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老太太重生了 破屋烂炕,四处漏风的窗户纸糊不住刺骨的寒意。 陈桂兰瘫在床上,身下的褥子早已被磨得稀烂,露出黑黄的棉絮。 她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得眼冒金星。 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快没了。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 女儿陈翠芬和女婿李强走了进来。 两人脸上没有半点探望病人的关切,只有不耐烦。 陈翠芬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是半碗剩饭。 她把碗在陈老太面前晃了晃,冷冰冰地开口:“老东西,想吃吗?” 陈桂兰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光亮,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艰难地点了点头。 “想吃?”陈翠芬冷笑一声,“那就告诉我,你藏了一辈子的那些宝贝,到底在哪?别跟我装糊涂,我爹死前可说了,家里有东西。” 女婿李强也凑了上来,贪婪地扫视着这间家徒四壁的破屋。 “妈,你就说了吧,我们拿到东西,还能让你吃口饱饭。不然……就这么饿着吧。” 陈桂兰的目光从女儿冷漠的脸上,移到女婿贪婪的嘴脸上,最后落在那碗饭上。 饥饿感像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五脏六腑。 她屈服了,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颤巍巍地抬手指了指床下最里侧的一块松动的地砖:“在……在那下面……” 李强眼睛一亮,立马趴在地上,三两下撬开地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制首饰箱。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只见里面金灿灿的镯子、耳环和几根金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诱人的光。 他和陈翠芬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狂喜的笑容。 陈翠芬见目的达到,随手将那碗馊饭塞到陈老太嘴边,粗鲁地灌进去。 一股难以忍受的酸臭味瞬间在陈老太口中炸开。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含糊不清地抗议:“这……这是馊的……” “啪!”一声脆响。 陈翠芬直接将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尖声叫骂起来:“嫌馊?嫌馊就别吃了!老不死的,给你口吃的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反正东西已经到手了,留着你也是个累赘,就活活饿死吧!” 说完,她和李强抱着首饰箱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外传来两人肆无忌惮的大笑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老太绝望地闭上了眼。 胃里火烧火燎的疼,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从烂炕上滚了下来,用手肘一点点地往外挪。 她要去找点吃的,任何能填肚子的东西都行。 爬出屋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的外孙。 那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他吃的宝贝金孙。 此刻,他正拿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吃得正香。 “阳阳……我的好外孙……” 陈老太伸出枯瘦如柴的手,声音嘶哑地哀求,“给外婆……给外婆一口……就一口……” 现在已经四十多岁的李阳阳转过头,看到在地上蠕动、浑身脏污的外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嘲笑。 他举了举手里的馒头,故意在陈老太眼前晃了晃,然后猛地一扭身,将整个馒头都丢给了旁边的一条土狗。 “呸!老不死的,真能活,早该死了!”他冲着陈老太吐了口唾沫,“这馒头给狗吃,也不给你!” 土狗欢快地摇着尾巴,大口吞食着那救命的粮食。 陈老太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馒头,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她的身体一僵,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再也没有了声息。 她的灵魂轻飘飘地浮了起来,看着自己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看到女儿女婿拿着她的金首饰去城里买了新衣服,看到她最疼爱的外孙开着新买的汽车在街上遛弯,没有一个人再踏进她那间破屋一步。 一天。 两天。 …… 十天过去了。 她的尸体已经腐烂发臭,引来了成群的蛇鼠虫蚁,在她身上啃噬钻营。 那场面,比十八层地狱还要恐怖。 这时,院门被推开了。 大儿媳林秀莲提着一篮子鸡蛋走了进来。 她是来给婆婆送点吃的,可当她跨进院子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住了。 “妈!” 林秀莲悲伤不已,为她赶走身上的蛇鼠虫蚁,跪在她的面前痛哭流涕。 “是儿媳不好,不该相信陈翠芬的鬼话,以为只要每个月给了赡养费,他们就会好好对您。” “是儿媳的错了。” “对不起,妈!” 陈桂兰的灵魂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她生前最不待见,时常打骂的大儿媳,竟是唯一一个为她收尸的人。 “秀莲,是妈错了。” “建军的死不关你的事,妈不该说你克的。”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对你。” 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陈桂兰的灵魂被猛地拽入无尽的黑暗。 “啊!” 陈桂兰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坟土,是熟悉的屋顶。 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腿。 瘫了多年的身体,竟然能动了。 陈桂兰挣扎着坐起来,看了一圈四周。 还是那间破屋,但屋里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新日历。 陈老太抖着手走下床,一把扯下那张日历。 上面的字印得很清楚。 1983年3月11日。 她重生到了四十多年前。 上一世饿死的痛苦还残留在身体里,胃部一阵阵抽搐。 陈老太扶着墙,大口喘气。 活着,她还活着。 而且,身体还好好的,没有瘫。 陈老太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大口大口地喝下去。 水很凉,但让她混乱的脑子清醒了。 四十多年前,这时候,她的身体还算硬朗。 儿子陈建军还没有牺牲,儿媳林秀莲才刚刚检查出怀孕。 女儿陈翠芬和女婿李强还没有那么明目张胆地刮空家里。 那个把馒头丢给狗吃的小畜生外孙李阳阳,现在也才两岁。 一切都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陈老太走到床边,眼神落在床下最里侧的那块地砖上。 上一世,她就是指着这里,用一辈子的积蓄,换了一碗馊饭。 她趴下去,用手摸索着地砖的边缘。 不能再放在这里。 “妈,你在家吗?” 院门外传来女儿陈翠芬的声音。 ------------ 第2章 怒打白眼狼 陈老太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门被推开,陈翠芬走了进来,身上穿着一件的确良衬衫,脸上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妈,家里还有没有白面了?给我拿十斤,阳阳最近嘴馋,想吃饺子。” 陈翠芬一边说,一边熟门熟路地就要往储藏粮食的里屋走。 上一世,就是这样。 她总是有各种理由从家里拿东西,拿米拿面拿油,陈老太心疼外孙,每次都给了。 结果养出了一家子白眼狼。 “站住。” 陈老太开口,声音沙哑,但是很稳。 陈翠芬停下脚步,回头看陈老太,有些不耐烦。 “干啥啊妈,我拿点面你也要管?” “没有。”陈老太说。 “啥没有?”陈翠芬没反应过来。 “白面,没有。”陈老太重复了一遍。 陈翠芬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可能没有!我上个月才看见你拉回来两大袋子!你别想骗我,是不是都给林秀莲那个女人给你说什么了?妈,我才是你亲生的!” 陈老太看着她这张和前世饿死自己时一模一样的嘴脸,只觉得恶心。 “家里的粮食,都是我的。你已经嫁出去了,是李家的人,要吃粮,找你婆家要去。” 陈翠芬气得跺脚,“妈,你老糊涂了!我才是你女儿!林秀莲她是个外人!你胳膊肘往外拐,听她挑唆。你不给,我今天还非要拿了!” 陈翠芬说着,就要硬闯里屋。 陈老太没动,就站在门口。 陈翠芬伸手来推陈老太。 “妈,你让开!” 陈老太看着那只推过来的手。 上一世,就是这只手,把馊饭塞进她嘴里,又把碗砸在地上。 陈老太抬手,抓住了陈翠芬的手腕。 她的力气很大,是常年干农活的力气。 陈翠芬的手腕被捏得生疼,叫了起来。 “啊!疼!你放手!妈,你疯了!” 陈老太没放手,反而更用力了。 “我说,没有。滚出我的屋子。” 陈老太一字一句地说。 陈翠芬疼得脸都白了,另一只手想来推陈老太。 陈老太直接一甩。 陈翠芬整个人被甩得后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陈桂兰抄起一旁的扫帚,狠狠打过去。 陈翠芬懵了。 她那个一向被她拿捏得死死的老娘,今天竟然敢对她动手? “你……你打我?我小时候你都没打过我。” 陈翠芬坐在地上撒泼,“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打你亲闺女?你还是不是我妈?” “我不是你妈?”陈桂兰听着女儿的哭嚎,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过后的荒芜。 她低头,看着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的陈翠芬,这个自己疼了一辈子的亲闺女。 拿起扫帚继续打,专往肉疼又不会留伤的地方打。 一边打一边骂。 “我把你从小养到大,给你吃给你穿,你出嫁的时候,我把家里一半的积蓄都给你当了嫁妆。” “妈,别打了,我疼!” 陈桂兰充耳不闻,继续揍。 “就因为这样,你哥结婚都是用的自己的工资,你嫂嫂嫁进来,我一分钱都没给她。” 陈桂兰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传进陈翠芬的耳朵里。 “你嫁到李家,三天两头往娘家跑,今天拿米,明天拿面,哪次我让你空手回去了?” 可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把我丢在茅草屋里,大冬天一床被子都不给我,逼我交出传家宝,不给我饭吃,活活把我饿臭! 这些,陈桂兰都没法说出来,只能把上辈子的苦往肚子里咽。 但好在一切都来的及,这辈子陈翠芬休想让她当牛做马。 陈翠芬的哭声震天,疼得在院子里到处窜。 可惜根本不是干惯农活的陈桂兰的对手,被打得嗷嗷叫。 “救命啊!妈,我错了,我错了!” 陈翠芬没想到一向好说话的妈,今天竟然会跟她算起账来,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院子外的动静早就惊动了左邻右舍。 几个爱看热闹的婆子媳妇已经扒着墙头往里看了。 “哎哟,这不是桂兰家的翠芬吗?咋坐地上了?” “听着像是在挨揍,为了点粮食?” “翠芬也真是的,都嫁出去了,还老回来刮娘家的油水,她婆家不管饭啊?” 闲言碎语飘进院子,陈翠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最是要面子的人,现在被邻居这么看着,简直比挨一顿打还难受。 她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跳着脚指着陈桂兰的鼻子,把声音拔得更高,试图占领道德高地。 “妈!你怎么能这么说我!阳阳可是你亲外孙!他想吃口饺子怎么了?你现在心里就只有林秀莲那个外人,连亲外孙都不顾了!” 她故意把“外人”和“亲外孙”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以往,只要她这么一说,陈老太立马就会心软。 可今天,陈桂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打人丝毫不手软。 “阳阳是我外孙,不是我亲孙。他姓李,不姓陈。”陈桂兰冷冷地开口,“林秀莲肚子里怀的,才是我陈家的根。” 这话一出,不光陈翠芬愣住了,连墙头外面看热闹的邻居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话太重了。 在这个年代,传宗接代的思想根深蒂固。 陈桂兰这番话,等于直接把陈翠芬划为了外人,把她和她儿子阳阳的地位,放到了孙媳妇和未出生的孙子之后。 陈翠芬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好!好!好!你个老糊涂!”她连说三个好字,“你为了一个外人,这么作贱你亲闺女!等你哪天躺在床上动不了了,你才知道谁是你亲闺女。” 说完,她恶狠狠地瞪了陈桂兰一眼,躲闪着往外冲。 “站住。” 陈桂兰再次开口。 陈翠芬以为她妈后悔了,停下脚步,脸上带着一丝得意。 “怎么?现在知道错了?这次必须给我拿二十斤白面,再给我拿两百块医药费,不然我不会原谅你。” 陈桂兰没理她,径直走到院子角落。 然后走到陈翠芬刚才坐过的地方,用力地扫了扫地上的土。 仿佛那里沾了什么脏东西。 “以后,没事别上我们家门。我没空招待你。” 陈桂兰头也不抬,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以后我就当没有你这个女儿。” 这番连削带打,比直接骂人还让陈翠芬难堪。 她的脸皮火辣辣地疼,在邻居们憋着笑的注视下,几乎是落荒而逃。 听着院门被摔得“砰”一声巨响,陈桂兰才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赶走了陈翠芬,只是第一步。 这时,大队长的声音在院子外面响起。 “桂兰嫂子,建军小子从海岛打电话过来了!” ------------ 第3章 双胞胎 陈桂兰扔下扫帚,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快步跟着大队长往他家走。 大队长家就在隔壁,院子里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刚才陈翠芬撒泼的动静太大,全村估计都听见了。 “桂兰嫂子,你家翠芬这脾气是得改改了,嫁出去的闺女,哪能这么跟娘家妈说话的。” 大队长媳妇是个热心肠,一边把陈桂兰往屋里让,一边小声劝道。 陈桂兰没搭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现在满心都是儿子的电话,旁的事都顾不上了。 大队长家的电话就安在堂屋墙上,黑色的,看着很气派。 “说是让你在这儿等着,他过两分钟再打过来。”大队长指了指电话机旁边的板凳。 陈桂兰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屋外的人都伸长了脖子,等着电话铃响。 在乡下地方,电话是稀罕物,能从老远的部队里打过来,更是大事。 “铃铃铃——” 刺耳的铃声猛地响起,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大队长眼疾手快地抓起听筒,大声喊道:“喂?找谁?” “……是,桂兰嫂子就在旁边,你等着!” 他把听筒递给陈桂兰,“是建军,你快接。” 陈桂兰接过沉甸甸的听筒,学着大队长的样子,把它放到耳边。 “喂?” “妈,是我,建军。” 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嘈杂的电流声,但依然是那么熟悉,那么沉稳。 陈桂兰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上一世,她就是因为自己的偏心和糊涂,跟这个儿子离了心,直到他牺牲,母子俩都没能好好说上几句话。 “建军啊……”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在部队还好吗?吃得饱不?穿得暖不?” 电话那头的陈建军显然愣了一下。 他印象里的母亲,对他从来都是命令式的,很少有这样嘘寒问暖的时候。 “妈,我挺好的,都好。” 陈建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暖意,“我打电话是想问问您,家里都好吧?翠芬……没惹您生气吧?” 他显然还是有些不放心自己那个妹妹。 “她敢!”陈桂兰想也不想地回道,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强硬,“我把她骂出去了。以后这个家,没她说话的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建军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松了口气。 “妈,您别太生气,翠芬就是那个性子……” “不说她了。”陈桂兰打断儿子的话,她不想在这种宝贵的通话时间里,浪费在那个白眼狼身上,“你打电话回来,是不是有啥事?” 说完,陈桂兰捏着话筒的手有些发颤。 “嗯,是有个事,是个大喜事!” 陈建军的声音明显高昂了起来,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妈,秀莲她……她怀孕了!” 陈桂兰眼眶红了。 “我上周带她去军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说可能是双胞胎!” “双胞胎?”陈桂兰的声音也跟着拔高了,她一把抓住电话线,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老天爷开眼啊! 上辈子也是这个时候,儿子建军来电话说儿媳怀孕了,怕他出任务,林秀莲一个人在家不方便,请她过去随军照顾。 当时她因为对林秀莲资本家小姐的身份有芥蒂,加上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嫌弃海岛偏僻艰苦,拒绝了儿子。 结果林秀莲怀孕后,因为劳累过度加上营养不良,摔了一跤。 这两个孩子没了,秀莲的身子也垮了,不容易怀孕。 就因为这个,她天天指着秀莲的鼻子骂她是“不下蛋的鸡”,逼着儿子离婚,最后把儿子逼得跟他离了心。 一直到儿子牺牲,母子俩都没见上一面。 想到这些,陈桂兰的心就像被刀子剜一样疼。 这辈子她绝对不会再让悲剧发生。 “妈?妈?您在听吗?”陈建军的声音有些担忧。 “在!在听!”陈桂兰回过神来,连忙应道,“这是天大的好事!老陈家要开枝散叶了!建军啊,你可得把秀莲照顾好了!她想吃啥就给她买啥,别怕花钱!” “哎,我知道。”陈建军憨厚地笑着,“所以……妈,我想跟您商量个事。部队这边家属院能住,就是秀莲一个人在这边,我又要经常出任务,实在不放心。您……您能不能来一趟海岛,过来帮我照顾照顾她?” 问出这句话,陈建军心里很忐忑。 他知道他妈不喜欢秀莲的出身,觉得自己不能升职都是被秀莲的成分连累。 也知道陈桂兰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坐过火车,心里会怕来千里之外的海岛。 更知道,妹妹不会让妈来。 “去!怎么不去!” 陈桂兰想都没想,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把地址给我,我明天就买票过去!不,我今天就去收拾东西!” 电话那头,陈建军彻底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劝说词,一句都还没用上,他妈就这么爽快地答应了? “妈……您……您说真的?” “我骗你干啥!”陈桂兰语气急切,“你把秀莲给我照顾好就行!让她别乱动,好好养胎,等我过去!我给她带好吃的!” 陈建军把地址告诉陈桂兰后,陈桂兰掐着整点,啪一声挂断了电话。 “大队长,多少钱?” 大队长一看时间,乐了:“陈嫂子,你还是会这么卡时间,一分钟,不多不少,刚刚好!” 陈桂兰爽快地付了钱,“大队长,帮我开介绍信。我要去海岛随军了。” 大队长刚才都听到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介绍信开好了。 陈桂兰拿着介绍信,转身就往外走,脚下生风。 屋里屋外的人都看傻了。 “桂兰嫂子这是……要去海岛?” “听着是啊,她儿媳妇怀了双胞胎,要去照顾呢。” “我的乖乖,那可远了去了,听说要坐好几天的火车和轮船呢!” 陈桂兰没理会身后的议论,她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去海岛,去见她的儿媳和未出世的孙子孙女。 这一次,她一定要把上一世欠的,全都补回来! 电话那头,陈建军还举着听筒,一脸的难以置信。 他旁边的林秀莲扶着肚子,紧张地看着他:“建军,妈……她怎么说?” 陈建军放下电话,回头看着自己的妻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巨大惊喜。 “秀莲,妈她……她答应了!她说她马上就过来!” ------------ 第4章 连夜收拾 陈桂兰一回到家,二话不说,直奔院子角落的鸡窝。 她动作麻利地抓出家里最肥的两只老母鸡和三只鸭子,抄起灶房的菜刀,就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开始处理。 放血,褪毛,开膛破肚,一气呵成。 那股子利索劲儿,让扒在墙头看热闹的邻居都暗暗咋舌。 这陈桂兰,平时看着就是个厉害的,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干脆。 她把收拾干净的鸡鸭用盐和花椒里里外外抹了个遍,找来绳子串好,挂在屋檐下晾着。 这样能放得久,带到海岛上给儿媳妇慢慢补身子。 忙完这些,她又马不停蹄地走进里屋,把挂在墙上的一串串干辣椒、干豆角、晒干的猴头菇、暴马丁香全都取了下来,分门别类地用布袋子装好。 还有柜子里存着的大半袋核桃、榛子、松子和花生,她也一点没留,全都倒了出来。 这些都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山货,原本是想留着过年,或者等外孙阳阳来的时候给他当零嘴炒着吃。 现在想想,不能便宜了白狼眼,都给儿媳带过去。 电视里说了,孕妇要多吃坚果,肚子的娃娃才能更聪明。 想到这,陈桂兰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没有锤子,她拿着一袋干核桃,来到木门边,用门把核桃一个个夹开,剥出完整的核桃仁。 这些核桃都是干货,剥出来可以放很久,也方便带。 她一边忙活,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去海岛路途遥远,得带上些路上吃的干粮。 白面馒头放不久,烙些油饼最合适。 还有家里的鸡蛋,得全带上,煮熟了路上拿来充饥。 林秀莲怀的是双胞胎,身子肯定比一般孕妇更金贵,得多准备些补品。 她早些年跑山存了不少药材,可不能便宜了陈翠芬和李强。 全都打包带走。 做完这些,陈桂兰又想起后山有几株野山参。 是她年轻时偶然发现的,一直没舍得挖,养到现在,也就百多来年吧。 这下正好派上用场。 这样想着,陈桂兰就坐不住了,打着手电筒摸黑上了后山,连夜把人参抬了出来。 这些人参也不多吧,就装了四五六七八个木盒吧。 剩下还留了一些,继续养着。 忙活了好一阵,陈桂兰累并快乐着,也不觉得累。 家里这几间破屋,一时半会儿也卖不掉,总得找个人看着。 她想到了自己丈夫的弟媳,王凤英。 王凤英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两家关系一直不错,把房子交给她,自己放心。 陈桂兰锁上门,直接去了王凤英家。 “嫂子,你这是……”王凤英看着风风火火闯进来的陈桂兰,有些惊讶。 “凤英,我要出一趟远门,去海岛照顾秀莲。”陈桂兰开门见山,“家里那几间屋子,还有地里的那点菜,就拜托你帮我照看一下。菜你想吃就随便摘,别让它烂在地里就行。” 王凤英愣住了,“嫂子,你要去海岛?那得多远啊!你一个人?” “嗯,建军忙,秀莲怀着双胞胎,我不能不去。”陈桂兰说得理所当然。 “那……那翠芬呢?你不管她了?”王凤英忍不住问。 今天上午翠芬在娘家撒泼的事,她也听说了。 “别提她。”陈桂兰摆了摆手,脸上没有半点情绪,“以后她要是来,你就跟她说我不在,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要是她敢硬闯,你就去找大队长。” 王凤英看着陈桂兰这副决绝的样子,心里大概明白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嫂子你放心,我帮你看着家,保证一根草都少不了。” “还有个事,”陈桂兰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我家猪圈里还有头半大的猪崽子,你帮我问问谁家要,卖了的钱你先拿着,就当是帮我看家的辛苦费。” 王凤英连忙把钱退回去,“嫂子你这是干啥!我们两家还说这个!猪崽子我抱回去养,我马上就给你拿钱。你在外头用钱的地方多,快收回去!” 陈桂兰也没再推辞,心里记下了这份情。 一头半大的猪卖了五六十块钱。 从王凤英家出来,天已经擦黑,简单吃了点东西,继续干活。 她把腌好的鸡鸭和收拾好的干货打成一个巨大的包裹,又把床底下那块松动的地砖撬开。 那个积满灰尘的木制首饰箱,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打开箱子,里面的金镯子、金耳环和十几根小黄鱼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闪着诱人的光。 她把这些东西分成几份,用一块破布里三层外三层地分门别类包好,塞进了包裹最中间。 这些东西,是她最后的底气,也是她给儿媳妇和未出世的孙子孙女准备的。 这辈子,她宁愿把这些东西熔了丢进海里,也绝不会再便宜那家子白眼狼。 收拾完一切,她又去灶房,把一篮子鸡蛋拿出来。 这些都是她准备给陈翠芬一家补身体的,现在不能便宜他们了。 上辈子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好东西都便宜了陈翠芬一家,这辈子可不能这样了。 陈桂兰把鸡蛋一半拿来煮了,另一半混着白面、玉米面做成油饼,这都是她路上吃的口粮。 煮鸡蛋和鸡蛋油饼,在现在绝对是极好的吃食了。 除了这些,她还给自己做了蘑菇肉酱,路上拿来裹油饼吃。 准备好了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整个晚上,陈桂兰几乎没合眼,但精神头却很好。 一想到可以见到儿子和儿媳妇,她这颗心就激动地睡不着,觉得浑身都劲儿,很有盼头。 缸里还剩下的白面和玉米面,陈桂兰倒进两个布袋,背到了王凤英家。 “凤英,这些粮食你先吃着,就当是帮我看家的谢礼,别跟我客气。” 没等王凤英拒绝,她放下东西就走了。 天色还早,村里人起得晚的还在睡大觉,陈桂兰就收拾好所有的东西,足足三个包裹。 背上的大包裹里面装着她的原本给怀孕的陈翠芬准备的新棉花被,她自己穿的衣服,藏在棉花被里的人参,还有那些金条首饰。 剩下的东西装了两大包,用扁担挑着。 陈桂兰深深地看了一眼生活了两辈子的院子,锁上院门,把钥匙交给王凤英,头也不回地朝着镇上的汽车站走去。 她要去县里,买最早一班开往南方的火车票。 晨雾里,陈桂兰瘦小矍铄的背影显得异常坚定。 这个生她养她,也困了她一辈子的小山村,连同那些让她伤心绝望的人和事,都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她知道,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新的生活即将开始。 到了县城,陈桂兰买了最近一班火车。 火车开动时,巨大的铁皮车厢猛地一晃,陈桂兰扶住了身旁的铁杆才站稳。 她买票晚了,只剩下站票。 车厢里挤得像一锅煮沸的粥,人贴着人,连个下脚的地方都难找。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草味,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熏得人头晕。 陈桂兰背上包裹挑着扁担,在拥挤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找了个车厢连接处的角落,把扁担上的东西卸下来,靠着它,总算有了一小块属于自己的地方。 “哐当、哐当……” 铁轨的撞击声有节奏地响着,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过道上,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年轻小伙子,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来,看到靠在包裹上闭目养神的陈桂兰,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大娘,您坐我那儿吧,我站着就行。” 陈桂兰睁开眼,打量了他一下。 是个学生模样的干净后生。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脚下的大包裹:“不用不用,小伙子你坐。我这大包小包的,过去也坐不下,还不如在这儿靠着舒服。” 小伙子见她态度坚决,又看了看那几乎占了半个过道的包裹,只好作罢,又费力地挤回了自己的座位。 陈桂兰重新闭上眼睛。 夜渐渐深了。 车厢里的喧闹声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声。 有座位的人东倒西歪地睡着,没座位的人,则想尽了各种办法安顿自己。有人直接往地上一躺,钻到座位下去睡;还有人直接蜷缩在过道上,头枕着自己的布包。 陈桂兰所在的车厢连接处,风最大,也最冷。 她把整个身子都缩在巨大包裹的后面,裹了裹身上厚实的棉袄,挡住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 冰冷的铁皮地面硌得她骨头生疼,火车的震动顺着脊梁骨一直传到天灵盖。 可她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怀里是给儿媳和孙辈的底气,心里是即将团聚的期盼。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中停了下来。 “羊城站到了!到羊城的旅客请准备下车!要坐去礁石岛轮船的可以在五号车厢下车。” ------------ 第5章 婆媳碰面 陈桂兰被惊醒,揉了揉酸痛的腰,跟着人流,费力地把包裹扛上背,挑着扁担挤下了火车。 南方的热气混着潮湿,扑面而来。 跟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北方干燥完全不同。 车站里人山人海,比火车上还要混乱。 陈桂兰不敢多待,背着包裹就往外走,一眼就看到了在广场上巡逻的公安。 她走上前,客气地问:“公安同志,跟您打听个事儿,要坐去礁石岛船,该往哪儿走?” 公安同志看她一个老婆子,背着那么大的行囊,还挑了扁担,想帮忙。 陈桂兰没让:“公安同志你忙你的,老婆子挑得动。” 公安同志没办法,热心地给她指路:“大娘,您要去礁石岛啊?那得去码头坐船。从这儿出去,沿着这条路,右拐两次,再走五分钟就到客运码头了。” 陈桂兰道了谢,按照指示,出了火车站。 到了码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巨大的轮船像一座漂在水上的房子,发出“呜呜”的汽笛声。 码头上人头攒动,扛着扁担的脚夫,拖家带口的旅客,还有叫卖着各种小吃的摊贩,乱哄哄一片。 陈桂兰买好船票,排队上了船。 船舱里的味道比火车上更复杂,多了一股柴油和海水的咸腥味。 她依旧是找了个角落,靠着自己的包裹坐下,把扁担放在旁边。 轮船缓缓开动,脚下的甲板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 陈桂兰看着窗外越来越远的陆地,和一望无际的蓝色海水,心里有些恍惚。 她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次,没想到临到老了,竟然还坐上了火车,坐上了轮船,要去一个千里之外的海岛。 连日的奔波劳累,让她很快就扛不住了。 在轮船有节奏的摇晃中,她靠着包裹,沉沉地睡了过去。 “……前往礁石岛的旅客请注意,本轮即将抵达礁州港,请您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准备下船……” 一阵广播声把陈桂兰从睡梦中唤醒。 她睁开眼,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又酸又疼。 但一听到“礁石岛”三个字,她身上瞬间又充满了力气。 到了! 终于到了! 她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裹,挑着扁担,随着人潮走下轮船的舷梯。 一股带着咸味和热带植物气息的热风吹来,让她精神一振。 这就是儿子和儿媳生活的地方。 她掏出儿子驻地的地址,那张纸条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 她找了个看起来面善的本地大姐,把纸条递过去。 “大妹子,麻烦问一下,这个部队大院,该怎么走?” 那个大姐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笑着问陈桂兰,“你是来随军的军属?” “是啊,我儿媳怀孕了,我来帮忙照顾。” ”你算是问对人了,我也是军属,我儿子在部队,部队有专门来接人的吉普车,一个星期来一趟,今天正好是来接人的一天。” 陈桂兰也没想到这么巧,两人互换姓名后,一起往外走。 部队来接人的吉普车就在码头附近,军绿色的外形格外显眼。 李春花也就是本地大姐指着吉普车道:“陈大姐,你看,那就是部队派来接人的车。你先过去,我还要去码头渔市买点东西。” 陈桂兰谢过李春花,朝吉普车走过去。 开车的是个年轻的小战士,看到陈桂兰一个人背着那么大的包裹,还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同志,我叫陈桂兰,是来随军的。我儿子叫陈建军。” 小战士恍然大悟:“婶子,原来您就是陈副团长的母亲。陈副团长早就说过,他母亲要来随军,没想到您这么快就到了。这么多东西,您一个人带来的?” 陈桂兰点了点头,把东西往车上一放,自己也利索地爬了上去。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很快就到了家属院门口。 陈桂兰去岗哨亭做了登记,有士兵去里面叫人来接。 …… 林秀莲正坐在窗边,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肚兜。 海岛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暖洋洋的,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指捏着细细的针线,一针一针,满是期盼。 突然,院子外传来一个年轻士兵有些急促的喊声。 “嫂子!陈副团长的家属,林秀莲嫂子在吗?” 林秀莲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扶着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 她早些年因为资本家小姐的身份遭了罪,身体一直不算好。 怀孕后也比别人要难受,坐久了腰痛。 “我在,怎么了小同志?” “嫂子你快去大门口看看吧!你婆婆来了!” 婆婆? 林秀莲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手里的肚兜“啪”地一下掉在地上。 婆婆来了? 怎么会这么快!建军打电话才过去几天?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一阵发慌。 建军不在家,他今天一早就接到紧急任务出海了,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回来。 现在就她一个人,要怎么面对那个……据说很不喜欢自己的婆婆? 她从未见过陈桂兰,但丈夫陈建军提前给她打过预防针。 她知道婆婆因为自己的出身,对自己颇有微词,觉得是她这个“资本家小姐”的成分拖累了建军的前程。 家属院里的嫂子们闲聊时,也总会议论各家的婆媳关系,十个里面有八个都在诉苦,把婆婆形容得像是洪水猛兽。 那些话,林秀莲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婆婆,早已生出了几分畏惧和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躲是躲不掉的。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小肚兜,拍了拍上面的灰,又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领,这才怀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往家属院大门口走去。 越走近,心跳得越快。 她远远地就看到了岗哨亭旁边站着的人。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背对着她,身形显得有些单薄。 可当林秀莲走近了,看清了全貌,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太太脚边,放着一个用破旧花布包裹起来的、比她整个人还高的巨大行囊。 旁边还用一根扁担,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把小小的岗哨亭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桂兰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秀莲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有断,反而更错乱了。 眼前的老太太,和她想象中那个因为成分问题而对自己横眉竖眼的乡下婆婆,完全对不上号。 老太太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有些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疲惫,可那双看过来的眼睛,没有半点挑剔和审视,反而亮得惊人。 她就那么站着,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从土里长出来的硬朗劲儿。 林秀莲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攥着衣角的手指都发白了,鼓足了勇气,才小声地开了口。 “妈……您是妈吧?” “建军他……他今天有任务,出海了,可能要明天才能回来。”林秀莲的声音更小了,心里愈发忐忑。 新媳妇第一次见婆婆,丈夫却不在家,这下婆婆怕是更要不高兴了。 然而,陈桂兰的反应却出乎她的意料。 ------------ 第6章 资本家小媳妇 她丢下手里还拎着的一个小布包,直接伸出那双粗糙但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笑容热情:”你就是秀莲吧,果然和建军说的一样,温柔又漂亮。” 林秀莲整个人都懵了。 她预想过无数种见面的场景,冷脸、质问、甚至是刁难,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 婆婆的手掌很粗,掌心的老茧硌着她细嫩的皮肤,但那掌心传来的温度,却烫得她心里一颤。 “妈……”林秀莲眼眶微红,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这一个字。 “哎!哎!” 陈桂兰连应了两声,围着林秀莲转了半圈,满脸笑容地念叨:“双胞胎啊,老天爷保佑,真是双胞胎……建军那小子,总算是干了件大事!” 这番粗俗又直白的话,让林秀莲的脸颊瞬间就红了,心里的那点紧张和不安,却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旁边的年轻士兵也看傻了。 他刚才帮着登记的时候,还替这位漂亮的副团长家属捏了把汗。 看这老太太带来的阵仗,还以为是个多厉害多难缠的角色,没想到一见面是这个画风。 “婶子,您……您这些东西……”小士兵指着那堆成小山一样的行李,结结巴巴地问。 陈桂兰这才想起来自己的“家当”。 她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对林秀莲说:“你看我这记性,一看到你就高兴糊涂了。秀莲你快站旁边去,别动,千万别动,我来收拾!” 说完,她转身就去扛那个比她人还高的巨大包裹。 林秀莲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想去帮忙。 “你站着!”陈桂兰头也不回地喝了一声,语气强硬,但里面全是关心,“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金贵着呢!碰一下磕一下都不得了!这些东西死沉死沉的,哪能让你动手!”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使出蛮力,硬是把那个大包裹给扛上了肩。 那瘦小的身板被压得晃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站稳了,还顺手抄起了地上的扁担。 那姿态,仿佛肩上扛的不是行李,而是千斤的责任。 林秀莲和那个小士兵都看得目瞪口呆。 “婶子,我来我来!”小士兵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冲上去,手忙脚乱地想从陈桂兰肩上把包裹接过来。 陈桂兰也没跟他客气,顺势就把包裹卸给了他,自己则挑着那根扁担,上面挂着两个沉甸甸的麻袋,另一只手还拎着好几个布包。 “走,秀莲,咱回家!家里在哪边?你指路就行,千万别自己走快了。”陈桂兰安排得明明白白。 林秀莲晕晕乎乎地,只能下意识地在前面带路。 从家属院大门口到她们住的小楼,不过短短几百米的距离。 一路上,陈桂兰的嘴就没停过。 “这边天气怎么这么潮?你晚上睡觉被子盖得住不?” “想吃点啥不?酸的还是辣的?我给你带了好多干货,你想吃啥妈都给你做!” “建军那臭小子平时对你好不好?要是对你不好,等他回来我非得揍他!” 林秀莲跟在旁边,只能“嗯嗯啊啊”地应着。 丈夫口中那个因为成分问题对自己有意见、性格强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婆婆,怎么会是眼前这个样子? 她热情、利索、嗓门大,关心人的方式粗糙又直接,像一团火,烘得人心里暖洋洋的,也烫得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脑子都是乱的,反而没心思担惊受怕了。 陈桂兰看在眼里,松了口气。 上辈子,她和林秀莲的第一次婆媳见面非常不愉快。 她一直把儿子不能升职的原因怪到林秀莲身上,尽管儿子已经和她解释过了,说是自己太年轻,不适合升太快,前世的陈桂兰还是不相信。 再加上女儿在耳边挑唆,她就更看不上林秀莲这个红色资本家小姐了。 虽然是红色资本家,那也是资本家,是剥削阶级。 陈桂兰还记得她吼出这句话时,林秀莲苍白到快要晕倒的脸色。 也是因为这句话,林秀莲一直担惊受怕,怀上了孩子又流掉了。 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彻底垮了,无法受孕,建军也从此跟她离了心。 想到这些,陈桂兰就格外关注林秀莲的状态,发现她刚见到自己时太紧张了,就故意多说话,让她不要胡思乱想。 两人走在家属院的路上,实在太打眼了。 一个是陈副团长家漂亮的资本家小媳妇,一个是他家那个乡下根正苗红的铁姑娘婆婆,怎么看怎么怪异。 周围路过的军嫂们,都好奇地探头探脑。 “哎,那不是林秀莲吗?她旁边那个是……她婆婆?” “我的天,带了这么多东西?这是把整个家都搬来了吧?” “看着不像个难相处的啊,一路拉着儿媳妇问东问西的,亲热得很。” “这才刚见面,哪能看得出来,等着吧,以后有的是热闹看了。指不定这乡下老婆子怎么折腾那资本家小媳妇。” 陈桂兰的耳朵尖,那些碎嘴的议论,一字不落地钻进了她耳朵里。 她脚下一顿,扛着扁担的肩膀纹丝不动,就这么直挺挺地停在了路中间。 跟在旁边的林秀莲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停下脚步,紧张地看着婆婆的侧脸。 完了,婆婆听见了。 这下肯定要发火了。 “陈婶子?”帮忙扛着包裹的小士兵也察觉到不对劲,小声问了一句。 陈桂兰没理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熬了好几夜火车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此刻直勾勾地扫向不远处聚在一起,假装看风景的几个军嫂。 那几个军嫂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其中一个烫着头的胖嫂子,仗着自己男人也是个小干部,胆子大了点,扯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开口:“哎哟,这不是陈副团长的妈吗?从乡下过来,辛苦了吧?我们这海岛,可不比你们北方,又潮又热,你儿媳妇可是金贵人,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这份罪哟。”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藏着刺。 一刺陈桂兰是乡下人,二刺林秀莲娇气,三刺她们婆媳俩肯定处不到一块儿去。 家属院里谁不知道林秀莲是“资本家小姐”出身,虽然平反了,但成分这东西,在背后议论起来,总是个好话头。 林秀莲的脸“唰”一下就白了,捏着衣角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然而,预想中婆婆对自己的嫌弃和不耐烦并没有出现。 陈桂兰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胖嫂子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我说这里怎么这么臭,原来是有人在喷粪。你刚才说啥?我老婆子耳朵背,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 第7章 这简直是块宝地啊 那胖嫂子没想到这老太太气势这么足,一下子被唬住了,不敢说话。 “怎么不说了?”陈桂兰扯了扯嘴角,“不敢说我替你说。你不就是想说我儿媳妇是资本家小姐,成分不好吗? ” “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我儿媳他们家可是红色资本家,那是为和平捐过飞机大炮的人,组织都为他们平反了,你凭什么说三道四,是不是思想觉悟有问题?” 胖嫂子的脸涨成了紫红色,支吾着:“我……我没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个儿心里清楚。以后再让我听到你拿我儿媳妇身份说事,小心我去政委那举报你。” 陈桂兰放完狠话,大步走到林秀莲身边。 一把拉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拽到自己身前,像是护着小鸡仔的老母鸡。 “她肚子里怀的,是我老陈家的种!还是双胞胎!这是我们老陈家天大的功臣!我不稀罕她我稀罕谁?稀罕你们这些一天到晚嚼舌根子,正事不干,专盯着别人家锅里看什么的闲人?” “我从乡下大老远跑过来,就是来伺候我儿媳妇的!她想吃什么我给做什么,她想躺着我绝不让她站着!她就是我们家祖宗,我乐意供着!你们管不着!” 这番话,又糙又响,像一串炮仗,在安静的家属院里炸开了。 所有人都听傻了。 那些看热闹的军嫂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她们设想过无数种婆媳大战的开场,万万没想到,这第一场火,竟然是婆婆为了维护儿媳妇,直接烧向了她们这些外人! 尤其是那个胖嫂子。 一张脸青了白,白了红,跟开了染坊似的,站在原地,尴尬极了。 林秀莲也彻底懵了。 她被陈桂兰紧紧地护在身后,婆婆的手又干又糙,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可那股热量,却顺着皮肤,一直暖到了她心里去。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站得笔直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涌了出来。 这就是她的婆婆。 那个她一路担惊受怕,以为会对自己百般挑剔的婆婆。 自从父母不在后,除了丈夫外,唯一对自己这么好的人。 “妈,谢谢你。”林秀莲眼眶微红,忍不住抹泪。 陈桂兰心疼地帮她擦,“傻孩子,有什么好哭的。以后都有妈护着你。” 上辈子,妈那样对你,到头来也只有你真心待妈。要不是你,妈可能就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辈子,你就是妈的亲闺女。 “还有,”陈桂兰环视一周,目光落在几个刚才窃窃私语最起劲的女人脸上,“以后都把嘴巴放干净点。我儿媳妇脸皮薄,听不得这些脏话。要是再让我听见谁在背后编排她,说三道四,就别怪我陈桂兰不懂什么叫邻里和睦,直接撕烂你们的嘴!” 说完,她不再看那些人一眼,重新抄起地上的扁担,往肩上一搭,对林秀莲说话时,语气瞬间又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关切。 “走,秀莲,咱不理她们。跟一群长舌妇有啥好说的,耽误回家歇着。你累不累?肚子饿不饿?” 林秀莲晕乎乎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只能下意识地跟着陈桂兰的脚步往前走。 那个年轻的小士兵,扛着巨大的包裹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这位陈副团长的妈,可真是个……厉害角色! 一路无话,终于到了陈建军和林秀莲分的房子。 两人一前一后,领着扛行李的小士兵,总算走到了家。 房子是海岛上最常见的那种单层平房,带着一个宽敞得有些过分的院子,四周用半人高的石头垒了圈矮墙。院子里是光秃秃的黄土地,除了一棵半死不活的木瓜树,就只剩下几丛顽强的野草。 “嫂子,陈阿姨,就这儿了。”小士兵把肩上那个巨大的包裹卸下来,搁在院子中央,累得直喘粗气,“东西给您放这儿了啊。” 林秀莲看着这简陋的院子,再看看婆婆,心里又开始打鼓。 家属院的房子是按级别分的,以陈建军的级别,本可以分到旁边那栋新盖的小楼里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 干净,敞亮,还有抽水马桶。 可她私心想着,楼房太小,等孩子出生了和妈来了肯定住不开。 而且她从小住在有花园的洋房里,实在不习惯那种鸽子笼一样的居所。她看中了这间没人要的老平房,就因为这个大得能跑马的院子。 建军拗不过她,也就同意了。 可她现在却怕婆婆嫌弃。 “妈……”林秀莲绞着手指,声音细若蚊蝇,“楼上……楼上的房子太小了,我想着等孩子出生,东西多,住着不方便,就……就要了这个院子。有点旧,您……您别嫌弃。” 她说完,紧张地低下头,不敢去看陈桂兰的表情,准备迎接意料之中的数落。 然而,院子里一片寂静。 预想中的责备没有到来,林秀莲等了半天,只听到几声用力的抽气声。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就看到了让她感到奇怪的一幕。 陈桂兰把手里的扁担和布包“哐当”一声全丢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整只烤全羊。 她几步冲到院子中央,弯腰抓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不咸!是好土!”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院子,兴奋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我的乖乖,这么大一块地,这得能种多少东西啊!” “你看这儿,”她指着东边的墙角,“这地方阳光足,咱们垒几排架子,种上豆角、黄瓜、西红柿!我可都带了种子来!” “还有那儿,”她又指向西边,“那儿背阴,凉快,咱们搭个鸡窝,再弄个鸭棚!我带来的那两只鸡鸭,就是准备做腊味给你补身子的,吃完了骨头都不能浪费,埋土里当肥料!” “等你生了娃,咱们养的鸡天天下蛋,想吃多少吃多少,又新鲜又有营养!院子里种的菜,现摘现吃,可比那供给站送来的蔫巴巴的菜强多了!” 陈桂兰越说越兴奋,眼睛里闪烁着的全是计划和盘算。 来之前,她就听儿子说过,海岛环境艰苦,物资全靠大陆运,有时候遇上台风天,船好几个星期都靠不了岸,只能天天吃罐头咸菜。 现在看着这个院子,她觉得那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了。 “妈,你不嫌弃?” 陈桂兰看着她,脸上都是激动:“嫌弃?我为什么要嫌弃!秀莲啊,这……这简直是块宝地啊!” ------------ 第8章 他们家的宝来了 林秀莲和小士兵都听呆了。 尤其是林秀莲,她看着在院子里指点江山、规划着农家版图的婆婆,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选这个院子,只是单纯地喜欢它的开阔,想着以后能种种花,让孩子们有个玩耍的地方。 她从没想过,这片土地在婆婆眼里,竟然能变出这么多花样来。 婆婆她好厉害! 怪不得老话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现在他们家的宝来了。 “这……这谁想出来的主意?选的这个院子?”陈桂兰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林秀莲,“这人可真是个有大智慧的!脑子太好使了!” 林秀莲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像熟透了的番茄。 在婆婆那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赞许下,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小声嘟囔:“是……是我选的。建军还怕您不喜欢,说您肯定喜欢楼房……” “他懂个屁!”陈桂兰大手一挥,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不过,他儿子确实懂她,懂上辈子的她。 上辈子,她就是在电话里,用最难听的话骂了林秀莲。 “资本家小姐的娇气毛病,放着好好的楼房不住,非要去住那破泥地,是不是想让建军陪你一起当泥腿子,丢人现眼”。 她还记得电话那头,林秀莲被她骂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只有一连串压抑的、小小的抽泣。 就是那一次,让本就因为怀孕而担惊受怕的林秀莲,一听她名字就怕。 陈桂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句夸奖就红了脸,像个精致娃娃一样惹人怜爱的儿媳妇,心里的愧疚和怜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多好的孩子啊。 上辈子自己那么对她,可是在建军牺牲后,她不仅没记恨,还每个月省吃俭用,也要给翠芬寄赡养费。 是她陈桂兰瞎了眼,错把鱼目当珍珠,把真正的宝贝当成了碍眼的沙子。 “我儿媳妇就是聪明!有远见!” 陈桂兰甩掉脑子里的水,一把拉住林秀莲的手,声音洪亮,充满了真心实意的骄傲。 “楼房那个小格子间有啥好的?憋屈!” “还是咱们这院子好,敞亮!接地气!以后咱们把这儿收拾出来,想种啥种啥,想养啥养啥,日子过得比谁都舒坦!” 她拍了拍林秀莲的手背,语气里全是宠溺:“你放心,有妈在,亏待不了你和肚子里的娃!” 林秀莲的眼眶又热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挤出一个腼腆的笑容:“都听妈的,一切妈做主。” 陈桂兰看着又是心痒痒 ,建军这小子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就是给她娶了这么一个长得好看又温柔善解人意的儿媳妇。 这么娇软的儿媳妇,好想捏。 不行,死手,要控制,别吓到儿媳妇了。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啊! 一进院子,陈桂兰就把扁担和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指挥着小士兵把那个大包裹也放在客厅中央。 “行了,小同志,今天辛苦你了,这是婶子从家里带过来的土特产,不值什么钱,一个心意。” 陈桂兰给小同志倒了水,抓了不少自己带来的土特产给小战士。 小战士受宠若惊,“婶子,不用客气,这些我不能收。” 陈桂兰把脸一板,往他怀里又塞了一把花生。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你不收,是不是嫌弃婶子是乡下来的?” 小战士连忙摇头,“没,没有。” “那不就得了,婶子给你的,收下。”陈桂兰笑着道。 “那好吧。”小战士看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那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脸上咧开一嘴的大白牙,“谢谢婶子。我还要换岗,就不多打扰了,你们先忙。” 陈桂兰送他出院子,“慢走啊,小同志。” 送走小战士后,陈桂兰回了屋,把门一关。 屋里就只剩下婆媳二人。 林秀莲局促地站在一边,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妈,您……您先坐下喝口水。” 林秀莲起身就要去倒水,被陈桂兰拦住。 “你现在可是双身子的人,妈自己来,自己来。” 说着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搪瓷缸的水。 这一路走来,她怕上厕所不方便,一直没敢多喝水,这会儿嗓子热的像冒烟一样。 这三月份的海岛,跟老家比起来,温度高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一搪瓷缸的水,被她几口干完。 干完后,她顾不上休息,走到那堆行李前,解开绳子,哗啦一下,把那个巨大的包裹摊开。 林秀莲看清里面的东西,眼睛都瞪圆了。 里面除了必要的换洗衣物,装的全都是北方的土特产。 满满的核桃、榛子、花生、腊鸡、腊鸭,还有一串串火红的干辣椒,一袋袋用布包好的干豆角、干蘑菇、干木耳…… 陈桂兰像变戏法一样,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全掏了出来,不一会儿,就把客厅的桌子和空地堆得满满当当。 真不知道婆婆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装进去了,又背过来的。 “这些……都是您带来的?”林秀莲结结巴巴地问,眼里都是震惊,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崇拜。 “除了我的东西,剩下都是你们带的吃的。”陈桂兰头也不抬,继续整理着,“你现在怀着两个,要多补补。”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归拢着东西,当她从一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和布层层包裹的小坛子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绳子,掀开坛口那层密封的油布,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酱香瞬间就冲了出来,霸道地占领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闻着没?咱家自个儿晒的黄豆酱,用发酵了一个冬天的酱块做的,香吧!” 林秀莲本来还有些拘谨地站在一旁,闻到这股味道,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 “妈,建军前几天还念叨呢,说最想念的就是您做的黄豆酱,他说有这个酱,他能空口吃十个大馒头。” 这话可算是说到陈桂兰心坎里去了。 她心里熨帖得不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那臭小子,从小就馋这个!” 陈桂兰顺势讲起了陈建军小时候的糗事。 ------------ 第9章 你就是我亲妈 “那时候他才这么高,”陈桂兰用手比划了一下,“趁我下地,偷偷搬个小板凳去够柜子上的酱坛子,结果脚下一滑,半坛子酱都扣他脸上了。等我回来,就瞅见个大花猫坐在地上哭,满脸都是酱,嘴里还吧嗒吧嗒地舔呢!” 这番话逗得林秀莲“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捂着嘴,肩膀一颤一颤的。 她脑子里想象着丈夫满脸是酱的样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么一笑,两人之间那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陌生感,也彻底消散了。 笑过之后,陈桂管兰话锋一转,背着手,开始在屋里巡视起来。 她这个人一辈子围着厨房灶台转,这重生了,还是改不了这个毛病,先看的就是厨房。 当她走进厨房时,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厨房收拾得倒是干净,可锅里只有半锅已经冷掉的白粥,橱柜里除了几把挂面,就只有两根蔫蔫的黄瓜和几个土豆。 她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 “秀莲,你平时就吃这些?” 林秀莲的脸颊“刷”地一下就红了,有些窘迫地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我怀孕以后,总犯困,身上也没什么力气,闻着油烟味就难受,所以就……随便对付几口。” “这怎么行!” 陈桂兰的嗓门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一个人吃三个人补,你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俩呢!这哪是随便对付的事!” 她几步从厨房走出来,一把将林秀莲按在客厅的藤椅上,口气强硬。 “你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哪儿都不许去,什么都不许干!今天就让妈给你露一手!” 说完,陈桂兰二话不说,卷起袖子,转身就冲进了厨房。 那架势,不像去做饭,倒像是要去打仗。 不过也没错,对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老太太来说,厨房灶台,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就是她的战场。 陈桂兰从那一堆行李里,手脚麻利地翻出用油纸包好的鸡,又抓出大把的干蘑菇和干笋。 泡发,清洗,切配,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刺啦”一声爆炒的声响,紧接着,一股浓郁的鸡汤香味混合着菌菇的鲜香,从院子敞开的窗户里蛮横地飘了出去,慢悠悠地,却又极具侵略性地,在家属院的上空弥漫开来。 这股霸道的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家属院里那些正在树下乘凉闲聊的军嫂们的馋虫,全都给勾了出来。 “哎哟,这谁家啊?做什么好吃的呢?” “这味儿也太香了!闻着像是炖了什么肉!” “好像是……陈副团长家传出来的?他家不是刚来了个乡下婆婆吗?” 众人纷纷探头探脑,朝着陈建军家那栋小楼的方向张望,议论纷纷。 家住隔壁的刘红梅,在自家屋里闻到这股香味,更是坐立难安。 她在家属院里是出了名的爱占小便宜,此刻更是被这香味勾得心里直痒痒。 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端起自家一个空碗,趿拉着拖鞋就找上了门。 “咚咚咚。” 林秀莲刚想站起来去开门,就被陈桂兰从厨房里传出的声音喝住了:“坐着别动!” 林秀莲只好又坐了回去,看着婆婆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一开,刘红梅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就露了出来。 “哎哟,你是陈大娘吧。我是隔壁院子的刘红梅,秀莲妹子在不在?我来找她有点事。” 她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脖子,使劲往屋里瞧,当看到客厅桌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腊味和干货时,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陈桂兰皱了皱眉,想着厨房里还有菜,道:“秀莲你们聊,妈进去看着菜。” 说完不放心,多加了一句:“有什么事叫妈!妈在!” 说完就扭身进了厨房。 林秀莲蹙了蹙眉毛,“刘嫂子有什么事?” 刘红梅一边四处乱看,一边笑着道:“这不是家里的酱油刚好用完了,想着过来借点儿。” 林秀莲有些为难,家里酱油也不多了,要买还得等到下一次运输船上岛。 她是不太想借。 这个刘红梅,三天两头来借东西,从酱油到布票,什么都借,可借出去的东西,就跟肉包子打狗一样,从来没见她还过。 但又怕不借给她,刘红梅又要到处说他们家坏话,影响建军名声。 正不知道怎么办时,陈桂兰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她把盘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然后走到门口,身子正好挡住了刘红梅探头探脑的视线。 “不借。” 陈桂兰的回答简单干脆,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刘红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哎,陈大娘,你这是啥意思?不就一点酱油吗?邻里邻居的,借一点怎么了……” 陈桂兰面无表情地打断她,“我们家也没有多余的酱油了,下一次运输船还不知道多久能上岛,实在借不了。” 这话说得可就半点情面都不留了。 刘红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没想到这个乡下来的老太太这么不给面子,碰了一鼻子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借就不借!小气吧啦的!” 她扭头就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陈桂兰“砰”的一声关上门,把那些污言秽语隔绝在外。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秀莲看着桌上那盘还冒着热气的炒青菜,又看看挡在她身前,那个并不算高大,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的背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自从父母平反后相继过世,她一个人在这个家属院里,面对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算计的目光,一直活得小心翼翼。 丈夫虽然护着她,可他常年不在家,很多委屈,她怕他担心,从来不敢说,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往下咽。 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今天这样,旗帜鲜明地、不讲一点道理地护着她。 她再也忍不住,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和感动,在这一刻悉数爆发。 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下。 她捂着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可那哽咽的声音,却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 “妈……” 这一声“妈”,喊得发自肺腑,带着无尽的依赖和信赖。 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妈。 ------------ 第10章 出大事了 陈桂兰听到哭声,心里顿时一紧,连忙转过身。 看到林秀莲哭得梨花带雨,她一下子就心疼坏了,手足无措地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想去给她擦眼泪,又怕弄疼了她细嫩的皮肤。 “哎哟我的傻孩子,哭啥呀!” 她一边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抹泪,一边嘴里不停地念叨,“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当!以后她再敢来,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林秀莲抽噎着,把刘红梅平日里怎么三天两头来占便宜,借东西不还的事,一股脑儿全跟陈桂兰说了。 陈桂兰听得火冒三丈,一拍大腿。 “反了她了!真当咱们家没人了是吧!你放心,以后有妈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她安抚了好一阵,看着林秀莲情绪渐渐平复下来,才把她重新按回椅子上,将热腾腾的饭菜和一碗香喷喷的腊鸭汤端到她面前。 “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把这些汤都喝了,补身子的!” 看着林秀莲小口小口地吃着饭,脸上终于有了血色,陈桂兰这才松了口气。 但她心里却做出了一个决定。 等林秀莲吃完饭,陈桂兰让她回屋休息,自己则转身走回客厅那堆行李前。 她蹲下身,在那个巨大的包裹最底下摸索了半天,用力一撬。 包裹的夹层被撕开,露出了一个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旧木箱。 她抱着箱子,走进林秀莲的房间。 林秀莲正靠在床头,看到婆婆抱着个神秘的木箱子进来,有些好奇。 当着林秀莲的面,陈桂兰把箱子放在床上,一层一层地解开包裹的破布。 “咔哒”一声,她打开了箱子。 满箱的金光瞬间迸发出来,在不算明亮的房间里,耀眼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金灿灿的手镯、沉甸甸的金耳环,还有好几根码得整整齐齐的小黄鱼,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红色的绒布上。 林秀莲彻底惊呆了,她捂住嘴,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 自从家里被清算后,她就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金子。 陈桂兰没说话,直接把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子,整个推到了林秀莲的怀里。 林秀莲被那突如其来的重量压得往后一靠,怀里抱着一箱金子,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秀莲,这是妈给你的。” 陈桂兰的声音郑重又严肃。 “女人啊,手上得有钱,腰杆子才能挺得直,心里才不慌。你拿着这些,以后想买什么就买,想吃什么就吃,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更不用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去受邻居的气。” 她顿了顿,那双熬了好几夜火车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刻骨的恨意和深不见底的痛苦。 “千万别学我……把什么都掏心掏肺地给了那些靠不住的白眼狼,最后……落得个一场空。”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林秀莲的心上。 白眼狼? 一场空? 林秀莲抱着怀里沉重冰凉的金饰,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能感觉到,婆婆那句话背后,藏着天大的委屈和秘密。 是不是翠芬他们欺负她了? 她张了张嘴,正想开口问。 就在这时—— “咚!咚!咚!” 一阵急促到近乎砸门的敲门声,猛地从外面传来,一下一下,撞得人心慌。 紧接着,一个年轻士兵焦急的声音从院子外面传来。 “林嫂子!林嫂子!在家吗?” 那阵砸门般的敲门声,又急又重,像锤子一样狠狠砸在人心上。 屋里刚刚升腾起的那点温馨和安宁,瞬间被敲得粉碎。 林秀莲怀里还抱着那沉甸甸的一箱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浑身一哆嗦,脸色又白了。 “谁啊……”她下意识地想把箱子放到一边,挣扎着要起身。 “你坐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陈桂兰说完,便让林秀莲待在屋里,自己出了院子。 外面那小战士刚才的声音都变了调,急得跟火烧了眉毛似的,肯定是出事了。 这个时候来找他们,应该是跟建军有关。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了上来。 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 院子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小战士,正一脸焦急。 陈桂兰没让他进院子,自己跨出门槛,顺手把院门带上了一半,挡住了屋里林秀莲的视线。 她压低了声音,脸上已经没了半点血色,声音绷得紧紧的。 “小同志,我是陈建军的妈。是不是……是不是我家建军出事了?” 除了建军,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让部队的人这么火急火燎地找上门。 小战士看着她,眼里心痛不已,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又轻又飘,却像惊雷一样在陈桂兰耳边炸开。 “婶子……部队刚接到的消息……陈副团长他们在海上执行任务的时候,遇到了……遇到了百年不遇的大风暴,船……船失联了。” 失联了。 这两个字像两把烧红的铁锥,狠狠刺进了陈桂兰的脑子里。 她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脚下的土地仿佛变成了棉花,软得撑不住她。她身子晃了晃,要不是及时扶住了身后的门框,只怕当场就要瘫倒下去。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上辈子有过这件事吗? 陈桂兰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 她拼命地回想上辈子的事,希望能找到这件事的相关信息,可什么都没有。 建军那孩子,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这个当妈的,从来都不知道。他每次打电话、写信回家,说的都是自己一切都好,让她放心。 难道上辈子也发生过,只是他平安回来了,所以才没跟家里提? 还是……还是因为她来了,所以一切都变了? 网上那些小年轻看的短视频里不是常说吗,叫什么……蝴蝶效应。 她这只扑腾着翅膀重活一回的老蝴蝶,难道扇起的风,把儿子的命给扇没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 “婶子?婶子您没事吧?”小战士看她脸色惨白如纸,吓得声音都发抖了。 “我没事。” 陈桂兰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倒。 她要是倒了,屋里那个怎么办?她肚子里那两个还没出世的孙子孙女怎么办? 建军不在了,她就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 ------------ 第11章 五十老太不一般 况且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一切都是她的猜测。 上辈子没这回事儿,说不定就是有惊无险,她不能自乱阵脚。 “具体什么情况?跟我说说。”陈桂兰扶着门框,强迫自己站直,声音沙哑,却异常镇定。 小战士没想到她这么快就镇定下来了,心里有点钦佩。 连忙把知道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是陈建军带队出海巡逻,返航途中毫无征兆地遇上了海上特大风暴,电台里最后传回来的消息就是请求返航,然后就彻底失去了联系。现在部队已经派出了所有的船只,正在全力搜救。 “团长和政委让我过来跟您说一声,让您……让您有个心理准备,也……也让我看看嫂子的情况。”小战士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哭腔,“阿姨,您千万要挺住啊!” 挺住? 怎么挺?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她唯一的儿子,她的命根子啊! 陈桂兰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拧出了血。 她活了两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罪没受过。越是天塌下来的时候,她越是不能慌。 她深吸一口气,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这件事,绝对、绝对不能让秀莲知道! 她现在是双身子,情绪最忌大起大落。这个节骨眼上,要是受了刺激,一尸三命都有可能! “我知道了。”陈桂兰抹了把脸,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这件事,先不要告诉秀莲。她胆子小,又怀着孩子,经不起吓。” 小战士愣愣地点头:“……好。” “你先回去,跟你们领导说,我心里有数。我安排下家里,然后过去一趟,了解一下具体情况。”陈桂兰当机立断。 “婶子,我在院子外等你。” 陈桂兰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转过身走进院子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容。 她转身推开门,回到屋里。 林秀莲正眼巴巴地坐在床边等她,看到她进来,连忙问:“妈,出什么事了?” 陈桂兰走到她面前,抬手理了理儿媳妇额前的碎发,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快的语气开口。 “没事,别自己吓自己。是刚才那个小同志搞错了,说我还有个包裹落在码头了,让我去认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挂在墙上的一顶草帽,戴在头上。 “你刚吃完饭,正好犯困,赶紧躺下睡一觉。妈去去就回,说不定回来的时候,还能给你带点新鲜的海鱼。” 林秀莲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看着婆婆镇定的样子,又闻着屋子里饭菜的余香,加上孕期的疲惫感确实涌了上来,她不疑有他,乖乖地点了点头。 “那……那您快去快回,路上小心。” “知道了。” 陈桂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没有再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撑不住了。 走出院门,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强撑的镇定轰然倒塌。 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战士赶紧上前扶住她,脸色担忧:“婶子你没事吧,要不要在家里休息,找副团长的事就交给我们?” 陈桂兰擦了擦眼角的泪,“不用,老太太这么大年纪了,什么没经历过,受得住。走!” 小战士看了看她,“好。” 陈桂兰跟着小战士,一步一步朝着部队驻地的办公楼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 海岛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在脸上,黏糊糊的,像是永远也擦不干的眼泪。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粗糙的掌心里,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用这种方式,她才能勉强维持着身体的平衡,不让自己在这短短的几百米路上瘫软下去。 她不能倒,绝对不能。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在哭嚎,在撕心裂肺地喊着“建军”,另一个则用尽全力,一字一句地编织着谎言。 码头的包裹……对,就是包裹。 是什么包裹呢?是老家寄来的?还是她自己落在船上的? 不,自己落在船上更可信。 里面装了什么?得想好,万一秀莲问起来,不能有半点破绽。 就说是给未出世的孙子孙女准备的小衣服、小鞋子,对,还有几块特意留下的好布料。 这个理由最好。 陈桂兰的脑子飞速运转,将每一个可能被问到的细节都反复推敲,直到它们像真的一样刻在脑子里。 等她走到办公楼下时,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团长和政委已经在办公室里等着了,两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是如出一辙的沉痛和歉疚。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陈大姐……”汪师长站起身,想上来扶她,嘴唇动了动,准备了一肚子的安抚话语,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眼前的老太太,比他想象中要瘦小,也比他想象中要……平静。 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连一丝寻常家属该有的崩溃都没有。 她只是摆了摆手,拒绝了汪师长的搀扶,自己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两位领导。 “风暴是几级的?”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但吐字清晰,异常冷静。 师长和参谋长都愣住了。 参谋长下意识地回答:“……报告是百年不遇的特大风暴,风力超过十二级。” “失联前,最后的坐标点在哪?” “在东经110度,北纬18度附近的海域。” “风暴的中心和走向是怎样的?搜救范围有多大?派了多少艘船?有没有可能被风浪推到附近的无人岛礁上?” 一连串精准得近乎专业的问题,从这个看起来只是个普通农村妇女的口中问出,让办公室里两个身经百战的男人,都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他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肃然起敬。 参谋长想起来了。 当初陈建军递交家属随军申请的时候,档案里附有关于他母亲陈桂兰的报告。 曾经的民兵队长,十里八乡有名的“铁姑娘”。 在最混乱的年代,带领着一支女子民兵队,用土枪和长矛,全歼了一支进村烧杀抢掠的鬼子小分队。 更是从三年大饥荒里,硬生生拖着一家人活下来的人。 她不识字,可她这一辈子见过的风浪,远比书本上的多得多。 汪师长亲自给陈桂兰倒了一杯水,双手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充满了敬意:“大姐,您放心。我们已经派出了所有能动用的船只,正在进行24小时不间断的拉网式搜索。周边的所有岛礁,也都在我们的搜索范围之内。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绝不放弃!” 陈桂兰没有去接那杯水。 她缓缓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得有些弯曲的脊梁。 她对着两位领导,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儿子是军人,保家卫国是他的职责。如果真的为国捐躯了,那是他的荣耀。” 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重量。 “但是,现在他还只是‘失联’。” “我来,就两个请求。希望领导们可以帮忙。” ------------ 第12章 婆媳并肩作战 “第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只要一天没找到人,就不能停止搜救。” “第二,这件事,必须对我的儿媳妇林秀莲,绝对保密。” 她看着两位领导,那平静的表情下,是翻江倒海的悲痛和不容置疑的决心。 “我儿子可能没了,我不能再让她和她肚子里那两个未出世的孩子,有任何闪失。他们,是我老陈家……最后的根了。” “陈大姐您放心,这两个要求,我代表部队答应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谢谢领导!” …… 陈桂兰从部队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昏黄。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强忍着心如刀绞的剧痛,绕到了码头的渔市。 渔市里满是海水的咸腥味和鱼虾的腥气,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 陈桂兰的魂像是被抽走了一半,机械地在人群里穿梭,最后在一个摊位前停下,买了两条看起来最新鲜的海鲈鱼。 鱼贩子麻利地刮鳞、开膛,递给她的时候,她才猛然回过神,付了钱,提着还在滴水的鱼,转身往家走。 当她提着鱼,强撑着笑容,推开房门时,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却睡得极不安稳的林秀莲。 儿媳妇的眉头紧紧地锁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 开门声惊醒了她。 林秀莲猛地睁开眼,看到是婆婆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条收拾出来的鱼,心里那点莫名的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妈,您回来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却敏锐地发现,婆婆的眼睛又红又肿,比之前更厉害了。 “您这眼睛……” “我没事,”陈桂兰若无其事地把鱼提到厨房,声音带着刻意的轻快,“海边的风就是厉害,吹得眼睛疼。你再躺会儿,妈给你做鱼汤喝。” 说完,她不等林秀莲再问,一头扎进厨房,关上了门。 “砰”的一声。 菜刀剁在砧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她用这种疯狂的忙碌,用这巨大的声响,来掩饰内心巨大的悲痛。 原来人在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 陈桂兰想到上辈子儿子牺牲的时候,儿媳妇是不是也是如此崩溃和绝望。 那个时候,她正生着病,秀莲每次来看自己,不仅要遭受自己辱骂,还要忍受失去丈夫的痛苦。 那时她该有多绝望啊。 可即便遭受如此多的痛苦,儿媳妇还是对她尊敬孝顺。 不管建军如何,她都要替儿子守好这个家。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大海,橘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入海平面,将整片海都染成了血色。 家属院里没有不透风的墙。 尽管部队领导隐瞒了陈建军失联的消息,但部队的船只大规模出动,还是透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一些消息灵通的军嫂,或多或少地探听到了一些风声。 林秀莲好几次半夜醒来,都看到婆婆的肩膀在黑暗中微微耸动,压抑的、无声的哭泣,像一把钝刀子,割得她心都疼了。 她也注意到,家属院里那些军嫂们,再见到她时,眼神都变了。 那里面,有同情,有怜悯,还有小心翼翼的躲闪。 她什么都明白了。 但她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问。 她怕一开口,那个由婆婆用尽全力为她撑起的、美丽的谎言,就会像泡沫一样,瞬间破碎。 她能做的,就是加倍地表现出乖巧和开心,努力地吃饭,乖乖地睡觉,希望能让婆婆那紧绷的肩膀,能稍微轻松一点点。 婆媳二人,隔着一堵脆弱的墙,一个在外面苦苦支撑,一个在里面假装无知。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对方,也守护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这大概就是家人。 出去搜救的船一直没消息传回来,一时间,各种猜测和议论在私底下悄悄流传。 大部分人是同情和担忧,但总有那么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刘红梅就是其中最活跃的一个。 陈建军是整个家属院里最年轻的副团长,前途无量,不知道惹了多少人的眼红。 如今他一出事,刘红梅心里简直乐开了花,那点幸灾乐祸的情绪,根本藏不住。 这天,陈桂兰正在院子里用石头垒菜畦,干得满头大汗。 刘红梅看准了这个机会,又鬼鬼祟祟地凑到了林秀莲的窗户底下。 她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假惺惺的、充满“关怀”的语气,对着屋里喊: “秀莲啊,在家吗?嫂子来看看你……” 刘红梅的声音黏腻又虚伪,像一条滑腻的蛇,顺着窗户的缝隙就钻了进来。 “秀莲啊,你可千万要挺住啊。”挺不住最好,干脆一尸三命好了。 她一边说,一边假模假样地抹着那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 “这人啊,一辈子哪能没个坎儿呢。男人没了,可日子还得过不是?你肚子里还揣着娃呢,得为孩子想想……” 她的话还没说完。 “哗啦——”一声。 林秀莲猛地一下拉开了窗户。 她就站在窗内,脸色因为怀孕和连日的忧心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像是燃着两簇火。 刘红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刘嫂子。” 林秀莲开口了,声音不大,甚至还带着一丝孕妇特有的虚弱,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 “我丈夫陈建军,正在外面执行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他好得很!”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向刘红梅那张错愕的脸。 “请你以后,不要再到我们家门口来胡说八道,散播谣言。” “不然,”林秀莲深吸一口气,说出了她这辈子说过最强硬的话,“我就去部队的政治处打报告,告你破坏军婚,动摇军心!” “破坏军婚!动摇军心!” 这八个字,像八道惊雷,在刘红梅的头顶上炸开了。 这罪名太大了!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部队大院里,这顶帽子扣下来,别说她自己都得被戳着脊梁骨赶出家属院,她男人那点前途也要完蛋! ------------ 第13章 我们一起等建军回来 刘红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看着窗内那个判若两人的林秀莲,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平时说话细声细气,见人就脸红的“资本家小姐”,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这么厉害了? “我,我,我就是关,关心你,没别的意思。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一句话不敢多说,灰溜溜跑回自家屋。 院子里,正弯腰搬石头的陈桂兰,也听到了这番话。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搬着石头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没有回头,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背过身去,抬起胳膊,用那满是泥土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 滚烫的泪水混着汗水和泥土,糊了满脸。 她的秀莲,她的好儿媳。 终究还是知道了。 她没有哭,没有闹,却用自己最柔弱的肩膀,扛起了这份天大的悲痛,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和她并肩作战。 “秀莲,别怕,还有妈在!”陈桂兰拥抱住林秀莲。 林秀莲也拥抱住了陈桂兰,“妈,不要担心,秀莲也在!” 婆媳俩眼里含着热泪,互相看着对方,眼中有着同样的信念。 “秀莲/妈,我们一起等建军回来。”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完同一句话,看着彼此,含着泪笑了。 不远处,闻讯赶来的团长和政委,也正好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复杂而感动的神情。 他们看着院子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的女人和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的瘦小老人。 柔弱,却也坚韧如钢。 他们海岛军区就需要这样的军属,临危不乱,坚韧如钢,值得作为军属的榜样标杆。 汪师长对身旁的警卫员小张道:“回头告诉政委,这届先进军属就选陈桂兰和林秀莲婆媳。” “是,师长。” “对了,”汪师长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刘红梅家的方向皱了皱眉,“家属院有些家属该教育了,让政委这个月安排一场思想教育学习,重点批评一下这个叫什么刘红梅的,简直不像话!还有让她男人到我办公室一趟。” 另一边,刘红梅还不知道因为自己一番话,自己丈夫不仅要挨训,自己还要在军属大会上被当成典型批评。 她这会儿正在家里和婆婆周大脚告状。 “妈,你不知道,那个坏分子,就是隔壁陈副团家那个资本家小媳妇,刚才对我可凶了。” 她婆婆周大脚正追着孙子曹天宝喂饭,闻言,看了一眼隔壁,“你跟一个寡妇生什么气,我早就说过了,像那种娇滴滴的狐媚子,是吸男人精气的,陈副团长遇到这种女人,早晚被克死。你看,现在不就应验了。” 刘红梅一听,乐了,“妈,你说得对,她苦日子还在后头。我等着看她笑话。” 她看着在堂屋和他奶捉迷藏的儿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天宝,来,奶再喂你吃一口。”周大脚追上曹天宝,给他喂了一口,然后接着对儿媳妇道:“红梅,不是谁家婆婆都像我这么好说话,那个陈老太一脸凶相,刻薄又尖酸,要是知道儿子牺牲了,指不定怎么折磨这小贱蹄子。” 刘红梅上前挽着周大脚的胳膊,“那是当然,我婆婆是大院最好的婆婆。她林秀莲,一个资本家的小姐,怎么能跟我比?” 两婆媳仿佛看到了隔壁婆媳凄惨的下场,哈哈大笑。 …… 自从陈桂兰和林秀莲把话说开,这个家虽然笼罩在沉重的悲伤里,却多了一股拧成绳的劲儿。 陈桂兰把家里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条,院子里的菜畦已经垒好,土也翻得松软,就等着播种。 这天下午,她看家里的水缸见了底,便找出两只水桶,熟练地往扁担上一挂,挑着就往院外走。 海岛上淡水金贵,整个家属院就靠着后山脚下的一口老井。 刚走到井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大姐,你也来挑水啊?” 陈桂兰回头一看,是刚上岛时给她指路的李春花。 李春花快步走过来,接过陈桂兰扁担的一头,帮她把水桶卸下来,脸上带着真切的关怀。 “陈大姐,建军那事……你可得想开点。那孩子是个有福气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这些天,李春花是家属院里少数几个真心实意来安慰她们婆媳的人。 陈桂兰心里感激,冲她点了点头,“借你吉言了。” 井边已经有几个军嫂在排队,大家见了陈桂兰,都主动跟她打招呼,气氛还算和睦。 陈桂兰排在队尾,正和李春花说着话,一个尖利的声音就插了进来。 “让让,让让!没看见我孙子渴了吗?先让我们打!” 周大脚拉着金孙曹天宝,手里提着个小水桶,理直气壮地就要往队伍最前面挤。 排在前面的军嫂皱了皱眉,但想起她家儿媳妇刘红梅那张碎嘴,都忍着气没做声,往旁边让了让。 周大脚得意地挺了挺胸,径直就想挤到陈桂兰前面。 “哐当”一声。 陈桂兰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横,不偏不倚,正好拦住了周大脚的去路。 “后边排队去。”陈桂兰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大脚没想到有人敢拦她,愣了一下,随即叉起腰,吊梢眼一翻。 “你个乡下婆子,懂不懂规矩?我孙子渴了,你老眼昏花就算了,耳朵也聋了吗?” 陈桂兰缓缓抬起头,看着她那张刻薄的脸。 “我只知道先来后到。想喝水,就老老实实排着。” 旁边有军属想要劝劝陈桂兰,小声说:“陈婶子,别和她一般见识,她儿媳妇就是你们隔壁的刘红梅,他们家都是狗皮膏药,粘上了就麻烦了。” 陈桂兰最近本来就憋着气,这会儿一听是刘红梅的婆婆,就更不爽了。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他们,现在送门上的机会。 “我说了不让,要打水排队去。这水井不是你们家开的。” ------------ 第14章 老太太干仗 周大脚在院里横行惯了,哪受过这个气,见陈桂兰不让,她直接伸手就去推那根扁担。 “滚开!一个死了儿子的丧门星,还敢挡我的路!晦气!” 她话音刚落,只觉得眼前一花。 陈桂兰手里的扁担被她“砰”地一声扔在地上,她整个人像头被激怒的母豹子,一步就窜到了周大脚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你个老虔婆,把嘴巴放干净点!”陈桂兰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冰碴子。 周大脚被她这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但嘴上却不肯认输,反而骂得更难听了。 “我就说就说,我还怕你不成!” 周大脚把孙子往身后一拉,挺着胸脯,声音拔得又尖又利,“我说你们婆媳俩就是扫把星!一个克死了丈夫,现在又来克儿子!陈建军年纪轻轻就死在外面,就是被你们这两个丧门星给克的!” “还有你那儿媳妇,一个资本家的小姐,狐狸精转世,天生就是吸男人精气的命!陈建军这个短命鬼,就不该娶她,活该!” “你!”李春花看不下去,帮陈桂兰说话,“你这人怎么这么恶毒!建军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你怎么能这么咒他!” “我咒他怎么了?”周大脚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横飞,“老陈家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们这两个女人!我看你们家是断子绝孙的命!” “死八婆,我撕烂你的臭嘴!” 陈桂兰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她猛地扑上去,一把就揪住了周大脚花白的头发,另一只手照着那张喷粪的嘴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清清楚楚。 “啊——!”周大脚发出一声惨叫,她没料到陈桂兰说动手就动手,而且力气大得吓人。 她也发了疯,伸出指甲就想去挠陈桂兰的脸。 两个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太太,就在这井边,像乌眼鸡一样缠斗在了一起。 这可不是什么花拳绣腿,这是最原始、最泼妇的打法。 你揪我头发,我就薅你领子。 你挠我胳膊,我就踹你小腿。 周大脚自从儿子当兵后,就没再干过重活,哪里是干了一辈子农活,带过民兵,打过鬼子的陈桂兰的对手。 没几下就被陈桂兰按在地上,一屁股就坐在了周大脚的肚子上。 “嗷——”周大脚的叫声都变了调,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坐出来了。 陈桂兰骑在她身上,腾出两只手,按住她那两只乱抓乱挠的爪子,对着那张脸,毫不客气。 “让你嘴贱!让你咒我儿子!” “让你胡说八道!我今天就替你爹妈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她揪着周大脚的头发,让她抬不起头,另一只手左右开弓,“啪啪”又是两巴掌。 周大脚疼得嗷嗷叫,手脚并用地乱蹬,一脚踹在了旁边一个军嫂的水桶上,满满一桶水“哗啦”一下,全泼在了地上,也溅了两人一身。 地上瞬间一片泥泞。 周围的人全都看呆了。 完全没想到陈桂兰战斗力这么强悍,看着被打得嗷嗷叫的周大脚,在场的军属不觉得可怜,反而觉得痛快。 周大脚平日里仗着年纪作威作福,只要有人理论,她就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鬼哭狼嚎。 来海岛的军属都比较年轻,看她这样都有点害怕, 加上她年纪大,都让着她。 结果这婆子变本加厉,现在看到陈桂兰教训她,大家心里都升起诡异的高兴。 周大脚被打惨了,哀嚎着喊救命,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去拉。 “别打了!别打了!婶子,快起来!” “哎哟,快把人拉开啊!” 有人说着说着,趁机偷偷踹几脚。 曹天宝被吓得哇哇大哭,抱着井边的歪脖子树,喊着:“奶奶!奶奶你别死啊!”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陈桂兰发泄得差不多了,被人七手八脚地从周大脚身上拉了起来。 她站在一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身上全是泥点子,头发也乱了,但那腰板,挺得笔直。 再看地上的周大脚,那叫一个惨。 头发被薅得跟鸡窝一样,脸上几道红印子,衣服被泥水浸透,扣子都崩掉了两颗,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干嚎,就是起不来。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嘈杂。 “都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王峥国王政委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地上的周大脚一看到救星来了,哭嚎声瞬间拔高了八度,一边捶地一边哭喊: “王政委啊!你可要为我做主啊!这个乡下婆子要打死人啦!没天理啦!” 王峥国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周大脚,太阳穴突突地跳。 又是这个老太太,家属院的安宁日子,一大半都是被她搅黄的。 他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走,眼不见为净。 可周大脚眼尖,一见政委要溜,也顾不上干嚎了,手脚并用地从泥地里爬过来,一把死死抱住了他的裤腿。 “王政委!你不能走啊!你走了我今天就要被人打死在这儿了!” 她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再蹭上地上的泥水,一股脑全抹在了政委笔挺的军裤上。 王峥国的脸更黑了,低头看着那片污渍,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一路狂飙。 他甩了甩腿,没甩掉。 “周大脚同志,你先放开!” “我不放!你今天不给我做主,我就不放!”周大脚耍起了无赖,抱得更紧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这张脸,都被这个乡下婆子给打成什么样了!还有我这把老骨头,快被她给坐断了!杀人啦!” 王峥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目光扫过乱糟糟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一身泥水、却站得笔直的陈桂兰身上。 “到底怎么回事?”他沉声发问,“谁先动的手?” “是她!是她先动手的!”周大脚抢着回答,指着陈桂兰,声音凄厉,“我就是想让我孙子先打口水喝,她不让就算了,还骂我们,上来就打人!政委,你可得为我们这些革命军属做主啊!不能让这种乡下来的泼妇,败坏我们部队的风气!” 她颠倒黑白,把自己说得委屈又无辜。 她自己不也是乡下来的,还说陈桂兰是乡下来的。 政委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她说的是真的吗?谁能告诉我她说的是真的吗?” 在场的军属低着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愿开口说陈桂兰的不是。 ------------ 第15章 陈副团长找到了 “谁能告诉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还是说一个人都没看见?”王政委厉声道。 陈桂兰站出来,“政委,你不用为难他们,是我老婆子先动手的。” 周大脚一听她承认了,又嚎上了,“政委,你都听到了,是她先动得手,必须关她禁闭,让她写检讨。还要让她赔钱!” 这话一出,周围的军属先看不下去了。 李春花站出来,“政委,是周大脚先推陈大姐,还开口骂人!骂的话太难听了,我们都听见了!陈大姐气不过,才还手的!” 其他军属附和:“对,我们都听到, 骂的可难听了。” “她都骂什么了?”政委追问。 李春花看了一眼陈桂兰,有些犹豫。 那些话太恶毒,她都说不出口。 陈桂兰却自己开了口,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起伏,却像一块块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她说我儿子是短命鬼,活该死在外面。” “她说我儿媳妇是狐狸精,克夫克子。” “她说我们老陈家是断子绝孙的命,我们婆媳俩是扫把星,丧门星。” 她每说一句,周围就静一分。 当她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井边,除了曹天宝的哭声,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建军是为了保家卫国才失联的英雄,周大脚竟然用这么恶毒的话去诅咒英雄和他的家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口角,这是在戳所有军属的脊梁骨! 王峥国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铁青。 “周大脚!”王峥国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陈桂兰同志说的,可是真的?” 周大脚被王峥国这副样子吓懵了,支支吾吾地狡辩:“我……我就是气头上……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王峥国气得笑了起来。 “陈建军同志是为国巡疆的英雄!他的家属,是我们部队应该尊敬和保护的对象!你身为军属,不但没有半点同情心,反而用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英雄的母亲和妻子!你的思想觉悟呢?你的党性原则呢?” 陈桂兰走上前,对着政委,不卑不亢地开了口。 “政委,我打人是我不对,我认罚。” “但是,”她话锋一转,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是毫不退让的坚决,“她侮辱我儿子,诅咒我未出世的孙子,这件事,没完。” “她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给我儿子,给我儿媳妇,公开道歉!” 王峥国看着眼前这个瘦小却刚硬的老太太,心里百感交集。 汪师长上午才刚刚交代过,要批评曹兵的媳妇刘红梅,还要把陈桂兰婆媳树立为先进军属的榜样。 这还没来得及开会,他妈周大脚又闹出这么一桩事。 “周大脚!”政委厉声喝道,“你听见没有!向陈桂兰同志道歉!” 周大脚坐在泥地里,又怕又气,嘴唇哆嗦着,就是不肯开口。 让她给一个她看不上眼的老太婆道歉,她丢不起这个人! “不道歉是吧?”政委冷笑一声,“好,很好!” 他转头对着身后的警卫员,声音洪亮,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去!把后勤处的曹副营长给我叫过来!” “我倒要问问他,他这个副营长是怎么当的!自己的母亲在后方公然散播动摇军心的言论,破坏军属团结,他这个党员干部,到底管不管!” “是!”警卫员一个立正,转身就要往营区跑。 “别!别去!” 一听真要去叫儿子曹兵,周大脚那撒泼的劲儿瞬间就泄了。 她儿子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在部队里要脸要面,最恨她仗着是他妈在外面惹是生非。 要是这事捅到他那儿去,回去还不得扒了她一层皮! 她也顾不上抱政委的裤腿了,手忙脚乱地从泥地里往起爬,可身上湿透了,地上又滑,挣扎了半天,活像一只在泥里打滚的老母鸡,越发狼狈不堪。 王峥国退后一步,免得再被她沾上。 周围的军嫂们没人上前去扶,就那么看着。 周大脚最后还是自己手脚并用地撑着地,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一张脸又白又青,混着泥点子,像唱戏的大花脸。 “我……我道歉,我道歉还不行吗……”她声音发虚,哪里还有刚才半点嚣张气焰。 她挪到陈桂兰面前,低着头,眼睛却不甘心地四处乱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住了。” 这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要不是井边这会儿安静,根本听不见。 “大点声!”王政委厉喝一声,“拿出你刚才骂人的劲头来!” 周大脚身子一哆嗦,吓得脖子都缩了起来。 她抬起头,怨毒地剜了陈桂兰一眼,然后不情不愿地提高了音量:“陈桂兰!