身体自动熟悉。 后来又大多时刻不曾分离,严胜早便将他的呼吸声和气息自动忽略,缘一醒后呼吸也同样平稳,竟是一时未曾察觉他也醒了。 缘一轻轻按住他胸膛,严胜下意识顺着他的力重新躺下,就听缘一出了声。 “兄长大人您继续睡,缘一去查看便好。” 旋即还不等严胜开口,缘一便随意套上了羽织,走出卧房去开门,出门前还将纸门仔细合上。 缘一见到门口的人,赤眸微微一怔。 门口的少年坐在门槛上,手中抱着新木剑正抬头望月,赫然是有一郎。 有一郎期期艾艾的笑了下,耳尖染上红意。 他昨天收拾完伤口,回去就睡了个昏天地暗,直到临近半夜方才醒转。 他这一觉睡的时间长,醒后便如何也睡不着了,可又怕白日训练没精神,便拉着休沐的无一郎陪自己对练。 他手中的这柄新木剑,还是无一郎昨晚新给他做的。 后来无一郎困得不行了,有一郎也躺下又睡了会儿。 直到他彻底睡饱了,睁着眼睛数羊,觉得差不多时辰了,便起来将基本功先做好,又练了会儿身体平衡训练。 该干的都干完了,有一郎呆了一会儿,干脆走到严胜的院子外等着。 见有人出来,有一郎扬起笑,眉眼弯弯正要喊人,却在看见面前这人无波无澜的俊美面容时一顿,颔首问好。 “缘一先生。” 缘一垂眸,平静出声:“回去吧,兄长大人尚在休息,一个时辰后再来。” 有一郎嘴一瘪,抱着木剑就想磨蹭回去,却听庭院里传来清冽而熟悉的声音。 “有一郎,进屋坐吧。” 缘一垂下眼眸。 有一郎眼睛一亮,就见面前的叔祖头也不回的朝里走去,也没管他。 有一郎抱着木剑跟了上去,有礼貌的将院子大门阖上。 严胜尚未更衣,不便衣冠不整的见客人,便叫缘一给无一郎拿茶水和点心,让那孩子坐外间稍等片刻。 只披了件羽织,连头发都未束起的缘一面无表情的从柜子里翻找出点心,将桌子堆的满满的。 翻找时,缘一瞅见了消失良久的日轮笼。 肉块瘫在里面呼呼大睡,毫无危机意识。 缘一冷冷俯视着无惨,瞥了眼柜子里裹上的软垫,干脆利落的全部抽走。 连笼子里的枕头干脆一并抽走,一寸都没给碎肉块留下。 缘一转过头,看向规规矩矩坐着的有一郎。 “你想玩笼子吗。” 有一郎:“.......我不是无一郎。” 缘一点点头,面无表情:“你可以让他多玩。”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太晚过来,我同兄长大人要就寝,勿要打扰兄长休息。” 有一郎看看他,又看看被抄了家的柜子,再看向缘一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心情一时难以言喻,半晌,艰难的点了点头, “我会转告无一郎的。” 待到有一郎吃到第三个糯米团子,里间传来声响,。 严胜推门而出,装束齐整,身形如修竹,纤尘不染,羽织下摆随着动作荡开极淡的涟漪。 严胜一眼瞧见缘一的模样,眉心蹙起。 缘一那身赤红的羽织松垮的披在肩上,内里衣衫微乱,领口斜开,他的头发本就蓬松,日日早起都乱糟糟的一大团,此刻一看,像极了一只凌乱大熊。 赫灼眼眸见他来,倏然一亮。 “去洗漱吧。”严胜道:“我带有一郎先去训练场。” 缘一闻言,身形一顿,瞥了眼有一郎,后者接触到这目光,当即僵住。 缘一转回头,一眨不眨的望着他:“兄长大人可否等等缘一,缘一同您一起去。” 严胜有些不解,他又不是三岁稚儿,何须还要自己等候。 可目光落在那双澄澈的赤眸里,严胜喉间一扼,静默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晨风吹过庭院时,严胜带着两条亦步亦趋的小尾巴,前往训练场。 刚一到,一道青色身影便扑倒了有一郎身上。 沙袋弟弟挂在胞兄身上,不停的惊慌询问有一郎怎么独自离去,自己一觉醒来,还以为兄长又被坏人抓走了。 严胜眨了眨眼,总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内涵了。 偏过头一望,就见胞弟一眨不眨的看着时透兄弟的亲昵,又转回头看着自己,眼中满是怯怯的希冀。 严胜:....... 今日训练时,训练场被分成了三个部分。 柱的特训区,三小只的复健区,有一郎的月湖特训区。 三个地方泾渭分明,互不打扰。 三小只们复健的时候,不停往严胜那边瞅,显然十分好奇。 别说他们,便是柱们都一个个在没轮到自己的时候,抱着日轮刀,状似休息,实则竖着耳朵。 无一郎更是伸长了脖子往那边看,恨不得挂到孪生兄长身上去,又怕打扰,焦急的在原地转圈圈。 见到严胜准备将自己月之呼吸的所有型朝有一郎演示一遍,众人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朝那边张望。 正好轮到挨打的风柱不由捂着被打到发麻的大腿,感叹自己运气差,看不见了。 却见刚刚还将他打的落花流水,毫无放水之意的人,啪嗒一下,闪现绕到了所有柱的最前端,赤眸灼灼的望着那处景象。 严胜拔刀时,空气中便悄然浮现也曾薄如新月的光,清冷皎洁 刀刃划过的轨迹宛若钩月,在空中层层绽开,像是月在一刀之间经历的所有盈亏,从第一弧到第一痕,从残月到圆满。 场中寂静。 只余下地上纵横的光滑弧痕,与空气只能未散的微光和如月般的气息。 蜜璃红着脸:“好漂亮啊~严胜先生就像月亮一样。” 蝴蝶忍赞叹的点点头:“宛若新月呢。” 不死川面色凝重:“感觉打在身上会死的样子。” ------------ 第99章 小孩饭桌 日子总是平和的,柱们偶尔要出任务,留在总部的训练的柱们便轮着换。 在缘一的特训下,虽然过程常伴痛苦,但成效显著。 柱们感觉自己的呼吸产生了变化,在使用呼吸法时,威力也越发强横。 在加入了有一郎以后,训练场又多了一个不死川玄弥。 据说是玄弥出任务受伤在蝶屋休养时,炭治郎跟人搭话,结果就被毫不客气的骂了。 后来不知为何,在某天晚上风柱来蝶屋拿取热敷身上乌青的药之后,玄弥就莫名跟炭治郎会说上两句话。 后来炭治郎还恳请了主公大人,据说岩柱也曾开口。 在一个风和日丽风柱狂吠的早上,玄弥盯着某道暴怒的目光,怯怯的加入隐匿训练场大家庭。 而在不死川玄弥加入的第二天,蝴蝶忍便禀告了主公,将香奈乎也带了过来,小孩训练队又加一员。 严胜教完有一郎,便会带着他去小孩训练队。 这群孩子连时刻全集中呼吸都掌握不好,严胜便干脆一起指点教导。 训练讲究劳逸结合。 常在众人休息时,总能看见刚刚还把柱们打的落花流水的缘一先生跑到廊下去。 大熊窝在坐在阴影里的严胜先生旁边,手里笨拙的拿着钢笔在一本字帖上描来描去。 “这是在做什么?” 炭治郎将祢豆子带到廊下来玩时,好奇的询问。 缘一见他问话,将字帖举到他面前,掠过那些自己描过的,将后面铁画银钩,风骨凛然的字迹给他看。 “这是兄长大人为我做的字帖,全是兄长大人一笔一划亲笔画就。” 衣角被扯了扯,倚靠在柱上看书的严胜垂下眼眸,看着扯着自己衣角的小小少女。 祢豆子还维持着稚儿的体型,衣服在她身上层层叠叠的挂着,手里是炭治郎给她买的苹果糖。 虽然吃不了,但却可以舔舔尝尝味道。 祢豆子看着面前除她外,鬼杀队里的另一个鬼,歪了歪头,将手中的苹果糖举到严胜面前,唔了一声。 严胜看着她满嘴的糖渍和堆在一起的衣服,没忍住,从怀中掏出手帕,给祢豆子擦嘴角。 听见缘一的话,炭治郎很给面子的哇了一声。 “严胜先生字迹如此优美,还这么有耐心的愿意给缘一先生做字帖,真是温柔啊。” “正是,兄长大人十分温柔,且十分疼爱我。” 继国缘一十分严肃的点点头,如上说道。 缘一亮晶晶的转过脑袋,看向不远处的严胜:“兄长大人,对吗。” 给祢豆子擦口水和嘴角糖渍的严胜闻声抬头,面露疑惑。 “你说什么?” 缘一面无表情的脸上瞬间无光彩,委委屈屈的垂下眼眸。 炭治郎眨眨眼,大声道。 “缘一先生说您十分温柔,还很疼爱他,还愿意为他花时间做字帖呢!” 擦拭的动作一顿,手帕停在祢豆子嘴角。 祢豆子歪了歪头,唔了一声,举起小手握住了严胜的双手,将嘴凑了上来,自动在帕子上蹭来蹭去。 严胜僵硬的看着那边的两人,目光缓缓落在一旁垂头丧气的人身上。 缘一低垂着眼睫,紧抿着唇,手里那本字帖却无意识紧紧捏着边缘,指尖泛白。 严胜沉默片刻,慢吞吞的开口。 “只是,让你练字,顺手做了一份而已。” 他快速转回头,手足无措的给祢豆子擦脸又理衣服。 炭治郎凑到缘一身边,用气声小声翻译。 “您兄长说,不必言谢,你是我最重要的胞弟,疼爱你是理所应当的。” 缘一看着兄长挺拔的背影,耳尖泛起红意,嘴角抑制不住的扬起。 鉴于训练场内一半人员都是柱,不是柱的都跟柱沾亲带故,主公将队内最好的厨师和厨娘派了过来。 分明和柱们年纪一样大,乃至身高也力压群雄的缘一,反而莫名和三小只格外投缘,或者与其说,三小只会主动凑到他面前。 连缘一在小食堂饭桌上吃饭,三小只都会拉着玄弥凑过来围着他。 连带着分明是霞柱的无一郎也拉着有一郎坐上小孩饭桌。 鬼杀队众人大多从前都是普通百姓,没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在一起吃饭免不了聊天。 这天,严胜带着有一郎去练反应训练,让缘一自己先去用餐。 缘一见兄长毫不心软,只好坐在食堂窗边的位置,一边吃饭,一边眼巴巴的,惆怅望着远方兄长的身影。 无一郎同样被赶了过来,坐在他对面啃骨头。 善逸在旁边鸡飞狗跳的和伊之助大闹,抱怨野猪又抢他的鸡腿吃。 无一郎啃完排骨,看着身旁近乎将脑袋埋到碗里的玄弥,疑惑的歪了歪头。 “你为什么这么吃饭。” 玄弥小心的抬起一只眼,朝不远处快速瞥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远处成人饭桌上的风柱正面目狰狞的啃着骨头,以十分恐怖的目光死死瞪着他们这边。 善逸:“......鬼啊!” 无一郎看着不死川实弥,又转过头看向玄弥,径直问道。 “你哥哥讨厌你吗。” 玄弥身形一僵,头也不抬,用筷子不停往嘴里扒拉饭,一言不发。 无一郎放下了骨头,迷惘的看着碗里的肉。 “我的哥哥现在也不亲近我,每天都和我分开,要训练很久。” 无一郎呆呆的看着窗外:“怎么样可以让哥哥更亲近我?” 缘一闻言,赤眸垂下,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撒下阴翳,望着脸盆里见底的饭发呆。 “啊,你们都有哥哥吗。”善逸见状,看向伊之助:“你有哥哥吗?伊之助?” 伊之助咬了一大口鸡腿,人类哥哥倒是没有,野猪妈妈生的猪哥哥倒是不少。 善逸不知想到了什么,也跟着深沉的叹了口气。 香奈乎安静吃完了自己的饭,小口喝着波子汽水,这是蝴蝶忍特意为她买的,每天都可以喝一瓶。 伊之助将鸡腿啃完,善逸叹着气。 剩下三个弟弟将脸埋在碗里,十分不明白究竟怎样才能让哥哥更愿意靠近自己一点。 小孩饭桌一下子陷入沉寂。 门被推开,祢豆子举着苹果糖哒哒哒走进来。 炭治郎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手里还拖着她的衣摆尾端,生怕它拖到地上染到灰尘。 “祢豆子,绝对不要离开哥哥的视线范围知道吗,外面很危险的,这里是新开的训练场,在鬼杀队最边缘呢,万一走到外面去丢了怎么办,记得要时刻跟在哥哥身边知道吗,苹果糖好吃吗,外面那层糖吃掉了就好,不用勉强自己吃下去......” 炭治郎看着齐刷刷看向他的一排脑袋,声音骤然卡壳。 “怎么了,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空气中,好似有一丝幽幽的叹气声响起。 炭治郎疑惑的睁大眼,鼻尖轻轻耸动。 大家为什么闻起来有一股羡慕嫉妒的味道? 缘一瞥了眼炭治郎,又看向窗外的严胜,严肃的转过头,闭上眼,郑重的双手合十。 善逸:“呃,都快吃完了,缘一先生你现在才说‘我要开动了’是不是太迟了。” 缘一摇了摇头,眼眸睁开,平静道。 “我在将心意传给兄长。” 众人一愣:“啊?” 缘一解释道:“我曾经在离家时,听见过兄长呼唤我的声音,我相信,只要在心底将心意传达给兄长,兄长一定能够感知到。” 炭治郎灵光一闪:“莫非这就是兄弟间的心有灵犀?我有时候也莫名能听见祢豆子好像讲话了呢!” 祢豆子唔了一声,抓住了哥哥的手。 缘一十分肯定的点头:“希望兄长大人听见了,能......跟我更亲近一些。” 无一郎恍然大悟,当即立刻双手合十,虔诚祈祷。 玄弥一脸将信将疑,还是迟疑着抬起脑袋,在风柱凶恶的注视中,颤颤巍巍的双手合十祈祷。 三位弟弟十分虔诚,三位弟弟疯狂祈祷,三位弟弟祈求哥哥再爱我一点。 训练结束过来用餐的严胜和无一郎一打开门,就见小孩饭桌上的人,除了一如既往安静的香奈乎外,居然都稀奇的没有大吵大闹。 一群小萝卜头莫名各个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 萝卜头里面还混了一头巨大的熊。 熊爪子虔诚的合十置于额顶,带领小萝卜头们开展某种十分奇怪的仪式。 严胜十分不解,严胜十分疑惑。 在鬼杀队内训练的日子就这样十分充足又温馨的过去。 主公大人传来消息,正在寻找珠世夫人,并会以诚意邀请她来到鬼杀队总部,共商大计。 三小只们复健的很好,已经重新开始出任务,在任务结束后依旧会回到训练场刻苦练习。 在炭治郎重新出任务前,还和缘一极其神秘的叽叽咕咕说过好一阵话。 自那以后,严胜总觉得不太对劲。 缘一好像背着他在做什么,神神秘秘的,还从岩柱那要了檀香和香炉回来,十分奇怪。 直到这天夜里,他莫名醒来,下意识转过头,却见身旁空无一人。 严胜摸了摸被褥,并非习惯了的灼热温度,而是一片冰凉。 严胜揉了揉眼睛,直起身,四处望了望,看向身后时一怔。 缘一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背对着他坐在矮桌上,好似在做些什么。 严胜半阖着眼,轻声询问。 “....缘一,你在做什么?” ------------ 第100章 炎热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房间内炸开。 缘一听见声音,惊慌失措的将桌上的东西拢入怀中,紧紧按在胸前。 他极其缓慢的转过头,面无表情的脸上莫名带着一丝被撞破的生涩,耳尖迅速泛红。 他使劲摇了摇头没说话,只剩一边的耳饰啪啪打在脸上。 严胜见缘一居然没有回答,微微一怔。 是了,人都该有自己的秘密,即便是缘一,也确实不必什么事情都跟他讲。 严胜垂下眼眸,没再追问。 “早些睡吧。” 他重新躺下,侧过身闭上眼,将被褥往身上掖了掖。 缘一见兄长没有起疑,小小舒了口气。 他望着兄长的背影,手伸进了胸膛之中,被急急忙忙塞到里面的两片冰凉物什沾上了他灼热的体温。 严胜闭着眼睛,良久后,才感觉到身旁传来动静。 有人掀开了被褥,小心翼翼的钻进被窝,灼热的气息刹那间从身后传来,悄悄的抚上了他的头发。 严胜恍若未闻,一动不动,只将脸更深的埋入被中。 天气逐渐转入盛夏,连带着太阳也出来的早,便是早晨也显得炎热不堪,更遑论越发酷烈的午后。 陪哥哥训练的祢豆子整日缩在廊下的箱子里,舔着炭治郎买的冰棒,决不肯踏出箱子一步。 连严胜都受不了太阳,只觉得在太阳下稍待片刻,便烦闷滞涩。 本身身体并无温度,几乎趋于冰冷的严胜,现在也有些抗拒和缘一处一室。 毕竟自己本身并不热,可缘一在夏日如同火炉般的身躯,让严胜实在有点接难以消受。 虽然不会出汗,却总感觉自己身上黏黏糊糊的。 缘一在第一晚被兄长拒绝同寝后,如遭雷击。 大熊眼巴巴望了兄长良久,还是被狠心拒之门外。 大熊痛苦不已,大熊茶饭不思,大熊训练恍恍惚惚。 中午用餐的时候,连脸盆一半的饭都没吃下去。 炭治郎还以为缘一苦夏了,严肃的问他要不要请虫柱看看。 缘一却摇了摇头,十分惆怅的望着窗外,凝视严胜训练有一郎的背影。 众人面面相觑。 缘一先生,居然还会有烦恼的事情吗。 最后还是在众人的关切的询问下,缘一才低声说出了缘由。 炭治郎恍然大悟的点点头:“所以是因为您的体温太热了啊。” 蝴蝶忍:“那这可有点难办呢,毕竟确实夏天太热的话很不舒服哦。” 甘露寺蜜璃点着下巴,赞同的点点头:“毕竟严胜先生现在是鬼的体质呢。” 富冈义勇沉思一会儿,认真提议。 “你可以跟他分开睡,这样就不热了。” 缘一一声不吭,好似没听到。 众人一边吃饭一边热心的帮缘一想办法。 善逸在旁边左看右看,欲言又止,面色复杂。 这群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为什么成年了的兄弟俩还在一起睡啊,难道不该关心这个吗! 最后,是产屋敷耀哉解决了办法。 在无一郎的乌鸦鎹鸦飞到产屋敷住宅跟爸爸讲八卦时,主公大人听闻了此等难题。 主公大人微微一笑,大手一挥,送来了十分珍贵,刚刚问世的电风扇,并安排人员为严胜两人的院子通了电。 在电线接通,电风扇摆上的那一天,众柱齐刷刷前来拜访,连水风蛇三位都来了。 一个个排队在电风扇面前吹风,感叹科技的力量。 晚上就寝前,白日招待众柱,没有感受风扇的严胜,独自坐在风扇面前好一会儿。 感受着这奇怪的物什源源不断的吹出了冷风,惊奇的眨眨眼。 四百年后的世界,真是神奇啊。 连缘一都做不到自动出风呢。 趁着缘一沐浴,严胜从外间的柜子里将无惨拿了出来,抱着日轮笼在电风扇面前吹风。 八百年前,无惨大人除却寻找蓝色彼岸花或伪装身份,大多也在无限城里。 无惨给他带的西洋物什里,好像也没有这等神奇的造物。 也不知无惨大人有没有享受过,严胜决定让无惨也吹一会儿。 里头睡了好几天的的碎肉块被冷风吹了许久,居然悠悠醒转。 “严胜,冬天了吗。” “没有,无惨大人,是夏天。” 严胜将日轮笼正对着电风扇吹。 “你看,此物名叫电风扇,据说我的院子里被制造了一种叫电的东西,有了电,这电风扇就能自动吹风了。” 无惨睁开眼,看了眼电风扇,旋即毫不客气的指责。 “我是鬼王,就算是夏天我也不怕热,你给我吹这个风干什么?!” 严胜眨了眨眼。 对哦,他也是鬼,其实他也不怕热的。 无惨闭上眼,翻了个身。 “把我放回去,我要继续睡了,还有把我的床榻再弄的舒适些,那些丝绸总觉得不够软。” 严胜嚯了一声,将日轮笼放回了柜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柜子眨了眨眼。 他记得他给柜子四处都包上了丝绸,怎么没有了。 严胜沉思片刻。 难道家里进贼了吗。 月上枝头,窗户敞开,夜晚的风拂过庭院。 缘一站在纸门外,沐浴完的身躯散发着丝丝冷气,赤眸怯生生的看着严胜,眼中满是希冀。 严胜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偏过了头。 其实他应该拒绝的。 他一直不敢去想缘一为何非要同他睡一起。 最初,他只当缘一是人生地不熟,胞弟在寻找熟悉的安全感。 后来出了那夜的事情,界限分明被打破,而他却依旧没让缘一搬出去。 像是在那天早上缘一的言语之中,他看到了他无法轻易说不的东西。 像是默许,更像是逃避。 他不敢去打破微妙晃荡的平衡。 只好战战兢兢的,让这具灼热身躯依旧躺在自己身边。 后来夏天来临,他才终于有了一个正当的理由。 而如今,防线再次面临考验。 严胜沉默的看着门外的人。 缘一站在门外,手里抱着枕头和被褥,亮的惊人的赫灼眼眸怯生生的看着他。 像是风雪中没了窝的小熊,希冀的望着他,渴望能被允许挤进一个洞穴冬眠。 缘一甚至连羽织都没披,只穿着淡薄的寝衣。 高大的身形竟显得有些伶仃,他畏怯的看着自己,轻声呼唤。 “兄长大人.......” 严胜一言未发,转身进了屋。 缘一眼眸一亮,迅速滑进屋内,将纸门合上。 ------------ 第101章 可怕的男人 电风扇的轻微嗡鸣声在空旷的房间内回响,送出规律而清凉的风。 严胜平躺着,呼吸平稳悠长,月光透过窗棂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侧影。 好几日未曾睡好,在这持续不断的凉风与安心下,即便旁边躺着一尊火炉,他也陷入梦乡。 缘一侧躺在兄长身旁,单手撑着脑袋,长发披散。 解下的日轮花札耳饰被小心的放在枕边,跟笛子靠在一起。 赤眸一瞬不瞬的凝视着严胜的睡颜。 空着的手一点点移动,从榻榻米移上薄被,又轻轻的靠向身旁人,却不敢落下,只敢在空中徘徊,指尖蜷缩又松开。 最终,它克制的落下,隔着柔软的布料,虚虚地覆在兄长的胸膛上方。 他就这样侧躺着,撑着脑袋,发丝从脸颊落下,同严胜的头发交叠,不分彼此。 赤眸眷恋的看着身旁人,缘一像是被蛊惑了一般,身体向下倾了倾, 缘一垂眸,额头克制的触碰严胜肩头附近的被褥,只是这样挨着。 仿佛一只终于找到归处的倦鸟,将最脆弱的部位倚靠在信任的巢边。 身旁人倏然动了动,缘一一僵,当即抬起头。 严胜并没有醒来,只是将缘一落到脸上的发丝拨开,再度沉沉睡去。 缘一眷恋的看着身旁人,撑着头的手肘稳稳不动,轻轻搭在兄长胸膛上的手,极轻的安抚拍打。 电风扇依旧嗡嗡作响,送着凉风,月光静静流淌。 缘一在咫尺之遥,凝视着他永恒追寻的圆满。 盛夏的灼热像是无比漫长。 带着有一郎到小孩训练区的严胜烦闷的眯起眼。 他看着刺目的太阳,又看了看远处身影在众柱间,宛若游龙的赤色身影。 为什么缘一在如此天气,身上也一丝汗都无,甚至没有任何被灼烫的不耐。 严胜眨了眨眼,微微沉思。 这也许是因为缘一身为太阳神子,也和太阳一样,热气散发但自己察觉不到热吗。 衣角被扯了扯。 严胜垂眸,看着身旁的香奈乎。 这个向来安静的几乎不同他人讲话的小女孩,即便教导她时,也不过是点头摇头,平常更是不会主动接近自己。 如今这小姑娘却主动靠近了他,那双眼眸颇有些惊慌失措的意味。 “怎么了?”严胜轻声问。 香奈乎急切的扯了扯他的袖子,手指向他的脸颊,憋了许久,努力说出几个字。 “脸!伤!” 严胜一怔,抬起手摸了摸脸。 触手湿黏,像是摸到了什么粘稠的液体,脸上凹凸不平。 啊,因为训练撑伞太不方便,晒太阳的时候一直感觉到刺痛,所以真的晒久了受了伤,也没发现受伤了啊,严胜迷迷蒙蒙想到。 注意到两人动作的小孩们疑惑的转过头,随即瞳孔猛缩,吓的爆发出尖锐爆鸣 “啊啊啊啊!严胜大人被晒化了——!!!!” 远处的缘一听见声音,瞳孔骤缩,身影瞬间朝这边掠来。 小孩们七手八脚的拉着严胜往廊下赶,缘一在刹那间就赶到了他身边,急切的查看他的伤势。 原本已经被晒到起水泡乃至皮肤溃烂,进到屋檐下后,强大的恢复力恢复作用,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 柱们看见这副模样,心脏也吓了一跳。 虽然得知严胜并不会被太阳烧死,但见到晒了许久太阳后还会受伤,实在是让人心惊。 缘一看着兄长的伤,赤眸沉下,不容置疑的开始管控严胜在外的训练时长。 即便教导众人,也必须按时回廊下休息。 虽然严胜蹙眉强调自己清楚自己的情况,无需如此,。 但缘一难得没有顺从他的话。 众人纷纷,点头同意神之子的独裁,劝慰严胜以自己为重。 伊之助站在外围,打了个寒颤。 “好可怕这个男人。” 善逸啊了一声,疑惑的看着他。 “你在说谁,缘一大人吗?” 野猪头套动了动,野兽般的直觉让他的声音不自觉低沉下来。 “这个男人,简直不对劲。” 严胜让众人无需担忧自己,身上被灼烫的伤马上便好了,让众人回去继续训练。 炭治郎站走回他们身边,同他们一同向外走去。 “你们在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野猪在乱说话啊,炭治郎,他又说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了。” 善逸道:“他说缘一大人很可怕。” “哎?”炭治郎一愣:“为什么这么说?” “你们没感觉吗!