对不住了!行了吧!” 这哪里是道歉,分明是叫阵。 陈桂兰没理她,甚至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转过身,看着王政委。 “政委,光给我道歉,不够。”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她骂了我儿子,骂了我儿媳妇,还诅咒我未出世的孙子。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 周大脚一听,又要炸毛:“你个老婆子还得寸进尺了是不是?我都给你赔不是了,你还想怎么样?” 让她给一个老太婆道歉就算了,还要给一个失踪的短命鬼道歉? 她倒是想给你儿子道歉,陈桂兰把人叫过来啊,她叫得过来了吗? 说不定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被海里的鱼都吃完了,死无全尸,哈哈。 周大脚心里正恶毒地盘算着,陈桂兰要是敢再逼她,她就假装一头要撞死在这井边,看她怎么收场。 她就不信,一个失踪的短命鬼,还能大过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叫喊声 “陈婶子!陈婶子!” 是之前给陈桂兰报信的那个年轻战士跑得气喘吁吁。 他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陈桂兰,眼睛里放出光来,缓过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陈桂兰喊, “陈婶子,陈副团长找到了!” ------------ 第16章 你俩是亲的,我才是外人呗 建军找到了? 陈桂兰的先是不敢置信,接着是激动地一蹦三尺高:“我家建军找到了!” 周围的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王政委眉心一跳,这老太太体力真好,蹦这么高没闪着腰。 结果下一秒。 “哎哟!” 陈桂兰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点了穴,瞬间僵住,动弹不得。 豆大的冷汗,一下子就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陈婶子,你咋了?” “快,快扶着她!” “是不是闪着腰了?哎哟,这可怎么好!” 在场反应过来的军属们,哗啦一下全都围了上去,刚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变成了对陈桂兰的集体关切。 “别动!别动!”王政委被她这一惊一乍吓得心跳都快停了,连忙出声制止,“都别乱动!让她先缓一缓!” 李春花蹲下身,满脸担忧:“老姐姐,你这是闪着腰了?疼得厉害不?” “疼……疼死我了……”陈桂兰疼得直抽冷气,可脸上却挂着笑,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又哭又笑地说,“没事,我高兴!我儿子没死!我高兴!” 另一个军嫂也凑过来说:“婶子,你这怕是年纪大了,骨头松了,可经不起这么大喜大悲的。回头多炖点鱼汤喝,补补钙。” “我那儿有海岛土方配的药酒,对跌打损伤最有效,等会儿我给你送过去!”李春花急切地说。 众人围着陈桂兰,你一言我一语,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被晾在一边,浑身泥水、鼻青脸肿的周大脚,看着这一幕,心里嫉妒不已。 凭什么这个乡下来的老泼妇这么受欢迎? 自己不过是想让孙子先喝口水,就落得这个下场,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这些人肯定是听说陈建军回来了,嫌弃他们家曹兵只是个副营长。 我呸!捧高踩低的玩意儿。 陈桂兰在站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总算能动了。 她也顾不上腰疼,挣扎着就要走。 “小同志,我儿子在哪,麻烦你带我过去。” 她说完似乎想起来什么,转过头看向周大脚,“周大脚,谁说我儿子短命鬼的,我告诉你,这辈子我儿子长寿着呢。” 说完,陈桂兰看向王政委,“王政委,多谢你刚才主持公道,周大脚还欠我儿子儿媳一个道歉,但是我现在急着去看儿子。你看要不让周大脚在过两天的军属大会上公开道歉吧。” “不行!”周大脚想也没想拒绝,“我已经答应你道歉了,你还要怎么样?不要倚老卖老!” 陈桂兰也不辩解,看着王政委,紧抿着唇,委屈极了。 王政委就像看到了自家老娘一样,“陈婶子你放心,你的要求我答应了,正好,刘红梅也要挨批评,就让他们婆媳一起做一次公开的、深刻的检讨。” 周大脚急了,还想说些什么,王政委直接拍板:“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周大脚你回去准备,顺便提醒刘红梅做检讨。听到没有?” “听到了。”周大脚瞬间就蔫了,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 陈桂兰急着要走,李春花主动揽下了挑水的活儿,:“老姐姐,你这腰可不能再使劲了。水我帮你挑回去,你快跟着小同志去看建军吧!” “哎,好妹子,谢了!回头请你上家里吃饭。” 陈桂兰也顾不上客气,跟着杨国栋,一瘸一拐,却又健步如飞地朝着营区方向赶。 那背影,哪里像个闪了腰的老太太,分明像个要去冲锋陷阵的战士。 路上,陈桂兰惦记儿媳妇,问:“杨小同志,我儿媳妇……她知道建军的事吗?” “陈婶子你放心,我来之前先去家属院通知过嫂子了。她这会儿正在去军医院的岔路口等你。” 话音刚落,前方的小路上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秀莲看到她很高兴,红着眼睛道:“妈,他们说建军找到了。”。 陈桂兰牵着她手,“妈知道,走,咱婆媳俩去接他回家。” 林秀莲点点头,“嗯,回家。” 婆媳俩手牵着手,朝着军医院走去。 …… 医院里,陈建军正靠在病床上,胳膊上缠着绷带,脸上几处擦伤,但精神看着还不错。 他正对着坐在床边的副手张远,唉声叹气地抱怨。 “小张啊,你说我这叫什么事儿啊。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我家里那俩。” 他愁眉苦脸,完全不知道自己失联的这几天,家里发生了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会吧,副团长,”张远挠了挠头,“我瞅着婶子挺好相处的啊,之前我还看见她跟李嫂子她们有说有笑的。” “你不知道!”陈建军摆了摆手,“我妈她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她以前对秀莲的出身就不是很满意……” “这俩人凑一块儿,我不在家,她们俩指不定得闹成什么样呢,愁死我了……” 他话还没说完。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在病房门口响了起来。 “你个臭小子,在背后就是这么编排老娘的?” 陈建军身子一僵,机械地转过头,只见他妈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他那正捂着嘴偷笑的媳妇儿。 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给揪住了。 “哎哟!妈!妈!疼疼疼!给我留点面子!秀莲还看着呢!”陈建军龇牙咧嘴地求饶。 “你还知道要面子?”陈桂兰手上加了劲儿,“我告诉你,要不是秀莲这么好的姑娘肯收了你,就你这猴脾气,准保打一辈子光棍!” 林秀莲看着丈夫吃瘪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上前挽住陈桂兰的胳膊,开起了玩笑:“妈说得对。建军要是打光棍,那正好,我跟妈俩人过。” 陈建军彻底傻眼了,看看他妈,又看看他媳妇,满脸的难以置信。 “不是……你们俩……啥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陈桂兰得意地一挺胸脯:“你不知道吧?秀莲才是我亲闺女,当年你和秀莲在卫生院被护士抱错了。我们娘俩失散多年,如今终于母女相认!” 说完陈桂兰冲林秀莲挤了挤眼睛,林秀莲接收到,微微点了点头。 ------------ 第17章 走了,回家 陈建军一愣一愣的,还真有点信了,求证似的看向林秀莲。 林秀莲憋着笑,一脸无辜地点点头:“嗯,妈是我亲妈,你是抱错的。妈说我们这叫真假千金。” “这抱错还能连带不带把都认不出来?”陈建军说完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好啊!你们婆媳俩合起伙来骗我!我才是外人呗。” 陈桂兰和林秀莲相视一眼,挽着手哈哈大笑。 陈建军看着婆媳俩相处得这么好,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妈和媳妇好,他这个儿子夹在中间就不用难做了。 病房里原本有些沉重的气氛,被这个小小的玩笑冲散得一干二净。 笑过之后,陈桂兰的脸色才重新严肃起来,仔细打量着儿子身上的伤。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会遇上风暴?” 提到正事,陈建军的神情也凝重起来。 “我们返航的时候,发现了一伙形迹可疑的渔船,上去盘查,发现他们在走私。我们跟对方交了火,为了追击他们,才偏离了航线,闯进了风暴中心。” “人抓到了吗?” “大部分都抓住了,缴获了一批手表、收音机,还有一些违禁药品。但是……” 陈建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的头儿跑了,那人很狡猾,左边眉骨上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红色胎记,非常显眼。现在公安和边防已经发了通缉令。” 汪师长正好从外面进来,拍了拍陈建军的肩膀:“人跑不了,天罗地网已经撒下去了。你这次立了大功,但伤得也不轻,我给你批了半个月的假,给我在家好好养伤,陪陪你妈和你媳妇!” 陈桂兰和林秀莲一听,都露出了笑容。 一家人正准备高高兴兴地回家。 “哎呀!” 走在前面的林秀莲突然叫了一声,停下脚步,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怎么了秀莲?是不是肚子不舒服?”陈建军和陈桂兰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林秀莲先是紧张,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无比的笑容,看向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不是不舒服,是宝宝。” ”宝宝怎么了?” 林秀莲高兴道:“刚才……宝宝动了!” 林秀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和颤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泪水。 一手紧紧抓着陈桂兰,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自己的小腹上,仿佛在感受着世界上最奇妙的律动。 “宝宝动了?” 陈桂兰一听,什么腰疼,什么周大脚,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她一把挤开还想往前凑的儿子,紧张兮兮地扶住林秀莲的另一只胳膊。 “是不是踢你了?劲儿大不大?快,让妈感受感受!” 她那架势,比林秀莲自己还要激动,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摸,又怕惊着了自己未出世的孙子孙女,手在半空中悬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病床上的陈建军也乐坏了,吊着一只胳膊就想凑过来。 “真的?我儿子动了?快快快,我也来感受感受!” 他那只好着的手刚伸过去,就被陈桂兰“啪”地一下拍开了。 “去去去!你个大老粗,手没轻没重的,惊着我大孙子大孙女怎么办!”陈桂兰横了他一眼,然后宝贝似的将林秀莲护在怀里,满脸堆着笑,“秀莲啊,咱不理他,咱回家,妈给你炖鸡汤喝!” 林秀莲被婆婆这副护犊子的模样逗笑了,“嗯,妈,我们回家。” 婆媳俩亲亲热热地挽着手,互相搀扶着就往病房外走,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被撇在后面的陈建军,伸着手僵在半空中,看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再看看那两个已经快要走出门口的背影,彻底懵了。 “不是……我还在后面呢!” 走在前面的陈桂兰连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个大小伙子,又不是断了腿,就伤了只胳膊,自己不会跟上啊?大男人家家的,还没秀莲坚强,磨磨唧唧的!” 林秀莲傲娇得哼了一声,“就是,妈说的对。” 陈建军:“……” 他看着婆媳俩的背影,一个小心翼翼地护着,一个满脸幸福地依偎着,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洒进来,给她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得,他还真成了多余的那个了。 陈建军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暖洋洋的。他这个在外面冲锋陷阵的大老爷们,最盼的不就是家里后方安稳,婆媳和睦吗? “走了,回家!” 他乐呵呵地跟了上去,一家三口,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从军医院到家属院有一段路,陈桂兰全程都扶着林秀莲,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秀莲啊,你慢点走,这路不平,别颠着了。” “渴不渴?要不歇会儿?” “等会儿回家你就躺着,什么都不用干,妈给你做好吃的。” 跟在后面的陈建军听得直撇嘴,忍不住开口找存在感:“妈,我胳膊还吊着呢,流了那么多血,我才是伤员好不好?” 陈桂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那点皮外伤算什么?养两天就好了。秀莲这肚子里可是咱们老陈家的根!金贵着呢!你一个大男人,跟自己媳妇儿争什么宠,要不要脸?”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陈桂兰心里已经在琢磨对伤口恢复有好处的食谱了。 陈建军彻底没话说了。 行,你们是亲的,我是抱错的,这回我信了。 路上,迎面碰上不少家属院的军嫂,大家看到陈建军回来了,都惊喜地围上来打招呼。 “哎哟,建军回来了!太好了!人没事就好!” “陈婶子,秀莲,你们可算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李春花更是高兴地直拍手:“我就说建军这孩子有福气,肯定会平安回来的!” 众人七嘴八舌,关切的话语像潮水一样涌来。陈桂兰和林秀莲连连道谢,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就在这时,人群的另一头,一个狼狈的身影一瘸一拐地挪了过来。 正是刚从井边脱身的周大脚。 她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衣服上全是泥点子,脸上还挂着几道清晰的红印子,走起路来姿势怪异,嘴里不知道嘀嘀咕咕什么。 原本还围着陈建军一家说话的军嫂们,一看到周大脚,脸上的笑容不约而同地淡了下去。 纷纷往旁边让了让,像是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那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周大脚也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的陈家婆媳。 尤其是看到平安无事、精神头十足的陈建军时,她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 第18章 妈妈的味道 周大脚心里又嫉又恨。 这短命鬼竟然真的回来了,还只受了点小伤? 那些走私的怎么这么没用,就没有把这短命鬼留下,还让他立了功回来。 真是不公平! 她怨毒地剜了陈家人一眼,灰溜溜地加快了脚步,只想赶紧钻回自己家去。 陈桂兰含笑看着这一幕,腰板挺得更直了。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老陈家,不是好欺负的! 她儿子是英雄,她儿媳妇是好样的,她这个当妈的,更不是软柿子! 周大脚看她那得意样,更来气了,一口老血憋在胸口,难受得很。 回到家,就看到满地的瓜子壳果皮纸屑,厨房冷锅冷灶,儿媳妇刘红梅正垫着石头趴着墙偷看隔壁院子。 周大脚上去就是一巴掌。 刘红梅被打懵了,”妈,你打我干什么?” 周大脚气得胸口疼,“你看看你,我们老曹家怎么就这么倒霉,娶了你这么个倒霉玩意儿,你看看,你把这个家搞成什么样子了。这里是猪圈吗?” “还有现在什么时间了,你饭做了吗?锅洗了吗?” 刘红梅无所谓地撇嘴,“就是一点瓜子壳,大惊小怪的,妈,你扫了就是了。至于饭,妈,你不是回来了?你做就是了。我出去瞧瞧热闹去。” 说着不管周大脚,甩手掌柜一样出了院子。 留下周大脚浑身泥浆鼻青脸肿地站在海风里欲哭无泪。 同样都是当婆婆的,她哪里差她陈桂兰了,怎么她就没有能挣军功的儿子,没有能把家打理的井井有条的儿媳妇。 隔壁陈桂兰回到家,看着被打理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就高兴。 “妈,秀莲,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给你们做饭!”陈建军把外套一脱,就要往厨房钻。 “你给我站住!”陈桂兰一把拉住他,“你个伤员,添什么乱!给我老实坐着去!” 她把儿子按在椅子上,又扶着林秀莲在旁边坐下,自己卷起袖子,系上围裙,精神抖擞地进了厨房。 一进去就看到满满两大缸水,旁边还放着她的扁担和桶,以及一瓶治疗腰伤的药酒。 陈桂兰很感激,“春花妹子能处,回头得拿点特产感谢人家。” 听说她家小儿媳缺奶水,木瓜花生大枣汤下奶,回头给春花妹子拿点家里的大枣和花生。 家里一个孕妇,一个伤员都是饿不得的,陈桂兰就准备了一些快手菜。 至于鸡汤,吃完饭再炖。 陈建军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媳妇脸上熟悉的笑容,,听着厨房里老娘忙碌的声响,在外漂泊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这才是家啊。 厨房里很快就飘出了浓郁的香气。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最家常的味道。 腊鸭骨架熬的汤底滚得发白,新下的面条在里面翻滚,上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另一道菜更是简单,就是大酱炒鸡蛋,酱是陈桂兰自己晒的黄豆酱,鸡蛋是她带来的土鸡蛋,炒出来有黄色褐色,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那股子咸香鲜的味儿,霸道得往人鼻子里钻。 “吃饭了!” 陈桂兰一手端着一大碗面,一手端着一盘酱炒鸡蛋,风风火火地从厨房出来。 “建军,你的。” 她把那碗面放在儿子面前,面条堆得冒了尖,上面那个荷包蛋煎得边上带着一圈焦黄,看着就馋人。 “秀莲,你的。” 给儿媳妇的,是小碗,面条只有一半,汤多,上面也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配了一小碟开胃的酸豆角。 “妈,您也吃啊。” 林秀莲看着婆婆就给自己盛了半碗清汤面,连忙要把自己的荷包蛋夹给她。 “你吃你的!” 陈桂兰把她的筷子按回去,板着脸。 “你现在一个人吃三个人补,金贵着呢!妈不饿!” 说完,她把那盘酱炒鸡蛋往儿子面前推了推。 “尝尝,看还是不是那个味儿。” 陈建军看着眼前这碗面,这盘酱炒鸡蛋,鼻子没来由地一酸。 在部队里,吃的都是大锅饭,南来的北往的口味混在一起,管饱是没问题,但要说味道,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酱炒鸡蛋。 酱香裹着蛋香,入口咸鲜,那股子熟悉的,只属于家里的味道,瞬间就在舌尖上炸开,顺着喉咙一路冲到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陈建军的动作停住了。 在海上漂着的那几天,船舱漏水,粮食被泡,他们几个人就靠着几块压缩饼干硬撑。 风浪最大的时候,他整个人被巨浪拍得七荤八素,满嘴都是又咸又涩的海水。 那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功劳,也不是什么前途。 他想的,就是他妈做的这口酱炒鸡蛋,想他媳妇儿和肚子里的娃。 他怕,怕自己就这么死了,再也吃不上了,再也见不着了。 “怎么了?不好吃?” 陈桂兰看他不动了,有些紧张。 “不应该啊,这大酱炒鸡蛋,妈做了很多回了。”陈桂兰夹了一块尝了尝,“味道没变啊。” “没有,还是熟悉的味道。”陈建军低下头,又夹了一大筷子面条,混着酱炒鸡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拉。 他吃得又快又急。 吃着吃着,他肩膀开始微微地抖动。 林秀莲察觉到了不对劲,担忧地碰了碰他的胳膊。 “建军?” 陈建军猛地抬起头,那双军人的硬朗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母亲,灯光下,她鬓角的白发那么刺眼,眼角的皱纹也比他离家时深了许多。 为了来海岛,她一个人背着那么重的行李,坐几天几夜的火车轮船。 他这个当儿子的,常年在外,连在她跟前尽孝都做不到,还总让她操心。 陈桂兰心疼地像小时候一样摸摸他的头,“都要当爸爸的人了,怎么还哭了?” “妈……” 陈建军的声音哽咽了,他放下筷子,抬手抹了把脸。 “我想妈了……” 陈桂兰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等到儿子这么一句贴心话。 那时候,她被陈翠芬的挑唆蒙了心,跟儿子离了心,母子俩跟仇人似的。 直到儿子牺牲的噩耗传来,她才悔不当初。 可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辈子,她终于又听到儿子叫妈了。 ------------ 第19章 妈,她老人家高兴着呢 陈桂兰的眼眶也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泪憋回去,又往儿子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语气还是那副硬邦邦的样子。 “赶紧吃!吃完了才有力气!你看你瘦的,跟个猴儿似的!” 她一边骂,一边手底下却不停,把盘子里大半的鸡蛋都拨到了儿子的碗里。 林秀莲看着这母子俩,也悄悄红了眼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勺子,给婆婆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汤,又把自己的荷包蛋夹了过去。 “妈,您也吃。建军说得对,您为了我们,也累瘦了。” 陈桂兰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荷包蛋,再看看儿媳妇那张温柔又真诚的脸,心里的那点酸楚,瞬间就被熨帖得服服帖帖。 这辈子能有这样的儿子和儿媳妇,她没白重生。 一顿饭,吃得有笑有泪,却把一家人的心,前所未有地拉近了。 饭后,陈桂兰不让任何人插手,一个人手脚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把那只老母鸡给炖上了。 鸡汤的香味霸道地钻进院子里的每个角落,浓郁醇厚,带着一丝药材的清香。 陈建军坐在院子里,伤了的胳膊被林秀莲细心地用布带吊在胸前,打了个漂亮的结。 他另一只好手正不安分地想去捏媳妇儿的脸,嘴里却享受着伤员的特权。 林秀莲娇羞地拍开他的手,“妈,看着呢。” 陈建军看了看自家妈,笑嘻嘻凑过去,“看到我们亲近,妈她老人家高兴着呢。” 说着趁着陈桂兰没注意,偷亲了林秀莲一口。 林秀莲笑着瞪了他一眼,让他安分点。 厨房里,陈桂兰虽然没看到,但身后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嘴角的笑容就没放下过。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吹着海风,欣赏远处的风景,十分惬意。 林秀莲忽然想起明天的军属大会,有些担忧地问:“妈,军属大会那天……周大脚她们真的会公开道歉吗?” “她敢不道歉?”陈桂兰冷哼一声,腰杆挺得笔直,“政委亲口答应的,借她十个胆子!正好,也让全院的军属都看看,咱们老陈家的人,不是谁都能捏的软柿子!” 看着婆婆这副斗志昂扬的样子,林秀莲心里的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了。 她知道,只要有婆婆在,这个家就有了主心骨。 陈建军握住媳妇的手,又看看自己精神头十足的母亲,心里暖洋洋的。后方安稳,他这个在前线冲锋陷阵的战士,才能无后顾之忧。 …… 与陈家温馨和睦的气氛截然相反,隔壁的曹家,此刻正是一片冰天雪地。 曹兵阴沉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刚从营里回来,就听到自家院子里传出鬼哭狼嚎般的吵闹声。 一进门,看到的就是满地狼藉,和两个像乌眼鸡一样互相指责的女人。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曹兵低吼一声,脸色铁青。 看到儿子回来,周大脚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上去哭诉: “儿子,你可回来了!你得给我做主啊!那陈桂兰欺人太甚,还有王政委,他官官相护,非要让我在明天的军属大会上做检讨!这下我的老脸都丢尽了!” 曹兵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公开检讨?” 刘红梅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是啊,曹兵,不止妈,连我都要检讨!你说这叫什么事啊!以后我还怎么在院里见人?” 曹兵听着母亲颠三倒四的哭诉和妻子不依不饶的抱怨,又看了一眼隔壁隐隐传来笑声的陈家院子,一股夹杂着屈辱和嫉妒的怒火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他辛辛苦苦在部队里往上爬,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脸面和前途吗? 现在倒好,全被他这两个蠢女人给毁了! 他感觉自己的军装都被扒了一层,在陈建军面前再也抬不起头来。 “检讨稿,我来写。”曹兵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阴鸷得可怕,“明天,你们俩给我老老实实上台念!要是再敢给我惹出半点幺蛾子,就都给我滚回老家去!” 军属大会当天,军区大礼堂。 大会还没开始,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大家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气氛十分热烈。 陈建军一家三口到的时候,立刻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建军回来了!看这精神头,真好!” “陈婶子,秀莲,你们可算熬出头了!” 不少相熟的军嫂都围了上来,热情地打着招呼。 陈桂兰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林秀莲依偎在她身边,脸上带着幸福的浅笑。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身影挡在了他们面前。 曹兵带着周大脚和刘红梅走了过来。婆媳俩都低着头,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副团长,恭喜啊。”曹兵脸上挂着笑,“听说你这次又立了大功,真是好运气,每次都能化险为夷,把坏事变成好事。” 这话听着是恭喜,实则句句带刺,暗讽陈建军是靠运气。 陈建军神色不变,淡淡地看着他:“作为军人,保家卫国是职责,不是运气。曹副营长有时间在这里恭喜我,不如多花点心思,管好自己家里的人,别总给部队添麻烦。” 曹兵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陈建军不再理他,护着母亲和妻子,从他身边径直走了过去。 上午九点,军属大会正式开始。 家属委员会的会长秦青同志,也是海岛部队汪师长的爱人,表情严肃地走上主席台,清亮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礼堂。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军属大会,有两项重要议程。第一项,就是对近期个别军属思想觉悟低下,破坏军属团结的恶劣行为,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话音刚落,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角落里的周大脚和刘红梅。 “下面,点到名字的同志,上台来,做深刻检讨!”秦青目光如电,脸色严肃地看向台下:“后勤处曹兵同志的母亲,周大脚!家属,刘红梅!” ------------ 第20章 欺负他老娘和媳妇,不行 婆媳俩一前一后地走上台,一个像霜打的茄子,一个像斗败的公鸡,那狼狈的样子,引得台下发出一阵压抑的窃笑声。 周大脚拿着稿子,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凑到麦克风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我错了……我不该跟陈桂兰同志吵架……” 轮到刘红梅,她更是敷衍,拿着稿子,眼睛瞟着天花板,语气里满是怨气:“我不该在背后说三道四,但我也是好心,不想林秀莲被隐瞒,一时没忍住……” “刚才的检讨我都听过了,你们在这么多人面前还在狡辩,事情我都已经调查了解清楚!”秦青满脸不赞同,她这个人最讨厌撒谎和不知悔改。 周大脚也跟着帮腔:“秦同志,我们就是一时糊涂,老婆子嘴碎,没那个坏心思……” “好了!”秦青打断她的话,对她们这副死不悔改的态度非常失望,“毫无悔改之心!你们的行为,严重破坏了我们军属队伍的团结,给军区家属院的风气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她站起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经研究决定,对周大脚、刘红梅二人,做出如下处理:一,取消本年度所有评优评先资格!二,罚你们义务打扫家属院公共厕所一个月!每天打扫,由军属委员会监督检查!希望你们能在劳动中,好好改造思想,端正态度!”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打扫公共厕所一个月!这惩罚可比写个检讨严重多了! 台下的军嫂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痛快的表情。 曹兵坐在台下,听着周围人对自己家人的嘲笑和对陈家的同情,一张脸由红变紫,由紫变黑。 他感觉全礼堂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把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死死地攥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军旅生涯,都蒙上了一层洗不掉的污点。 批评环节结束,礼堂的气氛沉重而压抑。 这一次,秦青微笑着走上了主席台,声音柔和,一开口就让现场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同志们,批评是为了更好地进步。我们军属队伍里,有需要批评教育的,但更多的,是值得我们学习和表彰的榜样!” 她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过,最后落在了陈桂兰和林秀莲的身上。 “今天,我要特别表彰两位同志。她们就是我们海岛英雄陈建军同志的母亲,陈桂兰同志,和陈建军同志的爱人,林秀莲同志!” 聚光灯瞬间打在了陈桂兰和林秀莲的身上。 秦青的声音充满了感情:“在陈建军同志失联的日子里,陈桂兰同志作为母亲,承受着巨大的悲痛,却依然坚韧不屈,给了儿媳妇最坚实的依靠!林秀莲同志,在怀有身孕的情况下,冷静沉着,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没有给部队添一丝一毫的麻烦!” “她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我们展示了什么是真正的军属风采!什么是我们军人最坚强的后盾!我提议,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向这两位优秀的军属,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话音刚落,雷鸣般的掌声响彻了整个礼堂。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陈桂兰缓缓站起身,拉着同样眼眶泛红的儿媳妇,向着所有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刻,她们是全场最耀眼的存在。 而角落里,曹兵看着台上台下这天差地别的境遇,只觉得那掌声,每一个节拍,都像是狠狠抽在他脸上的耳光,火辣辣地疼。 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陈建军坐在台下,看着被聚光灯笼罩的母亲和妻子,她们的背影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泪痕,却无比光彩照人。 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涌上心头。 这是他的母亲,这是他的妻子。她们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可紧接着,当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那几个灰败的身影时,自豪感瞬间被滔天的怒火所取代。 他现在才完全明白,在他生死未卜的日子里,他最爱的两个女人,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和委屈。 欺负他可以,他皮糙肉厚,在战场上什么罪没受过。 但欺负他老娘和媳妇,不行! 陈建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脸色铁青的曹兵。 曹兵感受到了这股视线,他抬起头,与陈建军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大会终于结束,人群开始缓缓散去,军嫂们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表彰和惩罚。 “那周大脚婆媳俩,这回可真是丢人丢到家了!” “活该!谁让她们嘴那么欠,欺负人家秀莲和陈婶子。” “还是陈副团长家风好,你看人家婆媳俩,多让人羡慕。” “还是秀莲有福气,遇到了这么好的婆婆,我要是有这样的婆婆,我做梦都笑醒。”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一根根针,精准地扎在曹兵的耳朵里。 就在这时,陈建军站了起来。 他脱下身上那件代表着荣誉的军装外套,整齐地叠好,递到林秀莲怀里。 “妈,秀莲,你们先回家,我晚点回去。”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陈桂兰是什么人,儿子屁股一撅,她就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没多问,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沉声道:“去吧,妈回家给你做锅包肉和红烧肉。” 林秀莲有些担忧地看着他,张了张嘴,却被婆婆拉住了。 “放心,你男人有分寸。”陈桂兰给了儿媳一个安心的眼神。 交代完,陈建军转过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正准备溜走的曹兵一家走去。 “曹副营长,训练场,练练?” 曹兵早就想和陈建军比比了,“陈副团长,这还吊着一只胳膊呢,行吗?” “别回头打输了,说我曹兵欺负伤员,我可担不起这个名声。” 陈建军笑了。 “放心。” “打你,一只手足够了。” 陈桂兰扶着林秀莲往家属院赶。 林秀莲有些担心,“妈,建军没问题吗?他还受着伤?” 陈桂兰拍拍她的手,“他啊,从小就猴精猴精的,要是没把握不会出手,你就放一百个心吧。” 她看了一眼曹兵,悄悄在林秀莲耳边说了句。 林秀莲眼睛放光,眼里不再担心。 回到家属院,陈桂兰在厨房做饭,林秀莲也没闲着,她现在月份不大,一些力所能及的活还是干得动。 一边干,一边看手表,数着时间。 半个小时不到,就看到陈建军小跑着飞奔回来。 “建军,你回来了,结果怎么样?谁赢了?” ------------ 第21章 这个家离了妈得散 陈建军咧着嘴,得意洋洋地凑到林秀莲面前,献宝似的挺了挺胸膛。 “那还用问?你男人出马,一个顶俩!曹兵那小子,就是欠收拾!” 说着,他那张刚毅的脸就压了下来,带着一身热烘烘的汗味和胜利的气息,目标明确地对准了媳妇儿红润的嘴唇。 林秀莲脸颊一热,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又羞又好笑地伸出手指,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嗔怪地戳了一下。 “妈说得果然没错,她说你不用半小时就能解决战斗,这才多久就回来了。” 陈建军一听,笑得更欢了,趁机捉住她的手,在手背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知我者,我妈也!打了小的,老的也得服气!这下看他们曹家还敢不敢欺负我老娘和媳妇儿!” 厨房里,陈桂兰的声音适时地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行了啊,打了胜仗的英雄,赶紧洗手准备吃饭!锅包肉马上出锅了!” 一听到“锅包肉”三个字,陈建军的眼睛瞬间就亮了,肚子里的馋虫被勾得直叫唤。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看着那盘刚端上来,炸得金黄酥脆,裹着酸甜酱汁的肉片,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那只好着的手,鬼鬼祟祟地就伸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陈桂兰拿着锅铲,不偏不倚地拍在他的手背上。 “嘿!你个臭小子!”陈桂兰瞪起眼睛,“刚打了架,手都没洗,就偷吃?你媳妇儿还看着呢,肚子里的娃也看着呢,像什么样子!有没有点当爹的榜样了?” 陈建军“嘶”地一声缩回手,委屈巴巴地揉着手背,嘴里却不服气地嘟囔:“我就尝一块,就一块……” 陈桂兰压根不理他,转身又进了厨房。 陈建军贼心不死,转头捂住林秀莲的小腹,对着肚子里的娃开始告状:“宝宝啊,你可得评评理,你爸在外面为了保护你们娘俩冲锋陷阵,回来想吃块肉,你奶奶还打我……” 林秀莲被他这副幼稚的样子逗得咯咯直笑,靠在他怀里,满眼都是柔情。 陈桂兰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正好听到儿子的“控诉”,她把汤碗重重往桌上一放,走到林秀莲身边,也学着儿子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把手覆在儿媳的肚子上。 “我的乖孙子乖孙女,快捂住耳朵,可别学你们这个不着调的爹!咱们要做有规矩的好孩子!” 一家人笑作一团,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饭桌上,陈建军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锅包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夸着:“妈,还是你做的最好吃!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强!” “就你嘴甜!”陈桂兰嘴上嫌弃,心里却美滋滋的,又给他碗里夹了好几块。 吃着吃着,陈桂兰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我今天看院子后面那块空地不错,已经跟秦青同志打过招呼了,她同意我在那垒个鸡窝。咱们家现在一个孕妇一个伤员,都得好好补补。我带来的那几只老母鸡,没剩几只了,不能屎胀才挖茅房。” 林秀莲是文化人,脸皮薄,听到这个“屎”字,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嘴角却噙着笑。 陈建军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闻言差点没噎着,好不容易把饭咽下去,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妈:“妈,您这比喻也太粗俗了!秀莲还在这儿呢!” “粗俗?理不糙就行!”陈桂兰白了他一眼,“我就是打个比方,意思是咱们得有远见,提前做准备!你看你,在部队里当个副团长,连这点道理都听不明白?” 陈建军被噎得没话说,只好求助地看向自己媳妇儿。 林秀莲被他那委屈的小眼神逗笑了,她放下筷子,柔声细语地解释道:“建军,妈说得对。她的意思是,家里的母鸡就快吃完了,我们得在吃完之前,就准备好新的小鸡养起来,这样才能一直有鸡蛋和鸡肉吃,这叫未雨绸缪。” 陈建军这才恍然大悟,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哦……原来是这个意思。还是我媳妇儿聪明。” 他嘴上夸着媳妇,心里却在嘀咕,他妈这话说得也太直接了,什么屎啊尿的,一点都不文雅。 陈桂兰看着儿子那傻样,又好气又好笑,伸出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文雅能当饭吃?在战场上,你跟敌人讲文雅去?等你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就知道我说的有没有道理了!” 她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和儿媳妇,“你们俩在岛上时间长,知不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小鸡崽儿的?” 这个问题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陈建军嘴里塞满了饭,茫然地眨了眨眼。他脑子里装的都是海图、风暴、作战计划,哪里知道什么小鸡崽儿。 林秀莲也是一脸的无措,她从小到大,别说养鸡了,连活鸡都没怎么摸过。 陈桂兰一看这俩人的表情,心里就有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得,白问了。一个就知道训练打仗,一个……唉,算了算了。” 指望这俩人,还不如指望她自己。 陈建军嬉皮笑脸,“这个家离了妈得散。” 陈桂兰没好气地看他一眼。 “我还是去找春花妹子问问吧,她家也是农村出来的,肯定懂这些。”陈桂兰当机立断,“正好,人家帮了咱们这么大忙,我把家里带来的大枣和花生给她送点过去,不能让人家白帮忙。” 说着,她就起身去里屋装东西了。 …… 李春花家。 “哎哟,老姐姐,你这是干什么!你太客气了!”李春花看着陈桂兰递过来的一大包红枣和花生,脸都急红了,连连摆手,“我就是帮你挑了趟水,顺手的事儿,哪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 “拿着!”陈桂兰把布包硬塞到她怀里,板起脸,“什么贵重不贵重的,都是自家种的,不值钱!你帮我那么大忙,又送药酒,我心里记着呢!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这个老姐姐!” 李春花拗不过她,只好红着脸收下了,心里感动得不行,觉得这陈家婶子真是个敞亮人,能处! “老姐姐,你快坐!喝口水!” 陈桂兰也没客气,坐下后就把来意说了。 “春花妹子,我来是想跟你打听个事儿。我想养几只鸡,给秀莲补身子,不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鸡崽鸭崽的?” ------------ 第22章 我们稀罕妈 一听这个,李春花眼睛顿时就亮了。 “哎呀!老姐姐,这可问对人了!”她一拍大腿,兴奋地说。 “我娘家大姐就在附近那个渔村,叫王家坳。她家每年都自己孵小鸡小鸭,养得可好了,下的蛋又大又多!这几天正好又出了一窝,我还寻思着明后天过去抓几只回来养呢!” 陈桂兰一听,也高兴起来:“那敢情好啊!” “老姐姐,你要是信得过我,”李春花热情地发出邀请,“明天一早,咱俩一块儿去!我大姐那人实在,肯定给你挑最好的!从咱们这儿走过去,也就半个多小时,不远!”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陈桂兰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脸上的笑容都灿烂了几分。 回家,陈桂兰就把明天要和李春花去挑小鸡仔的事和儿子儿媳说了。 晚上,陈桂兰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数明天要用的钱。 她把从老家带来的钱摊在床单上,一张张地抚平。 这些钱有新有旧,大多是零碎的毛票,最大面额的也不过是几张大团结。 她小心翼翼地数着,生怕弄错了一分一厘。 这些都是她的养老钱,是她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本来想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用。 可如今儿媳妇身子这么虚,不补补怎么行?买鸡崽,盖鸡窝,买粮食,哪样不要钱。 她正数得专心,门外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妈,您睡了吗?”是陈建军的声音。 “没呢,门没锁,进来吧。”陈桂兰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她的钱。 陈建军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他看到母亲床上的那一摊钱,脚步顿了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有点发酸。 “妈,您这是干嘛呢?” “数钱,明天买鸡崽用。” 陈桂兰说得理所当然,把数好的钱用一根布条仔细捆好,准备塞回贴身的口袋里。 “我来正要说这件事,你的钱就留着,家里的开销有我和秀莲。” 陈建军走上前,从口袋里也掏出一沓钱,递到陈桂兰面前。 那钱很新,都是十块一张的大团结,厚厚的一叠,少说也有几百块。 “妈,这些您拿着。” 陈桂兰眼皮一抬,看着那沓钱,手上的动作停了,“你这是干什么?我这有钱,用不着你的。” “妈,您听我说。”陈建军没有收回手,反而往前又递了递,“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是秀莲的意思,也是我们俩共同的意思。” 他放缓了语气,一字一句地说得格外清晰:“您从老家过来,是帮我们小两口的,给我们做饭,照顾秀莲,我们感激还来不及,怎么能再让您往里贴钱?” 陈桂兰的脸色稍缓,但还是板着:“我是你妈,我给你们花点钱怎么了?再说了,我花的钱,那也是花在我未来孙子孙女身上,天经地义!” “妈,道理不是这么讲的。”陈建军把钱硬塞到陈桂兰的手里,“以前是我跟秀莲不懂事,没想那么多。您的钱,您就自己留着,买点想吃的,或者存起来,那是您的养老钱。家里的开销有我和秀莲,这些钱你拿着,除了这些天的花销,剩下的是给您的养老钱。” “以前你跟着翠芬,我每个月都寄钱回去。现在你跟着我们,每个月该给的钱还是不能少。” 陈建军看着母亲的眼睛,眼神里满是认真和坚持:“您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现在我们成家了,该我们孝顺您了。” 陈桂兰捏着那沓崭新的钱,感觉有些烫手。 儿子是真的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儿媳妇也是个懂事的,这事儿肯定有她的一份功劳。 她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酸涩。 上辈子, 她给陈翠芬一家当牛做马,女儿女婿外孙都觉得是应该的,不说给她钱了,还恨不得掏空她的棺材本儿。 这些年下来,她也习惯了,重生后,也没想过要让儿子儿媳出钱。 可现在,儿子儿媳不仅不让她花钱,还给她钱花。 陈桂兰忍不住掉了眼泪,她要强,转过身去抹眼泪。 陈建军看到妈这样, 想到秀莲跟她说的,妈把首饰箱都给她了,怕是在陈翠芬那受了委屈。 “妈,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陈翠芬他们欺负你了?” 一说这个,陈桂兰更是泪如雨下。 想到上辈子,瘫痪在床后受到的那些虐待,和那些无休止的绝望和伤心,更是泣不成声。 重生这么久,她一直很坚强,现在在儿子的询问下,忍不住倾诉。 ”翠芬他们把我当老妈子,和李强一起图谋你爸留给我的首饰箱子,还有阳阳,那也是个白眼狼,宁愿把馒头给狗吃不给我吃……” 儿啊,妈最后是被活活饿死的啊。 上辈子的那些委屈,陈桂兰没法全盘托出,但仅是说出的这些,就让陈建军怒火中烧,一巴掌拍在床上,”陈翠芬他们太不是东西了,等我回去,帮您教训他们。” 他胸口起伏,强忍住怒气,抱着陈桂兰安慰道:“妈,以后你就跟着我们,秀莲说了,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们稀罕妈还来不及呢,至于陈翠芬李强,给我洗干净了等着,我回去就收拾他们。” 陈桂兰发泄够了,抹了眼泪,觉得刚才哭得没面子,催儿子回去。 “妈,您先别急着收起来,我这儿还有个东西。” 陈桂兰一愣:“又是什么?” 陈建军转身从门后拿过一个用布包着的包裹,递了过去。“这个是秀莲给您准备的。” “她?”陈桂兰有些意外,“里面是什么?” “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陈建军笑着说。 陈桂兰狐疑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崭新的衣裳。 一身藏青色的斜纹布褂子,配着一条同色的长裤。料子摸上去厚实又柔软,针脚细密结实,一看就是找了好裁缝做的。 “这是……给我做的?”陈桂兰有些不敢相信。 她一辈子都穿旧衣服,或者自己随便缝缝补补,何曾穿过这样量身定做的新衣裳。 ------------ 第23章 陈大姐,你真厉害! “您来之前,秀莲就托人找了岛上最好的裁缝,把您的尺寸报过去,让人家给您赶做的。本来说你不来的话,就给你寄回去。如今你来了,正好,您快穿上试试,要是有哪儿不合身,秀莲说她还能让裁缝给您改改。” 陈桂兰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新衣服的布料。 那触感让她心尖都跟着颤了颤。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发热,“你妈我都多大岁数了,哪用得着穿新衣服,妈用不着。衣服你拿回去,改改,给你和秀莲穿。” “老娘,可别,打住。你这是嫌弃儿子我光手臂的伤还不够,还想你儿媳妇再给我两拳不成。” 陈建军一副后怕的样子,把衣服放到陈桂兰身上比划。 “你看看,这身衣服多适合您,别辜负秀莲的一番心意,你快穿上试试。” “那,那好吧。” 陈桂兰有些犹豫,但看着新衣服,脸上的那点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妈,您快试试。”陈建军催促道,“秀莲还在屋里等着信儿呢,想知道合不合身。” 陈桂兰拗不过,只好拿着衣服站起身,把旧褂子脱下来,换上新的。 陈建军赶忙上前帮她整理领子和袖口。 不大不小,不长不短,正正好。 藏青色衬得她常年劳作而显得发黄的皮肤都亮堂了些。 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头一下子就足了,看着年轻好几岁。 陈桂兰走到房间里唯一的一面小穿衣镜前,有些拘谨地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看着既熟悉又陌生。 她两辈子都在为儿女操劳,都快忘了自己也是个需要被打扮的女人。 “怎么样,妈?”陈建军在一旁问。 “嗯……还行。”陈桂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一些,“告诉秀莲,就说……尺寸挺准的,不用改了。” 她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只一直抚摸着袖口的手,却暴露了她内心的欢喜和感动。 “那您穿着这身新衣服,明天去买鸡崽,多有面子!”陈建军开着玩笑。 陈桂兰白了他一眼:“我一个老婆子,要什么面子。这么好的衣服穿着去挑鸡崽弄脏了,不白瞎了。尽出些馊主意。行了,东西也送到了,赶紧回去陪你媳妇儿吧,她一个人在屋里该闷了。” “好嘞。”陈建军笑着应下,“那您早点休息,明天别起太早,我跟秀莲早上给您做饭。” “去去去,你们俩会做什么饭,别把厨房给我点了就行。” 陈桂兰挥挥手,把他往外赶,嘴角却一直挂着笑。 陈建军带上门走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桂兰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又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她摸摸这儿,又拽拽那儿,心里像是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 她脱下新衣服,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头边上,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然后,她才重新坐回床边,看着那沓崭新的钱和自己那捆旧钱。 儿子长大了,知道当家了。儿媳妇心细,孝顺懂事。 这个家,好像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她这辈子是抱着报恩和弥补遗憾来的,也做好了当牛做马伺候儿子儿媳一辈子的决定,可现在,她好像也被他们小心翼翼地爱护着。 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很好。 家人,应该是这样的才对,互相扶持,彼此尊重关心,双向奔赴。 而不是像上辈子陈翠芬一家子老小那样可劲儿使唤她,搜刮她的。 陈桂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她心里盘算着明天买鸡崽的事,又想着家里的开销以后不用自己操心了,那点养老钱又能安安稳稳地待着了。 她甚至开始规划起那几只还没到手的小鸡的未来。 等它们长大了,下了蛋,第一个荷包蛋,一定要卧给秀莲儿子吃。 剩下的,就攒起来,给未来的大孙子或者大孙女做鸡蛋羹。 想着想着,陈桂兰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在海岛宁静的夜里,沉沉睡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桂兰就和李春花一人挎着一个篮子,有说有笑地朝着王家坳的方向走去。 李春花的大姐是个和她一样爽朗热情的女人,一听说陈桂兰是英雄的母亲,更是敬佩得不得了,领着她们就到了后院的鸡舍。 一进院子,就听到一阵“叽叽喳喳”的叫声。 几十只毛茸茸、黄澄澄的小鸡崽挤在一个大竹筐里,像一堆滚动的绒球,可爱得紧。 李春花的大姐拿起一只,递给陈桂兰:“妹子,你看看,这批鸡崽精神头多足!” “陈桂兰兴奋地看着竹筐,”这些鸡崽子确实不错,李家大姐孵鸡仔是这个。” 说着竖起大拇指。 李春花大姐被晒得高原红的脸更加红扑扑了,“陈大姐客气了。” “李大姐,我儿媳妇怀孕了,需要营养,我只要母鸡崽子。” 这下可把李大姐难住了,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陈大姐,这公鸡崽和母鸡崽都长得一个样,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公的,哪个是母的,只能等长大了才知道。” “这个简单,我会挑。” 李春花和李大姐都好奇看着看向陈桂兰。 陈桂兰看向竹筐,随手抓了一只,用两根手指轻轻捏了捏小鸡的屁股,又翻过来看了看,前后不过两三秒,就断言:“这是只公的。” 然后她自己伸手进筐里,快如闪电地抓起一只,又是同样的操作,然后放进自己的篮子里:“这只是母的。” 接下来,陈桂兰就像开了挂一样,手在鸡崽堆里一捞一个准,几乎不用思考,嘴里念叨着:“母的……母的……这个也是母的……哎,这个是公的,不要……” 一旁的李春花和她大姐看得目瞪口呆。 “神了!陈大姐,你真厉害!这是怎么看出来的?这些鸡崽子不是都一个样?” 李春花的大姐忍不住惊叹道,她虽然孵了这么多年鸡崽,但让她分辨小鸡公母,还是分不出来,都是喂大一点后,才知道。 她学着陈桂兰的样子抓过鸡崽看过来看过去,也没看出公母有什么不一样。 陈桂兰也不藏私,笑着解释:“你们看,这母鸡崽子,屁股这儿的绒毛长短不一,翅膀尖上的毛,也是一层长一层短的。公的就不一样,毛都齐刷刷的。” 两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也学着样子去抓,可看了半天,还是分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只能放弃,满脸佩服地看着陈桂兰一个人表演。 李春花挑了些,陈桂兰也帮她挑了几只母鸡崽。 两人满载而归,告别李大家,心情愉快地往家属院赶。 在回程经过一个偏僻的岔路口时,迎面走来一个男人。 那人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右腿好像有点瘸,一瘸一拐的,走得十分匆忙。 陈桂兰和李春花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 就在两人与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一阵突如其来的海风猛地吹过。 “呼——” 那男人头上的草帽,一下子就被卷到了半空中,打着旋儿地落在了几米外的地上。 男人“哎呀”一声,显然有些慌乱,急忙转身去捡。 “同志,你的草帽。”陈桂兰帮忙捡起脚边地草帽递过去,抬头的那个瞬间,陈桂兰心跳如雷。 那人左边的眉骨上,赫然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鲜红色的胎记。 ------------ 第24章 红色胎记的男人 那块鲜红色的胎记,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瞬间灼痛了陈桂兰的眼睛。 就是他! 陈建军提过,那个在混乱中逃脱的走私犯头子,眉骨上就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刹那间,陈桂兰的心跳声如同擂鼓,一下下重重地砸在胸腔里,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可她递草帽的手,却稳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脸上也很镇定。 她甚至还扯出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笑容,语气平淡地开口:“同志,拿好,风大。” 那男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帮他捡帽子,更没料到对方是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太太。 他一把将草帽从陈桂兰手里夺了过去,警惕的视线在她和李春花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喉咙里含混不清地咕哝了一句:“……谢了。” 说完,他立刻把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瘸着腿,用一种近乎于小跑的姿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去。 李春花看着他一瘸一拐却快得惊人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人走路真奇怪,腿脚不利索,倒走得比兔子还快。” 她话音未落,手腕被陈桂兰抓住了,“陈大姐,怎么了?” “春花,出大事了。” 陈桂兰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重分量。 李春花的心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问,陈桂兰的下一句话就砸了过来。 “你现在立刻、马上,用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回营区,找到建军!”陈桂兰语速飞快,像连珠炮一样,“什么都别问,也别跟其他任何人说,就告诉建军一句话:发现红色胎记的男人了,让他带人来!快!” “红色胎记的男人”? 李春花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将这个词和刚才那个瘸腿的男人联系了起来。 她吓得脸都白了,本能地反手死死拽住陈桂兰的胳膊,一个劲儿地摇头。 “陈大姐,不行!这太危险了!他……他是坏人对不对?我们一起回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糊涂!”陈桂兰厉声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急切,“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放跑了他,万一他藏在岛上伺机报复,整个海岛的军属都得跟着遭殃!你忘了你儿子是干什么的了?忘了建军他们这群兵是为了什么在拼命了?” 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李春花身上,让她浑身一激灵。 是啊,她们是军属,她们的儿子是守卫海岛的军人。 陈桂兰看她神色松动,掰开她紧抓着自己的手,语气缓和下来,却更加沉稳有力:“别怕,我当过多少年民兵队长,跟鬼子都周旋过,这点本事还有。你看,” 她说话间,飞快地从路边一丛半人高的灌木上,折下一根最显眼的嫩枝,让那白生生的断口,精准地朝向男人离开的方向。 “这是我和建军以前进山打猎用的记号,他一看就懂。我不会跟得太近,就是远远地吊着他,给他留下记号。你快去,再晚,人就真的跟丢了!” 李春花看着陈桂兰镇定自若的神情,看着那截指向明确的断枝,心里那股巨大的恐慌,竟被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压了下去。 她知道,眼前的老姐姐不是在逞能。 李春花眼眶一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哭腔:“陈大姐,你千万要小心!千万要保重自己!” 她不敢再耽搁一秒,抱紧自己怀里还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鸡崽篮子,一咬牙,转过身就往家属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目送着李春花的身影消失在小路的尽头,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自己那个装着宝贝母鸡崽的篮子,小心翼翼地藏进路边茂密的草丛里,又扯了几把大叶子的野草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她再抬起头时,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刚才还和和气气、跟人拉家常的老太太,这会儿腰板挺得笔直,脚步放得极轻,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前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不再走大路,而是钻进了路边的林子里,利用树木和土坡作为掩护。 她的动作轻盈又迅捷,落地无声,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前两天还闪了腰的老人。 那男人走得很快,但陈桂兰更有耐心。 她不急不躁地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每隔百十来米,就会留下一个只有陈建军才看得懂的标记。 有时候是一块被特意翻了个面的石头,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有时候是几根被拗断的、指向特定方向的草叶;有时候,则是一小撮被摆成特殊形状的沙土。 这些都是她当年带着民兵队跟鬼子、跟土匪周旋时,摸索出来的土办法,简单,却有效。 那个瘸腿男人显然十分警觉,一路上数次回头张望。 可他哪里想得到,跟在他身后的,会是一个经验比他还老到的“猎手”。每次他回头,陈桂兰都早已利用地形藏好了身形,他看到的,只有空无一人的小路和随风摇曳的树林。 跟着他一路向东,陈桂兰渐渐发现,对方的目的地非常明确——是海岛后山那个早已废弃多年的采石场。 那地方她听人说起过,地形复杂,到处都是一人多高的巨石和深浅不一的矿坑、洞穴,别说是藏一个人,就是藏一支小队都很难被发现。 他果然是有备而来! …… 另一边,李春花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回家属院。 她跑得太急,胸口像拉风箱一样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 刚拐进自家那排院子,就迎面撞上提着空水桶,正准备去水井的刘红梅。 刘红梅被她撞得一个趔趄,不满地撇了撇嘴,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调调又上来了:“哟,这不是李婶子吗?这是被狼撵了还是怎么着?火烧屁股了这是,赶着去投胎啊?” 换做平时,李春花少不得要跟她理论几句。 可现在,她心急如焚,哪里还有闲工夫理会这个长舌妇。 “让开!” 李春花一把将她扒拉到旁边,看都没多看一眼,径直冲向陈建军家的院门。 “建军在家吗?”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了,林秀莲一脸关切地探出头来:“春花婶子,你这是……” “秀莲!建军呢!我找建军!”李春花不等她说完,就挤进屋里,一眼就看到正坐在桌边,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一把军用匕首的陈建军。 她也顾不上喘匀气,冲过去就喊:“建军!你妈、你妈让我告诉你!找到那个红色胎记的男人,让你赶紧带人过去!她……她跟上去了!” ------------ 第25章 不是她老娘是谁 “什么?!” 陈建军“噌”地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手里的匕首被他“哐当”一声拍在桌上。 当听到“红色胎记的男人”这七个字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立刻就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妈她一个人?”林秀莲吓得手脚冰凉,一把抓住陈建军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建军,妈她会不会有危险?” “别慌!”陈建军反手握住她的手,声音低沉却异常镇定,“秀莲你放心,老娘不是那种不知道保护自己,一根筋就往上冲的人。她有经验,当年带着民兵队跟鬼子斗智斗勇的时候,可比现在惊险多了。” 他一边安抚着妻子,一边已经抓起了挂在墙上的外套。 临走前,他俯身在林秀莲冰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目光深沉而有力。 “相信你男人,也相信咱妈。在家里乖乖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家门,去摇人。 采石场的边缘,陈桂兰正小心翼翼地潜伏在一块足有两人高的巨石后面。 从她的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个瘸腿男人在采石场入口处张望了一阵后,熟门熟路地钻进了一个被藤蔓和杂草掩盖得十分隐蔽的山洞里。 陈桂兰屏住呼吸,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山洞里,又走出了另一个人来接应他。 陈桂芬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那人的长相。 待那人从山洞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暴露在阳光下时,陈桂兰定睛一看,整颗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人她认识! 虽然只是个眼熟的,但她确确实实见过! 是后勤处一个负责采买的,姓牛的普通战士! 那张脸,陈桂兰不会认错。 虽然只是在后勤处领东西时打过几次照面,但姓牛的这小子给她留下的印象很深。 油嘴滑舌,见人下菜碟,对着领导和家属一个样,对着普通战士又是另一副嘴脸。 陈桂兰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地道,没想到,他居然跟走私犯搅和到了一起! 内鬼! 这两个字从陈桂兰的脑子里蹦出来,让她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事情的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走私,这是部队内部出了蛀虫,是有人在挖解放军的墙角! 她捏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肉里。 一股怒火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这辈子最恨的是什么? 一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二就是这种吃里扒外、背叛组织的叛徒! 山洞里,姓牛的战士显然没发现自己已经暴露了。 他探头探脑地朝外头看了看,压低声音对那瘸腿男人说:“彪哥,你可算来了,这几天风声紧,部队跟边防海警那边盯得跟狼一样,我差点以为你折在海上了。” 那个被称作“彪哥”的瘸腿男人,也就是眉骨有红色胎记的头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妈的,别提了!货船被那姓陈的端了,兄弟们折了好几个,老子要不是跑得快,也得栽进去!这回损失惨重!” “那……那咱们的货……”姓牛的脸上浮现出贪婪又紧张的神色。 “被截获的只是一部分,大头的货还在,”彪哥一瘸一拐地往洞里走,“藏得隐蔽,他们没找着。你赶紧的,趁着天黑之前,想办法把东西运出去。这岛上是待不下去了,我得马上走。” “走?彪哥,现在整个岛都戒严了,码头查得严,你怎么走?” “老子自有办法!你少废话,赶紧干活!剩下的货出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桂兰在石头后面听得一清二楚,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 好啊,真是好啊! 一个在外面拼死拼活地抓贼,一个在里面舒舒服服地当鬼! 她悄悄地挪动了一下位置,换了个更便于观察的角度,同时在脚边的一块石头上,用另一块尖锐的小石子,快速地划下了一个交叉的记号。 这是最高等级的警示,意思是:有内应,情况复杂,不可强攻。 做完这一切,她就像一尊石雕,再次融入了周围的环境,耐心地等待着儿子的到来。 …… 另一头,陈建军带着一个班的精锐战士,正以急行军的速度在山林间穿梭。 李春花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心急如焚,但多年的军事素养让他保持了绝对的冷静。 他一马当先,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路边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他就在李春花描述的那个岔路口,看到了那根被折断的、指向东方的嫩枝。 “在这边!”陈建军低喝一声,打了个手势,整个小队立刻改变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一路上,母亲留下的记号一个接一个地出现。 那块被翻过来的、露出湿润泥土的石头。 那几根被特意拗断、指向特定方向的草叶。 甚至是一小撮被摆成特殊形状的沙土。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标记,在陈建军眼中,却是一份清晰无比的作战地图。 他太熟悉这些记号了。 小时候,母亲就是用这些办法,带着他在深山老林里下套子、追野兔,从来没有失手过。 他身后的战士们看着副团长时而停下,时而拨开草丛,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军令如山,他们只是沉默而迅速地执行着命令。 一名年轻的战士忍不住小声问身边的老兵:“班长,副团长这是在干嘛呢?怎么感觉跟电影里的侦察兵一样?” 老兵压低声音:“闭嘴,跟着走就行!副团长他娘,当年可是咱们老家那边有名的民兵队长,打鬼子、斗土匪,是把好手!这点追踪的本事,是人家的看家本领!” 年轻战士听得肃然起敬,再看向陈建军的背影时,多了一份崇拜。 越往前走,陈建军的心情越沉重。 母亲留下的记号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隐蔽。 这说明目标非常警觉,也说明离目的地不远了。 当他看到那块画着交叉记号的石头时,他的脚步猛地一顿。 有内应! 他瞳孔一缩,立刻对身后的战士们做了一个“停止前进,隐蔽”的手势。 战士们瞬间散开,如猎豹般潜伏进了周围的草丛和岩石后,枪口一致对外,整个场面瞬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陈建军独自一人,猫着腰,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 很快,他就看到了那块两人高的巨石,以及巨石后方,那个一动不动的熟悉身影。 不是她老娘是谁! ------------ 第26章 老太太我啊,当年专逮你们这种人 要不是陈建军眼神好,加上对陈桂兰了解,还真看不到人。 陈建军心里的大石落下了一半。 他没有出声,只是学着布谷鸟叫了两声,一声长,一声短。 这是他们母子俩约定的信号。 石头后的陈桂兰身子微微一动,同样回了一声短促的鸟叫。 安全。 陈建军几个闪身,就到了母亲身边。 “妈,您没事吧?”他压着嗓子,焦急地检查着母亲。 “我能有什么事。”陈桂兰连头都没回,眼睛还死死盯着那个山洞的方向,只用下巴朝那边点了点,“洞里两个,一个瘸腿的,就是那个胎记脸。另一个,是后勤处采买的,姓牛。” 陈建军顺着她的指示看过去,果然看到那个姓牛的战士正从洞里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他的脸一下子就黑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好个王八羔子!吃里扒外的东西!” “小声点!”陈桂兰瞪了他一眼,“别打草惊蛇。我听他们说,货不止你们截获的那批,人不能让他们跑了。” “妈,您有什么主意?”陈建军此刻对自己的母亲是百分之百的信服。 “采石场地形复杂,洞穴多,硬冲进去,怕他们从别的洞口跑了。”陈桂兰冷静地分析着,“你带人从正面堵住,动静搞大点,把他们往后山深处逼。我记得这采石场后面有条路,是死路,通向一个断崖。” “老娘,你不是刚来,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陈桂兰抬了抬下巴,“你妈我是谁,你以为我垒鸡窝的那些东西哪来的,都是这采石场的石头。这附近都被你老娘我跑圆了。我还能不知道?多少有点看不起人了。” 陈建军竖起大拇指,“还是老娘你厉害。” “好了,别贫嘴了,他们有动静了,干正事。”陈桂兰跟他说了自己的计划。 陈建军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图。 这是要来个瓮中捉鳖! “妈,您在这儿等着,剩下的交给我!”陈建军不放心让她再涉险。 “等什么等!”陈桂兰眼睛一横,“我在这儿守着,万一他们从别的狗洞里钻出来呢?你放心去,老婆子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个门还是会的。快去,别耽误了!” 看着母亲那不容置喙的神情,陈建军知道劝不动,只好重重地点了点头。 “您千万小心!” 他迅速退回到队伍里,低声将作战计划布置了下去。 战士们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他从正面佯攻,另一队则由班长带领,快速迂回到采石场后方,在那条通往断崖的死路上设下埋伏。 一切准备就绪。 陈建军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 “行动!” “不许动!我们是解放军!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举手投降!” 几名战士同时从藏身处冲出,端着枪,对着洞口大声喝道。 突如其来的喊声,像平地一声雷,在空旷的采石场里炸响。 山洞里,彪哥和姓牛的战士吓得魂飞魄散。 “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来?”姓牛的腿一软,手里的箱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妈的!被发现了!”彪哥那张有胎记的脸瞬间变得狰狞无比,他一把推开姓牛的,“别从洞口走!跟我来!后面有路!” 说着,他瘸着腿,发疯似的朝山洞深处跑去。 姓牛的也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陈建军看着两人消失在洞穴深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鱼儿,上钩了。 他带着人,不紧不慢地追了进去,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枪栓拉得哗哗响,脚步声踩得震天响,不断地给洞里的人施加压力。 而此刻,在采石场的另一端,一条荒草丛生的小路上,陈桂兰正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下,好整以暇地等着。 她手里,还掂着一根从路边捡来的、手腕粗的结实木棍。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彪哥和姓牛的两个人,果然慌不择路地从这边的一个隐蔽出口钻了出来。 他们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都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快!这边!翻过前面那个山头就安全了!”彪哥回头催促道。 他一瘸一拐地冲在前面,刚跑过一个拐角,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只见前方的路中间,一个穿着藏青色新衣裳的老太太,正背着手,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正是之前在路上帮他捡草帽的那个! 彪哥的脑子“嗡”的一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在后面的姓牛的也看到了陈桂兰,他吓了一跳,但随即又放下心来,一个老婆子而已,能干什么? 他喘着粗气,不耐烦地冲陈桂兰嚷嚷:“老东西,滚开!别挡路!” 陈桂兰像是没听见,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将手里的木棍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跑啊,怎么不跑了?”她的声音不响,却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悠然,“老婆子我啊,当年就专逮你们这种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鳖孙。” 彪哥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意识到不对劲,这个老太太绝不是碰巧出现在这里的! 他眼里凶光一闪,从腰后摸出一把手枪。 “臭老娘们,给你活路你不走,非要找死!老子成全你!” 陈桂兰站在原地,动都没动一下。 就在彪哥正要开枪瞬间,陈桂兰身后的草丛“砰”的一声枪响,彪哥手枪被击落到一旁草丛。 陈桂兰利落地就地一滚,拿起手枪,对准彪哥和那个姓牛的。 同时,哗啦”一声,草丛里猛地站起来七八个端着黑洞洞枪口的解放军战士! 为首的班长一声断喝: “不许动!” 彪哥和姓牛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身体僵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彪哥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眯眯拿着枪对准他的老太太,满脸的绝望和难以置信。 他不明白,一个普通的五十岁老太太怎么这么厉害! 简直丧心病狂! ------------ 第27章 儿子不基础,妈妈更不基础 陈桂兰走上前,用另一只手的木棍,不轻不重地在他瘸了的那条腿上敲了敲。 “小子,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已经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姓牛的战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嫌恶。 “还有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玩意儿,等着上军事法庭吧!” 这时,陈建军也带着人从后面赶到,看到两个贼人已经被控制住,他快步走到母亲身边。 “老娘威武!” “那是!” 陈桂兰把木棍一扔,枪交给儿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人逮住了,赶紧捆起来带回去。我那筐小鸡崽子还藏在草丛里呢,可别给闷死了。” 说着就要走了。 陈建军哭笑不得,赶紧上前一步扶住他老娘,“您慢点,那筐鸡崽子跑不了。” 陈桂兰摆摆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身后的战士们已经麻利地将彪哥和姓牛的两人用绳子捆了个结结实实,嘴里也塞上了布团。 那个带头的老兵班长走到陈建军身边,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惊叹和佩服。 “副团长,婶子,真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他憋了半天,才找出这么一句。 旁边一个年轻的战士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但兴奋劲儿一点没少:“副团长,我算是开了眼了!刚才大娘那一下,就地一滚,夺枪,上膛,动作比咱们训练时还利索!太帅了!”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妈。”陈建军听着这些发自内心的夸赞,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那点得意劲儿,怎么藏也藏不住。 老兵班长用力一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我总算明白了!我们大伙儿还老说你小子厉害,回回都能立功,敢情根儿在这儿呢!有您母亲这位福星在,什么坏蛋抓不着?”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陈建军一脸的理所当然,臭屁地扬了扬下巴,“这就叫,有其母必有其子。” 他顿了顿,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不过我妈说了,儿子基础,妈妈就不基础。” “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战士全都懵了。 “副团长,啥意思啊?” 陈建军笑着道:“这是我老娘说的,意思是儿子普通,妈妈就不普通。妈妈普通,儿子就不普通。一家人总有个厉害的。” 老班长一脸不赞同,“那你这就说得不对了,应该是儿子不基础,妈妈更不基础。” “对!班长说得对!副团长已经够厉害了,没想到大娘更厉害!” “婶子真是一块宝,有婶子这样的妈,你小子就得意去吧。” 陈建军摸摸头,“那是,我妈就是我的福星,有妈在,万事足。” 战士们将彪哥和姓牛的五花大绑上吉普车,开始搜查山洞。 很快,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的走私货被搬了出来,手表、收音机、的确良布料,琳琅满目。 一个战士在给彪哥搜身时,从他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了一个用油皮纸包着的小本子。 “副团长,您看这个!” 陈建军接过本子,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各种日期、货物名称和一连串的人名、代号。 这是一个账本! 全是记录的走私背后的保护伞和接头人。 这下好了,可以一锅端了。 老娘可真是他的福星,这两个人加上这个本子,最少也是个三等功。 陈桂兰拎着鸡崽子回来的时候,陈建军他们刚好收拾完。 他走上前,主动接过篮子,“妈,我来提着,您歇会儿。” 这次陈桂兰没拒绝,把篮子递给他,还不放心地嘱咐:“提稳点,别晃着它们,刚出壳的鸡崽子胆儿小。” “放心吧您!”陈建军把篮子提在手里,感觉比提着枪还紧张。 来的时候,陈建军他们开了吉普车,回去的时候也是坐吉普车,比陈桂兰来的时候快多了。 很快就到了部队驻地。 部队门口,林秀莲和李春花正焦急地等着。 李春花一看到陈桂兰安然无恙地走过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也顾不上别的,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把抱住陈桂兰的胳膊。 “陈大姐!你可算回来了!你吓死我了!”她哭得话都说不囫囵。 林秀莲也赶紧迎上来,上下打量着陈桂兰,“妈,您没事吧?没受伤吧?” “我没事,我好着呢,是那些坏蛋有事。”陈桂兰说完,指了指陈建军手里的篮子。 “你看,鸡都买回来了,一只都没少。秀莲,这下你有鸡蛋吃了。” 李春花和林秀莲看着那筐叽叽喳喳的小鸡,再看看一脸淡定的陈桂兰,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心也太大了! 这老太太真是厉害,已经不是顶半边天了,而是能顶一片天了! 抓到胎记脸和他那个内鬼同伙后,海岛上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潮汹涌。 部队里跟筛豆子似的,把后勤处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没过几天,好几个跟彪哥那条线有牵扯的蛀虫,都被悄无声息地揪了出来。 这事儿影响不小。 曹兵作为副营长,虽然没参与走私,但手底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连点风声都没察觉到,一个失察的责任是跑不掉的。 听说他被关了禁闭,写了好几份深刻检讨,短期内想往上升是彻底没指望了。 这天下午,李春花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件要缝补的衣服,溜达到陈建军家院子里。 “陈大姐,忙着呢?” 陈桂兰正蹲在地上,用几根竹条和铁丝,给那群小鸡崽编一个新的、更大的笼子。她头也没抬,“闲不住。你家那几只怎么样了?” “好着呢!多亏了你,我瞧着大半都是母鸡崽。” 说着李春花也蹲下来,压低了声音,朝旁边努了努嘴,“曹营长家那个刘红梅,这几天跟耗子见了猫似的,门都不怎么出。前天我在水井边碰见她,她居然绕着我走!” “人家安分了不是好事吗?”陈桂兰手上的活没停,边做边回道。 ------------ 第28章 妈!是我啊,翠芬 “那倒是。就是觉得稀奇。”李春花撇撇嘴,“以前那尾巴翘得,恨不得拿眼睛看人。现在蔫了,看着还真解气。” 陈桂兰拍了拍新编好的鸡笼底座,满意地站起身。 院子角落里,她来时带来的那些菜种,如今已经冒出了一片喜人的嫩绿。黄瓜藤顺着搭好的架子,努力地向上攀爬,豆角也开出了紫色的小花。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味道。 林秀莲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屋檐下,手里正拿着针线,给未出世的宝宝缝制小小的衣裳。 她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时不时抬头看看院子里忙碌的婆婆和丈夫。 陈建军没出任务,也换了身便装,正拿着一块砂纸,打磨一根做鸡笼横梁的木头。他一边磨,一边看着他娘那双巧手,忍不住啧啧称奇。 “老娘,我发现就没你不会干的活。这鸡笼编得,比供销社卖的都结实好看。” “少贫嘴。”陈桂兰白了他一眼,“这有啥难的,饿狠了,啥都得学着干。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饭来张口。” “我哪有饭来张口,”陈建军嘿嘿一笑,凑过去,“我现在不是也给你打下手,当学徒工嘛。等我学会了,以后家里的木工活都包我身上。” 林秀莲在旁边听着母子俩斗嘴,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种安稳又踏实的日子,真好。 一家人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闲时光,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装的小战士,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报告!请问,陈桂兰陈婶子在吗?” 陈建军站起身,“小杨,什么事这么急?” 杨国栋扶着门框,喘匀了气,才急忙说道:“陈婶子,办公室有您的电话!从您老家那边打来的!” 老家来的电话? 陈桂兰和陈建军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打电话的人叫什么名字?”陈桂兰问。 小张摇了摇头,“她没说名字,就说找陈婶子您,口音听着挺急的。她说……五分钟后会再打过来,让您赶紧过去接。” 没说名字,还这么急? 陈桂兰放下手里的竹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行,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妈,我陪您去。”陈建军不放心。 “不用,你把那笼子收尾弄好。”陈桂兰摆摆手,脚步沉稳地朝院外走去,“秀莲,你别在外面坐久了,风大,进屋去。” “知道了,妈。”林秀莲应着,看着婆婆的背影,心里却莫名有些不安。 陈桂兰走到办公室的时候,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前脚刚踏进门,桌上的那台黑色电话机就“铃铃铃”地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又急促,在这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陈婶子,您的电话!” 陈桂兰走过去,接过了还有些温热的话筒。 她将话筒贴在耳边,沉声开口:“喂,我是陈桂兰,哪位?” 话筒里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个既熟悉又让她生理性厌恶的、带着哭腔的女声。 “妈!是我啊,翠芬!你总算接电话了!” 不等陈桂兰开口,陈翠芬立刻开始嚎啕大哭,声音尖利又委屈,像是受了天大的罪过。 “妈,救命啊!你快回来吧!我活不下去了!” 这熟悉的开场白,让陈桂兰上辈子被这一家子吸血啃肉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她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冷硬地打断对方的哭嚎。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陈翠芬的哭声猛地一噎,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她生怕陈桂兰真的挂了电话,赶紧收了哭声,急急忙忙地开始诉苦。 “妈,我不是故意跟你哭的,我是真的没法过了。婆婆天天指桑骂槐,嫌我干活不利索。李强他也不帮我,回家就跟个大爷似的。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做一家子人的饭,洗山一样的衣服,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够,跟个老妈子一样……” 她絮絮叨叨,说的全是上辈子陈桂兰在她家过的日子。 陈桂兰听着听筒里几乎一字不差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讥笑。她轻飘飘地开了口,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说的这些活,不都是我在你家天天干的吗?怎么,风水轮流转,轮到你自己身上,就受不住了?” 电话那头,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翠芬显然被这一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怎么也想不到,以前那个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妈,怎么会说出这么戳心窝子的话。 肯定是林秀莲那个女人给妈说了她坏话,该死的资本家小姐,抢了她哥不说,现在又来抢她妈了。 当初他哥打算一辈子奉献给海岛不成婚,陈翠芬都想好了,让阳阳给陈建军当儿子,孝敬他,给他养老,以后他哥的财产工资退休金都是阳阳的。 结果半路杀出林秀莲这个女儿,把她的计划都破坏了,还害得妈跟她离了心。 陈翠芬立刻转变了策略,声音变得又软又可怜,开始打“亲情牌”。 “妈,我错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 她一边说一边哭,以前她妈最看疼她这个闺女,只要她哭,就什么都紧着她。 连她哥这个陈家独子都没这个待遇。 只要她哭,妈一定会像过去一样,心疼她,回来照顾她的。 陈翠芬这么想着,哭得更惨了。 “妈,你是我亲妈啊,你可怜可怜我!我现在怀孕了,医生说我胎不稳,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你不是最疼我的吗?你回来照顾我坐月子,也看看你未出世的外孙……” “外孙?” 陈桂兰冷笑一声,彻底掐断了她最后的幻想。 “我儿子建军的媳妇也怀着,那才是我陈家的亲孙子、亲孙女,金贵着呢。我没空去伺候外人。” 说完,陈桂兰“啪”的一声,毫不留恋地挂断了电话。 她转过身,对旁边的小战士杨国栋,露出一个笑容。 “小杨同志,麻烦你了。以后这个号码再打来,就说我不在。如果还打,就说我随船出任务去了,归期不定,以后都不用联系了。” ”这种白眼狼的女儿我不要了!” 陈桂兰说完这句话,浑身轻松。 那边,陈翠芬可不得了了。 ------------ 第29章 去部队找她要 杨国栋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让老太太做出不要女儿的决定,但他知道,陈婶子那样好的人,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立刻站直了身子,大声回答:“是!陈婶子您放心,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另一头,老家。 陈翠芬握着嘟嘟作响的电话听筒,不敢置信。 她妈竟然挂了她电话?! 一旁靠在墙边嗑瓜子的丈夫李强,不耐烦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走了过来。 “怎么样?你妈啥时候滚回来伺候你?” “她不肯!” 陈翠芬气得声音都变了调,“她还挂我电话!她说她儿媳妇才是宝,怀的是金孙,说我是外人!” “什么?!” 李强一听就火了,把手里的瓜子往桌上一扔,瓜子壳撒了一地。 “反了她了!给脸不要脸!再打!我就不信她真能狠心不管你这个亲生女儿!” 陈翠芬一边拨号,一边咬牙切齿地骂:“肯定是林秀莲那个狐狸精在她耳边吹风了!我哥也是个孬种,管不好自己媳妇,连带着害我这个亲妹妹都跟着遭殃!” 电话很快再次接通。 杨国栋接起电话。 “你好,这里是海岛部队。你找陈桂兰同志吗?真是不凑巧,陈婶子刚随船出去赶海了,不在。” 陈翠芬一愣,急忙追问:“出海了?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属于军事机密,不方便透露。” 杨国栋的声音礼貌又疏远,“陈婶子走前交代过,老家的事都已经处理完了,以后不必再联系。” 说完,不等陈翠芬再开口,杨国栋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李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肯定死老太婆交代他这么说的,你妈也太狠心了,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们断干净啊。” 陈翠芬还在气头上,尖声道:“断了就断了!谁稀罕!可是……可是我爸死前留给她的那个金丝楠木首饰盒呢?那是我爸的宝贝,里面肯定有我爸偷偷藏的金条!那是遗产,凭什么她一个人独吞,我也有份!” 李强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 “对!遗产!她不给,我们就亲自去拿!去部队找她要!我就不信,我们两个孝顺子女千里迢迢跑去探望她,她还好意思把我们往外赶!”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到时候我们就在部队大院里闹,就说她虐待亲生女儿,独吞亡夫遗产!我看到时候她那个当副团长的宝贝儿子,脸往哪儿搁!” “还有你哥,陈建军肯定想独吞金条,他要是不给我们金条,我们就大义灭亲,去部队举报陈建军作风有问题,部队最重作风问题,他别想再往上升了!” 陈翠芬犹豫:“举报我哥?这是不是不太好,毕竟那是我亲哥。“ 李强吐了一口瓜子壳,“你傻啊,你把他当亲哥,他拿你当妹妹了吗?你想啊,你哥他现在有老婆孩子,肯定想把金条留给他儿子。他们不仁,不能怪我们不义。” 陈翠芬搂住李强的胳膊,亲了他一口,崇拜道: “还是我男人厉害,你说得对。当初是他铁了心要娶那个搅家精,要是没有她,我们还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决定请长假,以“思母心切,探望病母”为名,直奔海岛。 他们要上演一出“孝顺子女寻母”的大戏,把家产抢回来! …… 这边,陈桂兰挂了电话,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慢悠悠地走回了小院。 陈建军已经快把鸡笼收尾了,看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去。 “妈,谁打的电话?” 林秀莲也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一脸关切地看过来。 “陈翠芬。”陈桂兰说得轻描淡写,“老一套,哭穷卖惨,说她过得多么不好,让我回去当牛做马伺候她。” 陈建军一听,脸就黑了,手里的砂纸被他捏得变了形。 “她还有脸打电话过来!下次她再打,妈你别接,我去接!” 看着儿子儿媳一脸维护自己的样子,陈桂兰心里暖烘烘的,脸上的线条也柔和下来。 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行了,跟她置什么气。我已经让小杨拦下了,估计不会再打来了。” 陈建军怒气冲冲,“要不是我在海岛,我非得给他们夫妻一个教训。妹妹我打不得,她男人我还打不得吗?” 就他那个恋爱脑妹妹,打李强比打她还有效。 这通电话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只泛起一阵微不足道的涟漪,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陈翠芬和李强没再打来,陈桂兰也乐得清静,把那对白眼狼彻底抛在了脑后。 日子一天天安稳地滑过。 陈建军家自打陈桂兰来了,就成了整个家属院的焦点。 不过几个月,院子角落那片被开垦出来的地上,就已经绿油油一片,生机勃勃。 院子角落里那片小小的菜地,简直跟她们的不是一个品种! 只见那黄瓜藤,一根根都和绳子似的粗,油绿的藤蔓顺着陈桂兰搭的架子,精神抖擞地往上爬,藤上已经挂上了一个个带刺的小黄瓜纽。 旁边的豆角更是争气,紫色的花开得一簇一簇,底下已经坠上了一串串细长的嫩豆角。 还有那几垄青菜,绿油油的,叶片肥厚,看着就水灵。 最让人眼馋的,是那几棵番茄,已经结出了青色的小果子,圆滚滚地藏在叶子下面。 整个菜地被打理得井井有条,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 “我的老天爷!”李春花瞪圆了眼睛,围着菜地转了一圈,简直不敢相信,“陈大姐,你这地是施了什么仙法吗?怎么长得这么好?” 小王媳妇也凑过来,一脸的不可思议:“婶子,咱们种子都是供销社买的一样的,种的时间也差不多,凭什么你家的就能长成这样?你看看我家的,跟得了病似的。” “是啊是啊,陈大姐,你快传授传授经验吧!你这哪是种地,你这是养了个聚宝盆啊!” ------------ 第30章 天大的好消息 面对众人火热的目光,陈桂兰正把买回来的肉和菜往屋里拿,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哪有什么仙法,就是人勤快点罢了。” 她放下东西,走到菜地边,指着地上的土说:“这岛上的土不行,太沙,存不住水和肥。我来的时候,就把咱家烧完的草木灰、烂菜叶子都埋到土里。前几天我还特意去海边捞了不少海带,回来洗干净切碎了,也混在土里当肥料。”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海带还能当肥料?” “能啊,这可是好东西。”陈桂兰拔起一根长歪了的小草,继续说道:“还有这浇水,不能瞎浇。每天早上太阳出来前,晚上太阳下山后,各浇一次。浇之前,用手捻捻土,看看干湿。要是土还湿着,就少浇点,别把菜根给淹死了。” “还有这虫子,”她指着一片碧绿的菜叶,“天天都得看,早上看一遍,晚上看一遍。看见有虫,就用手给它捏死。你等它生出一窝来了,再想治就晚了。” 陈桂兰说得轻描淡写,可军嫂们听得是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些发烧。 她们种地,也就是把种子撒下去,想起来就浇点水,哪有这么精细过。什么草木灰、海带肥,更是想都没想过。 李春花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算是明白了!我们这是种地,陈大姐你这是伺候祖宗呢!难怪长得不一样!” 陈建军刚把东西都放好,走出来听到这话,一脸的与有荣焉。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着众人吹嘘:“你们以为呢?我老娘对待这片菜地,就跟指挥打仗一样。战前侦察,分析土质敌情。战中部署,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什么时候除草,都有章法。每天还要早晚巡逻,歼灭所有敢来侵犯的害虫敌军!这叫科学种田!” “哈哈哈!”众人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小王媳妇羡慕地看着陈桂兰,“婶子,您真是太厉害了!不光抓坏蛋厉害,种地都比我们厉害!” “这算啥,”陈桂兰摆摆手,脸上带着笑,“土地是老实的,人勤地不懒。你对它好,它就拿好东西回报你。等着吧,过些日子这黄瓜豆角熟了,管够!都来尝尝鲜!” “那我们可就等着了!” “先谢谢陈大姐了!” 军嫂们一听,更高兴了,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林秀莲听到外面的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看着院子里生机勃勃的菜地,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一脸从容淡定的婆婆,心里暖洋洋的。 李春花看着林秀莲那白里透红,被养得极好的脸色,再看看陈桂兰,忍不住拉着林秀莲的手感叹:“秀莲啊,你可真是好福气。有这么一个能干又疼人的婆婆,我们整个家属院的女人都得羡慕死你!” 林秀莲笑着点头,看向陈桂兰的眼神里,全是孺慕和感激。 是啊,能遇到这样的婆婆,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她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德,这辈子才能遇到这么好的婆婆。 陈桂兰看着被林秀莲,“你们都说错了,是我福气好,才能有秀莲这么一个聪明温柔的好儿媳妇。” 林秀莲被她夸得不好意思,精致的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更好看了。 陈建军正在院里劈柴,闻言也停下手里的活,一脸得意地插话:“谁都没有我福气好,我有这么好的媳妇,还有这么好的妈。” 其他人都被他这厚脸皮惊到了,哈哈大笑。 陈桂兰和林秀莲更是没眼看他。 “儿媳妇,你能忍受他这么厚脸皮,不容易!” 林秀莲也笑着道:“妈,你把建军养这么大,更不容易。” 两人不约而同叹了口气,看着陈建军摇了摇头。 陈建军:“……” 大家都被她们一家和谐美好的氛围逗乐了,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声。 下午,陈桂兰从菜地里摘了一根最新鲜的黄瓜,又掐了一把嫩豆角,拿进厨房。 林秀莲跟着进来,“妈,我来洗吧。” “你坐着,别动。”陈桂兰把她按在小凳子上,“你现在是孕妇,多养一养,这些活我来干。” 她把黄瓜洗干净,切成细丝,用盐和蒜末简单一拌,就是一道爽口的凉菜。豆角焯了水,用肉末一炒,香气扑鼻。 “秀莲,你现在得多吃点绿叶菜,对你和孩子都好。”陈桂兰把菜端上桌,“咱们自家种的,没打农药,吃着放心。” 林秀莲看着桌上那盘翠绿的豆角和清香的黄瓜,心里暖洋洋的。 以前在娘家,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可没有一样,比得上婆婆亲手种、亲手做的这两盘家常菜。 这菜里,有家的味道。 傍晚,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陈建军吃一口凉拌黄瓜,清脆爽口,忍不住又夸上了。 “妈,您这手艺绝了!这黄瓜比肉都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陈桂兰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炒豆角,“以后咱们顿顿都有新鲜菜吃。” 她看着儿子儿媳吃得香,又看了看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菜地,心里无比踏实。 这就是她想要的日子。 有家人在身边,有自己亲手耕耘的土地,一分耕耘一分收获,踏踏实实,安安稳稳。 比在老家伺候那一家子白眼狼,舒心一万倍。 她想起陈翠芬打来的那个电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那个女儿,那些糟心的过往,就像她拔掉的杂草,沤烂了,只能当肥料,再也碍不着她的眼了。 现在,她只想守着儿子儿媳,守着即将出世的孙子或孙女,把这片小菜地经营好,把这个家经营好。 林秀莲的肚子过了最危险的头三个月,孕吐的反应也轻了许多。 在陈桂兰的精心照顾下,她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外人一瞧就知道她日子过得好。 陈建军的伤早养好了,归队后又恢复了往日里风风火火的状态。 海岛的夏天,台风是常客。 部队里只要没出任务,陈建军就得带着手下的兵,去附近的渔村和生产队,帮着老乡们加固屋顶、检修房屋,全是些出大力的苦力活。 陈桂兰看着儿子每天累得跟猴子似的回来,心里就盘算着给他做点好吃的补补。 可岛上物资贫乏,就一个供销社,肉票比钱还精贵,能不能抢到全靠运气。 她瞅着家里快要见底的酱油瓶和醋坛子,心里直犯愁。 这要是断了顿,炒菜都没味儿了。 这天下午,陈桂兰正在院子里给黄瓜藤掐须。 李春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陈大姐!天大的好消息!” ------------ 第31章 简直和打仗一样 陈桂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什么好事,看把你给乐的。” “运输船!运输船明天一早就到码头!”李春花跑到她跟前,压低了声音,兴奋得直搓手。 “我刚听我儿子说的,千真万确!你家酱油是不是快没了?还有盐和醋,这回可得一次买个够!” 运输船上岛没有固定日子。 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趟,每一次对家属院来说,比过节还热闹。 平时供销社里见不着影儿的稀罕物,比如整扇的猪肉、收音机、手表、各种调料布料,都得指着这一天。 去晚了,可就买不到什么好东西了。 “那可得赶紧准备准备。” 陈桂兰心里也有了底,这可是大事。 “你们明儿个打算几点出发?我好收拾。” 李春花:“陈大姐,天没亮就得起床,我们以前都是四点就到家属院门口集合。”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桂兰就摸黑起了床。 她这边刚有动静,陈建军和林秀莲的房门也开了。 林秀莲披着衣服走出来,“妈,我也跟你们一起去。” “不行,”陈桂兰想也不想就拒绝了,“天黑路滑的,码头那边人挤人,跟打仗似的,磕了碰了怎么办?你就在家等我们。” 陈建军也走过来,扶着媳妇的肩膀把她往屋里推,“听妈的,你就安心在家当总指挥,我和我妈是先锋部队,保证圆满完成采购任务!” 林秀莲拗不过他们,只好点头,“那行,你们想吃什么早饭?我在家给你们做。” “随便下点面条就行,卧两个鸡蛋,简单省事。”陈桂兰交代道。 “好。” 母子俩一人背着一个大背篓,又带上几个布袋子,揣好钱和票,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院门口,李春花已经带着几个军嫂等在那了。 “陈大姐,建军,你们可算来了!”李春花一见他们,立刻热情地迎上来。 她指着身边的几个女人,挨个介绍:“这是张嫂,这是小王媳妇,这是周排长家的……她们早就想认识你了,都说你厉害,一直没找着机会。” 那几个军嫂都用一种混杂着好奇、崇拜和敬畏的眼神看着陈桂兰。 “陈婶子好!” “婶子,我们可都听说了,您上次抓坏蛋,可真给我们女人长脸!” “你不知道,你现在在我们家属院,那可是传奇人物。