我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伊之助的野猪头套不安的动了动。 “平常就像是一座山一样,又大又安静,但时不时就像这样,很恐怖。” 他结结巴巴但始终形容不出那种感觉,最后恼怒大叫。 “反正就是不像人啊!” 炭治郎和善逸闻言都愣住了,若有所思。 三人不约而同地悄悄回头,望向廊下。 只见缘一正俯身靠近严胜,手中拿着蝴蝶忍给的清凉药膏,极其小心的涂抹在严胜早已恢复,依旧泛红的脸颊和颈侧。 严胜被他按坐在椅上,整个人被掩盖在缘一先生宽阔的身形下,眉心蹙起,嘴唇紧抿,看不真切。 却到底没有挥开弟弟的手,只是略偏着头,神色复杂的忍受缘一的动作。 炭治郎看着这一幕,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伊之助感觉到的‘可怕’,或许并不是指缘一先生本人是坏让,而是那种‘绝对性’吧。” 两人一同望向他,炭治郎组织着语言讲述。 “平常缘一先生像是山又像是水,很稳重也很可靠,但就感觉只是静静在那里,谁从他面前走过,他便看一眼,离开了也没事,反正他就站在原地。 “可一见到严胜先生,就像一座山开始倾倒,一湖水开始倒灌。” 炭治郎道。 “他将自己绑在了严胜先生身上。分明平常都无欲无求,十分顺从严胜先生的话。 “但一旦涉及到严胜先生本身的安危与利益,为了保证严胜的完好,便会自动替严胜先生做出选择,分明还是面无表情的模样,却能看见底下的强硬姿态和不容置疑的感觉呢。” 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这好像是不太对劲啊。 “为了确保严胜先生的安全和完好,他可以瞬间做出任何事。” “那种毫无保留、没有其他尺度的执著,确实会让人从心底感到震撼,甚至有点畏惧。” “在他眼中,没有什么比严胜先生,更重要的事情。” ------------ 第102章 那夜 炭治郎如是解释,猛的灵光一闪意识到什么。 啊.......那这样子的话,缘一先生不会被讨厌吧? 善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小声附和。 “虽然听起来很吓人,但严胜先生,好像也并不真的讨厌这样?” 野猪头套耸动,双刀指向身后,伊之助大声道。 “你确定他不讨厌?我感觉他都想跑了!” 炭治郎眨眨眼,笑道:“讨厌不代表不喜欢呀,伊之助。” 伊之助不明白,揉了揉脑袋。 人类什么的为什么比野猪复杂那么多。 盛夏的持续很久,炎热到主公在鬼杀队又挖了一口井,将稀少珍贵的西瓜运到了总部,置于井水中冰镇。 训练完毕,厨娘便将西瓜切好,放在廊下供众人取食。 厨娘甚至贴心的将部分西瓜用小石磨弄了西瓜汁,给祢豆子和严胜饮用。 严胜看着杯子里红色的液体,试探性的喝了一口,眨了眨眼。 真是神奇的水果啊,战国时候可没有这般滋味,清甜沁人,味道实在很好。 祢豆子捧着杯子,终于从箱子里钻了出来,窝在严胜身边,小口喝着西瓜汁,看着远处的炭治郎挥刀,乐呵呵的眯了眯眼。 吃完西瓜洗完手的缘一坐到严胜身边,掏出了严胜新做的练字贴。 如今缘一的字跟着他练,已然像模像样,笔画间隐隐透出几分与严胜相近的风骨。 严胜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空荡荡的耳朵上。 “耳朵的伤,是不是快痊愈?” 严胜示意他侧过来,看看伤势。 缘一乖顺的偏过头,将耳廓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严胜俯身凑近,仔细瞧了瞧。 缘一的耳朵好的差不多了。 原本被硬生生扯烂的耳朵已经愈合大半,新生的皮肉粉嫩柔软,覆着一层薄薄的痂,像是在耳垂上点了一颗痣。 而这块嫩肉在严胜凝视的这几息之间,极速变色。 从淡粉变成绯红,最后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周遭滚烫的肌肤都漫开一片滚烫的潮意。 严胜一怔,下意识看向缘一的脸。 几乎同时,缘一也转过脸来看他。 两双眼眸在刹那间直直撞入彼此的视线,呼吸扑在对方身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缘一瞧着身前明月,眼睫颤动。 他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目光一寸寸描摹兄长的面容,最终落在那淡色的唇上喉结滚。 身体下意识想靠近,可理智却迫使他死死握拳,指尖深掐陷进软肉中。 严胜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眼前浓烈翻涌的朱红眼眸。 深埋的记忆碎片猛的涌上,唇瓣莫名开始发烫,好似又回到那个暖风沉醉的夜晚,被侵入时,传递过来的交缠不清的气息。 还有同此刻缘一压抑的眼神如出一辙的,带着不容错辨的欲望的眼眸。 严胜下意识后向后仰首,急急转开眼,不敢再与那双眼睛对视。 那夜的记忆和回忆中残留在唇上的滚烫,再度浮现,叫他近乎惊慌失措的侧过身。 他一日一日的告诫自己,将那荒唐又惊心的一夜忘掉。 缘一也很听他的话,从未再对他做过逾矩的事,总是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收敛所有渴望。 仿若两人经历过的大逆不道尽数消失,又退回那条风筝线,做回了兄友弟恭的兄弟。 严胜见他如此乖顺,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总归像理不清的线般复杂。 可他到底也只能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将所有心神全部投入剑道和教导有一郎身上。 严胜闭了闭眼,身侧传来训练场内众人的喧哗和刀刃碰击声。 身侧传来的灼热视线,让他如芒在背。 每每午夜梦回,严胜都清楚,这些都不过自欺欺人。 缘一虽已极力压抑,可那双眼眸注视向自己的目光,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当做视若无睹。 不许想。 “.......你的伤,还未彻底好全。” 严胜逃也似般的转过身,匆匆抛下一句。 “我去蝶屋给你取药。” 缘一看着他,道:“我同兄长大人一起去。” “不必。” 严胜不敢再看缘一,只道:“你在此处教导众人,不必跟我。” 他留下这么一句,羽织在空中划过弧线,拿过廊下的伞,便迅速消失在院门之外。 缘一站在原地,他望着兄长离去的背影,赤眸中翻涌的情绪如潮水般缓缓褪去,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缘一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阴翳,拳头紧握,指节泛白。 蝶屋总是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严胜撑着伞从后门进去,想去寻相熟的香奈乎。 这孩子虽然总是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但许是严胜教导他们许久,面对他,这孩子还是会给些反应。 蝴蝶忍不在,他只好找香奈乎,请她帮忙叫相熟的蝶屋人员配些药膏。 严胜沿着长廊一路走,却不见半个人影。 严胜鼻尖轻嗅,顺着肉味一路向前走去。 直到走到前庭,便听见一阵喧哗声。 他刚一踏入,便见寻了许久的香奈乎竟然出乎意料的拉住了宇髓天元的衣角,那张小脸憋了又憋,吐出来几个字,恳求音柱将他肩上的女孩放下。 严胜蹙起眉心,正欲走出阻止,就见三道身影从音柱身后而来。 严胜淡漠的看着眼前几人对峙,在听见宇髓天元说要去游郭时,眯起了眼。 游郭? 他记得,好像有个上弦在游郭。 好像当时无惨大人还因为这个上弦死了,大发雷霆? 严胜沉思了一会儿,他记得,死的上弦六,是两位一体,里面的那个妹妹见到他总是不敢讲话,哥哥倒是很有潜力,但为数不多的几次会议会面,哥哥倒是都护在妹妹面前。 在缘一的指点下,柱和孩子们的实力都提升了不少,对付上弦里的下三弦应该问题不大 可游郭那地方鱼龙混杂,藏污纳垢,但那三个少年毕竟经验尚浅,游郭环境特殊,变数太多。 一旦突然会面开打,光凭音柱和三个孩子,护不住所有百姓。 怕是要伤亡不少人。 “宇髓。” 清冷的声音打断了略显嘈杂的对话。 宇髓和三小只齐刷刷回头,见到身后陡然出现,藏在纱帘伞内的身影,皆是一愣。 “严胜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严胜撩开纱帘,直直望向音柱。 “此次游郭之行,我和缘一与你们同去。” ------------ 第103章 对比 “去游郭?” 严胜点了点头。 完全不知道游郭是哪里的缘一立刻跟着点头。 “那我回去收拾东西,兄长大人。” 在准备出发去游郭后,严胜便告知有一郎,让他准备好去参加最终 选拔。 有一郎已经掌握了月之呼吸前六型,其能力天赋之高,不下无一郎。 即便缺了一只手,足以让他傲视同辈。 严胜暗自评估过,单凭此六型,有一郎不遇上弦皆可全身而退。 待到日后实战经验充足,潜力不可限量。 在让鎹鸦向产屋敷耀哉汇报后,严胜和缘一便回了院子,收拾行装。 缘一窸窸窣窣的将严胜的衣物塞进木箱里,甚至塞了两大团针线和剪子。 严胜见状蹙起眉:“不必拿这些,不过几日罢了,少放些。” 缘一乖顺的应了,在物品里取舍,最后犹豫的取出一件衣服,放回柜子里。 严胜去外间柜子里将日轮笼取出来的功夫,就见缘一正打算将电风扇打包,一同带走。 “......你这是做什么。” 缘一安静的瞧着他,抓着电风扇不放。 严胜叹了口气:“游郭下榻之处不知有没有电,你带去也无用,放下,缘一。” 缘一闻言,恋恋不舍的将电风扇放回了原位, 严胜将日轮笼包裹上黑布,却见缘一站在他身后,唇瓣翕动。 “怎么了?” 缘一望着他,迟疑良久,耳尖弥漫上红意,最终还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严胜怔愣的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始终放在身后的左手,终究没再追问。 两人准备妥当,便出发去了蝶屋。 炭治郎睁大了眼,目瞪口呆的看着缘一身后的巨大木箱。 不仅比他的整整大了一倍有余,甚至还精巧的做了两个抽屉。 众人结结巴巴:“缘一先生....这.....这是.....” 花札耳饰在耳尖晃动,缘一平静道。 “这是兄长的箱子,兄长赶路时,便会在箱内休息,由我背着兄长赶路。” 宇髄天元瞅了瞅缘一的,又瞅了瞅炭治郎的。 “小子,你的箱子一点都不华丽啊。” 三小只和蝶屋里的姑娘们张着嘴巴,惊愕的看着箱子。 “缘一先生......这是您做的箱子吗?” 缘一道:“是当初的鬼杀队柱们为我做的,后来几年间,我改过多次,才成了如今这样。” “哇!” 缘一将箱子解下,给炭治郎展示自己的箱子,将抽屉和柜门一一拉开。 众人围成一团,伸长了脖子往里探脑袋。 不仅空间宽敞,甚至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上层全是严胜先生的衣物和不同花纹的发带饰品。 下层塞满了各种生活用品,甚至还放了一套完整的茶盏。 善逸惊叹:“炭治郎,缘一先生的木箱居然里面全铺了厚厚的软垫和丝绸!” 炭治郎心脏一痛。 伊之助围着木箱转了转,摸索着打开了侧边的窗户,兴奋的大叫。 “权八郎!他这个箱子居然还有窗户!还有帘子!” 炭治郎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小心脏。 宇髄天元从箱子壁上取下一个布艺袋。 “哦?这是何物?” 众人定睛一看,布艺袋上有数个口袋,上面放着几本书和笔,还有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 缘一道:“这是我给兄长大人做的,挂在箱内,供兄长使用。” 众人:“哇!” 炭治郎呆呆的看着缘一华丽豪华的箱子,悲愤的看着自己朴素的箱子,立刻抱住一旁小小的祢豆子痛哭流涕。 “祢豆子!哥哥对不起你!” 居然让祢豆子输掉了!这简直是作为哥哥的失职! 祢豆子看着抱着自己大哭的哥哥,唔了一声,小手温柔的摸了摸他的脑袋。 几人当即准备出发,祢豆子变小身形,钻进了木箱里。 众人的目光旋即落到严胜身上,连音柱都不例外。 严胜:“......” 他没多说什么,在众人注视下,缩小了身形。 出门在外出任务,总有被看见的一日,不必拖拖拉拉,耽误众人的时间。 宽大的衣物层层叠叠堆到地上时,空气安静了一瞬。 众人看着那华贵的衣物摊做一团,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缝隙里探出来,小脸白皙精致,长发披散。 严胜环视一圈,在呆愣的目光中,提着过长的衣摆走到柜子里。 待到整个小小身形都缩到了柜中,严胜啪的一下,把柜门关上了。 空气这才有轻轻的吸气声。 往日清冷威严,高不可攀的存在,此刻化作小小幼童,可爱不已,反差感实在令人心痒痒。 连伊之助都有些罕见的迟疑,野猪头套里冒出了小泡泡。 音柱挑了挑眉:“......这可,真是华丽不已。” 缘一半跪在柜门前,敲了敲门,轻声问。 “兄长大人,可要缘一帮忙梳理头发?” 半晌,柜门被人从里打开,露出一个背对众人的小小背影。 缘一笑了一下,用身体挡在柜门前,手抚上长发,手指灵活的梳理,仔细编扎。 炭治郎脚边的箱子被啪的打开。 祢豆子探出头一眨不眨的看着这一幕,拉了拉炭治郎的手。 炭治郎弯下腰,眨了眨眼:“啊,祢豆子,你也想要和严胜先生一样的辫子吗?” 祢豆子唔了一声,雀跃的举起双手,眉眼弯弯。 缘一将那浓密亮丽的长发在手中娴熟的编好,在尾端扎绕上紫色发带。 “好了,兄长大人。” 辫子被小手撸到胸前,啪嗒一声,柜门又挨着缘一的面容关上。 那边的炭治郎模仿着缘一的手法,笨拙的给妹妹扎辫子。 终于扎好后,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上渗出的细汗。 “好啦,祢豆子。” 祢豆子两只手摸了摸辫子,开心的眯起眼,爬回了自己的箱子里。 缘一和炭治郎稳当的背起箱子,朝游郭出发。 ------------ 第104章 不似此间 华灯初上,将这片不夜之城照亮如月,游郭街道被笼在一片靡丽而喧嚣的光晕里。 严胜一踏进游郭便变回成人模样,不适的蹙起眉心。 朱红的灯笼映着行人暧昧不明的脸,属于肉味的气息沾染上了抹去不掉的混杂虚糜气息。 混合着脂粉香气和人类食物味道,令感知敏锐的严胜不适至极。 耳中更是灌满了各种嬉笑、拉扯、丝竹与叫卖声,嘈杂的令人心烦。 伊之助被太多人吓了一跳,善逸看着繁华的景象呆愣的乱走,音柱怒火冲天的去抓人。 严胜揉了揉眉心,朝身旁人嘱咐。 “缘一,把通透关掉,这地方复杂,别看到不该看的。” 一直目视前方的缘一乖顺的点头,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我知道了,兄长大人。” 待到音柱抓着三小只回到紫藤之家,当即便将数不清的信件散落到地上。 炭治郎拿起一封疑惑的查看:“您的妻子在这潜伏很久了吗?” 音柱:“因为我有三个老婆。” 众人:? 善逸声嘶力竭到变调的质疑和怪叫被音柱一拳头打灭。 严胜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眸惊愕的看向音柱。 三个老婆?这不是大正时代吗? 来自战国,无心情爱,只联姻过一次的老古董沉默的看了眼宇髄。 又默默看了眼风格各异的信笺,目光再度落回茶杯上,无言以对。 缘一安静的坐在兄长身侧,闻言抬眸看向音柱,有些讶异。 缘一十分认真的看着音柱,目光清澈,诚恳询问。 “您的妻子可以将自己化为三个自己吗?很不得了的能力。” “哈?”宇髄天元一懵。 他猛地反应过来,额角青筋暴跳。 “是我有三个老婆啊!我三个老婆是不同的人啊!没有什么影分身啊!” 音柱咆哮着解释。 却见面前无波无澜的人蹙起眉头,澄澈的赫眸清晰的浮现不赞同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那都是我的老婆!” 音柱怒声道。 “我都爱她们!我爱我的老婆们!这是有原因的好吗!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 缘一不再看他,偏过头注视严胜。 人怎么能同时走入三条河流呢。 血液只能朝着一个方向奔涌,呼吸的节奏,只为契合一个人的存在而调整。 他总是与常人不一样的,连这种地方也是。 缘一想。 宇髄说,他都爱。 缘一不明白。 缘一的世界很单调,中心只有一个人。 他的全部早已有了归宿,他穷尽此生,也不过是在学习如何安静的停留在那片月华之中。 严胜注意到他灼热的视线,蹙起眉心。 “看我做甚?” 缘一的耳尖泛起红意,轻轻摇了摇头,不敢将心中所想的亵渎之语说出口中。 为了探查上弦鬼的位置,三小只改变妆容,潜伏进三位女忍者所在的游女屋,探查消息。 严胜看着面前三个面容扭曲,不似人形的孩子,还信誓旦旦说自己技术很好的音柱,陷入沉思。 四百年后的人类,审美已经变成这样了吗。 当三个身高一米九,面容俊美的男人。 牵着三个歪瓜裂枣,挨家挨户售卖的时候,已经不是引人注目,简直是丧尽天良了。 走过哪里都是万众瞩目,怔愣的看着高大的三人。 旋即在看见身后歪瓜裂枣的小丫头时,又忍不住欲言又止。 究竟是卖谁啊。 在昧着良心卖了炭子后,严胜坚决不与这几人同行,拉着缘一就往反方向走。 缘一任由兄长牵着自己,在游郭繁华的街道上穿行。 四周是鼎沸的人声,闪烁的灯火,食物的香气与游女们娇软的笑语。 严胜和缘一并肩而行,仿若与喧闹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壁垒,在人流中自成一片小天地。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不过是在路上闲逛顺带看看有没有奇诡之处。 一个醉醺醺的路人径直撞了过来。 严胜将缘一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灼热的气息萦绕周身。 “人很多,跟好了,别丢了。”严胜低声提醒。 缘一乖顺的嗯了一声,眼眸垂下,落在严胜垂在身侧的手上。 良久,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握住了严胜的衣袖。 严胜脚步一顿,旋即再度迈步走开,未曾甩落。 两人行走在游郭迷离的人潮中,走向灯火更深处。 这样寻常的,毫无目的的同行与闲谈,让严胜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次同缘一这般……是何时? 似是一千二百年前,尚在鬼杀队时,也曾与缘一走过某条热闹的祭典街道。 那时心无旁骛,眼中只有任务与剑道,连灯火与喧嚣都只是背景噪音。 而如今,时移世易,周遭的灯火更炫目,人声更嘈杂,却奇异地与某个久远到几乎遗忘的午后重叠了。 严胜看着身旁人,缘一察觉到他的目光,赤眸回望。 严胜垂眸。 此景太过灼热。 他竟有些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一千二百年来某个孤独梦境的无聊延伸。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铃铛声与娇媚的欢呼自前方传来,是某位名动游郭的花魁,正盛装出游。 长长的队伍与华美的衣袂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围拢。 严胜对花魁游行毫无兴趣,目光下意识地移向身旁,一个贩卖各种祭典面具与旧物的小摊。 他的目光落在摊上悬挂的神乐覆面上。 细软的布料上勾勒着端庄而神秘的朱红纹路,太阳图腾灼然醒目,旁边还挂着一套保存完好的神乐铃与祭祀舞蹈服。 曾经由凡人穿上以舞悦神的衣物,如今在路边也无人问津。 严胜下意识抬手,取下神乐覆面。 花魁游行的乐声与喧哗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游行的灯火长龙蜿蜒而至,光晕流动,将一张张仰起的痴迷脸庞映的忽明忽暗。 三味线拔着高昂的调子,太鼓迟钝的撞在空气里,笛声却穿透所有嘈杂。 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蒸腾出游郭夜晚特有的繁华与燥热。 被这骤然爆发的声浪一激,严胜下意识看过去,缘一见他转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花魁道中,众人围观。 花魁层层叠叠的锦衣仿佛凝聚了全天下的色彩与光华,眼波流转间,美艳无双。 街道两旁,人们痴迷地伸长脖颈,忘情的赞叹她惊艳的美貌与风华。 严胜只扫了一眼,便平静的转回目光。 缘一淡淡一扫花魁道中的景象,旋即盯着严胜的眼睛,追寻他眼眸的方向,同他一起转回头。 “缘一。” 严胜轻声呼唤。 喧嚣嘈杂中,缘一却立刻上前半步。 “兄长?” 严胜看着手中的神乐面,将那副端庄肃穆的遮面靠近缘一。 系带环过缘一的脑后,覆面遮住他的面容,指尖翻动,仔细在缘一脑后系好。 严胜后退半步,看着面前同他一般高大的男人。 高大挺拔的身形被赫色和服包裹,长发高束,几缕碎发拂过耳畔。 覆面上的太阳图腾,在游郭迷离的灯火映照下,在众生喧闹的欢呼中,灼灼生辉。 面前的继国缘一,骤然显现出非人般的神性,仿若自高天原踏步而来的神明化身。 偶然驻足这浮华尘世,恰巧立在他面前,静默的垂眸俯首。 喧哗的背景音在这一刻被强行推远。 神之子再度,落在他面前。 严胜哑声道:“很适合你,缘一。” 缘一闻言,抬起手,用指尖撩起神乐面一端,仅仅露出一只眼。 赫色眼眸凝视着面前人的身影,纤毫毕现。 花魁在此时恰好行至他们身旁,人群的欢呼声达到顶点,无数痴迷的目光与抛洒的花瓣,都汇聚向那移动的华美焦点。 缘一却对那巅峰视若无睹。 他专注的看着严胜,望着面前的人间月。 于万众喧嚣,靡靡之音中,严胜像是一轮误入尘世的皓月。 那是一种不为取悦任何人而存在的美。 恍若九天之上一轮孤高的明月,人们为璀璨的灯火而欢呼,却不曾仰望真正悬于苍穹,静谧流转的月辉。 清辉寂寂,高悬于喧闹的浊世之上,立于万众之中,却恍若从未落入此间。 花魁游行的乐声与人声在此刻达到高潮,绚烂夺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狂欢。 缘一紧紧望着眼前人,赫眸灼灼,喉结剧烈滚动。 严胜撞进那只眼里,瞳孔缩了缩。 他太清楚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严胜几乎是仓促狼狈的,率先移开了视线,不敢再与那只眼睛对视。 缘一见兄长偏过头去,指尖猛然收紧,将撩起的覆面重新放下。 古朴的神乐面再度完整的覆盖他的面容,将所有翻腾的欲望重新掩下神之子的表象下。 严胜见那近乎袒露的欲望消失眼前,悄然松了口气。 他看向缘一,上前一步,抬手正欲解下缘一的神乐面。 “解下来,就回.......” “兄长大人。” 严胜听见他的呼唤,动作一顿。 他怔愣的看着面前神性威严的神之子戴着覆面,缓缓凑近。 