大家提起你都要竖起大拇指。” 大家七嘴八舌,全是夸赞的话。 陈桂兰被她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还好,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不值一提。” 陈建军听着别人夸他妈,比夸自己还高兴,腰杆挺得笔直,下巴都快扬到天上去了。 一个叫小王的年轻媳妇,性格活泼,凑到陈桂兰身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婶子,听说您眼力好,追踪的本事更是一绝。待会儿到了码头,您可得帮我们瞅瞅,哪家的猪肉最新鲜,哪家的布料没瑕疵!” 陈桂兰被她逗笑了,“抢东西我可不在行,这得靠力气。让建军上,他个子高,力气大,脸皮还厚,适合干这个。” “妈!”陈建军哭笑不得,“我好歹是个副团长,您在外面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哈哈哈!”他这话一出,周围的军嫂们全都笑作一团。 李春花拍着他的胳膊,“建军你别不乐意,你妈说得对!抢东西,可不就得脸皮厚、下手快嘛!咱们这群娘子军,今天就全靠你们几个壮劳力了!” 其他家男人或者儿子也来的,都笑哈哈看着陈建军被军属们打趣。 一行人说说笑笑,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采购大军”,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海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众人心头的火热。 抵达码头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家属院里出来采购的军嫂和一些休假的战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海风带着咸腥味迎面扑来,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让人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码头空荡荡的,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哗哗声,运输船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来早了呀。”陈建军跺了跺脚,搓着手哈气,“这风吹得,跟刀子似的。”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来晚了你连菜叶子都抢不着!”李春花瞪了他一眼,随即麻利地从自己的大布袋里,掏出一个用干净布巾包着的东西,不由分说地塞到陈桂兰手里。 “陈大姐,快,趁热吃个烤地瓜垫垫肚子。这等着也是等着,没力气待会儿可抢不过别人。” 地瓜还烫手,隔着布巾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 陈桂兰心里一暖,还没来得及推辞,旁边的张嫂也从篮子里摸出两个煮鸡蛋,递给陈建军。 “建军,你也吃。别跟我们客气,婶子知道你们没经验,空着肚子就来了。这抢物资可是个力气活,跟你们训练也差不离了。” 陈建军嘿嘿一笑,也不客气,剥开一个鸡蛋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谢谢张嫂!这叫战前补给,我懂!” 小王媳妇也打开自己的小饭盒,里面是切好的玉米面发糕,“婶子,尝尝我做的,虽然没你手艺好,但管饱!” 一时间,大家带来的煮花生、炒豆子、窝窝头都往陈桂兰和陈建军面前递。 她们就像一个大家庭,有好东西都习惯了分着吃,生怕怠慢了新来的“传奇人物”。 陈桂兰看着这群淳朴又热情的军嫂,心里那点因为早起和寒风带来的不适,瞬间被冲得一干二净。 她掰了一半地瓜递给儿子,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另一半,甜糯的香味在嘴里化开,暖到了胃里。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李春花一边啃着窝头,一边传授经验,“抢东西得分工明确。像建军这样个高力气大的,就负责往前冲,挤到最前面,看到好肉好布料,直接上手拿。我们呢,就在后面接应,负责给钱、装袋子。” 张嫂深以为然地点头,“没错!尤其是猪肉,那可是最抢手的。你得眼尖,一眼就瞅准那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千万不能犹豫,你一犹豫,旁边人的手就伸过去了!” “还有布料,”小王媳妇说得眉飞色舞,“供销社平时哪有的确良卖?就指着运输船来这一次。颜色稍微好看点的,那都是靠抢的!我上次就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一匹天蓝色的布被人抢走了,气得我好几天没睡好!” 陈建军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话:“听你们这意思,这哪是买东西,这是上战场啊。还得讲究战术配合。” “可不就是上战场嘛!”李春花一拍大腿,“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你以为我们军嫂是好当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还得能上‘战场’抢购忙!” 众人哄堂大笑,气氛越发热烈。 陈桂兰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着在海岛生活的经验,脸上一直带着笑。 这些家长里短,这些为了几尺布、几斤肉而斗智斗勇的鲜活故事,让她感觉自己真正融入了这里。 正聊着,李春花指了指远处正在退潮的海面。 “你们看那!” ------------ 第32章 上“战场” “这潮水退得真远,都露出下面一大片黑色的礁石了。再过个三五天,就是这个月的大潮汛,到时候赶海肯定收获多。” “赶海?”陈桂兰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好奇地问。 她是在北方内陆长大的,一辈子跟黄土地打交道,对大海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 “对啊!赶海!”小王媳妇一听这个,比说抢东西还兴奋,立刻凑到陈桂兰身边比划起来,“就是等潮水退到最低的时候,去海滩上捡东西!那好东西可多了!什么蛤蜊、海螺、小螃蟹,运气好了还能碰见海参和鲍鱼呢!” 她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婶子你不知道,上次大潮,我和我们家老王,就捡了满满一桶蛏子!拿回来泡干净了,用葱姜蒜一炒,那叫一个鲜!我跟你说,比肉都好吃!” 另一个军嫂也来了兴致,“我上次还捡到一个大海胆,拿回来蒸鸡蛋,我们家孩子爱吃得不行。就是得小心,别被礁石上的牡蛎壳划了手,那玩意儿锋利得很。” “还有那些傻乎乎的小螃蟹,就躲在石头缝里,你一翻石头它就横着跑,可爱得很!” 听着她们的描述,陈桂兰的眼睛都亮了。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一片广阔的滩涂,上面遍布着各种各样的海货,等着人去捡拾。 这种不花钱,全凭力气和运气就能获得的馈赠,对她这个从苦日子里过来、最懂得物尽其用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那……这个赶海,有什么讲究吗?”陈桂兰虚心请教。 “讲究可多了!”李春花立刻接话,“得穿不怕水的旧鞋,最好是长筒胶鞋。还得带个小桶,一把小铲子或者小耙子。最重要的是,得认识潮汐,知道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必须回来,不然涨潮了回不来就危险了。” 陈建军在旁边听着,笑着说:“妈,您要是想去,等我休假了,我陪您去。这个我熟。” “那感情好!”陈桂兰立刻拍板,“等下次大潮,咱们就去!我也去见识见识,这海里到底藏了多少宝贝!” 李春花笑着说:“陈大姐,不用等建军。下次大潮我们几个约好了,一起去!到时候我们喊你,大家一起,也好有个照应。让你也体验一把当渔民的乐趣!”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陈桂兰高兴地应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需要准备什么工具了。 就在这时,码头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不知道是谁眼尖,指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大喊了一声:“来了!船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见平静的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伴随着“嗡嗡”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那熟悉的轮廓,正是大家翘首以盼的运输船! 刚才还说说笑笑、气氛轻松的“采购大军”,瞬间变了脸色。 军嫂们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把手里的食物残渣迅速解决掉。 她们的眼神变得警惕而专注,纷纷检查起自己的背篓和布袋,将袖子挽得更高了些。 陈建军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活动了一下手脚,对陈桂兰说:“妈,准备战斗了!您跟在李婶她们后面,注意安全,别被人挤着。我到前面去开路!” 陈桂兰点点头,握紧了背篓的带子。 她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船,感受着周围骤然紧张起来的气氛,不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 运输船的汽笛长鸣一声,像是吹响了冲锋的号角。 沉重的铁锚砸入水中,激起一片浪花。当那块宽厚的木制跳板“哐当”一声搭在码头上时,人群瞬间沸腾了。 “冲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还算有序的队伍,立刻化作一股洪流,朝着跳板涌去。 “妈!跟紧我!李婶,张嫂,你们在我后面!”陈建军大吼一声,将背篓的带子往肩上紧了紧,高大的身躯像一艘破冰船,硬生生在拥挤的人群里挤开一条道。 陈桂兰被儿子护在身后,只觉得身边人影晃动,各种气味混杂着海风扑面而来。 她一手紧紧抓着陈建军的衣角,另一只手护着身前的布袋,脚下丝毫不敢怠慢。 “建军,慢点!别把人撞倒了!”陈桂兰在后面喊。 “妈,这会儿慢不了!慢了连猪毛都抢不着!”陈建军头也不回,声音洪亮,“这就是战场!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李春花在旁边挤得满脸通红,闻言哈哈大笑:“说得对!建军,好样的!今天咱们能不能吃上肉,就看你这个主攻手了!” 船上的水手和供销社的员工早有准备,几张长条桌一字排开,桌上摆着这次运来的各种紧俏物资。 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挂在铁钩上,还带着血丝的一扇扇猪肉。 “猪肉在那边!”李春花眼尖,手指着左前方。 “收到!”陈建军应了一声,双腿发力,在人群的缝隙中左冲右突,很快就杀到了肉案前。 肉案前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几十只手挥舞着钞票和肉票,几十张嘴同时在喊。 “师傅!给我来两斤五花!” “我要这个前腿,肥一点的!” “别挤别挤!我的鞋!” 负责切肉的师傅满头大汗,手里的砍刀上下翻飞,根本忙不过来。 陈建军仗着身高优势,一眼就锁定了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的极品五花肉。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把手伸了过去,一把按住那块肉,对着切肉师傅大喊:“师傅!这块!这块我们要了!全要!” 旁边一个嫂子不乐意了,“哎,我说你这后生怎么不讲规矩,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吧?那块肉我先看上的!” 陈建军头也不回,手臂稳如泰山,“嫂子,战场上可没空讲先来后到,谁先占领高地就是谁的!您看旁边那块里脊也挺好!” 那嫂子被他噎得一愣,随即被后面的人挤开了。 切肉师傅见他是个军人,又看他按得死死的,便麻利地一刀下去,将那块五大三粗的五花肉给割了下来,往秤上一扔:“十五斤三两,拿好了!” “好嘞!”陈建军喜上眉梢。 这时,陈桂兰和李春花也终于挤了过来。 ------------ 第33章 抢购忙 陈桂兰眼疾手快地递上钱和票,李春花则立刻拿出准备好的布袋,把那块宝贝猪肉装了进去。 “漂亮!”李春花拍了一下陈建军的胳膊,赞不绝口,“建军,你这抢肉的本事,跟你打仗的本事有一拼!” 陈建军抹了把汗,嘿嘿直笑:“那是,我妈说了,这叫科学抢购,得有战术!回去分肉。” 拿下了最难啃的硬骨头,几人心里都松了口气。 但战斗还未结束。 “布料!的确良在那边!”小王媳妇尖着嗓子喊,指向另一个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位。 “转场!快!”陈建军一声令下,几人立刻调转方向,朝着布料摊位冲去。 卖布料的摊子更是女人们的天下。 各种颜色的“的确良”布料像彩虹一样铺开,天蓝色、粉红色、嫩绿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我要那匹粉的,给我扯三尺!” “同志,那匹蓝色的给我留着,我马上过来!” “别抢别抢,那是我先摸到的!” 陈建军一个大男人挤在一群女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被各种发香、汗味和女人特有的叽叽喳喳声包围,感觉比面对敌人的侦察机还头晕。 “妈!您要哪个?”陈建军扯着嗓子问。 “给孩子做小衣裳和尿布,要浅色的,纯棉的最好!软和一点!”陈桂兰在后面指挥,“看到蓝色的或者米黄色的就拿下!” “收到!” 陈建军在花花绿绿的布料里扫视着,终于在角落里看到一匹白色的棉布,质地看着就柔软。 他刚要伸手,旁边一个大婶已经快他一步抓住了布头。 “同志,这匹我要了!”大婶中气十足。 陈建军急了,也伸手抓住另一头,“大婶,这布我给我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做尿布,您高抬贵手,让给我一半行不?” 那大婶一听是给未出生的孩子用,态度立刻软了下来,打量了他一眼,“你是陈副团长吧?你媳妇是不是那个林老师?” “是是是,就是我。” “行吧,”大婶松了手,爽快地说,“那你拿去吧!给小娃娃做东西,得用最好的。旁边那匹浅黄色的也不错,你扯点,给孩子做两件小褂子。” “哎,谢谢大婶!太谢谢您了!”陈建军感激涕零,赶紧让摊主扯了五尺天蓝色的布,又扯了三尺浅黄色的。 李春花她们也各有斩获,一个个抱着心仪的布料,脸上笑开了花。 “婶子,您看我这块,”小王媳妇献宝似的展开一匹天蓝色的的确良,“我去年就想要这个颜色,没抢到。今天总算圆梦了!” 搞定了两大难题,剩下的就轻松多了。 他们又去买了酱油、醋、盐、红糖等调味品,陈桂兰算得精,每样都买足了三四个月的量,把几个布袋塞得满满当当。 陈建军一个人背着沉甸甸的大背篓,两只手还各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军装后背都湿透了。 “妈,我觉得我不是副团长,我是咱们家的运输兵。”他气喘吁吁地开玩笑。 陈桂兰看着儿子狼狈又高兴的样子,心疼又好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给他擦汗,“辛苦你了。等回家,妈给你做红烧肉吃!用今天刚抢到的五花肉!” “真的?那这汗流得值!”陈建军一听有红烧肉,立刻又来了精神。 “妈,你等下,我去那边买点东西。”陈建军把陈桂兰送离抢购战场,又背着背篓杀回去了。 陈桂兰看着儿子又一头扎进人堆里,满脸疑惑。 这孩子,东西都买齐了,还折腾什么? 李春花她们也拎着大包小包,心满意足地聚拢过来。 “陈大姐,你看建军又去抢什么了?” “不知道,跟他说买齐了,不听。”陈桂兰嘴上埋怨,眼睛却担忧地一直盯着儿子的方向。 卖收音机的摊位前,人并不多。 这东西金贵,一台抵得上普通工人好几个月的工资,不是谁都舍得买的。 摊主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同志,正百无聊赖地擦着一台崭新的“红灯牌”收音机。 陈建军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把摊主吓了一跳。 “同志,你们这儿最好的收音机是哪个?”陈建军开口就问。 摊主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他一身军装,气质不凡,便指了指自己手边那台。 “就是这个,‘红灯711’,最新款,八个晶体管,短波中波都能收,声音最响亮,音质也最清晰。” 陈建军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台收音机。 红色的机身,亮得能照出人影,正中间一个圆形的频率盘,旁边是两个银色的旋钮,看着就气派。 “能听戏吗?我妈爱听京剧,那咿咿呀呀的唱腔,能听清楚不?” “那您可问对人了!”摊主一听,来了精神,“这台收音机就是听戏的绝配!保证那唱腔圆润,鼓点清晰,跟在戏园子听现场似的!” “行,就要它了。”陈建军毫不犹豫,“多少钱?给我包起来。” 摊主愣了一下,他介绍得起劲,是职业习惯,没想到对方买得这么干脆。 “同志,这台……一百三十块钱。”他说出价格,准备看对方犹豫的表情。 来之前,秀莲给了他两百块和几张工业卷,这会儿陈建军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兜里掏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数出十三张大团结,拍在桌上。 “开票,包好,我赶时间。” 摊主彻底惊了,周围几个零星看热闹的战士和军嫂也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三十块!这可不是小数目!说买就买,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摊主手脚麻利地开了票,又找来原装的硬纸盒,小心翼翼地把收音机装进去,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 陈建军抱起那个大盒子,又重新背上沉重的背篓,转身往回走。 等他回到队伍里,李春花她们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老天爷!建军,你……你把收音机给搬回来了?”李春花指着他怀里的大盒子,结结巴巴地问。 ------------ 第34章 给妈花钱,值得 “这得多少钱啊!你小子发财了?”张嫂也凑上来,满脸的不可思议。 陈桂兰快步走过去,盯着那个盒子,不赞同。 “陈建军!你买这玩意儿干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穿,你给我退回去!” “妈,不退。”陈建军抱着盒子,像护着什么宝贝,脸上却带着讨好的笑,“这是买给您的。” “买给我的?我一个老婆子,要这铁疙瘩干什么?”陈桂兰气不打一处来,“你这孩子,越来越会败家了!” 周围的军嫂们都安静下来,不敢插话。 她们知道陈桂兰节俭,这一百多块钱,搁谁家都得心疼大半年。 陈建军有恃无恐,“这收音机可不是我决定要买的,是秀莲。她说平时您一个人在厨房忙碌,听听戏曲也可以打发时间。” 一听是儿媳妇的主意,陈桂兰就停下来了,狐疑地看着儿子,“真是秀莲说的?你是不是糊弄我呢?毕竟你前科不少。” “我哪敢!” 陈建军觉得冤枉,“你还不了解你儿子,我粗心大意的,要不是秀莲提醒,哪能想得到这些。她心细又体贴,特地下了任务让我买的。要是完不成任务,你儿子可就不能上炕了。你就收着吧,反正就一个月津贴。” 陈桂兰一听要一百多块,就倒吸口气。 陈建军却不以为意。 就像秀莲说的,给妈花再多的钱,都值得! 他看着他妈,眼神认真又带着点孩子气的炫耀。 “妈,您不是最爱听戏吗?我打小就记得,您在老家纳鞋底、搓玉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的时候,就自己哼两句。什么‘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什么‘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他学着京剧的调子,怪腔怪调地哼了两句,虽然不着调,但那熟悉的唱词一出来,陈桂兰瞬间就愣住了。 那些年丈夫去世后,她一个人要拉扯两个孩子,又要还家里的仗,生活很辛苦,唯一的慰藉,就是夜深人静时,在心里默默哼唱几句年轻时听过的戏文。 她以为那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没想到,儿子竟然都记着。 陈建军看着母亲怔住的模样,声音放得更柔了。 “以前没条件,您只能自己哼。现在不一样了,咱有这个了!”他拍了拍怀里的盒子,“以后想听了,就让这里面的人唱给您听!正宗的,名角儿!想听《锁麟囊》就听《锁麟囊》,想听《贵妃醉酒》就听《贵妃醉酒》,天天换着听,不重样!” 陈桂兰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猛地转过头去,不想让别人看见。 “净……净花这些冤枉钱……”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骂人的话也变得软弱无力。 李春花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是一阵发酸。 她走过去,拍了拍陈桂兰的肩膀。 “陈大姐,建军这孩子是孝顺你呢。钱花了可以再挣,可这份心意,千金难买啊。你就别说他了,我们这些当妈的,都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小王媳妇也连连点头:“是啊婶子,建军哥说得对,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听听戏,解解闷,多好啊。” 陈建军见状,赶紧嘿嘿一笑,打破了这有点伤感的气氛。 “就是!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我妈高兴了,比什么都强!”他把盒子小心翼翼地放到背篓最上面,然后把两个装满调料的大袋子挂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拎着那块十五斤的猪肉,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走!回家!给妈做红烧肉,听堂会去!” “哈哈哈!”众人被他逗得大笑起来。 陈桂兰板着脸,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快了半拍的脚步,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一行人满载而归,撤离了喧闹的“战场”。 她们找了个码头边相对安静的角落,清点各自的战利品。 李春花打开袋子,看着那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笑得合不拢嘴,“陈大姐,今天多亏了你家建军。要不是他,我估计连块肥肉都抢不着。” “是啊是啊,建军真是好样的!”张嫂也附和道,“不像我们家那口子,让他来就嫌丢人,说一个大老爷们跟女人抢东西,像什么样子。” 陈建军挺了挺胸膛,一脸骄傲:“这怎么能叫抢东西呢?这是为了保障后勤供应!是神圣的任务!对吧,妈?” “就你贫嘴。”陈桂兰嘴上嗔怪着,脸上却全是笑意,心疼地儿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她看着背篓里满满当当的物资:油光水滑的猪肉,柔软干净的布料,一瓶瓶贴着红纸标签的调味品…… 这些在旁人看来或许普通的东西,在此刻的海岛上,却代表着未来几个月安稳富足的生活。 海风吹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燥热。 陈建军靠在背篓上,虽然累得直哼哼,但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 他看着他妈,看着旁边叽叽喳喳分享战果的军嫂们,突然觉得,这种烟火气十足的生活,这种为了几斤肉、几尺布而“拼命”的场景,竟是如此的鲜活、如此的可爱。 “妈,”陈建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下次运输船来,我还当主攻手!” 陈桂兰看着自家儿子亮晶晶的眼睛,想到上辈子母子俩的最后一次见面。 这辈子,她来了海岛,秀莲和孩子们都会好好的。 建军也一定可以避开死劫。 一切都会不一样。 陈建军在陈桂兰面前挥了挥手,“妈,你怎么?” 陈桂兰笑着道:“没什么,妈就是觉得有你和秀莲在身边,真好!” 陈建军臭屁道:“也不看看我是谁的儿子。我可是陈桂兰同志的儿子。” 抢购回来的那块大五花肉,除了分给李春花他们的, 剩下的一块也有五斤多,当天晚上就被陈桂兰做成了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 肉块烧得红亮软糯,肥而不腻,一家三口吃得满嘴是油。 剩下的物资被分门别类地收好,那匹白色和鹅黄色的确良布料,林秀莲爱不释手,已经开始比划着给未出世的宝宝裁小衣服了。 半个月一晃而过。 这天一早,李春花又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院子,嗓门洪亮。 “陈大姐!快!今天是大潮汛,退潮退得最远,咱们赶海去!” ------------ 第35章 第一次赶海,老天爷赏饭吃 陈桂兰正在给菜地浇水,闻言眼睛一亮。 赶海这事她可惦记半个月了。 “哎,就来!” 她放下水瓢,回屋换鞋。 陈建军今天正好轮休,一听要去赶海,立刻自告奋勇。 “妈,我陪您去!我力气大,能多捡点。” “你可拉倒吧,”李春花在院子里直摆手,“你们男人手笨脚笨的,翻个石头都能把螃蟹吓跑八百里。这是我们女人的活,你就在家陪着秀莲。” 陈建军不服气,“谁说的,我也是赶海的一把好手!” 陈桂兰直接把他按回椅子上,“听你李婶的,在家好好待着。我跟着她们去,还能丢了不成?” 说完,她找出陈建军一双旧的长筒胶鞋换上,又从厨房拿了一个小铁铲和一个空桶,跟着李春花出了门。 院门口,张嫂和小王媳妇她们几个已经等着了,个个都是胶鞋、草帽、水桶、铲子的全套装备,看着专业得很。 “陈婶子,今天就带你瞧瞧,什么叫靠海吃海!”小王媳妇笑着说。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海边走去。 到了海边,陈桂兰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往日里波涛汹涌的大海,此刻退到了极远的地方,露出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湿润滩涂和黑色的礁石。 沙滩上已经有不少人了,都弯着腰,在土地上搜寻着什么。 空气里满是海水的咸腥味,混杂着海草的气息,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我的天,”陈桂兰喃喃自语,“这……这么大一片地方,得有多少好东西啊。” 她这个在内陆跟黄土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在她眼里,这哪里是沙滩,这分明是一片不用耕种、不用施肥,等着人来捡钱的宝地! “多着呢!”李春花把裤腿挽得高高的,用铲子指了指沙滩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孔,“看见那些没?这些都是蛤蜊的呼吸孔,顺着挖下去,一准有货。” 她示范着,对着一个小孔铲下去,三两下就翻出一个巴掌大的蛤蜊,扔进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还有这石头,”李春花走到一片礁石区,搬开一块附着着海草的石头,“底下肯定有小螃蟹和海螺。” 果不其然,石头底下几只小螃蟹受了惊,立刻横着身子四散奔逃,还有几个海螺慢吞吞地粘在石头上。 陈桂兰看得眼都直了,赶紧蹲下身,学着她们的样子开始在沙滩上寻找。 她也不贪多,就找李春花说的那种呼吸孔。 她当了一辈子农民,最有耐性,眼神也好。 很快,她就找到了诀窍,一铲一个准,没一会儿桶里就有了小半桶蛤蜊。 “陈大姐,你这学得也太快了!”小王媳妇凑过来看了一眼,满脸佩服,“你这哪像第一次赶海的,比我们这些老手都厉害。” 陈桂兰乐得合不拢嘴,“这有啥难的,跟在地里刨花生差不多。只要眼神好,有耐心就行。” 她心里美滋滋的,这些东西在老家,那都是稀罕物,逢年过节才舍得买一点。 可在这里,弯弯腰就能捡到,简直跟老鼠掉进了米缸一样。 她一边挖着蛤蜊,一边留意着礁石缝。 李春花说了,礁石多的地方宝贝也多。 她走到一片比较偏僻的礁石群,这里的石头更大,形状也更奇特。 她用铁铲拨开厚厚的海草,仔细观察着礁石的缝隙。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脸盆大的石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蹲下身,凑近了想看清楚,一股水柱猛地从洞里喷了出来,吓了她一跳。 “哎哟!” “怎么了陈大姐?” 不远处的李春花听见动静,赶紧跑了过来。 “这里面有东西,还会喷水!”陈桂兰指着那个石洞,又惊又喜。 李春花探头一看,立刻压低了声音,兴奋地喊道:“我的天!是章鱼!看这洞口,个头肯定不小!” 章鱼?陈桂兰只在书上见过。 “这东西狡猾得很,力气又大,咱们得想办法把它弄出来!”李春花说着,从自己的桶里掏出一小袋盐,“来,往里撒盐!咸死它,它自己就出来了!” 陈桂兰接过盐袋,毫不犹豫地对着洞口倒了一些进去。 果然,没过多久,洞里就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一条滑溜溜的触手试探性地伸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 那家伙似乎受不了盐的刺激,猛地从洞里钻了出来,八条长长的触手胡乱挥舞着,想要逃跑。 “快!抓住它!别让它跑了!”李春花大喊一声,眼疾手快地按住章鱼的脑袋。 陈桂兰也是第一次见这么大的活章鱼,但她一点也不怕,扔了铲子就扑了上去,学着李春花的样子,手忙脚乱地去抓那些滑不溜丢的触手。 那章鱼力气极大,触手上的吸盘死死地吸住了礁石和她们的手臂,冰凉滑腻的触感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哎呀!这玩意儿劲儿真大!”陈桂兰感觉自己的胳膊都被缠住了。 “按住它的头!它就没劲儿了!”李春花经验丰富,死死控制住章鱼的要害。 两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那只还在垂死挣扎的大章鱼给塞进了陈桂兰的桶里。 那章鱼足有三四斤重,把桶占得满满当当。 周围赶海的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看到桶里的大章鱼,个个都发出了惊叹。 “乖乖,这么大的章鱼!得有三斤多吧?” “陈婶子,你这运气也太好了!我们赶海这么多年,都难得碰上这么大的!” “第一回下场子,老天爷都得赏口饭吃!” 被众人围着夸赞,陈桂兰脸上笑开了花,心里那叫一个得意。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桶里那个大家伙,成就感爆棚。 “还是春花有经验,要不是她,我一个人可弄不住这家伙。”她不忘把功劳分给李春花。 李春花摆摆手,笑得比自己抓到还高兴:“主要是你眼尖,能发现它!这叫咱们俩配合得好!” 有了这个大家伙垫底,陈桂天心里更踏实了,后面又捡了不少海螺和蛏子,直到水桶装得快要提不动,她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回去的路上,陈桂兰的收获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提着沉甸甸的水桶,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属院,陈建军和林秀莲正在门口等着。 一看到陈桂兰桶里那个巨大的章鱼,陈建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 第36章 搅家精找上门了 “妈!您也太厉害了吧!”他冲上来,围着水桶啧啧称奇,“您这是去赶海了,还是去龙王爷的仓库里进货了?” 林秀莲也捂着嘴,一脸的不可思议。 陈桂兰把水桶往地上一放,豪气地一挥手:“今天晚上,妈给你们做个爆炒章鱼!再来个蛤蜊汤!管够!” 看着儿子儿媳崇拜的眼神,看着满满当当的收获,陈桂兰只觉得浑身舒坦。 她想,这海岛可真是个好地方。 只要人勤快,就饿不着肚子。 厨房里,陈桂兰系着围裙,正在大展身手。 回来的时候,她仔细问过春花妹子做法,虽然是第一次做,但做饭这件事,一通百通,她立刻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章鱼被她用滚水焯烫,瞬间卷成了漂亮的小卷,再下入热油锅,与葱姜蒜和辣椒一同爆炒,香气“刺啦”一声就蹿满了整个屋子。 另一个锅里,白色的蛤蜊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鲜味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妈,您这手艺,不去当大厨都屈才了!”陈建军凑在厨房门口,使劲嗅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就你嘴贫。”陈桂兰笑骂一句,把菜盛进盘里,“去,把桌子收拾好,准备开饭。” 很快,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就摆上了桌。 爆炒章鱼、葱油蛏子、蒜蓉粉丝扇贝,还有一盆奶白色的蛤蜊豆腐汤。 黄瓜是自家地里新摘的,拍碎了用蒜泥一拌,清脆爽口。 林秀莲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 她现在刚开始有孕吐反应,胃口不好,闻着这股鲜香味,肚子里的馋虫却被勾出来了。 “快吃,快吃,都别看着。” 陈桂兰给儿媳妇夹了一筷子最嫩的章鱼肉,“秀莲多吃点,这个补身体,对孩子好。” 又给儿子碗里堆了一勺蛏子,“你也是,天天在外面出大力,得多补补。” 陈建军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道:“妈,您真是我们的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能抓特务,能种地,还能赶海做大餐,太全能了!” 林秀莲被他逗笑了,小口吃着菜,只觉得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的东西。 “好吃,妈的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好!” 陈桂兰看着儿子儿媳,心满意足,“喜欢就好,妈以后还去赶海,这事儿忒好玩儿。你们不知道,那个章鱼它……” 陈建军和林秀莲看着自家妈这么开心,也跟着开心。 两人一边吃饭,一边听陈桂兰分享赶海的趣事,都觉得非常满足。 礁石岛码头。 一艘又旧又破的客轮“呜呜”地靠了岸,放下摇摇晃晃的舷梯。 从船舱里涌出的人群中,有两个身影显得格外狼狈。 正是千里迢迢赶来的陈翠芬和李强。 两人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满了不知名的污渍,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晦气。 刚下船,李强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再也走不动了。 “都怪你!非要图便宜坐那趟慢船,人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钱都被人摸走了!”李强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陈翠芬。 陈翠芬一听这话,也炸了毛,尖着嗓子回敬道:“你还有脸说我?要不是你管不好钱,我们用得着遭这个罪吗?现在好了,路费花光了,带来的钱也丢了,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两人下火车后看羊城繁华,就到处转了转,结果被人偷了钱包,里面是他们东拼西凑来的大部分家当。 幸好船票是提前买好的,介绍信证件这些不值钱的没被偷,不然他们连这岛都上不来。 这一路上,为了省钱,他们啃的是最硬的干粮,喝的是免费的凉水,好几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李强被噎得说不出话,饿得发慌的肚子让他更加烦躁。 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别吵了!赶紧找地方!等拿到金条,咱们天天吃香的喝辣的!” 一想到金条,两人眼里又重新燃起了贪婪的火光。 他们互相搀扶着,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路打听,朝着部队驻地的方向走去。 等他们终于走到那扇庄严的军区大门前时,天色已经擦黑。 两个哨兵持着枪,身姿笔挺地站在门口,眼神锐利。 看到陈翠芬和李强这副尊容,活像两个逃荒的叫花子,立刻警惕起来。 “站住!干什么的?”其中一个年轻的哨兵厉声喝道。 李强被这气势吓得一哆嗦,连忙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往前凑了凑。 “同志,别误会,我们是来探亲的。” “探亲?”哨兵上下打量着他们,眼神里的怀疑一点没少,“找谁?叫什么名字?哪个单位的?” 陈翠芬挺了挺胸膛,仿佛说出这个名字能给她带来无上的荣耀。 她故意扬高了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炫耀:“我找我妈陈桂兰!还有我哥,你们这儿的副团长,陈建军!” 哨兵愣了一下,陈副团长的妹妹? 他狐疑地看着陈翠莲,怎么看都不像。 陈副团长一家子,男的英武,女的漂亮,老太太也精神,这女的一脸刻薄相哪里像? “你们等着,我打个电话核实一下。”哨兵说着,就要转身去通讯室。 就在这时,两个挎着空篮子,满脚是泥的军嫂从旁边经过。 正是周大脚和刘红梅婆媳。 她们俩今天也学着陈桂兰去赶海了,之前听说陈桂兰捡了满满一桶,她们也想去碰碰运气。 结果呢?好东西一个没见着,裙子被礁石划破了,脚还被牡蛎壳扎了个口子,最后潮水涨上来,差点没给困在礁石上,吓得魂飞魄散。 两人正一肚子火没处撒,觉得陈桂兰就是个扫把星,她把好运都占了,害得她们倒霉。 冷不丁听到“陈桂兰”和“陈建军”的名字,立刻竖起了耳朵。 她们凑过来,正好听见陈翠芬在跟哨兵抱怨:“我妈就是陈桂兰,她不接我电话,我只能自己找来了……” 周大脚和刘红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幸灾乐祸的光芒。 哟,这不是巧了吗? 看这两人穿得破破烂烂,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肯定是来找麻烦的! 有好戏看了! 周大脚立刻换上一副热情得过分的笑脸,快步走上前。 “哎呀!你们要找陈大姐和陈副团长?我是他们的邻居,我知道他们住哪,可以带你们去。” ------------ 第37章 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瞧瞧,大老远来的,辛苦了吧?” 她一把拉住陈翠芬的手,亲热得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 “小李啊,”周大脚扭头对那哨兵说,“这是陈副团长家的亲妹妹,错不了!我们跟陈大姐是老邻居了,我们领他们进去就行,省得你再派人去叫。” 刘红梅也在旁边帮腔:“是啊是啊,你看人家大老远来的,多不容易,别让人在门口站着了。” 哨兵见是家属院里脸熟的军嫂,又想着登记一下就行,便点了点头。 ”你们的证件和介绍信呢,我检查记录一下,没问题,登记过后就可以进去了。” 李强和陈翠芬连忙把贴身保存的介绍信和工作证都拿出来了。 哨兵检查没问题,“行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陈翠芬还不满意,“就说了,我们是来探亲的,我哥可是副团长,小心我让他给你穿小鞋。真是拿了鸡毛当零件,一个毛头小兵,也敢拦我这个副团长妹妹,不知所谓。” 说完,拉着李强扭头就朝家属院里走。 周大脚和刘红梅不由分说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地打探着。 “妹子,你叫翠芬是吧?哎哟,你跟你妈可真不像。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啊?路上还顺利吗?” 陈翠芬本就一肚子委屈,见这两人如此“热情”,还以为遇到了好人,顿时找到了倾诉对象。 她撇着嘴,眼泪说来就来:“别提了,嫂子!我妈她……她现在被林秀莲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连我这个亲闺女都不要了!我这日子都过不下去了,她倒好,躲到这岛上来享清福了!” “什么?还有这事?” 周大脚和刘红梅听得眼睛都亮了,心里乐开了花。 她们要的就是这个! “走走走,妹子,别在路上说。” 周大脚拉着她,走得更快了,“陈大姐家就在前面,我们带你去!有啥委屈,你得当面跟她说清楚!” 刘红梅跟在旁边,添油加醋:“就是,这当妈的哪有不管亲闺女的道理?肯定是那个林秀莲在中间挑唆!我跟你说,我们这些当邻居的都看在眼里,你妈现在什么都听她的,简直把她当祖宗供着。” 陈翠芬一听,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更盛了。 几人说着话,很快就走到了陈建军家的小院外。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饭菜香就霸道地钻进了鼻子里。 那股混杂着肉香和海鲜鲜味的香气,对于饥肠辘辘的陈翠芬和李强来说,简直就是最残酷的折磨。 李强忍不住狠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都直了。 陈翠芬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好啊!她们在外面受苦受累,饿得前胸贴后背,这家人倒好,躲在这里吃大餐! 透过敞开的窗户,能看到屋里灯火通明,饭桌上摆着好几个菜。 陈建军正咧着嘴跟他妈说着什么,林秀莲坐在一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这温馨的画面,在陈翠芬眼里,却比刀子还扎人。 周大脚和刘红梅对视一眼,幸灾乐祸地朝她努了努嘴,意思是:你看,我们没说错吧? 陈翠芬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院门,扯着嗓子就哭嚎起来。 “妈!我的亲妈啊!你还有没有良心啊!你亲闺女和女婿在外面快要饿死了,你倒好,躲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你对得起我死去的爹吗!” 这石破天惊的一嗓子,瞬间打破了屋内的温馨。 陈建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猛地站起身,脸色黑得像锅底。“陈翠芬?!” 林秀莲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小腹,脸色有些发白。 陈桂兰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她缓缓转过头,当看到院子里那个撒泼打滚、形容枯槁的女人时,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周大脚和刘红梅立刻跟了进去,一左一右地“扶”着陈翠芬,嘴里还在假惺惺地劝。 “哎哟,翠芬妹子,你这是干什么呀,快起来,有话好好说嘛。” “陈大姐,你快看看你闺女,都瘦成什么样了!这路上肯定是吃大苦了!” 陈翠芬顺势就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哭得更来劲了。 “我没法活了啊!我妈她虐待亲生女儿,有了儿媳妇忘了亲闺女!她给林秀莲又是送钱又是当保姆,轮到我这里,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她一边哭,一边用怨毒的眼神剜着桌上的饭菜。 陈建军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个箭步就冲了出去,指着李强的鼻子骂道:“李强!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就让你媳妇在这里撒泼?我问你,上次给你们寄的五十块钱呢?不到两个月就花光了?” 李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路上……路上遇到点意外,钱……钱丢了。” “丢了?我看是又被你拿去赌了吧!”陈建军对这个妹夫的德性一清二楚。 “你胡说!”陈翠芬立刻从地上蹦起来,护在李强身前,“哥你现在也被林秀莲那个狐狸精给迷昏了头!只向着外人,连自己亲妹妹都不信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 “够了!” 一声清冷的呵斥传来,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从屋里走出来的陈桂兰。 她没有像陈翠芬预想的那样上来扶她,也没有生气地骂她,甚至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她就那么平静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别哭了,也别演了。”陈桂兰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大老远跑来,不就是为了钱吗?” 她一句话,就撕下了陈翠芬所有的伪装。 陈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张着嘴,忘了下一句词该怎么唱。 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苦情戏,还没开演,就被亲妈一句话给堵死了。 李强也是一脸错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看陈桂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最高兴的莫过于周大脚和刘红梅婆媳俩了。 她们俩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眼神,心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来了来了,正戏要开场了! ------------ 第38章 关门,放……不,打狗 这陈桂兰果然不是省油的灯,一上来就放大招,直接撕破脸! 周大脚清了清嗓子,准备再添一把火,装作和事佬上前一步。“陈大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翠芬她好歹是你亲闺女,大老远跑来,怎么能说是为了钱呢?” 刘红梅也赶紧帮腔:“就是啊,你看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肯定是路上受了大罪,心里委屈才找你诉诉苦。当妈的,多担待点嘛。” 两人一唱一和,明着是劝架,实际上是唯恐天下不乱,生怕这火烧不起来。 陈桂兰连个眼角都没分给她们,目光依旧落在陈翠芬身上。 她太了解这个女儿了,欺软怕硬,真遇上事儿,怂包一个,这次来海岛闹肯定不是她的主意。 那就只能是他了。 李强。 上半辈子是他故意推倒梯子,导致她摔成瘫痪的。 也是他,故意挑唆陈翠芬,不给她饭吃,活活饿死她。 这两人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没一个好东西。 想到这,陈桂兰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不达眼底。 “周大姐,刘同志,这是我们的家务事,就不劳烦你们跟着操心了。建军,送客!” 周大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还想赖着不走,陈建军已经来到面前,“周婶子,请吧!”。 “那……那行。”周大脚干巴巴地笑了两声,“你们一家人好好说,别吵架。翠芬啊,有啥事跟你妈好好说,啊?” 刘红梅也悻悻地跟着附和:“是啊,一家人没有隔夜仇。” 两人一步三回头地走了,眼睛里写满了“不甘心”三个大字。 今天这出大戏,才刚拉开帷幕,她们就被赶走了,这回去觉都睡不着! 送走了看热闹的,院子里只剩下自家人。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陈建军的火气已经顶到了脑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要不是他妈在,他早就一脚把李强踹飞了。 林秀莲扶着肚子,默默地站到了陈桂兰身边。 婆婆虽然看着很坚强,但当妈的心都是肉长的,被自己的女儿女婿这么逼迫,她该有多难过。 陈翠芬和李强早在陈桂兰他们和周大脚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冲进屋里狼吞虎咽起来。 陈桂兰见周大脚和刘红兰走了,朝陈建军使了个眼色,然后转身走进屋里。 陈建军和林秀莲进屋后。 陈建军对林秀莲道:“秀莲,你先进屋去,一会儿我叫你再出来。” 林秀莲点点头,叮嘱道:“一会儿别闹出人命。” 陈建军:“我有数。你先进去。” 而院子外,刚走出没多远的周大脚和刘红梅,贼心不死地又凑到了一起。 “就这么回去了?我这心里跟猫抓似的!”周大脚压低声音,满脸的不甘。 “谁说不是呢!”刘红梅搓着手,“我敢打赌,这会儿关上门,里面肯定已经吵翻天了!陈桂兰那张嘴,还有她那个儿子,都不是好惹的。” “妈,一会儿咱们绕到她家墙根底下,扒墙头听!” 两人回了自家院子,又鬼鬼祟祟偷摸到了陈家墙角。 两人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准备听一场惊天动地的大吵。她们甚至已经脑补出了陈翠芬哭天抢地、陈建军拍桌子骂娘的精彩画面。 就在这时,她们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就在墙的另一边停下了。 两人心里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只听“哗啦”一声响! 一股冰冷刺骨的水流,如同瀑布一般,从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浇在了她们俩的头顶上! “哎哟!” “我的妈呀!” 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浇了个透心凉,尖叫着跳了起来。 那水带着洗菜叶子的腥味和泥沙,顺着她们的头发流进脖子里,棉袄瞬间湿了个透。 初春的夜晚,海风一吹,那股凉意简直钻心刺骨。 两人浑身湿淋淋地站在原地,面面相觑,脸上又是水又是泥,狼狈到了极点。 “陈桂兰!她……她故意的!”周大脚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地骂道。 “她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刘红梅哆哆嗦嗦地问,脑子还有点懵。 夜晚寒凉,这水一浇,两人都有点打喷嚏,不敢多待,赶紧回房换衣服去了。 屋里,陈桂兰面无表情地将空了的洗菜盆放回原处,仿佛只是随手泼掉了一盆脏水。 送走了苍蝇,现在,该处理垃圾了。 陈桂兰看着背对着她大吃大喝的李强陈翠芬两人,眼神冰冷,对陈建军道: “建军,关门,放……不,打狗!” “得嘞!”陈建军从柜子里拿出一把锁,把堂屋的门锁上。 “咔哒”一声,门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强和陈翠芬的动作同时僵住,嘴里塞满了肉,油腻腻的手上还抓着鸡腿,两人脸上那贪婪的表情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惊恐所取代。 “哥……妈……你们锁门干什么?”陈翠芬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陈桂兰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冷冷地看着他们,那眼神,就像在看两个闯进粮仓,马上就要被敲死的耗子。 陈建军掰了掰手腕,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他一步步朝着李强走过去,脸上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不干什么。” 陈建军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就是觉得屋里进了脏东西,得好好打扫打扫。” 李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撞到了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建军,你……你别乱来啊!我可是你妹夫!”李强色厉内荏地喊道。 “妹夫?” 陈建军嗤笑一声,猛地一个箭步上前,蒲扇大的巴掌直接扇在了李强的脸上! “啪!” 一声脆响,又狠又重! 李强整个人都被扇懵了,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还没反应过来,陈建军的第二下攻击就到了。 陈建军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另一只拳头毫不留情地砸向他的肚子。 ------------ 第39章 妈手里真有李强的把柄 陈翠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反应过来,发出一声尖叫。 “哥——你住手!你疯了!” 她扑上去,想去拉扯陈建军的胳膊,“你干什么!你凭什么打我男人!他是你妹夫!” 陈建军一胳膊就把她甩到一边,力道之大,让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给我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他该打!你这个没脑子的也该打!” “我……”陈翠芬被他吼得一愣,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陈建军趁着他妹没反应过来,赶紧揍。 “嗷——”李强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 “我让你怂恿我妹!让你使唤我妈!让你惦记我妈的金条!” 陈建军一拳接着一拳,拳拳到肉。 他当兵练就的一身力气,此刻全都用在了李强身上。 李强在他手下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抱着头,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别打了!别打了!大舅哥!我错了!” “哎哟!要死人了!翠芬,救我啊!” 陈翠芬看到李强被打得鼻青脸肿心疼地都要碎掉了,冲过去,死死地抱住陈建军的腿,哭天呛地。 “陈建军!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打他就是打我的脸!我们大老远跑来探望你们,你们就是这么对我们的?” 陈建军冷笑:“老子知道打他就是打你,老子就是故意的,你脸疼就受着吧。” 要不是陈翠芬怀孕了,她高低也要挨一下的。 陈建军说完又揍了李强,专挑疼但不会伤人的位置揍。 这一点,母子俩倒是如出一辙。 陈翠芬没办法,只好看向陈桂兰。 “妈!你快管管他啊!他要把李强打死了!我不想当寡妇啊!” 陈建军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妹妹,心里又气又失望。 “你还好意思喊妈,我把妈托付给你们,当初你们是怎么答应我的,说不会让妈吃苦受累,会好好对她,怕李家不满意,我每个月还多寄了钱,可你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陈翠芬,你真的让人很失望,你没资格叫妈!” 陈建军见李强还敢往陈翠芬背后躲,骂了一句没种的孬货,又揍了他几拳。 还是陈桂兰见揍得差不多了,在揍下去要出事,这才发话。 “建军,差不多了。打死打残,影响不好。” 陈建军停了手。 李强被打得抽抽噎噎,只敢躲在老婆后面痛得叫唤。 可把陈翠芬心疼坏了,摸着他脸上的伤,看着陈桂兰母子就像看着仇人一样。 “陈建军,要是再敢打李强,信不信我马上去政委那举报你,说你仗着部队教你的身手,虐待亲妹,殴打妹夫。我看你这个副团长受不受处罚。” 听到陈翠芬的威胁,陈建军气得额角青筋暴跳,刚想开口,却被陈桂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桂兰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去啊,怎么不去?”陈桂兰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鼓励,“现在就去,我跟你哥陪你一起。咱们把政委请到家里来,当着他的面,好好说道说道。” 陈翠芬愣住了。 这反应不对啊! 她妈不应该吓得脸色发白,赶紧上来求她吗?她哥不应该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手吗? 怎么还主动要求去见领导了? 陈翠芬还没想明白,奇怪地看着陈桂兰:“妈,你别在这装神弄鬼!你以为这样就能吓唬住我?” 陈桂兰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吓唬你?我用得着吓唬你吗?”她把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放,“我这里,有你男人李强聚众赌博的照片。你如果不想你男人坐牢的话,就给我把嘴闭上。” “轰”的一声,李强的脑袋炸了。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肿胀的脸颊上满是惊恐,下意识地就想否认:“你胡说!我没有!” “没有?”陈桂兰哼笑一声,那声音听在李强耳朵里,比什么都可怕,“上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在你们镇东头的王麻子家后院柴房里。跟你一起的,还有赵家的老三,跟钱木匠家的二小子,对不对?” 上辈子,李强就经常去赌博,这些时间地点和人都是后来他自己喝醉后说的。 李强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时间,地点,人物,分毫不差! 这件事他做得极为隐秘,连陈翠芬都不知道,她妈是怎么…… “前段时间,有人给我寄了封信,里面装着你们赌钱的照片。” 陈桂兰继续往下说,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李强最脆弱的神经上,“信上说,要是不想让你工作丢了,就寄一百块钱过去。我怕影响到你,影响到翠芬,就把钱给寄过去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已经完全傻掉的陈翠芬。 “我寻思着,这事不能让你知道,怕你着急上火。没想到,你们倒是主动找上门来,还要去找政委。” 陈建军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前段时间在家养伤,怎么不知道有人给妈寄过信。 陈桂兰朝他眨眨眼睛。 陈建军懂了,他老娘这是在诈唬两人。 陈桂兰叹了口气,一副为女儿操碎了心的模样。 “去吧,正好。把照片交给政委,让部队把李强抓起来,我听说现在严打,被抓到不止关几天这么简单,严重的还可能吃花生米。” 李强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虽然不知道部队管不管家属的家属赌博的事,但这件事总归是不光彩,要是传出去,公安肯定会管的。 他一把扯住陈翠芬的衣角,拼命地摇着头。 陈翠芬再蠢,此刻也看明白了。 她妈手里,真的有李强的把柄! 她那股嚣张的气焰瞬间就灭了,不敢再提告状的事,话锋一转,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的带上了几分后怕和委屈。 “妈,我才是你亲闺女啊!李强他是你女婿,是阳阳的亲爹,你应该不会把照片交出去的,对不对?” 陈桂兰道:“我要是想交出去,当初就不会花一百块买下来了。不过,以后会不会交出去,就得看你们的表现了。” 陈翠芬和李强点头,“妈,你放心,我们懂,我们一定会好好表现。” 陈桂兰看两人被吓得表忠心,心中冷笑,面上却和蔼一笑,“行吧,你哥这事情多,就不多留你们了。今晚在这里歇一晚,明天一早就回去吧。没有多的房间,就睡柴房吧。” “可是妈,那个首饰盒……毕竟是我爸的遗产,我也是爸的女儿,你不能偏心,都留给大哥啊。” 陈翠芬说完又看向陈建军:“大哥,你和嫂嫂都是吃国家铁饭碗的人,我和李强没本事,赚得少,现在肚子里还有一个,爸的遗产,你不能独吞啊。” ------------ 第40章 妈来监督他们干活 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首饰盒,陈桂兰心里对陈翠芬的厌恶又深了一层。 “行了,别嚎了。”陈桂兰不耐烦地打断她,“说来说去,不就是为了钱吗?首饰盒你就别想了,那是你爸留给我的,等我死了,要带进棺材里压棺材底的。” 带进棺材里? 陈翠芬和李强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异样。 老太婆这话的意思是……她没还把东西给陈建军和林秀莲? 这个认知,让两人心里又活泛了起来。 只要东西还在老太婆手里,那就还有机会! 李强立刻给陈翠芬使了个眼色。 陈翠芬心领神会,脸上的表情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刚才的怨恨和撒泼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愧疚和悔恨。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陈桂兰面前,“噗通”一声跪下了。 “妈,我错了!”她抱着陈桂兰的腿,哭得情真意切,“以前都是我不好,是我不懂事,是我猪油蒙了心,才老惹您生气。” “您别说气话,什么死不死的。您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我跟李强以后一定好好孝顺您!” 这番变脸,看得陈建军都起了鸡皮疙瘩。 陈桂兰垂着眼,看着跪在地上抱着自己大腿的女儿。 上一世,也是这样。 建军想接自己去海岛,陈翠芬也是这样跪在她床前,哭着说会好好照顾她。 结果她跟着他们回去后,当牛做马,活活饿死。 想骗她回去,再故技重施,找个机会让她摔瘫在床,然后慢慢折磨,逼她交出金条? 陈桂兰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她不能让这两个祸害留在家属院。 周大脚那样的人不少,万一被她们挑唆,这两个蠢货闹出点什么事,最后影响的是建军的前途。 必须把他们送走。 想到这里,陈桂兰叹了口气,伸手扶了扶陈翠芬的胳膊。 “起来吧。”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你说的对,妈也有不对的地方。” 陈翠芬和李强眼睛一亮,有戏! “妈也不该跟你说那些重话。”陈桂兰顺着他们的话往下说,“回去,还是要回去的。只是不是现在。” “你嫂子这一胎,医生说了,是双胞胎,金贵着呢。你哥又经常要出任务,我这实在是走不开。” 双胞胎?! 陈翠芬和李强都愣住了。 这狐狸精命真好! “等过几个月,你嫂子把孩子生下来,我伺候完她坐月子,把孩子带到能脱开手了,我就跟你们回去。”陈桂兰一锤定音。 那要等到猴年马月去? 陈翠芬急了:“妈,那也太久了!我……” “就这么定了!”陈桂兰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你们也累了,今晚就在这儿歇一晚。明天一早,让你哥去给你们买回去的船票。” 她又看向李强:“赌钱的事,下不为例。要是再有下一次,照片我直接寄到你们厂领导的办公室。” 李强吓得一个哆嗦,连连点头。 陈翠芬还想再争取一下,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待一晚就走? “妈,我们还没来过海岛,想多待两天。你们总不能着急赶我们走吧……”陈翠芬狐疑地看着两人。 陈桂兰和陈建军交换了一个眼色。 陈建军开口道:“行了,就多待两天。部队有纪律,你们没通行证也不能到处乱走。这两天老实在家待着,我买后天的票。” 陈翠芬和李强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闹下去没好处,只好暂时答应下来。 “既然事情处理好了,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收拾了,碗也洗了。建军,去看看秀莲。妈来监督他们干活。” 陈翠芬和李强什么时候干过活,以前都是陈桂兰干的,陈桂兰不干,也是李强妈干的。 两人连第二个孩子都生了,也没怎么干过活。 现在让他们干活,比杀了他们还痛苦。 但是陈桂兰发了话,陈翠芬和李强就算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苦着脸开始干活。 陈桂兰可不惯着他们,现在这么好机会报仇,当然要好好利用。 陈翠芬拿起一个沾满油污的盘子,只觉得入手滑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妈,这……这怎么洗啊?” 她从小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在娘家有陈桂兰伺候,嫁了人有婆婆伺候,哪里干过这个。 李强也好不到哪里去,他看着满桌的狼藉,特别是那只被他们啃得只剩骨架的鸡,心里一阵肉疼,又一阵烦躁。 刚才吃得有多香,现在看着这烂摊子就有多恶心。 “没长手吗?”陈桂兰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水,慢悠悠地喝着,像个监工头子,“先把桌上的骨头和剩菜分开,骨头扔了,菜留着喂鸡。” 陈翠芬撇撇嘴,不情不愿地用筷子去拨盘子里的骨头,动作慢得像蜗牛。 李强眼珠子一转,端起一个盘子就想往门外的垃圾桶里倒。 “站住!” 陈桂兰声音不大,却让李强一个激灵,动作僵在原地。 “盘子里还有半盘葱油蛏子,你眼睛瞎了看不见?”陈桂兰放下水杯,“倒掉?你们的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说,你们觉得我们家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浪费?” 李强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把盘子放回桌上。 “把没吃完的菜都拨到一个碗里,明天热热还能吃。”陈桂兰吩咐道。 陈翠芬一听,顿时叫起来:“妈!那都是我们吃剩下的,怎么还能吃啊?多不卫生!” “哦?”陈桂兰挑了挑眉,“刚才你们俩狼吞虎咽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卫生?这会儿吃饱了,开始讲究了?放心,不会不卫生,反正也是给你俩吃,我们吃另外的。” “那怎么行?”陈翠芬跳脚,“我们不想吃。” “不想吃就饿着。” 一句话把陈翠芬噎得死死的。 两人只好忍着恶心,把剩菜归拢到一起。那油腻腻的感觉,让陈翠芬好几次都想把手里的筷子扔了。 好不容易收拾完桌面,陈桂兰又指了指厨房:“碗筷都拿去洗了,灶台,地,都给我擦干净。今天晚上我要是看到一滴油,你们就别想睡觉。” 正好今天是一周一次的大扫除时间。 陈翠芬和李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绝望。 ------------ 第41章 长工也没有这么使唤的 厨房里,陈翠芬看着需要洗的碗筷,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压低声音,对李强抱怨,“你看她那副样子,哪里是当妈的,分明是当地主婆!我们是来探亲的,不是来当长工的!” 李强心里也窝火,可他更怕陈建军的拳头和陈桂兰手里的“照片”。 “你小声点!”他警惕地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金条还在妈手里,忍忍吧,等过两天,咱们就走!” 一想到金条,陈翠芬才算有了点动力。 早知道就不多待两天,早点走了,现在多留两天,还不知道要遭多大的罪。 陈翠芬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极其笨拙地开始洗碗。 她不会洗,直接用冷水冲,冲了半天,盘子上的油腻还是明晃晃的。 陈桂兰踱步进来,拿起一个她刚“洗”好的盘子,用手指一抹,一道清晰的油痕。 “你这是洗碗,还是给碗抹油呢?”她把盘子“哐当”一声放回水槽,“重洗!倒点皂粉,烧热水!连这点活都干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被亲妈当着女婿的面这么训斥,陈翠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羞又气,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李强在旁边想装死,被陈桂兰一眼扫过来。 “你,去把那边的锅刷了。看你刚才啃章鱼的劲头,刷锅的力气总该有吧?” 李强不敢反驳,只能拿起锅刷,对着那口炒章鱼的大铁锅发起愁来。 锅底一层焦香的酱汁牢牢粘着,他使出吃奶的劲,也只能刮下来一点点。” 啪一下,陈桂兰手里的鸡毛毯子就打到李强手上,“用那么大的劲儿干什么,把锅刮坏了,让大家跟着吃土吗?先泡水,泡软了再洗!” 李强看着手上的红痕,鼻青脸肿地按陈桂兰说得做。 长工也没有这么使唤的,死老太婆,等拿到金条,有你好看! 就在这时,陈建军从里屋出来了。 他把林秀莲安顿好,一出来就看见这两人在厨房里磨洋工,他妈还站在旁边监督,火气“噌”地一下又上来了。 他走过去,一把从李强手里夺过锅刷,对着锅底狠狠刷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刺啦”声。 “没吃饭吗!这点力气都没有!”他吼了一声,把李强吓得一哆嗦。 陈建军把锅刷扔回他怀里:“给我用劲刷!刷不干净今天你就抱着锅睡!” “妈,刚才说不能用太大力气了。”李强委委屈屈辩解。 陈建军尴尬地看看老妈,清了清嗓子,“让你洗就洗,那么多话,是不是又想挨揍。赶紧洗,磨蹭什么!” 他又看向哭哭啼啼的陈翠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哭什么哭!妈让你干点活委屈你了?你男人赌钱的时候你怎么不哭?你们俩合伙算计妈的时候你怎么不哭?现在装什么可怜!” 说完,陈建军给陈桂兰端了一把椅子往厨房门口一放,“妈,你坐这监督。这两人干活慢,别累着您。” 陈桂兰满意地坐下,“建军真孝顺!” 那边陈翠芬和李强看到陈桂兰坐着,他们要站着干活,叽叽歪歪。 陈桂兰拍拍鸡毛掸子,“那边两个磨洋工的,快点干活。干不完,今晚别睡了!” 在她的“死亡注视”下,陈翠芬和李强再也不敢耍滑头,一个含着泪洗碗,一个咬着牙刷锅,动作都快了不少。 等他们好不容易把碗筷和锅都收拾干净,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 “行了,把地也拖了。”陈建军指了指被他们踩得又湿又脏的厨房地面。 陈翠芬刚想说“哥,我们太累了”,对上陈建军那要吃人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李强找来拖把,胡乱拖了两下,只想赶紧完事。 “你给我站住!”陈建军走过去,用脚尖在墙角一划,划出一道黑色的泥印,“这叫拖地?你糊弄鬼呢?去,拿抹布来,跪在地上给我一寸一寸地擦!什么时候擦到我满意了,什么时候算完!” 跪在地上擦地?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李强的脸瞬间就绿了。 “建军,差不多就行了。”陈桂兰开口了,她倒不是心疼,而是怕真把人逼急了,狗急跳墙。 陈建军哼了一声,算是给了他妈一个面子:“听见没?我妈心疼你了。还不赶紧拿拖把好好拖!” “好嘞,大舅哥,我马上干!” 李强如蒙大赦,赶紧拿起拖把,使出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厨房的每一块地砖都拖得能照出人影来。 比起跪下来一寸一寸擦,拿拖把好好拖,李强觉得好接受多了,干活也更麻利。 看着铮光瓦亮的地砖,他觉得很有成就感,竟然诡异地还想多干点活。 陈桂兰年纪大了,睡觉早,剩下的陈建军在监督。 他精神好得很,眼睛还尖,一点偷懒的机会都不给陈翠芬和李强。 等所有活都干完,已经快半夜了。 陈翠芬和李强累得像两条脱水的鱼,瘫在椅子上,一动都不想动。 “行了,去睡觉吧。”陈建军指了指院子角落里一间堆放杂物的小耳房,“今晚你们就睡那儿。” 那房间又小又暗,里面只有一张窄窄的木板床,连个像样的被褥都没有,只有两床发旧的行军被。 “哥!你怎么能让我们睡这里?这……这不是人睡的地方!”陈翠芬尖叫起来。 “我们家可没有多余的房间,爱睡不睡,”陈建军面无表情,“不睡就站着,或者现在就滚出去。” 说完,他不再理会两人,转身回了自己屋。 堂屋的灯熄了,只剩下陈翠芬和李强站在黑暗中,又冷又饿又累,屈辱和怨恨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 两人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了那间小黑屋。 李强一屁股坐在木板床上,床板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陈翠芬!你看看!你看看你妈和你哥是怎么对我们的!我们是他们的亲人,不是他们的狗!” 李强压着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陈翠芬的哭声在狭小黑暗的耳房里显得格外压抑,她抽噎着,身体因为屈辱和疲惫而不住地颤抖。 “别哭了!”李强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的狠劲,“现在哭有什么用?能把金条哭出来吗?你妈和你哥都把我们当狗一样使唤了,你还指望掉几滴眼泪他们就能心软?” 他的话像一把钝刀子,割在陈翠芬心上,让她哭声一滞。 “那你说怎么办?”陈翠芬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总不能今晚就去找?万一被他们发现了,你没看见我哥那样子,他真的会打死你的!” “今晚?”李强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她的天真,“你是不是傻?他们现在防我们跟防贼一样,今晚动手,那是自投罗网!” 他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陈翠芬的耳廓上,带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 “要动手,也得等个好时机。” “什么时机?” ------------ 第42章 你让我们去……去挑大粪 “明天。”李强笃定地说,“我刚才在堂屋干活的时候,听见你哥从里屋出来,门没关严,我听见他跟林秀莲说,明天让你妈陪她去军医院做产检。双胞胎,金贵着呢,肯定要去。” 陈翠芬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你是说……明天他们会出门?” “没错!”李强的声音里透着兴奋,“你哥肯定要上班,你妈要陪着林秀莲去医院,这家里不就剩我们俩了?到时候,这屋子里的东西,还不是任我们翻找?” 这个计划听起来天衣无缝,陈翠芬心里的恐惧被贪婪迅速取代。 她点了点头,抓住了李强的手臂,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看到她这副样子,李强心里得意,嘴上却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翠芬,你看看,到了这个时候,谁才是真心对你好?”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充满了蛊惑。 “你哥,他为了一个外人,为了林秀莲,连你这个亲妹妹都不认了。他打我,骂你,把我们赶到这猪狗不如的地方睡,他心里还有你这个妹妹吗?” 陈翠芬的身体僵了一下,眼泪又忍不住涌了上来。 “还有你妈,”李强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她心里只有她的儿子,只有她那两个还没出世的孙子!金条,她宁愿说带进棺材,也不愿意分给你一根。你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她怎么能这么偏心!”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陈翠芬最痛的地方。 她被家人嫌弃,被呼来喝去,所有的委屈在此刻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你再想想,我呢?”李强捧起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今天你哥打我,我为什么不还手?我不是打不过,我是怕啊!我怕我还了手,他们就更有理由把你赶走了!我挨的每一拳,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还没出生的孩子!” 他装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眼眶都有些泛红,实际是做表情太大牵扯到了脸上的伤痛的。 “翠芬,你清醒一点吧!这个家里,除了我,没人会真心对你了!你妈你哥都不要你了,你只有我了!我们才是一家人!” 陈翠芬彻底被他说动了。 她扑进李强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次,哭声里满是对家人的怨恨和对李强的依赖。 “李强……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好了,好了,不哭了。”李强抱着她,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只要我们拿到金条,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买个大房子,做点小生意。到时候,我们就是人上人,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我保证,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金条你去偷,我在外面给你望风。我们这样……” “嗯!”陈翠芬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对未来的美好幻想冲淡了所有的屈辱和疲惫。 两人在黑暗中又小声商量了一阵明天的具体行动细节,越说越兴奋,仿佛金灿灿的金条已经近在眼前。 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家人的恨意,两人筋疲力尽地相拥而眠。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响亮的敲门声,将睡梦中的陈翠芬和李强惊醒。 两人一个激灵,猛地坐了起来。 “谁啊?”李强紧张地问,心脏怦怦直跳。 门外传来陈桂兰那平淡无波的声音,在这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陈翠芬和李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惊疑不定。 这老太婆,起这么早干什么? 李强硬着头皮,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一开,清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就灌了进来,冻得李强一个哆嗦。 门口站着的,正是陈桂兰。 她手里拎着一个空了的尿桶,另一只手扶着一根油光锃亮的扁担,肩膀上还随意搭着两根粗麻绳。 这副架势,让李强心里咯噔一下,昨晚被陈建军暴揍的恐惧又翻涌了上来。 “妈,这么早,您……您这是……” 陈翠芬也迷迷糊糊地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凑过来,一看到陈桂兰这身行头,瞌睡虫顿时跑了一半。 “起来了正好。”她把手里的尿桶往地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闷响,“今儿个岛上公共厕所分粪水,各家开了菜地的,都要去领。你们俩,跟我去担回来。” 粪水? 担粪水?! 李强和陈翠芬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两人面面相觑,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陈翠芬第一个尖叫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刺得人耳膜疼,“你让我们去……去挑大粪?”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多脏多臭的东西! 让她这个娇生惯养的人,去干这种乡下泥腿子才干的活? “小声点,嚷嚷什么!”陈桂兰皱起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怎么,我使唤不动你们了?” 李强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搓着手凑上前。 “妈,您看,我们……我们不是干这个的料啊。再说了,翠芬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呢,这粗活重活的,万一动了胎气……” “是啊妈!”陈翠芬赶紧接话,一只手护住自己的小腹,好像真有什么不妥似的,“我这几天总觉得肚子不舒服,医生说了要静养。再说了,那地方那么臭,熏坏了您未来的外孙怎么办?” 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以为搬出孩子这个挡箭牌,总能让陈桂兰松口。 谁知,陈桂兰听完,只是拿眼皮撩了他们一下。 “怀个孕就金贵成这样了?我怀你的时候,临盆前一天还在地里打稻谷呢。你们昨天晚上吃了那么多菜,那都是咱们自家菜地里长出来的。现在菜地要施肥了,你们出点力,不是应该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彻底堵死了两人的后路。 “不想干也行,现在就收拾东西,让你哥给你们买最早一班的船票,马上走。” 走? 那怎么行! 金条还没到手呢! ------------ 第43章 别这样……我真的干不了 李强和陈翠芬心里同时叫苦,脸上的表情都快绷不住了。 他们昨晚的计划是,等今天陈桂兰和林秀莲出门产检,陈建军去上班,他们俩就能在家里为所欲为。 可现在,这老太婆一大早就给他们安排了这么个活,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计划暴露了? 李强心里七上八下,偷偷观察着陈桂兰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就在这时,陈建军从主屋出来了,他已经换上了军装,准备去部队。 看到院子里这副情景,他眉毛一挑。 “妈,怎么了这是?” “没事,”陈桂兰淡淡地回了一句,“让你妹和你妹夫去给菜地挑点肥料。” 陈建军一听,乐了。 他走到李强面前,拍了拍他那还肿着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李强疼得龇牙咧嘴。 “听见没?我妈让你们去干活呢。麻利点,别偷懒。要是让我知道你们俩耍滑头,惹我妈生气……”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捏了捏自己的拳头,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李强吓得脖子一缩,连连点头:“不敢不敢,大舅哥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 “妈,那我先去部队跑早操了。秀莲那边你多照看着点。”陈建军又对陈桂兰交代了一句,这才出了院门。 陈翠芬彻底绝望了,她看着地上的尿桶和扁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妈,我真的不行,我闻到那个味儿就想吐……” “那就吐。”陈桂兰把扁担塞到李强手里,又把麻绳递给他,“吐完了继续干。李强,你挑两桶。翠芬,你跟在后面,负责拿粪勺。” 说完,她自己率先走出了院门。 “跟上,去晚了,好的都被别人挑走了。” 李强和陈翠芬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工具,像是两个被判了刑的囚犯。 海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可他们的心比这风还凉。 李强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对陈翠芬说:“忍着!不就是挑粪吗?等拿到金条,老子用金条砸死他们!今天受的罪,以后加倍讨回来!” 陈翠芬吸了吸鼻子,也只能认命。 两人跟在陈桂兰身后,一步一挪地往公共厕所走去。 岛上的清晨很安静,家属院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活动了。 看到陈桂兰带着女儿女婿,还挑着扁担和尿桶,都好奇地投来打量的视线。 “陈大姐,这是干啥去啊?”一个相熟的军嫂笑着打招呼。 “给菜地弄点肥。”陈桂兰面不改色地回答。 那军嫂的视线在形容狼狈的李强和陈翠芬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哎哟,你这闺女女婿可真孝顺,大老远跑来还帮你干农活呢。” 这话听在陈翠芬和李强耳朵里,比骂他们还难受。 两人的脸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走到了公共厕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恶臭就扑面而来,那味道仿佛有形有质,霸道地钻进他们的每一个毛孔。 “呕……” 陈翠芬再也忍不住了,扶着墙就开始干呕起来。 李强也是脸色发白,用手死死捂住口鼻,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陈桂兰却像是没闻到一样,熟练地走到厕所后方的化粪池边上。 那里已经有几个军嫂在排队了。 “李强,过来!”她喊了一声。 李强强忍着恶心,闭着眼睛挪了过去。 陈桂兰指了指那个半人高的化粪池,池子里是翻涌着黄褐色的液体,上面还飘着一些不可名状的东西。 “把桶放下去,装满。” 李强看着那池子,腿都软了。 这……这怎么下手?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快点!磨蹭什么!”陈桂Z兰不耐烦地催促。 旁边一个正在舀粪水的军嫂看不下去了,笑着说:“陈大姐,你这女婿是个文弱书生吧?看把他给吓的。” “可不是,家里惯的,没见过这阵仗。”陈桂兰哼了一声,“今天就让他好好见识见识。” 李强被几个军嫂看得脸皮发烫,再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把麻绳系在桶上,哆哆嗦嗦地把桶沉了下去。 “咕咚”一声,尿桶很快就被灌满了。 李强使出吃奶的劲,才把那沉甸甸的一桶给提了上来。 粪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手上和裤腿上,那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差点当场崩溃。 他手忙脚乱地装好了两桶,用扁担颤巍巍地挑了起来。 那重量远超他的想象,扁担深深地陷进他的肩膀,每走一步,桶里的液体就跟着晃荡,仿佛随时都要泼出来。 陈翠芬吐得脸都白了,陈桂兰把装满粪的小桶塞到她手里。 “拎着,跟上。” 陈翠芬看着自己男人那副惨状,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粪桶,恶心极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回去的路上,李强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肩膀火辣辣地疼,鼻子里全是那股恶臭,脚下还深一脚浅一脚。 他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着对金条的执念才硬撑了下来。 好不容易把两桶“宝贝”挑回了家,李强把桶往地上一放,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以为这酷刑总算结束了。 可陈桂兰却把院门关上,指了指墙角那片绿油油的菜地。 她从屋里拿出两个小板凳,自己坐下一个,又指了指另一个。 “你们俩,来,我教你们。” 陈桂兰将那把长柄粪勺递给他们,又从厨房拿了两个小小的木瓢。 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别愣着了,把兑过水的粪水一勺一勺浇到菜根上,要均匀点,别浇到叶子上了。” 一勺一勺浇到菜根上? 还要均匀? 李强和陈翠芬的大脑,仿佛被那股熏天的臭气给冲刷了一遍,变得一片空白。 让他们用手,去舀这种东西? “妈……”陈翠芬的声音都在发抖,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别这样……我真的干不了……” 李强也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按在地上,用那根长柄粪勺反复摩擦。 他一个在镇上厂里上班,自认也是体面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侮辱? 陈桂兰根本不理会他们的崩溃,自顾自地用小木瓢从尿桶里舀了半瓢兑过水的粪水,走到一棵白菜旁,稳稳地浇在了菜根周围的泥土上,动作熟练,没有一滴溅到菜叶。 她做完示范,把木瓢往陈翠芬面前一递。 ------------ 第44章 做你们的春秋大梦 “看见没?就这么干。浇仔细点,这都是妈以前经常干的活。怎么?妈能干,你们俩金贵干不得?” “没,没有。” 陈翠芳和李强气得不行,又不能发飙,只能憋着,下意识深呼吸一口,差点没厥过去。 “那就干吧,干完才能吃饭。” 那只沾着污秽的木瓢,在陈翠芬眼里,比毒蛇猛兽还要可怕。 她连连后退,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李强咬着牙,心里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 死老太婆,你等着! 等老子拿到金条,看我怎么炮制你! 他心里发着狠,面上却不敢露出来,只能捡起另一个木瓢,闭着眼睛,视死如归地伸进了尿桶。 黏稠的液体包裹住木瓢,那触感让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学着陈桂兰的样子,哆哆嗦嗦地给一棵菜浇了水,结果手一抖,大半都泼在了菜叶上。 “你干什么!”陈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菜叶子浇了粪,还能吃吗?你是想让我们一家都吃屎吗?” 李强被骂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木瓢差点掉进桶里。 “我……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陈桂兰拿起鸡毛掸子,指着那片菜地,“这片菜,今天你们俩必须浇完。浇不完,早饭就别想吃了!”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开了,林秀莲扶着腰,脸色有些发白地走了出来。 “妈,我……”她一出门,就闻到院子里那股冲天的味道,胃里顿时一阵翻涌,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陈桂兰一见,脸色立刻变了,也顾不上撒泼的陈翠芬,赶紧起身过去扶住她。 “秀莲,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林秀莲缓了口气,秀气的眉头微微蹙着:“没事,妈,就是觉得有点不得劲,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觉受了凉。” “哎哟,这可得注意。”陈桂兰紧张起来,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一会儿吃完早饭,妈陪你去军医院看看,让医生好好瞧瞧。你怀的是双胞胎,一点小问题也不能马虎。” 去医院?产检? 正坐在地上哭嚎的陈翠芬,哭声一顿。 旁边的李强,眼睛也瞬间亮了起来。 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机会来了! 他们昨晚的计划,不就是等陈桂兰和林秀莲出门,陈建军去上班,家里没人的时候好动手吗? 真是天助我也! 两人心里的狂喜几乎要掩盖不住,连带着看那两桶粪水都觉得不那么臭了。 只要再忍一忍,等他们一走,这屋子就是他们的天下了! 金条,唾手可得! 陈翠芬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哭了,拍了拍身上的土,主动捡起地上的粪勺,走到李强身边,那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李强,妈说得对,咱们吃了妈种的菜,是该出点力。快点干吧,别耽误了嫂子去看医生。” 李强也心领神会,干活的动作都麻利了不少,虽然还是笨手笨脚,但至少没再抱怨。 他们这点小心思,哪里逃得过陈桂兰的眼睛。 她扶着林秀莲,余光瞥见那两人突然变得积极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 拉不出屎怨茅坑硬,肚子里那点花花肠子,老娘还能不知道?想等我出门,好在家里翻箱倒柜?做你们的春秋大梦去吧。 陈桂兰面上不动声色,扶着林秀莲在屋檐下的椅子上坐好。 “秀莲,你先坐这儿歇会儿,透透气。他们俩手脚慢,等他们把活干完,咱们再去医院也不迟。” “妈,要不让他们别干了,那味道太大了。”林秀莲有些担忧。 “没事。”陈桂兰拍了拍她的手,“年轻人,多干点活有好处。你别管他们,安心坐着。” 一句话,就让陈翠芬和李强的心沉了下去。 等他们干完活? 看着这一大片菜地,还有那满满两桶“肥料”,这得干到什么时候去? 可他们又不敢催,生怕露出马脚,让老太婆起了疑心。 两人只能憋着一口气,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盼着能早点干完,早点把这两个“瘟神”送出门。 一个上午,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过去了。 李强和陈翠芬在陈桂兰的“死亡注视”下,一勺一勺,终于把那两桶粪水给浇完了。 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衣服上,都沾着洗不掉的恶臭,整个人像是从茅坑里捞出来的一样,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巨大的折磨。 “妈,活……活干完了。”李强放下木瓢,声音虚弱。 “嗯。”陈桂兰点点头,站起身,“去远处的河沟里把桶和勺子都刷干净,手也多用皂粉洗几遍。”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跑去沟边,恨不得把身上的一层皮都搓下来。 等他们终于收拾干净自己,走进堂屋时,午饭已经摆在了桌上。 只是,桌上只有两样东西。 一碗是昨天他们吃剩下的,已经冷掉结块的葱油蛏子,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剩菜。 另外,还有两个硬邦邦的窝窝头。 林秀莲因为一会儿要抽血,需要空腹。 陈桂兰面前,却是热气腾腾的白米粥、白面馒头和新鲜蔬菜清蒸海鱼。 “吃吧。这个是你们的菜。”陈桂兰指了指那碗剩菜,“干了一早上活,饿了吧?多吃点。” 陈翠芬看着那碗油腻的剩菜,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昨天还嫌弃不卫生,今天就要她把这个吃到肚子里去? “妈,这……” “不想吃就饿着。”陈桂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或者,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 又是这招。 李强一把拉住想要发作的陈翠芬,拿起一个窝窝头,就着那碗冷掉的葱油蛏子,大口地啃了起来。 他必须吃。 不吃饱,待会儿哪有力气翻东西? 陈翠芬看着他那副样子,屈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忍着恶心,拿起另一个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两人囫囵吞枣地吃完,眼巴巴地看着陈桂兰,就等着她发话出门。 陈桂兰慢条斯理地喝完最后一口粥,用餐巾擦了擦嘴,终于开了金口。 “秀莲,妈吃好, 走吧,去产检。” 李强和陈翠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要走了! 没想到,下一秒,却看到陈桂兰拿了锁,锁上门,对他们说:“走吧。” 李强和陈翠芬脑子里嗡地一声,彻底懵了。 这是几个意思? ------------ 第45章 就当是为了金条,忍了 “妈,您……您这是……”陈翠芬结结巴巴地开口,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这把铁锁“咔嚓”一声,锁得严严实实。 “不是要去医院吗?”陈桂兰把钥匙放进兜里,拍了拍,动作不急不缓,“走啊,愣着干什么?” “不是,妈,我们……我们去做什么?”李强急得抓耳挠腮,脸上的伤口被牵扯得生疼,“我们又不看病,就不跟着去添乱了吧?我们在家看家。” 他特意加重了“看家”两个字。 “看家?”陈桂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凉飕飕的,“家里有什么好看的?一穷二白,难不成还有人来偷东西?” 李强被噎得满脸通红。 陈桂兰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在他脸上一扫,让他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堆里,无所遁形。 “怎么?怕我们走了,你俩在家里寂寞?”陈桂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半分温度都没有,“放心,不会让你们闲着的。” 她转头,指着屋檐下椅子上放着的鼓鼓囊囊的军绿色布袋子:“看到那个布袋子了吗,你把那个布袋子拿上,跟我们一起。” 她又从墙角拿起一把小马扎,递给陈翠芬,“你,拿着这个。秀莲身子重,在医院排队的时候,得有地方坐。” 陈翠芬看着手里那把油漆都掉了的矮脚马扎,再看看李强抱着的那个大布袋,彻底傻眼了。 这架势,哪是让他们跟着去医院,分明是把他们当成了使唤的下人,还是贴身的那种。 “妈,医院人多,我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在家……”陈翠芬还想做最后的挣扎。 “闭嘴!”陈桂兰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年纪大了,秀莲又怀着孩子,我们俩走得慢,万一在路上有点什么事,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你们俩一个当姑父的,一个当小姑的,让你们跟着,是让你们出力的。走!” 最后一个“走”字,说得斩钉截铁。 陈桂兰扶着林秀莲,率先出了院门,连回头看一眼都懒得。 李强和陈翠芬对视一眼,满心的算盘碎了一地,只剩下无尽的憋屈和愤怒。 偏偏昨晚他们才“诚心悔过认错”,现在要是翻脸,别说金条了,说不定还要挨揍。 李强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在陈翠芬耳边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想想金条!走!先跟上。” “就当是为了金条,忍了。走!”陈翠芬含着泪,拎着小马扎,跟在李强身后。 一路上,陈桂兰和林秀莲走在前面,慢悠悠地聊着天,主要是陈桂兰在叮嘱林秀莲各种注意事项。 李强和陈翠芬则像两个跟班,坠在后面,一个抱着大包,一个拎着马扎,引来不少路人的侧目。 两人身上还残留着早上挑粪的淡淡臭味,混杂着廉价皂粉的味道,让他们自己都觉得恶心。 到了军医院,一股浓重的来苏水味扑面而来,总算盖住了他们身上的异味。 但医院里的景象,让他们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走廊里,大厅里,到处都是人。 排队的,候诊的,行色匆匆的医生护士,整个空间都充斥着嘈杂的人声和病人压抑的呻吟。 陈桂兰熟门熟路地扶着林秀莲在候诊区的长椅上坐下,然后回头对李强一扬下巴。 “去,挂号去。妇产科,林秀莲。” 李强看着挂号窗口前那条长得望不到头的队伍,头皮一阵发麻。 他抱着那个大布袋,挤进人群里,汗臭味、药味、饭菜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他阵阵作呕。 好不容易排到他,窗口里的护士头也不抬:“病历本。” “病历本?”李强一愣。 “没病历本挂什么号!第一次来?”护士不耐烦地白了他一眼。 李强只能灰溜溜地挤出人群,跑回到陈桂兰面前。 “妈,要病历本。” 陈桂兰从林秀莲随身的小包里拿出病历本,塞给他:“怎么办点事都这么不利索。” 李强拿着病历本,又一次冲进了“人肉长城”。 等他满头大汗地挂好号,把病历本和挂号单交到陈桂兰手上时,感觉自己已经去掉了半条命。 “行了,你歇会儿。”陈桂兰总算发了善心。 李强刚想找个地方坐下,就听见她对陈翠芬说:“翠芬,去缴费处,把这几个化验单的钱给交了。” 她递过去几张单子和一些钱。 陈翠芬看着另一个方向同样排着长队的人群,也懵了。 “妈,我……” “快去,别耽误了检查。” 陈翠芬只能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 就这样,李强和陈翠芬成了两个陀螺,被陈桂兰抽得团团转。 83年已经开始有自主生产的B超用到医院了。 “李强,去问问B超室在哪边。” “翠芬,把布袋里那个竹编热水瓶灌满开水。” “李强,化验要抽血,你去排队。” “翠芬,医生说要空腹抽血,你去小卖部买两个包子,等抽完血给秀莲垫垫肚子。” 李强和陈翠芬被支使得楼上楼下地跑,缴费、取药、排队、问路……两人连碰个头,说句悄悄话的机会都没有。 陈桂兰就稳稳地坐在长椅上,陪着林秀莲,眼睛却像长在他们俩身上一样,他们一有停顿的迹象,新的指令就立刻下达。 李强跑得两条腿都快断了,早上挑粪压伤的肩膀现在是又酸又痛。 他在取化验单的窗口又排了半天队,结果被告知结果还没出来,让他半小时后再来。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去,想在陈桂兰旁边的空位上歇歇脚。 屁股还没沾到椅子,陈桂兰就发话了:“站着干什么,挡着路了。看你闲得很,去那边走廊尽头,看看B超排到多少号了。” 李强心里的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真想把手里的单子甩在地上,大吼一声“老子不干了”! 可一对上陈桂兰那平静无波的脸,所有的火气又都憋了回去。 他怕的不是这个老太婆,而是她身后的陈建军,是那还没到手的金条。 “好嘞。”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转身又往B超室走去。 ------------ 第46章 再不走,命都要没了 一整个上午,两人就像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执行着各种指令。 等到林秀莲做完所有检查,已经下午五点了。 医生说胎儿很健康,发育得也很好,让陈桂兰喜笑颜开。 她心情一好,总算大发慈悲,让李强和陈翠芬在医院食堂买了四个馒头,两人分着吃了。 连口菜都没有,就着医院开水房的热水,两人啃着干巴巴的馒头,觉得比早上那顿剩菜还难以下咽。 他们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早上那点关于金条的雄心壮志,早被这番折腾消磨得一干二净。 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就是想找个地方躺下。 “妈,检查都做完了,咱们……可以回家了吧?”陈翠芬有气无力地问。 “回什么家,”陈桂兰把最后一张化验单收好,“医生说秀莲有点贫血,开了几副中药,要去中药房抓药。走,过去看看。” 李强和陈翠芬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还来? 中药房在医院的另一头,又是一通排队、缴费、等候。 最后,李强手里提着七八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药包,每一包都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他的担子更重了。 不仅要抱着那个大布袋,还要提着那一大串中药。 陈翠芬也没好到哪里去,除了小马扎,手上还多了两袋子苹果,是陈桂兰说要给林秀莲补身体,特意让她去供销社买的。 两人一瘸一拐,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 太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他们终于回到家属院,打开院门时,李强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都瘫了,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肩膀和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陈翠芬也把东西一放,直接坐到了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他们早上出门时,还想着怎么找机会溜回来翻箱倒柜。 现在,别说翻箱倒柜了,让他们多走一步路,都像是要了他们的命。 陈桂兰扶着林秀莲进屋休息,出来时,看到院子里瘫着的两个人。 “行了,别在院子里挺尸了,回你们屋歇着去吧。” 两人互相搀扶着,挪进了那间又小又暗的杂物房,一头栽倒在木板床上。 床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可他们已经闻不到了,疲惫像潮水一样将他们淹没。 李强连眼睛都睁不开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睡觉。 金条?什么金条?明天再说吧…… 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院子里传来了陈建军洪亮的声音。 “妈,我回来了!” 紧接着,是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那声音越来越近,停在了他们的房门外。 李强和陈翠芬的心同时一紧。 只听陈建军对着主屋的方向喊道:“妈,明天部队要去修缮东边的码头,活儿不少,我跟领导申请了,带个帮手过去。我看妹夫今天精神头不错,正好拉去出出汗!” 杂物房里,李强和陈翠芬僵在木板床上,仿佛两尊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 陈建军那洪亮的声音,更是像晴天霹雳,穿透薄薄的门板,狠狠扎进他们的耳膜里。 听到声音的李强和陈翠芬眼泪掉下来。 修缮码头? 跟着部队? 出出汗? 他一个在厂里摇笔杆子、喝茶看报的人,让他去干那个?一天下来,他还有命回来吗? 金条? 去他妈的金条! 那玩意儿是金灿灿的,可命只有一条! “翠芬,”李强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我们走吧,我们回家。” 陈翠芬的抽噎停顿了一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走?那……那金条……” “金条以后再想办法,再不回去,我们俩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李强想起今天的处境,不禁悲从中来。 陈翠芬也差不多。 两口子抱头痛哭。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 李强梦见自己被陈建军押着在码头上搬水泥,一袋一百斤,压得他喘不过气,稍微慢一点,陈建军的拳头就落了下来。 陈翠芬则梦见陈桂兰拿着一个巨大的粪勺,追着她跑,非要让她把一整池的粪水都喝下去。 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噩梦中惊醒,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魂未定。 “走!现在就走!”李强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结果用力过猛,牵动了浑身的肌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两人再也躺不住,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把昨天换下的、还带着臭味的衣服胡乱塞进包里。 他们甚至不敢等到天大亮,就这么蹑手蹑脚地打开了房门。 清晨的院子很安静,主屋的门还关着。 两人刚松了口气,堂屋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陈桂兰穿着整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正准备出来倒水。 看到他们俩一副打包要走的架势,陈桂兰的动作顿了一下。 “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李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硬着头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我们……我们商量了一下,还是今天就回去吧。” 陈翠芬也赶紧跟上,按照昨晚商量好的说辞,眼眶一红,挤出几滴眼泪。 “是啊妈,我昨晚做梦,梦见阳阳一直在哭,喊着要妈妈。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不放心,就想着早点回去看看。” 两人一唱一和,表情真挚,语气恳切,自以为这番表演天衣无缝。 陈桂兰听完,却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了不赞同的神色。 “胡闹!做什么梦,梦都是反的!阳阳现在在家好着呢,还等你们多逛逛海岛,回去跟他分享,哪能说走就要走?我不同意。” 她把水盆往地上一放,声音都大了一点。 这两个牛马走了,她上哪找这么好的驴子使唤。 两人只不过干了一两天就累成这样,可这样的生活,上辈子她天天干。 两人这才干到哪跟哪? “你们这大老远来一趟,这才几天啊?建军还说今天带李强去部队见识见识,给他安排了码头的活儿,这可是跟正式工一样的待遇,一天还能给两块钱酬劳呢!” 