细软的布料扶上了严胜的鼻尖,旋即蹭过他的肌肤,最后触碰到他的唇角。 辉辉灼阳的图腾凑近,太阳占据了严胜两生所有的视线。 在花魁游行的鼎沸之际,在无数人为尘世之美癫狂迷醉的背景下。 缘一缓缓俯身。 灼热的气息隔着神乐覆面,虔诚的落在他的唇上。 ------------ 第105章 没来 宇髄天元卖完三个孩子,回到了紫藤之院。 白日的张扬洒脱褪去,他独自坐在屋中,一遍遍翻阅妻子传递来的信件,从其中抽取蛛丝马迹。 是他的疏忽。 是他将妻子置于危险之地,若是雏鹤她们出了事,他叩谢完主公后,便当切腹随她们而去,绝无颜面独活。 走廊传来由远及近的声响。 宇髄天元抬起头,透过纸门,看见长廊下朝里走来的两道身影。 见到两人,宇髄天元当即起身,他正好有事同两人商议。 却在看见两人面容时,当即一愣。 向来如胶似形影不离的两人,居然一前一后的走着。 严胜走在前面,虽行走步履依旧端庄,却足下健步如飞,不过片刻便到他面前。 那张往日便显得有些清郁的面容,今日堪称冷若寒霜,周身如寒冰三尺之下,生人勿近。 而身后紧紧跟着的,赫然是严胜的双生胞弟,继国缘一。 虽依旧面无表情,却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沉默的连呼唤都不敢。 啊,闹别扭了啊。 音柱大人非常确定。 “回来了,严胜大人。” 宇髄天元很有眼色的低声问候,且没说废话。 严胜望见他,面上寒霜一凝,朝他颔首,便从他身旁快步掠过,回自己房间去了。 紫衣从身侧掠过,在那赤色身影直直忽略他要跟上时。 音柱当机立断,径直站到路中间,伸出一臂,挡住缘一的步伐,将他强行留下。 见到缘一略带惊愕的目光,音柱勾起嘴角。 “缘一先生,有时候追的太紧,反而会更激化矛盾哦。 缘一一怔,只看着那道颀长身影远去,直到进入屋内。 纸门在他面前合上,将严胜与他彻底带离。 音柱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双臂抱胸,好整以暇的看着他。 “缘一先生,你又做了什么惹严胜先生不高兴的事情?” 刚才那副模样,分明不是电风扇可以解决的小事了。 缘一垂下眼眸,沉默不语。 音柱看着面前人沉默寡言的模样,暗自叹了口气。 “缘一,严胜先生可是很沉稳持重的,往日看起来对你也是颇为在意,多有回护。” 音柱道:“你这回怕是定然是将他惹急了,否则他绝不会视你于无物,你可跟我说说。” 缘一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能说什么,说他在大庭广众下再度克制不住自己,对兄长大人以下犯上,犯下僭越之罪? 说他在兄长明知不愿的情况下,又一次俯身亵渎了他? 说兄长在事情发生后,近乎眼中含恨的望着他? 每一个念头都烫的他近乎瑟缩。 宇髄天元放缓了语气。 “若是方便,可讲与我听听,此处没别人,我或许也能给个参考建议。” 缘一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眼帘,摇了摇头。 宇髄天元想了想,眉梢一挑,变了语调。 “莫非,这回是严胜先生的错?” “不是。”缘一当即反驳,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是我做错了事情,全部,都是我的错。” “哦。” 宇髄天元叹了口气:“你们兄弟也是,难道不能把话说开吗?简直一点都不华丽。” 宇髄耸耸肩:“缘一,将你的心意华丽丽的讲出来吧。” “那会伤害兄长。” 缘一轻声道。 “我的心意并没有那般重要。” 他的心意不洁净也不重要,只会玷污明月之辉。 这世上总有更适合兄长的人出现,不像他一般,除了给兄长大人带来痛苦和困扰,什么也做不到。 他无法控制着自己污秽的想法,一再僭越,纵容自己的欲望越过界限,才会伤害兄长至此。 这份心意,许就是罪。 看着面前沉默以对的人,那张古井无波的面容此刻垂下,眼睫低垂,竟带着一丝痛苦,宇髄忍不住泛起一丝复杂的感慨。 “你是他的双生兄弟,血缘半身,这世上,无人会比你更配他。” 虽说介入他人的感情之中,不是明智之举。 可作为友人,哪有那么多保持疏离冷静的理智呢,总归是盼着两人都好的。 宇髄天元没多问什么。 虽然缘一不愿说,但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无非是兄弟两人之间有一人犯了错,闹了别扭,总会和好的。 既然未到拔剑相向,恨到恨不得啖肉饮血的地步,难不成还能生死不复相见吗? 他于是教导缘一:既然做错了事,无论这事如何,第一要务便要赶紧道歉。 道歉就要有道歉的样子,礼物是最基本的,要送就得送足够彰显诚意的东西。 他说着,当即便想拉着缘一出门采买。 缘一闻言,从胸口取出一物,薄薄的两片物什摊在掌心,沾染了他灼热的温度。 缘一垂眸看着掌中物,轻声道。 “我早已做好,却始终不敢送出。” 宇髄难得讶异:“哦,怎么想到送此物,你亲手做的?不过,当真是......华丽至极。” “不过。”宇髄有些迟疑:“严胜会喜欢吗?” 缘一一愣,有些惊慌失措:“兄长会讨厌吗,我是否再去准备别的礼物好些。” “那我也不知。” 宇髄摊手:“我又不是他弟弟,怎么知道他喜欢什么。” 缘一垂下眼眸,便要抬步向前:“那我去见兄长大人。” “别,现在还是别。”宇髄天元急忙拦住他。 音柱上下瞧了瞧他,只觉的万分难做,这人当真是心思澄澈如镜,半分人情世故都不精通。 “你啊,就这样不华丽的去道歉?你兄长正是不想理你的时候。” 缘一失魂落魄的看着他:“可我不能放着兄长独自难受一整晚,我不能......再看着他那样子了。” 宇髄天元叹气:“缘一,有些时候,人需要一些独自待着的时间,你现在撞上去,他想起方才的事,怕是更恼火。” 缘一一顿,抬起眼眸看他。 “......你这么看我干嘛。”宇髄天元大怒。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说的肯定没错,我起码说的肯定比你对!” “我可是有三个老婆的,我老婆可从来不跟我闹的!” 屋内未点灯。 严胜背靠门板,只有窗外游郭的灯火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听着远音柱拦下缘一,同他言语,话语低声传来,却不真切。 严胜无神的望着被月光照射的地板,上面映着他近乎狰狞的黑影。 第二次。 怎么办? 严胜茫然的想。 与第一次不同,他尚可以自欺当做那次是缘一出了‘意外’,是失控。 他用兄长的威严,强硬的逼缘一不许再提那晚的事,将一切掩藏。 而如今第二次,是明知故犯。 恨意在胸腔翻涌汇聚凝结,变得无比尖锐,乃至血淋淋。 一阵剧烈的反胃毫无预兆的袭来。 严胜猛地俯下身,无声的干呕,指尖慌乱颤抖的伸入喉中。 想将那被硬生生喂进去,将他彻底撑到五脏六腑都绞痛的东西,全部掏挖出来。 可只有生理性的涎水无法控制的滴落,在地上溅开湿痕,将他全然失态,毫无体面的狼狈暴露无遗。 严胜趴伏在地板上,身形佝偻颤抖,指尖颤抖,眼中血丝密布。 他恨缘一的执着,恨缘一的纯粹演变成这般不管不顾的蛮横,恨他非要撕碎这层勉强遮体的的薄纱,非要曝露在光天化日下。 严胜厌弃的闭上眼。 是他的错。 是他默许了那些越界的注视,是他一直没对缘一狠下心,是他将大错拖延,自欺欺人,一错再错。 直到门外一切话语归于寂静,缘一的模糊不清的声音消散在纸门之外。 严胜倏然偏过头,意识到音柱同缘一聊完了。 他慌乱的看着滴到地上的涎水,左右张望,急切的从胸前掏出手帕,近乎用力的将地上的液体擦拭的一干二净。 严胜战战兢兢的靠着纸门,等待缘一再一次走来。 这次不能留情了,他绝对不会留情了。 他要将两人的妄念一同斩断,从这荒唐又不得解脱的关系里,彻底出来。 周遭死寂。 只剩下微风吹拂过紫藤花树的声音,将花瓣簌簌吹落。 厌恶的气息从窗外涌进,莫名呛的他鼻腔酸涩,眼眶发胀。 缘一没有走来。 严胜茫然的意识到这一点。 这次,缘一没再靠近,没有固执的守在门外,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给出的回应。 缘一也不再来同他说什么了吗? 啊,是了。 缘一当时就站在那里,带着那副庄严的神乐面。 悲悯的看着自己用嫌恶的,急于抹去一切痕迹的姿态擦拭唇角,头也不回的决绝离去。 定然分毫不差落入了神之子的眼中。 他,又伤到缘一了吗? 严胜又茫然又恐惧,恨意被压下,不安和占据了自己七岁前的,人生最幸福时光的全部心绪,再度涌上。 严胜瑟缩了一下,高大的身形僵硬着,旋即缓缓弓起身子,仿若又成了拟态的幼童。 他蜷缩在门边,眼睫扑闪,闭上了眼。 在面对未知时,凡人总会不由自主的填入自己最恐惧或最渴望的画面。 他填进去的是什么? 严胜猛地睁开眼。 ------------ 第106章 花火大会 紫藤之院的主人家前来敲门时,严胜方才迷蒙的睁开眼,呆滞了片刻,方才醒转。 他给婆婆开了门,婆婆乐呵呵的同他讲话,为他送来早点,想进屋收拾被褥时,却发现那被褥整整齐齐的叠在原位。 婆婆摸了摸,触感冰凉。 她没说什么,只是乐呵呵的问要不要给严胜备上热水。 蒸腾热气触上冰凉的身躯,披散的长发如墨般散落在水中。 严胜洗去一晚的不堪铅华,穿戴整齐,去了正院。 只一踏入正院门口,里头的端正跪坐的人便偏过头,赫眸定定望着他。 严胜脚步一顿,目不斜视,走到缘一对面坐下。 缘一看着兄长没坐在自己身边,去了对面,赤眸缓缓闭上。 宇髄天元进入主屋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两个近乎一模一样的人面面对坐,皆垂着眸,一个不敢看,一个不肯看。 “花火......大会?” 宇髄天元打了个响指:“不错,今晚便是游郭的花火大会,我们来的巧呢。” 开放到如今,游郭已经不是单纯的风俗场所,也是重要的娱乐、文化中心。 游郭自身或周边地区举办祭典和花火大会会吸引来大量的客流,也是游女们集体亮相,提升声望的重要场合。 “而今晚,所有游女屋从舞妓等级起,将会倾巢出动,参与庆典。” 宇髄天元指了指两人,双眼如炬。 “而在这万人空巷的祭典之日,所有花魁将盛装出席,在游郭八道八街,一人一道,进行花魁道中,巡行至神社进行祈福。” 严胜放下了杯子 ,掀起眸,正好撞进对面男人的眼中。 两人对视一瞬,严胜波澜不惊的转过头。 “所以,我们也要混入其中。” “不错!” 宇髄天元大笑:“一家一家探查到底不便,炭治郎三人也没查到有用的消息,如今庆典在即,所有人都会在。” 宇髄天元直起身,道:“倒时,我们三人各在一方,在花魁们汇集到神社那刻,所有人在一块,便能知晓,鬼是否在其中。” 严胜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即便探查出,也不可动手,记住身形,待到结束后再说。” 花火大会人群聚集,若是惊动了鬼,他们就近大开杀戒,谁也不敢保证一定能救下离鬼最近的百姓。 “正是如此,此夜,是我们抓住这鬼行踪的良机。” 宇髄天元点点头,旋即指尖伸出,朝两人点了点。 “为了不引人注目,你们两人,必须乔装打扮。” “我们?” 缘一沉默不语,抬眸看向音柱。 严胜拧起眉头,看着自身齐整的和服,又看了看音柱那身显眼至极的忍者打扮,目光落在他头上那几个硕大闪耀的大宝石上。 他们二人......显眼? 宇髄天元简直无语。 “严胜先生,花火大会上穿这么严肃的正式和服,实在是一点都不华丽,你们两个要融入百姓之中,要普通,不显眼,知道吗?” 严胜一怔:“可我与缘一只带了......” “不用担心!” 宇髄天元得意的打了个响指,朝他们两人眨眨眼。 “你们伟大的天元大人,早已帮你们安排好了一切。” 暮色四合,游郭在太阳垂落那刻,灯火通明,流光溢彩。 紫藤花被微风垂落,飘飘荡荡,落入空中张开的掌心中。 身后长廊传来声响。 宇髄天元转向身后,看着来人。 严胜从里头踏出,褪去那等繁复的羽织袴,紧着一件宽松的紫色浴衣,银线绣着疏落月影。 他淡淡望来一眼,双臂环抱,往日高束的长发此刻被一根素银笄松松拢着大半。 剩下的长发皆披散肩头,垂落至腰,衬的眉眼愈发清寂。 只片刻,一人从后方走来,无声的停在他身旁。 严胜下意识偏头,看向身旁的缘一。 赫眸凝望着他,浓赤浴衣上用亮丝绣着蜿蜒烈阳,灼灼却沉浸。 缘一同样长发披散,他的一耳上带着花札耳饰,婆婆担忧与头发勾连。 便在他的一侧鬓边编了一缕的三股辫,用金褐发绳系住,尾端坠着一颗小银铃。 严胜看着他这样不由得一愣。 缘一紧紧盯着他,喉结微动,终于轻声呼唤。 “......兄长大人......” 自昨夜后,还是两人间第一次开口,便是白日,严胜也是躲着他。 严胜看着他鬓边的细辫与随着呼吸轻颤小银铃,偏过了头。 良久,还是轻声应了。 宇髄天元的大笑声传来:“我就说,我的眼光可是万无一失!适合极了!华丽至极!” “我都说了我是专业的!” 宇髄天元斩钉截铁:“那三个小子那么丑是他们长得丑!跟我的技术毫无关系!” 他推了推两人的后背。 “走了,别愣着了,找鬼归找鬼,记得第一要紧先注意三大屋的人,一定要先帮我找老婆!” “我老婆就是最美的那三个,你们两个眼力比那三小子强许多,定能发现不同,记住了,严胜大人,缘一大人!一定要记得帮我找!老!婆!” 严胜双手环抱,脊背挺直,沉默的向前走。 缘一看着他,跟在身后,花札耳饰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在踏入院门的刹那,喧闹的声浪扑面而来。 拥挤向前的人流在街道摩肩擦踵,仿若踏入人流,便会彻底被吞没。 宇髄天元朝他们挑眉:“跟好我,可别丢了,这要是落了一步,就被人群挤到哪去都不知道,连飞都飞不起来。” 严胜看着济济人流,环抱的双臂缓缓垂落身侧。 缘一看着那垂落身侧的手臂,在兄长迈开步子的刹那,倏然上前,握住了严胜的小拇指。 严胜惊愕的转过头:“......你做什么。” 缘一定定的凝视他,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都清晰。 “我想牵着您,兄长大人。” 严胜怔怔的看着他。 他不明白,这人昨夜分明还以下犯上,做出违背他命令的事,被他以那般近乎恨意的眼神对之。 为何今夜又能露出这般近乎依赖的姿态。 他沉默的看着缘一良久。 三味线的乐声袅袅传来,混入嘈杂的人声。 严胜转过头,一言不发,朝前走去。 缘一紧紧勾着他的小拇指,在万众之中,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旁。 宇髄天元喋喋不休的声音响在耳畔。 “而且花火大会,可是会放一年中最盛大的烟花,今年还会到神社挂祈福牌呢。” 灼热的体温包裹着小拇指,自那相连的肌肤传来,悄然传遍全身。 音柱的声音穿透喧嚣。 “据说,与最重要之人看完同一片烟火,虔诚挂上祈福牌,那便是神明也难断的缘分。” “今生来世,皆会重逢。” ------------ 第107章 触碰之时 整个游郭的人仿佛都倾巢而出。 八道八街之上,整个游郭最负盛名的花魁们在缓慢前行。 像十六道镶嵌了无数宝石与华光的巨蟒,所过之处,人群便如分海般向两侧涌动。 所有人都在这盛大时刻,汇入通往神社、灯火通明的河流之中。 严胜三人被裹挟在人群之中,几乎寸步难移,只能跟随人流行动。 而在他们出现之时,那些看向花魁的目光,竟不由自主的掠到他们身上,露出惊艳。 三人身量极高,出现在人群之中,堪称鹤立鸡群,更遑论三人那堪称天人之姿的样貌。 尤其那对双生子并肩而立,容光熠熠,令人目眩。 宇髄天元的‘泯然众人’作战显然失败,他们不仅没有隐入人群,反倒格外夺目。 但也不算全无成效。 哪怕鬼来了,只要不近距离在旁,发现严胜鬼的身份,估计也只会觉得是容貌出众的游客。 三人走在人群之中,貌似眼眸只粗略扫过人群,实则暗自探查并感知。 不仅看是否有鬼出没,更是仔细查看是否有音柱三个老婆的踪迹。 空气中蒸腾着食物的热气,脂粉的甜香,汗水的微咸。 三味线的声音在空气中袅袅传来。 人群中响起欢呼:“鲤夏花魁来了!” 众人顿时争相涌向路边,急切的试图一探花魁容颜。 缘一本握着严胜的小拇指,此刻被人群一冲,缘一指尖一空,眼睁睁看着人群横亘在他和兄长中间。 在这无处借力的人潮之中,两人被挤得推的渐行渐远。 隔着身下一片攒动的肩头和晃动的发髻,缘一望见严胜在人群中被推向更远处。 “兄长大人!” 缘一几乎是瞬间反应,手臂倏然伸开,在人群上方挣开手,拨开人群往前走。 被推离开缘一身边的严胜转过头,看着两人间越来越远的距离。 他避开身侧撞过来的男人,眉心蹙起,同样朝他抬起手。 “缘一,过来。” 在这股所有人都向着花魁与神社涌去的单向洪流里。 他们成了两粒固执的舟,在相向而行中逆着人流,艰难的走向彼此。 每进一步,都万分艰难,衣袖擦过陌生人的臂膀,呼吸间是浑浊的暖风。 这世上的人太多,总能将他们挤到不同的地方去。 浴衣的袖摆被扯出细褶,手在空中越来越近。 直到,两只手在空中相遇。 指尖相触刹那,缘一猛地倾身,骨节分明的大手上青筋虬结,紧紧握住了严胜的手。 旋即插入他的指缝内,十指相扣,两人的骨节紧密的贴合在一起。 缘一手微微用力,将人拉了过来,另一只手顺势环过严胜的肩膀,手掌托着他的后背,朝自己怀里轻轻一带。 “兄长大人,没事吧?” 缘一轻声询问,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急切的微喘,拂过严胜的耳廓。 严胜被他圈在臂弯里,过于贴近的姿势让他浑身僵硬。 他偏过头,避开了缘一近在咫尺的呼吸,低低吐出两个字。 “......无事。” 严胜动了动,想不动声色的摆脱缘一搭在肩膀上的手。 手臂下一瞬便松开,连带着紧握着他的手也一同松开。 严胜一愣,下意识偏过了头。 下一瞬,便听见一声极轻的银铃声,旋即是缘一的低声致歉。 “冒犯了,兄长大人。” 刚刚被松开的手,再次被握住。 缘一换了只手握住他的手,再度滑入他的指尖,另一只手不容拒绝的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转向。 “......你做什么......” “兄长大人,人群拥挤,我们不要分离为好。” 缘一走在严胜身旁稍后半步的位置,手臂紧紧环着严胜的手,十指在宽大的袖袍下摆紧紧相扣,无人可见。 游郭这片由肉身与欲望构成的浮世绘中,彻底陷入了狂欢。 在路过一个巷口时,两人当即便朝小巷走去,脱离人群之中。 八街八道挤得水泄不通,乃至其余小巷万人空巷。 在身旁空闲刹那,严胜便身形一晃,肩膀从缘一的桎梏中游出。 他松开了手想扯出,却发现纹丝不动。 再一甩,另一只手方才缓缓松开。 严胜看也没看他,左右望了望,足尖轻点,飞身掠上屋檐。 下方道路宛若一条流动的光河,人声鼎沸,远处,朱红色的神社鸟居在夜色中矗立,成为这场世俗欢乐的最终的祈愿所。 缘一无声无息的落在他身侧半步,赤色浴衣在夜风中微微拂动。 单他们走的这一路,人群气息混杂,但并无阴邪,没察觉到任何鬼气。 也没寻见音柱妻子们的身影,但这就麻烦了。 “严胜!缘一!看这边!” 两人循声望去。 只见远处的三层瞭望台之上,宇髄天元正站在那朝他们挥手,一头白发在月光下颇为显眼。 两人身形再度掠起,几个起落,悄无声息的落在宇髄天元身边。 这处橹台视野极佳,半个游郭尽数眼底,连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都可见。 “你们有察觉到什么吗。” “并无。” 音柱抱着胳膊,视线落在下方缓慢移动的花魁队伍。 花魁道中美则美矣,可这速度,实在是不快,他们三人方才寻了许久,也未曾见音柱妻子的踪迹。 “无妨,边查看便等吧,待到神社时看看是否会有异常。” 音柱咕哝了一声,算是同意。 夜风从高处吹过,带来些许凉意,吹散了下方蒸腾上来的暖腻气味。 月光清辉洒落,与下方人间万千灯火交织,远处隐约有悠扬的乐声传来,旋即又被近处人群欢呼淹没。 硕大的满月在月空中照耀于天地间,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兄长大人。” 严胜偏过头。 缘一正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澄澈的赫眸里,映着他的身影。 严胜往他身后一看,却见方才还坐在他们身旁的音柱消失不见,到了不远处的屋檐上坐着。 “做什么?” 缘一垂下眼眸,喉结滚动。 “缘一,缘一有东西想送给您。”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里面静静躺着两片以金属薄片制成的花札。 严胜一瞬间以为他将自己的日轮花札耳饰摘了下来。 可又发现不对劲。 那上边的图案,非是灼灼的红日,而是暖黄的满月,仿佛凝着一层真实的月华。 缘一的声音很轻,又很清晰,轻而易举的钻进了他的耳廓里。 “兄长大人,请您收下。” 严胜怔怔的看着那的耳饰,轻声问。 “这是你做的?” 缘一点了点头。 难怪。 那许多个夜晚,严胜常常看见他伏在矮桌前的背影,原来都是在做这个。 “兄长大人,我亲手做了这花札,并且虔诚的祈福过,请您收下。” 缘一红了耳尖,喉结滚动:“跟别人无关,是缘一一个人想给您的祝福。” 他像是想起了严胜先前的拒绝,急切的补充。 “只给您一人的祝福。” 严胜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竟有些手足无措。 他甚至看向了远方的宇髄天元,希望他能过来打断这场令人心慌的场面。 可宇髄天元站在远方,吹着口哨仰望天空,一眼也不往这瞧。 严胜只好直面缘一,手无措的紧握。 他拒绝了缘一的日轮花札耳饰,因为那是母亲给予缘一的祝福,而非是他的。 他也并非是刺眼夺目的太阳。 日轮花札从不属于他,他也不觉得自己配得上。 而如今,缘一否定了他拒绝的理由,然后,创造了一个只指向他的理由。 严胜怔怔的看着他,十分不解,他问。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的地步?” 祝福,这种东西,与他有什么干系。 他人给予的祝福,他从未想过拥有,如今,继国缘一的祝福,他又有什么资格接下。 ------------ 第108章 日月交错 缘一看着严胜的眼睛,话语像阳光一般温柔的流淌出来。 “因为缘一想给您祝福,想让缘一的祝福永远伴随着兄长。” 他笑了笑,目光有些羞怯的垂落。 “缘一想让您,永远幸福。” 这太奇怪了。 严胜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 他想拒绝,可看着缘一的脸,他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他怔怔的看着那掌心中的花札,圆圆的满月熠熠生辉,如同太阳一般悬挂于天。 “为什么是月亮?” “因为兄长大人,您像月亮一样,美好,强大,坚毅,沉着......” 严胜惊愕的看着面前人说出莫名奇妙的话语。 “你在说什么,你说的这些哪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那双赫眸正定定看着他,依旧吐出那些美好的不像形容他的词。 “您勤勉,待人温柔,为人谦逊,十分勇敢,极为自律,亦很博学。” 缘一微笑道:“兄长大人,月亮就像是您的化身,所以,我做了月亮。” 神之子的话如此笃定,如此斩钉截铁,如此不容否决、 如同佛陀指认菩提,如同清风指认山岗。 