李强一听“码头”、“酬劳”,腿肚子都开始打哆嗦。 这哪是待遇,这是催命符啊! “不不不,妈,大舅哥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李强连连摆手,“主要是翠芬她实在想孩子,您也是当妈的,您能理解……” “我理解什么?我怀建军的时候,哪有你们这么娇气?”陈桂兰一句话就把他堵了回去。 李强胸中怒火一下就点燃了,就要吼回去。 就在这时,主屋的门也开了,陈建军率先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林秀莲。 看到李强现在陈桂兰面前一脸凶相,他攥紧了拳头,发出噼啪声,然后语调低沉危险:“妹夫这是想对妈发火么?” ------------ 第47章 会不会是被人抱错的假千金 李强觉得自己的后脖颈子,被陈建军这句暗含警告的话给吹得凉飕飕的。 他觉得自个儿比那戏文里的窦娥还冤,他就是心里头不忿,骂了那老太婆几句,可手都还没来得及动一下呢。 这要是让他哥抓着由头,这一顿打是结结实实跑不掉了。 李强的两条腿肚子立刻就软了,脸上那点凶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谄媚笑容。 “没,没有!哥,你可千万别误会!”他把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哪敢对妈发火啊!我就是……我就是昨儿太累了,这不,浑身酸疼,站不太稳,表情没控制住。” 陈建军根本不信他这套鬼话,只是把头转向陈桂兰,等着她发话。 “妈,怎么回事?” 陈桂兰放下手里的搪瓷盆,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脸上竟然露出一副慈母般的不舍神情。 “没什么,就是翠芬和李强说,想家了,今天就想走。这大老远来一趟,屁股还没坐热呢,说走就走,妈这心里……舍不得啊。” 她说着,还拿眼角瞥了瞥李强和陈翠芬,那眼神里的“情真意切”,让两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舍不得? 李强和陈翠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老太婆是鬼上身了? 昨天还把他们当牛做马使唤,今天就舍不得了? 她舍不得的是两个免费的劳力吧! 陈建军一听,脸色缓和下来,他拍了拍李强的肩膀,那力道让李强疼得一哆嗦。 “听见妈的话了吗?妈说舍不得你们,你们就多留两天,陪陪老人家。” “不行啊哥!”陈翠芬急了,也顾不上装了,“我们真得回去了,阳阳一个人在家,我们不放心!” 李强也跟着猛点头:“是啊是啊,大舅哥,下次,下次我们再来多住几天。” 再住两天,他这条小命就真的要交代在这礁石岛上了。 “下次是下次,这次是这次。”陈桂芬直接一锤定音,断了他们的念想,“再说了,这礁石岛偏僻得很,来往的船就那么几班,票紧张得很,哪是说买就能买到的?你们啊,就安心再住两天,等建军给你们买到票再说。” “不是说买到票了?“李强不死心地问。 陈桂兰朝陈建军使了个眼色,道:“哪那么容易,没票你们就算想离开,都没办法。还是先留下吧。妈这么久没见你们,怪舍不得的。” 陈建军在一旁适时地点了点头,表示他妈说得对,票确实不好买。 其实票早就买好了,就在他军大衣的内兜里揣着呢。 李强和陈翠芬心里再不情愿,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一想到还要做两天苦力,就觉得人生暗淡,连金条都没那么大吸引力了。 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蔫了。 陈建军看着他们那副样子,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本正经。 “行了,既然不走了,就赶紧准备吃饭。李强,我看你起这么早,精神头不错嘛。正好,吃完饭就跟我去部队,修码头的活儿还等着人。” 李强一听“修码头”三个字,眼前一黑,感觉昨天挑大粪的臭味又冲进了鼻子里。 他脑袋瓜子飞速一转,身子一晃,立刻扶住了旁边的门框,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哎哟……翠芬,我……我头晕……”他声音虚弱,冲着陈翠芬喊难受。 陈翠芬整个人都慌了,赶紧上前扶住他,满脸都是心疼。 “哥!你看,李强他病了!他真的去不了啊!肯定是昨天累着了,又吹了海风,水土不服!” 陈建军瞥了李强一眼,冷笑一声。 “水土不服?”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这病我懂,就是海风吹的,只能多吹海风才能好。头晕正好,码头上风大,多吹吹,保准下午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去部队后勤处报备的时候,已经把名额加上去了,这就算军务。部队的活儿,一个萝卜一个坑,临时少个人,我不好跟领导交代。” 李强拉住陈翠芬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挤出几分可怜。 “翠芬……我疼……我真的动不了了……”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要不……要不你替我去吧?反正哥也只是报了名,又没写是谁,你去也一样的。”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陈桂兰都愣住了,没想到这人能不要脸到这个地步。 陈建军的脸,则彻底黑了下来,黑得像锅底。 他盯着李强,声音里像是淬了冰碴子。 “李强,她就算不是我妹妹,她也是你老婆,肚子里还怀着你的孩子!你让一个孕妇,替你去干码头上的体力活?你还算个男人吗?” 李强被他吼得脖子一缩,不说话,只可怜巴巴地看着陈翠芬。 他学习成绩好,一直干的都是文职,跟小白脸一样,这一装,看着陈翠芬就心疼地不得了。 她把李强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哥,你别吼他!他都病成这样了,你还逼他!不就是去修码头吗?我去!” “……” 陈建军和陈桂兰彻底无语了。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好赖话都听不出来吗? 真是死恋爱脑,没救了,锁死吧。 陈桂兰看着陈翠芬,心里突然升起一阵疑惑,这货真的是她和老陈的种吗? 会不会是被人抱错的假千金? 陈建军当然不可能真的让一个孕妇去干活,他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这对蠢货废话。 等李强吃完早饭,洗好碗拖好地,浇好菜地,陈建军直接站了起来,走到李强身后,不等他反应,一把揪住他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走了,去码头吹风治病去!” “哎!哥!大舅哥!我真的不舒服!翠芬!翠芬救我!” 李强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 陈翠芬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冲上去想拉人,却被陈桂兰一把拦住。 “你干什么去?他一个大男人,去部队出出汗,还能死了不成?你给我老实待着!” 陈翠芬看着李强被陈建军毫不费力地拖出院门,那绝望的呼救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口。 她的心,疼得像是被刀子剜了一下,眼前阵阵发黑,身子一软,跌坐在了地上。 “李强……我的李强……” 她正哭得肝肠寸断,就听见头顶传来陈桂兰那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还有力气嚎,说明精神不错。那就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 陈桂兰露出一个笑容,“好地方。” ------------ 第48章 陈老太的海鸭养殖计划,跟我去开荒 陈桂兰回屋和林秀莲交代两句后,就叫来陈桂芬,“看到那些东西没,拎着跟我去开荒。” 开荒? 陈翠芬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她顺着陈桂兰的视线看过去,墙角靠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一把铁锹,旁边还放着一个大大的竹编背篓。 这些东西,她只在乡下老家见过,那是村里最下等的苦力才用的。 现在,这个老太婆让她拎着这些东西,去开荒? “妈……我……还是个孕妇啊。”陈翠芬的大脑一片空白,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这胎皮实着呢,妈不会让他有事,他也不会有事!” 上辈子,陈翠芬怀上后也不安分,胎都没坐稳,就跟李强鬼混,有一次都出血了,孩子还好好的。 这胎也是个来讨债的,如果说李阳就是个狼心狗肺,喜欢斗鸡遛狗的混混。 那这个二胎就是十个李阳加一块都不如他畜生,上辈子她瘫痪在床,这个二胎小小年纪就没少怂恿李阳欺负她,是个超雄坏种。 她绝不会让这个孩子有事,这辈子,没她当受气包,这个超雄坏种生下来,有李强和陈翠芬好受的。 陈桂兰没那个耐心跟陈翠芬耗,“地不等人,去晚了,好位置都让别人占了。” 说完,她自己先走过去,拿起那把铁锹扛在肩上,又把那个大背篓往陈翠芬面前一推。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陈翠芬看着眼前的背篓,只觉得比早上那两桶粪水还要让她反胃。 她一动不动,用沉默表达着自己的抗议。 陈桂兰也不催她,只是慢悠悠地开口:“你要是不去也行,就在家待着。等建军回来,我就跟他说,他妹妹心疼男人,不愿意让李强一个人在码头受苦,非要过去陪着一起干活。我想,建军会很乐意成全你们这对恩爱夫妻的。” 去码头陪李强? 陈翠芬脑子里瞬间闪过李强被拖走时那杀猪般的嚎叫。 方才她虽然说自己去,但其实也是笃定,她哥她妈不可能让她一个孕妇去的,有一点演的成分。 现在陈桂兰真要让她去? 陈翠芬一个激灵,也顾不上地上的灰了,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一把抓过那个大背篓背在身上。 “妈,我……我还是跟您去开荒。” 陈桂兰早就把她那点心思看透了,“走吧。” 陈翠芬像个游魂一样,跟在陈桂兰身后。 她背着空空的背篓,却觉得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两人走出院子,往家属院外的一片空地走去。 还没到地方,就看见前面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军嫂,个个都扛着锄头拿着铁锹,精神抖擞,聊得热火朝天。 李春花也在其中,她眼尖,老远就看到了陈桂兰,用力挥了挥手。 “桂兰姐,这儿!” 军嫂们看到陈桂兰,也都热情地打招呼。 “陈大姐来了!” “哟,还带了帮手来啊!” 大家的视线都落在了陈桂兰身后,那个精神很好、满脸不情愿的陈翠芬身上。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闺女,翠芬。”陈桂兰面不改色地把陈翠芬往前一推,“脸皮薄,怕生。她男人被建军拉去部队帮忙了,我寻思着让她在家待着也闷得慌,就带她出来活动活动筋骨。” “哎哟,还是陈大姐想得周到。”李春花笑着走过来,拍了拍陈翠芬的胳膊,“妹子,别拘束,以后大家都是邻里,常来常往就熟了。今天这可是大好事!” “好事?”陈翠芬木然地重复了一句。 让她来干这种粗活,算哪门子好事? “可不是好事嘛!”另一个快嘴的军嫂接过了话头,唾沫横飞地解释起来,“这是部队给咱们家属的福利!你看咱们岛上,除了家属院这块,外面全是荒地。领导说了,鼓励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谁开出来的地,就归谁用,种什么都行,也不收钱。等以后随军结束要走了,再还给部队就行。这跟白捡的地有什么区别?” 白捡的地? 陈翠芬听着,心里却一点波澜都没有。 对这些常年待在岛上,没什么营生的军嫂来说,这或许是好事。 可她又不住在这儿,她要这地干什么? 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陈桂兰没理会陈翠芬心里那点小九九,她把李春花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春花,光种点菜,没多大意思。” 李春花一愣:“那你的意思是?” “我昨天就琢磨着了。”陈桂兰的眼睛里闪着精光,“咱们这地,靠着海边,那边的滩涂上,野生的海草、小鱼小虾多得是。咱们开块地出来,不种菜,围起来,养鸭子!” “养鸭子?”李春花吃了一惊。 “对,养海鸭。”陈桂兰越说越兴奋,“你想想,海鸭吃的都是海里的东西,根本不用咱们费心喂多少粮食。下的蛋,那叫海鸭蛋,比普通鸭蛋营养好,味道也鲜!咱们拿到供销社或者卖给运输船,肯定比卖菜挣钱!” 李春花听得眼睛都亮了。 她是个实在人,脑子转得也快,陈桂兰这么一点拨,她立刻就想通了其中的门道。 “桂兰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主意好啊!养鸭子,这可是个正经的营生!” “那当然。”陈桂兰胸有成竹,“不过这活儿一个人干不来,我寻思着,咱们俩合伙。地,咱们一起开,鸭苗,钱咱们一起凑。你人头熟,有力气,我呢,负责出主意,有做咸鸭蛋和鸭货的秘方,咱俩一起干肯定能把这事儿干好。另外……我这不还带了个现成的劳力嘛。” 她说着,朝陈翠芬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春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陈翠芬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呆呆地站在那儿,跟周围热火朝天的气氛格格不入。 李春花有点犹豫:“她……行吗?看着娇滴滴的,别干两下就哭了。” “放心。”陈桂兰哼了一声,“年轻人,多磨练磨练有好处。就这么定了,咱们这就去挑地方,先把地圈下来!” 两人一拍即合。 陈桂兰走到队伍前面,振臂一呼:“春花,咱们出发!今天争取把地基给开出来!” “好嘞!” ------------ 第49章 你这是矫情病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着海边那片荒地走去。 礁石岛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刮在脸上,有点黏腻。 可这股味道,在陈翠芬闻来,却比院子里那股粪水的恶臭要好闻一万倍。 然而,这点小小的慰藉,在看到眼前那片所谓的“荒地”时,瞬间烟消云散。 这哪里是地? 这分明就是一片乱石滩! 土黄色的地面上,到处都是龇牙咧嘴的石头,大的像磨盘,小的像拳头,盘根错节的野草死死地扒着贫瘠的土壤,长得比人还高。 别说种菜养鸭了,就是想在上面走两步,都得深一脚浅一脚,生怕崴了脚。 “我的天,这地方可真够野的!” “可不是嘛,不过收拾出来,地方可不小呢!” “加油干姐妹们,以后咱们的菜篮子就靠这了!” 跟陈翠芬的满心绝望不同,同行的军嫂们却一个个摩拳擦掌,兴致高昂。 她们常年随军,生活单调,又住在家属院的楼房,没有菜地,现在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地,自己动手改善生活,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李春花扛着锄头,走到陈桂兰身边,指着靠近海边的一大片滩涂。 “桂兰姐,你看那块怎么样?离海近,取水方便,鸭子也能直接下海找吃的。” 陈桂兰眯着眼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就那儿了。那地方平坦,石头也少点,省力气。” 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回过头,对着人群中的陈翠芬一扬下巴。 “翠芬,你过来。” 陈翠芬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心里一百个不情愿。 “你力气小,就干点轻省的活儿。”陈桂兰指着一片半人高的茅草,“看到那些草没?你先把它们都拔了,再把地上的碎石头捡到你那个背篓里。活儿不重,慢慢干。” 拔草?捡石头? 陈翠芬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茅草和乱石,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在发麻。 这叫轻省的活儿? 她从小到大,连地都没下过,十指不沾阳春水,现在要她干这个? 可她不敢反驳,只能拿起那把豁了口的锄头,有气无力地走向那片草地。 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挥起锄头,结果那锄头重得很,她使出吃奶的劲,也只是在地上刨了个白印,震得自己手腕发麻。 她干脆丢了锄头,伸手去拔草。 那茅草的叶子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她刚一用力,手上就被划出了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哎哟!” 她惊呼一声,赶紧缩回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这活儿,根本不是人干的!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地上脏不脏,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看着陈桂兰,希望陈桂兰心疼她,让她休息。 这边的动静,自然没逃过陈桂兰的眼睛。 上辈子,陈翠芬就总是用这种眼神,她这个当妈的心软,每次都舍不得。 等她瘫在床上了,才知道一切都是陈翠芬装的,就为了多使唤她。她还和李强在背后笑她这个妈傻乎乎的,说她天生就是做保姆的命。 这一次,陈桂兰才不会上当。 她收回视线,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喊道:“姐妹们,光这么干活,是不是有点没劲?” 军嫂们闻声,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笑着看向她。 “桂兰姐,你有啥好点子?” “是啊,说来听听!” 陈桂兰把锄头往地上一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咱们这么多人,干脆搞个比赛,怎么样?就以这棵歪脖子树为界,分成两组,看看哪组先把自己那片地的草拔完、石头清完!” 比赛? 这个提议一下子就让大家来了兴趣。 “行啊!这个好!” “那彩头呢?没彩头可没意思!”一个年轻的军嫂起哄道。 “对,得有彩头!” 陈桂兰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拍了拍胸脯,笑得格外爽朗:“彩头当然有!哪组赢了,赢的那组,每个人,我都送一罐我自家做的黄豆酱!” 黄豆酱? 这三个字一出口,人群里先是静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真的?桂兰姐,就是你上次给我们尝的那个酱?” “天哪,我没听错吧!就那个拌面条吃,能香掉舌头的黄豆酱?” 李春花更是激动得锄头都快扔了,她几步跑到陈桂兰面前,抓着她的胳膊:“桂兰姐,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就你那酱,别说一罐了,就是一小勺,拿来下饭,我都能多吃两碗!” “就是就是!上次桂兰姐给了我一点,我家里那口子出任务回来,就着馒头吃,差点把盘子都舔干净了,还问我从哪买的,说比供销社卖的那些好吃一百倍!” “我上次就想问桂兰姐了,那酱到底咋做的,明明都是一样的步骤,我做出来的就不是一个味儿。” 军嫂们七嘴八舌,一个个眼睛放光,那模样,仿佛陈桂兰许诺的不是黄豆酱,而是金元宝。 陈桂兰做的黄豆酱,在家属院是出了名的。 用料扎实,酱香浓郁,咸淡适中,带着一股独特的鲜味。 无论是拌面、蘸菜还是炒菜时放一点,都能让普通的饭菜立刻变得活色生香。 尤其是家里男人当兵的,口重,有这大酱下饭炒菜,饭都能多吃两碗。 现在,一听赢了比赛就能得到整整一罐,谁能不激动? 陈翠芬在不远处听着这些话,心里五味杂陈。 黄豆酱? 她当然知道。 从小到大,她都吃腻了。 她从来不觉得那是什么稀罕东西,有时候李强说酱咸了,她还会跟着抱怨两句。 可现在,这个她不屑一顾的东西,在别人眼里,竟然成了了不得的宝贝。 她愣愣看着那些军嫂们兴奋的脸和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陈桂兰,有些错愕。 不知什么时候,陈桂兰竟然隐隐成了众人的主心骨,大家都习惯的围绕在她身边,和她说话,看她干活。 军嫂们一听有彩头,干劲更足了,纷纷响应。 李春花也是个爽快人,立刻开始点兵点将:“王嫂,你力气大,跟我一组!还有小刘,你手脚麻利……” 大家火急火燎地开干了。 陈桂芬咬了咬唇,走到陈桂兰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妈,我……我手划破了……” 陈桂兰瞥了她那点晚一点就要结痂的伤口一眼,“你这是矫情病,多干点活,出出汗,血流得快,好得也快。” ------------ 第50章 想不明白?那就干到明白为止 这算是什么话? 陈翠芬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她把那根被划破的手指举到陈桂兰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里全是委屈和控诉:“妈!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的手都流血了!你都不心疼我了吗?” “以前在家里,我就是被蚊子咬个包,你都要心疼自责半天,给我抹清凉油,给我扇扇子。现在我手都破了,你……你就让我用野草随便糊弄一下?妈,你到底怎么了!” “你变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陈翠芬控诉。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肝肠寸断。 她以为,只要把过去的事情搬出来,就能唤醒母亲心底的柔软。 她记忆里的母亲,就是这样,永远把她捧在手心里,什么都舍不得让她干。 至于这段时间,陈桂兰的改变,她只当是受了林秀莲的挑唆,在生她的气。只要气消了,就会心软。 然而,陈桂兰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半分松动。 她等陈翠芬哭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知道妈为什么变成这样吗?” 陈翠芬的哭声一滞,愣愣地看着她:“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陈桂兰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翠芬从头皮麻到脚底。 “那就去想。” 陈桂兰指了指那片望不到头的茅草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冻得陈翠芬的心颤。 “拿着你的锄头,边干活边想。好好想想,你妈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只有陈翠芬能听见。 “想不明白,就往死里干。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才能歇。去吧。” 地还等着自己开,陈桂兰不再耽搁,而是走到李春花旁边,拿起一把锄头,对着一块长满灌木的硬地,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了下去! “吭!” 锄头深深地嵌入了土里,她腰部一发力,一整块带着草根的土坷垃就被翻了过来。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完全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把周围的军嫂都给震住了。 那可不是松软的菜地,是长满了野草、盘着树根的硬邦邦的荒地。 她们这些常年干活的人,下去一锄头,顶多也就是个半深的印子。 可陈桂兰这一锄头,干净、利落、深! “我的乖乖,桂兰姐,你这力气可以啊!”李春花瞪大了眼睛,由衷地佩服。 “陈大姐这身子骨,比我们这些年轻的都硬朗!” “看来今天咱们这活儿,有盼头了!” 军嫂们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还有些畏难的情绪,被陈桂兰这一锄头给彻底点燃了。 陈桂兰笑着不语,只是继续挥动着锄头,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那片连男人看了都头疼的硬地,在她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开垦出来。 而另一边的陈翠芬机械地干活,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为什么? 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因为自己和李强算计金条的事被她发现了? 不可能!他们做得那么隐秘,她怎么会知道? 还是因为……她就是单纯地不想把金条给自己了?所以才想出这些法子来折磨他们,想让他们知难而退? 对!一定是这样! 这个老太婆!心真狠啊!那是爸留下的东西!她凭什么霸占着! 一想到这里,陈翠芬心里的怨恨就又冒了出来。 太阳越升越高,海边的湿气被蒸干,空气变得燥热起来。 陈翠芬渴得嗓子眼直冒烟,偏偏出来的时候,她嫌弃水壶笨重,根本没带,只能眼巴巴看着其他人喝水。 上午的劳动终于结束了。 在陈桂兰的带领下,她们这一队超额完成了任务,清理出来的土地比另一队多出了一大块。 她也按照承诺,等回去给这队每人一罐黄豆酱。 另一队没得到酱的军属,肉眼可见的失落,羡慕地看着胜利的一队,恨不得回到过去,让死手再挥快点。 中午休息的时候,军嫂们也没人回去,都从带来的布包里掏出干粮。 有的是玉米面饼子,有的是杂粮馒头,虽然简单,但大家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吃得也香。 李春花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大砍刀,“嘿”地一声,就从旁边几棵椰子树上砍下来好些大椰子。 她用刀背磕几下,再用刀尖一撬,一股清甜的汁水就流了出来。 “来来来,都尝尝!解渴!” 军嫂们欢呼一声,围了上去,你一口我一口地分着喝。 清凉的椰汁下肚,一上午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只有陈翠芬,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啃着一个又冷又硬的窝窝头。 那是早上陈桂兰塞给她的,她当时赌气没吃,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只能就着口水往下咽。 她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陈桂兰,心里头的恨意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凭什么这个以前疼爱她的人变了,要这么对她? 凭什么自己就要在这里受这种罪? 下午的活儿比上午更累。 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大地,连海风都带上了热气。 陈翠芬感觉自己快要虚脱了,手上的水泡破了又磨,火辣辣地疼。 好不容易熬到收工,她把锄头往肩上一扛,那重量压得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回家的路,比来时漫长了十倍不止。 等她一瘸一拐地挪回院子,天色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李强正瘫坐在那张小马扎上,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蔫得不成样子。 他的脸颊和脖子都被晒得通红脱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一天不见,像是老了十岁。 “李强。” “翠芬。” 夫妻俩隔着几步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哭得肝肠寸断,活像一对生离死别的苦命鸳鸯。 陈建军站起身,朝陈桂兰走来,脸上没什么情绪。 “妈,你进屋一下,我有事跟你说。” 屋里光线昏暗,陈建军没有点灯。 陈桂兰看他表情奇怪,问:”到底什么事,你怎么这副表情?” 陈建军看着眼前头发花白的老娘,郑重道:“妈,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你一定要有一个心理准备。” “到底是什么事?你说吧,妈能承受得住!” “妈,我怀疑陈翠芬根本不是我妹妹!” ------------ 第51章 烫伤的位置,胎记有鬼 “你刚才说什么?”陈桂兰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建军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摸出一个用手帕仔细包裹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妈,你看看这个。” 陈桂兰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 她一层层打开手帕,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锁,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那金锁的样式她再熟悉不过,上面刻着祥云的图案,还有一个小小的“翠”字。 陈桂兰的呼吸猛地一滞,眼睛瞪得老大。 “这……这不是……这不是当年给翠芬打的那个长命锁吗?怎么会在你这里?” 当年她生下女儿后,老陈高兴坏了,特意去金店,给两个孩子一人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长命锁。 建军的那个,后来给了秀莲当定情信物。 而女儿的那个…… 当年还在襁褓里的女儿被人贩子拐走,后来被一个好心的婶子救了送回来,那婶子说,孩子身上的金锁,早就被人贩子给抢走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这金锁不可能找回来。 “不是翠芬的。” 陈建军的声音很低,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是妹妹的。”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 “爸当年给我和妹妹各打了一个,我的在秀莲那儿。送妹妹回来的那个婶子说,金锁被人贩子搜走了。” “可我前两天在镇上的一个旧货摊上,看到了这个。” 陈桂兰的心猛地揪紧了。 “我问了摊主,卖这个金锁的人,就是当年送妹妹回来的那个婶子。” 陈建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气。 “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脸上,有一颗很大的媒婆痣。” “妈……” 陈建军抬起头,昏暗中,他的轮廓绷得紧紧的。 “我怀疑,陈翠芬根本就不是我妹妹。” “我亲妹妹,当年就被人给掉包了。” 屋子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些许暮色。 陈桂兰手里攥着那枚小小的金锁,指尖能清晰地感觉到上面冰凉的纹路。 “你说……她不是我的妞妞?” 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奇怪的是,她心里头并没有预想中的天崩地裂,反而像是一块压了二十多年的大石头,被人猛地撬动了一下,露出了底下的一丝缝隙。 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顺着这道缝隙,竟然就这么泄了出去。 难怪。 难怪她怎么捂都捂不热这颗心。 难怪她掏心掏肺,换来的全是理所当然和得寸进尺。 难怪她看着陈翠芬那张脸,有时候会觉得那么陌生。 原来,根子就不对。 陈建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给了他娘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这个惊人的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陈桂兰才像是回过神。 她抬起头,昏暗中看不清儿子的表情,虽然已经相信了九分,但她还是有最后一个疑点。 “建军,你妹妹……你亲妹妹的左胳膊上,有一块胎记,月牙儿形的。陈翠芬胳膊上也有,位置一模一样。” 这是她当年确认孩子的凭据。 人贩子丧尽天良,孩子抱回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脸上脏兮兮的,根本看不出模样,只有那块胎记,让她毫不怀疑地相信,这就是她失而复得的女儿。 “妈,你再好好想想。当年那个婶子送妞妞回来时,是什么样的?” 陈桂兰的眉头紧紧拧了起来。 那时候她刚丢了孩子,整个人都快疯了,好不容易孩子被送回来,她所有的心神都在孩子身上,很多细节都模糊了。 “当时孩子被送回来时,在人贩子手里受了罪,手臂被烫红了。 而烫红的位置正好在胎记上,所以那个胎记看起来颜色不一样,但如果那个胎记是用月牙状的东西烫出来的呢……” 陈桂兰说到这,顿住了。 陈建军:“如果胎记根本就是假的,是烫出来的,颜色是不是就能对上了。” 陈桂兰点头,“当时我和你爹的心思都在失而复得的心疼上,没有细想。” “妈,一个烫伤,怎么会那么巧,就正好盖住一块胎记,把胎记颜色变深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陈建军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压着一股怒火。 “我怀疑,陈翠芬胳膊上那块所谓的‘胎记’,根本就不是胎记!那就是一道疤!一道为了冒充我妹妹,被人为烫出来的月牙疤!” “轰”的一声。 陈桂兰豁然开朗。 如果说那个人为了让自己的孩子取代妞妞,故意烫伤了孩子,伪造成胎记,一切都说得通了。 “建军,你觉得会是谁……是谁干的?”陈桂兰眉头紧皱,能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下狠手,对方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她的妞妞落在这帮人手里,会怎么样? 想到这,陈桂兰的心就像被人攥紧了一般,疼得呼吸不过来。 “我不确定。”陈建军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可能是人贩子,也可能……就是那个送孩子回来的‘好心婶子’。她能拿着妹妹的金锁去卖,就说明她当年有刻意隐瞒。” “建军,有办法找到那个女人吗?妞妞说不定还在他们手里……”陈桂兰死死抓住这根线索。 陈建军:“她既然在镇上卖东西,就说明她很可能就在这附近生活,或者跟这边有联系。她的长相一说别人肯定知道,找到是早晚的事,只是可能需要点时间。” “只要能找到她,多久我都可以等,只是妞妞……”陈桂兰声音颤抖,“她在哪儿啊?过得怎么样?”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个问题,陈建军回答不了。 如果妹妹当年就被掉包了,是落到了人贩子手里,还是被那个女人带去了别的地方?她还活在这个世上吗?过得好不好? 他不敢想下去。 许久,陈建军才重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妈,在事情没有查清楚之前,陈翠芬和李强,绝对不能让他们走。”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明白。这件事还没调查清楚,不能真把他们吓跑了。这些天,先放他们一马。” 陈建军看着自己母亲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理清了头绪,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他娘还是那个他娘,外柔内刚,一辈子都没被什么大事打垮过。 “妈,你放心。”陈建军郑重地把那枚金锁重新用手帕包好,塞回他娘手里,“这件事,交给我。我一定会把妹妹找回来。” ------------ 第52章 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 院子里,李强和陈翠芬那对“苦命鸳鸯”已经停止了哭泣,正凑在一起,小声地互相安慰,互相检查着对方身上的“伤口”。 看到陈建军出来,两人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开,脸上挂着戒备。 陈建军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院子门口,对陈桂兰丢下一句话。 “妈,我出去一趟,晚饭不用等我。” 他没有说要去哪儿,但陈桂兰明白,儿子的行动已经开始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金锁,那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的心变得滚烫。 我的妞妞,妈妈一定会找到你,并且让偷走你的家伙付出代价! …… 第二天,日头已经晒到屁股了,陈翠芬才在一阵惊恐中猛地睁开眼。 她一个激灵坐起来,浑身的骨头缝都叫嚣着酸痛,像是被大车碾过一样。 完了!睡过头了! 她扭头一看,旁边的李强也睡得跟死猪一样,口水都流到了枕头上。 “李强!快起来!快起来!”陈翠芬推了他一把,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李强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吵什么……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天都大亮了!”陈翠芬急得快哭了,她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那个老太婆肯定要骂死我们了!我哥……我哥肯定又要揍你了!” 一听到“揍”字,李强瞬间清醒,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脸都白了。 他连滚带爬地穿好裤子,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浓浓的恐惧。 这两天,陈桂兰虽然没再让他们去开荒,但院子里的活儿一点没少。 劈柴、挑水、打扫院子,甚至还要帮着林秀莲洗全家的衣服。 他们就像两头被套上了缰绳的驴,从早转到晚,一刻不得闲。 只要稍微慢一点,陈桂兰那不带任何温度的视线就会扫过来,比冬天的寒风还刺骨。 陈建军更是个煞神,话不多,但只要一出现在院子里,那股子压迫感就让李强两腿发软,大气都不敢喘。 两人慌慌张张地推开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陈桂兰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根纳了一半的鞋底,一针一线,不紧不慢。 林秀莲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个收音机,正调到陈桂兰最喜欢的戏曲。 阳光洒在婆媳俩身上,画面竟然有几分岁月静好的味道。 可这画面落在陈翠芬和李强眼里,却比狂风暴雨还要吓人。 暴风雨前的宁静,才是最可怕的! 陈翠芬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扯了扯李强的衣角,哆哆嗦嗦地走上前。 “妈……”她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我们……我们起晚了……对不起……” 李强也赶紧点头哈腰,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妈,是我们不对,我们不吃早饭了,现在就去干活!马上就去!” 他干活了,可就不能让大舅哥揍他了。 说着,李强就要去墙角拿那把劈柴的斧头。 陈翠芬也急忙表态:“对对对,妈,我不饿,我这就去把昨天的衣服洗了。” 两人一副恨不得立刻将功补过的架势。 然而,陈桂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开了口。 “急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锅里给你们留了早饭,吃完了再干活。” 什么? 陈翠芬和李强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留了早饭? 这个老太婆,不打不骂,居然还给他们留了饭? 陈翠芬不敢相信地看向厨房的方向,门帘的缝隙里,确实飘出了一丝稀粥的米香味。 “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们?”陈桂兰手里的针尖在鞋底上轻轻一戳,穿了过去。 两人一个激灵,再也不敢多问,逃也似的冲进了厨房。 锅里温着一锅稀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 虽然简陋,但确实是给他们留的。 李强盛了一碗,警惕地闻了闻,又用筷子尖蘸了一点点,伸出舌头舔了舔。 “没……没什么怪味。”他小声对陈翠芬说。 陈翠芬也端着碗,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老太婆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前几天还恨不得把他们往死里折腾,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她……她不会是在饭里下药了吧?”陈翠芬越想越害怕,端着碗的手都开始抖。 李强咽了口唾沫,也觉得有这个可能。 可肚子饿得咕咕叫,昨天干了一天重活,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应该……不至于吧?”李强自己也不确定,“她要是想弄死我们,有的是办法,用不着下毒这么麻烦吧?再说了,建军哥还在呢。” 提到陈建军,两人又是一抖。 也是,有陈建军在,他妈应该不敢乱来。 两人战战兢兢地喝着粥,一碗寡淡的稀饭,被他们吃出了断头饭的感觉。 每一口都仔细品味,生怕尝出什么不对劲的味道。 一顿饭吃完,两人不仅没觉得饱,反而因为高度紧张,出了一身的冷汗。 放下碗筷,他们不敢有片刻耽搁,抢着把院子里的活儿都包了。 李强拿起斧头,对着木桩“哐哐”就是一顿猛劈,木屑纷飞,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陈翠芬也顾不上自己是孕妇了,端起一大盆衣服,蹲在院子里搓得哗哗作响,比谁都卖力。 院子里,林秀莲看着这反常的一幕,惊讶地碰了碰陈桂兰的胳膊。 “妈,他们这是怎么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桂兰放下手里的鞋底,帮林秀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不用管他们,许是想通了。你身子重,别老坐着,我扶你走走。” 她扶着林秀莲在院子里慢慢踱步,阳光暖洋洋的,很舒服。 林秀莲靠着婆婆,心里觉得安稳,她小声问:“妈,建军给您买的那个收音机,您用着还习惯吗?好不好用?” “好用,怎么不好用。”陈桂兰点点头,只是眉间有一丝化不开愁绪,“里面的戏曲多,还能听故事,解闷得很。你跟建军,都有心了。” 林秀莲听了,也跟着笑起来:“您喜欢就好。” 婆媳俩正说着话,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陈建军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他风尘仆仆,脸上有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但心情却透着一丝松快。 看到从陈桂兰,他大步走了过去,笑着道: “妈,你让我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 ------------ 第53章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陈桂兰心里一紧,扶着林秀莲的手臂紧了紧,随即又松开,不动声色地对儿媳妇说:“秀莲,你先进屋歇着,我跟建军说几句话。” 林秀莲乖巧地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进了屋。 院子里,李强和陈翠芬还在埋头猛干,劈柴声和搓衣服的水声交织在一起,两人谁也不敢抬头,生怕被陈建军盯上。 陈建军跟着陈桂兰进了屋,顺手把门带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 “妈。”陈建军压着嗓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托以前部队里的老战友打听了,他现在在地方派出所工作。卖金锁的那个女人,找到了。” 陈桂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攥着手,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 “是谁?” “是邻镇青石渔村的一个女人,叫何玉梅,村里人都叫她何三姑。”陈建军翻开本子,指着上面的记录,“她早些年是那一带有名的媒婆,靠着一张嘴,撮合了不少亲事,后来也帮人配冥婚,帮买主和卖家牵线搭桥,送养孩子,捞了不少钱。为人贪财,嘴巴又碎,在村里名声不怎么样。” 何三姑…… “她现在人呢?” “这几年很少在村里露面了,行踪不定。”陈建军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我战友说,这个何三姑年轻时候就不安分,后来嫁到青石村,也没个正经营生,就靠说媒和牵线搭桥过活。她男人死得早,没留下一儿半女。想找到她,可能要花点功夫。” 没有孩子…… 陈桂兰的心又被狠狠揪了一下。 一个没有孩子的女人,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换走别人的孩子? 她的妞妞,到底被这个何三姑弄到哪里去了? 陈桂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的悲痛已经被一层冰冷的决断所覆盖。 “建军,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也别让你战友那边动静太大,免得打草惊蛇。” “我明白。”陈建军点头,“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陈桂兰把那枚金锁又握紧了几分,“只要她还活着,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不但要找到她,还要让她把这些年欠我们家的,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母子俩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李春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桂兰姐!桂兰姐!在家吗?” 陈桂兰和陈建军对视一眼,收起了脸上的凝重。 陈桂兰走出去打开门,李春花正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 “桂兰姐!天大的好消息!”她一进院子就咋咋呼呼地嚷嚷起来,“鸭苗的事儿,我给你办妥了!” 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你看,这是我托我娘家表哥问的,就在青石渔村,有一家专门孵鸭苗的,价格公道,鸭苗也壮实!我表哥跟那家老板熟,能给咱们便宜不少呢!” 青石渔村? 陈桂兰的心猛地一跳。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接过纸条看了看,笑着对李春花说:“春花,这事儿多亏了你,你可真是我的好帮手。” “嗨,咱俩谁跟谁啊!”李春花被夸得脸都红了,摆摆手,“那咱们什么时候去看看?我表哥说,最好咱们亲自去挑,免得被人把弱的给咱们。” “去,当然要去。”陈桂兰当机立断,“光听别人说不成,咱们得亲眼看看那些鸭苗壮不壮,适不适合咱们的滩涂。这样,咱们明天就去。” 李春花一听,更高兴了:“行!那我明天一早来叫你!” 送走了李春花,陈桂兰回到院子里。 李强和陈翠芬已经干完了活,正瘫在小马扎上喘粗气,看见她出来,又紧张地坐直了身子。 陈桂兰扫了他们一眼,破天荒地没有挑刺,反而语气平和地开口:“行了,今天就到这吧。看你们累的,去歇着吧。” 夫妻俩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老太婆……又转性了? 陈翠芬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问:“妈,那……明天还干活吗?” “明天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们就在家待着吧。”陈桂兰说完,就进了厨房,不再理会他们。 李强和陈翠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不用干活了! 这个老太婆终于要放过他们了! “翠芬,你说……是不是咱俩这两天表现好,妈她……她心软了?”李强凑到陈翠芬耳边,激动地小声说。 “我看像!”陈翠芬也觉得自己的苦日子到头了,“我就说嘛,她再怎么变,也是我亲妈!哪有亲妈不心疼自己闺女的?肯定是前两天看我们太懒,故意敲打我们呢!” 两人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里的那点怨气和恐惧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燃起的贪婪。 既然老太婆心软了,那金条的事……是不是又有希望了? 毕竟是她爸的遗产,她这个亲生女儿有资格分一杯羹!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春花就来敲门了。 陈桂兰早就准备好了。 她没穿家儿媳妇给她买的的确良布料,而是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裤脚还特意挽了起来,露出脚踝。头上包了一块灰扑扑的头巾,把花白的头发都遮得严严实实。 脸上还画了一些东西,整个人弄下来都有点不像她自己了。 “桂兰姐,你这是……”李春花看着她的打扮,有些发愣。 “去村里买东西,穿这么好干嘛?人家一看咱们是外来的,还不把价往死里要?”陈桂兰拍了拍身上的衣服,理所当然地解释,“穿破一点,才好说话。” 李春花一想,觉得有道理,对陈桂兰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可穿就穿,为什么还要打扮成另外一个人? 虽然不理解,但陈大姐做事向来有章程,肯定有用意,她就不多问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就跟着照做就行了。 两人坐着部队的采购顺风车到了镇上,又转了牛车,晃晃悠悠地朝着青石渔村去了。 ------------ 第54章 欠了我一条命 村子不大,到处都是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海腥味和鱼干的咸香味。 李春花的表哥早就在村口等着了,领着她们去了那个孵鸭苗的养殖户家里。 院子里,几百只毛茸茸的黄色小鸭子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看着就喜人。 李春花兴高采烈地跟老板讨价还价,陈桂兰则装作不经意地跟老板娘拉起了家常。 “大妹子,你们这村子可真热闹,看着家家户户人丁都挺兴旺啊。” 老板娘是个爽快人,一边抓鸭苗一边笑着搭话:“可不是嘛,我们这靠海吃海,日子还过得去。就是年轻人留不住,都想往外跑。” “哎,都一样。”陈桂兰叹了口气,话锋一转,“说起来,我年轻时候还听说过你们村有个很厉害的媒婆,叫……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何三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还在做媒吗?” 她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何三姑?”老板娘撇了撇嘴,手上的动作都停了,“大姐,你可别提那个女人了,晦气!一肚子坏水,专干些损阴德的事儿!” 陈桂兰心里一动,面上却装出好奇的样子:“哦?怎么说?” “她早就不是什么媒婆了!”老板娘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她自己没儿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女娃娃养着,长得跟她和她那死鬼男人一点都不像,水灵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长到五岁的时候,眼睛居然变成了异瞳。村里人都说那不是她亲生的。” 陈桂兰的心颤抖了。 水灵得跟画儿里的人似的,还跟他爸一样继承了少数民族的异瞳…… 一定是她的妞妞。 “后来呢?那女娃娃呢?”陈桂兰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 “还能在哪?”老板娘一脸鄙夷,“养到五六岁,被一对路过的大老板夫妇看中了,收养成女儿带走了。从那以后,那何三姑就很少在村里待着了,八成是拿着卖闺女的钱,去外面快活了!” 大老板……收养…… 这几个字钻进陈桂兰的耳朵里,让那颗被攥紧的心,稍微松开了一点点。 如果妞妞真的被一个有钱的大老板收养了,那至少……至少不会再受苦了。 老板娘还在絮絮叨叨地骂着何三姑不是个东西,李春花也谈好了价钱,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桂兰姐,都说好了!老板答应帮咱们送到滩涂去!” “春花,你办事,我放心。老板娘,后来那个女娃娃的去向你们知道吗?” 老板娘摇头,“不清楚,只知道是一对有钱老板,夫妻俩都和蔼可亲,手里还牵着一个男娃娃,家里祖传都生男孩,就缺个女娃娃。所以看到那丫头喜欢得紧,给了何三姑老大一笔钱呢。” 陈桂兰有些失望,茫茫人海,要去哪里找一个十几年前路过此地的、不知名姓的“大老板”? 这辈子,她还有可能见到她的妞妞吗? 就在陈桂兰满心难过时,老板娘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那对夫妇男的好像姓程,他们好像是从港城来的,就说是要在我们大陆定居。我记得当时听到时,我还说丫头福气好。” 陈桂兰激动地握住老板娘的手,“大姐,你还记得他们说要去哪里定居吗?” “消息都是当时何三姑炫耀的时候透露的,再多的我们也不清楚了,要说最清楚的人,肯定是何三姑没跑了。” 老板娘看陈桂兰似乎比较关心,还补充了一句,“你要是想找何三姑可以去羊城看看,我们村去年有人在羊城看到过她。” 陈桂兰很感激,“谢谢大姐。” “桂兰姐,你这是怎么了?”李春花有些担忧。 陈桂兰摇头,“没事,就是听到些陈年旧事,心里头有点感慨。” 等出了养殖户的院子,李春花还是忍不住问:“桂兰姐,我看你刚才那个愁眉苦脸的样子,不像是感慨那么简单。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是不是那个何三姑欠你钱了?” 李春花看着陈桂兰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头也跟着堵得慌。 她这人藏不住话,一把拉住陈桂兰的胳膊,声音都高了八度:“桂兰姐,你看你这脸拉得,跟那苦瓜似的。是不是那个叫何三姑的,欠你钱了?” 她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然陈桂兰打听一个早就没了影儿的媒婆干什么。 “欠了多少?你跟我说个数!”李春花拍着胸脯,一脸的义愤填膺,“别怕!我娘家那头还有几个不成器的表弟,别的不行,催债是把好手!保证给你把钱要回来!” 陈桂兰看着李春花那张写满了“为你两肋插刀”的脸,心里头一股热流涌过,眼眶都有些发热。 上辈子,她孤立无援,瘫在床上的时候,身边连个能说句体己话的人都没有。 这辈子,老天爷待她不薄,让她看清了豺狼,也让她收获了真心。 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李春花那只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的手。 “春花,谢谢你。”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李春花被她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嗨,谢啥!咱们谁跟谁啊!你就说吧,那老娘们欠你多少,我这就托人去打听!” 陈桂兰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不是欠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春花的心上。 “是欠了我一条命。” 李春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愣愣地看着陈桂拉,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桂……桂兰姐,你……你别吓我,这是啥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陈桂兰没有深入解释,她不能把掉包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说出来,只能换一种说法,“我有个亲戚,她家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个何三姑,从小就弄丢了,至今生死未卜。这跟要了那家人的命,有什么区别?” 她把自己的事,安在了一个虚构的“亲戚”身上。 李春花听完,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锄头柄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我操她祖宗!还有这种丧尽天良的畜生!”她气得脸都涨红了,“拐卖孩子?这得下十八层地狱!桂兰姐,你放心!这事我管定了!” 她凑到陈桂兰跟前,压低了声音,眼神却亮得吓人。 “陈大姐,我跟你说,别的不说,这找人的事,我还真能帮忙。” ------------ 第55章 三方合力,找到何三姑 “我有个发小,嫁到了羊城,是那边的地头蛇,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帮着打听。羊城那么大,我就不信没人见过何三姑,只要这老娘们还在国内,就算她钻到老鼠洞里,也得给她揪出来。” 李春花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何三姑被抓住的场景。 陈桂兰心里的大石头,又被搬开了一点。 她儿子建军是在部队,查事情有诸多不便,很多地方上的关系他动用不了。 但李春花不一样,她就是本地人,七大姑八大姨的关系网盘根错节,有时候这种看似不起眼的人脉,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春花,这事……太麻烦你了。” “陈大姐,你这就客气了,我们俩的关系,”李春花一瞪眼,“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种对孩子下手的人贩子!别让我逮着,逮着我非扒了她的皮!” 看着李春花义愤填膺的样子,陈桂兰的心彻底定了下来。 “行了,先不说这个。”陈桂兰拍了拍她的手,把话题拉了回来,“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咱们的鸭苗要紧,先把正事办了。” “对对对,鸭苗!” 李春花一拍大腿,这才想起她们今天来的目的。 两人叫上养殖户,把点好的两百多只海鸭苗一只一只小心地装进四个大竹筐里,三个人一起用扁担挑着走。 毛茸茸的黄色小家伙们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充满了生命力。 回程的路上,海风吹着,陈桂兰看着那几筐活蹦乱跳的小鸭子,心里那点因为何三姑而翻涌起来的愁绪,被这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冲淡了不少。 妞妞要找,日子也要过。 不但要过,还要过得红红火火,风风光光! 她要挣很多很多的钱,将来找到了妞妞,才能给她最好的补偿。 回家属院的路上, 三人路过供销社,李春花进去先给羊城的发小打了电话,让她帮忙打听何三姑的下落,之后再一起挑着鸭苗直奔荒地。 李春花累得够呛,把最后一筐鸭苗放下,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我的亲娘哎,可累死我了。桂兰姐,你这身子骨可真行,比我这个年轻的还能扛。” 陈桂兰确实不觉得怎么累,自从重生回来,她这身体好像有用不完的劲儿。 她们开出来的那片滩涂,已经被军嫂们合力用石头和捡来的木板、渔网,围成了一个巨大的圈。 旁边还用木头和茅草,搭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棚子。 小鸭子们吃完地上的小米,闻到海水的味道,立刻撒欢似的冲向了滩涂,扑腾着嫩黄的翅膀,场面热闹又喜人。 忙活完这一切,天色也渐渐暗了。 两人谢过老板,送走他后,看着小家伙们在滩涂上撒欢儿,露出笑容。 回到家属院,陈桂兰让李春花稍等。 她转身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干净的搪瓷罐,装了满满一罐黄豆酱,走出去递给李春花。 “春花,那个女娃娃的事就拜托你了,这点大酱你拿回去吃。吃完,我这还有。” 李春花眼睛一亮,也不客气,接过来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陈大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不瞒你说,我和我家那口子就念着你这口酱呢!”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了,鸭苗也送到了,我得赶紧回去做饭了。有消息了,我立刻通知你!” “谢谢你,春花,路上慢走。”陈桂兰送李春花出院子。 晚饭刚做好没多久,陈建军的就回来了。 陈桂兰拉着他进去,问:“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陈建军点点头。 陈桂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紧了拳头,声音都有些发紧。 “是不是……是不是在羊城?” 陈建军有些意外:“妈,你怎么知道?我托了以前的战友帮忙,他路子广,打听到那个何三姑确实在羊城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她好像在那边落了脚。” 这个消息,和鸭苗老板娘说的完全对上了! 陈桂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上涌,眼前阵阵发黑,身子晃了晃,被陈建军一把扶住。 “妈,你别急!” 屋里的林秀莲听到动静,也挺着肚子走了出来,看到婆婆脸色不对,赶紧过来帮忙扶着。 “妈,您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陈桂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靠着儿子的胳膊,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我没事……建军,那……那咱们能找到她吗?” “羊城那么大,找个人不容易。我已经写信给战友,让他继续帮忙留意了,但可能需要时间。”陈建军的眉头也拧着。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地扶着陈桂兰的林秀莲,忽然开了口。 “妈,建军,或许……我能帮上点忙。” 婆媳俩和陈建军都朝她看过去。 林秀莲的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但还是轻声说了出来:“我娘家以前在羊城有些旧关系,是一些做生意认识的老人脉了。虽然这些年走动得少了,但情分应该还在。我可以打电话过去,让他们帮着打听打听,也能多一个渠道。” 她虽然不知道婆婆和丈夫为什么要找这个叫何三姑的人,但看他们这副凝重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一定很重要。 陈桂兰没想到还有这层转机,她反手握住林秀莲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秀莲……真是……真是太谢谢你了!” “妈,您说这话就见外了。”林秀莲扶着婆婆,柔声安慰,“咱们是一家人,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这就去打电话。” 这件事,陈桂兰和陈建军暂时还没有告诉林秀莲。 一来,陈翠芬的身世还没有最后确认,妞妞也还没找到,说出来只会让家里多一个人跟着担心。 二来,陈翠芬和李强这两个祸害还在院子里杵着,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泄露的风险。 但陈桂兰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找个合适的时机,一定要把所有事都告诉秀莲。 这个儿媳妇,是真心把她当娘,把这个家当自己的家。 有建军,春花,现在还有秀莲三条路子,她就不信找不到何三姑? 有了上方势力合力寻找,事情的进展快得超乎想象。 不过短短三天,一通加急的电话从羊城打了过来。 陈建军挂断电话,迎上他娘焦灼的视线。 “妈,找到何三姑了。” ------------ 第56章 陈老太画大饼 陈桂兰激动地看向儿子,“在哪儿?” “在羊城,一个叫荔枝湾的城中村。”陈建军扶着他娘,一字一句地说得清晰,“她在那开了个麻将馆,我战友的人亲眼看见的。妈,人跑不了。” “建军,妈不想等了,妈想现在就去羊城。” “妈,您先别急。”陈建军按住激动的母亲,“去羊城的船票最早也要明天。领导那边我会去请假,今晚我们先把家里安排好,秀莲和陈翠芬那边都需要安排好,等明天一早就走。”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把陈桂兰烧得发昏的头脑浇醒了。 是啊,她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秀莲怀着双胞胎,是陈家的头等大事,必须安顿好。滩涂上那几百只鸭苗,是她攒钱的指望,不能没人管。至于院子里那两个白眼狼,更不能让他们留在秀莲身边,谁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事来。 “你说的对,不能急。”陈桂兰眼神恢复了清明,“得先安顿好家里。” 当天下午,陈桂兰就拎着一小袋自家种的花生红枣,去找了李春花。 “春花,我要出趟远门,去羊城。”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喂鸡,一听这话,手里的瓢都差点掉了。“去羊城?那么远!桂兰姐,是不是何三姑的事有信了?” “嗯。”陈桂兰点点头,“找到人了,我得亲自去一趟。” “太好了!”李春花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那老畜生总算要遭报应了!陈大姐,你放心去!家里的事你别操心!” 她把胸脯拍得“嘭嘭”响,“你家秀莲妹子,我帮你照看着,一日三餐我盯着她吃!滩涂那边的鸭子,我也天天去看,保证一只都丢不了!你就放心去办你的大事!” 看着李春花那信誓旦旦的样子,陈桂兰心里暖烘烘的。“春花,谢了。” “谢啥!咱俩谁跟谁!” ”这些花生都是我自己种的,上次你说和木瓜炖了给你儿媳妇吃,很下奶。这不我又给你带了一些。数量不多,你可不能嫌弃。“ 李春花喜笑颜开,“陈大姐,我可不会跟你客气,这两样东西可是帮了我们家大忙。” 陈桂兰见她喜欢,“回头我们可以岛上种些,这些花生我都有留种。 “那感情好,陈大姐,你下次种叫我,我跟你一起。” “好嘞。” 安顿好了外部援助,陈桂兰回了家。 林秀莲正在屋里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服,见婆婆进来,她放下针线,担忧地问:“妈,都安排好了吗?” 陈建军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了她。 当林秀莲得知,陈翠芬竟然不是婆婆的亲生女儿,而自己的小姑子另有其人,并且从小就被人掉包拐走时,她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婆婆对陈翠芬的态度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那不是狠心,那是被伤透了心之后的决绝。 “妈,您放心去吧。”林秀莲主动握住婆婆的手,柔声说:“建军都告诉我了,是去找妹妹。这是天大的好事。我身子已经稳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吃饭我去食堂就行。您别挂念家里,早点把妹妹找回来才是正事。” 儿媳妇的通情达理,让陈桂兰眼眶发热。 她反拍了拍林秀莲的手背,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放下了。 现在,只剩下那两个最碍眼的家伙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桂兰一反常态,没怎么动筷子,一个劲儿地唉声叹气。 那长吁短叹的声音,听得正在埋头扒饭的李强和陈翠芬心里直发毛。 这老太婆又憋着什么坏呢? 陈桂兰眼角的余光瞥见两人警惕的眼神,心里冷笑一声,嘴上继续念叨:“唉……要去羊城一趟,路那么远,也不知道能不能顺顺利利地把事办了……”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全桌人都听见:“那边有笔老家的遗产要处理,要是顺利,可是一大笔钱。可我这一走,短则十天半月,长了就没准了。家里这些鸭子……这可都是活钱啊,没人贴身看着,我怎么放心得下……” 遗产?一大笔钱? 李强和陈翠芬的耳朵“唰”地一下就竖了起来,连饭都忘了往嘴里送,两双眼睛放着精光,死死地盯着陈桂兰。 “妈,什么遗产?” 陈桂兰放下碗,神色平静地开口。 “我娘家有个远房叔父,年轻时不懂事,在那十年浩劫里被人揪住了小辫子,打成了坏分子。为了保命,就跟着一个无儿无女的寡妇,一路逃到了南方的羊城。”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编:“两人在那边隐姓埋名过了一辈子,也没个一儿半女。前几年我那叔父走了,前阵子那个寡妇也跟着去了。老两口在羊城攒了点家底,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些存款。” “这不,羊城那边的街道办顺藤摸瓜,查到了他们的祖籍,联系上了咱们老家。老家那边托人捎信过来,让我这个唯一能沾上边的亲戚,去羊城找公安局办手续,把遗产给领了。” 这一套说辞有理有据,时间、地点、人物、起因、经过全都对得上,还把官方机构都搬了出来,听着就让人信服。 “妈!这是大喜事了,你就放心去。家里我们帮你看着。”李强反应最快,说完朝陈翠芬使了个眼色。 陈翠芬也赶紧表态:“对对对!妈!我们去!我们去滩涂那边守着!保证把鸭子给您养得白白胖胖的,一只都丢不了!” 陈桂兰斜了他们一眼,故作犹豫地叹了口气:“你们?你们行吗?那滩涂边上的棚子,四面漏风的,晚上又湿又冷,你们两个城里人,吃得了这个苦?” “吃得了!怎么吃不了!”陈翠芬生怕这好事被别人抢了,连忙说道:“妈,我本来就是乡下长大的,哪有那么娇气!再说了,我月份小,皮实着呢!不像大嫂,她是城里来的资本家小姐,从小没吃过干活的苦,身子金贵,可不能吹风淋雨。” 她这话表面上是表决心,实际上是在踩林秀莲一脚,生怕陈桂兰把这“美差”交给了大房。 林秀莲听了这话,气得想开口,却被陈桂兰一个眼神按住了。 “唉,既然你们有这个心,那……也行吧。”陈桂兰慢悠悠地开了口,仿佛是经过了深思熟虑才做的决定。 她看着眼睛都快冒出绿光的两人,又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你们放心,妈不是糊涂人,谁对我好,我心里都有数。” “等我从羊城回来,就当着全家人的面,宣布一件大事。”陈桂兰的目光在李强和陈翠芬脸上一扫而过,“那箱金条……我想通了,都是我老陈家的东西,不能便宜了外人。我决定了,还是留给我亲生的儿女。” 她加重了“亲生”两个字的读音。 “建军一份,我的女儿……也有一份。” 轰!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得陈翠芬和李强头晕目眩,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们。 ------------ 第57章 总有一道是她喜欢的 金条!有他们的一份! 遗产肯定也有他们一份。 陈翠峰和李强此时看陈桂兰都顺眼了几分。 不枉费这段时间他们任劳任怨,死老太婆这颗茅坑里的臭石头,还是让他们的真心捂热了。 “妈!”陈翠芬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扑过来就要给陈桂兰捶腿,“您真是我的好妈妈!我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李强也凑了过来,满脸谄媚的笑:“妈,您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您就等着回来享福吧!”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捏肩一个捶腿,殷勤得像是伺候亲祖宗。 “行了行了。”陈桂兰不耐烦地挥挥手,“既然要去滩涂,那就别在家里住了,来回跑不方便。今天就收拾东西,搬到棚子里去住,也能就近看着鸭子。” “好好好!我们马上就搬!” 去棚子住?那地方跟个狗窝似的,夏天蚊子多,冬天冷得像冰窖。 可一想到金灿灿的金条,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别说住棚子,就是住猪圈他们都愿意! 反正柴房和棚子也没多大的区别。 夫妻俩像是打了鸡血,饭都顾不上吃了,兴高采烈地回屋收拾铺盖卷去了。 看着他们那副德行,陈建军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恶心。 林秀莲则是佩服地看着自己的婆婆,心里暗道:妈这招,可真是绝了! 陈桂兰端起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想分金条? 行啊。 你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送走了那两个贪婪的蠢货,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没了李强和陈翠芬在跟前碍眼,连空气都似乎清新了几分。 林秀莲扶着腰,看着那两口子乐颠颠地,像是要去占山为王一样奔向滩涂,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婆婆这招“画饼充饥”,真是使得炉火纯青。 陈桂兰没理会院子里的动静,她转身一头扎进了厨房。 去羊城不是去镇上赶集,来回坐船就要好几天,后面还不知道会耽搁多久,路上吃的喝的都得备齐了。 外面的东西贵不说,她也吃不惯。 她先是和了一大盆面。 家里的白面不多了,她掺了些玉米面进去,用温水和得软硬适中,盖上湿布,放在灶台边上醒着。 接着,她又取下灶台上吊着烟熏翻出前剩下半块猪后腿肉。 肉切成大块,用盐、花椒和自己酿的酱油抹匀了,腌上一会儿。 然后起锅烧油,把葱姜煸香,下肉块煎到两面金黄,再倒进一大瓢黄酒,盖上锅盖焖煮。 随着咕噜咕噜的声响,浓郁的肉香混着酒香,很快就从厨房的窗户里飘了出去。 陈建军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的就是这股霸道的香味。 “妈,我来帮您烧火。” 他卷起袖子,很自然地坐到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往里面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着他坚毅的脸庞,也映着陈桂兰忙碌的背影。 她把醒好的面团在案板上揉搓成长条,揪成一个个大小均匀的剂子,擀成一张张薄薄的饼。 看着饼面鼓起一个个小泡,再翻个面,烙到两面都带上些许焦黄的斑点,一张喷香的玉米面饼就好了。 她一张一张地烙,摞了高高的一叠。 “妈。”陈建军看着母亲的侧脸,忽然开口。 “嗯?” “您别太担心,老钱那边都安排好了,我们到了羊城,就有人接应。”他以为母亲是在为行程担忧。 陈桂兰把最后一张饼烙好,放在一边晾着,手上的动作缓了缓。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火光下她的表情有些模糊。 “建军,你说……你妹妹……她会喜欢吃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陈建军塞柴火的动作僵住了。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妹妹喜欢吃什么? 他不知道。 他们错过了她整个的童年和少女时代,错过了一个母亲和兄长本该知道的一切。 厨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来。 锅里酱肉“咕嘟咕嘟”的声响,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我……”陈建军的嗓子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但她是您的女儿,一定……一定跟您一样,不挑食,好养活。” 陈桂兰扯了扯嘴角,没再说话。 她拿起一个鸡蛋,在碗沿上轻轻一磕,动作利落。 她要多学些菜式。 甜的,咸的,辣的,酸的。 等找到了妞妞,她就一道一道做给她吃,总有一道是她喜欢的。 晚饭,桌上摆着刚出锅的酱肉,炒青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疙瘩汤。 酱肉炖得软烂入味,肥而不腻,是陈建军最喜欢的下饭菜。 林秀莲刚吃了两口,就觉得一阵反胃,胃里翻江倒海似的难受。 她赶紧放下筷子,捂着嘴,脸色有些发白。 “怎么了?”陈桂兰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没事,妈,就是……”林秀莲有些不好意思,“就是有点恶心。” 孕吐又来了。 陈建军立刻紧张起来,放下碗筷就要去扶她:“是不是吃得太油了?想不想吐?” “秀莲,你想吃点啥?跟妈说,妈给你做。”陈桂兰把那盘酱肉往旁边挪了挪,柔声问。 林秀莲看着婆婆关切的脸,心里一暖,那股恶心的劲儿似乎都压下去不少。 她想了想,小声地开口:“妈,我想吃……想吃您做的那个大酱鸡蛋卷饼。” 前几天她闻到李春花拿回去的黄豆酱香味,就一直馋着。 “行!这有什么,妈给你做。” 陈桂兰一听,二话不说就站了起来,重新走进了厨房,开始忙活。 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的脸庞,温馨又充满了安全感。 刚做好鸡蛋卷饼散发着勾人的香味,褐色的酱香,黄色的鸡蛋,和翠绿葱花,还有几根青菜,看得林秀莲食指大动。 她接过还烫手的卷饼,咬了一大口。 微甜的玉米饼,裹着咸香的鸡蛋和酱料,还有葱花的清香,各种滋味在嘴里融合,瞬间就抚平了她翻腾的肠胃。 “好吃!”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吃得香甜,自己心里也跟着舒坦了。 她拿起一个卷饼,递给儿子:“你也吃,这些天你又是下乡帮老乡修屋顶,又是找人的,都瘦了,得多吃点。” 吃完晚饭,陈桂兰把烙好的饼和茶叶蛋用油纸包好,又把剩下的酱肉装进一个搪瓷罐里。 想着儿媳妇爱吃鸡蛋卷饼,又多做了几个鸡蛋卷饼放在家里。 睡觉前,陈桂兰走到两人的卧室门口,叮嘱道:“秀莲,妈给你做了些鸡蛋卷饼,你要是饿了,热一热刷点酱就可以吃了。” 林秀莲挽着陈桂兰,“谢谢妈。您辛苦了。” 夜深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建军洗漱完,带着一身水汽回到屋里。 林秀莲还没睡,正坐在床沿上,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条斯理地叠着几件刚缝好的婴儿小衣裳。 她的肚子已经显怀,侧影在灯光下勾勒出柔和的曲线,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母性的温润光泽。 “怎么还不睡?”陈建军走过去,拿走她手里的衣裳,把她往被窝里按。 “等你呢。”林秀莲顺从地躺下,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陈建军在她身边坐下,大手摸了摸她微凸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孕育的新生命,一颗在部队里磨砺得坚硬如铁的心,也化成了一滩水。 “妈都安排好了,你放心。”他低声说,以为她在担心明天的行程。 林秀莲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信封,塞到他手里。 ------------ 第58章 出发去羊城 信封有些厚度,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陈建军捏了捏。 “这里面是一千块钱,”林秀莲小声开口,脸颊在灯下微微泛红,“去找妹妹,是咱们家的大事。出门在外,花钱的地方不少,妈存点钱不容易,手上肯定不宽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这些钱,你先拿着打点。找到了妹妹,我再给她买些好东西,也算是我们当哥嫂的一点心意。” 陈建军的嗓子有些干,搂着林秀莲。 男人的怀抱坚实又滚烫,带着他身上特有的肥皂和汗水的混合气息,充满了力量感。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老子这辈子,就是运气好,才娶了你这么个宝贝疙瘩。” 林秀莲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却一点也不想挣扎。 她抬起手,轻轻拍着他宽厚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找到了家的大型猛兽。 “我们是夫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柔声说,“妹妹的事,也是我的事。” 陈建夫没再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他亲了亲她的额头。 又亲了亲她的鼻尖。 最后落在了她的唇上。 一开始只是轻轻的触碰,后来就变得汹涌起来,带着这些天积压的所有情绪,感激、心疼、还有压抑了许久的欲望。 林秀莲被他亲得晕晕乎乎,浑身都软了下来,只能攀着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许久,唇分。 两人都有些气喘。 陈建军看着怀里满脸红晕,眼含水光的媳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媳妇儿,”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医生不是说……满了三个月就稳当了?” 林秀莲的脸“腾”地一下就烧着了,红得能滴出血来。 她哪能不明白这糙汉话里的意思。 自从查出怀孕,尤其还是双胞胎,这男人就跟个苦行僧似的,规矩得不行,连抱着她睡觉都老老实实的。 算算日子,是已经过了最危险的时候。 她害羞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发出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 “嗯……” 这一声细弱的回应,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陈建军身上所有的引线。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粗糙的大手探进她的衣摆,覆上那片细腻滑腻的肌肤。 “老子想你想得快疯了。”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桂兰和陈建军就收拾妥当,准备出门了。 林秀莲挺着肚子,把他们送到院门口,不住地叮嘱。 “妈,建军,你们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吃的我都给你们装好了,到了那边安顿下来,就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你快回去,外面凉。”陈桂兰给儿媳妇紧了紧衣领,“家里就交给你了,别太累着自己,有什么拿不定的,找你春花婶子帮忙。” “我晓得的,妈。” 天还没亮透,陈桂兰和陈建军就悄悄出了家属院。 海风带着咸湿的凉意,吹在脸上。 陈桂兰裹紧了身上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那枚被体温捂得温热的金锁。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锁上凹凸不平的纹路,那是她女儿留下唯一的信物。 从礁石岛到琼州岛,再从琼州岛换乘去往羊城的大船。 船身破开碧波,白色的浪花在船尾翻滚,又迅速被抛在身后。两岸的景物从熟悉的礁石和滩涂,慢慢变成了连绵的青山和陌生的城镇轮廓。 陈桂兰靠在舷窗边,想象着女儿的样子。 是像她,还是像她那个早逝的爹? 那个老板娘说,妞妞长得水灵,眼睛还是异瞳。 一想到这,她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揪住,又酸又疼,却也泛着一丝丝的甜。 她的妞妞,还活着。 这就够了。 经过一天一夜的航行,轮船终于抵达了羊城港。 码头上人声鼎沸,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方言、汽笛声和一种南方特有的潮热气息。 陈建军一眼就在接船的人群里看到了自己的战友钱中正,旁边还站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皮肤微黑、眼神精明的女人,想必就是李春花的发小王姐。 “老班长!”战友钱中正是个高个子,看见陈建军,热情地挥手。 “老钱。”陈建军也笑着上前,和他捶了一下肩膀。 “这位就是王姨吧?”陈建军又转向那个女人。 “是我是我,”王美好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春花在电话里都跟我说了,陈大姐,建军同志,你们好!” 一番寒暄后,陈桂兰从自己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两个用红纸包着的东西,分别递给钱中正和王姐,又从随身拎着的袋子里拿了两个给他们。 “中正,王姐,这次真是麻烦你们了。一点心意,你们千万别嫌弃。” 钱中正和王姐捏了捏,里面厚厚的,估计得小几百块钱。 那两袋东西里都是用油纸包得好好的大枣坚果等干货。 这些可都是北方才有的稀罕物,在羊城可不容易买到。 “哎哟,大姐,这可使不得!”王姐连忙推辞,“春花是我姐妹,你是她大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哪能要你的钱!” 钱中正也跟着说:“是啊,陈婶子,我跟建军是过命的交情,您这不是打我脸吗?” 陈桂兰却把东西又塞回他们手里,脸上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 “出门在外,靠的就是朋友。这钱不是给你们的报酬,是给你们办事跑腿的油钱、茶水钱。我们娘俩人生地不熟,往后还要多靠你们照应。这些东西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们就收下吧。” 她话说得实在,既给了对方面子,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王姐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心里多了几分敬重。 是个明白人,懂事理,春花交的这个朋友不错。 “那……那好吧。”王美好爽快地收下了,“大姐你放心,只要人在羊城,我保证给你把底细都摸清楚!” 四人没多耽搁,直接坐上了去往荔枝湾的公交车。 八十年代的羊城,处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高楼正在拔地而起,街上车水马龙,穿着喇叭裤、花衬衫的年轻人随处可见。 可公交车一拐进荔枝湾的地界,眼前的景象就完全变了。 这里是典型的城中村。 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子纵横交错,头顶是密密麻麻、私拉乱接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两边的握手楼几乎不见天日,墙壁上满是青苔,湿漉漉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下水道的酸臭味和各家厨房飘出的饭菜味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王美好是这里的地头蛇,领着他们轻车熟路地在巷子里穿行。 “那个何三姑,就住在这片。她那麻将馆,在这一带还挺出名。” 他们找了个巷口卖凉茶的摊子,王美好要了四碗凉茶,一边喝一边跟摊主阿婆打听。 “阿婆,跟你打听个人,那个开麻将馆的何三姑,你知道吗?” 阿婆一听“何三姑”三个字,脸上立马露出嫌弃的表情,往地上“呸”了一口。“那个瘟神?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们找她干嘛?我跟你们说,那女人邪性得很,少沾惹为妙!” 陈桂兰心里一动,从随身衣服的兜里抓了把瓜子递过去,顺势问道:“阿婆,怎么说?” ------------ 第59章 钓鱼是门技术活 阿婆接过瓜子揣进兜里,压低了声音:“她啊,早两年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给一个港城来的大老板当了二奶。那老板在这给她买了套房子,每个月给她钱花。她倒好,拿着钱也不安分,天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外面勾三搭四。那麻将馆,就是个幌子,背地里不知道干多少见不得光的勾当……” 几人又多打听了些情况,便谢过阿婆,继续出发。 听完阿婆的话,陈桂兰心中已有了计较,但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 王美好看了一眼巷子深处,低声说:“大姐,我看咱们别打草惊蛇。这地方我熟,前面有家茶楼,二楼的雅间正好能看见那麻将馆的门口,咱们先去那儿坐坐,摸摸情况。” “好,就听美好同志的。”陈桂兰点点头。 几人跟着王美好,七拐八绕地进了一个更窄的巷子。 巷子里的茶楼有些年头了,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 王美好显然是熟客,直接跟老板要了个靠窗的雅间。 推开雕花木窗,对面那家挂着“发财麻将馆”招牌的铺子,门口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王美好麻利地点了壶菊花茶和几碟虾饺、叉烧包。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估计得等上一阵。”她把点心往陈桂兰面前推了推。 陈桂兰哪有心思吃东西,她端起茶杯,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连茶水凉了都没发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麻将馆里人来人往,搓麻将的喧哗声、夹杂着粗口的叫骂声,隔着一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 终于,在下午阳光最毒的时候,一个女人从麻将馆里走了出来。 她约莫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劣质的卷发,身材臃肿,偏要塞进一件紧身的红色连衣裙里,勒出了一圈圈的肥肉。 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嘴唇抹得像刚喝完血,脖子上戴着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手腕上也是金光闪闪。 那双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透着一股精明和刻薄。 不用任何人指认,陈桂兰一眼就认定了,这就是何三姑! 现在的何三姑跟当初抱着陈翠芬上门时的贤妻良母打扮简直大相径庭。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何三姑叉着腰站在门口,对着一个从里面跟出来的瘦弱男人破口大骂:“还想赊账?你当老娘这儿是善堂啊?没钱打什么麻将,滚!下次再敢空着手来,老娘打断你的腿!” 那男人嗫嚅着想说什么,何三姑却完全不给他机会,朝门里一招手。 两个穿着背心、露着纹身的年轻混混立刻走了出来,一人一边架起那男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进了旁边黑暗的巷子里。 很快,巷子里就传来了几声闷哼和低低的求饶声。 陈桂兰的手猛地攥紧了茶杯。 旁边的钱中正和王美好都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 这女人,果然跟阿婆说的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崭新小轿车缓缓停在了麻将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挺着啤酒肚、戴着大金表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前一秒还满脸凶神恶煞的何三姑,下一秒脸上就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她扭着水桶腰,像朵盛开的向日葵一样迎了上去。 “哎哟,李老板!您可来啦!人家等您等得花儿都谢了!”她声音腻得能挤出油来,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接李老板手里的公文包,身子几乎要贴到人家身上去。 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就是这个人调换了她的妞妞,还烫伤陈翠芬的手,故意伪装成胎记,害得失去妞妞二十年。 都是这个女人,让她们母女分离,让她给陈翠芬这个假货当牛做马一辈子。 陈桂兰恨不得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王美好道:“这个何三姑,一看就是在这片地界上混成了精的滚刀肉。她背后还有个港城来的大老板当靠山,身边又养着打手。想要抓她不容易。” “这城中村就像她的老巢,巷子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她的眼线。我们这几个外地人,一旦在这里动了手,别说抓到她问出女儿的下落,恐怕连自己都脱不了身。” 陈桂兰点点头,“看来想撬开她的嘴,就必须先把她从这个乌龟壳里引出来!” 王美好听她这么一说,眼睛一亮,“陈大姐,你有办法?” 陈桂兰开口道:“我有一招引蛇出洞,我是这么打算的……” 王美好和钱中正都是第一次见陈桂兰,一开始没太放在心上,只以为她是个普通的老太太,更多的心思主意都是找陈建军拿。 现在看出来了,这个老太太可不是普通老太太,这脑瓜子竟然这么好使。 王美好和钱中正一边听陈桂兰说计划,一边时不时瞪大眼睛,看着陈桂兰的眼神就这么越来越亮。 到最后,王美好竖起大拇指,“陈大姐,你这计谋高,指定能引蛇出洞。” 陈桂兰:“这个方法还需要准备一些行头。” 王美好道:“包在我身上。” 王美好办事利落,第二天就给陈桂兰找来了一身行头。 的确良的碎花衬衫,时兴的蓝色长裤,脚上一双崭新的黑皮鞋。 为了更像那么回事,王美好还特地从一个老姐妹那借来了一块金表,戴在了陈桂兰手腕上。 陈桂兰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 这身打扮,活脱脱一个从北方来、不懂行情的“大钱包”。 王美好自己也换了身衣服,烫了个卷发,挽着陈桂兰的胳膊,两人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走南闯北的姐妹。 “美好,你记住了,”陈桂兰凑在她耳边最后叮嘱,“我就装作第一次来南方,啥也不懂,就想玩两把大的。输了钱我就心疼,跟你吵,你就骂我绝户头,声音越大越好。” “好的, 放心,我虽然第一次演戏,但这泼妇骂街的角色我是本色出演,绝对不会掉链子。” 王美好保证,她看着陈桂兰充满了崇拜。 她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又笨,最喜欢聪明有本事的人,陈桂兰这个大姐她交定了。 两人收拾妥当,就朝着何三姑的发财麻将馆走。 另一边,陈建军和钱中正依旧坐在昨天的茶楼雅间里,从这个角度,正好能将对面麻将馆门口的动静尽收眼底。 下午,麻将馆的生意正好。 陈桂兰和王美好一踏进去,一股呛人的烟味和嘈杂的麻将声就扑面而来。 昏暗的屋子里挤了四五桌人,男男女女混坐在一起,个个都杀红了眼。 “哟,两位老板娘,面生得很啊,想玩两把?”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立刻凑了上来,眼睛在两人身上滴溜溜地打转,尤其是在陈桂兰那块金表上多停留了几秒。 ------------ 第60章 这老姐姐,演得也太真了 王美好立刻拿出大姐大的派头,把陈桂兰护在身后,下巴一抬:“怎么,怕我们给不起钱?给我们找个最宽敞的桌子,把你们这玩得最大的叫过来!” 这话一出,屋里好几个人都朝她们看了过来。 何三姑正坐在最里面的太师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着场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扫了陈桂兰和王美好一眼。 当她的目光落在陈桂兰那身不合时宜的打扮和手腕上的金表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是两条送上门的肥鱼。 她朝黄毛混混使了个眼色,慢悠悠地站起身,扭着腰走了过来。 “哎哟,两位姐姐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本地的。”何三姑脸上挂着热情的笑,亲自给她们安排了位置,“来我这里玩就对了,保管你们玩得尽兴。” 牌局很快就凑了起来。 陈桂兰按照计划,装出一副没怎么玩过麻将,但又特别想赢钱的憨样。 她出牌犹豫,不是打错,就是给下家点炮。 王美好则在一旁装作很懂的样子,一会儿指点陈桂兰出这张,一会儿又埋怨她不该打那张。 不到一个小时,陈桂兰面前的钱就少了一大半。 “哎呀!你到底会不会打啊!这张牌能打吗?你是不是猪脑子!”王姐“啪”地一拍桌子,开始发难了。 陈桂兰也红了脸,委屈巴巴地辩解:“我哪知道,我看他们都打这张……” “他们打你就打?他们去跳河你怎么不去?这都输了多少了!这可是我们出来进货的本钱!”王姐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麻将馆的人都看了过来。 何三姑坐在旁边,嘴角噙着一抹看好戏的笑,也不阻止,就任由她们吵。 陈桂兰被骂得眼圈都红了,“你凶什么!不就是点钱吗?输了再挣就是了!出门在外,开心最重要。” “开心?钱都没了还怎么开心!”王美好气得指着她的鼻子骂,“我看你就是个败家精!家里钱都快被你败光了!难怪你这辈子没个孩子送终,活该断子绝孙!” “断子绝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了陈桂兰的心里。 虽然知道是演戏,可这四个字,却是她二十多年来午夜梦回时最深的恐惧和痛苦。 一瞬间,所有的伪装都被撕碎,那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撕心裂肺的痛楚,从心底深处翻涌上来。 她的脸色“刷”地一下就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美好,“你……你……” 话没说完,她身子一晃,猛地捂住胸口,喉头一甜。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了油腻的麻将桌上。 陈桂兰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就往后倒去。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突然,整个麻将馆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始作俑者王美好。 她都蒙了,不是说好了演戏吗? 怎么还真吐血了!这可怎么办? “姐!姐!你别吓我啊!” 王美好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扑过去扶住陈桂兰,入手却感觉到陈桂兰的手指在她手心用力地捏了一下,还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 王美好一愣,瞬间反应过来。 我的老天爷,这老姐姐,演得也太真了! 她立刻调整状态,抱着陈桂兰就开始嚎啕大哭:“我的亲姐姐啊!你怎么了!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都怪我这张破嘴,都怪我!我不该说那些话刺激你啊……” 对面的茶楼里,钱中正也吓了一跳,手里的茶杯都晃了晃。 “建军!你妈她……她没事吧?怎么还吐血了?” 陈建军却一脸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点自豪的笑意。 “没事,演戏呢。” “演戏?演戏能吐血?”钱中正一脸不信。 “那不是人血,是鸡血。” 陈建军慢悠悠地解释道,“昨晚我们住的招待所旁边,有户人家杀鸡,我妈闻着味儿就过去了,跟人家好说歹说,要了个鸡血囊,一直含在嘴里呢。” 钱中正听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由衷地赞叹道:“我滴个乖乖,婶子这……这不去剧团当角儿都屈才了啊!” 陈建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那是,我来之前特地给我妈买了个收音机,她天天在家听里面的戏曲,听多了,自然就会了。” 钱中正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何止是会了,这简直是无师自通的老师傅级别! 以前只知道老班长能打,没想到婶子更能“演”! 麻将馆里乱成了一锅粥。 何三姑也被这阵仗惊到了,但她到底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短暂的惊愕过后,眼中立刻闪烁起算计的光芒。 一个被戳到痛处就吐血的女人,说明什么? 说明“断子绝孙”这事,是她心里过不去的坎。 一个能随身带着几百块现金出来“进货”的女人,说明什么? 说明家底殷实。 一个家底殷实,又为没孩子而痛苦得要死的女人? 这简直是……送到嘴边的肥肉啊! 她立刻上前,一副大姐头的模样,冲着围观的人群吼了一嗓子:“看什么看!都散了散了!还打不打牌了?” 说着,她几步走到王姐身边,半蹲下来,拍了拍王姐的后背,语气关切。 “妹子,你先别哭了。快,先把大姐扶到我里屋去躺会儿。我那有热水,让她缓缓。” 王美好六神无主地抬起头,感激地看着何三姑:“谢谢……谢谢老板娘。” 何三姑指挥着两个小弟,七手八脚地把“昏迷不醒”的陈桂兰扶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那椅子是何三姑平时休息的地方,她打发了小弟走,又亲自倒了杯热水道:“妹子,让你姐姐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王美好一边哭哭啼啼地给陈桂兰喂水,一边自责:“都怪我,我这嘴太毒了……我姐她……她就是命苦,年轻时生孩子伤了身子,后来就再也要不上了。男人也嫌弃她,跟人跑了。这些年就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她心里苦啊……” 何三姑听着,眼里的光芒越来越亮。 她状似无意地叹了口气,挨着王姐坐下。 “唉,说起来也是缘分。看大姐这情况,是心病啊。” 王美好心一跳,何三姑这么快就上钩了,果然还是陈妹子厉害。 ------------ 第61章 建军,报公安 王美好面上不显露,按照陈桂兰交代的一边哭一边道:“我也知道,可我有什么办法。” 何玉梅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 “妹子,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有些事,光靠哭是没用的。这心病,也得心药来医。” 她凑到王美好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 “我知道一个路子,能弄到那种刚出生、身家清白的娃。你要是真为你姐好……或许,可以考虑考虑?” 陈桂兰恰到好处的醒来,浑浊的眼珠里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狐疑和警惕,压低声音回道: “大妹子,你说的是真的?你有什么办法?先说好,犯法的事我可不干哈。我们是正经生意人,可经不起折腾。” 何玉梅听到这话,非但没生气,反而更放心了。 “大姐,你瞧你说的这话。” 何玉梅伸出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亲热地搭在陈桂兰的肩膀上,一股劣质香水混合着烟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什么犯法不犯法的,多难听啊。我这是看你人实诚,想给你指条明路,帮你积个德。” 她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蛊惑人心的黏腻: “有些人家里啊,重男轻女,生了女娃娃不想要,想送人。 还有些年轻小姑娘,不懂事,搞大了肚子,又不敢让家里人晓得,偷偷生下来,也想找个好人家给孩子一个活路。 我呢,就是个中间人,牵个线,搭个桥,让那些可怜的娃有个家,也让你这样的好人家,能圆了抱孙子的梦。 这可是天大的善事,怎么能叫犯法呢?” 这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把肮脏的人口买卖,包装成了慈悲为怀的善举。 陈桂兰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被说动了的模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里人多嘴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何玉梅揽着她的肩膀,朝麻将馆的里屋使了个眼色,“大姐,咱们到里头去,我跟你细说。” 陈桂兰示意王美好跟上,两人和何三姑一起进了里屋。 里屋比外面逼仄得多,空气也更加浑浊。 一张小床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衣服,唯一的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和散乱的化妆品。 何玉梅关上门,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 她拉开唯一的灯泡,昏黄的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 “两位大姐,坐。”她指了指床边空出来的一角。 王美好扶着陈桂兰坐下。 “大姐,我就跟你说实话吧。” 何玉梅自己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模糊了她那张涂满脂粉的脸。 “想要个孩子,容易。男娃女娃都有。不过价钱不一样。” 她伸出两根手指头:“女娃,这个数。” 又伸出五根手指头:“男娃,这个数。” 陈桂兰的呼吸一滞。 两千,五千。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一个孩子,不过是一件可以明码标价的“货”。 这些人贩子真是该死! 陈桂兰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扑上去撕烂这张嘴脸。 她装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亮了亮手腕上的金表,“钱不是问题,你真的能弄来,能保证健康吗?有病的我可不要。” 何三姑看她这样,笑着道:“当然是健康的,包的。” 何三姑一听钱不是问题,那双三角眼瞬间就亮了,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就喜欢这种人傻钱多的暴发户。 “大姐你放心!我何三姑在这荔枝湾做生意,靠的就是一个‘信誉’!保证给你找个白白胖胖,一根毛病都没有的娃!” 陈桂兰一拍大腿,“那好,你可得给我挑一个聪明伶俐的。” “没问题。先交两百块定金。”何三姑笑了,仿佛已经看到大团结在招手了。 陈桂兰从陈建军给她的信封中抽了二十张大团结过去,“剩下的看到孩子给你。“ 何三姑看着定金,脸上都笑开花了,“好说好说。” 反正这些年她干过不少,没有人敢赖她的账,敢这么干的都被她喂鱼了。 两人约定了一个隐秘的地方交易,何三姑提议在城中村,陈桂兰拒绝了。 “这里是你的地盘,万一我把钱给你,你不给我孩子怎么办?不成不成。” 何三姑没想到老太婆还有这警戒心,反而愈发放心了。 陈桂兰心里早有了一番计较,她故作为难地搓着手,一脸乡下人的实在与胆怯。 “妹子,你这地方……我心里不踏实。”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都是你的人,万一我钱给了,你抱着孩子跑了,我这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儿说理去?” 何三姑听了,心里暗骂一声“老狐狸”,面上却笑得更亲热了。 “那大姐你说,去哪儿?” “就去江边的那个大公园吧。”陈桂兰提议道,“那地方开阔,人也多,我心里能安稳点。再说了,我也想在亮堂地方,好好瞧瞧孩子,看是不是个健康的。” 一个怕被黑吃黑、又想仔细验货的买家形象,顿时就立住了。 何三姑转了转眼珠子。 公园?人多眼杂,确实不方便动手脚。 但反过来想,这两个老太婆一个外地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更不敢耍什么花样。 她估摸着这两个老太婆顶多带个儿子或亲戚来壮胆,自己这边叫上两个打手,还能怕了他们不成? 想到那五千块白花花的钞票,何三姑的贪念压倒了谨慎。 “行!就听大姐的!”她一拍大腿,爽快地答应下来,“大姐你一看就是个爽快人,那咱们就这么定了。三天后,下午三点,公园南门口那棵大榕树下见。你带钱,我带人。” “一言为定。”陈桂兰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从麻将馆出来,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眼睛发疼。 王美好和钱中正快步迎了上来,陈建军更是几步就跨到母亲身边,扶住了她。 “妈,您没事吧?” 陈桂兰摇摇头,刚才在里屋那股紧绷的劲儿一松,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建军,报公安。” ------------ 第62章 你是招娣的亲妈 三天后,羊城,越江公园。 午后的公园里,蝉鸣声声,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江水的湿气。 陈桂兰穿着来时之前那身暴发户装束,一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 她的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 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等儿女回家的普通老太太。 没人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不远处的假山后面,陈建军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他穿着一身本地人常穿的背心和短裤,眼睛死死盯着母亲的方向。 他旁边,钱中正和几个便衣公安同志分散在四周。 有的装作下棋的老头,有的扮成谈恋爱的情侣。 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王美好则带着几个公安同志,守在公园另一头的出口,随时准备接应那个可能被当成“货物”带来的孩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陈建军的手心全是汗。 这辈子执行过无数次危险任务,都没像今天这样紧张过。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里。 何三姑来了。 她今天没穿那身招摇的红裙子,换了件不起眼的灰色上衣,但脖子上那条晃眼的金链子还是暴露了她。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正是那天在麻将馆见过的纹身混混。 其中一个混混怀里,抱着一个用小花被包裹着的婴儿。 陈桂兰松了一口气,终于来了。 何三姑走到长椅前,三角眼先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 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才把目光落在了陈桂兰脚边的布包上。 “大姐,你还挺准时。” 陈桂兰缓缓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激动,又像是紧张:“孩子呢?” 何三姑朝身后的混混使了个眼色。 那个混混走上前,不耐烦地将怀里的花被掀开一角。 里面是个看起来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闭着眼睛,睡得正沉,小脸皱巴巴的,看不出什么。 “怎么样?是个带把的,壮实着呢!”何三姑得意地说,“货真价实,你放心。” 陈桂兰伸出手,似乎想去摸一摸那孩子,手到半空,混混又把孩子抱开了。 “钱呢?”何三姑的眼睛已经黏在了那个黑布包上。 “钱就在这儿。”陈桂兰拍了拍布包,没有立刻打开。 “妹子,这么大的事,你得让我看清楚。我得抱抱他,看看孩子身上有没有毛病。” “看可以,钱先给我。”何三姑寸步不让。 两人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陈桂兰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 她弯下腰,慢吞吞地拉开布包的拉链,露出了里面一沓沓用牛皮纸捆好的“大团结”。 何三姑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她伸手就要去拿。 “等等!”陈桂兰却猛地按住了布包,“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你把孩子给我,我把钱给你。” 何三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被那包钱晃花了眼。 她冲那个抱孩子的混混一扬下巴:“把孩子给她。” 混混不情不愿地把孩子递了过去。 陈桂桂兰伸出双手,抱到那个孩子后,立刻远离何三姑等人,同时大喊一声! “抓人!” 声音划破了公园午后的宁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假山后、树丛里、长廊下,十几道身影猛地窜了出来! “不许动!公安!” “全部抱头蹲下!” 何三姑脸上的贪婪和得意瞬间凝固,转变为极致的惊恐。 她想跑,可刚一转身,就被一个箭步冲上来的便衣按倒在地,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她的手腕。 那两个混混更是没用,看见这阵仗腿都软了,没等公安动手,自己就抱着头蹲在了地上,瑟瑟发抖。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前一秒还得意洋洋的何三姑,此刻已经成了阶下囚,被死死地按在地上,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咒骂着。 “你们是谁?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法!” “臭老太婆!你敢阴我!我杀了你全家!” 陈建军冲到母亲身边,紧张地检查着:“妈,您没事吧?没吓着吧?” 陈桂兰摇了摇头,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被铐住的女人。 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何三姑的面前。 刚才那个怯懦、愁苦的乡下老太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含怒火的母亲。 何三姑被两个公安从地上架起来,看见陈桂兰走近,更是目眦欲裂,破口大骂: “你个死老虔婆,你不去打听打听我何三姑是什么人,等老娘出来了,要你好看!” “何三姑,你拐卖了那么多孩子,大概早就记不清谁是谁了。”陈桂兰冷冷道。 “但是我记得你。” 陈桂兰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何三姑的心里。 何玉梅皱眉,“你什么意思?” “二十年前,北方,王八沟。”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何三姑的脑门上。 她脸上的咒骂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那双三角眼里第一次褪去了凶狠和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惊骇和慌乱。 “你……你怎么会知道……” 王八沟! 那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 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的地方! 这个老太婆怎么会知道? “我还知道,”陈桂兰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何三姑的心尖上。 “你当年抱着一个女婴,她的左胳膊上,有一处刚被烫伤不久的疤。” “你跟我们家当家的说,孩子是在人贩子手里受了罪,烫伤了,所以月牙胎记不平整。” “你骗我们说,孩子的金锁,被人贩子抢走了。” 陈桂兰的声音依然平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 “何三姑,那个金锁,是你拿去卖的吧?” “那个所谓的烫伤,是你亲手烙上去的吧?” “你把我好端端的女儿换了,塞给我一个冒牌货,你害得我好苦啊!”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猛地拔高,那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痛苦、悔恨和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上辈子,她瘫在床上,被那个“好女儿”陈翠芬磋磨至死。 到闭眼的那一刻,她都还在反思,是不是自己没教育好孩子,才让她变得那么自私凉薄。 她做梦都想不到,根子从一开始就烂了! 那根本就不是她的种!基因就不对! 何三姑看着激动的陈桂兰,终于想起来了,“是你!你是招娣的亲妈!” ------------ 第63章 是有人给我钱让我换的 何三姑彻底傻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软软地被公安架着,嘴里无意识地喃喃:“不可能……这不可能……你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还有她那个早就死了的男人知! 连被她换掉的那个丫头片子,当年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奶娃娃! 这个老太婆,她是怎么发现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陈桂兰终于走到了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两簇火,“何三姑,我只问你一遍。” “我的女儿,我的亲生女儿,在哪儿?!” 陈建军看着母亲颤抖的背影,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上前一步,扶住母亲的胳膊,一双虎目冷冷地扫向何三姑,声音里是军人特有的威严和煞气:“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何玉梅,你的罪,够你把牢底坐穿了。现在说出我妹妹的下落,是你唯一的活路。” 何三姑一个激灵,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她看着周围那些穿着制服的公安,看着陈建军那张一看就不好惹的脸,再看看陈桂兰那副要将她生吞活剥的模样,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破灭了。 她知道,自己这次是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这些年她干得事,枪毙都有可能! 求生的本能让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我说!我说!”她忽然尖叫起来,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是,我只跟她一个人说!你们都走开!” 她用下巴指了指陈桂兰。 一个带队的公安同志皱起了眉:“何玉梅,你没有资格跟我们谈条件。” “我没有谈条件!”何三姑激动地扭动着身体,“那孩子……那孩子的去向很复杂!我只跟她一个人说,我说的是实话!你们要是不信,就毙了我!反正我烂命一条,能拉个垫背的也不亏!” 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公安同志看向陈桂兰和陈建军,征求他们的意见。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我跟她谈。” “妈!”陈建军不放心。 “没事,”陈桂兰拍了拍儿子的手,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就在门口,你们都在外面,她伤不了我。” 五分钟后,公园管理处一间临时借用的办公室里。 何三姑被铐在椅子上,对面的陈桂兰拉开一张椅子,静静地坐下。 屋子里没有开灯,有些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两人对峙的剪影。 何三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你想知道你女儿在哪儿,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陈桂兰把陈建军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 “不!我有!”何三姑急了,“我知道你女儿在哪儿!我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死都不会说!我就让你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一辈子都活在悔恨里!” 陈桂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何玉梅,你是不是觉得,你拿捏住了我的软肋?” 何三姑不说话,只是用那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她。 “我告诉你,”陈桂兰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就算你不说,建军他爹当年是部队的,有档案。建军现在也是部队的。公安系统,部队系统,两条路子一起查,我就不信,我找不到我的女儿。” “我之所以坐在这里跟你废话,只是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见到她而已。” “你说了,或许能给你自己争取一个宽大处理。你不说,也碍不着我找女儿。你自己掂量吧。” 说完,陈桂管站起身,作势就要往外走。 这一招,彻底击溃了何三姑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对啊,人家儿子是当兵的,路子野得很,自己不说,人家迟早也能查到。 自己要是嘴硬到底,唯一的下场就是死路一条! “等等!”她嘶声喊道,“我说!我全都说!” 陈桂兰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 何三姑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神晦暗。 “你女儿……她……” “她被我卖了。” 尽管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卖了”这两个字,陈桂兰的心还是像被一把钝刀子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卖给了谁?” 何三姑的思绪像是飘回了十四年前。 “那年我男人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的债。追债的人天天上门,再不还钱就要剁了他的手。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正好那时候,我从一个港城来的老板嘴里听说,他有个朋友,也是港城来的,姓程。两口子结婚多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做梦都想要个女儿。他们正准备从港城搬到羊城来定居,还说要是能在这边领养一个合心意的女儿,给多少钱都愿意。” 何三姑说到这,三角眼里又冒出了贪婪的光。 “我当时就动了心思。招娣,就是你女儿,我养了五六年了,养不熟,我找到那对港城来的夫妇。他们看了招娣,很喜欢她,就给了我一笔钱买下了招娣。” “那你带过来的那个孩子呢,又是谁的娃?” 何三姑不在乎的撇嘴,“我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娃,当时我去你们村附近,有个女人找到我,说给我一笔钱,让我帮她换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她带过来的,好像是她的娃。” 屋子里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湿透了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何三姑彻底垮了,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她交代了,把那个港城程家买走亲女儿招娣的事情,竹筒倒豆子一样说了个干净。 “那对姓程的夫妇,男的叫程德海,女的叫什么我忘了。他们当时给了我五千块钱,还说会把招娣当亲生女儿疼,以后会带她回港城,让她过好日子。” 五千块! 在八十年代初,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数字。 一个万元户就能在村里横着走的年代,五千块,够盖好几栋青砖大瓦房了。 陈建军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青筋暴起,他恨不得现在就一枪崩了眼前这个女人。 可陈桂兰却异常地冷静,她盯着何三姑,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刚才说,当年是有人给你钱,让你帮忙换孩子?” 何三姑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问你,那个女人是谁?” ------------ 第64章 妈,你咋这么淡定啊 何三姑茫然地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似乎在费力地回想二十年前的往事。 “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天太黑了,我哪能看清她的脸。她拿布包着头,只露出一双眼睛。” “一点印象都没有?”陈建军往前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你再好好想想!她的身高、口音,或者身上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何三姑被他吓得一个哆嗦,拼命地摇头:“都是北方口音,身高也就那样,不高不矮……我……我真的记不得了……”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头,“不过,我记得她的手!” 陈桂兰的心猛地一揪。 “她的手怎么了?” “她的手不像我们乡下女人的手,”何三姑努力地形容着,“虽然也糙,但手上的茧子位置很怪。特别是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又黄又厚,像是常年捻什么硬东西磨出来的。”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又黄又厚…… 陈建军皱起了眉,在脑子里飞快地思索着。 这是什么工种留下的痕迹?捻烟叶?还是…… 他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身边的陈桂兰身体却猛地一晃,脸色煞白如纸。 “妈!”陈建军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陈桂兰没有回应,她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 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又黄又厚…… 这双手,她太熟悉了! 是她亲妹妹,陈金花的手! 陈金花年轻时,为了不下地干活,托人进了县里的纺织厂当纺纱工。 那个年代的纺织厂,条件差得很,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染料味。 陈金花干的就是最苦的接线头的活,每天都要用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把染了色的棉纱线飞快地搓捻在一起。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黄色的染料就那么浸进了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指头也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发黄的老茧。 怎么会是她? 怎么可能是她! 那是她的亲妹妹啊! 一瞬间,上辈子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疯狂地冲击着她的理智。 她想起来,上辈子陈翠芬每次跟她吵了架,扭头就往陈金花家里跑。 陈金花每次都向着陈翠芬,反过来数落她这个当亲妈的不是。 “姐,你就是偏心,建军是儿子,翠芬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翠芬都嫁人了,你还管她那么严干啥?她回娘家拿点东西怎么了?你家大业大的,还在乎那点米面?” 她还记得,有一年过年,陈金花来家里,带了两块的确良布料,一块给了她,另一块直接塞到了陈翠芬手里,笑得比亲妈还亲。 当时她心里还酸溜溜的,觉得闺女跟妹妹,比跟她这个亲妈还亲。 她甚至还记得,她被陈翠芬和李强赶到破屋里等死,饿得奄奄一息的时候。 陈金花来看过她一次。 隔着漏风的窗户,陈金花站在院子里,叹了口气,对身边的陈翠芬说:“翠芬啊,你也别太怪你妈,她就是这个死脑筋。等她走了……姨妈以后疼你。” 当时她已经饿得神志不清,只觉得妹妹是在劝慰陈翠芬。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劝慰! 那分明是亲生母女在等着她这个“障碍”早点死! 她们早就知道了! 陈翠芬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她亲生的,陈金花才是她亲妈! 只有她,只有她这个傻子,被蒙在鼓里,被自己最疼的“女儿”和最亲的“妹妹”联手算计,敲骨吸髓,榨干了最后一滴血汗! 上辈子,她直到死都没发现这一切。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陈桂兰眼前一黑。 “妈!您怎么了?您别吓我!”陈建军的声音焦急万分。 陈桂兰死死地咬住舌尖,剧烈的疼痛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们这个年代的人,战乱、饥荒、旱灾、洪灾……什么没经历过。 这些苦难带给她痛苦,却也同样教会她坚韧和勇气。 她缓缓地睁开眼,那双原本充满悲痛和焦急的眼睛,此刻却平静得可怕,像一口不见底的深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压在了最深处。 她推开陈建军的手,自己站稳了。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看向瘫在椅子上的何三姑,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程德海,港城商人,对吗?” 何三姑下意识地点点头。 陈桂兰又看向一旁的公安同志,原本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同志,麻烦你们了。这个案子,希望能尽快查清楚,把我的女儿找回来。” 公安同志:“婶子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会尽快查清楚。” “谢谢公安同志。” 陈桂兰脸色苍白,陈建军有些担心。 “妈,要不然……咱们先回老家?”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恳求,“您受了这么大的刺激,我怕您身体扛不住。这边的事,我找老钱盯着。” 陈桂兰摇了摇头,轻轻推开他的手,语气沉稳得出乎陈建军的意料。 “妈没事,妈就是有点累,歇一歇就好了。” 陈建军扶着陈桂兰的胳膊坐下休息,感觉到母亲的手冰凉。 “妈,要不我陪您先回老家?我这些年攒的假期还有。” 陈桂兰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落在越江公园的榕树上。 “陈金花只要还活着,她就跑不了。” 陈建军见他老娘只是被打击了一下就恢复正常了,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点疑惑,“妈,你刚才还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咋一下就这么淡定啊!” 陈桂兰:“建军,你要记住。” “过去的事,不管你多伤心,发生的已经发生,我们没法改变。” “我们不能因为沉浸在过去的痛苦中,就忽视了眼前的日子。比起报仇,找到你妹妹和照顾好秀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她绝不会让上辈子的悲剧重演。 “至于陈金花和陈翠芬母女,”陈桂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对付她们。不急于一时。” 陈建军看着淡定的老娘,心中被感染,点了点头。 “妈,我明白了。” 王美好和钱中正那边也忙完了,过来汇合。 看到陈桂兰的脸色,两人都有些担心。 王美好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陈桂兰的手。 “陈大姐,你没事吧?可吓死我了!我看你脸色都白了,没出什么事吧。” 钱中正也凑过来,眼里带着担忧。 “婶子,要不然建军陪您去卫生所看看,公安这里有我帮您盯着,如果有建军妹妹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陈桂兰摇头,“让你们担心了,我就是有点累,刚才歇了会儿,好多了。” 她看了看天色,“快到饭点了,走,我们去国营饭店,我和建军请你们吃个便饭。” 几人看她脸色确实恢复了不少,点点头。 陈桂兰和陈建军为了更快得到消息,在公安局附近的招待所住了下来。 有公安的帮助,妞妞养父母的情况很快就被打听出来了。 ------------ 第65章 程家来电话了 陈桂兰拿到地址和联系方式后,并没有第一时间联系或者上门拜访,而是把主动权交给程家那边。 毕竟这么多年,是程家养大了妞妞,妞妞那边也一直不知情,突然知道这件事,肯定会措手不及的。 虽然很想念自己的女儿,但先不要想认,陈桂兰还是想尊重妞妞和程家的决定。 一整天,陈桂兰和陈建军都没有离开招待所,生怕错过了程家的电话。 招待所的房间里,橘黄色的灯光显得有些昏暗。 陈桂兰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 她望着窗外,街上的喧嚣声隐约传来,羊城的夜晚比北方老家要热闹许多。 她这一整天都没等到程家的电话。 陈建军在一旁坐立不安,他时不时瞟一眼母亲,生怕她出事。 在他看来,一个母亲在得知自己亲生骨肉的下落后,却被对方家人晾了一整天,这份煎熬足以让人心如刀绞。 可他老娘的脸上,除了初时的疲惫,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悲伤和失落。 “妈,您……您别憋着。”陈建军终于忍不住开口,“要不我再去问问公安同志,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遗漏?” 陈桂兰慢慢转过头,看着儿子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担忧,忽然笑了。 “你小子,是不是以为老娘现在肯定痛苦煎熬,难受得不得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调侃,“瞧你这副坐立不安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谁欠了你八百块钱呢!” 陈建军嘿嘿地挠了挠头,脸上有些不好意思。 “我这不是担心您嘛,这一天也没个信儿,您之前那么激动……” 陈桂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却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豁达。 她放下茶杯,走到儿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激动是真激动,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可激动完了,日子还得继续过。” “建军啊,你妹妹妞妞,她在程家生活了这么多年,那里是她熟悉的环境,有她的家人,她的朋友。”陈桂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沉稳,“突然告诉她这些,换了谁,心里都得震荡好一阵子。” 陈建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他看到他老娘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和与坚韧。 “我们当父母的,都希望孩子能幸福快乐。这份幸福,是建立在她自己舒服的基础上,而不是我们强加给她的。” 陈桂兰微微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妞妞那模糊的、孩提时的样子,“不管她最后是什么选择,妈都尊重她。妈不会强迫她认我,更不会强迫她离开熟悉的环境来跟我们生活。那不是爱,爱是尊重,也是放手。” 比起那些一直没有找到孩子,永远在路上的父母,她已经幸运太多了。 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陈建军身上。 “这世上的事啊,有些时候,急不得。你越是心急火燎,越容易把事情办砸。人家程家没打电话来,或许有他们的考量。他们需要时间消化这事,妞妞也需要时间。” 陈建军听得愣愣的,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遇到困难就要迎难而上,争分夺秒。 可母亲此刻的这番话,却让他心里那股焦躁慢慢平息下来,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开阔。 “妈,您说的,好像有点道理。”他小声嘀咕。 “什么叫有点道理?”陈桂兰轻轻敲了敲他的头,“你老娘活了半辈子,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这点人生经验,那可是实打实的。” 就在这时,他们房间的门响了。 陈桂兰打开门,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小林同志。 小林看到她,笑着道:“陈婶子,有您的电话,打电话的人说他姓程,叫程德海。” 陈桂兰猛地站起身,身体的反应快过思想,腿脚像是上了发条,直直地朝门口冲去。 “哎哟喂,我这老胳膊老腿。”她嘴里念叨一句,脚下却丝毫不停。 走到门口,她这才发现脚上穿着的还是招待所的拖鞋,哪里像平日里出门的打扮。可眼下也顾不上了,她的心早就飞到了电话那头。 “妈,您慢点!”陈建军惊呼一声,也跟着起身。 看着他老娘急得鞋都没换就往外冲,灵活地像窜天猴,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意。 “您刚才还说不着急的!” 陈桂兰头也不回,摆摆手,声音透着一丝激动:“一码归一码!现在有消息了,能一样吗!” 招待所的电话在楼下前台,一个上了年纪的木制小柜台里。 陈桂兰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接过电话, 握着电话的手因为激动还有些颤抖,“你好,我是陈桂兰。”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手紧紧握着电话筒。 “你好,我是陈桂兰。”她声音不自觉有些发紧,但力图保持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浓厚的港城口音,听起来很沉稳,但语气里藏不住一丝警惕。 “陈女士你好。”对方的声音有些低沉,“我是程德海。” “程先生。”陈桂兰微微颔首,尽管对方看不到。 程德海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公安同志今天下午来家里了,把事情都跟我们说了。这个情况……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消化不了。” “我能理解。”陈桂兰温声说,“这件事,对你们来说,也一样突然,甚至更难接受。” 电话那头,程德海沉默片刻。 他没想到陈桂兰会说出这样的话,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这些年,维港城和南溪市往来的人很多,也曾有人打着各种旗号,上门冒认亲戚,都冲着程家的财富而来。 程德海警惕心很重,生怕女儿再受伤害。 “陈女士,您能这么说,我很意外。”程德海的语气里,多了一分真诚,少了几分戒备。“我们程家对海珠的感情,您恐怕很难想象。虽然她不是我们亲生的,但她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宝贝得不得了。” 陈桂兰听到“海珠”这个名字,心头一阵欣慰。 海珠?大海的明珠的意思吧。 女儿的养父母看来真的如何三姑所说,很喜欢她,对她也很好。 这让陈桂兰心口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她感激道:“程先生,谢谢您和您的妻子,这些年,悉心照料着孩子。她能遇到你们,是她的幸运。” “我这次来,并不是要抢走她,更不会搅乱她现在的生活。她已经长大了,有自己的思想和感情。我只希望,她能过得好,开心就好。至于认不认我这个生母,这都看她自己的意愿。她觉得怎样舒服,我们就怎样来。” “我不强求,也绝不会给她和您的家人添麻烦。我只希望能远远地看她一眼,确认她一切安好,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电话那头的程德海声音明显缓和下来。 “陈女士,不瞒您说,这些年,海珠和我们一直都在寻找她的亲生父母。也碰到过不少打着亲生父母旗号上门的人,目的无非是想从我们这儿捞好处。” 闻言,陈桂兰有些激动,“程先生,您是说海珠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何三姑的孩子,并且多年来一直在找我们?” ------------ 第66章 改革开放后的繁华 “没错,海珠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是何三姑的孩子。” 程德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我们一直跟她说,她的亲生父母是好人,肯定不像何三姑说的不要她,她也这样认为,这些年一直在找你们。” 陈桂兰听到这话,眼眶顿时湿润了。 她的妞妞,她的亲生女儿,原来一直都在找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海珠的事,程德海夫妻邀请她和建军去家里坐坐。 陈桂兰答应了,挂断电话,她心情好了许多。 陈建军问:“妈,怎么样?” 陈桂兰笑着道:“你程叔叔付阿姨请我们后天去他们家里坐坐,不过,这次暂时见不到你妹妹。” “为什么?”陈建军不解。 陈桂兰解释道:“你妹妹她现在是羊城一家工厂的高级技术人员,现在在国外出公差,要半个多月才能回来。” 知道了女儿的消息,陈桂兰心头那块压了二十年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 虽然人还没见着,但只要知道她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这天晚上陈桂兰一直断断续续做梦,梦到上辈子,梦到亲生女儿。 虽然没怎么睡好,但第二天精神头却好得很,拉着陈建军就要上街。 “走,建军,陪妈去国营商店转转。” 陈建军看着他妈脚下生风的样子,心里又踏实又好笑。 “妈,您这变化也太快了,昨天还一副凝重忧愁的样子。” “那能一样吗?”陈桂兰白了他一眼,“昨天是不知道你妹妹现在的情况,心里头没底,能不慌吗?现在知道了,她好好的,妈这心里就剩下高兴了。给养大你妹妹的恩人买点东西,这是礼数。” 母子俩来到羊城最气派的南方大厦百货商店。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雪花膏、新布料和人气的独特味道就扑面而来。 一楼的柜台擦得锃亮,穿着蓝色工作服的售货员站在玻璃柜台后面,下巴抬得高高的,颇有几分架子。 人是真的多,摩肩接踵,说话都得靠喊。 陈桂兰对那些时髦的的确良衬衫、喇叭裤都只是扫了一眼,径直拉着儿子上了二楼。 她想给程德海夫妇挑份像样的礼物。 “同志,麻烦把那块上海牌手表拿出来我看看。”陈桂兰指着柜台里一块男士手表。 售货员懒洋洋地瞥了他们一眼,慢吞吞地拿出钥匙开了柜门。 陈建军接过来一看,款式方方正正,跟部队里干部戴的差不多。 “妈,这个不错,上海牌,大牌子。” 陈桂兰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旁边几款,总觉得差了点意思。 程家是港城来的大老板,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送这个,显得太普通了。 她正犹豫着,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陈大姐?建军?真是你们啊!” 回头一看,居然是王美好。 她今天没穿制服,换了件时髦的碎花连衣裙,瞧着年轻了好几岁。 “王姨,这么巧!”陈建军也挺高兴。 “我今天休息,过来给我家那口子买双皮鞋。”王美好笑着说,目光落在陈桂兰手里的手表上,“大姐,这是要买手表?” 陈桂兰点点头,有些发愁:“想给妞妞的养父母买点见面礼,可这儿的款式,我瞅着都一般,拿不出手。” 王美好一听就乐了,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姐,您可问对人了。这百货大楼的东西,都是统一采购的,样子老,还得要票。我知道一个地方,比百货商店的东西多多了。什么稀罕玩意儿甚至进口货都有,保准您挑得眼花!” 陈桂兰眼睛一亮:“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可不!”王美好神神秘秘地一挥手,“改革开放了嘛!好多门路都活泛了。走,我带你们去开开眼!” 王美好领着他们,七拐八拐地钻进了一片离火车站不远的区域。 这里跟刚才气派的百货大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狭窄,人挤着人,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铺子。 卖衣服的,卖磁带的,卖电子表的,各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但那股子蓬勃的、带着生猛气息的活力,却让人心头火热。 王美好像一条熟悉水路的鱼,带着母子俩熟练地在人潮中穿行,最后钻进一个不起眼的小楼。 “这儿的东西,都是从港城那边过来的,外面见不着。” 一进去,陈建军的眼睛都直了。 铺面不大,货架上却塞得满满当当。 瑞士的军刀、法国的香水、日本的计算器,还有他只在画报上见过的可口可乐。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老板看到王美好,立马热情地迎了上来。 “王姐,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少贫嘴,我带朋友来照顾你生意。”王美好指了指陈桂兰,“给我大姐拿点好东西出来瞧瞧。” 老板立马会意,从柜台底下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个丝绒盒子。 “大姐,您看。这块是梅花表,全自动的,港城那边老板最喜欢戴。这个是给女士的,法国香水,喷一点点就香得不得了。” 陈桂兰一眼就相中了那块梅花表,又给程夫人挑了一瓶包装精致的香水。 “老板,这两样多少钱?” 老板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陈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老板嘿嘿一笑:“这位同志,是五百块外汇券。换成大团结就不止这点了,得贵一点。不过,你们是王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手续费什么的我就不收你们的了。给你们个成本价。这个数。” 虽然便宜了些,但价格还是贵。 陈建军正要拿钱,就看见自家老妈眉头都没皱一下,从布包里数出钱,干脆地付了账。 付完钱,她忽然想起女儿是研究拖拉机的,又问:“老板,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就是那种拖拉机的小模型?铁的,做得精细的那种,最好是国外的。” 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一个老太太会问这个。 他打量了陈桂兰几眼,挠了挠头:“模型?有倒是有,都是些船老板订的,放在办公室里摆着的,贵得很,一般人可不买。” 说着,他从里屋的一个柜子里,捧出一个蒙着布的东西。 布一掀开,一个巴掌大小,由黄铜和各种金属零件组成的拖拉机模型出现在眼前。 齿轮、活塞、连杆,每一个零件都做得惟妙惟肖,精致得让人挪不开眼。 “妈,这也太好看了!”陈建军是军人,天生对机械着迷。 陈桂兰的心一下子就被抓住了。 “这个,多少钱?” 老板比了个“八”的手势。 “八……八百?!”陈建军这次是真的惊住了,就这么个小模型,又不是真正的拖拉机,居然要八百块! “妈,这个太贵了!咱们……” “买了。”陈桂兰打断儿子的话,语气不容置喙。 陈建军:“啊?” ------------ 第67章 妈还是个小富婆 她转头对老板说:“老板,你把这个,还有刚才那块表和香水,都给我用最好的盒子包起来。” 陈建军立刻把媳妇儿给他的信封拿出来,“用这个给。” 陈桂兰把信封塞进陈建军怀里,“不用你的,妈有钱。” 陈建军还是第一次见到一直勤俭节约的老娘如此花钱,“妈,你花钱这么爽快,我都有点不适应了。” 说着就看到陈桂兰四处看了看,见店里只有他们几个人,这才从衣服里面缝制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大金手镯,悄悄给老板,“老板,你看看这个值多钱,给我都换成大团结。” 那个金手镯,明晃晃地躺在陈桂兰粗糙的掌心里,与她朴素的穿着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老板的眼睛在手镯上溜了一圈,脸上的热情瞬间变得专业起来。 他接过手镯,没用秤,只用手指掂了掂,又对着灯光眯眼瞧了瞧,嘴里发出“啧”的一声。 “大姐,您这可是好东西啊,足金的,分量不轻。”老板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实在。 陈建军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凑到母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妈,您哪来的金镯子?我怎么不知道……” 他只记得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吃顿肉都得算计半天,什么时候有过这种压箱底的宝贝了? 王美好也是一脸的惊奇,她看看那镯子,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陈桂兰,心里头对这位大姐的认知又刷新了一层。 这位可真不是一般的乡下老太太。 “这是你爸找人做的,这只样子做孬了,只能拿来换点钱。” 陈桂兰回了儿子一句,然后转向老板,“老板,你就说,这个能换多少钱吧。把刚才那三样东西的钱扣了,剩下的都给我换成大团结。” “爽快!”老板竖起大拇指,也不含糊,噼里啪啦地在算盘上拨弄了一阵,“大姐,您这镯子我给您算四千二,扣掉您要的三样,一共是一千四百五十块钱。我再找您……” “等等,”陈桂兰打断他,“一千四百五?老板,刚才那模型你可要了我八百,那手表和香水也都是高价。我这镯子,你不能这么算吧?” 老板嘿嘿一笑,搓了搓手:“大姐,我这开门做生意,也得有得赚不是?您这镯子是好,可我收了也得找门路出手,这都是成本。” 陈桂兰不说话,只是把手一伸,作势就要把镯子拿回来。 “哎哎哎,大姐您别急啊!”老板一看这架势,连忙按住,“价钱好商量,好商量嘛!您是王姐的朋友,我不能亏了您。这样,模型算您七百,那两样再给您抹个零头。镯子,我给您算四千三百块!怎么样?这价,全羊城您打听去,绝对公道!” 陈桂兰这才收回手,点了点头:“行,就这么着吧。” 最后,老板给陈桂兰换了一大沓厚厚的“大团结”。 陈建军看着那笔钱,感觉跟做梦一样。 付完了账,陈桂兰把剩下的钱仔细地塞进内兜里,拍了拍,这才觉得踏实。 她转头,看见陈建军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禁乐了。 “行了,回神了。给你和秀莲也挑件东西,看上什么了,妈给你买。” “啊?”陈建军猛地抬头,“妈,不用不用,我们啥也不缺。” “你这小子,皮痒了是不是?”陈桂兰瞪了他一眼,“妈让你挑就挑,哪那么多废话。趁我没改变主意,赶紧的!” 她指了指柜台里另一款小巧玲珑的女士手表:“我看那块就不错,秀莲是老师,戴着手表看时间方便,也体面。” 那块表也是进口的,虽然小,但价格也要一百多块。 陈建军看着自家老娘那不容置喙的样子,心里热乎乎的,嘴上却忍不住嘀咕:“妈,你今天这么花钱,我有点慌。您这哪是咱家老太太,整个一小富婆啊。” “就你贫!”陈桂兰笑骂一句,直接让老板把女式手表也包了起来。 轮到陈建军,他一个大男人,对这些手表香水的不感兴趣。 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一排花花绿绿的磁带上。 “妈,我就不要别的了,您给我买几盘磁带吧。”他指着其中几盘,“就那个,邓丽君的,《甜蜜蜜》还有《侬情万缕》。” 他一个铁骨铮铮的军人,最大的业余爱好就是听邓丽君的歌,这事他都没好意思跟别人说过。 “行,都给你买了!”陈桂兰大手一挥,又给自己挑了几盘戏曲的磁带。 重活一世,她算是想明白了。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攥在手里就是一堆纸。 花在自家人身上,换大家高高兴兴的,那才叫值得。 上辈子她省吃俭用,抠抠搜搜一辈子,最后便宜了谁?便宜了陈翠芬那对白眼狼母女! 买完了贵重礼物,陈桂兰又拉着两人钻进了旁边的布料市场。 这里的热闹劲儿,比百货大楼有过之而无不及。各种颜色的布料堆积如山,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桂兰相中了一款厚实的卡其布,准备给家里人一人做条裤子,耐磨。 “老板,这布怎么卖?”陈建军上前问道。 “靓仔,有眼光!这个是最新款,一块五一尺,不讲价!”摊主是个精瘦的本地人,操着一口广普。 一块五,比他们北方县城里还便宜。 陈建军感觉捡到了便宜,伸手就要掏钱。 “等等!” 陈桂兰一把按住儿子的手,笑呵呵地走上前,拿起那块布料,先是用手指捻了捻,又对着光瞅了半天。 “老板,你这布不行啊。”她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看这儿,抽丝了。还有这颜色,印得不匀。这可不是什么最新款,这是压箱底的次品吧?” 摊主脸色一僵:“阿姨,话可不能乱说,我这都是好货!” “是不是好货,我们庄稼人天天跟棉花布料打交道,还能看不出来?”陈桂兰不紧不慢,指着布料上的一个小点,“你这布,我最多给你八毛一尺。你卖就卖,不卖我们去别家转转。” ------------ 第68章 老太太的见面礼太吓人 “八毛?阿姨你开玩笑吧!我进货都比这贵!” “那就九毛,不能再多了。我扯得多,给你个整数,这匹布剩下的我全要了。” “大姐,你给的也太低了,我要卖了,得亏的裤衩子都不剩。” “九毛,真的不能再多了,我也是诚心买,你就给我个诚心价。我身边还有好些邻居,都想买布,回头我给你介绍几个顾客。” “既然阿姨你这么说了,那就九毛吧,这可是我卖出去的最低价格了。”那摊主一脸肉痛地以九毛一尺的价格,把一整匹布都卖给了陈桂兰。 陈建军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买东西还能这么买。 王美好也是看得直乐,对着陈建军直翘大拇指:“建军,你妈可真是深藏不露!这砍价的本事,我们本地人都自愧不如!外地人来这儿,哪个不被当成‘水鱼’宰一刀?你妈是行家啊!” 陈桂兰得意地拍了拍打包好的布料:“过日子嘛,就得精打细算。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花的,一分也不能多。” 陈建军长见识了,一尺布硬生生被砍下来六毛钱! 亏他刚才还觉得一块五挺便宜的。 王美好在一旁捂着嘴笑:“建军,学着点吧。你妈这才是过日子的行家。” 陈桂兰这一通操作,彻底征服了王美好。 她觉得这位大姐不仅有钱有魄力,还有着实实在在的生活智慧,让人打心底里亲近。 接下来,陈桂兰彻底放开了手脚。 专门挑那些不贵但送出去别人肯定会喜欢的实用却不常见的东西,什么漂亮丝巾、发夹、钥匙扣等等,陈桂兰有着两辈子的审美,一挑一个准,挑出来的都很好看。 这些都是她给新交的朋友邻居的礼物。 东西不贵,但这份人情练达,让陈建军和王美好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下午,三人满载而归,大包小包提满了手。 临分别时,陈桂兰从一个袋子里拿出一块裁剪好的布料,塞到王美好的手里。 “王姐,今天多亏了你。这点布,不是什么金贵东西,拿回去给你家孩子做身新衣裳。” “哎呀,大姐,这怎么行!我就是带个路,可不能要你的东西!”王美好连忙推辞。 “拿着!”陈桂兰把东西硬塞进她怀里,脸一板,“你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这个农村老太婆。咱们这就算认识了,以后常来往。” 王美好看着陈桂兰真诚的样子,心里一暖,只好收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和程家约定的时间到了,陈桂兰和陈建军穿上昨天买的新衣服,带上礼物,坐上程家派来接他们的车,来到了程家在羊城的小洋楼。 黑色的小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绿树成荫的街道上,最终在一栋漂亮的二层小洋楼前缓缓停下。 洋楼门口,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早已等候在那里。 女人叫付美娟,她穿着一身浅色的连衣裙,头发烫得一丝不苟,脖子上戴着一串温润的珍珠项链。她不停地抚平自己裙子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德海,你看我这身打扮,会不会太隆重了?会不会吓到人家?”她小声问身边的丈夫。 程德海穿着一件清爽的白衬衫,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他握住妻子的手,温和地拍了拍。 “不会的,你这样很好,很得体。”他嘴上安慰着,心里却忍不住想笑。 他调侃道:“也不知是谁,前天接到公安电话的时候,还紧张得不行,生怕人家是来抢女儿的,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付美娟脸颊一红,轻轻地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嗔怪地瞥了他一眼。 “你以为你好得到哪里去?也不知道是谁,半夜三更睡不着,一个人跑到客厅里,对着那盆君子兰跳舞,还哼着歌!” 程德海的老脸瞬间就挂不住了,干咳两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那不是……那不是在活动筋骨嘛!人到中年,要多运动。” 付美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见丈夫轻声提醒:“车来了。” 她立刻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表情,一双温柔的眼睛紧紧地望向那辆停稳的轿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挺拔的年轻人,正是陈建军。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绿色便装,显得精神抖擞。 紧接着,陈桂兰从车里走了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配一条黑色的长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整个人透着一股沉静而又利落的气质。 付美娟在看到陈桂兰的那一刻,心里那点最后的紧张和戒备,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她原先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对方会不会是那种哭天抢地、撒泼打滚的农村妇人? 会不会是那种贪得无厌,张口就要钱的无赖? 可眼前的这个女人,干净、体面,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安稳气度。 陈桂兰看到付美娟,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养大自己女儿的恩人。 她看上去那么温柔,那么有教养,妞妞跟着这样人,她放心。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善意和释然。 “陈大姐,建军同志,快请进!路上辛苦了!”付美娟最先反应过来,挂着亲切的笑容迎了上去。 “程太太,程先生,打扰你们了。”陈桂兰也笑着回应,随着他们往屋里走。 小洋楼里布置得温馨又雅致,擦得一尘不染的木地板,柔软的沙发,墙上还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油画,处处都透着主人的品味和财力。 几人刚在沙发上坐下,陈桂兰便将带来的几个大纸包放在了茶几上。 “程先生,程太太,初次上门,也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备了点薄礼,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付美娟看着茶几上那几个大纸包,脸上露出温和又略带为难的笑容。 “陈大姐,您和建军同志能来,我们已经很高兴了,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快拿回去。” 程德海也附和道:“人来就好,不必这么客气。” 陈桂兰笑了笑,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儿子。 陈建军领会了母亲的意思,他站起身,有些拘谨地拿起最上面的一个方正的盒子,打开来,推到程德海面前。“程叔,这是给您的。” 盒子里躺着一块崭新的梅花表,金色的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光。 程德海是生意人,一眼就认出这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价格不菲。 “这太贵重了。” 陈建军又打开另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是一瓶包装典雅的法国香水。“付阿姨,这个是给您的。” 付美娟看着那瓶香水,有些意外。这牌子她知道,是她平日里惯用的。 她没想到一个从北方农村来的老太太,会挑中这样一份礼物。 这份巧合,让她心里生出几分亲近。 “这……你们太有心了。”付美娟的声音越发柔和。 陈桂兰摆摆手,脸上是朴实的笑意:“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看你们喜欢就好。” 这些礼物虽然贵重,但在程家看来,还算是在情理之中。 可接下来陈建军拿出的东西,却让夫妇俩的神情起了变化。 ------------ 第69章 这个老太不一般 那是一个用厚布包着的东西,打开后,一个黄铜色的拖拉机模型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模型不过巴掌大小,但每一个零件都精巧无比,连轮胎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个是……”付美娟的呼吸都停顿了一下。 “上次听你们说海珠是拖拉机厂的技术员。”陈桂兰的目光落在模型上,透着一股慈爱,“我们也不懂那些高科技,就在街上瞧见了这么个小玩意儿,觉得做得挺精细,想着她可能会喜欢。” 程德海和付美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脸上看到了动容。 他们给女儿买过珠宝,买过豪车,却从没想过送她一个拖拉机模型。 这份礼物,不关乎金钱,关乎的是一份真正的用心和尊重。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妈,是真的把海珠放在了心上,去了解她的事业,她的喜好。 “她会喜欢的,她一定会非常喜欢的。”付美娟的眼眶有些湿润。 陈建军看着程家夫妇的反应,心里也高兴,又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长条形的、不起眼的木盒子。 陈桂兰亲手把盒子推到茶几中央,“这个是给你们二位的,就是我们北方山里头的一点土产,调理身体用的。” 程德海笑着接过来:“陈女士太客气了。” 他做生意走南闯北,收过不少所谓的“土特产”,只当是对方的一片心意。 他随手打开了木盒。 盒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药香瞬间弥漫在整个客厅。那香味并不冲鼻,反而有种安神静气的效果。 程德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低头看去,只见红色的绸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根形态完整的人参。 那人参须根清晰,芦头紧密,体态优美,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蜡质光泽。 作为常年跟各种珍贵药材打交道的港城商人,程德海只看一眼,心脏就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参捧了出来,凑近了仔细端详,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这芦碗……”他的手指微微颤抖,指着人参顶端的芦头,“一、二、三……这……这怎么可能……” 付美娟也凑了过来,不解地问:“德海,怎么了?这人参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这何止是有问题!” 程德海的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抬头看向陈桂兰,脸上是全然的震惊,“陈女士,您……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野山参!看这芦头和皮色,少说也有一百年的年份了!这种品相的百年老山参,现在是有钱都买不到的活命宝贝啊!” 陈建军在旁边听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啥玩意儿? 一百年? 他只知道老娘年轻时常往山里跑,会采些草药,有时候运气好能挖到人参,但都是些小参,拿去药铺换几个钱补贴家用。他哪知道,老娘手里还藏着这么个王炸! 老娘这次来,这样的木盒子,还有四五六七八个吧,难道里面都是这样的人参? 付美娟也捂住了嘴,她虽然不懂人参,但听丈夫的语气就知道这东西的价值无可估量。 陈桂兰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嗨,什么百年不百年的,我们乡下人也分不清。就是早些年我常跑山,在一处老崖根底下侥幸挖到的。这人参固本培元,对身体好。这个给你们补身体。” “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这样的人参,我家里还有,对我们来说就是一件拿得出手山货。想要再去山里挖就是了。不要客气。” 付美娟和程德海对视了一眼,在推迟就晓得太生分了,“那行,那我们就收下了。谢谢大姐。” 这时,一阵“呜呜”的叫声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从沙发底下传了出来。 “哎呀,球球!”付美娟脸色一变,赶紧弯腰从沙发底下抱出一只白色的小狗。 那只叫球球的狮子狗,此刻正难受地伸着脖子,四肢乱蹬,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小脸憋得通红。 “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付美娟急得满头是汗,不停地拍着小狗的背,“德海,快!快给张医生打电话!” 程德海也慌了神,立马起身就去找电话。 “等等。”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陈桂兰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付美娟身边。 她看了一眼那只小狗,又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小狗的脖子和肚子上不轻不重地摸了摸。 “别急,它这是吃东西噎着了,还是黏的东西。”陈桂兰的语气不慌不忙,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们家厨房,有没有猪油或者香油?” “有!有!”家里的保姆李嫂闻声跑了出来。 “去,给我拿一小勺猪油来,要半凝固的那种。”陈桂兰吩咐道。 付美娟抱着小狗,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大姐,这……这行吗?要不还是送医院吧?” 陈桂兰没理她,接过李嫂递来的猪油,用手指抠了一小块,然后一手掰开小狗的嘴,另一只手快准狠地将猪油抹在了小狗的舌根上。 球球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更响的“咔”声,紧接着,它猛地一伸脖子,“咕咚”一声,好像吞咽下去了什么东西。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小狗的呼吸就平顺了,也不咳嗽了,只是有些委屈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油,然后“汪汪”叫了两声,从付美娟怀里跳下来,围着陈桂兰的脚边直摇尾巴。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付美娟和程德海都看傻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陈桂兰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沙发上,淡定地解释:“小狗跟人一样,有时候吃东西急了也容易噎着。用点油滑一滑肠子,它自己就咽下去了,不是什么大事。” 付美娟看着在陈桂兰脚边撒欢的爱犬,又看看一脸平静的陈桂兰,心里头翻江倒海。 这位陈大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跟他们印象中的乡下老太太完全不一样,也太厉害了! 付美娟走过去,紧紧握住了陈桂兰的手,声音里全是感激和敬佩:“陈大姐,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 陈桂兰不在意的摆手,“没什么,举手之劳。” 付美娟看陈桂兰的眼神都要星星眼了。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客厅的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相册。 “陈大姐,海珠临走前,特意交代我。她说,如果她的亲人来找她,就把这个交给他们。” ------------ 第70章 双方都是很好的人 付美娟将相册放在陈桂兰面前,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本红色绒布封面的相册,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却被保存得极好。 “陈大姐,这是海珠小时候的照片,她说,万一有一天你们来了,一定要让你们看看。” 相册里,是一张张从黑白到彩色的照片,记录了一个女孩的成长轨迹。 陈桂兰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瘦得像根豆芽菜,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站在程家华丽的客厅里,眼神里带着一丝怯生生的探寻。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就是她的妞妞,她错过了整整二十年的妞妞。 付美娟指着照片,声音温柔地介绍着:“这是海珠刚到我们家的时候,不爱说话,吃东西都是小口小口地咽,生怕我们不给她饭吃。” “这是她八岁,第一次去上学,穿上新裙子,高兴得一晚上都没睡着。” “这是她十岁,得了学校的绘画一等奖,抱着奖状回来,第一次主动抱了我。” …… “这是她十八岁,非要去拖拉机厂当技术员,说妇女能顶半边天,她要造出我们国家最好的拖拉机……” 陈桂兰一边抹眼泪一边欣慰地笑了,“这不服气的性格像我,像我。” 一页一页,一年一年。 这些照片,像是时光的碎片,一点点拼凑出陈桂兰从未参与过的过去,弥补了她心中那个巨大而空洞的遗憾。 当付美娟翻到一页时,陈桂兰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那是一张海珠少女时期的特写照片,阳光下,她笑得灿烂,而那双眼睛,在镜头里清晰可见。 一只,是正常的茶色。 另一只,却带着淡淡的、如同琉璃般的蓝色。 “她的眼睛……”陈桂兰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像她爹,跟她爹一模一样。” 陈建军也凑过来看,当他看到那双眼睛时,一向坚毅的汉子,眼圈也红了。 果然和父亲一样。 付美娟和程德海对视一眼,心里也感慨万千。 “我们当时就觉得这孩子的眼睛特别漂亮,说不定有少数民族血统,原来是像爸爸。” 陈桂兰看着照片:“程太太,海珠她……她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知道自己不是何三姑亲生的?” 提到这个,付美娟脸上的温柔褪去,换上了一抹心疼和愤怒。 “那个何三姑,根本就不是人!”她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海珠刚到我们家的时候,身上全是伤。她在那个家,人还没灶台高,就要踩着小板凳给一家人做饭,天不亮就要上山去割猪草,稍微慢一点就要挨打。” “有一次,她才五岁,发着高烧,何三姑还逼着她去河边洗一大盆衣服。何三姑的男人喝醉了酒回来,嫌她没做饭,两个人就吵了起来。说到了海珠的身世。当时海珠就躲在门后面,全都听见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起,她就坚持要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后来我们收养她时,她也告诉了我们,我们接受了,她才愿意跟着我们。” 陈桂兰看着这些照片,看着女儿从一个小小的娃娃长成今天优秀有志气的女同志,内心满是感激。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把她养得这么好,谢谢……”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这一句最朴素的感谢。 “陈大姐,您可千万别这么说。”程德海也红了眼眶,这个感性的港城商人摆了摆手,“是我们要谢谢海珠。我们儿子很早就去了港城发展,一年也难得回来一次。这些年,是海珠陪在我们身边,给我们带来了数不清的快乐。能养大她,是我们的福气。” 付美娟也点头附和:“是啊,海珠这孩子,跟您一样,坚强、能干,有自己的主意。我们没把她当外人,她就是我们的亲闺女。” 她的妞妞,遇到了天底下最好的养父母。 陈桂兰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铅笔头。 “程太太,你能跟我说说,我们海珠……她都喜欢吃些什么?有什么不爱吃的?” 她翻开本子,那是在扫盲班上才学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画的画。可她却写得无比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付美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又感动又想笑。 “她喜欢吃点甜的,也爱吃辣,我们家厨房常备着辣椒酱。” “不爱吃苦瓜和芹菜,说是有股怪味儿。” “胃不好,不能吃凉的,夏天也得喝温水。” “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还喜欢摆弄那些机器零件,我们家专门给她收拾了一个工具房……” 陈桂兰一笔一划地记着,嘴里还小声念叨:“不吃苦瓜,这点像她爹,挑食、爱吃辣,随我……”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他的母亲,无论什么时候,心里最记挂的,永远是儿女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两家人相谈甚欢,从海珠的童年聊到她的工作,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付美娟说:“海珠现在在一个国外的研究项目里,那边联系不方便,我们已经给她发了加急电报,但是收到回信,可能要等几天。” “不急,不急,等多久都行。”陈桂兰连连摆手,只要知道女儿一切安好,她就心满意足了。 陈桂兰和付美娟越来越投机,一开始的共同话题还都是海珠,后来发现两人都支援过革命,打过鬼子,更是像失散了多年的亲姐妹一样,聊得分外投入。 等到吃完晚饭,陈桂兰和付美娟已经无话不谈,看得一旁的陈建军和程德海一愣一愣的。 临走时,付美娟把那本相册给了陈桂兰。 “陈大姐,这个是海珠给你们准备的,你带回去。” 陈桂兰笑着接过,“谢谢美娟妹子,回头等海珠回来了,你们一起来岛上,我给你们做好吃的。老婆子我的手艺可是一点不输给国营饭店的大厨。” “那感情好,我可不能错过。今天你和建军回去路上慢点,等海珠回来了,我马上就去。” “好好好。” 目送陈桂兰离去,程德海和付美娟进了房间,谈起对陈桂兰的印象。 ------------ 第71章 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付美娟脸上都是笑容,“海珠这个亲妈,真是太有意思了,没想到这辈子我还能交到这样的好姐妹。” 程德海看她那得意劲儿,忍不住开口:“我就说人家陈大姐不错,昨天你还说我看人不准。说人家有可能是伪装的,这下打脸了吧。” 付美娟掐他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我这不是太担心了吗?谁知道陈姐这么有趣,她还说要带我和海珠去赶海,我都没去赶过海呢,肯定很好玩。” 程德海宠溺地叹气,多大的人了,一说起玩儿,还跟着孩子一样,真是拿她没办法。 不过,爱人有一点没说错,陈大姐这个人真不错,敞亮亲切,明事理,以后可以常来往。 另一边,陈桂兰也在和陈建军感叹,说自家女儿有福气,能遇到这样宠她爱她的养父母。 两家的第一次见面,双方都很满意。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就去码头买好了下午回程的船票。 陈桂兰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羊城繁华的街道车水马龙。 “建军,咱们还有大半天的时间,你陪妈再去一趟市场。” 陈建军一愣:“妈,还去啊?咱们东西都买够了。” 陈桂兰眼睛里闪着精光,那股子民兵队长的利落劲儿又回来了。 “谁说买够了?我昨天可看见了,市场里那些成衣,就是那些叫什么‘的确良’衬衫、‘喇叭裤’的,多时髦!咱们岛上那些军嫂,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件衣服,肯定喜欢!”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的内兜,那里是昨天换来的厚厚一沓钱。 “我寻思着,来都来了,不如进一批成衣回去卖,秀莲肚子里的娃,你妹妹以后结婚,家里的吃喝嚼用,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咱们得多攒点家底!” 以前大家都是自己买布做衣服,票都要攒许久才能做一件,现在改革开放,好多东西开始不要票,大家压抑多年的购买欲还不是蹭蹭蹭的往上井喷,就是买回去瞎卖都能赚。 “妈,您这脑子可真活络!”陈建军跟在后头,看着自家老娘那斗志昂扬的背影,打心底里佩服。“我光想着给秀莲带点东西,就没往这上头想过。” 陈桂兰头也不回,脚下生风。 “你是个当兵的,满脑子都是保家卫国,不想这些正常。可过日子,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高大的儿子,眼神里有光,“你妹妹找着了,以后要是嫁人,不得给她备一份体面的嫁妆?秀莲肚子里还揣着俩呢,等他们出来,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个无底洞?” “咱家底子薄,不趁着现在改革开放遍地机会,多扑腾扑腾,以后拿啥吃香喝辣的?” 她以后想干的事情多了去了,这才哪到哪啊,五十岁正是闯的年纪。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只看到了眼前,可他娘,已经把一家人往后十几年都盘算进去了。 “还得是老娘!”他把胸脯一挺,“您指哪,我打哪!不就是当个搬运工嘛,保证完成任务!” 陈桂兰被他那副上战场的架势给逗乐了,嗔了他一眼:“行了,少贫嘴。赶紧走,去晚了,好货都让别人挑走了!” 母子俩说干就干,再次杀向了羊城的服装批发市场。 有了昨天的经验,陈桂兰这次更是如鱼得水。 她目标明确,直奔那些卖成衣的摊位。 “老板,这喇叭裤怎么卖?”她拿起一条深蓝色的裤子,那宽大的裤腿,在现在看来就是时髦的代名词。 “阿姨,好眼光!这可是港城那边过来的最新款,十五块一条,不讲价!”老板是个年轻小伙,嘴皮子利索得很。 陈桂天没说话,把裤子翻过来,仔细检查着缝线和布料,然后又拿起一件粉色的的确良衬衫。 “这衬衫呢?” “衬衫便宜,八块一件!您看这料子,滑溜!穿身上又精神又凉快!” 陈桂兰把衬衫和裤子往柜台上一放,开门见山:“裤子十块,衬衫五块。这个价我就拿货,每样先来二十件。要是卖得好,我以后还从你这儿进。” 老板一听,脸上的笑僵住了:“阿姨,您这价砍得也太狠了!我进货都比这贵!您这是要我的命啊!” 陈桂兰不慌不忙,有理有据地讲价。 “小兄弟,我也是诚心来做生意的。你这裤子,布料是不错,可你看这腰身,做得太大了,咱们南方女同志骨架小,不好卖。我拿回去,还得找人改,这都是成本。” 她又指了指那衬衫:“这衬衫,颜色是好看,可这扣子钉得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次品。拿回去还得自己重新钉一遍。”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老板听得一愣一愣的,抓了抓脑袋。 原先他感觉自己这些衣服都挺好的,现在被这大娘一说,再看这些衣服就哪哪都有问题,感觉自己好像在卖次品一样。 陈桂兰见他犹豫,就知道这事儿有门,再接再厉道:“小伙子,你给我个实诚价,以后我就是你的老主顾。这羊城这么大,你我相遇也是缘分。” 那老板被她说得没了脾气,又听她说的情真意切,咬了咬牙:“行!阿姨,算我服了你!裤子十块,衬衫五块!卖给你了!” “成交!” 陈建军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接下来,陈桂兰就像个巡视领地的将军,带着陈建军在市场里横扫。 她眼光毒辣,又有两辈子的经验和审美做底气,专挑那些款式新颖、颜色鲜亮,而且在礁石岛绝对是稀罕货的衣服。 什么碎花连衣裙、牛仔外套、蝙蝠衫,只要她觉得能卖出去,价钱谈得拢,就大手一挥:“包起来!” 她把昨天换来的那沓钱,花得只剩下最后几张零票。 陈建军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埋头当苦力的份。 他两只手提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胳肢窝还夹着两个,活像一棵挂满椰子的椰子树。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朝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尤其是看到陈建军一个高大英武的军人,被一堆花花绿绿的女装包围,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喜感。 陈建军脸皮薄,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道:“妈,咱是不是买得太多了?这……这能带上船吗?” “怕什么!这都是钱!”陈桂兰拍了拍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眼睛亮得像探照灯,“等把这些都换成钱,妈给你在礁石岛盖个最大最亮堂的厕所!” ------------ 第72章 生意上门 陈建军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老娘这脑回路,真是猜不透,怎么突然就要盖厕所了? “妈,岛上不是有公共厕所?” 陈桂兰:“你不懂,这厕所还是家里有一个方便。” 现在这家属院都是公共厕所,上一次厕所要跑老远不说,还要和别人光屁股挨着蹲坑。 这要是拉肚子憋不住,还没到厕所就兜裤子里,里子面子都丢光了。 她一个从小就上澡堂子洗大锅澡的都觉得不方便,秀莲从小金枝玉叶地长大,怕是更不习惯。 而且回头闺女和美娟妹子她们来,总不能拉着她们光屁股挨光屁股上厕所。 有钱了,还是得在家里建一个。 买好了衣服,母子俩扛着大包小包,雇了辆三轮车,吭哧吭哧地赶到了码头。 船是那种烧柴油的老式客轮,船舱里混合着柴油、汗水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他们买的是最便宜的通铺票,几十个人挤在一个大舱里。 找到自己的铺位后,陈建军把那堆成小山似的行李安顿好,累得一屁股坐下,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陈桂兰却精神头十足,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刚才在市场买的玉米饼和酱肉,又拿出水壶。 “饿了吧?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陈建军接过饼,就着水啃了起来。 他看着自家老娘,明明比自己累,却一点倦容都没有,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敬佩。 陈桂兰吃着酱肉,喝着蜂蜜水,十分惬意。 船起航了,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羊城繁华的景象在视野里慢慢远去。 经过几天几夜的海上颠簸。 “到啦!到礁石岛啦!” 船舱里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骚动起来。 陈桂兰和陈建军也站起身,跟着人流往甲板上走。 当那座熟悉的、光秃秃的礁石岛出现在海平线上时,陈建军的心里涌起一股回家的踏实感。 下了船,两人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那堆成山的行李,都有点犯愁。 正当陈建军准备撸起袖子一趟一趟搬时,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嘎吱”一声停在了他们面前。 车窗里探出一个熟悉的、黝黑的脑袋,正是上次陈桂兰来海岛送他们的那个小战士。 “哎?副团?陈大娘?是你们啊!”小战士看到他们,眼睛一亮,随即又被他们脚边那堆行李给惊呆了,“我的乖乖,你们这是……把供销社给搬回来了?” 陈桂兰乐了:“小同志,又见面了!这不是去城里走了趟亲戚,看到有好东西,买点回来卖。” “正好,我来接几位新来的军嫂,顺路把你们捎上!来,我帮你们搬!” 有了小战士的帮忙,那堆行李总算被弄上了车。 卡车突突地发动起来,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家属院开去。 陈桂兰坐在车斗里,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望着远处那片灰扑扑的营房,心里盘算着,这一趟,可真是收获满满。 不但找到了女儿的下落,还能顺带发笔小财。 她留意到旁边有个新来的军嫂,一直好奇地偷偷看她的包裹,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把包裹解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成衣。 那女同志看见这些漂亮衣服,果然眼前一亮。 “婶子,你这些衣服是拿来卖的吗?” 这话一出,周围一个军嫂全都看了过来,看到成衣,也期待地看向陈桂兰。 “卖的卖的。”陈桂兰高兴地咧嘴,朝陈建军抛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生意不就上门了吗? 陈建军暗地里给老娘比了个大拇指,果然姜还是老得辣! 那几个军嫂本来只是好奇,一听真是卖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立刻围了过来。 “婶子,你这衣服都咋卖啊?” “这件蓝色的衬衫真好看,什么料子的?” “哎呀,还有裙子!这在咱们岛上可买不着!” 礁石岛上只有一个小小的供销社,卖的都是最基本的生活用品,衣服款式又旧又土,来来回回就那几样。 这些从城里跟着丈夫过来的年轻军嫂,正是爱美的年纪,看到这么多时兴的款式十分兴奋。 一时间,卡车车斗里热闹得像个小集市。 陈桂兰见她们太兴奋,还贴心地提醒。 “这岛上路不平,车子会摇晃。女同志们注意安全,离回家属院还有一段时间,可以慢慢看。” 她把包裹彻底打开,一件件展示出来。 “这些都是我从羊城那边带回来的,料子好,款式新,价格也公道!” 一个脸圆圆的,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军嫂,手里捏着一件淡黄色的“的确良”衬衫,爱不释手,可脸上又有些犹豫。 “婶子,这件衣裳是好看,可我皮肤黑,穿这个颜色会不会更显黑啊?” 她旁边的另一个军嫂也凑过来看,“小刘,我觉得你还是穿深色的好看,这个颜色太挑人了。” 圆脸军嫂一听,脸上的喜欢顿时变成了失望,准备把衣服放回去。 “谁说的?” 陈桂兰一把将衣服拿了过来,不容分说地在她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这哪叫黑?这是多健康的小麦色!城里姑娘想晒都晒不出来呢!” 她话说得真诚,一点不像恭维。 “这淡黄色最衬你这种肤色,显得人特别有活力。你看,领口这儿还有个小花边,多俏皮!” 陈桂兰一边说,一边又从另一个包裹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条深蓝色的A字裙。 “你再配上这条裙子,把衬衫下摆塞进去,保准好看!跟画报上的明星一样!” 被她这么一说,小刘的眼睛又亮了。 周围的军嫂们看着陈桂兰三两下就搭配出一套,也都觉得眼前一亮。 “哎,别说,这么一搭,还真挺好看的!” “是啊是啊,比单看一件衣服强多了。” 陈桂兰看着火候差不多了,笑着对小刘说:“姑娘,信婶子的,你试试。不好看,婶子不收你钱!” 陈建军站在旁边,看着他娘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没想到她老娘第一次卖衣服这么会。 小刘被说得心动不已,当场就掏了钱。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在旁边默默看着的一个军嫂开了口。 她看起来年长几岁,气质也更沉稳,穿着一身不合身白色连衣裙,反而拉低了她的颜值水平。 “大姐,你别光顾着给别人搭,也给我看看呗?” 她笑了笑,语气很客气,“我不懂这些,你眼光好,帮我挑几身换着穿的。” 陈桂兰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了个大客户。 ------------ 第73章 真是屈才了 她眼睛一扫,就把对方的身形和气质看了个大概。 “妹子,你身材高挑,长得又白净,穿什么都好看。不过我看你性子稳,那些花里胡哨的就不推荐了。” 她的话音一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陈桂兰手里拿着一件天蓝色的双绉衬衫,又从包里扯出一条藏青色的西装裤。 “妹子,你看这件。”她把衣服递过去,“你个子高,皮肤白,穿这个天蓝色,人显得精神。这料子滑溜,夏天穿身上凉快。” “再配上这条裤子,裤线笔挺,看着就利索。平时去部队开个会,或者去趟县里,都穿得出去,一点不掉价。” 那位军嫂姓周,是营里的教导员家属。 她接过衣服在身上比了比,料子确实舒服,款式也大方。 “周嫂,这身真不错,显气质!”旁边的小刘真心实意地夸赞。 周嫂也觉得很满意,只是看了一眼身上不合身的连衣裙,有些犹豫。这连衣裙是她托人从南溪市买的,花了不少钱,可穿上总觉得不对劲。 陈桂兰是什么人,两辈子的阅历,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妹子,女同志穿衣服,不是看价钱,是看合不合身。你这身板,就该穿显腰身的。那连衣裙太宽松了,把你这好身材都给遮住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周嫂的心坎里,她看陈桂兰的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多了几分信服。 “大姐,你眼光真好。那……除了这身,你再帮我搭一身呗?我平时带孩子,想穿得舒服点。” “没问题。”陈桂兰来了精神。 她转身又从包裹里翻找起来,很快,一件米白色的棉布衬衫和一条军绿色的半身裙被她拿了出来。 “你看这套,衬衫是棉布的,吸汗。裙子活动方便。你在家属院里带着孩子玩,或者去菜地里转转,穿这个正好。” “而且这颜色搭配在一起,看着也清爽。” 周围的军嫂们都看呆了。 这老太太也太神了,就跟百货大楼里最厉害的售货员似的,不,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可没有她会搭配! 这搭配出来的东西时髦又好看,比她们这些年轻同志眼光都要洋气。 周嫂彻底服了,她指着那两套衣服,豪气地一挥手:“大姐,这两套我都要了!你再帮我挑条连衣裙,我下个月要去参加我表妹的婚礼。” “好嘞!”陈桂兰笑得合不拢嘴。 她这次拿出来的是一件豆沙红的连衣裙,方领泡泡袖,收腰的设计,裙摆很大。 “这条裙子,听说是从港城传来的样式,现在羊城那边正流行。颜色喜庆,又不俗气。你皮肤白,穿这个最显气色。” 周嫂看着那条裙子,眼睛都亮了。 “行!就这条!这三套,我全要了!” “周嫂,你可真有钱!”小刘羡慕地感叹。 周嫂笑了笑,“我男人津贴高,我平时也帮人做点针线活,攒了点私房钱。再说,这衣服是真好看,花得值!” 陈桂兰心里乐开了花,手脚麻利地开始算账。 “蓝色那套,衬衫十二块,裤子十五块,一共二十七。米白那套,衬衫八块,裙子十块,一共十八。这条连衣裙料子好,贵一点,三十块。” “三套加起来,一共是七十五块钱。” 七十五块! 车斗里响起一片抽气声。这都顶得上一个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了。 陈建军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生怕人家嫌贵不要了。 没想到周嫂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层打开,数出七十五块钱递了过去。 “大姐,你点点。” “哎,好。”陈桂兰接过钱,也没细数,直接塞进了兜里。她从包裹最底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东西,塞到周嫂手里。 “妹子,你买得多,这是婶子送你的。你今天买的三套衣服都可以搭。” 周嫂打开一看,是一块淡紫色的丝巾,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的兰花。 “这……这也太好看了!”周嫂爱不释手。 这一下,周围的军嫂们全都看向陈桂兰,“婶子,是不是买三套都能送这样一条好看的丝巾?” 陈桂兰一看她们架势,想了想自己带的丝巾有多的,立即点了点头,“送!” 小刘一看这架势,也坐不住了,赶紧把之前看上的那套拿了过来。 “婶子,这套我也要了!您再帮我挑一套。” ”好嘞。“ 陈桂兰帮忙搭配了一套,收了钱,果然送了一条丝巾。 小刘抱着新衣服和丝巾,心里美滋滋的。 有了周嫂和小刘带头,剩下的几个军嫂也纷纷行动起来。有钱的直接买一身,钱不够的就买一件衬衫或者一条裤子。 有的一次想买三套送丝巾,可是身上的钱不够,就问:“陈婶子,我也买三套,我可以先拿一套,剩下的等我回家拿了钱再买吗?这样能不能送丝巾?”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陈桂兰大手一挥,“可以。” “那感情好。” 一时间,陈建军这辆解放牌大卡车,成了移动的服装专卖店。 陈建军在旁边负责记账收钱,看着自家老娘从从容容游刃有余地卖货,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麻木,最后只剩下了敬佩。 卡车摇摇晃晃,终于在家属院的大门口停了下来。 买到新衣服的军嫂们兴高采烈地跳下车,一个个都抱着自己的“战利品”,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临走前,陈桂兰还把家里地址告诉了她们,欢迎她们来凑够三套送丝巾。 军嫂们七嘴八舌地跟陈桂兰告别,抱着新衣服,像一群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散去了。 看着她们的背影,陈建军才从刚才那场疯狂的抢购中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感觉跟做梦一样。 就这么一小会儿,他娘就把大半个包裹的衣服都卖出去了,还赚了一大笔钱。 他跟着陈桂含往家走,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妈,您……您老实交代,您是不是偷偷去上了什么供销社的培训班了?” 陈桂兰瞥了他一眼,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什么培训班?你娘我这是天赋,懂吗?” 她拍了拍自己那个同样鼓起来的口袋,心情好得不得了,“再说了,过日子,就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以为你娘我天天在院子里跟那些大姐大嫂聊天,是白聊的?” “她们喜欢什么,缺什么,心里盼着什么,我门儿清。”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挠了挠头,由衷地感叹:“妈,我觉得您不去开个百货大楼,真是屈才了。” “臭小子,就知道贫嘴。”陈桂兰笑骂一句,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他们回到家属院,秀莲不在家,陈桂兰估摸着她应该是出去散步了,把剩下大包小包东西拿出来,开始归整。 这屁股还没坐热乎,就听到陈翠芬和李强呼天抢地地哭喊声。 “娘,我的亲娘哎,您总算回来了!” ------------ 第74章 忽悠俩蠢蛋 陈桂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院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陈翠芬和李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两人像是从泥潭里捞出来的一样,身上那几件本来就不怎么样的衣服已经成了破布条,上面沾满了泥点子和不知名的污渍。 最显眼的,是他们裸露在外的胳膊和脸上,密密麻麻全是蚊子叮咬后留下的红肿大包,有的甚至被抓破了,渗着血丝,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娘!我的亲娘哎!” 陈翠芬一进屋,腿肚子一软,整个人就朝着陈桂兰扑了过来。 陈桂兰眼疾手快躲开。 陈翠芬也不在意,一把抱住一旁的扫帚,就开始哭嚎起来,鼻涕眼泪瞬间糊了一扫帚。 “您可算回来了!您要是再不回来,就见不到您亲闺女了!” 李强也不甘示弱,在旁边找了块空地,“噗通”一声跪下,用拳头“咚咚咚”地捶着地,哭得比死了亲爹还惨。 “娘啊!我们为了这个家,差点就把命交代在海边了啊!” 陈建军刚把手里的钱袋子放下,看到这俩活宝的德行,脸当场就黑了下来,额角的青筋一根根蹦起。 陈翠芬完全没看她哥的脸色,只顾着卖惨。 她刻意把自己胳膊上最密集的一片红疙瘩凑到陈桂兰眼前,哭嚎道:“娘,您看看,您看看我这手!海边的蚊子比咱家吃饭的碗都大!晚上嗡嗡地围着我们,就跟要吃人一样!” “还有那海里,不知道有什么怪物!晚上黑灯瞎火的,就听见水里‘哗啦啦’地响,我跟李强吓得一晚上都不敢合眼!” 她越说越来劲,仿佛自己真的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李强为了赶走那些偷小鸭子的海鸟,从石头上摔下来,脚都崴了!现在还瘸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用胳膊肘捅了捅还在捶地的李强。 李强立马心领神会,配合着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抱着自己的脚踝,龇牙咧嘴。 “疼!疼死我了!娘,我这脚怕是废了!可我一想到那几百只鸭子,我就觉得值!这都是为了您,为了咱们这个家啊!” 两人一唱一和,句句不离“为了您”,字字不提“要好处”,可那点小心思,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 陈建军在旁边看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这两个不要脸的,娘这才走了几天?就把看鸭子说得跟上战场一样! 他刚要开口呵斥,陈桂兰却悄悄背过手,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一下。 陈建军一愣,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见陈桂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她弯下腰,为了演得更真想要去扶陈翠芬,可看到她鼻涕眼泪糊一脸,又默默收回了手。 还是站着演吧。 这样想着,嘴上说来就来。 “哎哟,我的心肝肉啊,快起来,地上凉。瞧瞧你们俩,受这么大的罪,都怪娘,都怪娘没本事,让你们跟着受苦了。” 她一把抓过桌上的抹布,动作“温柔”地给陈翠芬擦着脸上的泥和泪:“你们的孝心,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了。” 陈翠芬被抹布臭到了,想要躲开。 陈桂兰捏住她的脸,面上都是心疼,用粗糙地抹布粗鲁地擦拭,“你们为这个家的付出,娘都看在眼里。” 陈翠芬和李强听着这话,哭声小了点,互相交换了一个得意的眼神。 有戏! 陈桂兰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不止。 闻着味儿就来了,她这戏台子也正好搭好了。 她扶着陈翠芬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又郑重,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个人。 “娘这次去羊城,也想通了。”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晰。 “我这把老骨头,手里攒下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以后,这些东西,都只会留给我亲生的儿子,和我亲生的女儿。” 她特意在“亲生”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还意味深长地瞥了陈建军一眼。 在她心里,指的是陈建军和刚相认的程海珠。 可在陈翠芬和李强听来,这话就完全是另一个意思了。 亲生的女儿?那不就是她陈翠芬吗! 老太婆这是当着哥的面,给她吃定心丸呢! 陈翠芬和李强刚才还挂着泪珠的脸上,瞬间迸发出抑制不住的狂喜。 两人对视一眼,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陈翠芬甚至忘了形,得意洋洋地斜了陈建军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说:看见没?哥,就算你现在是副团长又怎么样? 在娘心里,最重要的还是我这个亲闺女! 林秀莲那个外人,更别想分走一分一毫! 她完全没听出那话里的弦外之音,自动将自己代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那些金条金首饰弄到手了。 院子里挂着的大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了,广播员清晰的声音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接上级气象部门预报,受南部海域热带气旋影响,我岛预计将在未来一周内进入连续强降雨天气,请各单位及家属院同志做好防风防汛准备,加固门窗,清理排水沟……” 广播声还没落,陈桂兰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她“啪”的一拍大腿,一脸凝重地抓住了陈翠芬的手。 “翠芬!你听见没?雨季要来了!” 她的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 “咱们那几百只鸭子可是咱家未来的命根子!现在还都小,可经不起大风大浪!那个窝棚必须加固!这事儿太重要了,除了你们两个最熟悉情况的,我交给谁都不放心啊!” 她将两人的“功劳”和新的“重任”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陈翠芬和李强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 刚才那因为“遗产”而燃起的希望,就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熄灭。 加固窝棚?又要干活? 李强脸都绿了,小声嘀咕:“娘……我们这……这身子骨都快散架了,能不能……能不能先歇两天?” 陈翠芬反应更快,眼泪说来就来,又开始抹眼睛:“是啊娘,我这身上痒得钻心,骨头像散了架一样,实在是没力气了……” “哎……” 陈桂兰“为难”地叹了口气,来回踱了两步,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随即,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咬牙,转身从一个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包裹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十分老旧的木盒子。 她当着两人的面,郑重其事地打开盒子。 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看起来金光闪闪的簪子,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牡丹,在屋里的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这根簪子,是娘压箱底的宝贝。”陈桂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是当年你外婆传给我的,本来是准备传给我最孝顺的那个孩子。” ------------ 第75章 肯定是个台柱子 陈桂兰拿起那根簪子,在陈翠芬眼前晃了晃。 “据说是以前宫里传出来的,用赤金手工一点点打出来的。看你们俩这么辛苦,为了这个家连命都快搭上了,娘心里过意不去。这样,娘就先把这个给你,也算是一点心意。” 那簪子其实是她在羊城服装批发市场,顺手花一块钱买的镀铜货,老板还送了她这个旧盒子。 可在她嘴里,这玩意儿就成了价值连城的传家宝。 在陈桂兰看来,舍不得镀铜货,套不着牛马,必要的花费是掉在牛马前的胡萝卜。 上辈子那些公司老板不都是这么做的,给一点工资,就得到任劳任怨牛马。 陈翠芬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那根“金簪”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赤金的! 皇宫里传出来的!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几个字。 她一把从陈桂兰手里夺过那根沉甸甸的簪子,紧紧攥在手心。 刚才那病弱疲惫的样子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被打了一针鸡血,精神头十足。 她挺直了腰板,对着陈桂兰赌咒发誓:“娘!您放心!您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都给我了,就是信得过我!别说只是加固个窝棚,就是台风真来了,我跟李强就是用身体去挡,也绝对不让咱们家的小鸭子淋到一滴雨!” 李强也激动得满脸通红,把脚崴了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拍着胸脯保证:“娘!您就瞧好吧!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陈建军在旁边强忍着笑,脸都憋红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最后实在忍不住,赶紧借口去倒水,转过身去。 他看着自家老娘三言两语,就用一根假簪子把这两个蠢货治得服服帖帖,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活该!就该这么治他们!谁让他们以前那么磋磨老娘! 陈翠芬和李强得了宝贝,生怕夜长梦多,更怕李春花那些人去抢了他们的“功劳”,影响到后续分家产。 李强主动开口:“娘,那广播里都说了,雨季马上就要来了,我跟翠芬这就回窝棚去,早点动手,早点把窝棚加固好!” “对!娘,嫂子怀孕了干不了,哥是副团长走不开,窝棚你就交给我们!”陈翠芬把那根假金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身放好。 两人回柴房拿了建造窝棚的工具,雄赳赳,气昂昂,仿佛不是去干苦力,而是去领万贯家财,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两人前脚刚走,陈建军后脚就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前俯后仰,指着门口的方向,对着陈桂兰竖起一个大拇指。 “妈!您不去咱们部队的文工团,真是屈才了!” 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脸佩服地继续说:“您要是去了,肯定是个台柱子!” 陈桂兰被他这番话逗乐了,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抬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臭小子,就知道拿你娘开涮!还不快过来帮忙!” 她嘴上骂着,手上的动作却利索得很,转身就从墙角的另一个大包裹里往外掏东西。 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又回来了。 “少贫嘴,赶紧的。把这些给秀莲和李嫂子她们的礼物分出来,我得赶紧送过去。” 陈建军凑过去一看,包裹里露出的东西,跟刚才那根明晃晃的假簪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大块柔软的细棉布,摸上去滑溜溜的,一看就是给孕妇和未来小娃娃准备的好料子。 旁边是用油纸包着的几包东西,一包是麦乳精,那浓郁的甜香隔着纸都往外钻;另一包是红糖,方方正正,颜色深得发亮。 还有一沓崭新的布料,花色都是时下最新潮的,有淡雅的碎花,也有鲜亮的纯色。 最下面,是几个做虎头鞋的材料包,红布、黄线、还有剪好的鞋样,一应俱全,看得出是用了心思的。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华而不实的,样样都透着一股子实在的体贴和暖意。 陈建军的心里热乎乎的。 这才是他娘。 爱憎分明,对自家人掏心掏肺,对外人,也能用计谋把他们耍得团团转。 “妈,还是您想得周到。” “过日子,可不得想周到点。”陈桂兰一边分拣,一边头也不抬地吩咐,“这块靛蓝色的布给春花的,她喜欢这个颜色。这包麦乳精和红糖是给秀莲补身子的。还有剩下的这些小玩意和丝巾,是给小王媳妇还有张嫂子他们的。” 她把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几个小布袋里,有条不紊。 陈建军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踏实极了。 …… 另一头,通往海边鸭棚的泥泞小路上。 陈翠芬和李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早就没了刚才那股子雄赳气昂。 海风吹得人脸颊生疼,李强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越想越不对劲。 “翠芬,你等等。”他拉住了陈翠芬的胳膊。 陈翠芬正美滋滋地摸着怀里那根“金簪”呢,被他一拽,有些不耐烦:“干啥啊?不赶紧去加固窝棚,万一让小鸭子受凉死了,咱俩的好处不都泡汤了?” “好处?”李强冷笑一声,把她拉到一棵歪脖子树下,压低了声音,“你还真以为那是咱妈心疼你给的?” 陈翠芬一愣:“那不然呢?她都说了,是传家宝,要传给最孝顺的那个孩子。” “你傻啊!”李强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她的脑门,“你也不想想,咱们来这些天,她是怎么磋磨咱们的?什么时候给过咱们好脸色?今天突然就给你个宝贝,你就信了?” 他凑到陈翠芬耳边,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阴冷的蛊惑。 “她这就是看我们受了罪,看我们还有利用价值,拿个东西出来吊着我们,让我们给她卖命呢!” “这叫交换,不叫亲情!你以为她真把你当亲闺女?在她心里,只有她儿子陈建军和那个狐狸精林秀莲!” 陈翠芬被他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里那点喜悦和得意,瞬间就被浇灭了。 是啊,这两天受的罪还历历在目,老太婆那张冷脸,她想忘都忘不了。 李强见她动摇了,再接再厉地说道:“这个家里,只有我是真心对你好的。你受了委屈,我比谁都心疼。你哥会为了你跟妈顶嘴吗?不会!但他会为了林秀莲那个外人揍我!” “这根簪子,放在你身上不安全。你想想,万一干活的时候掉了怎么办?你怀着孕,记性也不好。还是我帮你收着,我一个大男人,东西放我这儿,最稳妥。” ------------ 第76章 我婆婆轮不到你来评价(感谢支持加更) 李强一边说,一边朝陈翠芬伸出了手。 陈翠芬被他这番话说得晕头转向,彻底信了。 她觉得李强说得对,妈是靠不住的,哥也是向着外人的。 只有她男人李强,才是跟她一条心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掏出那根被捂得温热的假金簪,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李强的手里。 “那你可得收好了,这可是咱未来的家当。” 李强一把将簪子攥进手心,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放心吧,我的好媳妇。咱们的家当,我肯定看得比我命都重要。” 他把簪子揣进自己最贴身的内兜里,心里盘算着,等回了老家,就找个地方把这金簪子给卖了,换成钱,那才叫踏实。 陈翠芬感动:“李强,还是你对我最好。等我拿了老太婆的财产,也给你收着。” …… 家属院里。 陈建军还要去部队销假,陈桂兰拎着自己缝制的布包,朝着李春花家走去。 这次去羊城能那么顺利,多亏了春花妹子帮忙牵线搭桥,人家还帮忙照顾秀莲,解了他们的后顾之忧。 这人情往来,你来我往才能越来越深厚。 这份情,她得记着,也得还。 所以,她给李春花准备的礼物,也是所有人里最丰厚的一份。 她估摸着这个点,秀莲没在家,八成是在春花家找她儿媳妇串门了。 刚走到李春花家那个用篱笆围起来的小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除了李春花和林秀莲,似乎还有几个别的军嫂在。 陈桂兰脸上露出笑意,正准备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就听到一个声音说:“秀莲啊,我说句你不爱听的,你这个婆婆,心眼可真是偏到胳肢窝去了。” 说话的是一个有些耳生的声音,腔调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挑拨意味。 “我可是听说了,她这次从羊城回来,拉了满满一卡车的货!还没到家属院,就卖了不少钱!” “可你看看,她回家第一件事是干嘛?关起门来,自己算账点钱!压根就没想着先拿点像样的东西,来看看你这个辛辛苦苦怀着双胞胎的大功臣!” 那个声音顿了顿,拔高了几分,显得更加刺耳。 “我瞧着啊,在她心里,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跟她那个宝贝儿子。秀莲,你可别傻乎乎地什么都信。你啊,在她眼里,说到底还是个外人!你可得长点心眼啊!” 陈桂兰拎着布包的手紧了紧,脸上的笑意瞬间退了个干净。 她正要推门,就听见李春花“啪”的一声,像是把手里的东西重重拍在了桌上。 “潘小梅!你胡说八道些什么!”李春花的声音又急又气,“人家婆媳俩好着呢,轮得到你在这儿挑拨离间?你要是再满嘴喷粪,以后就别来我家串门了!” 被叫做潘小梅的女人显然没把李春花的警告当回事,反而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嗤笑。 “哎哟,春花嫂子,我这不也是为了秀莲好吗?咱们可都是军嫂,得互相提醒着点。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秀莲,你别怪婶子我说话直,你这资本家小姐的出身,就算现在政策好了,那也是个抹不掉的印记。你婆婆这种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人,嘴上说得再好听,心里能真把你当自己人?现在对你好,还不是看你肚子里揣着她家金孙!” “她那儿子可是副团长,以后前途无量。这孙子,可是她老陈家的根!你啊,可得把孩子抓紧了,不然以后有你哭的时候!” 这话说得又毒又损,简直是诛心之言。 院子里另外几个军嫂都停下了说笑,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 林秀莲“砰”一下把手里的搪瓷杯放在了小木桌上。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叫潘小梅的女人,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清晰。 “潘婶子,既然知道自己说话直,就不要说。什么别怪你,我就要怪,就怪!” 林秀莲到底骂人还是不太会,但态度得拿出来,“我今天把话放这里了,我婆婆对我好着呢,她拿我当亲闺女疼,我也拿她当亲妈孝敬。谁说我婆婆不好,我,我就去找政委告状!” 潘小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反驳弄得一愣,张了张嘴,”我也是为你好,你不领情就算了,用得着这样嘛,还告状?” “用得着,我婆婆对我,你说她不好,我当然要说。” 