缘一就这样,从他自觉晦暗的生命里,指出所有他从未听闻的优点。 告诉他—— 你在此,你如是,你本自具足。 “月亮?” 严胜轻轻问道,语带自嘲。 “我像是月亮?” 不是追逐你而自焚的愚昧之徒?不是在太阳之下的阴影?不是为了你衬托你,才诞生的天大笑话? 缘一只是静静他。 “是,兄长大人,您如同月亮一般。” 不是因为他是太阳,才与之相对的月亮。 是因为您这般美好又坚韧,如同月亮一样。 怎么会是衬托呢,缘一想。 太阳只是存在,月亮却经历阴晴圆缺。 缘一一次次的注视严胜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次痛苦,每一次坚持。 继国严胜走过战国的血火,走过四百年的长夜,走过憎恨与嫉妒、执着与不悔的八百年地狱,每一步都像月相更迭 都在塑造独一无二的继国严胜。 缘一又朝他笑了一下,向来无波无澜的人,再一次对他露出笑容。 好恶心。 严胜想,心里泛起一阵滞涩的恶心。 严胜有点想吐,却又不至于彻底反胃到干呕。 像是饿了太久的胃,被人好好的小心养护,便在漫长的人生逆旅中,一点点恢复正常。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哑声道。 “你看错了,我不像月亮,我这样的——” 缘一上前了一步,打断了他的话。 “兄长大人,您还记得,幼时,您带缘一一起放的那次风筝吗?” 严胜一愣:“哪一次?” 那么短短七年的童年,与缘一相伴的时光,在其中,也不过占据了不到七分之一。 他们放过太多次风筝,他不知道缘一说的究竟是哪一次。 缘一却还记得清楚。 “那次的风筝,飞的太高了,麻线在您的掌心勒出红痕,风太大,我们握不住。” “它最后挂在很高的枝头上,取不下来,您没说话,只是仰头看了很久。” 严胜愣愣的看着他。 “第二天,您做了新的骨架,更结实,麻绳也浸过桐油,您说,这一次,会飞的更久。” “兄长大人,那时的您,就像月亮一样,解决了所有的问题,却不让我替您承担,也不让我替您解决,从未让我承担过错。” 缘一握着那对亲手制成的花札,就像七岁那年,捧着他送予的笛子。 “兄长大人,请您带上它们,好吗。” 请您,一直在天际飞翔。 请您,永远高悬于天空。 严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指尖开始颤抖。 总是这样。 总是在让自己痛苦的想同继国缘一彻底分道扬镳之后,他就这样出现。 然后捧出让他无法拒绝,无法理解,无法回报的东西。 让他连恨继国缘一,都恨的那么不彻底。 就像是一千二百年前最后一面。 继国缘一以自身一死,让他两生不得安宁。 让他这两生,再也忘不了继国缘一的面容。 继国缘一在乎他,他怎么会不知道。 一千二百年前,看见他从幼年至垂老,都依旧贴身放在身上的,被他亲手斩断的笛子时,他就知道了。 他只是接受不了。 这世上,怎么可以有人如此在乎他。 “兄长大人。” 缘一的声音很轻,被风声吹得有些飘忽,却又清晰地递到严胜耳中。 “请允许我,为您带上。” 夜风拂过他鬓边那缕细辫,尾端的小银铃轻晃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 高大的身形倾身,压迫感与阴影瞬间将严胜笼罩。 那股属于太阳的干净灼热的气息,取代了屋顶微凉的夜风,严密的包裹住严胜。 冰凉的金属尖抵上敏感耳肉,严胜浑身一颤。 下一刻,他的血肉被贯穿。 几滴温热的血珠立刻涌了出来,缘一用指腹小心的抹去了渗出的血珠,随即将月轮花札耳饰固定妥当,悬在了严胜的右耳。 在严胜愕然的目光中,缘一抬手,探向自己的耳侧。 鬓边细辫上坠着的银铃轻响,仅剩一只的日轮花札被取下。 “你做什么......” 回答严胜的,是那属于太阳的,带着缘一身体灼热体温的日轮花札。 缘一再次靠近,将日轮花札抵上严胜的左耳耳垂。 这一次的穿透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仿佛被某种滚烫印记强行烙。 严胜抬起眼,撞进缘一近在咫尺的赫色眼眸,里头专注的滚烫情感几乎将他吞噬。 严胜有些难以置信。 “缘一,你做什么?为什么给我......戴上这个。” 缘一为他固定好花札,稍稍退开些许。 他轻轻笑了一下。 “我想与兄长,成为一体。” 严胜瞳孔骤然一缩。 缘一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您有一个我,我有一个您,这样,便是圆满了。” 严胜僵在原地,右耳是月,左耳是日,残留着另一个人生命热度。 “兄长大人,先前请您代为保管的花札,可以还给我吗。” 掌心发颤,严胜在胸前取出贴在他心口许久的花札。 缘一望着,没有接过,他望向严胜,轻声恳求。 “兄长大人,可以请您帮缘一戴上吗。” 严胜怔怔看着缘一的眼睛,那倒映着灯火与月华,与自己混乱的倒影。 缘一顺从的侧过头。 鬼使神差的,严胜颤抖着手,将日轮推进缘一的耳洞中,为他扣好。 缘一朝他伸出了手,将那枚月轮花札放到他面前。 他抬起眼,与缘一静静对视。 在那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下,严胜抬手。 将那一枚月轮花札,抵上缘一先前被他扯烂,已然愈合的耳垂。 愈合的耳肉被再度被刺,渗出细小的血珠。 随后,月轮花札,轻轻悬挂在了太阳神子的耳尖。 就在严胜指尖松开刹那。 “轰——!” 巨响在天穹轰然炸开。 两人同时一顿,倏然抬头望去。 无数道拖着明亮尾迹的光束,如同逆飞的流星,在人们仰望的头顶中,飞向天空。 巨大的金色菊蕊在天空展开,在天空中留下流光溢彩的痕迹。 本就已经足够辉煌的人间灯火,在烟花召开瞬间,映照的宛若白昼。 先前欢呼尖叫的人群开始减小声音,停下拥挤的脚步,驻足观看这铺满整个天空的绚烂烟花。 世界陷入了奇异的安静,只有烟花绽放的连绵巨响,如同心脏在天地间撞响。 严胜下意识转过头,却见缘一正望着他。 他们穿着相似的浴衣,拥有着这世上最紧密的羁绊。 连耳畔的辉光都互相呼应,缠绕纠葛。 他们仿佛从一个本源分裂而出,又急切渴望重新融合的双生子。 终于以一种荒诞而疼痛的方式,达成了外在的圆满。 烟火之下,日月交映。 缘一含笑,轻声呼唤:“兄长大人。” 严胜恍惚着回应:“缘一。 他看着缘一,眼前开始眩晕,仿若世界悄然颠倒。 烟花在空中层层叠叠的炸开,轰鸣响彻天地。 仿若在告诉他。 ——严胜,你的战争,可以停止了。 ------------ 第109章 菩提树下 烟火硝烟的味道落在空气余烬中时,下方的人群再度恢复喧闹之中。 花魁道中的游行再度汇聚,朝着终点的神社方向而去。 严胜和缘一在屋顶上飞掠,朝着神社方向赶去。 宇髄天元从远方过来,跟他们汇聚,看见他们耳上悬挂着的相错耳饰骤然一愣。 旋即拧着眉仔仔细细瞧了两人半晌,忽然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哇哦,这可真是......实在华丽至极的耳饰呢,两位。” 严胜没回他的话,径直前行,缘一朝他颔首致谢,宇髄天元勾起唇角。 巨大的朱红色鸟居矗立在参道尽头。 穿过鸟居,得见神域。 石灯笼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如潮水般缓缓前行的人群。 八道八街的花魁队伍与民众最终汇流于此。 人群再度变得拥挤,有序的穿过鸟居,攀上石阶,朝上而行。 花魁们已经站在了正殿之前,准备行参拜之礼。 到了此处,便不好站在高处俯瞰。 可在此刻乃是花魁和游女屋众人最集中的时刻,过了此刻,怕是便不好再寻鬼气。 宇髄天元迅速分配了方位,三人各守一方,无论有无发现,钟声响起时,回到此处集合。 “若是看见鬼的气息,若是非自身一人可敌,便先回来,找我和缘一。” 严胜朝音柱嘱咐。 “不要随意出手,人流太密,确保百姓和自身安危为先。” 缘一看了眼严胜,终是听从命令,去往自己负责的方向。 神社境内,古杉笔直参天,枝叶在晚风中发出潮水般的声响。 严胜沿着参道边缘缓步前行,目光状似无意的扫视往来人群。 灯笼的光落在他耳畔,日月花札在风中流转,暗光流动,拜殿的铃铛在风中清鸣。 严胜看着远处主殿之前,花魁已开始参拜,八街八道十六位花魁,无一人是鬼。 难道是游客么,不应该,宇髄天元妻子潜伏良久,情报应当有些准头。 可至今,他这边区域所过游客,身上皆无鬼气。 铛—— 钟鸣响彻神社,一声又一声,庄重的涤荡鼎沸的人间烟火,在天地间远远播开。 严胜回过头看着钟楼方向,便要去集合地同人会合,肩侧却被轻轻一碰。 穿着洁净白色狩衣的老人趔趄着向他靠来,手中的祝词串和神馔杨桐枝险些脱手。 严胜抬手稳稳扶住老人:“小心。” 老神官站稳身形,朝严胜露出微笑:“真是失礼了,多谢您,年轻的客人。” “不必客气。” 严胜转过身便要走,却被喊住。 老神官朝他温和的笑。 “客人,您走的方向,是去往神乐殿后方的小径,那边林木深幽,夜里灯暗,路多崎岖,并不好走。” 老神官说着,抬手指向严胜来时的参道主路。 “您方才走过的参道,灯火通明,路也平顺。” 老神官笑道:“客人,不如回头走吧。” 严胜脚步顿住,客气道谢。 “多谢告知,不过,我并非为参拜神明而来,我去前方有事,既定路线,不便更改。” 老神官轻叹:“客人,前方路多崎岖,并不好走。” 严胜道:“我的胞弟还在前方等我。” 话音落下,他朝老人略一颔首,不再多言,继续向前而行。 老神官站在原处,望着那高大挺拔的身影毫不犹豫的踏入前方小径,夜风吹过他花白的鬓发,指尖缓缓拨动一颗念珠。 “渡了四重川,见山还是山。” 念珠又拨过一颗,他轻叹一声,转身离去。 “善哉。” 崎岖的小径一路延伸,在尽头处,竹影倏然向两侧洞开,前方豁然开朗。 严胜走到路道尽头,看着前方景象一怔。 前方是一片突兀的空旷之地,不远处卧着一间破屋。 屋顶覆着厚厚的陈年枯叶与青苔,瓦当残缺,雨渍如泪痕般长流在木桩上。 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像是在风吹雨打中,矗立许多年。 严胜蹙起眉心,向前一步,越过空地边缘那棵枯死的大树,朝前走去。 走到面前,严胜才愕然发现,这根本不是破屋,而是一座,庙。 庙门洞开,内里幽暗。 将其中所供奉的神佛,尽数展露在月光之下。 石像坐于莲台之上,眉目低垂,右手掌心向上,右手锡杖斜依肩头,左手宝珠却蒙着尘。 这赫然是一尊,地藏王菩萨。 严胜愕然的看着此间庙宇。 此处乃稻荷神社,司掌谷物丰收的稻荷神域,怎么会奉着另一尊菩萨? 严胜蹙着眉看了许久,却不曾入内参拜,转身便欲离去。 在离开之时,他倏然心有所感般望向一旁。 空地之上,除了这间庙宇,便只剩下一棵枯死的菩提树。 那棵极其高大的菩提树此刻毫无佛家圣地的葱郁生机,所有叶片已然落尽,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高天之月。 严胜望了树片刻,心底泛起异样,抬步走近。 在看清树木刹那,他瞬间头皮发麻。 菩提树上那裸露的苍白主干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 凡目力所及之处,无一片空白。 严胜下意识后退半步,枯叶在脚底发出轻响。 他如同预感到什么般,僵硬的低下头。 自那树木主干蔓延到树根,直到周围一整片土地之上,全被深深浅浅的字迹覆盖,层层叠叠,令人悚然。 像是有个人跪在这棵树前,日复一日,一字一字的刻写。 直到主干写不下,便写到树根,执拗不停。 后来,像是这个跪着的人跪不住了,便趴伏在地,在泥土之上,继续这般疯魔的行径。 而所有字迹,只有四字。 继国严胜 严胜如遭雷击,僵在原地,瞳孔涣散的映出那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名字。 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继国严胜...... 成百上千,成千上万。 仿佛有个人,在这棵死去的菩提树上,用尽所有时光与心念,一遍又一遍,徒劳的刻着他的名字。 直到将树木刻穿,将大地写满。 严胜的手在发抖。 这分明,是他的字迹。 ------------ 第110章 一同走 严胜踏出竹林,回到汇合点时,盛大的祭典已然散场。 他走近绘马架旁时,一道赤色身影猛地扑了过来。 严胜被撞了一下,闷哼一声,被人抓住手臂,又被人圈住了肩膀,紧紧攥住了他的上臂。 缘一死死抓住他的手臂,视线一错不错的在严胜身上搜寻异样。 “兄长大人,您去了哪里,约定的时间早就过了,遇到意外了吗?” 严胜看着面前人的面庞,移开了视线。 “看到了些东西,过去查看了一番,无事。” 缘一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淡淡问。 “是······这样吗。” 严胜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偏过了脸。 宇髄天元抱着双臂走来,揉了揉脑袋:“还以为你丢了呢,原来是看风景去了。” 宇髄天元瞥了一眼继国缘一,没再多说。 先前他同缘一一同等待时,这人见自家兄长一直不来,虽说面无表情,全程站立未动,只安静等待,分明在神社,身子却像是隐在黑暗里。 宇髄天元却恨不得想逃走。 他率先开了口,询问严胜有没有找到鬼或者查到什么奇怪踪迹。 严胜一顿,摇了摇头。 宇髄天元和缘一在会面时便对过信息,两人负责的区域也没有鬼气,连带着那被他们重点看护的十六位花魁,也分明毫无鬼气。 严胜倏然开口:“所有花魁都来了?” 宇髄摇头:“不,游郭每家游女屋都有他们的花魁,不过是其中极负盛名的几位方能在今日花魁道中,但我猜想,估计有人没参加,明日我出去探查一番,看看有没有奇怪的。” 宇髄天元摊开手,耸耸肩。 “今日也只能先如此了。” 缘一默然不语,严胜微微颔首。 “不过,趁现在人少,倒是可以穿过鸟居前去参拜祈福,挂个祈福牌,不用同先前那般跟人挤。” 宇髄天元将头发往后捋,朝他们笑:“来都来了,你们兄弟俩不去参拜一下?” 严胜看向他:“你不去吗?” “不去。” 宇髄天元当机立断的否决,沉声道。 “我的老婆们还没找到,这种场合,我得等我老婆们来了,再一块祈福,给我自己祈福,没意思。” 他摆了摆手,几个起落消失在屋脊上。 密密麻麻的朱红色鸟居在夜色中连绵成一条望不到尽头的隧道。 它们一座紧挨着一座,夜色透过缝隙投进,唯有中间穿插的灯笼光晕指引方向。 严胜站在鸟居入口,沉默一瞬。 怎么莫名其妙就答应来参拜了。 “兄长大人,据说这是最长的一条鸟居隧道。” 严胜瞥他一眼:“然后呢?” 每一座鸟居都是祈愿的实现,或一个誓约的见证。 民间传说,穿越千重朱门,在神明面前挂上祈福牌,心愿便可直抵高天原。 严胜凝视着前方无穷无尽的红色隧道,重复的拱形结构带来一种奇异的迷失感。 先前那莫名的空旷之地再次不受控制的撞入脑海,与这象征祈愿的朱红鸟居重叠。 忽然,他的手臂被握住。 严胜愕然的看向身旁人。 缘一看着他,日月花札在耳尖晃动,他的手下滑,穿过严胜的指缝,直至十指相扣。 “兄长大人。” 缘一侧过头,赫眸明亮:“我们走吧。” 还没等严胜反应过来,他已经随着缘一奔跑在千重鸟居里。 腰带下摆在空中扬起,严胜身不由己的被他抓着奔跑,紫色的衣袖与他的红袖翻飞纠缠。 素银笄在剧烈颠簸中陡然松脱。 鸦黑带绯的长发瞬间流泻而下,与缘一的发丝在风中凌乱的交织。 太荒谬了,太荒唐了。 两个立于剑道巅峰,力量足以撼动时代洪流的男人。 此刻却在这朱红甬道里,抛却了一切仪态,如同少年般不顾一切的奔跑。 两侧的朱红立柱化作模糊的向后飞掠的残影,化作重重门扉构成的胭脂河,永无尽头。 严胜怔愣的看着前方的身影,背影挺拔如竹,这般不容置疑的牵引他向前而行。 如同他追逐了面前人千年,至今仍不肯停下步伐。 而前方的这轮太阳,竟转过身牢牢握住了他的手。 没劝他回头,没劝他放手,没劝他解脱。 缘一拉着他,一同奔向这条他决意走到黑的逐日之路。 灯火出现在甬道的尽头。 如瀑布般从廊檐倾泻而下的祈福牌挂着红绸层层叠叠,累累垂落。 风过林捎,万千红绸与祈福牌发出的红尘之音,涌入两人耳畔中。 缘一转过了头。 赫发飘扬,日月花札在耳尖晃动,眼眸亮的惊人。 身后万千飘扬的红绸与木牌,都成了神之子的背景。 他就这样立在众生愿力的边界,身后是凡人无穷的祈愿,身前是他执意追逐永生的兄长。 严胜看见缘一朝他露出一个笑,拉着他再度往前。 “兄长大人,跟缘一走。” 神子引着他向前走,千重鸟居的出口近在咫尺。 视线却被漫天飘摇的红绸彻底占据。 恍惚之间,那绯色忽而伸展,掠过破旧的地藏身,在菩提枯树上飘荡,直到尾端垂落在地。 那跪在地上的人影,颤抖着抬起手,握住红绸的尾端,回首望来。 ------------ 第111章 净琉璃 严胜蓦的睁开眼。 天光初透,纸门透白。 严胜迷惘的眨了会儿眼。 他记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又记不得梦里是什么。 “醒了吗,兄长大人。” 严胜转过头,就见缘一的面容近在咫尺。 缘一神色清明,显然醒来已久。 日月四枚花札耳饰放在上首,和笛子放在一起。 缘一看了看,挑了两枚戴上,又将笛子小心的收起,放到心口。 严胜直起身,摸过缘一剩下的两枚戴上,反正都是一样的,无甚好挑。 两人整理完便一同去了主院,宇髄天元已然在那等待,见他们二人来,挑着眉打了个招呼。 “查到了,那三个小子也传来了消息。” “如何?” “虽说,花魁众多,但能在昨日进行花魁道中的皆是最负盛名的几位,而在其中,却有两位分明声名极盛,却未参加昨日祭典。” 宇髄天元举起两个手指头。 “哪两位?” “京极屋的蕨姬和荻本屋的净琉璃。” 严胜放下茶盏,捏了捏眉心。 他从前在无限城便不怎么关心其他事,无论上下弦,即便是童磨也不敢故意犯他的忌讳。 上弦六那个小姑娘叫什么来着? 他不记得了,更不知晓她在游郭跟她哥哥干什么营生。 宇髄天元敲了敲桌子:“炭治郎传来消息,鲤夏没问题,那么我们今晚就去探探这两位的底。” 他指了指两人。 “京极屋的蕨姬,我去,至于荻本屋那位净琉璃,就交给你们二位了,如何?” “好。” 夜晚来临的游郭再一次成了幻梦之都。 荻本屋的老板娘看着门口出现的两人,倒吸一口气。 两道身影身量极高,容光熠熠,竟还是两位双生子,简直同她前日买猪子的那个老板一般帅。 着红衣那位面色淡然疏离,分明近在咫尺,却恍若遥不可及,额上红纹灼灼耀目,压迫感极强。 而着紫衣这位,周身分明带着一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凛然贵气。 这是哪家的两位贵族老爷微服出来游玩了。 老板娘立刻扬起笑上前招待,话还没说完,手里便被塞进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我要见净琉璃。” 老板娘堆起笑,解释道:“二位客人,我们净琉璃啊,每次出迎,只择一位贵客相见,能否相见全看缘分,客人这边请上座,待到净琉璃......” 二人被引至最上席,室内熏着上等熏香,严胜环顾一圈,能做此处的,大多气度不凡,显然都是身份不凡的贵胄。 老板娘笑眯眯的拉了一个身影过来,让他伺候两人。 “两位贵客,净琉璃尚在准备,且她今日是否现身,全看缘分。” 她将身旁人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们新来的姑娘,性子柔顺温婉,面容也是一等一的,由她先侍奉二位。” 被推上前的人影大马横刀的立在两人身前,咧开嘴,阴恻恻的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严胜和缘一看着面前的伊之助。 “.......” 严胜朝老板娘挥了挥手:“就他吧,你下去吧。” 待到老板娘走后,伊之助立刻一屁股坐到两人身前。 好歹记得不能豪迈的岔开腿坐,抓起他们二人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的抱怨。 “饿死我了!他们连饭都不让老子多吃!说什么我吃太多了会胖!你们三个还要把老子放在这里多久啊!!!” 严胜给孩子倒了杯茶水,让他慢点吃,别噎到了。 “快了。” 他轻声问:“那净琉璃是什么人?” “不知道,没见过,我从进来开始,她就没接过客,据说她只接有缘之人。” 严胜问:“今天她会出来吗。” 伊之助猛捶胸口,将点心混水混在一起灌进肚子里。 “应该吧,听说她今天出屋子了,这人神神秘秘的,我探查消息的时候,也从没听别人谈过她。” 铮—— 三味线的声音响起,刹那间压过此厅所有喧嚣。 严胜骤然抬眸看向舞台上方。 缘一头也未抬,见伊之助野猪啃食,拿着帕子,将严胜桌前伊之助啃的到处都是的残渣擦干净。 舞台屏风之后,灯火涌动。 三味线的音乐毫无预兆的流泻出来。 台下骤然出现一阵窸窣的声音,达官贵人们兴奋的探出脑袋。 “是净琉璃出来了。” “今日希望能得一见,一睹净琉璃绝色容颜。” “......据说净琉璃极为神秘,我等实在心之神往......” “......” 严胜听着喧嚣,微微眯起眼,看着那屏风后的妙曼身影。 那三味线音调舒缓庄严,与这游郭的浮华竟产生一种诡异而震撼的调和。 在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严胜放下手中茶盏,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 “走吧,她不是鬼。” 他站起身,缘一同样顺从的跟起,随他离去。 却听传来一道声音。 “那位紫衣大人,请留步。” 在声音落下刹那,缘一猛地转身看向屏风之后,瞳孔不可置信的缩了缩。 帘子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拨开,净琉璃的面容在纱幔后若隐若现。 “这位紫衣大人,今日,净琉璃想与您,单独一叙。” 满室寂静,旋即响起低低的哗然与羡慕的议论。 严胜沉默片刻。 竟是这般不巧,居然是他被选中。 此刻若断然拒绝,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反而显得古怪,引人注目。 他朝缘一低声道:“回去等我。” 缘一纹丝不动,赫眸沉沉望着他。 严胜蹙眉,转向一旁的老板娘。 “开个包房给我。” 他朝缘一嘱咐:“你在包房内等我,很快便回,别乱走,别乱看,这里很复杂,别看到不该看的。” 缘一与他对视片刻,转过身,死死盯着屏风之后。 “可否,让我与兄——” “这位大人。” 净琉璃含笑道:“还是听您兄长的话比较好。” 缘一沉默,拳头在袖中攥紧。 严胜蹙起眉心,不知他怎么在此刻泛起固执来,见周围人已然注意过来。 他上前半步,低声道。 “缘一,去包房,听话。” 缘一与他对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严胜不再多言,转身,随着净琉璃身侧女童侍女指引,朝帘幕中的通道走去。 缘一目送他的背影,忽略老板娘,便想跟上。 那在严胜身前引路,梳着双髻的稚嫩女童当即停下,转过了身。 “大人,净琉璃只见您的胞兄一人。” 缘一哑声道:“让我进去。” 侍女摇了摇头:“大人等一时是等,不如,再等一等。” 缘一沉沉望着她。 “你要做什么?” 女童捻指成花,眉目含笑。 “为您兄长,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