林秀莲看了在坐的军属们一眼,一改过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尽量“不和人结怨”的态度,为陈桂兰说话。 “当初刚怀孕,吃不好睡不好,她老人家千里迢迢从老家赶过来,变着花样地照顾我。” “她去羊城,也是要去办正经事的,她为我们家这个家奔波,她吃的苦,你没看见。她受的累,你没体会。她对我掏心掏肺的好,你更是不知道。” 林秀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情绪的波动,但腰背却挺得笔直。 “你只看到了她拉回来一车货,却没看到她为了省钱坐最便宜的通铺,在海上颠簸了几天几夜。你只看到了她回来先算账,却不知道她心里惦记着给我们带了多少东西!” “在我心里,她就是我亲娘。我们一家人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站在这里指手画脚,评头论足!” “潘婶子,这里是春花婶子家,我不多说什么。但如果是在我家,那我只能说,我家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一番话说完,整个小院里鸦雀无声。 潘小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这人嘴碎,就喜欢东家长西家短,没少和周大脚婆媳混在一起。 以前说林秀莲,她都因为资本家小姐的身份,矮她们半截,闷着不吭声。 今天万万没想到,今天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下不来台。 李春花在旁边听得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恨不得拍手叫好。 她早就看这个潘小梅不顺眼了,仗着自己儿子是个连长,天天在院子里东家长西家短,唯恐天下不乱。 要不是她儿子跟自家儿子是一个班的战士,她都不想和对方打交道,嘴太碎了,连路过的狗都要蛐蛐两句。 回头和儿媳妇说一声,这种人以后还是少来往,像陈大姐这样的才知道深交。 潘小梅正准备开口嘲讽林秀莲几句,找回场子时,一道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哟,今天这儿可真热闹啊。”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陈桂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 第77章 她能卖,自己也能卖 她看都没看僵在原地的潘小梅,径直走到林秀莲身边,亲热地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 “妈。”林秀莲亲切地喊了一声。 刚才挺得笔直的腰背,在看到婆婆的那一刻,才稍微松弛下来。 李春花也松了口气,连忙站起来:“桂兰姐,你回来啦!快坐快坐!” 陈桂兰笑呵呵地应了,这才把视线慢悠悠地转向脸色难看的潘小梅,她像是才发现这个人一样,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不是潘同志吗?”陈桂兰的笑容不变,话里却像藏了针,“我说怎么一股子咸味儿,原来是你在这儿啊。最近天天去海边喝海水了吗?嘴巴这么闲?” 这话一出,院子里几个本来想打圆场的军嫂都把话咽了回去,憋着笑低下了头。 谁都听得出,这是在骂潘小梅咸吃萝卜淡操心,管得宽呢。 潘小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桂兰:“你,你这人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陈桂兰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就是关心同志嘛。你看你,脸都憋红了,是不是海水喝多了,上火?要不要我给你找点败火的凉茶喝喝?” “你!”潘小梅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上来,“我算是看明白了,你们婆媳俩今天是一个比一个厉害。” 陈桂兰搂着林秀莲,给她撑腰:“咋地,只允许你背后说人,不允许我们当面说你。你和你儿媳妇关系不好,嫉妒我和秀莲,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一个年轻的军嫂见状,赶紧出来和稀泥:“哎呀,桂兰婶子刚从羊城回来,肯定累坏了,潘嫂子也是关心秀莲。大家都是邻里,别为几句话伤了和气。” 潘小梅得了台阶,没在说话。 陈桂兰却不接这茬。 她笑眯眯地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来。 “春花妹子,还有各位嫂子,弟妹,这次去羊城,多亏了大家帮忙照看秀莲。我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就买了点南方的小玩意,大家分分,图个乐呵。” 说着,她就从包里往外掏东西。 几条颜色鲜亮的丝巾,几个小巧的蛤蜊油,还有用油纸包着的几包糖果和饼干。 东西不贵重,但胜在是外面带回来的稀罕物。 “哎呀,这丝巾真好看!” “桂兰姐你太客气了!”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又热烈起来,军嫂们围上来,纷纷道谢。 陈桂兰一边分发,一边笑呵呵地跟人拉家常,仿佛刚才的不愉快根本不存在。 “小王媳妇,这条给你,你皮肤白,衬这个颜色。” “谢谢婶子,你也太会选了,这颜色真好看。” “张嫂子,抓点水果糖回去给孩子吃。” “好好好,破费了。” 潘小梅站在一旁,本来要走,看着那些新奇的小玩意,又坐了回去。 她想着,陈桂兰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总不好意思落下她一个,怎么也得给她点东西,做做表面功夫。 陈桂兰把她的动作看在眼里,眼里闪过冷意。 陈桂兰给大家都散了一圈。 潘小梅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瞅着,都没轮到她。 所有人都拿到了礼物,就潘小梅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再也待不下去了。 她狠狠地瞪了陈桂兰和林秀莲一眼,脸色不好看地起身,找了个借口灰溜溜走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院子里,陈桂兰正被一群军嫂簇拥着,林秀莲和李春花坐在她身边,几个人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一股子又酸又气的火苗在她心里“蹭”地一下就蹿了起来。 不就是去羊城倒腾了几件破衣服,赚了点钱吗?神气什么! 她能卖,自己也能卖! 等她也赚了钱,看谁还巴结这个乡下老太婆! 潘小梅心里发着狠,快步离开了。 院子里,其他几个军嫂坐了一会儿,看天色不早了,便纷纷找借口告辞了。 很快,小院里就只剩下陈桂兰、林秀莲和李春花婆媳四人。 李春花看着桌上那块靛蓝色的布料,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嘴里却说:“桂兰姐,你这也太破费了。人回来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 “这算什么。”陈桂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然后从布包最底下,又掏出一个用新布包着的小包裹,递给李春花,“这个才是正经给你的。” 李春花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质地更柔软的细棉布,还有一罐麦乳精。 “哎呀!使不得使不得!”李春花连忙把东西推回去,“姐,这太贵重了!这麦乳精现在多金贵啊,你快拿回去给秀莲补身子!” “秀莲有秀莲的,这份是给你的。”陈桂兰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再说,这也不全是给你的,还有给你未来小孙子的呢!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看不起我这个姐姐了。” 一听是给未来孙子的,李春花果然不推了。 她脸上乐开了花,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收好,嘴里念叨着:“那我就替我们家牛牛,先谢谢你了,桂兰姐。” “这就对了嘛。”陈桂兰满意地点点头。 李春花儿媳妇高凤看到陈桂兰送这么多东西,脸上都笑开了,招呼道:“婶子,秀莲,妈你们先聊,我进去做中午饭,今天就在咱家吃。一会儿让卫华叫陈副团也过来。” 陈桂兰:“这多不好意思。” 高凤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这么说定了。” 李春花也笑着道:“对,你要不留下吃饭,我可不敢收你的麦乳精。” “那敢情好,早就听说高凤厨艺好,今天有口福了。” 陈桂兰一番话,说得高凤更开心了。 “那婶子你们先聊,厨房交给我就行了。”高凤想着一定要拿出真本事来,可不能让陈桂兰失望。 陈桂兰:“那就辛苦高凤同志了。” 三人在院子里聊天,说起这次去羊城。 李春花急切地凑上前,压低了声音,眼睛里全是关切:“桂兰姐,快跟我们说说,羊城那边到底怎么样了?妞妞的事……有眉目了?” ------------ 第78章 她自己贪能怪谁 林秀莲也紧张地握住了婆婆的手,屏住了呼吸。 陈桂兰看着她们俩那担忧的样子,心里一暖,反手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又看了看李春花,眼眶微微发热,点了点头。 “找到了。人……过得很好。被一对很好的夫妇收养了,现在是工厂里的高级技术员,还出了国。”说到后面,陈桂兰骄傲极了。 “哎呀!老天爷开眼了!”李春花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都高了八度,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紧张地朝院子外看了看,压低声音,“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林秀莲的眼泪直接就下来了。 她替婆婆高兴,也替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姑子高兴。 “妈,这……这真是太好了!” 陈桂兰帮她擦了擦眼泪,脸上的笑容里带着释然。 “这事,你们俩知道就行了。”她特意叮嘱道,“千万,千万不能让陈翠芬和李强那两个东西知道。” “我懂!我懂!”李春花连连点头,一脸的愤愤不平,“姐你放心,我嘴巴严实着呢!那两个烂了心肝的玩意儿,就该让他们蒙在鼓里,继续去给你当牛做马!” 说到这个,李春花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说:“姐,你是没瞧见那两人的样儿!还以为能多分你的财产,干活的劲头比生产队的驴都足!” “前天下了点小雨,风大了点,等我们带着人过来,两个人跟疯了似的,扛着木头、抱着茅草就往滩涂上冲。跑得比兔子都快!都不用我们出手,两个人就把那鸭棚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弄得跟个碉堡一样。” “还有昨天,一只小鸭子不小心跑出了圈,陈翠芬急得嗷嗷叫,追着那小鸭子跑了半个海滩,最后扑进泥坑里才把鸭子给抱住。等她爬起来,满身都是黑泥,头发上还挂着海草,那模样,啧啧,跟从泥坑里刚捞出来的海猴子似的!” 李春花说得绘声绘色,林秀莲在旁边听得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陈桂兰也是忍俊不禁,心下却一片冷意。 上辈子她巴心巴肝为他们,结果人家都拿她当傻子欺负。这辈子,不过就画了几个虚无缥缈的大饼,两人拼命表现。 有些人就是天生贱骨头,不知道别人对他们好。 “姐,你可真是神了!画个大饼,”李春花感叹道,“比政委做思想工作都管用!” “让他们折腾去吧。”陈桂兰摆了摆手,给两人分享起了这次去羊城的见闻,“对了,我跟你们说说羊城那边的市场,那可真是……” 她一说起这个,眼睛里就迸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乖乖,那人多的,跟赶集似的,不,比赶集人还多!街上全是卖东西的,那衣服,花花绿绿的,喇叭裤、连衣裙,款式多得看不过来。还有那收音机、手表,摆得一排一排的,好多东西我见都没见过。” 她描述着那股扑面而来的商业浪潮,那种遍地是机会的火热气息,听得李春花和林秀莲都入了神。 李春花听得心潮澎湃,但她脑子转得快,立刻就想到了另一件事。 “桂兰姐,”她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带着几分担忧,“你这次带货回来卖,肯定赚钱了。这事儿,院里估计瞒不住。刚才那个潘小梅,我瞧着她那眼神,就跟狼见了肉似的,都快长到你钱袋子上了。估计是盯上你这门生意了。” 林秀莲也附和道:“是啊,妈。那个潘婶子在院里是出了名的嘴碎爱占便宜,不得不防。” 陈桂兰听了,却只是淡淡一笑,脸上没有丝毫担忧。 “这事,我回来就没想过要瞒,也瞒不住。”她端起桌上的茶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潘小梅要是想学,就让她学去。我倒要看看,她能学出个什么名堂来。” 李春花一愣:“姐,你就不怕她抢你生意?” “抢?”陈桂兰胸有成竹,“她要是有这本事,这钱该她赚。” “春花,你当这生意是那么好做的?”陈桂兰伸出手指,有条不紊地分析起来。 “咱们岛上就这么大,家属院拢共才多少户人家?军嫂们是爱美,可一件衣服十几二十块,谁家能天天买?我这是占了头一波的便宜,大家图个新鲜。等这股新鲜劲儿过去了,生意就没那么好做了。” “而且我能拿到便宜的进货价,她潘小梅能吗?她人生地不熟,跑到羊城,不被当肥羊宰就不错了。进货价高,她卖得就得贵,谁会买她的账?” 陈桂兰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继续说道:“她要是聪明,就少进点货,可那样一来,刨去来回的路费和吃住,她根本赚不了几个子儿,说不定还得赔钱。她要是贪心,想着一口吃成个胖子,进上一大批货……”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哼,就咱们岛上这点消化能力,她那些货,就等着在箱子底受潮发霉,变成压箱底的破烂吧!” 一番话,说得李春花和林秀莲目瞪口呆。 她们只看到了卖衣服赚钱,却没看到这背后这么多的门道和风险。 “我的乖乖!”李春花半晌才回过神来,对着陈桂兰竖起大拇指,“姐,你这脑子……真是绝了!合着你这不光是卖衣服,还挖了个坑等着潘小梅往下跳呢!” 陈桂兰摇摇头,脸上带着成竹在胸的笑意:“我可没那闲工夫给她挖坑,是她自己心里的贪念在给她挖坑。路是我走出来的,她非要跟着走,那掉进坑里,也只能怪她自己没看清脚下。” 正在这时,高凤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满脸笑容地招呼道:“婶子,秀莲,妈,饭好啦!快进来吃吧!卫华已经去叫陈副团了!” “好嘞!”李春花响亮地应了一声,“陈大姐,秀莲走,进屋。” 屋子里,饭菜的香气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一张方正的八仙桌摆在堂屋中央,上面已经摆上了好几道菜。 ------------ 第79章 这是遇到天敌或者危险了(感谢支持加更) 酱色的红烧肉颤巍巍地堆在碗里,油光锃亮;一盘清炒的时蔬碧绿生青,看着就爽口;还有一盘金黄的炒鸡蛋,撒了翠绿的葱花。 最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汤。 乳白色的汤汁里,漂浮着大块的鸡肉和几片红枣枸杞,一股子椰子的清甜和鸡肉的鲜香混合在一起,霸道地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高凤系着围裙,满脸是笑,还在往桌上端最后一盘花生米。 “都坐,都坐,别客气!就当是自己家!” 没一会儿,陈建军就和李春花的儿子刘卫华一起回来了。 刘卫华跟陈建军年纪相仿,也是一身军装,人长得敦实,笑起来很憨厚。 “快快快,就等你们俩了,都上桌,菜要凉了!”李春花热情地招呼着。 陈桂兰扶着林秀莲坐下,给她垫了个厚实的棉垫子,又细心地把装了椰子鸡汤的碗,往她面前挪了挪。 高凤看到,笑着解释:“婶子,你放心让秀莲吃,我这椰子鸡特地改良过,没放那些乱七八糟的调料,就用老椰子肉和嫩椰水炖的,清甜得很,最适合秀莲这样的孕妇吃了,养胎不长肉。” “这汤看着就不错。”陈桂兰端起面前早就盛好的椰子鸡汤。 鸡汤入口,一股清润的甜意先在舌尖化开,紧接着是鸡肉浓郁的鲜美,两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喝下去,整个人从喉咙到胃都暖洋洋的,舒坦极了。 “好喝!”陈桂兰眼睛一亮。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看向高凤的表情里满是赞许。 “高凤啊,你这手艺可真了不得!我长这么大,就没喝过这么鲜甜的鸡汤!你这手艺真是了不得。” 高凤被夸得脸颊泛红,心里美滋滋的。 她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爱琢磨吃的,平日里跟院里那些军嫂说,人家都觉得她是闲得慌,哪有陈桂兰这样,夸得这么实在,又这么到位的。 她像是找到了知音,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把自己的心得体会刀倒豆子一样全倒了出来。 “婶子,这不算啥!我跟您说,这椰子鸡啊,诀窍全在椰子身上!椰子得分开用,炖汤得用青椰子的水,那水才够甜,够味儿!鸡肉呢,选自家散养的文昌鸡,肉嫩易熟还不会柴。用老椰子的椰肉一起炒,炒干水分,再下锅炖,这样鸡肉才能又嫩又香,还带着椰肉的软弹!” “要是想要椰子味足,还可以把椰壳洗干净当容器,把鸡塞进去煮。” “还有啊,这鸡不能焯水,得汆烫。这样炖出来的汤才清亮不浑浊,味道也全锁在肉里了……” 高凤说得眉飞色舞,陈桂兰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还插嘴问两句细节,把高凤哄得心花怒放,恨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掏出来。 一旁的李春花看着儿媳妇那高兴样,再看看相谈甚欢的陈桂兰,心里也是乐开了花。 “咱家高凤这回算是遇到知音了。” 刘卫华憨憨地看着自家媳妇,眼里都是光。 他媳妇儿笑得真好看。 一顿饭,吃得是宾主尽欢。 两家人的关系,在这一片欢声笑语和饭菜香气中,又亲近了不少。 吃完饭,陈桂兰三人便起身告辞。 回到自家院门口,远远就看见两个人影瘫在门前的石阶上,跟两条被太阳晒蔫了的豆角一样,无精打采。 正是陈翠芬和李强。 两人没钥匙,进不去屋,从中午等到现在,顶着大太阳,水没喝上一口,饭也没吃上一粒,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头晕眼花了。 看见陈桂兰他们回来,两人像是垂死挣扎的鱼看到了水,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连滚带爬地迎了上来。 “娘!你们可算回来了!”陈翠芬的声音都带着哭腔,有气无力,“我们……我们都快饿死了……” 李强也扶着墙,一副随时要昏倒的样子,可怜巴巴地看着陈桂兰。 “娘,有吃的吗?给口吃的就行,稀粥咸菜都行……” 陈桂兰看着他们这副德行,心里没有半分波澜。 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侧身让陈建军扶着林秀莲先进去,自己则堵在门口,没让那两人进来。 “娘?”陈翠芬不解地看着她。 “你俩就在这等。” 陈桂兰说完转过身进了院子,没多久就拎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出来和一口缺了口的陶锅出来。 “这里面是一些棒子面和糙米,你拿上,我跟你们去滩涂,以后你们就在滩涂上做饭吃。” 陈翠芬和李强却都傻了眼。 “娘,滩涂上没灶啊……” 陈桂兰没等他们说完,就继续安排道:“没事,滩涂那个窝棚不是加固好了吗?我跟你俩过去,教你们在棚子旁边垒个灶台。以后,你们的一日三餐,就在那边自己解决。” 自己解决? 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棚子里,用这些糙米和玉米面,自己垒灶台做饭?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饥饿和暴晒,更让两人感到绝望。 李强和陈翠芬的脸,瞬间垮了下来,那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他们本来以为,自己装得这么可怜,这个老太婆怎么也得心软一下,让他们进去喝口粥,吃个热乎的馒头。 谁知道,等来的不是热粥馒头,而是一袋子硌牙的粗粮和更重的活儿! 陈桂兰将两人的神情变化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显。 “娘也是为你们好,雨季来了,礁石岛见天下雨,你们来回跑一趟不容易。娘也是心疼你们。” 见两人还站在原地,陈桂兰催促:“还愣着干什么,不是说饿了吗?早就把灶垒好,就能早点吃到饭。” 陈翠芬和李强没办法,看了一眼温馨的院子,苦哈哈地跟在陈桂兰身后。 通往海边鸭棚的泥泞小路,被昨夜那场小雨浸润得更加湿滑难行。 眼看滩涂快到了,不远处的鸭棚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嘎——嘎嘎——嘎嘎嘎!” 几百只小鸭子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叫声尖锐而急促,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不是平常觅食时的欢快叫声,而是充满了恐惧和慌乱。 “吵什么吵!几只破鸭子,叫得人心烦!”李强正累得满头大汗,听到这叫声,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陈翠芬也附和道:“就是,天天吵吵的,烦死了!” 陈桂兰的脸色却瞬间变了。 她养过鸡鸭,太清楚这叫声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遇到了天敌或者危险! 她抓起地上的铁铲,二话不说就朝着鸭棚冲了过去。 ------------ 第80章 这老太婆是魔鬼吗 陈桂兰腿脚利索,几步就冲到了窝棚跟前。 李强和陈翠芬还在后面慢吞吞地磨蹭,满脸不情愿。 “娘,您慢点!不就是几只鸭子叫唤嘛,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李强有气无力地喊着。 陈桂兰根本不理他,绕过窝棚一看,心头火气“噌”地就冒了起来。 只见鸭群乱成一团,正惊慌失措地四处乱窜,而在鸭群的边缘,一条比成人胳膊还粗的海蛇。 正盘踞在那儿,蛇信子“嘶嘶”地吐着,一双冰凉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肥嫩的小鸭子。 蛇的嘴边,还留着黄色的绒毛和血迹,地上躺着两只小鸭子,身体已经僵硬了,显然是刚被咬死。 这可是海蛇! 带剧毒的! 陈桂兰虽然没在海边生活过,但上次赶海,春花妹子和小王媳妇他们可是给她科普过的。 陈翠芬和李强刚晃悠到跟前,伸头一看,魂都快吓飞了。 “蛇!蛇啊!”陈翠芬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两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泥地上。 李强也吓得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喊:“娘……娘!快……快跑啊!那玩意儿咬人!” 他嘴上喊着跑,自己却像脚底生了根,动弹不得,只是一个劲儿地哆嗦。 陈桂兰看着这俩不成器的东西,气不打一处来。 指望他们是没戏了。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那条海蛇显然是被惊动了,开始焦躁地摆动身体,似乎在寻找下一个攻击目标。 不能再等了! 虽然她没对付过海蛇,但山里的蛇到是她对付过不少。 抓蛇杀蛇认准七寸。 陈桂兰眼神一凝,瞅准了时机。 就在海蛇扭头去追一只跑散的小鸭子时,她猛地跨上前一步,双手抡起铁铲,用尽全身的力气,对准蛇的七寸位置,“啪”地一下狠狠拍了下去! “噗嗤!” 一声闷响,铁铲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蛇身上。 那海蛇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整个身体疯狂地扭动起来,尾巴“啪啪”地抽打着地面,溅起一片泥水。 陈桂兰一击得手,毫不迟疑,立马抬起铁铲,又是一下,接着一下! 仿佛把地上的海蛇当成了鬼子的脑瓜子,拍西瓜一样打。 那股子狠劲儿,看得远处的李强和陈翠芬目瞪口呆。 几铲子下去,那条刚才还凶猛无比的海蛇,很快就不动弹了,软趴趴地瘫在地上。 陈桂兰还不放心,又用铁铲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蛇头,确认它死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陈翠芬和李强这才反应过来,看着那条死蛇,又看看陈桂兰,半天说不出话来。 这老太婆是魔鬼吗? 拿个铁铲就打死一条这么粗的毒蛇,眼睛都不眨一下! 陈桂兰缓过劲来,回头瞪了两人一眼,没好气地骂道:“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还不快过来收拾。” 她说着,走过去,用铁铲把那条死蛇挑了起来,掂了掂。 “这玩意儿可是好东西,蛇胆能泡酒,蛇肉也能吃,大补!”她自言自语着,仿佛手里拎的不是一条剧毒的海蛇,而是一块上好的五花肉。 李强和陈翠芬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一把夺过陈桂兰手里的铁铲。 “娘,你不是要教我们垒灶台吗,还是让我来拿吧。你坐这石头上歇着,指挥就行。” 李强生怕太婆看他干活不顺眼,一铁铲把他当海蛇拍了,积极地都有点殷勤了。 他们现在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老太婆,是真的变了。 变得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害怕。 准确来说,陈桂兰以前对他们一直很好,他们自然也就没机会看到老太太这副样子。 陈桂兰把死蛇扔到一边,开始指挥着两人干活。 “李强,去那边,多捡些大石头过来!灶台要垒得结实点,不然下雨就塌了!” “陈翠芬,别坐着了!去把那些乱跑的鸭子都赶回圈里去!数清楚了,一只都不能少!”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 两人哪还敢有半分懈怠,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一个去搬石头,一个去赶鸭子,动作比之前利索了不知道多少倍。 在陈桂兰的监工下,一个简易的灶台很快就在窝棚旁边搭好了。 她又指着那袋子粗粮:“晚上就吃这个。自己烧火做饭,会吧?” 两人哪敢说不会,只能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安排好这一切,陈桂兰才拎着那条死蛇和两只死鸭子,准备回家。 临走前,陈桂兰特意交代让他们看好鸭子,又把窝棚做了修补,免得又招来海蛇。 她记得这次来还带了些药材,回头配些驱蛇粉撒到窝棚。 回去的路上,陈桂兰先去了一趟李春花家,把海蛇的事说了。 虽然死了两只小鸭子,但把这条海蛇卖掉,多的都赚回来了,也不算亏本。 不过,陈桂兰没有卖蛇,两人商量过后,这蛇归她,她回头补两只鸭苗进去。 回到家,陈建军和林秀莲看到陈桂兰手里的海蛇都惊得不轻。 “妈,这么大一条海蛇哪来的?” 陈桂兰把海蛇放好,“是我打的,这蛇还偷吃鸭苗,被我抓了现场。就顺手收拾了。” 她说的轻巧,却把两人吓得不轻。 “妈!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儿?”林秀莲紧张地站起来,绕着陈桂兰上上下下地打量。 陈建军也是一脸后怕:“妈,这太危险了!那可是海蛇!您怎么能一个人……” “我这不是没事吗?而且你忘了,你妈我以前跑山,见天和这些家伙打交道。”陈桂兰摆摆手,示意他们别紧张,“再说了,当时那种情况,我不上,难道指望那两个废物?” “这海蛇可是好东西。对了,蛇胆你给我留着,别弄破了,我有大用。” 陈建军凑过来,“妈,您是不是又有什么主意了?” 他现在对自己这个娘,是越来越佩服了。 “主意谈不上,就是想到了个赚钱的新路子。”陈桂兰的眼睛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 第81章 没眼看 “赚钱?”陈建军一愣,“卖蛇?”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东西虽然大补,可敢吃的人不多,而且看着也吓人,估计不好卖。” “谁说我要卖蛇了?”陈桂兰白了他一眼。 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用脚尖踢了踢那条死蛇,胸有成竹地开口。 “我要卖的,是蛇胆泡的酒,还有……” 她停顿了一下,神秘一笑。 “蛇油膏。” “蛇油膏?”陈建军想到了小时候他老娘做的蛇油膏,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你忘了?”陈桂兰提醒他,“翠芬和李强被蚊子咬的那些包,又红又肿,看着多吓人。咱们岛上潮湿,蚊虫多,尤其是到了夏天,哪个军嫂孩子身上没几个蚊子块?痒起来钻心,抓破了还容易发炎留疤。” “上次看到秀莲身上的蚊子包我就琢磨上了,可惜一直没找到好方法。这条海蛇做的蛇油膏,就给秀莲留着。回头我重新捉海蛇。” 陈建军和林秀莲觉得太危险了,不同意。 “妈,想赚钱我们有很多方法,你去捉海蛇,我们不放心,还是算了。” “妈,建军说得对,这海蛇太危险了,您要是觉得钱不够用,我们这有。” 陈桂兰一想他们说得也对,“那还是算了,回头我去收购站买点蛇油,做点蛇油膏自家用就行了。” 事情说定,陈桂兰这才想起另一件大事。 她拍了下大腿,风风火火地走进里屋,没一会儿,就拖出来一个最大的编织袋,献宝似的拉开袋口。 “秀莲,快过来看看!这些都是妈给你带的!” 袋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布料。 陈桂兰一件一件往外掏,嘴里念叨着:“这件碎花连衣裙,你皮肤白,穿上肯定好看!还有这条卡其布的裤子,结实耐穿,等你生完娃,我给你改改腰身就能穿。还有这块的确良,给你做两件衬衫换着穿……” 她把衣服在林秀莲身上比划来比划去,那股子高兴劲儿,比自己得了新衣服还足。 林秀莲看着堆在床上的“小山”,眼睛都看直了。 这些衣服,每一件都那么时髦,那么漂亮,她好多年都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了。 “妈,这……这也太多了,太贵重了!”她有些手足无措。 “傻孩子,这算什么。”陈桂兰从一堆衣服里,又拿出一个小方盒子,塞到她手里,“这个才是正经的。这块可是港城那边来的进口货,配你。” 林秀莲打开盒子,一块精致小巧的女士手表正静静地躺在丝绒上。 银色的表链,秀气的表盘,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家还没落魄前,她就戴过手表,后来都卖掉了。 前些年,运动没结束,她顶着资本家小姐的身份,不敢太打眼,都没买过。 这些年下来,都习惯了。 突然收到手表,林秀莲第一反应不是高兴,反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连连摆手,“妈,不行不行,这个我不能要!太打眼了!” 想到那些因为穿着打扮太打眼被批判的人,她就有阴影。 陈桂兰看出她眼里的害怕和恐惧,心疼极了,“什么不能要!秀莲,现在改革开放了,你们家也平反了,你想带什么都可以!” 陈桂兰把盒子又塞回她手里,“你是老师,上课下课都得看时间,有个手表多方便?再说了,这是妈给你的,你就安心收着。妈,也给自己买了一块。” 说着把自己买的上海牌手表拿出来,“妈跟你一起带,没人敢说什么。” 看着婆婆不容拒绝的模样,再看看手里的手表,林秀莲的鼻子一酸,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无声地掉,后来就变成了小声的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怎么也止不住。 这一下,可把陈桂兰和陈建军给吓坏了。 “哎哟,我的乖乖,这是怎么了?”陈桂兰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是不是妈吓着你了?不喜欢这手表?不喜欢咱们就不要,妈再给你买别的!” “秀莲,你别哭啊!”陈建军也急了,围着媳妇儿团团转,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们去找军医!” 林秀莲摇着头,抓着陈桂兰的袖子,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不是的……妈,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我,我长这么大,自从我爸妈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人……没人送过我礼物了……” 这话一出来,屋子里瞬间就安静了。 陈桂兰心头一揪,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她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儿媳妇,心疼得不行。 多好的姑娘啊,十几岁没了爹娘,一个人在牛棚,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才保全好自己。 她心里一酸,伸手把林秀莲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哭什么。以后有妈在,谁都不能欺负你。你想要什么,妈都给你买!把以前缺的,都给你补上!” 过了好一会儿,林秀莲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陈桂兰的火气却“蹭”地一下冒了出来,她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刀子似的刮向旁边的陈建军。 “你!” 她一个箭步冲过去,揪住陈建军的耳朵,用力一拧! “哎哟!妈!疼疼疼!”陈建军龇牙咧嘴地叫唤起来。 “你个木头疙瘩!你个榆木脑袋!”陈桂兰气得手都在抖,“我问你,你跟秀莲结婚这么久,你就没给秀莲送过一件礼物?” 陈建军被拧得嗷嗷叫,一脸的委屈和茫然。 “礼物还要单独送吗?每次得到什么东西,还有我每个月的工资津贴,全都给秀莲了,这不能算礼物吗?”陈建军越说越小声。 陈桂兰听了这话,差点没气晕过去。 “你那叫上交工资!那叫尽丈夫的责任!能跟礼物一样吗?!”她恨铁不成钢地戳着儿子的脑门,“过日子,那是要有情趣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情趣?就是那偶尔的小惊喜,小浪漫!一束花,一块糖,都能让你媳妇儿高兴半天!” 陈桂兰真是想不通,就自家儿子这不开窍的样儿,是怎么把秀莲这么好的姑娘骗回家的。 真是走了八辈子的狗屎运了! 陈建军听到他老娘这么说,后知后觉,走过去搂住林秀莲,就亲了一口,“媳妇,这算不算礼物?算不算情趣?要是不算,我就多亲几口。” “没眼看。”陈桂兰嫌弃。 ------------ 第82章 每天夸你媳妇(感谢支持加更) 林秀莲被陈建军这突如其来又没脸没皮的举动弄得满脸通红,刚才还挂着泪珠的脸上,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她又羞又恼,轻轻推了陈建军一下,嗔道:“你干什么呀!妈还在这儿呢!” 陈建军却把她搂得更紧了,咧着嘴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得意洋洋地看向他娘,像个讨赏的孩子。 “妈,您看,秀莲笑了。这礼物管用!” 陈桂兰看着儿子那副傻样,又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拧着儿子耳朵的手也松开了。 “德性!” 她嘴上骂着,心里却松了口气。 罢了罢了,儿子虽然是个榆木疙瘩,但胜在心实诚,对秀莲是真好。 林秀莲虽然羞,但心里那点子委屈和酸楚,还真就被陈建军这么一闹,给冲散了不少,心里反倒甜滋滋的。 她靠在丈夫怀里,偷偷看了一眼婆婆,又摸了摸手里的手表盒子,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踏实过。 陈桂兰看他们小两口腻歪,也不打扰,自顾自地把那一堆衣服和布料重新整理好。 “这些衣服,你留着慢慢穿。那块的确良布料,我瞧着花色好,你拿去做两件新衬衫,剩下的布头也别扔,给建军做两个枕套正好。” 她一边叠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排着,每一句话都透着对小两口的关心。 “妈,这也太多了,我哪穿得过来。给海珠留着。”林秀莲看着那几乎堆成小山的衣物,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海珠的,等她来,我再给她买。这些是给你的。”陈桂兰摆摆手,“女同志嘛,衣柜里哪能没几件像样的衣服。你可是老师,是文化人,更要穿得体面些。以后妈再给你买!” 看着婆婆那理所当然的样子,林秀莲心里暖流涌动,婆婆这是真把她闺女在宠。 晚上,睡觉前,陈桂兰来到陈建军林秀莲两人的门口,压低了声音敲了敲门,“建军,睡了吗?” “还没有,还有点文件没看完。” “你先不不忙看,来妈屋里一趟,妈有事要交代你。” “好。” 屋里,陈桂兰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灯光下,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的小板凳。 陈建军老老实实地坐下,“妈,啥事?” “ 接下来妈要说的话,你得好好记着。我知道,你是个军人,保家卫国是你的天职。你把工资都交给秀莲,是想让她和这个家过得好一点。在你看来,这已经是你对她最好的方式了。”陈桂兰的语气缓和下来。 “可是,建军啊。”陈桂兰话锋一转,“过日子,跟你在部队带兵打仗不一样。女人啊,不是你的兵,不能光靠命令和责任。她们的心,是水做的,需要你用心去暖,去哄。” 她看着儿子那似懂非懂的模样,叹了口气,决定给他来点实际的。 “你过来。” 她从床头的一个小布包里,掏出几盘崭新的磁带,正是从羊城买回来的邓丽君。 “你不是喜欢听这个吗?”她把磁带塞到陈建军手里,“明天晚上,你把收音机拿到你们屋。” “拿到我们屋干嘛?你不听?”陈建军不解。 “笨!”陈桂兰又想上手拧他耳朵了,“当然是放给你媳妇儿听!你媳妇儿是老师,是文化人,肯定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歌。你陪着她一起听,听完了,跟她说说你对歌词的感受,这不就是情趣吗?” 陈建军拿着那几盘磁带,手心都有些发烫,感觉这比扛着一袋大米还沉。 让他一个大男人,跟媳妇儿讨论《甜蜜蜜》? 那画面,他光是想想,脸就烧得慌。 “妈,这……这能行吗?也太肉麻了……” “肉麻什么!”陈桂兰瞪了他一眼,“夫妻之间,不肉麻那还叫夫妻吗?你再听着,”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到儿子耳边。 “女人都喜欢听好听的。你以后,每天至少要夸你媳妇儿三遍。比如,今天这件衣服真好看,你穿上跟仙女似的。或者,你做的饭真好吃,比国营饭店的大厨都强。再不济,就说,媳妇儿你辛苦了,我爱你!” “我……”陈建军的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让他跟敌人拼刺刀,他眼都不会眨一下。 可让他说这些话,简直比要他的命还难。 陈桂兰看着他那副怂样,又好气又好笑。 “瞧你那点出息!”她继续传授经验,“还有,光说不练假把式。以后在野外看见什么好看的花,你就顺手摘些回来,往她头上一戴,保准她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给儿子数着:“送礼物,说情话,偶尔制造点小惊喜。还有,多关心她的身体,多问问她累不累,想吃什么。她现在怀着孩子,情绪不稳定,你得多顺着她,多体谅她。” 陈桂莲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最后郑重地看着儿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建军,你记住。对媳妇儿好,不是把钱给她就完事了。是要让她感觉到,你心里有她,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她。这才是真正的对她好。有时候女人求得不是大富大贵,钱够用就成,而是一个知冷知热的男人。” 陈建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老娘说的这些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那颗榆木脑袋上,把他过去二十多年形成的观念都给敲碎了。 他从来没想过,夫妻之间,还有这么多的门道。 他一直以为,他努力训练,保家卫国,把工资交给她,让她吃饱穿暖,就是对她最大的好了。 可今天看到秀莲的眼泪,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秀莲想要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那些钱,而是一份被放在心尖上的在乎。 “妈,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他抬起头,眼神里不再是茫然,多了几分清明。 陈桂兰欣慰地点了点头。 孺子可教也。 她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行了,道理都跟你说明白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赶紧滚回去睡觉。” 陈建军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着他娘。 “妈。” “又怎么了?” “谢谢您。”他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不仅是谢她今天教的这些,更是谢她把秀莲带到了这个家。 陈桂兰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谢什么谢,赶紧滚蛋!别耽误老娘睡觉!” 看着儿子关上门出去,陈桂兰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猛地坐了起来。 不行,这傻小子刚开窍,万一用力过猛,擦枪走火了怎么办? 秀莲的肚子可金贵着呢! 想到这,她披上衣服,蹑手蹑脚地走到儿子儿媳的房门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陈桂兰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不该有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 看来自家傻儿子还没那么不开窍。 她刚准备转身回屋,就听到里面传来陈建军刻意压低的,带着几分笨拙和紧张的声音。 “秀莲……你……你睡了吗?” 紧接着,是林秀莲带着浓浓鼻音的回答,声音有些含糊:“嗯?怎么了?” “那……那个……”陈建军似乎在组织语言,磕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今天……你穿的这件睡衣,真好看。” ------------ 第83章 蛇油膏 屋里沉默了。 门外的陈桂兰差点笑出声。 这傻小子,学得还挺快,就是这夸人的水平,也太直白了。 不过,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林秀莲带着笑意的声音:“就这事啊?快睡吧。” “哦。”陈建军应了一声,屋里又恢复了安静。 陈桂兰满意地笑了笑,放心地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大早,陈桂兰神清气爽地起了床。 陈建军破天荒地没有去参加早操,而是在院子里,拿着一把借来的剪刀,对着一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野菊花,修修改改,一脸的严肃认真,仿佛在执行什么重要的军事任务。 林秀莲起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然后,一束被修剪得……有些一言难尽的野菊花,就送到了她的面前。 “秀莲,送……送给你。” 陈建军的脸绷得紧紧的,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林秀莲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接过那束花,虽然花被剪得七零八落,但她的心里,却比吃了蜜还要甜。 “谢谢你,建军。”她把花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真香。” 陈建军看着媳妇儿的笑脸,感觉自己的心都快化了,嘿嘿地傻笑起来。 陈桂兰在屋里看着这一幕,欣慰地点了点头。 看来昨晚的思想工作,效果显著。 时间还早,陈桂兰让陈建军陪着林秀莲去公共厕所,她自己做好早饭,见两人还没回来,就把海蛇拿出来处理了。 得亏最近下雨,温度不高,海蛇没放坏。 她先取的蛇胆,蛇胆取出来后,她特地找了个黄桃罐头的玻璃瓶,倒上一点高度白酒泡着,接着才开始处理蛇皮。 陈桂兰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新房的屋檐下,脚边放着一个木盆,里面是泡过石灰水,处理了一半的海蛇皮。 她手里拿着一把刮刀,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仔细地刮着蛇皮内侧残留的脂肪和肉膜。 她的动作不快,但极有章法,每一刀下去,都带下一片薄薄的油膜,露出底下干净的皮板。 这可是好东西,硝制好了,又软又韧,给建军做条裤腰带,或者给秀莲做个钱包,都是顶好的。 蛇胆小心翼翼地取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瓶里,倒上高度白酒泡着。 剩下的蛇肉,这海蛇剧毒,家里还有孕妇,她想了想,还是不吃了。 接下来就是蛇的脂肪了,这可是制作蛇油膏最重要的材料。 陈桂兰找了个陶锅,把蛇的脂肪放在锅里,用小火慢慢地熬,不一会儿,清亮亮的蛇油就出来了。 一股子特殊的腥味在院子里弥漫开。 等到蛇油熬好,她拿了一些药材,弄成粉末加进去一起熬。 做好后,陈桂兰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陶罐,把油过滤进去,等它慢慢冷却凝固。 这东西可是宝贝,夏天防蚊虫叮咬,冬天防皮肤皲裂,效果好得很。 她正忙活着,就看到高凤走进院子,手里还端着个大海碗,热气腾腾的。 “婶子,我刚烙了饼,给你们送几个尝尝。”高凤笑呵呵地把碗递过来。 “哎呀,你这孩子,太客气了!”陈桂兰连忙接过,一股子葱油的香味扑鼻而来,“这饼子闻着真香。” 高凤往院里探了探头,闻到那股味道,好奇地问:“婶子,你这院里什么味儿啊?” “我在熬蛇油呢。”陈桂兰也不瞒她,指了指灶台上的小陶罐。 “蛇油?”高凤一脸惊讶,随即眼睛就亮了,“婶子你还会弄这个?我听说这东西对付蚊子块最管用了!我们家牛牛皮肤嫩,一到夏天,腿上就没一块好地方,被蚊子咬得跟癞蛤蟆似的,看着都心疼。” “那正好,这蛇油膏我刚熬好,我给你装点,你回去给孩子试试。” “那可太好了!婶子,我就不跟您客气了。”高凤高兴坏了,连连道谢。 陈桂兰进屋拿了个蛤蜊油的空盒子,把蛇油倒进去,“这蛇油还没凝固,等凝固了再用。回头你要是觉得好用,可以自己多熬一些放着。” “婶子,您这蛇油膏怎么做的啊?就光用蛇油吗?”高凤蹲在灶台边,兴致勃勃地看陈桂兰忙活,还主动帮着拉风箱。 “那可不行。”陈桂兰一边忙活,一边跟她传授经验,“光用蛇油,效果慢,还得加几味药材进去才行。”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薄荷、金银花、紫草根拿出来,给高凤看。 “这些都是清热解毒,消肿止痒的好东西。跟蛇油一起熬,做出来的膏药,效果才霸道!回头你要是想熬,过来找我,这些东西我晒的多,我给你拿。” “好的,谢谢婶子。” 高凤看向陈桂兰的眼神里,崇拜又多了几分。 “桂兰婶子,你简直就是个宝藏,什么都会。” 陈桂兰笑着道:“这人上了年纪,知道的就多了。都是时间堆出来的经验。”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陈建军和林秀莲也回来了。 陈桂兰问他们:“怎么去了这么久?” 陈建军道:“家属楼那边有户人家吃坏了肚子,那味道太冲了,其他人都不敢进去,排队都排了快半个小时。” “竟然排了这么久。”陈桂兰越发笃定了要修厕所的事。 这公厕还是太远了,等秀莲月份大了,上厕所就非常不方便。 林秀莲看到高凤,笑着打了声招呼,然后就自然而然地接过婆婆手里的活,帮忙搭把手。 “妈,剥两个蒜够不够?” 陈桂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扫一眼,“够了。” 高凤在一旁看着,脸上都是羡慕。 她跟她婆婆李春花关系算是不错的了,但也没到桂兰婶子和秀莲嫂子这份上。 这婆媳俩,瞧着倒更像是亲母女。 “婶子,你们先忙,我就先回去了。”高凤拿起空碗说。 陈桂兰把手洗干净,招呼道:“等等,我早上蒸了些白面馒头,你拿几个回去吃。” 说着就拿过空碗,回厨房装了一大碗馒头,递给高凤。 高凤闻着白皙暄软的馒头,赞叹道:“婶子你这馒头蒸的太好了,面香浓郁,还软乎,我们有口福了。” 回到家,李春花看她端着个大碗回来,还多了几个白馒头,奇怪地问:“你这是?” 高凤把今天早上去陈家的见闻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满是感慨地总结了一句。 “妈,我算是看明白了,桂兰婶子是真把秀莲嫂子当亲闺女疼呢!” 李春花听了,也是一阵唏嘘。 “谁说不是呢。桂兰姐那人,你对她一分好,她能还你十分。秀莲是个好孩子,她俩能处成这样,是她们的福气。” 婆媳俩看着彼此,又想到陈桂兰和林秀莲相处的温馨范围,相视一笑。 其实她们家也不错。 ------------ 第84章 码头渔市 吃完晚饭,陈建军去部队归队。 林秀莲这胎比较稳了,惦记着学校的孩子们。 “妈,这些天我身体好了很多,该回学校上课了。” 陈桂兰有些不放心,“妈带你去看看军医,如果没什么问题,妈送你回学校。” 林秀莲点点头。 两人收拾完东西,锁上门,就朝部队医院走。 给她们看病的医生姓罗,是个非常优秀的老中医,他给林秀莲把脉后,点点头,“胎像很稳,这段时间养的不错,平时多注意不要累着,去上课没大碍。” 陈桂兰高兴,“太好了,谢谢罗医生。” 陈桂兰本来想让林秀莲明天再回学校,但林秀莲因为担心孩子们的课业,想先去学校看看。 “那行,妈送你过去。中午妈给你送饭。你想吃什么?”陈桂兰挽着林秀莲往学校走。 林秀莲想了想,“妈,我想吃清蒸大虾,加一点你做的黄豆酱蒸,我能吃一大碗。” 陈桂兰被她小馋猫的样子逗乐了:“好,妈一会儿就去码头渔市买。” 到了学校门口。 林秀莲看着熟悉的学校大门,心里有些感慨。 这才请了三个月的假,却感觉像是过了很久。 “秀莲?哎呀,真是你啊!” 一个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一个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根麻花辫的女同志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全是笑。 “刘老师!”林秀莲也笑了起来。 来人是她的同事,刘含香,教语文的,两人办公室挨着,关系一向不错。 刘含香上来就拉住林秀莲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啧啧称奇:“我的天,秀莲,你这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了?几天不见,怎么气色好成这样了!脸蛋红扑扑的,比以前还水灵了!” 她这么一说,林秀莲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自己也感觉到了,这段时间被婆婆好吃好喝地养着,晚上睡得又安稳,精神头确实足了不少。 “哪有那么夸张。”林秀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桂兰在一旁看着,心里跟喝了蜜似的,自家儿媳妇被人夸,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她主动上前一步,笑着对刘含香开口:“刘老师你好,我是秀莲的婆婆。” “婶子您好!”刘含香连忙问好,好奇地打量陈桂兰。 她早就听说秀莲婆婆上岛随军了,之前听人家说是个厉害的老太太,刚来没多久,就和隔壁军属干仗,还以为不好相处,现在一看,根本不是那回事。 陈桂兰虽然穿着普通,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带着笑容,瞧着就亲切好相处。 “这孩子,惦记着班上的学生。我这不放心,陪她过来看看。”陈桂兰的语气里满是宠溺。 “应该的,应该的,身体最重要!”刘含香连连点头,又关心地问林秀莲,“现在好利索了?校长前两天还问起你呢,说孩子们都盼着林老师回来。” “已经没事了,今天早上我们还特地去军医那瞧了,罗医生说胎像稳着呢,能来上课。”陈桂兰笑着道,脸上都是自豪。 这辈子秀莲身体健康,气色红润,不会再出现上辈子的意外了。 “呀!真的啊?!”刘含香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惊喜地看着林秀莲的肚子,“恭喜你啊秀莲!这可是大喜事!刚怀孕那阵儿,你脸色可差了,现在变化好大。” 这年头,怀孕生子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刘含香替她高兴,又有些羡慕。 陈桂兰态度亲热又诚恳,“刘老师,以后在学校,麻烦你帮我多照看照看她。谢谢你了。” “婶子您这就客气了!”刘含香笑着道:“您不说我也会盯着她的!您就擎好吧,保证把她看得牢牢的,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那感情好,回头你们放假了,上婶子家做客。” 看到儿媳妇在学校有这么个靠谱的同事,陈桂兰彻底放下心来。 她又叮嘱了林秀莲几句,无非是“别累着”、“多喝水”、“中午妈来送饭”之类的话,才转身往回走。 她得赶紧去码头渔市,给她的宝贝儿媳妇买最新鲜的大虾去。 林秀莲和刘含香看着陈桂兰利落走远的背影。 刘含香忍不住感慨:“秀莲,你婆婆对你,真是没话说。我刚才瞧着,那眼神,那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她亲闺女呢。你啊, 之前还提心吊胆的,现在可以彻底放心了。” “我也没想到,”林秀莲心里甜丝丝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我妈她……人是真好。” 这一声“妈”,叫得自然又顺口。 陈桂兰提着菜篮子,步履匆匆地赶到码头渔市。 正是捕捞归来的时间,渔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咸腥味和鱼虾的鲜味。 各个摊位前都围满了人,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陈桂兰眼睛毒,一眼就扫到了一个角落的摊位上,摆着几筐刚卸下来的海虾,个头匀称,虾壳青亮,在晨光下还泛着光,一看就是顶级的好货。 她快步走过去,摊主是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正忙着给客人称重。 “老板,这是什么虾,长得怪好看的。” ”这是斑节虾。这虾好吃,白水一煮就甜滋滋的,什么都不用放,鲜得不得了。” “虾怎么卖?” “一块二一斤,不讲价!”摊主头也不抬。 这价格,虽然不便宜,但是也不算贵。 陈桂兰也不急,她伸出手指,在虾筐里轻轻拨了拨,看似随意,实则是在检查虾的鲜活度。 那些海虾被她一戳就活蹦乱跳。 摊主咧嘴笑:“我就说我的虾都新鲜着呢,大姐要不要来点?” “成!”陈桂兰立刻点头,“给我来两斤,挑那活蹦乱跳的。” 她眼瞧着摊主麻利地给她装虾,心里盘算着,这虾一部分中午给秀莲做清蒸大虾,剩下的班节虾,虾头别扔,熬一锅虾油,下面条或者拌凉菜,鲜得能掉眉毛。 虾肉则可以拿来做虾仁炒蛋或者虾肉饺子。 陈桂兰难得来一趟渔市,也不急着回家,索性在渔市里多转了两圈。 这岛上的渔市,跟老家那边的菜市场可完全不一样。 空气里那股子咸腥气味儿,浓得化不开,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横流的带着鱼鳞的海水。可摊子上摆的东西,却叫人挪不开眼。 除了常见的黄鱼、带鱼,还有好多她叫不上名字的。 有的鱼长得奇形怪状,嘴巴老大;有的贝壳五颜六色,壳上还长着奇怪的触须;还有一种通体血红的螃蟹,钳子比她手腕还粗。 陈桂兰看得津津有味。 正看着,她眼睛一亮,在一个老渔民的摊位上,看到了几只大家伙。 运气真好。 ------------ 第85章 妈来给你送饭了 是章鱼。 那章鱼浑身软塌塌地趴在木板上,腕足上的吸盘还在微微收缩,一看就是刚上岸不久的新鲜货。 上次在滩涂上抓的那只,用她自己做的酱一烧,那味道,鲜香弹牙,把她香迷糊了,秀莲和建军也都抢着吃。 这次碰到了,当然不能错过。 “老师傅,这章鱼怎么卖?”陈桂兰走过去,蹲下身子。 那老渔民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伸出三根黑瘦的手指头:“三毛钱一斤。不讲价,我这可是船上刚下来的,活的。” 陈桂兰用手指头戳了戳那章鱼的脑袋,滑溜溜的,肉头很厚实。 她点点头,这价格公道。 “行,给我来那只最大的。”她指了指其中一只估摸着有三斤重的。 老渔民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手脚麻利地抄起章鱼,用草绳三下五除二地捆了个结实,往秤上一挂,“三斤二两,算你三斤,九毛钱。” 陈桂兰爽快地付了钱,一手提着虾,一手提着章鱼,心满意足地准备往回走。 刚拐进院子,陈桂兰就把手里沉甸甸的章鱼和海虾放了下来,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这趟渔市去得值,瞧瞧这虾,再瞧瞧这章鱼,中午给秀莲做的饭,又添了两道硬菜。 她看了看手表,十点刚过,时间还充裕得很。 先处理大章鱼吧,这个需要时间。 陈桂兰拿出大章鱼,扔进一个大木盆里,撒上两把粗盐,然后就像搓洗一件厚实的脏衣服一样,双手并用,使劲地揉搓。 滑腻的黏液很快就被搓了出来,盆里泛起白色的泡沫。 她用清水反复冲洗,直到章鱼的表皮摸起来有了些微的涩感,不再滑不溜手,这才算第一步完成。 接着,她拎起洗干净的章鱼,对着院里的石板,“啪!啪!啪!”地用力摔打起来。 这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这是高凤教的土法子,能把章鱼的肉筋摔断,这样炒出来的肉才不会像牛皮筋一样嚼不动,而是又嫩又脆。 处理好章鱼,她手脚麻利地切段焯水备用。 那两斤斑节虾,她挑出一半,剪掉虾枪虾须,用牙签从虾背的第二节挑出虾线。 剩下的一半,她不打算动,放井水里冰着,留着晚上给秀莲换个口味。 这个时候就体现出冰箱的好来了,要是有个冰箱,肉啊海虾啊就不愁放了。 厨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 铁锅烧热,倒油,蒜末姜末下锅爆香,刺啦一声,一股辛辣的香气瞬间升腾。 紧接着,焯好水的章鱼段下锅,大火快速翻炒,让每一块章鱼都均匀地裹上热油。 陈桂兰自己做的黄豆酱,挖了一大勺进去,酱香混合着锅气,味道一下子就变得浓郁醇厚起来。 再淋上一点料酒,盖上锅盖稍微一焖,开盖时,那酱红色的章鱼段挂着浓稠的汁水,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酱爆章鱼出锅,另一边灶上的蒸锅水也开了。 她把处理好的大虾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上面铺上一层剁得细细的蒜蓉,再淋上一点黄豆酱和油,上锅猛火蒸个七八分钟。 孕妇的营养要均衡,光有荤腥可不行。 她往灶台里添了根柴火,拿着刀去到院子里的菜地,摘了一把鲜嫩的青菜,洗干净了,用猪油渣大火快炒,出锅前撒点盐,那颜色碧绿生青,瞧着就爽口。 菜做好,另一口锅上蒸的大米饭也蒸熟了。 她找出一个三层的保温饭盒,最下面一层装上白米饭,中间是酱爆章鱼和炒青菜,最上面一层,小心翼翼地放上刚出锅的清蒸大虾。 红色的虾,褐色的章鱼,碧绿的青菜,白色的米饭,光是这颜色搭配,就让人胃口大开。 陈桂兰看了眼时间,哎哟,都十二点了,得赶紧出门,秀莲该等急了。 拧紧盖子,陈桂兰提上保温饭盒,锁好门,步履轻快地朝着礁石小学的方向走去。 …… 礁石小学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微妙。 午休的铃声已经响过,老师们都拿出了自己的午饭。 办公室里弥漫着各种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林秀莲的办公桌旁,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梳着齐耳短发的女老师——齐红兰,正打开自己的铝制饭盒,一股红烧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哎哟,我妈今天又给我做了红烧肉,说我最近上课辛苦,得好好补补。”齐红兰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听见。 她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故意在空中晃了晃,满脸的得意。 “秀莲,你今天中午吃什么呀?”她转过头,看向桌上还空空如也的林秀莲,嘴上关心,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林秀莲微笑着回应:“我妈说给我送过来。” “哎哟,你婆婆还特地给你送饭啊?”齐红兰的调门拔高了一些,“真是金贵!你这才刚怀上,肚子也不大呢,就这么兴师动众的。不像我们,皮实得很,自己带点饭对付一口就行了。” 这话听着是夸奖,可里面的酸味儿,谁都听得出来。 齐红兰是学校里出了名的爱攀比,家里条件一般,偏偏处处都想压人一头。 以前在办公室,她是长得最好看的一个,大家都哄着她。 结果林秀莲一来,一下抢了她的风头。 她看林秀莲就哪哪都不顺眼。 本来听说林秀莲的婆婆上岛了,还是个厉害的农村老太太,她心里就等着看林秀莲的笑话。 可谁知道,林秀莲请假回来后,整个人气色好得发光,那皮肤水灵得,比以前当姑娘时还好看。 这让齐红兰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说齐红兰,不就是一碗红烧肉,至于这么炫耀吗?你怎么不上天啊?哪都有你,秀莲婆婆来不来,狗拿耗子,关你屁事!” 齐红兰:“刘含香,你又没说你,你跳什么跳。” 刘含香叉腰:“秀莲是我姐妹,你说她就是说我。” 齐红兰吵不赢她,转身看向林秀莲:“林老师,我是为你好,你刚结婚不知道,这婆媳关系不能这么处。做儿媳妇的,得孝敬婆婆,哪能这么使唤人。” 林秀莲听出她话里的刺,但如今的她,心境早已不同。 婆婆给她的底气,让她面对这种挑衅时,内心十分平静。 她温和而坚定地回了一句:“我和你不一样,我妈心疼我,愿意给我送饭。你要是羡慕,可以让你婆婆送啊。” 刘含香道:“秀莲说得对,有些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羡慕也没办法,有些人命里没这个福,天生就是劳碌命。不像我们秀莲,有老公婆婆宠。” 办公室人都忍不住低下头,憋笑。 谁不知道齐红兰的婆婆是出了名的尖酸刻薄,跟家属院的周大脚是一丘之貉,路过的狗她们都要吐口水的讨人嫌。 让她给齐红兰送饭,怎么可能? 齐红兰脸色一僵,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这都十二点多了,送饭怎么还没来?”她故作担忧地看着林秀莲,“从家属院到这儿,走路也就十几分钟吧?你婆婆……不会是路上忘了吧?还是说这都是你为了撑面子故意撒谎啊。” “这可不行,你现在还是孕妇,不吃饭怎么行?你啊,还是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不就是和婆婆关系不好吗?不是什么大事,用不着这样。”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老师都默不作声,有的低头吃饭,有的假装整理文件,但耳朵都悄悄竖了起来。 林秀莲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担忧。 她倒不是担心婆婆会忘了,只是有些怕婆婆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事了。 正想起身回去看看,办公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秀莲,妈来给你送饭了!” ------------ 第86章 你婆婆还缺闺女不 陈桂兰提着一个崭新的三层保温饭盒,人还没到跟前,一股混合着海鲜鲜香和浓郁酱香的味道,就已经霸道地钻进了办公室里每个人的鼻子里。 正在吃红烧肉的齐红兰,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 她饭盒里那点肉香,跟这股味道一比,简直就像是溪流撞上了大江大河,瞬间就被冲得无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陈桂兰手里的保温饭盒吸引了过去。 “妈,您来啦。”林秀莲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迎了过去,刚才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快坐下,饭菜还热着呢。” 陈桂兰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走到桌边,当着所有人的面,不紧不慢地拧开了保温饭盒的盖子。 盖子一打开,那股霸道的香味更是浓烈了数倍,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最上面一层,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清蒸大虾。 那虾通体红亮,个头匀称,上面淋着金黄色的蒜蓉和琥珀色的酱汁,热气蒸腾间,鲜味扑鼻。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咽口水的声音。 陈桂兰笑着把那一层取出来,露出了下面一层。 “还有呢。” 第二层,一半是酱色浓郁、油光锃亮的爆炒章鱼段,上面还点缀着几片碧绿的青椒;另一半是翠绿欲滴的炒青菜,看着就清爽。 齐红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盘酱爆章鱼,她手里的饭盒,此刻仿佛有千斤重。 她的红烧肉,虽然也是好菜,但颜色黄褐色,加上冷了,油腻腻的。 跟人家色香味俱全,还冒着热气的饭菜一比,瞬间就不香了。 “婶子,您这手艺也太好了吧!”刘含香就坐在林秀莲对面,眼睛都看直了:“光闻着味儿我就饿了!” 陈桂兰脸上笑开了花,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婶子带的多,一会儿你要是不嫌弃,分你一些。” 刘含香没想到还有她的份,开心地欢呼。 她把饭盒一层层摆在林秀莲桌上,又把最底层的米饭拿出来,嘴里还念叨着:“中午时间紧,就简单做了两个菜,你趁热吃。这斑节虾是今天早上刚从渔船上拿的,新鲜着呢。章鱼也是活的买回来,我给你用酱爆了,下饭。” 简单? 做了两个菜? 这叫简单,那他们的算什么,猪食吗?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齐红兰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她看着自己饭盒里那几块孤零零的红烧肉,再看看林秀莲桌上那堪比国营饭店的午饭,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手里的筷子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陈桂兰像是才看到她一样,笑着打了声招呼:“哟,这位老师也在吃饭呢?你这红烧肉闻着也挺香。就是这颜色差了点,黑黄黑黄的,焦了点。” 齐红兰脸上青一块红一块的,端着红烧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陈桂兰没再理她,转头把筷子递给林秀莲,又慈爱地看着她:“快吃吧,凉了就腥了。” 把饭送到后,陈桂兰又叮嘱了几句不要累着了之类的话后,就打算回去了。 刘含香吃人嘴软,开口道:“婶子,你放心,有我帮你盯着,绝对不会让秀莲累着。” 有人帮忙看着,陈桂兰心里也放心了,起身回去了。 陈桂兰一走,办公室里其他人纷纷围了上来。 “秀莲,之前听人说你婆婆特别厉害,把家属院那个周大脚都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我们还以为……她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呢。” “没想到今天一看跟传言完全不一样,看着就特别精神。” “说话还很和气,脸上带着笑,尤其是对秀莲,感觉像是对亲闺女一样,那宠溺劲儿,把我羡慕坏了。” “就是,你婆婆对你可真好,说实话,我妈对我都没这么好,你啊,真是掉进福窝了。” 刘含香夹了一筷子酱爆章鱼,章鱼段在嘴里又脆又弹,浓郁的酱香混着海味的鲜甜,好吃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 “唔……太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又夹了一只虾,“秀莲,你这日子过得也太美了!我跟你说,就冲这手艺,婶子要是在咱们这儿开个小饭馆,保准天天爆满!” 旁边几个老师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羡慕的眼光在林秀莲和她面前的饭菜之间来回打转。 “秀莲,你婆婆还缺闺女不?你看我行吗?我要求不高,能吃上婶子做的饭就行。” “你吃的太多, 我吃得少,秀莲,你婆婆要是缺闺女,可以选我。” 一个年轻老师开着玩笑,惹得办公室里一阵轻笑。 林秀莲听着这些善意的玩笑和夸赞,心里暖洋洋的,比喝了碗热汤还舒坦。 “我妈那人比你们看到的还要好千倍万倍。”林秀莲说到这,神情骄傲,“刚怀孕那会儿,你们也瞧见了,我那脸色差得,自己照镜子都害怕。浑身没劲儿,胃口也不好,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建军带我去看了罗医生,罗医生说我这是以前亏了底子,身子骨太弱,这胎得仔细养着。” 她说着,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语气里满是幸福。 “结果我婆婆一来,才三个多月,你们看看我。” 刘含香凑近了,仔仔细得瞧着她的脸,不住地点头:“还真是!你这脸蛋,红润得都能掐出水来了!比我们这些没怀孕的人气色都好!” “这都是我婆婆的功劳。”林秀莲骄傲地挺了挺腰杆,“她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什么有营养做什么。还天天陪着我出去遛弯,说是得多活动活动,对我和孩子都好。今天早上罗医生还给我把了脉,说我这胎养得特别好,身体比以前强健多了。” 办公室里的几个女老师听着,都忍不住发出羡慕的叹息。 这年头,婆媳关系是门玄学,十家里有八家都念着一本难念的经。 像陈桂兰这样,把儿媳妇当眼珠子一样疼的,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我婆婆不光是会疼人,还特别厉害,什么都会。”林秀莲说起这个,眼睛里闪烁着小星星,全是崇拜。 “什么都会?”一个年轻老师好奇地问,“怎么个都会法?” 林秀莲放下筷子,像是要说一件了不得的大事,神情都变得郑重起来。 “我跟你们说,你们可别不信。我婆婆她……她以前是民兵队的铁姑娘,杀过鬼子的!” ------------ 第87章 陈婶子简直就是个传奇人物 “什么?!”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刘含香手里的筷子都惊得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秀莲,你……你没开玩笑吧?婶子看着瘦瘦小小的,竟然还杀过鬼子?” “真的!我当时知道也很吃惊呢。” 林秀莲用力地点头,这些事都是丈夫陈建军亲口告诉她的,说的时候,也是一脸的骄傲。 “建军说,那会儿打仗,他们村子偏,经常有小股的鬼子下来扫荡。我婆婆那时候才十几岁,带着一群娘子军,埋地雷,挖陷阱,站岗放哨。有一次,两个鬼子摸进了村,想偷粮食,被我婆婆放哨的时候发现了。你们猜怎么着?” 她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紧张。 “她一个人,抄起一把平时砍柴用的斧头,躲在草垛子后面。等那两个鬼子走近了,她猛地冲出去,一斧头就劈倒一个,另一个鬼子反应过来要拿枪,我婆婆上去就跟他扭打在一起,愣是把对方打的没有还手之力。”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女老师面面相觑,脸上全是震惊和不敢置信,“真没看出来,婶子居然这么厉害。” “不止呢!”林秀莲看她们那副样子,又抛出一个重磅消息,“我婆婆还会跑山,认识很多草药,会打猎,枪法准得很。建军说,他小时候家里穷,我婆婆就经常一个人背着土枪进深山,猎回来的野猪、狍子,能让一家人吃上大半年的肉。” 刘含香下巴都合不拢了:“乖乖,陈婶子简直就是个传奇人物啊!” “可不是嘛!”林秀莲的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所以我就觉得,能遇上我妈这样的婆婆,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办公室里其他人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就在这一片和谐的赞叹声中,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哼,说得跟真的一样。” 齐红兰冷着脸,用筷子戳着自己饭盒里已经凉透的红烧肉,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 “不就是个乡下来的老太太吗?会做点饭,会讲点以前的老黄历,就把你们一个个唬得一愣一愣的。还杀鬼子,上山打猎,怎么不说她会上天入地呢?” 她的声音尖酸刻薄,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你们也不用脑子想想,真要是那么厉害,能一辈子待在山沟沟里?早就当大官,住大城市去了。我看啊,就是吹牛不打草稿,故意编出来哄你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人罢了!” 办公室里热烈的气氛瞬间就冷了下来。 刘含香皱起眉头,想开口反驳,却被林秀莲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秀莲慢慢地放下筷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齐红兰。 “齐老师,”林秀莲轻轻地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我婆婆是不是英雄,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 “她之所以一辈子待在山沟里,不是因为她没本事,而是因为她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她的家,给了她的儿女。她守着那片土地,就像守着自己的根。” 林秀莲站起身,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重新落回齐红兰身上。 “有的人,心里是光明的,所以看什么都是好的。而有的人,心里是阴暗的,所以总觉得别人都在吹牛,都在炫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为有这样的婆婆感到骄傲。至于你信不信,那不重要。” 刘含香鼓掌,“秀莲说得对,你算什么东西,还管起别人家的事来了。” 其他人也附和道:“对啊,齐老师,刚才我们也看到老太太了,看着确实像有两把刷子。秀莲也没必要撒谎。” “我看你们都被她骗了才好心提醒你们,结果弄得好像我搬弄是非。”齐红兰被说的眼睛通红,看向精致娇美的林秀莲,咬牙:“林秀莲,你别得意,你婆婆对你好,那是因为她以为你可以生儿子。你这肚子这么圆,肯定会生女娃。等你生了赔钱货,你婆婆肯定不会对你这么好。你就等着瞧吧。哼!” 说完,齐红兰,端着饭盒就出去了。 刘含香:“秀莲,你不要担心,她说得都是假话,你这肚子我看着挺圆的,肯定能生儿子。” “刘老师说得没错,林老师你不要把齐老师的话放在心上。我听说齐老师就是因为生了女儿,不受婆家待见,她肯定心里不舒服才这样说的。” “她不受待见又不是人家林老师害得,再说了,也没见她对她女儿多好。” 林秀莲抬起头,眼睛无辜,“我才不担心,我婆婆说了,生男生女都一样,妇女能顶半边天。齐红兰,她就是嫉妒我有这样的婆婆,她没有,故意这么说的。” “对,秀莲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刘含香高兴道。 林秀莲腼腆一笑,“谁让我妈太好了,都是她给的我信心。你们尝尝这个青菜,我婆婆连青菜都做的格外好吃。” “真的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真的哎,婶子到底怎么做的,惊为天人,惊为天人。” “林老师,真羡慕你有这样的婆婆。” …… 另一边,陈桂兰回到家,偌大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儿子在部队,儿媳妇在学校,这难得的清静,让她感觉浑身都舒坦。 她把灶台上温着的饭菜倒出来,也不急着吃。 慢悠悠地走进屋,打开那个老式的五斗柜,从最里面的角落里摸出一个小酒壶。 这是她让建军从供销社给她打的高度白酒,平时没事就自己抿一小口。 倒了小半杯,白酒的烈气混着粮食的醇香,让她精神都跟着一振。 她就坐在院子的屋檐下,吹着海风,看着远处飞舞的海鸟,一口章鱼,一口小酒。 章鱼的酱香鲜辣,配上白酒的辛辣,两种味道在嘴里交织,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熨帖极了。 上辈子累死累活,哪有这样的惬意日子。 吃饱喝足,陈桂兰把碗筷收拾干净,回屋踏踏实实地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日头已经偏西,没了中午的毒辣。 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说不出的轻松。 看看天色,还早。 她找出锄头和铲子,准备去院子里那块刚开垦出来的菜地忙活。 不过,出去前,她没忘记拿着小板凳,把收音机往上面一放,调到自己喜欢的戏曲频道,跟着收音机哼着小曲儿,干活。 干了没一会儿,院门外,一个负责通讯的小战士探头探脑地跑了进来,气喘吁吁。 “陈婶子!陈婶子!有您的电话!” 陈桂兰一愣,这个时候,谁会给她打电话? 小战士喘匀了气,脸上带着几分激动和神秘:“是……是从羊城打来的加急电话!打电话的人说,她叫……程海珠!” ------------ 第88章 程海珠的电话(感谢支持加更) “哐当”一声,陈桂兰手里的锄头掉在了地上。 程海珠! 是她的妞妞! “陈婶子?陈婶子?”小战士看她没反应,又喊了两声。 陈桂兰猛地回过神来,也顾不上拍掉手上的泥土,拔腿就往通讯室的方向狂奔。 她跑得太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可她根本顾不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电话,她的闺女在等她! 小战士被她这股劲头吓了一跳,也赶紧跟在后面跑。 家属院里稀稀落落的几个人,都好奇地看着陈桂兰一阵风似的从身边刮过,那架势,像是要去拼命。 冲进通讯室,那台黑色的老式电话机正安安静静地摆在桌上,听筒被小战士细心地搁在一旁。 陈桂兰跑到桌前,脚步却猛地刹住了。 她看着那个黑色的听筒,刚才还火急火燎的心,忽然就变得又慌又乱。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抓起了听筒,紧紧地贴在耳朵上。 “喂?”她的声音发出来,才发现干涩得厉害,还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轻微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然后一个清脆、干净,又带着几分迟疑的女声,从电流声中穿了过来。 “……妈?” 这一个字,仿佛一道惊雷,又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陈桂含的四肢百骸。 “哎!”陈桂兰哽咽着,用力地应了一声,生怕声音小了,那边听不见,“哎,是妈!妞妞,是妈!”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妈对不起你,想说妈找你找得好苦,想说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话到了嘴边,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一句。 “妞妞,是妈对不起你……是妈没用,把你给弄丢了……” 电话那头的程海珠似乎也哭了,陈桂兰听到了轻轻的吸鼻子声。 “不,不怪你。”程海珠的声音也带着浓浓的鼻音,“付妈妈……都跟我说了,你们也不知道,不怪你们。” 母女俩明明是第一次说话,隔着千山万水,却一点生疏的感觉都没有。仿佛这二十年的空白,被这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瞬间填满了。 血脉里的那种牵绊,玄之又玄,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头发烫。 陈桂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你别哭,你现在在哪儿呢?听你付妈妈说,你出国了?出差还顺利吗?” 她得赶紧问问闺女正事,不能光顾着哭。 “顺利,特别顺利!”电话那头,程海珠的声音轻快了许多,带着一丝雀跃和骄傲,“妈,我跟您说,我这次去国外,可是干了件大事!” “哦?什么大事?快跟妈说说。”陈桂兰擦干了脸上的泪,靠在通讯室的墙上,一颗心被女儿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连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 ““我们厂想引进一条新的拖拉机生产线,”程海珠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本来没那么顺利的。对方看我们是华国来的,想把他们淘汰掉的旧生产线,换几个新零件,就当成新型号高价卖给我们。厂里其他人差点就签合同了。” 陈桂兰一听,心就提了起来:“那后来呢?” “后来被我发现了。”程海珠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小事,“我之前在学校的时候,看过那款旧生产线的图纸,装配的螺栓型号和传动轴的规格都不对。我连夜把他们给的图纸和我记忆里的图纸做了个对比,找出了十几处不一样的地方。” “第二天谈判的时候,我就直接把证据拍在他们桌子上了。那几个外国专家脸都绿了,当场就跟我们道歉,说他们搞错了。” “最后,那条真正的新生产线,在我们原先谈好的价格上,又便宜了一成卖给了我们。厂长回去给我报功,说要给我发奖金呢。” 陈桂兰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她虽然听不太懂什么螺栓、传动轴,但她听懂了,她的闺女,凭着自己的本事,不仅没让厂子吃亏,还给厂子挣回了天大的面子,省了一大笔钱! “好!好样的!” 这股子不服输、爱琢磨、不吃亏的劲儿,简直跟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妈,其实也没什么。”被亲生母亲这么一夸,程海珠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就是运气好,刚好我学过。” “这不是运气,是你自己有本事!”陈桂兰斩钉截铁地说,“脑子里的东西,才是真本事!谁也抢不走!” “妈都听你美娟妈妈说了,你是他们厂里最厉害的拖拉机工程师。妈相信,你以后肯定能造出咱们国家自己最好的拖拉机!” “嗯!我有信心!”程海珠的声音坚定又有力。 电话两头的气氛,从最初的悲伤和激动,慢慢变得轻松和温馨起来。 两人从工作聊到家常,陈桂兰问她在那边吃得惯不惯,穿得暖不暖。 程海珠也好奇地问岛上是什么样子,家里是什么样子。 陈桂兰告诉她,家里院子很大,她开了一片菜地,种了青菜和豆角,长得绿油油的。 还告诉她,岛上的海鲜特别新鲜,等她回来做好吃的给她。 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程海珠才有些不舍地开口:“妈,我还在国外,估计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回去,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安排妥当,就跟爸妈一起,上岛去看您。” “不着急,不着急,工作要紧。”陈桂兰连忙宽慰她,“你只管忙你的,妈在岛上什么都好,等你什么时候得空了再来。”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道:“岛上风大,你来的时候多带件厚实的外套,对了,妈最近跟人学了你最爱的椰子鸡的做法,等你回来,就做给你吃!” “那我可太期待了,要不是还有任务没完成,我都想立刻就上岛去找你们。”程海珠在那头咯咯地笑,声音清脆悦耳。 这时,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急匆匆地喊着:“程工,程工!您快过来一下,D国那边来的图纸有点问题!” “妈,厂里有急事找我,我得先过去了。”程海珠的语气有些匆忙和歉意。 “快去吧,别耽误了正事。”陈桂兰催促道。 挂断电话前,程海珠又飞快地说了一句:“妈,您也要照顾好自己,等我!” “哎!” 陈桂兰紧紧攥着听筒,直到里面传来“嘟嘟”的忙音,才恋恋不舍地将它放回原位。 她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眼角眉梢都染着喜气。 陈桂兰回到家,心情久久不能平复,心里盘算开了。 妞妞要来,秀莲肚子也慢慢大了,家里得添置的东西还多着呢! 尤其是厕所,必须马上动工! ------------ 第89章 盖新房厕所 傍晚,林秀莲下课回来,一进院子,就看到婆婆哼着小曲儿,满脸笑容地收拾菜地。 “妈,您今天瞧着可真高兴,有什么喜事吗?” 陈桂兰放下锄头,拉着林秀莲的手,眉飞色舞地把妞妞来电话的事情说了一遍。 林秀莲听完,由衷地为婆婆感到高兴。 晚饭,陈桂兰特地多炒了两个菜。 饭桌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着正在给林秀莲夹菜的陈建军开口。 “建军,你跟你们领导申请一下,我准备在咱家院子里,自己盖两间客房,再盖个厕所。” “盖房?还要盖个厕所?” 陈建军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一脸的错愕。 林秀莲也惊讶地抬起头,看着婆婆。 陈桂兰扒拉了一口饭,咽下去,慢悠悠地开口:“对。院子空地大,盖两间客房,再盖个大点的厕所,以后咱们上厕所就不用跑家属楼那边去了。” 林秀莲在一旁听着,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尽管这么多年,她还是不习惯和其他人屁股挨屁股上厕所。尤其是现在怀孕了,更不方便。 婆婆这个提议,简直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妈说得对,建军,你就去跟领导说说。这确实是实际困难。”林秀莲柔声附和,“有客房了,海珠他们过来也有地方住。” 见媳妇和老娘都发话了,陈建军哪还有不同意的道理。“行,那我明天就去打报告。” “这次盖房子和厕所的钱,我们来出。”林秀莲看向陈桂兰,“妈,您别动您的养老钱。” 陈桂兰摆摆手,“用不着你们的钱。这次去羊城,我和建军不是带了些衣服回来吗?卖衣服赚的钱,就拿来盖房。” “卖衣服的钱?”林秀莲有些惊讶,“妈,钱够吗?” “怎么不够?”陈桂兰得意地挑了挑眉,“放心,不仅够,说不定还有剩呢!到时候剩下的钱,妈可就自己收着了,不分给建军了。” 林秀莲被婆婆逗笑了,连连点头:“您留着,都您留着。” 陈建军看着老娘和媳妇一唱一和,三言两语就把这么大的事给定下来了,他这个一家之主,反倒像个听安排的。 不过,他心里也高兴。家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部队的效率很高。陈建军把家里的实际情况一说,尤其提到了怀孕的媳妇和即将上岛探亲的工程师亲戚,领导一听,二话不说就批了。只是特意嘱咐,不能影响到邻里,也不能占用公共地方。 申请批下来,陈桂兰的底气更足了。 第二天,上次买过衣服的几个军嫂,又领着她们的朋友找上门来。 “桂兰婶子,听说你这儿还有好些新衣服?快拿出来给我们瞧瞧!” “是啊是啊,我听周姐说,您这儿的衣服质量好,款式新,比供销社的好看多了!” 陈桂兰笑呵呵地把人迎进屋,将剩下的衣服一一展示出来。 “哎哟,这条裙子真好看!” “这件衬衫的料子摸着真舒服!”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很快就各自挑中了心仪的款式。当听说买三件衣服,还能送一条从羊城带来的漂亮丝巾时,原本还在犹豫的人,眼睛都亮了。 “买三件就送?婶子,这丝巾单卖不?”一个不差钱的年轻军嫂拿着那条丝巾爱不释手。 “不单卖,就是个添头,图个吉利。”陈桂兰笑眯眯地解释,“姑娘们穿上新衣服漂漂亮亮的,我瞧着也高兴。” 这话谁不爱听?几个军嫂一合计,干脆拉着自己的小姐妹拼单,硬是凑够了三件。 不过几天的功夫,几批军属来过之后,陈桂兰带回来的那一大包衣服就卖得七七八八了。最后只剩下一条宝蓝色的连衣裙,那个颜色有点挑人,来的人里没一个能撑得起来。 陈桂兰拿着裙子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觉得还挺衬肤色的,干脆就留着自己穿了。 晚上,林秀莲帮着婆婆一起算账。当看到那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时,她惊得半天没合拢嘴。 “妈……这,这也太多了!” 陈桂兰得意地拍了拍钱,“怎么样?妈没骗你吧?” 刨去进货的本钱,这一趟下来,她竟然净赚了大几百块!这笔钱,别说盖两间房一个厕所,就是再多盖一间都绰绰有余。 当然,陈桂兰也明白,这生意就是一锤子买卖。 岛上消费能力有限,能买得起这些时髦衣服的,也就那么一小撮人。想靠这个长久赚钱,是不现实的。 钱到位了,接下来就是找人干活。 陈桂兰找到了李春花家。 李春花一听她要盖房,还要盖个新式厕所,惊讶得不行。“陈大姐,你这手笔可真大!不过这事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我娘家有个侄子,就是干这个的,手艺在咱们这十里八乡都是数一数二的。我让他给你找几个老实的老师傅,保证给你盖得漂漂亮亮,价格也公道!” “那可太谢谢你了,春花!” “谢啥!”李春花爽朗地摆手,“不过,他们干活,你得管一顿午饭。” “那必须的!盖房子是体力活,这伙食必须跟上!”陈桂兰拍着胸脯保证。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陈翠芬和李强最近安分了不少,每天早出晚归地放鸭子,听说陈桂兰要修客房,立刻不淡定了。 这天晚上,两人躲在自己那间又小又暗的屋里,激动地盘算着。 “媳妇儿,你说死老太婆盖这客房,是不是给咱们准备的?”李强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八成是!”陈翠芬笃定地点头,“肯定是看我们最近表现好,知道心疼我们了。算这死老太婆有良心。” “那太好了!这客房看着就敞亮!”李强搓着手,“等房子盖好了,咱们就住进去。住够了,再找个由头,就说要回老家,撺掇她把爸留下的金子分了!” 两人越想越美,仿佛已经看到了大笔的钱财在向他们招手,甚至盘算起了怎么花这些金子。 陈桂兰还不知道这俩家伙已经惦记上新房子了,这会儿正忙着和李春花赶路。 ------------ 第90章 种菜囤粮 海风吹来,带着一股咸腥味,却也吹散了午后的燥热。 “陈大姐,你这又是盖房又是修厕所,看着真不错。”李春花一边走,一边感慨,“而且你这厕所修在自家院里,可真是方便了。尤其秀莲现在怀着身子,晚上起夜跑去公共厕所,黑灯瞎火的,确实不安全。” 陈桂兰点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更长远的事。 “方便是一回事,主要是清净卫生。家属楼那个厕所,人来人往的,味儿大不说,还容易传点啥毛病。” “可不是嘛!上次那个谁,不就是传染什么病,住了好久的医院。”李春花深有同感。 “对了,陈大姐,我跟你说个事。咱们这岛上,一到七八月份,就该进入台风季了。那风刮起来,能把人吹跑,大雨哗啦啦地下,地里的菜,一晚上就全给你泡烂了、刮没了。到时候,别说新鲜菜,就是菜叶子都金贵得很。你得多做些准备。” 陈桂兰脚下一顿,这事她还真没想过。 她只在电影里见过台风,没亲身经历过,没想到还有这茬。 “那怎么办?每年都这样?” “年年如此。”李春花叹了口气,“所以啊,家家户户都得趁着现在天好,多晒点菜干、咸菜什么的存着。要不然,台风一来,连着几个月运输船都不来一趟,就只能天天啃咸鱼干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桂兰的心思一下子就活泛了起来。 这可是个大问题,尤其是家里还有个孕妇,天天啃咸鱼干怎么行?营养跟不上! 她那片刚开垦出来的菜地,瞬间在她脑子里有了新的规划。 两人说着聊着就到了目的地。 李春花的侄子叫李大壮,人如其名,长得高高壮壮,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干活晒出的古铜色,瞧着就很实在。 听了陈桂兰的要求,李大壮拍着胸脯保证:“婶子您放心,这活儿我接了!明天我就带几个老师傅过去,先给您把地基给量了,保证给您盖得结结实实,住个几十年都没问题!” 事情谈妥,陈桂兰心里一块大石落了地。 回家的路上,她顺道就跟李春花要了好些菜种。 “春花姐,你家那黄灯笼辣椒长得真好,给我留点种子呗?我们家秀莲就爱吃那个辣味。” “种子我那多得是,我去给你拿。其他的你要不要,我家那长豆角也不错。” “要,那玩意儿晒成干豆角,炖肉吃最香了。” “我还打算种点土豆和地瓜,种子就去供销社买。“ 种地瓜和土豆是陈桂兰仔细考量过的,优缺点也很明显。 土豆植株高叶片大,地瓜藤蔓长又密,台风一来,容易被吹断打烂,但他们的果实都在土里,只要植株不连根拔起,就能卷土重来。 尤其是地瓜,恢复能力极强! 即使藤蔓被毁,只要块根在,几天后就能重新长出新的藤蔓,速度快得惊人。 能最快速度提供绿色蔬菜红薯叶。 红薯叶富含叶酸、膳食纤维维生素、铁元素之类的,能防止胎儿畸形,也能帮助孕妇缓解便秘,是天然、温和的“通便药”,强身健体。 李春花被她这架势弄得一乐,“你这是要把你家那院子全种满啊?” “那可不!”陈桂拉把种子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好,揣进兜里,“快点种下去,除了家里人吃,工人们来修房子,也能省一笔菜。” “你说得也对。土豆和红薯我家就有,土豆你挑些长芽的拿回去种。至于红薯,去我家地里摘藤,不用花冤枉钱买种子。” “那感情好,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 陈桂兰找李春花要了剪刀,去院子里的菜地上,挑强壮的红薯藤剪。 李春花帮着她一起,瞅着陈桂兰那股干劲,心里佩服得不行。 陈大姐看着瘦瘦的,做起事来浑身都是劲儿,雷厉风行的,难怪人家日子能过得这么红火。 剪够用的红薯藤,李春花拿了个篮子,帮陈桂兰装好。 陈桂兰谢过她回到家,连口水都顾不上喝,拿上锄头、铲子,就又开始忙活起来。 她把菜地重新规整了一下,按照不同蔬菜的习性,分成了好几块。 那块向阳最好的地,她准备专门用来种林秀莲爱吃的黄灯笼辣椒。她把土翻得松松的,又从灶膛里掏了些草木灰均匀地撒进去当肥料,这才小心翼翼地把种子种下。 旁边一块,她种上土豆和红薯,那更好办了。 她先种的红薯。 红薯用红薯直接种太慢,农村都采用压藤生根的办法。 从健康的红薯藤上,剪下约一拃长、带有4-5个节口的健壮藤蔓作为“薯苗”。 在起好的垄上,将薯苗斜插或平躺埋入土中,只留两三片叶子在外面,然后浇透水。 很快,每一个节口都能在土里长出根,比单纯用红薯种更快更省力。 陈桂兰一边埋红薯藤,一边嘴里不断念叨着:“红薯叶,多贴土,贴一处,长一窝。” 用陈桂兰的话来说,土地也是能听懂的,多念叨,作物就能长得更好。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她就用脖子上的毛巾随便一抹,继续干。 累是累点,但更多的是充实。 她喜欢这种光脚踩在土地上的踏实感,也喜欢看着亲手种下的农作物生根发芽收获的成就感。 对她这种跟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来说,这就是幸福。 傍晚,林秀莲下课回来,远远就看到婆婆在院子里忙碌的背影。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 “妈,您怎么又在忙了?快歇歇吧。”林秀莲心疼地走过去,拿出手帕给她擦额头的汗。,想接过她手里的锄头。 陈桂兰一边站着等她擦,一边道:“妈身子骨结实着呢,这点活儿不算啥。妈喜欢干,踏实。” 林秀莲给她擦完汗,又去屋里给陈桂兰泡了一杯暴马丁香花草,加了蜂蜜。 “妈,你先坐着喝点水。”林秀莲看着陈桂兰脚边的土豆芽,问:“妈,这些土豆要怎么切?” 她现在身子稳健了,一些力所能及的活,陈桂兰也不会拦着她。 孕妇也要多锻炼,生产的时候才能少受罪。 陈桂兰:“这些土豆我要拿来种的,按照出芽情况切成块,一到两个芽眼切一块,切好后丢进草木灰里打滚儿。” 林秀莲没种过土豆,很好奇:“妈,为什么切好了要丢进草木灰里打滚儿?” ------------ 第91章 我来送陈家的消息(感谢支持加更) 陈桂兰拿起一块她刚切好的土豆。 “你看,这土豆刚切完,身上全是新鲜伤口,直接埋到又湿又凉的土里,那不就跟人受了伤不包扎一样,很容易就烂啦!” “这草木灰是烧过的,干净,抹上就像给它的伤口上了药,下地才不烂根、不生病,虫子老鼠也不敢欺负它,才能给咱家结出一窝窝大土豆吃。” 林秀莲一副学到了的表情,甜甜地笑了笑,“妈,真厉害,懂好多。” 陈桂兰看着菜地,累并快乐着:“这庄稼人啊,伺候土地,土地才会回报你。每一个步骤里头,都有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种好土豆,剩下的空地,陈桂兰撒上了些生菜、小白菜这种长得快的叶菜,十天半个月就能收一茬,正好能赶上好几轮。 种好后,陈桂兰又找来水桶,给菜地简单的浇点水。 看着湿润的土地,陈桂兰满脸都是欣慰。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献宝似的指着那片刚种下的菜地,兴致勃勃地和林秀莲介绍起来。 “秀莲你看,这块,我给你种了你最爱吃的黄灯笼辣椒,等结了果,妈给你做剁椒,夹馒头吃,保管你胃口大开。” “那边是豆角,等长老了,咱们就把它焯水晒干,台风季拿来炖排骨,香得很!” “还有红薯,到时候烤红薯给你当零嘴吃。拔丝地瓜,妈也会做……” 陈桂兰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规划,林秀莲安安静静地听着,只觉得心里被一种温热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这些细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安排,比任何动听的话语都更能让她感到安心。 “妈,有您在,真好。”林秀.莲靠在门框上,声音里带着浓浓的依赖和幸福。 陈桂兰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手上的动作也更有劲了。 而她们这副温馨的婆媳画面,却刺痛了两双窥探的眼睛。 陈翠芬和李强躲在院外不远处的木棉树后,看着院子里那一大片被拾掇得整整齐齐的菜地,又看看那个忙得不亦乐乎的陈桂兰,心里五味杂陈。 “你看那死老太婆,还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一天到晚就知道倒腾那片破地。”李强撇着嘴,语气里满是酸味。 “你懂什么!”陈翠芬白了他一眼,眼睛里却闪着精明的光,“她种得越多越好!她现在辛辛苦苦种下的,以后我们也能跟着沾光?等咱们住进了新客房,这满院子的菜,想吃哪个摘哪个,多舒坦!” “说得也是。”李强一听,立马转忧为喜,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新房子里,吃着现摘的黄瓜,翘着二郎腿的美好生活。 他压低了声音,兴奋地搓着手,“媳妇儿,你说得对,就让她干!最好把她累趴下,咱们就早点分家产过上好日子!” “回头咱们好好表现,等房子动工了,每天过来帮帮忙。这样房子早点修好,咱们也能早点搬进去。”李强提议道。 陈翠芬点头,“就这么干。”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贪婪和算计。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李大壮就带着三个皮肤黝黑、瞧着就是干惯了活的老师傅,扛着工具来到了陈家小院。 陈桂兰早就准备好了,把人迎进院子,先给一人倒了一碗晾好的凉白开。 “几位师傅辛苦了,先喝口水解解渴。” 李大壮几人也不客气,咕咚咕咚喝完,拿袖子一抹嘴,就开始打量院子。 “婶子,您想把客房盖在哪儿?厕所又修在哪儿?”李大壮问道。 陈桂兰早就胸有成竹,她拿起一根树枝,在院子的空地上比划起来:“客房就盖在这边,东西朝向,跟主屋并排。开两扇大窗户,一扇朝南,一扇朝东,这样屋里亮堂,通风也好。” 她又走到院子西南角,离主屋最远的地方,“厕所就盖在这儿,离住的地方远,味儿小。” “开个大窗户,地面全部扑上鹅卵石,打磨光滑。上面吊一个大瓦数的点灯,一打开,整个厕所都亮堂。” 旁边在弄淋浴,洗澡上厕所两不误。 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邻里。 隔壁院子的刘红梅正端着一盆脏水准备泼出去,听到这边的声响,撇着嘴,酸溜溜地朝自家屋里喊:“妈,陈桂兰那批衣服肯定赚了不少钱,又是盖房又是修厕所的,这动静,半个家属院都快被他们掀翻了!” 屋里,周大脚正一勺一勺地追着喂孙子曹天宝吃饭。 曹天宝人小鬼大,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胖乎乎的小手一挥,直接打翻了周大脚手里的饭勺。 “不吃!不吃这个!我要吃肉!吃肉!” 稀饭混着菜叶子洒了周大脚一身。 她正憋着一肚子火,又听到院里刘红梅那阴阳怪气的声音,火气“噌”地一下就窜上了脑门。 “吃你的饭!吵吵什么!”周大脚冲着外面吼了一嗓子,又转回头,耐着性子哄金孙,“天宝乖,先把这口饭吃了,啊?奶保证,等两天就给你买肉吃,买大块的五花肉!” “不!我现在就要吃!就要吃!”曹天宝哪里肯依,直接从椅子上滑下来,往地上一躺,四仰八叉地开始撒泼打滚,“哇——!没肉吃!奶奶是坏蛋!不给我肉吃!” 周大脚被他哭得心都碎了,赶紧扔了饭碗扑过去抱。 “哎哟我的心肝宝贝!不哭不哭,是奶不好,是奶的错!”她一边拍着孙子的背,一边心疼得直掉泪,“你别哭了,奶今天就去给你弄肉吃,保证让你吃上!你先起来,把饭吃了,好不好?” 许是“今天”两个字起了作用,曹天宝的哭声小了些,抽抽噎噎地被周大脚扶起来,总算张嘴把剩下的半碗饭给吃了。 喂完金孙,周大脚把碗筷往桌上一扔,又把曹天宝塞给刚进屋的刘红梅。 “看好他,我出去一趟!” “妈,你去哪儿啊?”刘红梅随口问了一句。 周大脚眼睛一瞪,没好气地回她:“不该问的别问!” 说完,她就拉开门,探头探脑地往外瞅了瞅,见四下没人注意她,才压低了身子,跟做贼似的,贴着墙根溜了出去。 周大脚没有走家属院的大路,而是专挑那些偏僻的、长满杂草的小径走。 她时不时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踪。 七拐八拐,最后竟摸到了王家坳附近一个临海的小渔村。 村子很破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湿气。周大脚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了一间用石头垒成的破屋子前。 她紧张地整理了一下衣角,这才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问话。 “是我,我来送陈家的消息的。”周大脚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谄媚。 ------------ 第92章 找陈桂兰报仇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高大壮实的男人从门缝里探出头,警惕地扫了她一眼,才侧身让她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窗户透进点光。男 人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条板凳上,旁边还站着一个瘦猴似的小弟。 “说吧,有什么新情况?” 周大叫连忙凑上前,脸上堆满了笑:“大哥,那陈家婆娘最近可有大动静了!她卖衣服赚了一笔钱,正在自家院子里盖新房呢!还说要盖两间客房,再修个单独的厕所!那架势,阔气得很!” 她把陈家请人、量地基、买材料的事,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末了还不忘踩一脚:“我看她就是显摆!这么大张旗鼓的,也不怕招人眼!” 高大男人听完,没什么表情,从怀里掏出五张崭新的大团结,和一块用油纸包着的、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一起递给周大脚。 “干得不错。”他慢条斯理地开口,“拿着。以后继续给我盯紧了。她们家每天做些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有什么风吹草动,你都得给我记下来,听见没?” 周大脚一看到那厚厚的一沓钱和那块晃眼的五花肉,眼睛都直了,哈喇子差点流下来。 她一把抢过来,把钱小心翼翼地塞进最里层的口袋,又把肉紧紧抱在怀里,头点得像捣蒜。 “大哥您放心!我保证给您盯得死死的!她们婆媳俩一天吃几顿饭,拉几回屎,我都给您记下来!” “滚吧。”高大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 周大脚得了好处,也不在乎对方的态度,点头哈腰地退了出去,抱着那块五花肉,脚下生风,美滋滋地往回赶。 等她走远了,那瘦猴小弟才凑到高大男人身边,有些担忧地开口:“大哥,这老虔婆贪得无厌,嘴巴又不牢靠,万一哪天说漏了嘴,泄露了我们的踪迹,会不会影响……” “一个蠢婆娘,掀不起什么风浪。”高大男人冷哼一声,将烟头在地上碾灭,“她越贪越好,越贪就越离不开我们。留着她,用处大着呢!不仅能帮我们盯着陈桂兰,还能顺便打探部队最近的巡逻情况。她儿子曹兵不是那个什么副营长吗?总能听到点风声。” 瘦猴小弟恍然大悟:“还是大哥想得周到!” 高大男人的面色沉了下来,眼里闪过一抹狠戾。 “上次的货被姓陈的截了,损失惨重。这批货是咱们翻身的本钱,绝对不能再出任何岔子!”他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寒气,“通知下去,让所有人把眼睛放亮点。等这批货顺利出手,我们就找那个叫陈桂兰的老太婆报仇!” “是的,大哥,我这就去吩咐。” …… 陈家院子。 陈桂兰把自己的想法和李大壮几个人说了。 几个老师傅都点点头,觉得这个布局很合理。 “行,那我们就先量地,打地基了。”李大壮说着就要动手。 “等等!”陈桂兰叫住了他,从屋里拿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木板,上面用木炭画着一个简易的图纸。 “大壮,你来看看我这个厕所的设计。” 李大壮凑过去一看,愣住了。木板上画的,根本不是他想象中那种挖个坑、搭个棚子的简易茅厕。 图上画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结构,里面有一个坐便的标记,旁边还连着一根管子,通向院墙外一个更大的方框,方框上标注着三个字——化粪池。 李大壮挠了挠头,一脸的困惑和为难。 “婶子,您这画的是啥呀?”李大壮是个老实人,说话也直来直去,“这又是管子又是池子的,看着玄乎。这茅厕不就是挖个坑,上面搭个棚子的事儿吗?您这……我们兄弟几个,是真没见过,怕给您干砸了。” 旁边几个老师傅也跟着点头,脸上是同样的迷茫和为难。 他们都是盖房子的好手,砌墙抹灰,样样精通,可对着这块画得跟天书似的木板,心里实在没底。 陈桂兰一点也不意外他们的反应。 别说在这偏远的海岛,就是内地的大城市里,除了少数洋楼和高级单位,大部分人家用的也还是传统茅厕。她这个设计,对他们来说,确实是超前了。 “这叫冲水厕所,上完厕所,拉一下旁边的绳子,水就把脏东西冲走了。那个大池子,叫化粪池。”陈桂兰不急不躁,捡起地上的树枝,在图纸旁边又画了起来,嘴里解释得通俗易懂。 “你们想啊,咱们平时上茅厕,最烦的是什么?” “臭呗!”一个师傅脱口而出。 “对,就是臭!”陈桂兰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弯曲的S形,“你们看,我在这个茅坑底下,多加了这么一道弯。水冲下去之后,这里头会存着一小汪干净水,就像给下水道戴了个盖子,底下的臭味就返不上来了。” 几个师傅凑过来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个道理,好像不难明白。 “那……那个大池子呢?”李大壮指着那个标着“化粪池”的方框,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那个池子,就是专门处理脏东西的。”陈桂兰继续解释,“咱们用砖砌成一个密封的大池子。脏东西冲进去,在第一个格子里,那些重的、成块的就沉下去了。里头有一种咱们眼睛看不见的小虫子,会慢慢把那些脏东西‘吃掉’,变成肥料水。”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目瞪口呆的几人,笑了笑,做了个总结:“说白了,这就跟咱们人吃饭的肚子一样,吃进去,消化掉,排出来。这个化粪池,就是给咱院子安了个‘铁肚子’。” 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几个老师傅恍然大悟,脸上纷纷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 “高!婶子,您这脑子是咋长的?太高了!”李大壮一拍大腿,满脸的佩服,“这么一来,院子里一点臭味都没有了!” “婶子,您放心!这活儿我们接了!”李大壮胸脯拍得邦邦响,“虽然是头一回干,但您把道理都讲明白了,剩下的就是力气活。我们保证给您弄得明明白白,妥妥帖帖!” 见说服了他们,陈桂兰心里也松了口气。 她把木板递过去:“图纸你们收好,尺寸我都标上头了。你们只管按图上的干,有啥不明白的随时问我。只要活儿干得漂亮,工钱我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哎!好嘞!”李大壮接过图纸,宝贝似的揣进怀里,招呼着兄弟们就开始测量放线,干劲十足。 林秀莲端着一壶水走出来,今天周日,不用上课。 看到院子里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看自己婆婆那副运筹帷幄的模样,眼里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她觉得,这世界上就没有婆婆办不成的事。 婆婆这么优秀,她这个儿媳妇也要变得更优秀,不能给婆婆丢脸。 对盖房子的事,陈桂兰只管指挥和做饭,具体买材料和操作都让儿子陈建军去操心。 院子里热火朝天。 周大脚拎着肉回来的时候路过,呸吐了一口水,朝自家院子走去。 她前脚刚回去,李春花和小王媳妇就过来找陈桂兰了。 ------------ 第93章 赶海捡漏两不误 李大壮带着师傅们正在后院砌一个方方正正的池子,叮叮当当的声音传出老远。 “桂兰婶子,你这动静可真不小!”小王媳妇探着脑袋,满脸都是好奇,“这又是盖房又是挖池子的,以后你这院子可就成咱们家属院独一份了!” 陈桂兰:“这不是家里房子不够住吗?提前拾掇拾掇。秀莲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自家盖个厕所,方便些总是好的。” “那倒是。”李春花深以为然地点头,又晃了晃手里的水桶和铲子,“今天潮水不错,陈大姐我们要去赶海,补贴点家用。你去不去?” 一听赶海,陈桂兰立马来了精神,“去,怎么不去。” 上次她还没过瘾,正好中午给工人们添点菜。 “秀莲,你在家好好休息。要是师傅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看着点,妈会早点回来做中午饭。”陈桂兰交代一声飞快地回屋换上胶鞋,拿上小桶和铲子,风风火火地跟着出了门。 “妈,赶海注意安全,家里有我呢。”林秀莲笑着挥挥手。 三人并排走在去海边的土路上,李春花说起了另一件事。 “桂兰妹子,咱俩那两百多只鸭子,长得可真不错,一个个精神头十足。” “我昨天去看了下,是长得不错,就是感觉慢了点。”陈桂兰心里早有盘算,“光靠滩涂上这点小鱼小虾,营养还是跟不上。我琢磨着,等过两天去附近生产队,买点谷子、糠麸之类的回来,每天给它们加一顿餐,这样长得快,下的蛋也更有油水。” “还要花钱买粮食喂?”小王媳妇有些咋舌,“那多不划算啊。” “账不能这么算。”陈桂兰摇摇头,给她分析,“这叫‘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好草’。咱们多花一点粮食的钱,鸭子早一天下蛋,咱们就早一天回本。而且吃粮食的鸭子,肉质也更肥美,到时候不管是卖还是自己吃,都上一个档次。” 李春花听得连连点头:“有道理!妹子你脑子就是活泛。倒时候叫上我!” 陈桂兰这番话,让小王媳妇也动了心思,心里盘算着是不是也该学着养几只。 今天的海滩人不多,因为是小潮,海水退得没有上次那么远,露出的滩涂面积也小了不少。 “今天估计捡不到什么大家伙了,就图个乐呵,捡点海带、海虹啥的回去添个菜。”李春花一边说,一边熟练地用铲子撬开礁石上附着的一片片黑褐色海带。 陈桂兰应了一声,也不气馁。 她当了一辈子农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大货没有,小东西也都是钱。 她学着李春花的样子,专门找那些长在礁石背阴面的海带。 那里的海带更肥厚,口感也更好。 她眼力好,手也稳,用铲子顺着根部一撬,一整片完整的海带就下来了,卷一卷扔进桶里。 没一会儿,别人还在零零散散地搜寻,她的桶里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除了海带,她还在礁石缝里发现了不少紧紧吸附着的黑壳海虹,还有一些尖尖的辣螺。 这些东西个头不大,但胜在量多,聚在一起,一挖就是一小片。 陈桂兰不嫌麻烦,用铲子一点点把它们从石头上刮下来,聚少成多,很快桶又重了几分。 小王媳妇在不远处看得直咂嘴:“陈婶子,你这眼睛也太尖了!我从这儿走过去几趟了,愣是没瞧见那旮旯里还藏着一窝海虹。” 陈桂兰乐呵呵地直起身子捶了捶腰:“慢工出细活嘛。赶海就跟绣花一样,得有耐心。” 收获虽然比不上上次,但看着满满当当的小半桶海货,陈桂兰心里依旧是满足的。 这些东西,拿回去洗干净,海带炖汤,海虹和辣螺用水煮熟,就是一顿鲜美的海鲜餐。 回去的路上,李春花对陈桂兰说:“妹子,等下次大潮,我带你去西边那片礁石滩。那里有好些个大潮池,水退了之后,好多好东西都来不及跑,全困在里头。运气好的话,能碰上石斑鱼,还有大海鳗呢!” “那敢情好!”陈桂兰立刻来了兴趣,“那咱们可说定了,下次大潮你可得喊上我。” 三人说说笑笑,路过了岛上唯一的供销社。 陈桂兰想着家里的肥皂快用完了,便提议进去看看。 “你们先走,我去买块肥皂就来。” “行,那我们就在前头路口等你。” 岛上的供销社不大,东西也没有运输船多,货架上空荡荡的,摆着些日常的针头线脑、毛巾暖瓶,还有些快要蔫掉的蔬菜。 陈桂兰转了一圈,肥皂倒是买到了,正准备付钱走人,忽然被肉案上的一堆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堆猪下水,肠子、肚子、肝脏混在一起,旁边还孤零零地扔着一根剃得干干净净、几乎没什么肉的巨大筒骨。 案板后面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正百无聊赖地用抹布擦着柜台,看到陈桂兰盯着那堆东西看,有气无力地开口。 “同志,要吗?今天就剩这些内脏了,你要的话给你算便宜点。” 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物资相对匮乏的海岛,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才是抢手货。 至于这些猪下水,腥味重,处理起来又麻烦,没什么油水,买的人很少。 “这下水和骨头,怎么卖?” 售货员:“这一堆下水,再搭上这根骨头,一共四十多斤,给你算四毛一斤,怎么样?” 四毛一斤? 海岛上肉贵,一斤一块多,这些下水价钱还不到肉的一半,但是拾掇好了,却不必肉差! 猪大肠可以做溜肥肠,猪肚子能炖汤,猪肝可以爆炒,那根大筒骨,敲开来,拿来炖海带,补钙又补脑,是顶顶好的东西! “行,那我要了。” 陈桂兰爽快地从兜里掏钱递过去。 售货员像是甩掉了什么包袱,麻利地找了张大大的荷叶,把那堆猪下水和骨头一股脑地包起来,用草绳捆好递给她。 陈桂兰提着这份沉甸甸的“意外之喜”走出供销社,心里美滋滋的。 等在路口的李春花和小王媳妇看见她手里提着一个滴着血水的大包裹,都凑了过来。 ------------ 第94章 三个大聪明(感谢支持加更) “桂兰妹子,你买啥好东西了?” 陈桂兰把荷叶包打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的东西。 “我的天!”小王媳妇往后退了一步,捏住了鼻子。 “桂兰婶子,你买这堆玩意儿干啥?又腥又臭的,收拾起来费老鼻子劲了!” 李春花也是一脸的不解:“是啊,这东西不好弄,总觉得有股味,你还花钱买它?” 陈桂兰神秘地笑了笑,重新把荷叶包好,提在手里掂了掂。 “腥味不怕,我有办法,多处理几次,弄干净就没了。” 她卖了个关子,眼底闪着兴奋的光,“这些东西弄好了一点,一点不比肉差。等我做好了,让建军给你们送一碗,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陈桂兰心里正美着,盘算着这堆猪下水能做出多少样好菜,刚拐过供销社前的路口,就听见一阵独轮车“吱呀吱呀”的响动。 迎面,潘小梅正和她儿媳妇费力地推着一辆装得冒尖的独轮车,车上是几个鼓鼓囊囊的包裹,一看就是装满了东西。 潘小梅挺着腰杆,脸上是藏不住的得意,看见陈桂兰一行人,还特意把车往路中间推了推,像是生怕别人看不见。 “哟,这不是桂兰嫂子和春花嫂子嘛!也出来逛呢?” 潘小梅扯着嗓子喊道,眼睛却不住地往陈桂兰手里那个滴着血水的大荷叶包上瞟,嘴角撇了撇,显然是瞧不上。 李春花和小王媳妇对视一眼,都没作声。 旁边有路过的军嫂好奇,探头问道:“潘婶子,你这车上装的啥呀?看着可真不少。” 这话可问到潘小梅的心坎里了。 她立马停下车,清了清嗓子,故意把声音拔高八度,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陈桂兰: “也没什么,这不是看岛上姐妹们买件新衣服不容易嘛。我特地托关系,从羊城服装批发市场进了一批时兴的成衣!大家要是想买好看衣服,随时上我家瞧啊,保准比供销社的新潮!”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军嫂都围了上来。 “真的假的?潘婶子你可真有本事!” “这么多衣服,这一趟得赚不少钱吧!” 潘小梅被众人吹捧得飘飘然,嘴上谦虚着,尾巴却快翘到天上去了: “哎呀,一般般啦,还没开始卖呢,不敢说大话。不过嘛……肯定亏不了。” 说着,她那双小眼睛意有所指地又刮了陈桂兰一下。 李春花忍不住了,小声对陈桂兰嘀咕:“你看她那得意忘形的样儿!这还没卖出去一件呢,就先吹上牛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小王媳妇也附和道:“就是,回头要是卖不出去,我看她那脸往哪儿搁!” 陈桂兰却一点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她刚才不经意扫了一眼,潘小梅有个包裹是打开着的。 露出来的布料花色,正是她上次卖得最火的那几款连衣裙和衬衫。 这潘小梅,还真是个“聪明人”,专挑别人卖爆了的旧款来进货。 她肯定以为跟着自己买就可以赚钱,却不想想,岛上愿意花钱买这些时髦衣服的军嫂就那么几家,人家早就买过了。 剩下那些没买的,要么是舍不得,要么是觉得不合适。 她进这么多一样的货,卖给谁去? 这哪是学着赚钱,这分明是上赶着往坑里跳。 陈桂兰懒得跟她多费口舌,提了提手里的东西,对李春花和小王媳妇笑了笑:“走吧,回家晚了,该来不及做午饭了。” 她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落在潘小梅眼里,反倒成了气急败坏和嫉妒。 潘小梅哼了一声,更加得意了,推着自己的“发财车”,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 回到自家小院,林秀莲正站在院子里喂鸡,听见动静,赶紧把剩下的鸡食扔给鸡,迎了出来。 “妈,你们回来啦。” 当她看到陈桂兰手里提着那么大一包东西,连忙上前想帮忙:“妈,我来帮您拿。” “不用不用,你身子重,快回去坐着。”陈桂兰把装海货的小桶递给她,“这个轻,你拿这个。” 她自己则提着那个沉甸甸的荷叶包往院子里的临时灶台走。 那股子猪下水特有的腥臭混合着血水的味道,随着她的走动,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林秀莲刚凑近,那股味道就直冲脑门。 她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喉咙发紧,赶紧用手帕捂住嘴,脸色都白了,连忙退开好几步。 陈桂兰回头看到儿媳妇难受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赶紧把东西放得远远的。 “看吧,就说不让你过来。这玩意儿味大,你现在闻不得这个,快进屋去,离远点。” 说着,她利索地从墙角抓了一大把灶膛里烧剩下的草木灰,又从厨房拿了半罐粗盐,端着装猪下水和骨头的大盆,拎着装海货的桶,就往水井边走。 院子里那个临时搭的灶台,是陈桂兰特意让陈建军弄的。 两口大锅并排,一口蒸饭,一口炒菜,专门用来解决这十几个工人的伙食问题。 走之前,她已经淘好了米,往大锅里添足了水,盖上锅盖,让米先在锅里焖着。 等她处理完食材回来,生上火,饭就能跟菜一起熟。 水井边,几个军嫂正在排队打水洗衣。 陈桂兰走过去,正准备找个空地处理东西,眼尖地瞧见了队伍里的周大脚和刘红梅婆媳俩。 之前周大脚婆媳洗了一个月的公共厕所,心里肯定对她不爽。 正所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陈桂兰以为少不得又是一番口舌,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谁知道,周大脚一看到她,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拉着前面的儿媳妇刘红梅,二话不说就从队伍里退了出来。 婆媳俩贴着井台的另一边墙根,绕了一个大大的弯,低着头,快步溜了。 陈桂兰看得一愣,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这两人见了她竟然绕道早。 难道又做了什么亏心事? 旁边一个相熟的军嫂凑了过来,压低声音,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桂兰婶子,你还不知道吧?这婆媳俩也学着你去羊城进衣服了!今天早上刚回来的,现在正挨家挨户地推销呢!” “我刚才去瞅了一眼,好家伙,那款式,跟你之前卖的简直一模一样!估计是心里有鬼,这才见了你就躲呢!” 陈桂兰听完,差点没笑出声。 敢情岛上不止潘小梅一个“聪明人”。 ------------ 第95章 大秀厨艺 一个潘小梅,加上周大脚和刘红梅,这岛上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卖衣服的。 她们怕不是以为这钱是大风刮来的,谁都能捡。 陈桂兰摇摇头,都不知道该说她们是蠢,还是天真。 那么多一样的衣服,就岛上这点消化能力,最后不都得砸在自己手里? 她找了个下风口的位置,把大盆放下,挽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周围的军嫂们看见她盆里那堆血肉模糊、气味难闻的猪肠猪肚,都嫌弃地往后退了退,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陈桂兰充耳不闻,抓上两把草木灰和一把粗盐,均匀地撒在猪肠上,然后像洗衣服一样,反复揉搓、抓捏。 那股子恼人的腥臭味,竟奇迹般地淡了下去。 陈桂兰的手劲极大,像在搓洗一件厚实的旧棉袄,抓着油腻的肠子,一遍又一遍地揉搓。 雪白的泡沫裹着灰黑的草木灰,将那些污糟的东西全都带了下来。 “桂兰婶子,你这么弄,这肠子还能吃吗?不嫌脏啊?”一个年轻军嫂远远地站着,捂着鼻子,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陈桂兰头也不抬,手上的动作不停。 “脏?地里种出来的庄稼,哪个不是从泥里头刨出来的?这东西跟庄稼一个理,你得伺候它,把它伺候干净了,它就用好味道回报你。” 她将搓得差不多的猪大肠翻了个面,露出里面更为肥腻的肠油。 “这层油是好东西,不能全刮了,得留着一部分,做出的菜才香。但是得把油里面的这些灰白色、颗粒状的“疙瘩”,也就是淋巴结给摘干净,那玩意儿是发物,吃了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精准地摘掉那些小疙瘩,动作麻利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大夫。 旁边的军嫂们看得一愣一愣的。 她们只知道猪下水腥臭难咽,打理起来非常费劲儿,却从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么多门道。 一番搓洗、翻面、摘拣,再用井水反复冲上七八遍,直到盆里的水变得清澈见底。 那堆原本让人退避三舍的猪下水,在她的巧手下已经变得白白净净,再闻不到一丝异味。 那根大筒骨也被她洗干净,猪肝和猪肚也分别处理妥当,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盆里。 陈桂兰端着焕然一新的食材,又拎了一桶刚打的清冽井水,在众人惊奇又夹杂着佩服的注视中,走回了自家小院。 一进院子,林秀莲就连忙从屋里出来。 “妈,我刚才听见广播,建军他们今天上午训练结束得早,他中午估计能回家吃饭。” “真的?”陈桂兰眼睛一亮,心头那点忙碌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儿子这阵子训练累得人都瘦了一圈,难得回来吃顿午饭,必须得给他好好补补。 “那敢情好!”她把盆往灶台上一放,麻利地吩咐起来,“秀莲,你去把咱们昨晚剩下的大馒头拿六个出来,我和建军中午就吃这个。” 比起米饭,她和建军还是更喜欢吃面食。 “哎!”林秀莲笑着应了,转身进了厨房。 陈桂兰自己则抄起菜刀,将一块最好的猪肝切成薄片,又从厨房的坛子里翻出半颗酸菜。 建军最爱这口酸菜炖粉条的味道。 院子里,临时灶台上的大锅烧得正旺。 陈桂兰先将那根巨大的筒骨用刀背狠狠敲断,露出里面骨油密布的骨髓,连同洗净的海带一起扔进另一口锅里,加足了水,盖上锅盖,让它咕嘟咕嘟地熬煮。 接着,她架起炒锅,锅烧得滚烫,舀了一大勺猪油下去,油“刺啦”一声化开。 她先下姜蒜爆香,然后把切好的猪大肠倒进去,大火爆炒,肠段在高温下迅速卷曲,变得Q弹紧实。 见火候差不多,她舀了一大勺自己从老家带来的黄豆酱倒进锅里。 酱香瞬间被热油激发,一股浓郁霸道的香气猛地炸开,卷着肉香,蛮横地窜遍了整个院子,甚至飘向了院外。 正在卖力干活的李大壮和几个老师傅,闻到这股香味,手上的动作都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喉头滚动,忍不住朝灶台这边张望。 “乖乖,陈大娘这是做啥好吃的呢?也太香了!”一个年轻的师傅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李大壮也是一脸的向往:“这趟活儿可真是来对了!光闻着这味儿,就比过年吃的还香!” “陈大娘是实在人,饭菜没有糊弄,咱们也得尽心把房子给人家盖好了。” “大壮,你放心,我们一定比做自家房子还卖力。争取早一点完工,让陈大娘早一天用上新房子。” 工人们本来都累了,想要休息的,但闻着这香味,浑身又有了干劲儿,继续干活。 陈桂兰专心致志地翻炒着锅里的肥肠,等酱汁均匀地裹在每一段肥肠上。 每一道菜,经她的手,色香味都力求做到最好。 这么一来,做饭难度提高不少,也更麻烦。但她享受这个过程,甘之如饴。 厨艺是小道,却藏着烟火人间的大道,方寸之间,都是乐趣。 陈桂兰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去,加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这时候,陈建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 “妈,秀莲,我回来了!” 他一进院子,就闻到了那股让他魂牵梦萦的饭菜香,脸上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看到林秀莲正蹲在小板凳上剥蒜,他三两步走过去,一把抢过媳妇手里的蒜瓣。 “你歇着去,我来。” 他把林秀莲扶起来,然后从训练服口袋里摸出一个颜色漂亮的海螺。 咳嗽了一声,递给林秀莲:“媳妇儿,这是我在休息的时候捡到的,送给你。” “好漂亮的海螺。” 林秀莲收到礼物很高兴,娇俏的脸上露出两个小梨涡。 左右看了眼,见没人注意到自己,鼓起勇气飞快地在陈建军脸上亲了一口。 陈建军嘿嘿傻笑,正想亲回去,旁边传来咳咳清嗓子的声音。 转头就看到陈桂兰一脸笑意地看着两人。 小夫妻有些不好意思。 陈建军又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一个漂亮的鹅卵石,“娘,这是给你的。” 陈桂兰惊讶,“还有我的。这石头挑得不错,你在哪里捡的?回头咱们多捡点,用来扑厕所和院子。” 陈建军:“……” 看自家老娘兴奋的样子,陈建军犹豫。 要不要告诉老娘,石头是带回来给她欣赏把玩当装饰的。 还是算了吧,老娘喜欢就好,用来铺厕所还是院子,她高兴就好。 “行,回头我多弄点回来。” 陈建军熟练地坐在小板凳上,三下五除二地剥起蒜来,一边剥,一边跟灶台边的陈桂兰搭话。 “妈,做什么呢?香飘十里了都。” “你小子鼻子倒尖。” 陈桂兰回头嗔了他一眼,脸上全是笑意,“给你做了你爱吃的酸菜炖粉条,锅里还土豆烧肥肠和海带大骨头汤。” 工人们看着这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闻着锅里越来越勾人的香味,心里都暖洋洋的,干活都更有劲了。 土豆烧肥肠做好后,陈桂兰指挥陈建军给李春花家和小王媳妇家都端了一碗过去。 陈桂兰用筷子往两个大海碗里各夹了一大块烧得软烂的肥肠,又浇上浓浓的汤汁,推到儿子面前。 “去,给你春花婶子和小王嫂子家送去,让她们也尝尝妈的手艺。” “好嘞!”陈建军应得爽快,端起两个碗,大步流星地就出了院子。 ------------ 第96章 馋哭人的猪下水 他先去的李春花家。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陈建军端着碗进来,连忙放下斧头迎上去。 “建军啊,你妈又做啥好吃的了?这香味,隔着老远就闻见了!” “我妈做的土豆烧肥肠,让我给您家送一碗尝尝鲜。”陈建军把碗递过去。 李春花的儿媳妇高凤正好从屋里出来,闻到香味,好奇地凑了过来。 “这就是桂兰婶子买的那堆下水做的?”高凤看着碗里酱红油亮、香气扑鼻的肥肠,满脸的不可思议,“天呐,这味儿也太香了!” 李春花拿了双筷子递给她:“尝尝,你桂兰婶子的手艺,那没得说!” 高凤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小块,吹了吹,放进嘴里。 那肥肠烧得极烂,牙齿轻轻一碰就化开了,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肠油的甘美,瞬间在舌尖上爆开。 土豆吸饱了汤汁,变得绵软入味,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唔……好吃!太好吃了!”高凤的眼睛都亮了,三两下就把那块肥肠吃了下去,又去夹第二块,“妈,婶子这手艺也太神了!这比馆子里的大师傅做的还好吃!回头我可得好好跟婶子学学!” 陈建军看着她们喜欢,心里也跟着高兴,放下碗就去了小王媳妇家。 小王媳妇正为自家儿子虎子的吃饭问题头疼。 小家伙玩疯了,怎么叫都不肯上桌。 陈建军刚走到院门口,那股霸道的肉香味就先一步飘了进去。 正在院子里追着蚂蚁跑的虎子,小鼻子动了动,猛地停下脚步,转过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建军手里的碗。 “王同志,我妈让我送碗菜过来。” 小王媳妇刚接过碗,还没来得及看是啥,虎子就“噔噔噔”跑了过来,抱住她的大腿,仰着小脸,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妈妈,肉肉!要吃肉肉!” 小王媳妇低头一看,也愣住了。 她只吃过陈桂兰做的黄豆酱,没想到她做菜也这么绝。 这哪里还有半点下水的腥臭味,分明比那精贵的五花肉闻着还馋人! “这……这是猪下水做的?” “没错,都是猪下水做的。”陈建军语气骄傲。 “陈副团长,你稍等。”小王媳妇回屋拿了个碗把肥肠盛出来,出来的时候还拿了一篮子螃蟹,“这几只和乐蟹,是我娘家那边的,你拿几只回去吃。” “谢谢王同志。篮子我先借用一下,回头给你送来。“陈建军端着空碗,拎着篮子就回家了。 等人一走,小王媳妇哪里还顾得上客气,直接用手捏了一块喂到儿子嘴里。 虎子吃得眉开眼笑,小嘴巴嚼得飞快,含糊不清地喊着:“还要,还要!” 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小王媳妇又好气又好笑,心里对陈桂兰的佩服又上了一个台阶。 陈建军送完菜回到院子,工人们已经在陈桂兰的招呼下,七手八脚地把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 饭菜流水似的端了上来。 一大盆奶白色的海带大骨汤,汤里飘着翠绿的葱花,骨髓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一盘酱红油亮的土豆烧肥肠,肥肠软糯,土豆绵密。 一盘酸菜炒猪肝,酸菜的爽脆中和了猪肝的粉糯,开胃又下饭。 还有一盘清炒小白菜,碧绿生青,看着就爽口。 主食是雪白的大馒头和刚出锅的大米饭。 李大壮和几个老师傅看着这丰盛的午餐,一个个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伙食,比他们过年吃的都好! “我的娘啊……”李大壮看着这一桌子菜,使劲咽了口唾沫,“陈大娘,您这也太实在了!这伙食……这伙食也太好了吧!” “干的是力气活,哪能让你们饿着肚子。”陈桂兰笑着给每个人盛汤,“都别客气,赶紧吃,下午还得辛苦你们呢。别客气,就当在自个儿家!” “谢谢婶子!”遇到这样的主家真是他们的福气,他们可得拿出十二分的力气帮人家盖好房子。 工人们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也不再推辞,纷纷落座。 一个年轻师傅最先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块肥肠塞进嘴里,眼睛瞬间瞪圆了。 “我的娘!这……这肥肠怎么能这么好吃!”他含糊不清地喊道,“一点臭味都没有,又香又软,比我吃过的大肥肉都香!” 他这一嗓子,其他人也纷纷下筷。 “真的!太香了!” “这猪肝也好吃,又嫩又滑,一点不腥!” “还有这汤,鲜亮得很!”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赞叹声和呼噜呼噜的吃饭声。 院子里这边吃得热火朝天,一墙之隔的周大脚家,气氛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刘红梅看着屋里堆着的那几包衣服,愁得饭都吃不下。 “妈,这衣服根本没人买啊!我跑了一上午,嘴皮子都磨破了,一件都没卖出去。人家都说,这花色跟前阵子陈桂兰卖的一样,早就买过了。” 周大脚坐在小板凳上,拿着个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脸色黑得像锅底。 “我怎么知道她把好买家都给抢光了!这个陈桂兰,真是咱们家的克星!” 她正骂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味,就跟长了腿似的,顺着墙头飘了过来。 周大脚的孙子,曹天宝,本来正坐在地上玩泥巴,闻到这味儿,手里的泥团“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吸了吸鼻子,顺着香味就爬到了院门口,扒着门框往外看。 “奶!肉!我要吃肉!”曹天宝扯着嗓子就哭喊起来,眼泪说来就来,在满是泥印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沟。 刘红梅赶紧过去哄:“天宝乖,咱家晚上吃肉,啊。” “不!我现在就要吃!就要吃!”曹天宝在地上打起滚来,哭声一声比一声大,两条小腿乱蹬,“我就要吃那个香香的肉!” 刘红梅本来就因为衣服一件没卖出去而憋着火,此刻被这哭声搅得心烦意乱,再也忍不住,冲着地上的儿子就吼了一嗓子。 “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再哭我把你嘴巴缝上!” 周大脚正心疼孙子呢,一听这话,三角眼恶狠狠地瞪向刘红梅。 “你吼什么!你敢骂我孙子?” 她把曹天宝往怀里紧了紧,声音拔高了八度,“你个不中用母鸡,连件衣服都卖不出去,有什么脸骂我金孙!他还是个孩子,他懂什么?” 刘红梅被骂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不敢还嘴。 在这个家里,她连儿子都比不上。 周大脚看她那怂样,冷哼一声,低下头,脸上瞬间换上一副慈爱的表情,用袖子给曹天宝擦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哎哟我的乖宝,不哭了不哭了。是奶不好,奶没本事,让你闻着味儿吃不着。” 她拍着孙子的后背,柔声哄着:“奶这就给你做肉去,把肉都留给你吃,一口都不给你妈,好不好?” 曹天宝抽抽噎噎地抬起头,含糊不清地问:“现在就做吗?” “现在就做!” ------------ 第97章 潘小梅和周大脚打起来了(感谢支持加更) 她把孙子塞给刘红梅,自己转身进了厨房,摸出早上得来的那块五花肉。 周大脚的厨艺实在有限,叮叮当当一阵忙活,肉是做好了,但就是简单的水煮之后加了点盐和酱油,肥肉腻人,瘦肉发柴,哪有半点香味,反而一股子肉腥气。 她把肉端出来,献宝似的夹了一块肥的,吹了吹,送到曹天宝嘴边。 “来,天宝,吃肉!香喷喷的大肥肉!” 曹天宝期待地张大嘴巴,咬了一口,小脸立马就皱成了一团,用力“呸”的一声,把肉吐在了地上。 “不好吃!不香!”他小胖手指着隔壁院子的方向,又瘪起了嘴,“没有那个香!我要吃那个香香的肉!” 周大脚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 她自己夹了一小块瘦的尝了尝,那又干又柴的口感让她自己都难以下咽。 可她绝不承认是自己手艺不行。 “这个陈桂兰!肯定是故意的!”周大脚一拍大腿,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别人身上,“她安的什么坏心眼!把饭菜做得那么香,就是存心来馋我们家天宝的!真是个黑了心的老妖婆!” “天宝乖,咱不吃这个,这个不干净。等奶把那些漂亮衣服卖了,赚了大钱,就带天宝去国营饭店下馆子!吃红烧肉,吃大鸡腿!比她家那个猪下水做的好吃一百倍!” “真的吗?”曹天宝的哭声停了,眼睛里闪着光。 “真的!奶什么时候骗过你!” 祖孙俩在这边做着去国营饭店的美梦,一墙之隔的陈家小院,却是另一番光景。 陈建军吃完饭去部队了,工人们休息了一会儿,继续干活。 每个人都拿出了十二分的用心,比修自家的房子都要精细。 陈桂兰也没闲着,她看院子角落里盖房剩下的竹子和木料还不少,索性拿来,准备给那几只半大的鸡崽子重新搭个大点的鸡笼。 原来的那个,随着鸡一天天长大,已经显得有些拥挤了。 她找来斧头和锯子,量好尺寸,砍好长短,然后用麻绳把竹子一根根扎紧,做成栅栏。 她的动作麻利又熟练,没一会儿,一个宽敞结实的鸡笼雏形就出来了。 林秀莲拿着个蒲扇,在旁边给她扇风,看着婆婆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灵巧的手,愈发崇拜。 “妈,您歇会儿吧,喝口水。”林秀莲递过早就晾好的花草茶。 “不累。”陈桂兰接过搪瓷缸,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用袖子擦了下嘴,“这活儿干惯了。等鸡笼弄好了,把鸡挪过去,原来的地方腾出来,我再种几棵葱。” 院子里,最后的几根麻绳被陈桂兰灵巧的手指打上了一个牢固的死结。 一个比原来大上两倍,又高又宽敞的新鸡笼,就这么稳稳当当地立在了墙角。 竹子做的栅栏均匀齐整,顶上还用剩下的木板搭了个小小的顶棚,既能遮阳又能挡雨。 “妈,您这手也太巧了!比外面木匠做的都结实好看。” 林秀莲拿着蒲扇在旁边扇着风,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崇拜。 在她眼里,婆婆简直无所不能。 “干惯了的活,熟能生巧罢了。”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接过林秀莲递来的搪瓷缸,仰头喝了几口,脸上不见半点疲色,“你快回屋里歇着去,这太阳越来越毒了,仔细晒着。” 她心里盘算着,等下午太阳下山,就把那几只鸡挪到新笼子里,再把旧笼子那块地翻一翻,撒上些葱籽,以后做饭缺个葱姜蒜的,抬脚就能掐,方便。 正想着,院门口忽然冲进来一个人影,跑得太急,脚下差点绊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桂兰妹子!我的亲娘哎!可太好了!” 李春花一手撑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一张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 林秀莲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她:“春花婶子,您慢点,出什么事了?” 陈桂兰倒是镇定,不慌不忙地把手上的灰尘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给她顺着背。 “多大点事,把你急成这样。来,喝口水,慢慢说。” 李春花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碗,这才喘匀了气。 “打起来了!俩人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起来了?”陈桂兰问。 “还能有谁!”李春花一拍大腿,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看好戏的兴奋,“潘小梅和周大脚!俩人就在家属楼前头那块空地上,打得跟乌眼鸡似的!” 这话一出,陈桂兰一想,开了口:“为了卖衣服的事儿吧?” 李春花正准备绘声绘色地描述战况,被她这一句问得直接噎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陈桂芬,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陈大姐,你可真是神了。我这一个字都还没说呢,你怎么就猜着了?” 陈桂兰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到底咋回事啊?怎么就打起来了?” 林秀莲也凑过来,递过来一盘瓜子,“妈,春花婶子,吃瓜子。” 李春花一屁股坐下来,抓了一把南瓜子,兴致勃勃就讲起来。 “你是没瞧见那个场面!我下午去家属楼公厕上厕所,还没走近,就听见吵吵嚷嚷的。” “我凑过去一看,不得了了!空地东边,潘小梅推着她那辆独轮车;空地西边,周大脚和刘红梅也推着一辆!两车上都堆满了衣服,花色、款式,跟双胞胎似的,一模一样!” 李春花说到这,自己都乐得不行。 陈桂兰磕了一把瓜子,问:“然后呢?” “然后俩人就跟唱对台戏一样,扯着嗓子喊。潘小梅说她的料子是羊城独一份,说周大脚的不如她的好。周大脚就说她的手工是老师傅做的,潘小梅的不行。偏偏有个新来的军嫂不懂行情,看着热闹就过去问了两句。” “这下可好,捅了马蜂窝了!” “潘小梅一把拉住那军嫂的左胳膊,周大脚一把拽住人家的右胳膊。一个说‘妹子,你看我这件,穿上保准比电影明星还洋气’!另一个就喊‘别听她瞎咧咧,她那是积压货,看我这件,颜色才正,衬得你皮肤白’!” “那军嫂吓得脸都白了,挣扎着想走,那俩人谁也不撒手。吵着吵着,就开始骂上了。” “潘小梅骂周大脚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老虔婆’,周大脚那嘴多毒啊,反嘴就骂潘小梅是‘不下蛋的老母鸡,断子绝孙’!” 这话一出口,潘小梅当场就炸了,嗷地一嗓子就扑了上去,照着周大脚的脸就是一爪子。 “周大脚也不干了,一把就薅住潘小梅的头发,俩人瞬间就滚到了一块儿!” ------------ 第98章 著名“观光景点” 李春花说得手舞足蹈,唾沫横飞。 “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你薅我头发,我撕你衣裳!潘小梅那新烫的卷发,硬生生被周大脚薅下来一绺!周大脚脸上也被挠了好几道血印子,跟画了符似的!刘红梅在旁边想拉偏架,结果潘小梅战斗力强悍,她胳膊上也被误伤了好几下。” “一车新崭崭的衣服,全被她们俩给掀翻了,撒了一地。地上昨天才下了雨,那白衬衫、花裙子,转眼就变成了抹布,上面全是泥!” 林秀莲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又觉得津津有味,和陈桂兰一样,嗑着瓜子,聚精会神。 李春花喝了口水润润嗓子,总结道:“最后还是巡逻的战士听见动静赶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俩人拉开。那时候啊,俩人都跟疯婆子一样,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扯得稀巴烂。那两车‘发财’的衣服,也算是彻底报废了。” “那后来呢?怎么处理的?”林秀莲忍不住追问。 李春花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还能怎么处理?影响军容,寻衅滋事!又被罚去扫公共厕所了!一人一个月,谁也别想跑!” “噗嗤……” 这下,连一向稳重的陈桂兰都忍不住笑了。 林秀莲更是笑得肚子疼,赶紧扶住腰。 这俩人,真是跟厕所杠上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 三人正说笑着,就看到走过来两个人,正是周大脚和刘红梅婆媳俩。 两人衣服上都是泥点子,头发像鸡窝,鼻青脸肿的,脸上都是红痕,走起路来还有点一瘸一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们看到院子里嗑着瓜子、满脸笑意的三人,脚步一顿,两双怨毒的眼睛,刀子似的狠狠剜了过来,然后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扭头回了自家院子。 “瞧瞧,这眼神,跟要吃人似的。”李春花撇撇嘴。 陈桂兰磕掉瓜子壳,淡淡地开口:“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用眼睛瞪出来的。对了,春花妹子,秦青同志有说周大脚扫厕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吗?” “是从今天开始的,陈大姐,你怎么想着问这个?” 陈桂兰磕掉瓜子壳,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春花妹子,这天气越来越热了,大家喝水多,这厕所去得也勤快。咱们没事啊,就多去走动走动,也喊上大家一起,多帮帮周同志她们,让她们深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李春花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噗”的一声笑了,一拍大腿:“桂兰妹子,还是你厉害!我懂了!这次可得好好帮帮她们,让她们长长记性!” 林秀莲在旁边听着,也捂着嘴偷偷笑,婆婆这招,真是杀人不见血。 李春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得了这个“妙计”,瓜子也不磕了,屁股一抬就往外走。 “我去找小王家的,她上午也喝了不少水,该去趟厕所了。” 说完,人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果然,没过多久,家属院里就掀起了一股“上厕所”的热潮。 下午,太阳还毒着,周大脚和潘小梅正拿着刷子,在公共厕所里刷着地。两人离得远远的,谁也不搭理谁,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臭。 厕所里那股子味道,熏得人头晕眼花。 “都怪你这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害得老娘也跟着你倒霉!”周大脚刷得起劲,水花溅到了潘小梅脚上,她忍不住破口大骂。 潘小梅也不是省油的灯,立刻把刷子往地上一扔:“你个克儿克孙的老虔婆,还有脸说我?要不是你那张臭嘴,咱们能在这刷厕所?” “你说克儿克孙?我呸!” “说你怎么的,你还敢吐我口水,我呸!”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互相朝对方吐口水,正要继续对骂,门口传来了说笑声。 陈桂兰扶着林秀莲,李春花、小王媳妇,还有另外两个军嫂,人手一把蒲扇,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哎哟,今天这厕所可真是干净!”李春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一点味儿都没有了!周大姐、潘大姐,你们可真是辛苦了!” 小王媳妇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多亏了你们,咱们现在上厕所心情都舒畅多了!” 周大脚和潘小梅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这哪里是夸奖,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 李春花她们几人施施然地进了隔间,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冲水的声音。 几人出来洗手,小王媳妇“哎呀”一声,手里的水瓢“不小心”一歪,半瓢水全都泼在了周大脚刚刷干净的地上。 “不好意思啊,手滑了,手滑了!”小王媳妇嘴上道着歉,眼睛里却全是笑意。 周大脚的牙都快咬碎了,胸口剧烈起伏,瞪着她们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可她一个字都不敢说。 巡逻的战士刚从门口经过,她要是再敢闹事,这个月的厕所就白扫了。 李春花几人摇着扇子,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留下周大脚和潘小梅,对着那一片水渍,气得浑身发抖。 这还只是个开始。 整个下午,来上厕所的军嫂就没断过。 一波接着一波,有时候几个人一起来,有时候一个人来。 每个人进来,不是鞋底带进来泥,就是洗手时不小心溅出去水。 周大脚和潘小梅两个人,就像是两个陀螺,在这小小的厕所里转个不停,刚把这边擦干净,那边又脏了。 到了傍晚,两人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瘫坐在厕所门口的台阶上,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相熟的军嫂路过,看到这一幕,赶紧跑去告诉了陈桂兰。 “桂兰婶子,你是没看见,那俩人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彻底蔫了!” 陈桂兰正在给新鸡笼里的鸡添食,闻言只是笑了笑。 对付这种人,你跟她吵,跟她打,她反而来劲。 只有让她在自己最得意的事情上栽跟头,让她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丢尽颜面,才能真正让她知道疼。 这才哪跟哪啊,一个月还长呢。 第二天,家属院的“上厕所”行动还在继续。 大家在厕所门口碰到了,都心照不宣地相视一笑。 这一个月,小小的公共厕所,竟成了大家闲暇之余,最爱来的“观光景点”。 ------------ 第99章 假闺女要住新房 时间一晃,一个月就过去了。 岛上的天气渐渐变得闷热,海风也带上了潮湿黏腻的水汽,这是台风季要来的前兆。 这一个月,陈桂兰几乎没怎么闲过。 家属院的人路过陈家小院,总能看到那片宽阔的空地上,竹竿、绳子拉得满满当当。 上面挂着一串串白里透红的虾干,一片片被海盐腌透、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的咸鱼,还有切成条、晒得卷曲的豆角干,碧绿的菜干……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食物经过阳光曝晒后特有的、咸鲜又踏实的香气。 这些,都是陈桂兰为了应对接下来台风季准备的存粮。 除了囤粮,院子里的工程也进入了尾声。 两间崭新的客房已经落成,窗明几净。 那个倾注了陈桂兰不少心血的新式冲水厕所也建好了,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给厕所地面铺上从海滩上捡来的鹅卵石。 这一个月,陈建军每天下班回来,只要不轮到他值班,就会提着个桶去海边。 晚饭后,院子里的灯光下,总能看到他蹲在地上,仔细清洗、挑选捡回来的石头。如今,院墙角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溜光圆润的鹅卵石。 这天,是新房和厕所彻底竣工的日子。 李大壮带着师傅们做最后的收尾工作,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 陈桂兰算清了工钱,又额外给每个人包了个红包,感谢他们这一个月的辛苦。 “婶子,您这太客气了!”李大壮推辞着,“您给的工钱本来就公道,伙食又这么好,我们干得也舒心。” “拿着,这是你们应得的。以后有活儿,我还找你们。”陈桂了硬是把红包塞进他们手里。 送走了工人,陈桂兰站在崭新的客房前,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就在这时,通讯室的小战士又一路小跑着过来了,人还没到院门口,声音先到了。 “陈婶子!电话!还是上次那个叫程海珠的女同志!” 陈桂兰一怔,随即心里涌上一阵狂喜。她连围裙都忘了摘,拔腿就往通讯室跑。 “喂?妞妞?” “妈,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上次听起来更加清晰,也更加雀跃,“妈,我回国了!事情都办完了!一会儿我就跟付爸爸、付妈妈一起坐船上岛来看您和爸,明天下午就到!” “明天?!” 陈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惊喜来得太突然,让她脑子都有点懵。 “对,明天上午的船!妈,您别太操劳,我们什么都不缺,就是想早点见到您。” “哎!好!好!”陈桂兰激动得只会说这两个字了,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妈等着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陈桂芬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双喜临门!真是双喜临门! 新房盖好了,闺女也回来了! 她一路哼着小曲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一进院门,她就准备跟儿媳妇分享这个好消息,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院子里,陈翠芬和李强两人,正大包小包地拎着他们所有的家当,站在崭新的客房门口。 林秀莲拦在房门口,“你们不能进去。” 陈翠芬眼一瞪,“林秀莲,这是我们老陈家休的房子,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别以为你是个孕妇,我们就不敢动你。识相点,给我滚一边儿去。” “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陈桂兰的声音充满冷意,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林秀莲的身前,将儿媳妇护在身后,“秀莲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该滚出去的是你们。” 陈翠芬没听到陈桂兰的话,只看到她回来,倒是一旁的李强眉头皱了皱。 “妈!你可算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跟李强就要被你这好儿媳妇给欺负死了!” 陈翠芬伸手指着门口的林秀莲,声音尖利又响亮,生怕左邻右舍听不见。 “你体谅我们放鸭子辛苦,风吹日晒的,特地给我们盖了这么敞亮的新房,我们这刚想搬进去,大嫂她就堵着门,死活不让我们进!” “说我们不配住!妈,你听听,这是人话吗?我们辛辛苦苦为了这个家,到头来连个住新房的资格都没有!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啊!” 旁边的李强也赶紧凑上来,愤愤不平。 “翠芬说得没错,妈,你回来得正好!你快劝劝大嫂,让她别犯糊涂,这房子盖好了不就是给人住的吗?让我们进去。” 他一边说,一边还想越过陈桂芬,去拎他们丢在地上的行李。 林秀莲被这两人一唱一和地颠倒黑白,气得脸色发白,扶着腰的手都在发抖。 她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陈桂兰抬手拦住了。 陈桂兰的视线越过哭天抢地的陈翠芬,冷冷地落在李强的身上,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磨砺出来的煞气,让李强伸出去的手猛地一哆嗦,僵在了半空中。 “谁说这房子是给你们盖的了?” 她的声音不大,清清冷冷的,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翠芬和李强的天灵盖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风吹过屋檐的呼呼声。 陈翠芬脸上的哭嚎表情凝固了,她眨巴着挂着泪珠的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妈……你说啥?” 李强也懵了,傻愣愣地问:“那……那是给谁盖的?这院里除了俺们没地住,还有谁啊?” “我可听家属院的军嫂们都说了,”陈翠芬急急地辩解,声音都变了调,“这客房是你给你女儿盖的,好让她来岛上有个落脚的地方!妈,我就是你亲女儿啊!这房子不是给我的,还能是给谁的?妈。你是不是又犯糊涂了?”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又带上了几分理直气壮。 是给我亲女儿盖的没错。 但那个女儿,不是你。 这句话几乎就要冲口而出。 陈桂兰看着眼前这两个被贪婪和愚蠢糊住了心窍的蠢货,恨不得立刻就将真相甩在他们脸上,看看他们到时候会是什么样的精彩表情。 可话到嘴边,她的余光瞥见了被自己护在身后的林秀莲。 秀莲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脸色也不太好,显然是被刚才的争执给惊着了。 今天建军又跟着队里出任务去了,晚上才回来。 这院子里,就她一个老婆子和一个孕妇。 这俩人要是知道自己被耍了这么久,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要被赶出去,万一狗急跳墙,发起疯来…… 她自己倒是不怕,可秀莲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冒不起这个险。 一个念头在陈桂兰脑中飞速转过,她脸上森寒的表情忽然缓和了下来。 罢了,不差这一天。 明天,等妞妞来了,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跟他们算总账! 想到这里,陈桂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无奈”。 “行了,都别在这儿嚷嚷了,让人看笑话。” 她挥挥手,像是有些疲惫。 “这房子的事,我自有安排。你们今天,还是先回鸭子窝棚那边去住。” “还住窝棚?”陈翠芬一听就炸了,声音又拔高了八度,“妈!你什么意思?这新房盖好了,你还让我们去住那又潮又臭的鬼地方?你就是这么心疼你闺女的?” 陈桂兰瞥了她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急什么?树大分枝,儿女大了,这家,也总是要分的。” ------------ 第100章 亲闺女来了(感谢支持加更) 分家?!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得陈翠芬和李强外焦里嫩,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们瞬间就忘了新房的事,两眼放光地盯着陈桂兰,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死老太婆……这是要分家产了?! 陈桂兰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往下说。 “你们也老大不小了,建军也结婚了。这样吧,”她沉吟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明天,家里有很重要的客人要过来。等客人到了,下午,你们两个就到这院子里来,我们一家人,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清楚。” “今天晚上,就委屈你们再在窝棚将就一晚,顺便,帮我把那几只海鸭看好了,可别出什么岔子。” 陈翠芬和李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压抑不住的狂喜。 原来是这样! 原来死老太婆不是不让他们住,而是准备明天分家,把房子和家产一次性分清楚! “重要的客人”,肯定是哪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来做个见证的! 这老太婆,总算是想通了! 分家了,爸留下的那些金首饰金条还会远吗…… 两人越想越美,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能分到多少钱了。 “妈,瞧您说的,我们怎么会觉得委屈呢!”陈翠芬的脸上立刻笑成了一朵烂菊花,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亲热地走上前,殷勤地想去扶陈桂兰的胳膊,却被陈桂兰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我们听您的!不就是再住一晚上窝棚嘛,小事一桩!我们保证把鸭子看得好好的,一只毛都不会少!” 李强也在一旁点头哈腰,憨笑个不停:“妈说得对,分家是大事,是该好好合计合计。我们不急,不急。” 嘴上说着不急,可他俩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了。 两人麻利地捡起地上的大包小包,像是怕陈桂兰反悔似的,脚步飞快地往院外走。 “媳妇儿,听见没?分家!明天就分家产!”李强的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我就说嘛!”陈翠芬得意地哼了一声,“咱们最近这么听话,她肯定都看在眼里!明天分家,那根金首饰,还有咱爸留下的金条,肯定有咱一份!” “有了钱,谁还稀罕待在这破岛上放鸭子!咱们立刻回城里,买个大院子,再也不看这死老太婆的脸色!” “对!等拿到钱,咱们就走!” 两人一边走,一边兴奋地规划着美好的未来,脚步轻快得仿佛已经揣着金条走上了康庄大道,压根没注意到身后,陈桂兰那双冰冷而嘲讽的眼睛。 直到那两个蠢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口,陈桂兰才收回视线。 “妈……”林秀莲担忧地扶住她,“您……您真的要跟他们分家?” “分。” 陈桂兰转过身,拍了拍儿媳妇的手背,脸上重新露出了柔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当然要分,不仅要分,还要断亲。” 她看着那两间崭新的客房,又望向了通讯室的方向,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快意。 “秀莲,妈去把客房的床铺好,明天妞妞和她的养父母就要到了。” 林秀莲听婆婆这么说,替婆婆高兴:“太好了,妈,我明天跟您一起去接码头接妹妹” “好!”陈桂兰笑着应了。 当天晚上,陈建军回来,知道妹妹要来了,也很高兴。“明天,我去申请一辆代步的吉普车,我们去接人。” 夜里,陈桂兰躺在床上烙饼似的,只要一想到明天就可以见到妞妞,她就激动地睡不着。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桂兰睡了没多久,就起来了。 她把客房的床单被罩又重新整理了一遍,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又从菜地里摘了最新鲜的蔬菜,准备中午给女儿做一顿丰盛的接风宴。 陈建军一早就把申请来的吉普车开回了院子,仔细检查了一遍,生怕路上出什么岔子。 一家人围在桌边吃早饭,气氛和乐融融。 “妈,您别紧张,船准时着呢。”陈建军看着老娘频频望向窗外的样子,忍不住开口安慰。 陈桂兰瞪了他一眼,嘴上却不承认:“我紧张什么?我就是看看天色。你一会儿开慢点,别颠着你媳妇。” 林秀莲在一旁抿着嘴笑,给婆婆夹了个白煮蛋:“妈,您快吃,吃了我们好早点去,免得让妹妹他们等。” 吃过早饭,陈建军开着车,载着母亲和妻子,朝着码头的方向驶去。 吉普车行驶在环岛的公路上,海风从敞开的车窗里灌进来,吹动着陈桂兰鬓角的白发。 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得一下比一下快。 两辈子了,她终于要见亲生女儿了。 车子到了码头,离轮船抵达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但码头上已经站了不少人。 陈桂兰找了个能看清海面的位置,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仿佛要将那片蔚蓝看出一个洞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待变得格外漫长。 陈桂兰的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煎,又像是被揣在怀里的兔子,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妈,喝口水吧。”林秀莲拧开水壶递过去。 陈桂兰摇了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面。 终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船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齐刷刷地投向远方。 一个小白点出现在海平面上,然后慢慢变大,轮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陈桂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林秀莲的手,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 轮船靠岸,汽笛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响。 放下舷梯,旅客们提着大包小包,陆陆续续地从船上走下来。 陈桂兰的眼睛在人群中飞快地搜索着,心急如焚。 “陈大姐!”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陈桂兰抬眼望去,正是程德海和付美娟夫妇。 两人都穿得十分得体,程德海提着两个大皮箱,付美娟则挎着一个时髦的坤包。 “程大哥,美娟妹子!”陈桂兰赶紧迎了上去,视线却忍不住越过他们,往他们身后的人群里瞧。 “人呢?妞妞呢?”她急切地问。 付美娟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指了指船舱的方向:“那孩子,临下船了,才发现丝巾落在船舱里了,这会儿回去拿了。” 她话音刚落,就抬起手,朝着舷梯口的方向挥了挥。 “喏,那不就来了。” ------------ 第101章 母女见面 陈桂兰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姑娘,正从舷梯上快步走下来。 她身材高挑,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步伐在身后轻轻晃动。 南方的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着眼,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仿佛透明,五官精致又英气,一双眼睛尤其明亮。 其中一只是淡淡的蓝色,像澄净的湖泊。 她脖子上系着一条丝巾,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包,眼神在岸上的人群中快速搜寻着。 当她的视线和陈桂兰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围嘈杂的人声,海鸥的鸣叫,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全都消失了。 陈桂兰只看得到她。 那个在梦里出现了无数次,却始终看不清脸的女孩,此刻就那么清晰地站在她的面前。 程海珠也看到了那个站在人群最前面的妇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头发花白,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腰背却挺得笔直。 妇人的眼睛正直直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震惊,有狂喜,有思念,有愧疚……复杂的情感翻涌着,几乎要将她淹没。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程海珠觉得那双眼睛无比熟悉,无比亲切。 一种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心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不由自主地迈开脚步,朝着那个妇人走去。 一步,两步…… 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她却像是走过了二十年的漫长岁月。 陈桂兰也动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想跑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程海珠走到她面前。 看着陈桂兰花白的头发,和她那双布满沧桑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带着一丝近乡情怯的胆怯和哽咽,轻轻地唤了一声。 “……妈?”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陈桂兰情绪的闸门。 “哎!” 陈桂兰哽咽着,用力地应了一声。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去摸一摸女儿的脸,却又怕这是一场梦,一碰就碎了。 “妞妞……” 她终于还是伸出手,一把将女儿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我的妞妞……是妈……是妈对不起你……” 妈把你弄丢了两辈子。 怀里的身体温热而真实,带着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陈桂兰收紧了手臂,像是要把女儿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两辈子空白的岁月。 “不……不怪你……妈妈,我终于找到你了。” 程海珠也哭了,她将脸埋在母亲的肩窝,泪水很快浸湿了那片蓝色的布料。 她能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能感受到这个怀抱的力量。 这就是她的亲生母亲。 原来,被母亲抱着,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是何三姑口中没人要的赔钱货,她的亲生母亲是爱她的。 一旁的林秀莲和陈建军,早已看得红了眼圈。 付美娟和程德海站在不远处,欣慰地看着相拥的母女,付美娟更是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花。 四人都没舍得打扰这对久别重逢的母女。 许久,陈桂兰才缓缓松开手,她捧着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端详着,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像,太像了。这眉眼简直和你爸一模一样。” 程海珠眼含热泪:“真的很像吗?” 陈桂兰擦了擦眼角,有些遗憾:“像。可惜你爸走得早,没有留下什么照片,不然一定让你看看。” “妈。”林秀莲这时候开口,“我会画人像,你可以把爸的外貌特征告诉我,我试着画一画。说不定能画的几分像。” 陈建军:“对,妈,可以让秀莲试试。她的画特别像,尤其是画人,简直和照片一模一样。” 陈桂兰没想到儿媳妇还有这手艺,十分意外,“那行,回去我们就试试。对了,海珠,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大哥陈建军,旁边这个漂亮女同志是你大嫂林秀莲。” 陈建军看着眼前这个和父母如此相像的妹妹,心中百感交集。 他上前一步,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声音沉稳:“海珠,我是大哥。” 林秀莲也走上前来,亲切地握住程海珠的另一只手,她的肚子已经很显怀了,整个人都散发着母性的温柔,笑容温暖。 “妹妹,我是你大嫂,林秀莲。欢迎回家。” “大哥……大嫂……”程海珠看着眼前这一对璧人,感受着他们真挚的善意,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 原来,她不仅有妈妈,还有哥哥和嫂子。 陈桂兰看着兄妹相认,眼眶又忍不住红了:“码头风大,我们先坐车,有什么回去慢慢聊。” “行。” 一行六个人,加上两个大皮箱,陈建军开来的吉普车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这……怎么坐?”程德海看着车,有些犯难。 “挤一挤,没事!”陈桂兰大手一挥,此刻再大的难题在她眼里都不是事儿。 最后,陈建军开车,林秀莲坐在副驾驶。后座上,陈桂兰、程海珠、付美娟、程德海四个人半侧着身子,坐在后座。 放在后世这绝对超载了,但这个年代,没那么多讲究,能走就行。 吉普车颠簸着发动,程海珠从敞开的车窗望出去,咸湿的海风吹拂着她的长发,道路两旁是高大的椰子树和其他热带植物,远处是蔚蓝的大海。 车子很快就开进了家属院,在陈家小院门口停下。 “到了,下车吧。”陈桂兰率先跳下车,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院子简陋,比不得城里的小洋房。” 一进院子,程德海和付美娟就看呆了。 宽敞的院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边是郁郁葱葱的菜地,另一边拉着绳子,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干货,散发着食物和阳光混合的踏实香气。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另一头那两间崭新的,带着木头清香的房子,和一个同样崭新的独立小建筑。 这院子看着不算豪华,但就是莫名的让人舒心,很有生活气息。 付美娟:“陈大姐,你这院子哪里简陋了,住在这里心情肯定很好。” “妈,我也觉得,这院子不错,够敞亮。”程海珠由衷地赞叹。 陈桂兰毫不吝啬地夸起了儿媳妇,“这院子可是秀莲选的,是不是很会选。当初部队本来分了楼房和院子给建军选,还是秀莲有远见,选了院子。不瞒你们说,这院子就是住着舒服。” 付美娟和程海珠惊讶看向林秀莲,“原来是秀莲/嫂子选的,也太有远见卓识了,不愧是上过大学的人,眼光就是好。” “那可不,我媳妇儿选的,肯定是最好的。”陈建军与有荣焉,骄傲道。 林秀莲被她们夸得不好意思,但眼角眉梢都笑意盈盈的。 “你们喜欢就好。快,我带你们去客房看看。” ------------ 第102章 椰子鸡 陈桂兰见林秀莲带他们过去了,想到自己厨房炉子上还炖了东西,就去厨房忙活了。 林秀莲和陈建军带着他们,推开了其中一间客房的门。 “两间客房都是工人们按照妈给的意见修建的,里面的每一件家具每一个装饰每一套被褥都是妈亲手准备的。这是妹妹的房间,桌上有几本拖拉机相关的书,是妈特地找人去旧货市场淘的。” 屋里窗明几净,一张崭新的木床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和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装着几朵野花的玻璃瓶。 屋子不大,但处处透着用心。 程海珠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床单细腻的布料,鼻尖一酸。 她能想象到,母亲是怀着怎样期待的心情,一点一点布置这个房间的。 “谢谢妈,谢谢大哥大嫂,房间我很喜欢。” 程海珠在房间收拾,林秀莲又带程德海和付美娟去看了他们的客房。 两人很惊喜,房间宽阔明亮,阳光从玻璃窗透过,照在原木桌子上的花瓶上,温馨又舒适。 院子里。 陈建军默默地从屋里搬出桌椅板凳,放在院子的树荫下。 林秀莲则手脚麻利地端来了晾好的花草茶和一盘北方坚果。 程海珠和付美娟夫妻放下东西出来,看到两人忙活,过来帮忙。 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股浓郁的香味。 付美娟动了动鼻子,“什么味道?好香!” 程海珠闻了闻,“好像是椰子鸡的味道。” 林秀莲笑着道:“海珠你鼻子真灵,确实是椰子鸡。妈知道你爱吃,今天一早就去春花婶子家买了一只文昌鸡做的,,配上你哥去外面砍的老椰子的肉和椰青的水一起炖的。” “妈还做了其他好吃的,一会儿你们一定要好好尝一尝。” 程海珠和付美娟、程德海三人都是懂吃会吃的,光是闻着从厨房里飘出的椰子鸡香气,就忍不住咽口水,知道这顿饭的味道绝对差不了。 付美娟更是个直爽性子,她凑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满眼都是期待。 “陈大姐,你这手艺可真是绝了!光闻着味儿,我这肚子里的馋虫就全被勾出来了!” 程海珠也跟着笑,她走到林秀莲身边,小声问:“嫂子,妈还做了什么好吃的?这香味也太霸道了。” 林秀莲掩着嘴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妈知道你们要来,高兴得一宿没睡好,天不亮就起来忙活了。除了椰子鸡,还用井水冰镇了芒果荔枝,说是给你们解暑。今天一早,还叫建军去渔市买了大虾、梭子蟹和河鱼,就等你们来了下锅呢。” 一听还有这么多好吃的,程海珠三人眼睛都亮了。 “我们进去帮忙吧,这么大一桌子菜,妈一个人哪忙得过来。”程海珠说着就要往厨房里钻。 付美娟也觉得让陈大姐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不像话,纷纷跟上。 “哎哎哎,出去出去!” 三人刚走到门口,就被陈桂兰拿着锅铲给“赶”了出来。 “厨房油烟大,呛人得很,你们都去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 陈桂兰中气十足地挥着锅铲,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秀莲肚子大了,海珠刚下船,你们俩是客,哪有让你们动手的道理!” 她把几人推到院子里的树荫下,又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 “建军!你来给我打下手!” 正在跟程德海介绍院子里菜干种类的陈建军,听到亲妈的召唤,立刻应了一声,麻利地卷起袖子。 “来了,老娘,你就知道使唤我。” “咋地?不想娘使唤你?” 陈建军嬉皮笑脸,“哪能,你是我老娘,你指东我不敢往西,你让我剁鸡我哪敢杀鱼,你让我钻地我不敢上天!” “我看你尾巴都要翘上天去了,行了,别耍宝了,一会儿饿着你妹妹和付阿姨他们。” 陈桂兰笑着指了指大水盆,“把那条河鱼给我收拾了,鳞刮干净,内脏去了,一会儿我做个清蒸鱼!” 陈建军敬礼:“遵命!陈首长。看我给你露一手,保证处理的又快又好。” 他走到水盆边,伸手就去捞鱼。 谁知那鱼滑不溜秋,看着个头大,却灵活得很。 陈建军一伸手,它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哧溜一下就从他指缝间溜走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轻笑声。 陈建军脸上有点挂不住,他可是堂堂副团长,能让一条鱼给戏耍了? 他不信这个邪,深吸一口气,看准时机,双手齐下,快准狠地掐住鱼头和鱼尾,一把就将那条还在拼命挣扎的大家伙从水里提了出来。 一手死死摁住鱼,另一只手拿起刮鳞的铁片,手腕翻飞,只听见“唰唰唰”的声音,银白色的鱼鳞便如下雪一般簌簌落下。 不过短短一两分钟,整条鱼的鳞片就被刮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青白色的鱼皮。 让人称奇的是,这么快的速度下,那鱼身上竟连一道口子都没有,只是被摁得有点发懵,嘴巴一张一合地抗议着。 陈桂兰惊奇:“可以哦,陈副团,你这杀鱼技术又进步了。” “那是,我可是外号飞刀,耍刀那是我们部队出了名的。” 陈建军拎着光溜溜的鱼,颇有成就感地准备拿去开膛破肚。 那条一直挺尸装死的鱼,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一个鲤鱼打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院子里回荡。 只见那条鱼的尾巴,结结实实地、不偏不倚地,正好扇在了陈副团长那张英俊的脸上。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哄堂大笑。 林秀莲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程海珠和付美娟也笑得花枝乱颤,就连一向稳重的程德海,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陈建军整个人都僵住了。 居然……被一条鱼给打了? 还是当着刚认回来的亲妹妹和对方养父母的面! 要命,他还怎么在妹妹和媳妇儿面前维持他英明神武的高大形象? 那边有个耗子洞,不知道能不能安放在他高大的身躯钻进去。 形式,莫过于此了。 “哈哈哈哈……”陈桂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儿子,“连条鱼都打不过!以后出去可别说是我陈桂兰的儿子,我可丢不起这人!” 陈建军的脸,从红印子开始,迅速蔓延到脖子根,又红又烫。 最后,还是林秀莲心疼丈夫,强忍着笑意,递了块干净的毛巾过去。 “好了好了,妈,你们就别笑话他了。建军,快擦擦脸。” 陈建军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黑着脸,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条“罪大恶极”的鱼给处理干净,拎进了厨房。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落荒而逃的狼狈。 陈桂兰摇摇头。 马上要做爸爸的人了,还像个孩子一样不着调! ------------ 第103章 这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饭菜做好后,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 桌上,椰子鸡汤鲜肉嫩,清蒸河鱼用了大酱调味嫩滑入味,油焖大虾和葱姜炒蟹喷香扑鼻。 还有几道爽口的凉拌小菜,吃得程德海和付美娟赞不绝口,直夸陈桂兰手艺好。 吃完饭,陈建军和程德海自发去厨房洗碗去了,留女同志们排排坐在椅子上吹海风。 陈桂兰想到一会儿要办的事,道:“海珠,有一件事我要提前跟你说一声,是关于我那个假闺女陈翠芬的。” “当年何三姑把你的和陈翠芬掉包后,我就一直把陈翠芬当亲生女儿养。这些年,我对他们一家掏心掏肝,可是他们却拿我当牛马,老妈子……” 陈桂兰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一样,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一件件说了出来。 从陈翠芬回娘家理直气壮地要十斤白面,到她和李强追到海岛,当着左邻右舍的面哭天抢地,说自己被儿媳妇迷了心窍,虐待亲生女儿。再到后来,两人为了金条赖在家里,被她逼着挑大粪、开荒地,一直说到昨天,两人还想当然地以为新盖的客房是给他们准备的,理直气壮地要搬进去。 她没有说自己是如何重生,如何提前洞悉了他们的贪婪,只说了发生的事实。 可即便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叙述,也听得在场的人心头火起。 “这……这哪里是女儿,简直就是土匪!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付美娟第一个没忍住,气得拍了一下椅子扶手。 她也是当妈的人,虽然家里条件好,没让海珠吃过苦,但也知道养大一个孩子有多不容易。 掏心掏肺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竟然是这么个东西,这换谁能受得了? 程德海也皱紧了眉头,沉声道:“陈大姐,你就是心太善了。这种人,第一次伸手就该打出去,不能给他们一点脸面。” “妈……”程海珠挪了挪椅子,坐到陈桂兰身边,伸手握住了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手有些粗糙,却很温暖,“这些年,你受苦了。” 陈桂兰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都过去了。” “怎么能算过去!”程海珠的眼圈红了,义愤填膺:“他们那么对你,你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忍着?就该把他们抓起来,狠狠教训一顿。陈翠芬是个孕妇不好打,李强还不能打吗?打在李强身上,让陈翠芬心疼,让李强肉疼,总之不能放过他们。” 她一想到母亲被那对狗男女逼着要东西,被他们在院子里指着鼻子骂,甚至在自己家里还要跟他们斗智斗勇,心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揪住,又酸又疼。 她抬起头,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和坚定。 “妈,你别难过,也别伤心。这种白眼狼不值得,以后有我呢,我会对你好的,加倍对你好,把这些年缺的都补上!” “以后我找对象,第一条标准就是得孝顺您。他要是敢对您有半分不好,我头一个就把他踹了,绝对不要!” 这句带着孩子气的话,一下子冲散了院子里沉重的气氛。 陈桂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头最后那点因为回忆往事而泛起的阴霾,也跟着烟消云散。 她刮了下程海珠的鼻子,“你这丫头,人还没影儿呢,就说上这话了。” 付美娟和林秀莲也跟着笑了起来,看着眼前这对亲昵的母女,心里又是欣慰又是感慨。 笑过之后,陈桂兰脸上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海珠,你放心,妈早就不会为那两个人生气伤心了。你回来了,那两个祸害,也该滚蛋了。” “只是……”陈桂兰话锋一转,“光把他们赶走还不够。那两个人脸皮厚,心又黑,我怕他们离开这里之后,还打着建军妹妹、妹夫的名头,或者仗着和我这层‘母女关系’在外面招摇撞骗,败坏咱们家的名声。” 付美娟闻言,赞同地点头:“大姐考虑得是。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得不防。” 陈桂兰继续道:“所以,我有个打算。今天下午,我想请部队的领导过来一趟,再把院里相熟的邻居都请来做个见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陈翠芬假闺女的身份,跟他们家彻底断绝关系!” 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陈翠芬不是她陈桂兰的女儿,李强更不是她陈家的女婿。 从此以后,他们是死是活,是好是坏,都跟陈家再没有一文钱的关系! 陈建军和程德海洗完碗出来,陈桂兰看了看手表,估计陈翠芬和李强快来了,就让陈建军去请师长的爱人,部队家属院的妇女主任秦青同志,以及李春花、小王媳妇、张婶等人过来做见证。 陈建军刚走,陈翠芬和李强就过来了。 两人显然是特地收拾过,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那副急于奔赴一场天大好事的模样,毫不掩饰。 一进院门,两人脸上的笑容在看到石桌旁围坐的程海珠三人时,有些疑惑。 院子里怎么多了三个陌生人?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男人,一个打扮时髦的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一个年轻得过分,漂亮得扎眼的姑娘。 三个人正和陈桂兰他们有说有笑地坐在一起,那亲热熟稔的模样,仿佛才是一家人。 陈翠芬的眼睛盯住了程海珠。 这姑娘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张脸,怎么感觉那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难道是陈家的亲戚? 李强想起老太太之前去羊城继承财产,以及昨天提到的客人,猜测他们应该是陈家的亲戚,过来见证分家的。 这是好事啊! 有外人在,尤其是有头有脸的外人在,老太太总不好意思太偏心儿子,他们能分到的东西,只会更多! 想到这里,李强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就被巨大的狂喜冲散了。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堆起谄媚的笑,主动朝着程德海和付美娟走过去,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根烟递过去。 “叔,您抽烟。我是翠芬的男人,李强。不知道叔是哪里人啊?听口音不像是咱们北方的。” 程德海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接李强的话茬。 李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僵,知道程家人不待见自己,就用手肘捅了捅陈翠芬。 陈翠芬四处看了看,问:“妈,我哥呢?“ 陈桂兰:“他去请妇女主任她们过来做见证。” 陈翠芬和李强眼神一喜。 果然死老太婆还是偏心他们的,有军区领导作证,他哥为了名声也不会多拿一分。 说不定为了凸显自己,还会少分。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多分金子了,真是老天都站在他们这边,保佑他们发大财。 陈翠芬上前道:“妈,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们了。你放心,就算分了家,我们也一样会孝顺你的。该赡养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这年头,有儿子,哪有让外嫁的闺女赡养的,死老太婆要是不怕别人戳陈建军脊梁骨,就尽管来找他们吧。 反正金子到手,管不管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陈桂兰哪能不知道两人的心思,故意道:“没想到你这么有孝心,这样吧,你先给妈磕几个头,再给娘拿个千八百块的,让妈先看看你的孝心。” 陈翠芬一僵,“咳,妈,你也知道的,我们没钱。” “既然没钱,就闭嘴,你像个青蛙一样乱叫,吵的我脑仁疼。一会儿我分错了,你可别后悔。” “这哪能分错!”陈翠芬急了,看到陈桂兰瞪她,又泄了气,“行行行,我闭嘴还不行吗?” 没多久,陈建军就带着见证人们回来了。 陈桂兰起身道:“谢谢大家来帮我做个见证。老话说,树大分枝,儿大分家。孩子他爹给我留下了一笔遗产,我打算分给我的儿子和女儿。” “我儿子大家都认识我就不多说,给大家介绍一下我的亲生女儿。” 陈翠芬没想到死老太婆竟然搞这么大阵仗介绍她,挺胸抬头,就等陈桂兰喊她的名字。 陈桂兰望着程海珠,神情温柔,“这就是我的亲生女儿,程海珠。现在是羊城拖拉机厂的高级工程师。” ------------ 第104章 假千金身份曝光 院子里死一般的安静。 海风吹过院墙的呼呼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在陈桂兰、程海珠,以及满脸错愕的陈翠芬之间来回打转。 什么情况? 程海珠?不是陈翠芬? 陈婶子糊涂了,还是她们听错了? 只有李春花心里跟明镜似的,看向陈翠芬和李强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痛快。 而那两个被鄙夷的人,此刻已经彻底傻了。 陈翠芬脸上的得意和期盼,就那么直挺挺地僵住了。 她张着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脑子里嗡嗡作响,半天没能反应过来。 李强脸上的谄媚笑容也凝固了,他看看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程海珠,又看看身边的陈翠芬,一肚子算盘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这是哪一出? 亲生女儿? 那翠芬是啥? 陈翠芬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 “妈,你说啥呢?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是你亲生女儿,那我算什么?” 陈桂兰还没开口,站在她身旁的程海珠,那双清亮的异色眸子就淡淡地扫了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陈翠芬心里莫名一慌。 陈桂兰将程海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仿佛在汲取力量,又像是在传递安抚。 她终于将视线转向她,那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利刃都要锋利。 “她是我的亲生女儿。” “那你,当然就是个冒牌货。”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冒牌货!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陈翠芬的心上。 她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被旁边的李强一把扶住。 “不!我不信!”陈翠芬尖叫起来,用力挣开李强,冲到陈桂兰面前,“妈!你是不是老糊涂了!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才是你女儿,你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啊!” 她见陈桂兰不为所动,立刻转换了策略,眼泪说来就来,配合着那副特意收拾过的干净模样,显得格外“委屈”。 “妈,我知道,你肯定是记恨我们之前对你不好。可你摸着良心想想,哪家的娘不是去伺候坐月子的亲生女儿?我婆婆对我不好,李强又是个男人,粗心大意,我不依靠你我能依靠谁?” “我是怀孕脾气不好,是对你说了些难听话,可那都是气话啊!”她转头,泪眼婆娑地看向周围的军嫂们,“婶子们,你们也是当妈的,谁没跟家里的儿女红过脸?难道就因为几句气话,当妈的就不要自己孩子了吗?” 这话一出,人群中果然有几个心软的妇人点了点头。 是啊,母女哪有隔夜仇,舌头还有跟牙齿打架的时候呢。 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人群前排的周大脚,一看这情形,立刻幸灾乐祸地跳了出来,摆出一副公道人的架势。 “就是啊,桂兰嫂子,”周大脚扯着嗓子开口,“你这事做得可就不对了。翠芬再怎么不对,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儿女嘛,有时候不懂事,说两句重话,当娘的哪能真往心里去?这血脉亲情,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刘红梅也赶紧帮腔:“是啊陈婶,你看翠芬哭得多伤心,您就别气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婆媳俩一唱一和,明着是劝架,实则巴不得把事情闹得更大,看陈桂兰的笑话。 陈翠芬见有人帮自己说话,哭得更起劲了,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 “我呸!”李春花听不下去了,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周大脚,你少在这儿和稀泥!陈大姐以前对她陈翠芬多好,可她是怎么对陈大姐的。把人当牛做马使唤的时候,她怎么不说是一家人!” 陈建军脸色铁青,扶着林秀莲,沉声质问:“陈翠芬,你扪心自问,这些年除了哄我妈给你们干活、给你们钱,你什么时候真心对她好过?” “我怎么没对妈好!”陈翠芬被戳到痛处,眼神躲闪,嘴上却半步不让,“去年过年,我还给妈扯了新布做衣裳!妇女主任,各位领导,你们给评评理,我们家就是普通人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肯定不能像我哥我嫂子这种双职工,不愁吃穿。可这些年我哥他们在海岛,妈在老家不都是我们在跟前照顾着?这些都不算吗?” 她这话颠倒黑白,把自己说成了孝顺女儿,倒显得陈建军夫妇不孝了。 林秀莲气得直喘气。 不是因为自己被污蔑难受,而是心疼婆婆。 她扶着腰,第一次厉声骂人:“陈翠芬,你还敢提衣服。每个月我们寄回去的赡养费是不是都是你们偷拿了,这件衣服还是建军打电话回去问,才知道妈冬天都没合适的衣服穿,只能待在屋里,特地寄了钱回去,让凤英婶子帮忙买的。是你们买的吗?还敢往脸上贴金!” 院子里一些不明就里的军嫂,听了这些话,看陈翠芬的表情也带上了几分异样。 “陈婶子,是这样吗?“ 陈桂兰点头,看向陈翠芬,“先不说你是不是我亲生的,我养了你二十年,就算养条狗,二十年也养熟了!也知道冲主人摇摇尾巴!可你呢,你就是一头永远喂不熟的白眼狼!” 想到过去那些日子,她就好像被猪油蒙了心一样,看不到真心对她好的人,错把鱼目当珍珠。 陈翠芬一看陈桂兰帮陈建军说话,急了,还要狡辩,李强摇了摇头,站出来。 “大舅哥,我知道妈向着你们,帮你们说话,可你们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往我们身上泼脏水啊。我们对妈好不好,老家的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人谁说一句不好的。怎么到了海岛,就全是我们夫妻的错了。” “我知道你想多分点家产,可翠芬跟你是亲妹妹。你不能因为我们在海岛,孤立无援,就联合外人对付我们啊。 各位领导,这些年,我们对妈掏心掏肺的,说我们给的钱少,我们认。可说我们虐待妈,把她当老妈子使唤,我们一个也不认。” ------------ 第105章 说不定这个女人是特务伪装的 李强说到这,眼神难过地看向陈桂兰:“妈,从小你就偏心大舅哥,他是儿子,我们认了。可翠芬也是你的女儿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哪有这样帮着儿子儿媳妇欺负亲生女儿的?” 反正这里没有老家的人,只要他们不承认,谁又能知道他们到底对死老太婆好不好。 陈桂兰都气笑了,“好一个颠倒黑白,好一个倒打一耙。李强,我还真是小瞧了你,会咬人的狗不叫。” 一旁的程海珠听不下去了,“妈,我来跟他们说。你不要听!” 说着就伸手捂住了陈桂兰的耳朵。 陈桂兰本来想说不用捂着,她已经不会为这两个白眼狼伤心了,可一想到女儿心疼她,呵护她,又觉得心里甜滋滋的,索性也不说了,心安理得的享受大家的维护。 程海珠抓起一旁搪瓷杯喝了一大口水,开始战斗。 “你说你们对妈好?你们对妈好,就是骗她家里没粮食了,让她帮你们干完活饿着肚子回家,然后偷偷背着她吃香喝辣吗?” “你们对妈好,就是装肚子痛,把粮食丢在地里,等到要烂掉的时候,当着村里人的面下跪,道德绑架妈,让她心疼粮食拖着病体也要下地帮你们抢收吗?” “你们对妈好,就是嘴甜心狠,转头跟外面的人数落她的不是,污蔑她手脚慢,有老人味,败坏她的名声吗?” “你们对妈好,就是没钱了,联合外面的地痞流氓,给妈下迷药,把家里吃的喝的用的全都搬空,然后转头告诉妈说你们被威胁了,让她不要报公安吗?” …… 这一桩桩一件件,程海珠每说一句,心就疼上一分。 她不敢想象,妈平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有多千疮百孔。 所以她才捂住妈的耳朵,不想让她再听到这些,不想让她内心的伤疤再被揭开。 程海珠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静得可怕。 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想到李强和陈翠芬竟然还干过这些事,这样的女儿,不管是不是亲生,都是白眼狼。 李强脑子里嗡嗡作响,程海珠说的那些事,他都干过。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刚冒出来的女人是怎么知道的?这些事,只有他们两口子清楚! 死老太婆是怎么知道的? 这老太婆心机太深了,敢情都知道,竟然一直装傻,真是小瞧她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地盯在了程海珠的脸上。 他之前只觉得这个女人漂亮得扎眼,现在仔细一看,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女人的眉眼、鼻子,甚至脸部的轮廓,简直就跟陈桂兰和陈建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那种神似,是陈翠芬拍马也赶不上的。如果不知道底细,任谁第一眼都会以为,她才是陈家的亲生女儿。 一个荒谬又可怕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李强的脑海。 难道……难道死老太婆说的是真的? 陈翠芬真的不是亲生的?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才是?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图谋了这么多年的金条,他忍受的这么多屈辱,他挨的那些打……岂不是全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行! 绝对不行! 金子还没到手,陈翠芬就是,也必须是陈家的亲闺女! 电光火石之间,李强已经想好了对策。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狠厉,指着程海珠,矛头调转得又快又准。 “你!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悲愤,“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我看你分明就是陈建军从外面找来的托!故意来骗我们,想独吞家产!” 陈建军脸色铁青,上前一步,攥紧的拳头发出咯吱的声响。“李强,我警告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李强非但不怕,反而迎着陈建军的目光,梗着脖子吼了回去。 “不然你告诉我,她是谁?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对我们家的事指手画脚!还知道这么多细节!这不是你们串通好了是什么?” 他这番话,让原本已经偏向陈桂兰一家的邻居们,又生出了几分疑虑。 确实,这事儿听着是有点蹊跷。 李强见状,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眼珠一转,立刻将目光投向了坐在一旁,从始至终没怎么说话的妇女主任秦青。 从他这些天放鸭子的间歇打听的消息来看,这个女人是师长的爱人,又是家属院的妇女主任,很有地位。 李强的表情瞬间从愤怒转为了无比的凝重和担忧,仿佛忧国忧民。 “秦主任!领导!这已经不是我们简单的家庭纠纷了!” 他痛心疾首地说道,“您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部队家属院!这个女人来路不明,一出现就搅得我们家天翻地覆,还想离间我们和妈的感情!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秦青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几分惊恐,几分猜测,将阴谋论渲染到了极致。 “我怀疑……我严重怀疑,她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骗子!说不定……说不定是特务伪装的!故意接近大舅哥和我妈,想要窃取我们部队的机密!” “特务”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院子里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年头,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重得能压死人。 不管怎样,这词一出,这次认亲性子就变了,不再是陈家的小事,而是关乎部队家属院的大事。 陈翠芬本来还在为程海珠揭她老底而哭哭啼啼,一听到“特务”两个字,也瞬间忘了哭,瞪大了眼睛看着李强。 啥情况?怎么扯到特务了? “秦主任,您看我妈和我大舅哥!”李强指着面色早已沉下来的陈桂兰和陈建军,演得情真意切,“他们现在完全被这个女人控制了!不然怎么会帮着一个外人,说出这种话来?他们肯定是被蒙蔽了,甚至是被威胁了!” “刚才他们故意往我们身上泼脏水,肯定是在求情,是在透露信息。” 他往前一步,站在院子中央,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大义凛然、舍生取义的模样。 “我和翠芬受点委屈没什么!个人的名声荣辱都是小事!但是我妈,我大舅哥两口,和部队的安全,国家的安危,才是头等大事!” “作为一名遵纪守法的爱国公民,我今天必须把我的怀疑说出来!我恳请领导,一定要严查这个女人的身份!我们绝不能让任何一个居心叵测的坏分子,危害到部队和家属院的安全!” ------------ 第106章 你这胎记是画上去的(感谢支持加更) 李强的一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冠冕堂皇。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什么心怀国家的英雄。 程海珠气得浑身发抖,她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如此恶意地污蔑。 她想开口反驳,却被陈桂兰一把按住了手。 陈桂兰拉下海珠捂着她耳朵的手,看着眼前这个颠倒黑白、用心险恶的男人,不怒反笑。 笑声清清冷冷的,让李强心里莫名一寒。 “好,好一个李强。”陈桂兰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炬,直视着秦青,“秦主任,既然他这么说了,那我也把话放在这。我,陈桂含,用我丈夫的烈士名声,用我儿子的前途,用我陈家三代的名誉担保,程海珠,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至于他说的这些,”陈桂兰的视线转向李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查!我同意查!不但要查海珠,也要查查他李强!查查他这些年背地里干的那些勾当!我倒要看看,最后被抓起来的,到底是谁!” 李强背地里干的也不止聚众赌博这么简单,虽然她不知道具体还有什么事,但他既然和地痞流氓有染,干的坏事肯定不止这一件,正好可以查他个底朝天。 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惊喜。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李强的心猛地一跳,背后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干得那些事,哪禁得住部队查?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一直沉默的秦青忽然开口了。 “李强同志,你刚才的话,性质很严重。”秦青的语气不重,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污蔑一位对国家有贡献的工程师是特务,这可不是小事。” 李强心里咯噔一下,强撑着辩解:“秦主任,我这也是为了咱们部队的安全着想,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是吗?”秦青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李强觉得自己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这件事,不用查了。” 秦青环视一圈,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早在陈副团长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妹妹后,第一时间就将所有情况上报给了部队。部队对此高度重视,已经派专人对程海珠同志的身份背景进行了详细的调查。”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程海珠身上,带着一丝温和。 “调查结果证明,程海珠同志身份清白,根正苗红,是优秀的工程师,不存在任何与敌特势力勾结的情况。至于她为何从小流落在外,又被港城同胞收养,这其中牵扯到一些特殊情况,相信陈桂兰同志应该比我更清楚。” 秦青最后总结道:“我以师长爱人、家属院妇女主任的身份向大家担保,程海珠同志的身份,没有任何问题。” 秦青的这番话,就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打消了所有人的疑虑。 在场的军嫂们看向李强的眼神,立刻就变了,充满了鄙夷和不屑。 “我的天,原来部队早就知道了,这李强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我看他就是想搅浑水,自己得不到好处,就想把人家一家子都拉下水!” “太恶毒了这人心思!” “刚才他们说的那些话,肯定也不能信。比起他们,我还是更相信陈副团他们。” 李强和陈翠芬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陈建军居然早就留了后手!部队竟然都介入了! 完了! 陈桂兰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儿子在背后早就把这些事偷偷做好了,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了地。 眼看着分家产的好事彻底泡汤,自己还成了众人眼中的跳梁小丑,陈翠芬急红了眼,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尖叫起来。 “我不信!我不信!你们都串通好了骗我!你说你是亲生女儿,你有什么证据?” 她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块颜色暗沉、皮肤微微凸起的疤痕。 “大家看!我手上这个胎记!这才是陈家亲生女儿的证据!我小时候被人贩子拐走,胳膊被烫伤了,所以胎记看着不明显,但它还在!这是天生的,做不了假!” 陈翠芬得意地挺起胸膛,挑衅地瞪着程海珠。 “你说你是陈家的女儿,难不成你也在同一个位置,有同样的胎记吗?” 李强眼前一黑,如果程海珠真的是陈家的亲生女儿,那么肯定有胎记的。 他咬牙切齿,“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上赶着给人递刀子吗?” 陈翠芬不理解,“我怎么就递刀子了,我这是证明我自己的身份。” 说完不管李强,看向程海珠,“你愣着干什么,没胎记,这会儿慌了吧?” 程海珠看着她那副自以为是的蠢样,只觉得可笑又可悲。 “你要证据,是吗?” 程海珠声音清冷,“好,我就给你证据,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说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缓缓地、一寸寸地,撩起了自己左手的衣袖。 只见那光洁白皙的手腕上,同样的位置,一个清晰的、淡红色的印记,安静地躺在那里。 那印记边缘平滑,颜色均匀,浑然天成,一看就是胎记,而不是什么烫伤后留下的丑陋疤痕。 “不……不可能……”陈翠芬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碎裂,她死死地盯着程海珠手腕上的胎记,眼睛瞪得像要裂开一样,“怎么会……你怎么可能会有?假的!你这胎记是画上去的!” 她状若疯癫,伸手就要去抓程海珠的胳膊,想去擦掉那个刺眼的印记。 陈建军一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她隔开,甩到一边。 陈翠芬还是无法相信,她那个脑子想不通为什么程海珠会有同样的胎记,甚至比她的更像胎记。 “想知道为什么吗?” 陈桂兰站出来,她走到失魂落魄的陈翠芬面前,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来告诉你。” 她看着陈翠芬手腕上的那块疤,一字一句地说道:“陈翠芬,你是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小时候你胳膊上好端端会烫了那么一下?又为什么,那一下烫得那么巧,正好就盖在你所谓的‘胎记’上?” 陈翠芬茫然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陈桂兰冷笑一声,揭开了这个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 “因为你胳膊上那个,根本就不是胎记!那是当年何三姑那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为了让你冒充我的女儿,用烧红的铁片,硬生生给你烫出来的一个疤!” “真正的胎记,在我亲女儿海珠的身上!而你,不过是一个被人拿来顶替我女儿,骗了我二十多年的冒牌货!” ------------ 第107章 哪来的,滚回哪去 “假的!我不信!我怎么可能不是你的亲生女儿!”陈翠芬的声音尖利得像能划破人的耳膜。 金条、遗产、好日子……所有的一切,都建立在她是陈桂兰亲生女儿这个事实上。现在,这个事实被推翻了,那她过去二十多年习以为常的一切,岂不都成了一场空? 不,她绝不接受! 院子里静得可怕,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陈翠芬和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程海珠身上。 一个哭天抢地,一个恬静安然,对比鲜明。 陈桂兰看都懒得再看陈翠芬一眼,她环视四周,声音清晰而坚定。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要做个见证。我陈桂兰,从今往后,和陈翠芬断绝一切关系!我没有这种忘恩负义、刮骨吸髓的女儿!”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从此以后,她是死是活,都跟我儿子我女儿没有任何关系!往后,她们夫妻要是敢仗着陈家在外面胡搅蛮缠,大家可一定要擦亮眼睛,不要被他们骗了。” 完了!全完了! 陈翠芬彻底慌了,她六神无主地扯住李强的衣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怎么办啊,李强?怎么办啊?” 李强心头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早知道这死老太婆手里有这么个天大的秘密,他们就不该仗着那点血缘关系作威作福! 要是前几个月对她好一点,哄着她,就算不是亲生的,凭着二十多年的情分,从她手里抠出点东西来也不是不可能!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不,还没完! 李强脑中灵光一闪,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双膝一弯,“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桂兰面前,膝盖和地上的石子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妈!”他这一声喊得是撕心裂肺,“妈!您不能这么狠心啊!” “就算,就算翠芬她不是您的亲生骨肉,可她也喊了您二十多年的妈啊!是您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的,这份情分,难道是假的吗?您真的忍心,就这么不要她了吗?” 李强一边哭,一边疯狂地给呆若木鸡的陈翠芬使眼色。 陈翠芬总算反应了过来,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她也跟着“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学着李强的样子,哭天抢地:“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跟您顶嘴,不该算计家里的东西,我混蛋!我不是人!” 说着,她抬起手,“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就扇在了自己脸上,白皙的脸颊瞬间就红了。 “妈,您别不要我!求求您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我给您当牛做马,我孝顺您一辈子!” 这夫妻俩一唱一和,哭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院子里有些刚来看热闹、没搞清楚前因后果的军嫂,顿时就有点动容了。 “哎哟,这……这也太可怜了……” “就是啊,再怎么说也是养了二十年的,哪能说断就断呢……” 周大脚更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她清了清嗓子,一副和事佬的模样上前劝道:“陈大姐,你看这……孩子都知道错了。养条狗还有感情呢,何况是养了二十年的人。你就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刘红梅也在一旁帮腔:“是啊,陈婶子,都说血浓于水,可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比水也淡不到哪儿去啊。就这么赶出去,也太绝情了。” 李强和陈翠芬听到有人帮腔,哭得更来劲了,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 陈桂兰冷眼看着地上那两个演得投入的“好演员”,又瞥了一眼旁边那几个瞎起哄的,心里一阵冷笑。 她没理会周大脚她们,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跪着的两人,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只有彻骨的冰冷。 “你们知道错了?” 李强和陈翠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哭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真的知道了。” “不。”陈桂兰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们不是知道错了,你们是怕了。” 院子里的哭声和议论声,瞬间一滞。 “你怕分不到家产,怕以后没钱花,怕离了我,离了建军,你们两口子回乡下再也过不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不缺钱花的日子了。” 陈翠芬的哭声猛地卡在了喉咙里,瞳孔剧烈收缩。 这死老太婆怎么知道他们心里怎么想的? 陈桂兰直起身,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不要被他们的演技骗了,她们不是后悔对我不好,是后悔家产没弄到手!他们也不是想孝顺我,是想继续趴在我和建军身上吸血!但凡今天我只有几亩薄田,几间破屋,他们还会跪在这里哭得这么情真意切吗?” “他们不会,她们只会把我当成包袱,恨不得甩掉。”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轰得李强和陈翠芬脸色煞白,哑口无言。 周围的军嫂们也愣住了,她们看着地上那对夫妻惨白的脸,再想想陈桂兰的话,咂摸出味儿来了。 对啊,要是没钱分,这俩人还会这么要死要活吗? 怕不是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看这两人情真意切的样子,还以为是真的悔过了,敢情又是拿他们当猴耍了。 陈桂兰看着他们俩的怂样,心里最后那点郁气也散了。 就为了这么两个人,真的不值得。 她转身,拉起程海珠的手,郑重地对所有人说:“我的话说完了。从今天起,程海珠,才是我陈桂兰唯一的女儿。至于地上这两个……” 她轻蔑地瞥了一眼。 “哪来的,滚回哪去。” 李春花开口:“陈大姐说得对,这种骗子就该赶出去,不准进我们家属院。” “对,没错,赶出去,把骗子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赶出去。” “我们家属院没有这种人,不要教坏了小孩。” “赶出去!赶出去!” 陈桂兰看向正准备偷偷溜走的周大脚和刘红梅,“周大脚,刘红梅,你们刚才一唱一和,撺掇我认下这两个白眼狼,不会是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吧?难道说你们才是埋藏在家属院的特务,故意搅得家属院不安宁。” ------------ 第108章 翠芬,我才是你妈 周大脚和刘红梅被陈桂兰当众点了名,那感觉就像大冬天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尤其是“特务”两个字,更是吓得她们魂飞魄散。 “没有!绝对没有!”周大脚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脸上的横肉都在抖,“陈同志,你可不能冤枉好人啊!我,我们就是看他们哭得可怜,想着劝和劝和,哪知道他们是这种人!” 刘红梅也赶紧撇清关系,声音都变了调:“是啊是啊,陈婶子,我们也是被他们蒙骗了!谁知道他们心眼这么坏,连养了二十年的妈都骗!这种白眼狼,就该赶出去!” 她说着,还真就对着院门口的李强和陈翠芬啐了一口,“呸!祸害!快滚出我们家属院!别脏了我们的地儿!” 有了她俩带头,院子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 “对!赶出去!我们家属院不欢迎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还想骗钱,脸皮怎么这么厚!” “快滚!快滚!” 一时间,群情激愤。 李强和陈翠芬就像过街老鼠,被此起彼伏的叫骂声淹没了。 有人甚至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子,直接朝他们扔了过去。 李强还想说什么,可面对这么多人的指责,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拉着已经彻底傻掉的陈翠芬,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 家属院外。 陈翠芬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怎么办啊……李强,我们现在怎么办啊?金条没了,什么都没了……”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妆也花了,狼狈不堪。 李强看着她这副鬼样子,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他一脚踢飞脚边的一颗石子,咬牙切齿地骂道:“哭!哭有什么用!我早该想到的,你除了脸型,跟陈桂兰那个死老太婆长得有一点像的地方吗?蠢货!” 陈翠芬被骂得一愣,抽噎着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李强……你,你怎么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李强的耐心彻底告罄,一肚子的算计和屈辱此刻都化成了怒火,尽数喷向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女人,“现在怎么办?我他妈哪知道怎么办!你给我滚一边去!别把鼻涕眼泪蹭我衣服上,恶心不恶心!” 陈翠芬彻底傻了,她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觉得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平日里对她百依百顺,一口一个“宝贝”叫着的李强吗?他怎么突然变了个人? 李强吼完也冷静了一些。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也冷静下来。 现在跟这个蠢女人翻脸不是明智之举。 陈桂兰那个老不死的今天把话说得那么绝,万一真把他背地里干的那些事捅出去,他需要一个顶罪的。 陈翠芬怀着孕,又是女人,是最好的人选。 想到这里,他收敛了脸上的厌恶,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蹲下身,伸手想去抱她。 陈翠芬下意识地躲了一下。 李强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些:“翠芬,对不起,我刚才也是急昏了头。你想想,我谋划了这么久,眼看就要到手了,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这心里能不急吗?” 他轻轻擦掉陈翠芬脸上的泪水,声音带着一丝蛊惑:“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他们不要你了,可你还有我啊。从今往后,我就是你唯一的亲人,我们一家四口,要好好过日子。” 陈翠芬被他这番话说的,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哽咽着点头:“李强……” 李强从口袋里摸出那个金簪子,“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先找个地方把这个卖了,换点钱应应急。” 他眼珠一转,又说:“对了,你不是还有个小姨吗?陈金花,她不是最疼你了?你赶紧去供销社给她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在这边遇到难处了,让她给我们转点钱过来。” “好,好,我这就去!”陈翠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 两人一合计,立刻朝着供销社的方向走去。 供销社里,陈翠芬攥着电话听筒,手心全是汗。 电话接通后,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小姨!” 电话那头传来陈金花熟悉的声音:“翠芬?怎么了这是,哭什么?” “小姨……我,我不是妈的亲生女儿……”陈翠芬一开口,眼泪就断了线。 电话那头,陈金花捏着的手都握紧了:“到底怎么回事?陈桂兰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只有她和当初那个女人知道,可那个女人是外省的,办完事,不是就回去了吗,走之前,她还给了对方一笔钱,让她把陈桂兰的亲生女儿带走。 按理来说,陈桂兰不应该知道这件事才对啊。 “翠芬,你先别着急,告诉我具体怎么回事?” 陈翠芬就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程海珠出现,到胎记的对质,再到被赶出家属院,哭哭啼啼地讲了一遍,重点提到了何三姑的名字。 电话那头的陈金花,心沉到了谷底,一种巨大的恐慌攥住了她。 以陈桂兰的个性,要是知道背后是她在搞鬼,肯定不会放过她的。 幸好,当初她找上何三姑的时候做了伪装,陈桂兰应该不会知道背后是她。 陈金花松了口气,安慰道:“翠芬,你不要伤心。你先回老家。” 陈翠芬在电话这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姨,现在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是陈家的女儿了……他们都不要我了……小姨,你,你还会认我这个外甥女吗?” 她太害怕了,从小到大,陈金花就是她的靠山,比陈桂兰那个妈还亲。 要是连小姨都不要她了,她除了老公孩子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陈翠芬的心都凉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候,陈金花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沙哑。 “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 “我不是你小姨。” 陈翠芬愣住了。 只听电话那头,陈金花一字一顿地说道: “翠芬,我才是你妈。你是我的亲生女儿。” ------------ 第109章 我妈才是隐藏大佬(感谢支持加更) 陈家小院里。 闹剧散场,陈桂兰正和秦青、李春花还有几个请来帮忙作证的军嫂说话。 “秦主任,春花,还有嫂子们,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这事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别走了,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今天做顿好吃的感谢大家。” 秦青笑着摆了摆手:“陈同志,您太客气了。咱们一个院住着,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李强那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我要是不出来说清楚,岂不是真让坏人得逞了。” 李春花也道:“就是!对付那种白眼狼,就不能手软!你们母女俩好不容易团聚,肯定还有话要说,我们就不在这儿当电灯泡了。” 其他几个军嫂也纷纷附和,催着他们一家人快进屋,好好聚聚。 看着邻居们真诚的笑脸,陈桂兰心里暖洋洋的。 她送走了众人,关上院门,一转身,就对上了程海珠那双清亮又带着关切的眼睛。 二十多年的隔阂与思念,在这一刻,终于尘埃落定。 “海珠,你跟我来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陈桂兰拉着女儿进了自己房间,打开锁着的五斗柜,从里面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沉香木盒。 盒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极好,上面雕刻着细致的缠枝莲纹路。 她把盒子塞进程海珠手里,分量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程海珠一边问,一边好奇地打开了盒盖。 只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静静地躺着几根黄澄澄的金条,旁边还有各式各样的金首饰,有簪子、耳环、还有一套做工精巧的手镯。 那金光晃得人眼都有些花了。 程海珠反应过来,立刻合上盖子,把盒子推了回去。 “妈,这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要。我在羊城有工作,自己有钱。” 陈桂兰却不接,把盒子又推了回去,脸上带着笑意:“傻孩子,妈今天在院子里说分家产,可不是为了骗陈翠芬他们说说的。只不过,这份家产,从来就不是给他们的,是给你的。” 她看着女儿错愕的表情,继续说:“你哥那份,我早就交给你嫂子秀莲了。这些都是你爸当年留给你们兄妹俩的念想,你必须收下。” 程海珠听了,心里又酸又软。 “那……首饰我留下,当个念想。金条您留着傍身,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不用。”陈桂兰这回态度很坚决,“你放心,妈还有。比你和你嫂子拿的加起来都多。这些你就安安心心收着,回头等你结婚,妈再给你添嫁妆。” 说到这,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妈以前脑子糊涂,以后对你和你哥一视同仁。给你添嫁妆的时候,也会把你嫂子那份给补上,不能厚此薄彼。” 程海珠听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没想到,我妈还是个小富婆呀。” 她把盒子抱在怀里,好奇地问:“这么多金子,都是爹留给您的吗?我爹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有这么多钱?不是说家里是农民,下地干活能攒下这么多吗?” 这个问题,好像打开了陈桂兰记忆的匣子,她脸上的神情变得柔和又悠远。 “你爹啊,可不穷。他祖上,是我们老家那边出了名的大地主。” “那会儿不是解放了,要土地改革,斗地主吗?你爷爷是个有远见的人,不等人家来斗,就主动把大部分家产和地契都交了上去。” 陈桂兰笑了笑,“不过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家还是偷偷留了些金银,埋在了老家的山里,说是给后人留条后路。你爹去世前,就把他挖出来的那份交给了我。其实,山里头还有,一直没去动过。” 程海珠听得入了神,原来自己还有这么一段“家史”。 她更好奇了:“那……妈,您和我爹是怎么认识的?” 陈桂兰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像是回到了少女时代。 “说起来,算是英雄救美吧。只不过,那个英雄,是我。” 她带着几分好笑地说:“你爹以前可是个养尊处优的大少爷,家里交了家产后,为了避人耳目,他就跟着村里人学着下地种田。他那个人,哪干过农活啊。有一次去河边挑水,脚下一滑,连人带桶滚进了河里。幸好我那天砍柴路过,把他给捞了上来。” “从那以后,他就跟个跟屁虫似的,天天在我跟前晃悠。起初我根本不搭理他,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我才看不上。” “后来嘛……”陈桂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后来我看他长得还行,性格也不错,身上没那些臭毛病,人也实在,就……就嫁给他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是化不开的思念。 “可惜,他从小身体就不好,留洋归国后,又投身革命,在打日本鬼子的战争中落下了病根。华国成立后,没过几年好日子,就早早去了。” 不然有他在,上辈子,给陈翠芬和李强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那样欺负她。 程海珠看着陈桂兰脸上的甜蜜笑容,十分好奇爹长什么样。 这时,陈建军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妈,秀莲把画笔和纸都拿出来了,可以画爹的肖像画了。” 陈桂兰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好了, 妈和海珠马上就来。海珠,你先回屋把东西放好,我们去院子了。” 程海珠点头,“好。” 院子里,桌子被擦得干干净净。 林秀莲铺开一张大白纸,手边放着削好的炭笔。 陈桂兰和陈建军母子俩坐在她对面,努力回想那个模糊又清晰的身影。 “爹的眼睛……不算是顶大,但特别有神,眼尾微微向上挑着,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几道细纹。和妹妹的很像。”陈建军闭着眼睛,一点点回忆着。 陈桂兰接着补充:“对,是这样。他不笑的时候看着有点严肃,但一笑起来,整个人就柔和了。还有他的鼻子,鼻梁很高,像山脊一样,海珠的眉眼鼻子都像他年轻时候。嘴唇……嘴唇不厚,抿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有一点点往下的弧度。” 林秀莲听着他们的描述,手里的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几笔下去,一个男人的轮廓便初具雏形。 她一边画,一边问:“妈,公公的眉毛是什么样的?是浓还是淡?” “浓,是那种很黑的剑眉,显得人特别精神。不瞒你们说,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还以为他是首都来的公子哥,被家里赶来体验生活当知青的。没想到他居然是本地人。” 院子里,一家人围着画像,气氛温馨又带着一丝伤感。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碎金一般跳跃在他们身上。 这副其乐融融的画面,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隔壁院里周大脚的眼睛。 她看着自家院里玩泥巴的孙子,再看看陈家院里传出的阵阵笑声,心里那股子酸水又开始往上冒。 她挤出一个笑脸,凑到曹天宝跟前:“天宝,想不想吃肉?奶奶出去给你买肉吃。” 曹天宝一听有肉吃,立刻扔了手里的泥团,拍着手嚷嚷:“想吃!想吃肉肉!” “好!奶奶现在就去给你买!”周大脚一口应下。 刚从屋里出来的刘红梅听见了,撇了撇嘴:“妈,这都下午了,供销社哪还有肉卖?你骗他,一会儿他没吃到肉要闹的。” 周大脚瞪了她一眼:“你管我从哪儿买!看好天宝就行!” 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土,又跟做贼似的探头探脑地出了院门,专挑没人的小路走。 海边那间熟悉的破石屋前,周大脚熟门熟路地敲了三下门。 ------------ 第110章 危机来临 门开了,还是那个高大的男人。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角落里,一头刚杀好的大肥猪被开膛破肚地挂在钩子上,白花花的肥肉和鲜红的瘦肉晃得周大脚直咽口水。 “大哥。”她搓着手上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高大男人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周大脚赶紧把今天下午在陈家院子发生的好戏,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 “……那个叫程海珠的女人一出来,就把陈翠芬的老底全掀了!原来陈翠芬根本就不是亲生的,是个冒牌货!现在好了,陈桂兰那个老虔婆当着半个家属院人的面,把他们两口子给赶出去了,一分钱都没捞着,跟丧家之犬一样!” 她讲得眉飞色舞,仿佛自己是那场好戏的主角。 高大男人听完,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干得不错。” 他走到那半扇猪肉前,手起刀落,“噌”地一下就割下一大块得有十来斤的五花肉,肥瘦相间,看着就馋人。 “拿着,回去吧。”他把肉扔给周大脚。 周大脚跟得了圣旨似的,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块沉甸甸的肉,抱在怀里,笑得合不拢嘴:“谢谢大哥!谢谢大哥!您放心,以后陈家有任何动静,我第一个来告诉您!” 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周大脚便抱着那块肉,如获至宝地溜了。 等她走后,瘦猴小弟从里屋走出来,凑到男人身边。 “大哥,这陈翠芬和李强被赶出来了,对咱们来说,可是个好机会。” “嗯。”高大男人用布擦了擦刀上的油,“一条没了主人还想吃肉的狗,最好用。” 他看向瘦猴:“你去,找到这两个人。告诉他们,我有办法帮他们拿到他们想用的东西。” 瘦猴眼睛一亮:“大哥英明!这两人现在肯定恨毒了陈家,只要咱们给点好处,不怕他们不听话。” 高大男人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用刀背一下下地拍着自己的手掌,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 “我弟弟的仇,还有被抓的那些兄弟,这笔账,是时候跟部队好好算算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家属院的方向,像一条盯着猎物的毒蛇。 “这次,就先从她开始,杀鸡儆猴。” 陈家院子里。 林秀莲又询问了丈夫和婆婆一些细节,努力补充她脑海里的公公形象。 程海珠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看着纸上那个男人的眉眼一点点完善。 这就是她的父亲。 一个她从未谋面,却血脉相连的男人。 “妈,可以了。”林秀莲放下炭笔,将画纸轻轻转过来。 纸上,是一个英俊神情的男人。 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异瞳带着异域风情,气质出众,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山野的坚毅。 陈桂兰的目光触及画像的瞬间,眼眶就红了。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那张脸,却又怕碰坏了画纸。 “像……太像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这就是你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陈建军也看呆了,父亲的模样在他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此刻被秀莲这么一画,瞬间就清晰了起来。 程德海和付美娟都没想到父女俩居然这么像,海珠这个亲爹长得可真不错啊。 付美娟觉得自家丈夫程德海外表已经非常出色了,海珠的亲爹更甚,英俊帅气,看着真像贵公子。 程海珠的指尖轻轻划过画纸上男人的眉眼,目光里满是惊叹和孺慕。 “妈,爸长得真好看。”她由衷地赞叹道,“这眉毛,这眼睛,还有这鼻梁,难怪我哥也这么英俊,嫂嫂,你当初看上我哥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这话说得陈建军一个大男人都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林秀莲个性开朗了许多,没有扭捏,“确实有这个原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你哥这个人好。” 陈建军听到媳妇儿夸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看到没有,我媳妇主要是觉得我人好,可不是看看外貌的肤浅。” 林秀莲补充了一句:“那倒也不是,没有脸,也是不行的。” 其他人被林秀莲一本正经地玩笑逗得哈哈大笑。 陈建军撒娇,“媳妇儿,拆台也没有这么快的。” 林秀莲无辜:“我就是实话实说。” 院子里氛围十分温馨,程海珠看着妈看着画像出神的样子,忍不住打趣: “妈你之前说爸长得还行,这哪是还行,这是很行好吗?” 陈桂兰看着女儿那双和丈夫如出一辙的异瞳,里面闪烁着同样的光彩,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散尽了。 她嘴角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故作嫌弃地道: “那可不?要不是看他长得还行,当年掉河里我才懒得捞他。” “噗嗤——” 林秀莲和、程海珠和付美娟都被逗笑了,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松又温馨。 “原来妈看脸啊。”程海珠俏皮地眨眨眼,凑到陈桂兰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这么说,我能长这么好看,还是托了爸的福。” “就你贫。”陈桂兰嘴上嗔怪,手却爱怜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她看着画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神悠远。 “秀莲画得真好,比照片还有神韵。”陈桂兰轻声说,“你爸要是能看到你们兄妹俩现在都这么有出息,看到咱们家又添了秀莲这么好的媳妇,后继有人,该多高兴啊。” 说着,她的眼眶又有些湿润。 陈建军走上前,轻轻按住母亲的肩膀,声音沉稳:“妈,爸看得到。他一定在天上看着我们,保佑我们呢。” 一家人围着那张画像,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一种无声的暖流在四人之间传递。过去的伤痛,在这一刻,仿佛被彻底抚平,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对方小跑到陈建军的面前。 “报告!军部安全科,奉命前来,有紧急情况向陈副团长汇报!” ------------ 第111章 瓮中捉鳖 安全科? “你们进来说。”陈建军在前头带路,进了卧室。 陈桂兰和林秀莲她们看到这阵仗,心都提了起来。 “建军,这是……”陈桂兰紧张地问。 没等陈建军开口,那名领头的士兵便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电报译文的复印件,神色凝重地递了过去。 “陈副团长,就在一小时前,我们截获了一份来自岛内渔村的加密电报。” 士兵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众人心上。 “电报内容已经破译,是针对您和您家人的……一份报复名单。他们的第一个目标是陈桂兰同志。” 报复名单。 这四个字,像四颗钉子,狠狠钉入在场每个人的心脏。 空气瞬间凝固,连窗外的蝉鸣都仿佛被掐断了。 “混账!”陈建军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转头看向那名士兵,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发报地点查到了吗?” “查到了,就在王家坳附近一个渔村。我们的人已经去摸排了,但对方很狡猾,用了临时电台,发完报就转移了。” 王家坳! 陈桂兰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上次那伙走私犯的余孽,对方连掩饰都不掩饰了,显然有备而来。 “陈副团长,情况紧急,”领头的士兵神情严肃,“上级的指示是,立刻将陈桂兰同志转移到安全地点进行保护。” “不行!” 开口的不是陈建军,而是陈桂兰。 陈建军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声音又急又沉:“妈!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对方是亡命徒!” “我像是在开玩笑吗?”陈桂兰反问,她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着儿子,“建军,你告诉我,把藏在暗处的老鼠抓出来的最好办法是什么?” 陈建军一怔。 “是把一块最肥的肉,放在它看得见的地方。”陈桂兰一字一顿,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我,就是那块肉。” “我不同意!”陈建军想也不想就拒绝,“太危险了!” “危险?”陈桂兰哼了一声,眼神扫过那几个安全科的士兵,“躲起来,就等于把主动权交给了敌人。那些亡命徒发现目标消失了,会怎么做?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把目标转向秀莲,转向海珠,甚至转向家属院里任何一个无辜的人!到那时候,你们防得过来吗?” 几名士兵脸色一变,这确实是他们最担心的情况。 “妈……”林秀莲声音发颤,死死抓着陈桂兰的衣袖。 陈桂兰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别怕。建军,你忘了你娘当年是干什么的了?跟鬼子玩捉迷藏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这帮走私犯,比起当年的小鬼子,还嫩了点。”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着丈夫肖像的纸,指尖轻轻拂过画上男人的剑眉。 “你爸当年就说过,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他们想把我当猎物,那咱们就反过来,把他们当成鳖,来个瓮中捉鳖!” 这番话,说得在场几个血气方刚的军人热血上涌。 领头的士兵看向陈建军,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被点燃的战意。 陈建军看着母亲眼中那熟悉又陌生的光芒,那是他小时候看母亲带着民兵队操练时才有的神采。 他知道,母亲不是在逞能,她有她的底气和计划。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妈,您说,怎么干?” 陈桂兰拿起文件,上面排在第一位的是她,其次是陈建军,林秀莲,甚至连程海珠和程德海夫妇都赫然在列。 刚才还沉浸在家庭温情里的老太太,此刻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锐利。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燃起的是当年带领民兵队剿匪时才有的慑人寒光。 “他们怎么会知道海珠和她爸妈的名字?”陈桂兰一开口,就问到了最关键的地方,“我们一家今天才刚相认,这个消息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是啊,程家人刚到海岛,除了院里这几个信得过的邻居,根本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 这么快就被敌人盯上,只有一个可能——家属院里有内鬼! 陈建军的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看来今天来的人中有他们的眼线。” 陈桂兰眼神犀利:“所以第一步,先把这个内鬼揪出来。” “揪出内鬼?” 陈建军和几名安全科的士兵同时一愣,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桂兰身上。 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在听到自己成为暗杀名单头号目标后,非但没有一丝恐惧,反而像个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瞬间嗅到了猎物的踪迹。 领头的士兵叫张成,是安全科的老兵,他下意识地反驳:“陈同志,现在最重要的是您的安全!至于内鬼,我们会立刻对家属院进行全面排查!” “排查?”陈桂兰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如刀,“怎么排查?挨家挨户去问,‘你是眼线吗?’蛇已经受惊了,你再这么大张旗鼓地拿棍子去捅草丛,它只会躲得更深。” 张成被问得一噎,脸色涨红。 确实,这种事根本没法明着查。 陈桂兰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今天下午在院子里看热闹的人,掰着指头都能数过来。秦主任和春花她们,是信得过的。排除绝对不可能出问题的,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尤其是不请自来的,和我们家有仇的都在重点排查范围。” 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内鬼把海珠的名字报上去,说明他就在现场,听到了我们所有的对话。他把消息传出去,一定有他的渠道和动机。在家属院内肯定是没法使用电报的,最安全有效传递消息的办法,还是靠人力把消息带出去。” “所以第一步,我们只需要找一下今天来的人中,有哪些人今天出去过,就能缩小范围。当然也不能排除,他们的眼线不止一人的可能。先排查再从长计议。” 陈桂兰的计划,不仅陈建军觉得可以,连那几个安全科的人都觉得很好,立刻便着手去处理了。 这时从隔壁传来曹天宝兴奋地尖叫,“吃肉了,吃肉了。” 陈桂兰眉头皱了皱,“最近周大脚家吃肉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不太正常。” ------------ 第112章 假簪子(感谢支持加更) 林秀莲也说:“确实有点频繁,好像自从我们盖新房给师傅们做了猪下水后,见天就能闻到周大脚家传来肉味。” 陈建军:“我让人好好查查。” 说完,陈建军便离开去吩咐了。 程德海夫妻和程海珠有点疑惑,“住在家属院,吃点肉有什么问题吗?” “岛上物资紧缺,供销社的猪肉都是供不应求的。想吃,不仅要天没亮就去排队,还要看运气。 因为供销社杀猪时间并不固定,什么时候有不一定。周大脚吃肉的频率太高了, 而且以我对她的了解,她 这个人抠得很,让她隔三差五花钱买猪肉,对她来说太奢侈了。” 这样的人,突然开始频繁吃肉了,这就有很大问题。 程德海夫妻恍然大悟,确实。 陈桂兰看大家神情都有点凝重,安慰道:“不用担心被报复的事,短期内他们不会动手。” 程海珠好奇:“妈,你怎么知道?” 陈桂兰解释:“对方是亡命之徒,他们比谁都惜命,也比谁都多疑。他们想报复,更想杀鸡儆猴,在岛上重新立威。偷偷摸摸把我弄死,达不到那个效果。” 她分析得条理清晰:“所以,他们一定会找一个自认为万无一失的机会,要闹得人尽皆知。在他们找到这个机会之前,我们反而是安全的。而且我们在家属院,大不了我们不出去,他们还能拿我们怎么着不成。” 这番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程海珠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并不高大,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的母亲,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 她以为今天认亲已经是天大的事了,没想到转眼就面临生死危机。 可她的亲妈,这个刚刚还在跟她细说家常的老太太,此刻却像变了个人,冷静、犀利,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仿佛没有任何事情能压垮她。 陈桂兰的冷静从容,和她语气透露出来的自信,让大家的心没来由的多了一分安定。 “陈妹子说的对,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用过度忧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们要相信,邪不胜正。”程德海也开口说道。 付美娟点点头,“确实这样,你们两个小辈,还是经历的少,以前再危险的事我们都经历过,这点威胁不用怕。” “大家高兴点,今天我和海珠母女相认,又送走了陈翠芬那两个白眼狼,双喜临门。晚上我给大家露一手,做点好吃的。这天大的事啊,都先吃饱喝足了再说,天塌下来,还有个高个儿顶着。” 林秀莲:“不想那么多了,来,付姨程叔,还有海珠,你们尝尝这个榛子核桃,这是咱们老家山里的,吃着可香了。” 程海珠一看,“那我可要好好尝尝。” 院子里的氛围又轻松起来。 海岛另一头,一处偏僻的废弃码头。 李强和陈翠芬像两条丧家之犬,躲在一艘破渔船的阴影下。 “怎么办……李强,我们现在身无分文,晚上住哪儿啊?”陈翠芬哭得眼睛红肿,声音沙哑。 李强烦躁地一脚踢在船身上,腐朽的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呻吟。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金簪子,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哭什么哭!老子还有后路!”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跟我走!带你去换钱!” 他拉着陈翠芬,一瘸一拐地朝着王家坳渔村的方向走去。他口中的“地头蛇”,正是之前在黑市上认识的一个收“黑货”的狠角色。 渔村深处,一间昏暗的石屋里,一个光着膀子、满身横肉的男人,正用小指甲剔着牙。 李强挤出满脸的谄笑,小心翼翼地将金簪子递了过去:“蛇哥,您看,纯金的,分量足。我这遇到点难处,您给个实诚价。” 被称作“蛇哥”的男人接过簪子,连眼皮都没抬,直接扔进嘴里,用后槽牙“咯嘣”一咬。 “嗯?” 他眉头一皱,将簪子吐在手心。 只见那原本金灿灿的簪身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清晰的牙印,牙印深处,露出的不是金色,而是一抹暗红的铜色。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 “你他妈的,”蛇哥缓缓抬起头,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李强,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拿个破铜烂铁,糊弄到老子头上来了?” 李强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假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陈桂兰那个死老太婆,居然敢拿个假的来骗他们! “对……对不起!”他失声叫道,“蛇哥,这其中有误会!我不是故意糊弄你的。” “误会?”蛇哥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簪子砸在李强脸上,“我看你这条腿,就是个天大的误会!” 他身边两个小弟立刻围了上来。 “啊——!” 凄厉的惨叫声从石屋里传出,伴随着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 陈翠芬吓得瘫在地上,眼睁睁看着李强被那两人按在地上,一条腿被硬生生踩成了诡异的形状。 “我的腿!我的腿!”李强痛得满地打滚,浑身冷汗,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蛇哥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脸上,用力碾了碾:“记住,下次再敢拿假货来消遣老子,断的就不是腿,是脖子!滚!” 两个小弟像拖死狗一样,把李强和魂飞魄散的陈翠芬扔出了石屋。 陈翠芬扶着李强:“李强,你怎么样?腿疼不疼?” 李强疼得眼前发黑,心里的恨意却比疼痛更加清晰。 陈桂兰!都怪那个死老太婆! 如果不是她把他们赶出来,如果不是她拿假簪子糊弄他们,他们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他咬着牙,眼中迸发出怨毒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个瘦猴似的男人从巷子口走了进来,站定在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想报仇吗?”瘦猴男人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片。 李强和陈翠芬同时一愣,抬起头。 “想拿回本该属于你们的东西吗?”瘦猴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我能帮你们。” 李强警惕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一个和你们有共同敌人的人。”瘦猴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大团结,扔在李强面前,“这是定金,你先去看看腿。事成之后,还有更多。” 看着那沓钱,李强和陈翠芬的眼睛都直了。 “你们……要我们做什么?”李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瘦猴男人蹲下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强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那抹怨毒彻底压倒了犹豫和恐惧。他死死地攥住那沓钱,重重地点了点头。 “干!” ------------ 第113章 石花冻 陈家院子,陈桂兰正打算做饭,院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身影。 “陈婶子?”是高凤,手里还拎着一个干净的小木桶。 “高凤啊,快进来!”陈桂拉热情地招呼。 高凤走了进来,把木桶递给陈桂兰,脸上带着腼腆的笑。 “婶子,这是我做的石花冻。我妈说您家今天有贵客来,天热,吃点这个解暑。红糖活血,我怕秀莲姐吃了不好,就没放。你们吃的时候自己加点糖水、果子什么的都行。” 陈桂兰看着木桶里那晶莹剔透、微微晃荡的胶状物,很是稀奇。 “哎哟,这可真是好东西!快坐下喝口水。” “不了不了,婶子。”高凤连连摆手,她看了一眼院子里坐着的程海珠一行人,友好地点点头,“你们一家人团聚,我就不打扰了。这桶,您回头给我送过去就行。” 说完,她就一阵风似的走了。 陈桂兰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对程德海他们解释:“这姑娘,是隔壁刘卫华刘营长家的,心眼好,手也巧。她娘春花是我的好姐妹,当初我们能那么快抓到何三姑,多亏春花帮我们介绍了王同志。” 高凤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院子里只留下那只盛着石花冻的小木桶。 付美娟探头往木桶里瞧了一眼,那半透明的胶状物在桶里微微晃动,像一块巨大的琥珀,她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 “哎呀,陈大姐,咱们今天可真是有口福了!这可是石花冻啊!” 程德海也凑过来看,笑着附和:“确实是好东西。这个天儿,吃上一碗,从里到外都透着舒坦。” 程海珠也好奇地看着,她虽然在国外长大,但付美娟是地道的南方人,家里夏天也常买这类清凉解暑的小甜品,她认得这个。 “妈,这东西最祛暑了,清热降火。高凤姐可真是送来了一场及时雨。”程海珠笑着说。 陈桂兰看着木桶里的东西,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既然是好东西,那咱们赶紧尝尝。”陈桂兰来了兴致,“高凤说要加糖水和果子才好吃,我进去拿东西。” 付美娟挽起袖子,兴致勃勃,“我们来帮忙!人多力量大,很快就能吃上。” “好!” 陈桂兰心里高兴,立马就行动起来。 林秀莲也去屋里多拿了一些坚果、红枣和榛子花生等出来,放在桌上。 陈桂兰走进厨房,没一会儿,里面就传来了“刺啦”一声,是白糖下锅的声音,一股焦甜的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院子里的石桌旁,付美娟、程海珠和林秀莲三个女人则围坐在一起,负责处理水果。 程德海负责当助手,帮忙清洗,端东西。 “秀莲,你这肚子看起来可真不小了,得有六七个月了吧?”付美娟从篮子里拿出一个芒果,动作熟练地削着皮,一边和林秀令拉家常。 “嗯,快七个月了。”林秀莲脸上带着母性的光辉,手上的动作却不慢,正把一个洗干净的桃子切成小丁,“就是最近天热,没什么胃口。” “这我懂,我怀儿子那会儿也是,就爱吃点酸的、凉的。”付美娟说着,把削好的芒果递给程海珠。 程海珠接过芒果,用水果刀细细地切着,她的动作很认真,刀工却明显有些生涩。 她一边切,一边悄悄地听着母亲和嫂子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这就是家人吧。 大家围坐在一起,说着最寻常的家常话,做着最普通的事情,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她们的身上、手上,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而美好。 她看着林秀莲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付美娟温柔的侧脸,又转头看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腰背挺直的身影,心里某个空了二十年的角落,正被一点一点地填满。 很快,陈桂兰就端着一锅刚熬好的、还冒着热气的糖水出来了。 糖水在阳光下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浓稠得恰到好处。 “来,都让让,小心烫。” 陈桂兰用一个大勺子,先将木桶里的石花冻舀进几个大碗里,那果冻状的东西Q弹十足,在碗里dUang dUang地晃动。 然后,她给每个碗里都浇上一勺亮晶晶的糖水。 程海珠和付美娟把切好的芒果丁、木瓜丁,还有红枣碎、花生碎,一样样地往碗里加。 一碗普普通通的石花冻,经过这么一加工,瞬间就变得丰富多彩起来,红的、黄的、白的,光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来,尝尝!”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人手一碗。 程海珠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冰凉爽滑的石花冻混着香甜的糖水,裹着酸甜的水果丁和香脆的坚果,瞬间在口腔里爆开。 那股子清凉感,仿佛一下子就驱散了海岛午后的闷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好吃!”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确实不错!”程德海也赞不绝口。 林秀莲本来没什么胃口,闻着这股清甜的味儿,也试探着吃了一小口,眼睛顿时就亮了。 这东西不腻,清清爽爽的,还带着水果的香气,正好对她的胃口。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不知不觉,一碗就见了底。 “妈,要不是肚子里这个不让,我还能再吃一碗。”林秀莲摸着肚子,意犹未尽。 陈桂兰尝了一口。 吃着有点像冰粉和凉粉,和水果坚果的甜香脆香混合在一起,形成复杂的口感,这个大夏天来上这么一碗,简直赛神仙。 陈桂兰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一眼吃得心满意足的儿媳妇,心里那股子高兴劲儿,比喝了蜜糖水还要甜上三分。 “我听高凤说,这个石花冻是用石花草做的,那玩意礁石上到处都是,我们可以捡点回来自己做。” 程海珠来了兴趣,一双漂亮的眼睛望向陈桂兰,“咱们这也能采到吗?” 陈桂兰心里正盘算着这事,听女儿一问,立刻拍板:“能啊!怎么不能!这东西就在退潮后的礁石上长着,咱们岛上多的是,想吃随时都可以去薅。等安全了,我们一起去赶海,顺便薅点石花草回来。” “赶海?”程海珠和付美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奇。 上次在电话里,她们就听陈桂兰提过,只是听着,远没有亲眼见识来得吸引人。 “对,赶海!”陈桂兰来了兴致,放下碗开始比划,“等海水退下去,那沙滩上、礁石缝里,好东西可多了!什么蛤蜊、蛏子、海螺,运气好了还能碰见螃蟹和海胆呢!又好玩,又能给家里添菜。你们去不去?” “去!当然去!”程海珠第一个响应,脸上满是期待。 被爸妈收养后,她就没有赶过海了,这会想起就觉得心动。 “那敢情好,我也跟着去见识见识。”付美娟也兴致勃勃。 林秀莲也想去,只是有些顾虑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陈桂兰一眼就看穿了儿媳妇的心思,笑着说:“你也去。不让你去礁石上爬,就在平坦的沙滩上走走,看我们赶海,就当散心了。” “好!”林秀莲也开心地应了,不能亲自赶海,在旁边看热闹也不错。 一家人说说笑笑,气氛正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荫,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点,连空气都仿佛是甜的,那些突如其来开的阴霾仿佛镜中花水中月,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必然烟消云散。 事实也是如此。 在安全科和陈建军的侦查下,可疑人员很快被列了出来。 除了周大脚,还有另外三个军属,都在排查范围内。 ------------ 第114章 鱼儿上钩了 陈桂兰的计划简单直接,却又直指核心。 “既然敌人能通过内鬼知道海珠的名字,那我们就能通过内鬼,喂给他们假消息。”陈桂兰的目光扫过陈建军和张成,眼神冷静得像一汪深潭,“今晚,你们找几个可靠的人,分别去这几个嫌疑人家里‘串门’,无意中透露出不同的消息。”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数着:“去第一家,就说我明天一早要去码头送海珠他们,顺便买点海鲜。去第二家,就说我明天要去山里采点草药。去第三家,就说我要去供销社扯布。” “至于周大脚家……”陈桂兰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去告诉她,我明天要一个人去后山那片礁石滩,给秀莲挖点石花草,做石花冻吃。” 后山礁石滩,地处偏僻,人迹罕至,是动手的绝佳地点。 这个计划,就像是摆出了四块肉,但只有一块是涂了剧毒的真诱饵。 陈建军眼睛一亮:“妈,这招高!精确制导,看敌人咬哪块饵!” 安全科的张成也露出钦佩的神色。 这老太太,哪里像是普通军属,简直比他们搞侦查的还专业! 他立刻点头:“婶子,我明白了!我马上安排人手,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夜色渐深,几名穿着便服的安全科战士,像几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家属院的各个角落。 很快,眼线的最大嫌疑人就确定了。 跟陈桂兰和陈建军他们猜测的差不多,是周大脚。 第二天一早,家属院里跟往常一样平静。 周大脚起了个大早,哼着小曲儿在院子里洗漱,眼神不时地往陈家院子瞟,眼底深处藏着一丝幸灾乐祸的期待。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了曹家院子门口。 车上下来两个神情严肃的军人,径直走到正在刷牙的曹兵面前。 “曹营长,有紧急任务,请你立刻跟我们走一趟。”为首的军官出示了证件,语气不容置喙。 “紧急任务?”曹兵一愣,他怎么没收到通知? 他看向那两人,想问个究竟,但对方那公事公办的表情,让他把话又咽了回去。 作为军人,服从命令是天职。 “好,我马上就来。”曹兵匆匆漱了口,跟周大脚交代了一句“我去出任务了”,便跟着上了车。 吉普车很快就绝尘而去。 周大脚看着远去的车子,心里还有点美滋滋的。 儿子又出任务了,这说明受重用啊! 她完全没意识到,一场风暴已经悄然笼罩了她的家庭。 她更不知道,从今天起,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将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美滋滋地端着水盆回屋,心里盘算着,一会儿就出去汇报陈桂兰要去后山礁石滩的消息。 结果刚走到家属院门口,就被哨兵拦下了,“大娘,今天是家属院福利发放日,秦青同志说这次要发鸡蛋,你这时候出去,一会儿错过了,只能选人家挑剩的了。” “挑剩的?那怎么行!我先不出去了。”周大脚转身就去了家属院。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家属福利发放提前了两天,但让她吃亏挑别人剩下的,周大脚说什么也不同意。 反正消息早传,晚传都没影响,那就等等吧。 之后周大脚就被秦青以各种理由留在大院,她还以为自己得到了重用,趾高气昂,看谁都不顺眼。 走私犯那些人没有周大脚的线索后,开始想方设法把陈桂兰引出去。 李强和陈翠芬就成了最好的诱饵。 这天,上午十点左右,一名负责门口警卫的哨兵小跑着进了院子,神情有些古怪。 “报告陈婶子!”哨兵对着陈建军和陈桂兰敬了个礼,“门口……门口有个叫李强的人说有天大的急事,说陈翠芬生病了,嘴里念叨着陈婶子的名字,希望陈婶子能去见一见她。” 李强? 这个名字一出,院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程海珠第一个站了起来,俏脸含霜。 “不见!”她想也不想地拒绝,“当初妈给他们家抢收粮食累病在床的时候,陈翠芬那个白眼狼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她自己有事了,就想起妈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让那个李强滚!” 经历了认亲和生死危机,程海珠对陈桂兰的维护已经到了骨子里,任何可能伤害到母亲的人和事,她都像一只被激怒的雌狮,竖起全身的尖刺。 哨兵被她这股气势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陈建军和陈桂兰。 “小张,你先别走。” 出乎意料,开口的是陈桂兰。 她示意程海珠稍安勿躁,眼神里却是一片深思。 她看向哨兵,缓缓问道:“那个李强,他是一个人来的吗?他表情神态怎么样?” 哨兵回忆了一下,答道:“是一个人来的,看着挺狼狈,走路一瘸一拐的,像是腿受了伤。他一直央求,说陈翠芬病得快死了,嘴里念着喊着妈,就想见您最后一面。” 病得快死了? 陈桂兰心中冷笑,这招她可太熟悉了。 前世,陈翠芬也是用这招,把她骗得团团转,榨干了她最后一滴血。 这一世,换汤不换药,又来了。 “妈!”程海珠急了,拉住陈桂兰的胳膊,“您可不能心软!这摆明了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知道。”陈桂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示意她安心。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院门口的方向,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条狗,前两天还想扑上来咬你,今天忽然不叫了,跑到你面前夹着尾巴摇,你说,它是想讨食,还是想换个法子,出其不意地咬你一口?” 这话一出,连性子最急的程海珠都冷静了下来。 “妈,那您的意思是……” “让他进来。”陈桂兰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倒要看看,他们这对白眼狼,这次又想唱哪一出戏。” “妈!”林秀莲也担忧地开口。 “放心,”陈桂兰给了儿媳一个安抚的眼神,“就在这院子里,光天化日,他们还能翻了天不成?”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对哨兵点了点头:“带他进来。” 很快,李强就被带进了院子。 ------------ 第115章 将计就计(感谢支持加更)) 他确实如哨兵所说,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身上那件衬衫又脏又皱,头发乱得像鸡窝,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潦倒。 “妈!” 李强一进院子,立刻“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这一跪,力道十足,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妈!我求求您,求您去看看翠芬吧!”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声音沙哑,充满了悔恨和绝望,“她……她快不行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抹着眼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被赶出来后,身无分文,翠芬她……她本就身子弱,受了打击,一病不起,现在高烧不退,人都烧糊涂了,嘴里一直喊着您的名字,说她错了,说她对不起您……” 这番表演,堪称声情并茂。 如果是不知内情的人看了,恐怕真要为这份“母女情深”而动容。 但院子里的人,没有一个脸上露出同情。 程海珠站在一旁,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冰冷的讥讽。 她真想当场拆穿这个男人的虚伪嘴脸,但看到母亲平静的神色,她还是忍住了。 陈桂兰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强,脸上看不出喜怒。 前世的记忆,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李强此刻这副嘴脸下的所有肮脏和算计。 有时候,陈桂兰也会想,上辈子,她怎么就被两个蠢货耍的团团转了? 就跟下了降头一样,看不到不对劲的地方。 见陈桂兰不说话,李强心里有些发慌,但他很快就加大了戏码。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自己那条瘸了的腿,哭诉道:“妈,都是我没用!我为了给翠芬筹钱看病,去黑市卖东西,结果被人当成骗子,打断了腿!我没用啊!我连自己的媳妇都护不住!” 他狠狠地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妈,我知道我们以前错了,我们猪狗不如!可翠芬她……她毕竟喊了您二十多年的妈啊!您就当可怜可怜她,去看她最后一眼,让她走得安心,行吗?” 他一边说,一边膝行着向前,想要去抱陈桂兰的腿。 程海珠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母亲面前,眼神冷得像冰:“有话就说,别动手动脚。” 李强被程海珠的气势吓得一哆嗦,不敢再上前,只能跪在地上,继续用那双通红的眼睛望着陈桂兰,眼里的祈求几乎要溢出来。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陷入了死寂。 良久,陈桂兰才轻轻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绕过程海珠,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强。 “罢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仿佛看透世事的疲惫和沙哑,“二十多年的情分,就算养条狗,也有感情了。就当……就当是全了这最后一次吧。” 李强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又被他迅速地用悲伤掩盖。 “妈!您……您答应了?” “你说个地址吧。”陈桂兰淡淡地说道,“我明天,过去看看她。” “就在……就在岛上的红星招待所,203房间!”李强生怕她反悔,连忙报出了地址,“妈,谢谢您!谢谢您!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了几个头,然后一瘸一拐、如蒙大赦地退出了院子。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又难掩兴奋的背影,程海珠气得直跺脚:“妈!您怎么能答应他!这明显就是个陷阱!” “就是个陷阱,才要去啊。” 李强的身影刚一消失在院门口,陈桂兰脸上的那丝疲惫和伤感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和锐利。 她转过身,目光如电,没有丝毫犹豫。 “我们早就猜想过,对方肯定会想方设法引诱我出家属院。这些天我一直在等,没想到等来的是李强和陈翠芬。他们确实是好诱饵。” 对方想钓他们,他们又何尝不想钓对方。 “海珠!” “在!”程海珠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马上去找你哥,”陈桂兰的声音果断而有力,“告诉他,鱼已经咬钩了,让他准备收网!”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这一次,咱们不但要收网,还要把藏在网后面的那条大鱼,也一并给揪出来!” 王家坳的渔村,一间密不透风的石屋里,灯光昏黄。 一个和彪哥长得一模一样,却没有胎记的男人,正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雪亮的杀猪刀。 他就是这伙走私犯的最大头头雷豹。 瘦猴男人躬着身子,脸上带着谄媚的笑:“豹哥,李强那小子亲口回报,老太婆说明天会去红星招待所看望陈翠芬。” 雷豹将杀猪刀“哐”地一声插回案板,刀柄嗡嗡作响。 “告诉弟兄们,打起精神来。这次不光要让那老太婆有来无回,更要让她死得……人尽皆知。”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海岛家属院的方向。 “我要让整个岛上的人都看看,跟我们作对,是什么下场!陈建军不是宝贝他娘吗?我就让他亲眼看着,他娘是怎么变成一滩烂肉的!” 瘦猴男人打了个寒噤,连忙点头哈腰:“是!豹哥放心,保证办得妥妥帖帖!” “不用,这条肥鱼我要亲自动手。” …… 与此同时,海岛安全科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建军一拳砸在桌上,地图上的红星招待所被震得跳了一下。 “欺人太甚!” “陈副团,冷静点。”张成按住他的肩膀,神色同样严肃,“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既然敌人划下了道,我们就得接住。而且,要接得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程海珠站在一旁,小脸紧绷,将母亲的计划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听完,张成和陈建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狂热的战意。 “好一个‘将计就计’!”张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看向陈建军,“你这个娘,不简单啊。比我们这些搞侦查的,心都大。” 陈建军的脸上浮起一丝苦笑和骄傲,“我娘当年,是带着民兵队拿过鬼子一个小队人头的。” 这句话,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肃然起敬。 “计划可行。”张成指着地图上的红星招待所,手指迅速画出几个圈,“招待所三面环街,只有一个后院出口。地形简单,利于包围。我们的人可以提前伪装成住客、服务员,甚至外面的小摊贩,布下一张天罗地网。” 他看向陈建军:“关键是,要确保陈桂兰同志的绝对安全。我建议,让她穿上防弹衣,并且,我们必须在她进入房间后,三分钟内解决战斗。” “不。”陈建军摇头,声音斩钉截铁,“一分钟。从他们关上门的那一刻起,一分钟内,我们的人必须破窗而入,控制所有目标。”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精锐战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娘,不能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是!”几名战士齐声应道,声如洪钟。 夜色下,一张针对走私犯余孽的大网,正以红星招待所为中心,无声地铺开。 ------------ 第116章 完了,全完了 陈家小院。 程海珠和程德海夫妇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林秀莲也是一脸担忧,手不自觉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 唯独事件的主角陈桂兰,仿佛没事人一样。 她没有安慰任何人,只是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水井边,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磨着厨房那把用了多年的菜刀。 “噌……噌……” 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定海神针,莫名地就抚平了众人心中的焦躁。 程海珠终于忍不住,走过去蹲在她身边:“妈,您……您就不怕吗?” 陈桂兰头也没抬,继续磨着刀,淡淡地开口:“怕什么?怕他们人多?你忘了,当年妈带着一个民兵队十几个女同志,围了鬼子一个三十多人的小队,不照样打下来了?” 她终于停下动作,拿起菜刀,对着月光看了看锋刃,满意地点点头。 “闺女,记住。当猎物,才会怕。当猎人,只会兴奋。”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对着屋里喊道:“秀莲,别烙饼了,明天早上吃面条,省事。早点睡,养足精神。” 那语气,轻松得就像明天只是去隔壁串个门。 程海珠看着母亲那并不高大,却无比挺直的背影,心中翻江倒海。 这一刻,她终于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娘子军真的不是说说而已,那都是有真功夫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一辆半旧的自行车停在了陈家院门口,车上坐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青年,是安全科派来的“护卫”。 陈桂兰像往常一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手里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水果,仿佛真的是去探病。 “妈!”林秀莲和程海珠眼圈都红了。 “行了,多大点事。”陈桂兰瞪了她们一眼,“在家好好待着,等我回来吃午饭。” 她跨上自行车的后座,对着青年说:“走吧,小同志。” 自行车缓缓启动,在清晨的薄雾中,朝着镇上的方向骑去。 程海珠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她旁边的程德海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担心,你妈妈……她是个创造奇迹的人。” 红星招待所,是海岛上唯一一家能接待外来人员的旅馆,有些年头了。 二楼,203房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廉价肥皂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陈翠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旁边,李强坐立不安,不时地凑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来了吗?怎么还不来?”他焦躁地搓着手。 陈翠芬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李强……我,我有点怕。万一……万一妈她真报警了怎么办?” “闭嘴!”李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想退缩?你忘了我们是怎么被赶出来的?忘了我这条腿是怎么断的?” 他指着自己的瘸腿,脸上满是怨毒:“这都是拜那个死老太婆所赐!今天,就是她还债的时候!” 陈翠芬被他凶狠的表情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作声。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 李强精神一振,连忙换上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一瘸一拐地跑去开门。 门一开,陈桂兰平静的脸出现在眼前。 “妈!您可算来了!”李强“噗通”一声就要往下跪。 “行了,别来这套。”陈桂兰侧身躲开,径直走进屋里,目光落在床上的陈翠芬身上。 她拎着网兜,从里面拿出水果,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听说你病了,来看看。” 陈翠芬看着水果,又看看陈桂兰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心里五味杂陈,眼泪不自觉地就流了下来。“妈……” “砰!” 她刚开口,身后的房门就被一脚踹上。 瘦猴男人带着两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堵住了门口,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 “老太婆,胆子不小啊,还真敢一个人来。”瘦猴男人晃着脖子,发出“咔咔”的声响。 李强立刻撕下了伪装,一瘸一拐地站到瘦猴男人身边,指着陈桂兰,咬牙切齿地说道:“就是她!猴哥,就是这个老不死的!” 床上的陈翠芬吓得尖叫一声,用被子蒙住了头。 面对突然出现的凶徒,陈桂兰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仿佛没看到那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只是自顾自地拉过一张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被子底下瑟瑟发抖的陈翠芬,轻轻叹了口气。 “陈翠芬,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瘦猴男人一愣,随即狞笑起来:“死到临头了,还在这装神弄鬼!老东西,豹哥说了,他要亲自动手,识相点,就乖乖束手就擒!” 他一声令下,身边两个壮汉便如饿虎扑食般,朝着陈桂兰猛扑过去!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碰到陈桂兰的瞬间—— “哗啦!” “砰!” 两扇窗户的玻璃同时被撞得粉碎! 两道黑影如同猎豹,从窗外闪电般突入,一人一脚,正中那两个壮汉的后心! “噗通!” 两个一百七八十斤的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像两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滚落在地,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变故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瘦猴男人和李强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懵了。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房门就被一股巨力从外撞开。 陈建军一身戎装,手持一把手枪,带着几名全副武装的战士冲了进来。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对准了屋里所有站着的人! “不许动!缴枪不杀!” 冰冷的声音,如同死神的宣判。 瘦猴男人脸色煞白,双腿一软,手里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李强更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裤裆迅速湿了一片,腥臊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完了,全完了! 陈建军几步冲到母亲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声音里带着后怕的颤抖:“妈,您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陈桂兰站起身,拍了拍儿子的胳膊,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个被战士死死按在地上的瘦猴男人身上。 “建军,他刚才说他们老大雷豹想亲自了结我,对方肯定还在岛上躲着。” 陈建军拎着瘦猴的领子:“说,雷豹在哪?” 瘦猴冷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是吗?”陈建军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他最脆弱的地方: “渔女巷三号,一个叫阿香的女人,带着个四岁的儿子,叫小宝,熟悉吗?” 瘦猴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那眼神里不再是凶狠,而是纯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这个秘密,他藏得比自己的命还深! 雷豹生性多疑,最恨手下人有牵挂。 一旦知道,阿香和小宝绝对活不了! 陈建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雷豹不知道你背着他偷偷成了家吧。”他缓缓蹲下身,与瘦猴视线齐平,声音压得更低,“你说,我要是把这个地址散播出去,雷豹会怎么做?” “不,你们不是解放军吗?怎么能这么做?”瘦猴低吼。 陈建军:“我做了什么吗?我什么都没做。她们的生死掌握在你手中。” 瘦猴妥协了:“阿香和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无辜?”陈桂兰在一旁冷冷地开了口,“这些年死在你们手里的战士和普通人,他们不无辜吗?” 瘦猴哑口无言。 “想让他们活命,就看你的表现了。”陈建军站起身,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冰冷模样,“我的耐心有限。雷豹在哪?你们的计划是什么?全部说出来。” 瘦猴颓然垂下头,“我说……我什么都说……但你必须答应我,保护好我老婆孩子!” “只有雷豹被抓,你的家人才会真正安全。”陈建军道。 “好,我说。豹哥就在王家坳东头那家废弃的屠宰场里。那是他的老巢,对外只说是他杀猪的地方。他让我们来抓老太太您,就是想把您带到那里……” 瘦猴的声音颤抖着,“他想……他想让陈副团长看看,和他作对的下场。” “他还说,今晚要是没抓到人,天一亮,他就带上所有家伙,坐黑船从东边那片野礁出海,先躲一阵子。” 废弃屠宰场,黑船,黎明时分。 几个关键信息,瞬间在陈建军的脑海里构建出一张清晰的行动图。 “很好。”陈建军对身边的张成使了个眼色。 张成立刻会意,对手下一挥手:“带走!” 瘦猴和其他几个被制服的歹徒,连同吓得瘫软如泥的李强,都被战士们迅速押解了出去。 自始至终,被子蒙着头的陈翠芬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在李强被拖走时,那发臭的裤裆从她床边经过,她才掀开被子一角,露出一双惊恐到失神的眼睛。 当对上陈桂兰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时,她猛地一颤,又迅速把头缩了回去,仿佛看到了什么最可怕的东西。 陈桂兰看着那团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影子,心中再无半分波澜。 路,是她自己选的,就得认结果。 “妈,这里交给我们处理,我先让送你回家属院,放心,陈翠芬他们一个也跑不掉。”陈建军走过来,扫了一眼床上装死的陈翠芬。 “好。你们多加小心,我先回家属院,免得他们担心。” 接下来的事,是属于军人的战场了。 当陈桂兰在安全科战士的护送下,骑着自行车回到家属院时,太阳才刚刚升起,金色的晨光给小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程海珠和林秀莲几乎是同时从屋里冲了出来。 当看到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没乱的陈桂兰时,两人通红的眼圈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妈!” “回来了。”陈桂兰脸上带着安抚的笑意,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程海珠一个箭步冲上来,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您吓死我了!” “多大点事。”陈桂兰拍了拍女儿的后背,又看向一旁抚着肚子,想过来又不敢动的林秀莲,“行了,别杵在那儿了,看你那小脸白的。我这不好好的吗?赶紧进屋,外面有风。” 一家人簇拥着陈桂兰进了屋,程德海和付美娟也是一脸关切,嘘寒问暖。 整个上午,陈家小院都笼罩在一种劫后余生的低气压里,直到陈桂兰回来,这股气才算真正顺了过来。 没过多久,陈建军一身煞气地回来了。 他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陈桂兰面前,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确认母亲毫发无伤,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妈,都解决了。”他声音压得低沉,但难掩其中的雷霆之势。 “雷豹和他手下二十三个核心成员,一个没跑,全部落网。那艘准备接应他们出海的黑船也被我们截了。”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去,“至于陈翠芬和李强,证据确凿,他们涉嫌协助、包庇走私犯罪集团,并且意图绑架伤害军属,已经移交地方公安同志处理了。数罪并罚,最少也是十年打底。” 这个结果,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白眼狼,终于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那……周大脚呢?”林秀莲忍不住问了一句,毕竟,这个内鬼才是最让人恶心的。 陈建军冷哼一声:“她为走私犯提供情报,虽不知情对方身份,但也构成了事实上的帮助犯罪。性质恶劣,估计会被军事法庭判刑,具体判多少,就要看后期审判的结果,结果下来了,应该会公布出来。” 他看向隔壁院子的方向,继续道:“曹兵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作为家属院的营级干部,管教家属不严,对周大脚长期以来的不法苗头听之任之,造成恶劣影响。师部给的处分是,记大过一次,关禁闭一个月,不过,以曹兵的性格,发生这样的事,他没脸留在部队,估计会申请退伍。” 退伍,对于一个正值壮年、心高气傲的军人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陈建军的话音刚落,隔壁曹家院子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叫嚷,划破了家属院清晨的宁静。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我犯了什么法了!” 是周大脚的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院子里的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数,走到院门口,往隔壁看。 只见两个穿着军装,但臂章上写着“纠察”的严肃军人,正一左一右地架着周大脚往外走。 ------------ 第117章 狗咬狗,一嘴毛 周大脚的头发乱糟糟的,一只鞋都跑掉了,光着一只脚在地上挣扎,撒泼打滚的老一套全使了出来。 “我不走!你们不能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走私犯,我哪晓得!我就是……我就是跟他们说了几句话,他们给我买了点肉而已!” 她一边嚎,一边去扯旁边抱着孩子的刘红梅,“红梅!你快跟他们说啊!你快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红梅抱着儿子曹天宝,整个人都傻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副景象,又看了看周围邻居们投来的鄙夷目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被周大脚这么一攀扯,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蝎子蛰了一下,尖叫着甩开周大脚的手。 “你别碰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抱着儿子连退好几步,看着周大脚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妈!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让我们一家以后在家属院还怎么抬得起头?你让曹兵以后在部队怎么做人啊!” 这话彻底点燃了周大脚的怒火。 “我让你抬不起头?刘红梅你个丧良心的白眼狼!” 周大脚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被架着了,指着刘红梅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拿回来的肉你吃的比谁都香!我得的好处你哪次没分?现在出事了,你就想把自己摘干净?我告诉你,没门!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 “你胡说!”刘红梅气急败坏,“是你自己嘴碎贪小便宜,关我什么事!” “我贪小便宜?要不是你天天在天宝耳朵边上念叨,说陈桂兰家又是吃肉又是吃鱼,不晓得干了多少亏心事才能吃香喝辣的,我能为了天宝干这种事儿?你还眼红人家林秀莲戴的金表,说她一个资本家小姐,不知道藏了多少好东西?是我逼你说的吗?啊?!” 这话一出,人群里一片哗然。 刘红梅的脸“刷”地一下全白了,她抱着儿子,手指都在发抖,尖着嗓子喊:“你胡说!我没有!是你自己贪心,看不得别人好!” “我贪心?”周大脚气得哈哈大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和怨毒,“对!我是贪心!可你呢?你是什么好东西!前天那二斤猪肉,你一个人就吃了半斤,吃得满嘴流油的时候怎么不说我错了?上回人家送来的布,你眼睛都看直了,连夜就扯去做新衣裳,你怎么不说那是人家拿来堵我嘴的?” “还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背着曹兵,偷偷把你娘家侄子弄到后勤去当临时工,是不是收了你哥的好处?你还嫌弃我做的饭不好吃,自己躲在屋里偷偷煮鸡蛋吃,吃完了蛋壳就塞床底下,当我老婆子眼瞎闻不见腥味吗?” 周大脚是豁出去了,骂得唾沫横飞,一句比一句劲爆。 婆媳俩当着全院人的面,就这么互相撕咬起来,把对方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一个个捂着嘴,眼睛里却满是痛快。 “啧啧,真是狗咬狗,一嘴毛。” “活该!总算遭报应了!看她们以后还怎么横!” “就是,以前走路都恨不得用鼻孔看人,现在好了,要去吃牢饭了。” “还有她娘家侄子的事,这不就是以权谋私吗?曹营长知道吗?” 李春花站在人群里,看着这出闹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拉着身边一个想往前凑的年轻军嫂:“行了,别看了,晦气。” 纠察的战士显然没什么耐心看她们演戏,其中一个冷着脸开口:“有什么话,留着去跟审查的同志说吧。” 说完,便不再理会周大脚的哭嚎,手上加了力道,几乎是拖着她往外走。 周大脚这下是真的怕了。 她以前在家属院闹,顶多就是被批评教育,扫一个月厕所,关几天禁闭。可这次不一样,这些人是来真的!她要去坐牢! 一想到那暗无天日的牢房,周大脚就吓得魂飞魄散。 她忽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猛地一挣,甩开一个战士的手,转身就想往院子外头没人的地方冲。 “想跑?” 另一个战士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反剪住她的胳膊,将她死死按在地上。 “啊——!放开我!你们不能抓我!”周大脚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嘴里啃了一嘴泥,还在声嘶力竭地喊,“我儿子是营长!他深受领导看重!我要让他把你们都赶出去” 她还想拿儿子的职位当护身符,却根本没意识到,这次她捅的篓子,早就不是家属院里鸡毛蒜皮的小事了。 就在这时,一辆吉普车在家属院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曹兵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才被从禁闭室放出来,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的军装也带着一股子颓败的褶皱,哪里还有半点往日的意气风发。 他一言不发地往自家院子走,还没到门口,就看到了被两个纠察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的母亲,以及旁边抱着孩子、哭哭啼啼的妻子。 整个家属院的人,都像看戏一样看着他们家。 那一道道目光,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在他的背上。 被按在地上的周大脚也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儿子!兵儿!你回来了!你快救救妈啊!”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曹兵的方向伸出手,凄厉地哭喊着。 “他们要抓我!他们要抓我去坐牢!儿子,你快告诉他们,妈不是故意的!快救救妈啊!” 曹兵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才从禁闭室出来,一个月不见天日,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身上的军装穿得还算整齐,可那股子精气神,却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皮囊。 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看着他。 那些目光,有痛快的,有怜悯的,有好奇的,有鄙夷的。 一道道,一束束,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背上,扎进他的骨头里。 他看到了被纠察按在地上的母亲,看到了她身旁抱着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妻子刘红梅,看到了刘红梅脸上那新鲜的、被周大脚抓出来的血痕。 他还看到了不远处的陈桂兰、陈建军他们…… 曹兵径直走到了周大脚面前,停下。 “妈。” 周大脚听到儿子的声音,哭嚎声一顿,眼里迸发出更亮的光:“儿子!你快让他们放开我!我是你妈!他们不能这么对我!” ------------ 第118章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感谢支持加更) “你知不知道你干的是什么事?”曹兵终于抬起了眼。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周大脚期盼的维护,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 “我……我干什么了?” 周大脚心虚地缩了缩脖子,“我不就是想给天宝弄点好吃的,我就是看不惯她们家……我没想害人啊!” “看不惯?”曹兵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些人是走私犯!是杀人不见血的亡命之徒!他们拿着你的消息,去那里设下了埋伏,是准备要陈婶子的命!你这不是害人,是什么?!”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不仅炸得周大脚脑子嗡嗡作响,也让周围还没散去的军嫂们倒吸一口凉气。 她们只知道周大脚嘴碎、贪小便宜,和走私犯勾结,却没想到事情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这哪里是嘴碎,这分明就是帮凶! 周大脚彻底傻了,她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只是想让陈桂兰倒霉而已。她怎么会知道,那些人是杀人犯…… 她又不是故意的,她也是被那些人骗了。 “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为了一点见不得人的嫉妒心,你就把军属的情报卖给外人。” 曹兵看着她,“你这是通敌!” 听儿子这么说,周大脚浑身一软,这个罪名太大了,超过了她的认知。 “不……我没有……我不是……”她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曹兵闭上了眼睛,脸上满是痛苦和悔恨。 他想起以前,陈建军不止一次旁敲侧击地提醒过他,让他管管家里的婆娘和老娘。 可他没当回事。 他觉得女人家之间鸡毛蒜皮的矛盾,上纲上线做什么? 只要不影响到他的前途,他懒得管。 他甚至……甚至还隐隐享受着母亲和妻子在家属院里横行霸道带来的那种“好处”。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他亲手放任的蚁穴,最终蛀空了他整个家,也毁了他自己的一生。 “你在里面,好好反省。把你知道的,做过的,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清楚。争取少判几年。”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那两个纠察队员,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带走吧。” 周大脚绝望地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纠察队员利落地将她从地上架起来,拖着往外走,她不再挣扎,像一滩烂泥,任由人摆布。 曹兵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抱着孩子,满脸泪痕和惊恐的刘红梅。 刘红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丈夫那双冰冷死寂的眼睛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曹兵看着,只说了一句:“回去收拾东西,我们回老家。” 刘红梅瞬间跌坐在地,抱着曹天宝痛哭。 早知道会这样,当初说什么也要拦着婆婆。 曹天看着周大脚被抓走,哇哇大哭,“我要奶,别抓我奶,我要吃肉。 周围的军嫂们看着他们一家,眼神里再没有了平日里的客气和敷衍,只剩下赤裸裸的鄙夷和疏离。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要我说,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你们看看人家陈婶子,建军失踪那会儿,天都快塌下来了,人家是怎么做的?没哭没闹,把儿媳妇照顾得妥妥帖帖,还带着大家开荒种菜,想着法子给大伙儿改善伙食。再看看这婆媳俩,一天到晚就算计着怎么把别人拉下水,心思全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另一人也附和道:“谁说不是呢。陈婶子秀莲妹子那才叫真正的军属,给自家男人撑起一片天。这周大脚婆媳,纯粹是给自家男人脸上抹黑,拖后腿的!曹营长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一家子。” “那也是他平日里不作为,不然周大脚和刘红梅哪敢这么嚣张。” 周围的议论,曹兵都听在心里,他没什么可反驳的,因为大家说得都对。 他转过身,走到陈家面前,“陈婶子。” 陈建军、程海珠和林秀莲下意识地往前站了半步,像护崽的母鸡,将陈桂兰护在身后。 陈桂兰拍了拍她们的手,示意她们让开。 曹兵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身板却依旧挺直的老太太,深深地弯下了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陈婶子,陈副团,以及各位,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不只是为周大脚,也是为刘红梅,更是为他自己过去的纵容、嫉妒和不作为。 陈桂兰看着眼前这个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人呐,眼睛不能只盯着别人碗里的,得先看好自己脚下的路。一步踏错,再想回头,就难了。” 曹兵的身子猛地一震,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他明白了,可惜太迟了。 看着他远去的、无比萧瑟的背影,李春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到了陈家院门口,同样叹了口气。 “哎,我记得我刚来那会儿,台风吹垮了岛上渔民的房子,挖掘工具不够,是当时还是新兵的曹营长当机立断,带着人一点点徒手挖的,挖的手指全都是血,才把人救出来。” “当年意气风发的战士,如今竟然是这样的结局。可悲可叹!” 陈桂兰看着曹兵心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唏嘘。 人这一辈子,一步走错,步步皆错。周大脚是这样,前世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幸运的是,她有机会重来一次。 这场闹剧,很快就以一种官方的形式,彻底画上了句号。 没多久,家属院的公告栏上,就贴出了一张措辞严厉的通报。 通报上,详细说明了周大脚为不明身份人员提供情报,扰乱军属区秩序,造成恶劣影响的事实,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而曹兵,则因为“家风不正、管教不严、失察失职”,被记大过处分,并勒令提前退伍。 至于陈翠芬李强以及那些走私犯,就不属于家属院的范畴了,但从陈建军透露的消息来看,轻则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重则吃花生米。 这张通报,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所有平日里爱嚼舌根、传八卦的人脸上。 也让所有人再一次清清楚楚地认识到,家属院,不是法外之地。 自此,曹家在海岛家属院,算是彻底完了,没两天,隔壁院子就空了。 压在心头的一块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下帷幕,陈家小院的气氛彻底轻松下来。 晚饭时,陈桂兰一高兴,亲自下厨,做了一大桌子菜,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 就在这时,军部大院的电话又响了。 一名小战士跑过来传话:“陈婶子,有您的长途电话,说是您老家的亲戚,叫陈金花。” ------------ 第119章 好戏,才刚刚开始 陈金花? 陈桂兰正在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说曹操,曹操就到。 她还琢磨着怎么敲山震虎呢,这虎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陈桂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家人安抚地笑了笑,“你们先吃,我去去就回。” 到了通讯室,陈桂兰拿起电话,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喂。” 得到肯定的答复,陈金花立刻就带上了哭腔,语气里充满了指责和痛心: “姐!翠芬那孩子都跟我说了!你怎么能那么狠心啊!就算她不是你亲生的,那也喊了你二十多年的妈啊!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 她摆出一副为外甥女鸣不平的架势,仿佛陈桂兰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 陈桂兰听着电话那头虚伪的哭诉,心中一片冰冷,嘴角却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白眼狼,不值得。”她淡淡地吐出六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既然断了亲,就再也没有关系了。我陈桂兰,没那种女儿。” “姐!”陈金花没想到她这么油盐不进,声音都拔高了,“她再不对,也是你养大的啊!你就不能看在她肚子里孩子的份上……” “不用再替她求情了。”陈桂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陡然转冷,像淬了冰,“那两人,勾结岛上的走私团伙余孽,想绑架我,现在已经被公安同志带走了。” “数罪并罚,没有意外的话,再见面估计也要十年以后了。” “轰——” 电话那头的陈金花,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 绑架?走私犯?一辈子出不来? 她……她那个被自己寄予厚望,用来报复陈桂兰,瓜分陈家财产的女儿就这么完了? “不……不可能!”陈金花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姐!她好歹喊了你二十年的妈!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误入歧途,你怎么能不拉她一把!” “我狠心?”陈桂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是他们想要我的命!我拉她一把,谁来拉我?她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是咎由自取。” 她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用一种近乎开玩笑的口吻,轻飘飘地说道:“金花,你听听你这着急的样儿,不知道的,我还以为你才是她亲妈呢。” 这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直劈进陈金花的天灵盖!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陈金花粗重而慌乱的喘息声。 陈金花的心脏疯狂地擂动,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冷汗“唰”地一下就湿透了后背。 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声:“姐……你说啥呢……我,我这不是心疼你养了二十多年,结果养出个白眼狼,就这么断亲,不划算吗……” “是吗?” “当……当然了!” 陈桂兰的语气意味深长,“你刚才这样,我还以为你就是当年掉包我女儿的幕后黑手呢?” 陈金花的声音都有些结巴,“我是你亲妹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干出那种掉包亲外甥女的事嘛!那不是猪狗不如吗?大姐,你还是这么喜欢开玩笑,这玩笑一点不好笑。” 为了撇清自己,她甚至开始咒骂那个“不存在”的凶手。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陈桂兰轻轻应了一声,似乎完全相信了她的话,“你说的对,你是我亲妹妹,怎么可能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陈金花刚松了半口气,就听陈桂兰继续说道: “不过,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今年过年,我和建军海珠他们,会回老家一趟。” 陈金花的心,又猛地悬了起来。 “回来干什么?这一来一回又远又费钱,不划算。”她下意识地问。 “还能干什么?”陈桂兰的语气变得森然,“当然是把当年掉包我女儿的那个人,给揪出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丧尽天良的东西,害得我们母女分离二十多年!”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金花,你在老家,路子熟,到时候可得帮我多打听打听。现在全国都在搞‘严打’,拐卖人口可是重罪。你说,这人要是被抓到了,就算不被枪毙,这辈子也得在牢里待到死吧?” 电话那头的陈金花,连呼吸都停滞了,”应,应该吧。” 陈桂兰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甲敲击着话筒,那“笃笃”的声响,通过电话线,清晰地传到陈金花的耳朵里,像死神的催命鼓点。 “尤其……那人年纪要是不小了,比如像你我这样,四五十岁的人,身子骨哪经得起折腾?说不定,就直接死在牢里了。” 陈金花握着电话的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副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锁住了自己的手腕。 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姐,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就算想查,也很难找到什么痕迹了吧?”陈金花结结巴巴地说。 陈桂兰:“哎哟,这话你就问对了,老天爷都看不下了。你猜怎么着,当年那个人伪装的是好,但她偷偷露了马脚,何三姑说了,只要按照线索,早晚能找到对方。 陈金花心里咯噔一下,“什么线索?” “啊?……你说什么?这边台风季,岛上信号经常不好,我就不多说了。你记着帮我多打听打听当年的事,我要让那个人牢底坐穿。就这样,我挂了。” 说完,陈桂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姐,我……”陈金花还想说什么,电话里只有嘟嘟声了。 隔着几千里的电话线,她仿佛听到了悬在自己头顶那把利剑,发出的清脆回响。 那把剑,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方式。 这种未知的折磨,比立刻被抓起来,还要让人崩溃。 陈桂兰走出通讯室,晚风吹在脸上,带着海边特有的咸湿气息,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上辈子所受的种种苦楚,都源于陈金花最初的那个恶毒念头。 一报还一报。 这一世,她不会让她死得那么痛快。 她要让陈金花活在永无止境的恐惧里,日日夜夜,食不下咽,寝不安枕,让她也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120章 芝麻开花节节高 陈桂兰回到院里,程海珠立刻就从石凳上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妈,她还有脸打电话过来?” 林秀莲也放下手里的碗筷,担忧地看着她,“妈,她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吧?” “没事,别担心,坐下吃饭。”陈桂兰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重新坐下,给自己盛了半碗汤。 这才不紧不慢地把电话里的内容说了。她没说得太细,只挑了重点,比如自己如何用何三姑当幌子,又如何用“严打”和坐牢来吓唬陈金花。 话音刚落,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笑声。 “妈,您这招可真高!”陈建军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笑意,“陈金花那个人,生性多疑,最爱胡思乱想。您这几句话,够她日夜琢磨,睡不安稳了。” “就是,活该!”林秀莲轻轻抚着肚子,嘴角扬起,“谁让她心思那么歹毒,做出掉包亲外甥女的事来。要不是她,海珠也不会……” 她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程海珠眼圈有点红,但更多的是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她给陈桂兰夹了一筷子菜,闷声道:“没错,要不是她,我和妈也不会分开这么多年。这种人,就该让她天天担惊受怕,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看着女儿又气又解恨的模样,陈桂兰心里熨帖。 她拍了拍海珠的手,目光转向程德海和付美娟,满是感激:“说到底,还是老天爷有眼,让咱们海珠遇上了程大哥和美娟妹子这样的好人家,没吃太多苦。不然,我这辈子都闭不上眼。” 一句话,说得程德海和付美娟心里也暖烘烘的。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桌上的饭菜都好像更香了些。 正吃得热闹,院门口探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 “陈大姐!吃饭呢?”李春花拎着个小马扎,笑呵呵地走进来。 “春花,吃了没?没吃一起坐下吃点。”陈桂兰热情地招呼。 “吃过了吃过了。”李春花摆摆手,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我来跟你们说个好事。明天退大潮,西边那片礁石滩都露出来了,去不去赶海?上次我说的那些大潮池,明天肯定有好货!” “赶海?”程海珠和付美娟的眼睛同时亮了,看向陈桂兰,满脸都是期待。 “去!怎么不去!”陈桂兰一拍大腿,这事她也惦记好久了。 一家人异口同声,连林秀莲都满脸期待,娘说了她也可以跟过去瞧瞧热闹。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陈桂兰就摸黑起了床。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惊动家里人,先绕到后山的海鸭棚去。 陈翠芬和李强被抓走后,这片鸭棚就由她和李春花两家轮流照看。 离得老远,就听到鸭子们“嘎嘎嘎”的叫声,中气十足。走到跟前,一股鸭子特有的味道混着海风扑面而来。 借着朦胧的晨光,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在滩涂上晃动。 这些鸭子已经不是几个月前毛茸茸的黄团子了,一个个都长成了半大的鸭子,身上的绒毛褪去大半,露出了油光水滑的羽毛,个头也蹿了一大截,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中气十足。 “再养个把月,就能捡鸭蛋喽。” 身后传来李春花的声音,她也起早来看这群宝贝疙瘩了。 “是啊,”陈桂兰点点头,脸上带着笑意,“多亏了前阵子买回来的谷子和糠麸,每天加一顿餐,你看它们长得多壮实。” “可不是嘛!还是你脑子活泛。”李春花往食槽里添着料,看着争抢的鸭子,满眼都是希望,“这批鸭子下的蛋,肯定油多,到时候做成咸鸭蛋,指定好卖!” 陈桂兰心里盘算着,等这批鸭蛋开始稳定产出,家里的进项又能多一大笔。 到那时,给秀莲补身子,给海珠攒嫁妆,给孙子孙女攒家底,就更有底气了。 这日子啊,正像芝麻开花节节高。 两人喂完鸭子,天色已经蒙蒙亮。 陈桂兰回到家,厨房里已经有了动静。是程海珠和付美娟,一个在烧水,一个在准备早饭。 “妈,您起来啦!”程海珠回头一笑,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水烧好了,您快洗漱。今天我可要大展身手,多挖点宝贝回来!” 付美娟也在一旁笑着说:“我跟海珠都等不及了。” 陈桂兰心里暖洋洋的:“秀莲和建军呢?” “建军去跑操了,他让我们不用等他,他训练完去食堂吃。秀莲还在屋里呢,我刚去看过,睡得正香。让她多睡会儿。”付美娟答道。 早饭很简单,小米粥配上昨晚放在水缸上保鲜的剩菜,热一热,吃得人浑身舒坦。 等林秀莲也起来吃过早饭,一家人便开始武装起来。 陈桂兰穿上了高筒胶鞋,程海珠,程德海夫妻也换了一双,是陈桂兰特意托人给她们买的。 之后,陈桂兰给每个人都发了一个小桶和一个小铁铲,又特意拿出一个大竹筐,“这个是装石花草的,那玩意儿不占分量,就占地方。” 她走到林秀莲面前,递给她一个暖水壶,里面是她特意冲的蜂蜜姜茶。 “秀莲,你就跟在后头,找个干净的大石头坐着,看看风景就行。千万别下水,也别去礁石上,听见没?” “知道了妈。”林秀莲乖巧地点头,心里甜丝丝的。 一家人浩浩荡荡地出了门,李春花和她家儿媳妇高凤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两家人汇合,说说笑笑地朝着西边的海滩走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暖融融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期待的笑容。 当他们绕过一片防风林,视线豁然开朗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海水退得比任何时候都要远,露出了大片大片湿润的、泛着黑光的礁石群。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潮池,像镶嵌在大地上的镜子,闪烁着粼粼波光。 “我的天,这可真壮观!”付美娟忍不住感叹。 “好东西都在里头呢!”李春花指着那些礁石,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今天,咱们就把它给掏空!” 程海珠欢呼一声,拎着小桶第一个冲了下去。 “妈,我们今天要找的石花草在哪儿?” ------------ 第121章 收获颇丰(感谢支持加更) “别急,那东西得往深了走,长在常年被水淹的礁石上。” 李春花是老手,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指点,“看见没,礁石背光那面,长着一丛丛紫红色、像小刷子一样的东西,那就是石花草。” 大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果然,在一些礁石的阴面,附着着许多半透明的、颜色介于红色和紫色之间的植物,在水波的荡漾下轻轻摇曳,煞是好看。 “就这么刮下来就行?”程海珠说着,就拿着小铲子跃跃欲试。 “欸,小心!”陈桂兰一把拉住她,“这礁石滑得很,一不小心就得摔个屁股墩,”她先找了块相对平稳的礁石站稳,给女儿做示范,“得用铲子贴着根部,使巧劲儿,这么一撬,一整片就下来了。” 说着,一片完整的石花草就落入了她手中。 程海珠学着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一块礁石,俯下身子开始刮。 她手巧,学得很快,虽然一开始有些笨拙,但没一会儿就掌握了诀窍,刮下来的石花草越来越多。 付美娟和程德海夫妇俩则更像是来观光的,一边慢悠悠地刮着,一边欣赏着海边的风景,时不时发出几声赞叹。 林秀莲则靠着不远处的大石头,吹着海风,看着远处忙碌的家人们,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这样的日子,是她以前被下放时想都不敢想的,真好啊。 “海珠,你们看我发现了什么!”陈桂兰忽然惊喜地叫了一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从一个礁石缝里,费力地掏出一个黑乎乎、长满长刺的圆球。 “海胆!”李春花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肥着呢!” 高凤开口道:“这东西鲜得很,里面的黄拿来蒸蛋或者生吃,是城里饭店才有的菜。这东西多半是扎堆长的,婶子你看看那缝里还有没有。” 陈桂兰一听,劲头更足了,拿着铲子在周围的石缝里一通翻找,果然又让她找到了四五个,个头都不小。 收获的乐趣是会传染的,大家都开始在礁石缝、潮池边仔细搜寻起来。 除了目标石花草,他们还捡了不少肥美的海虹,撬了些紧紧吸附在石头上的鲍鱼,程德海甚至在一个大潮池里徒手抓到了一条活蹦乱跳的石斑鱼。 李春花则是真正的赶海高手,她不执着于石花草,而是专攻礁石缝。 “桂兰妹子,快来!这儿有一窝辣螺!”她忽然喊道。 陈桂兰过去一看,只见一块大礁石的缝隙里,密密麻麻地吸附着上百个指甲盖大小的尖头海螺。 两人合力,用铲子一点点把它们刮下来,很快就装了小半桶。 “这东西用水白灼,蘸点酱油,下酒最好!”李春花得意地说。 收获的快乐是有感染力的。 陈桂兰越干越起劲,她发现了一片长势极好的石花草,附着在一块半人高的礁石上。 她像只灵巧的猫,几下就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开始采摘。 “妈,慢点,小心滑!”程海珠在下面看得心惊胆战。 “没事的海珠,妈稳着呢!”陈桂兰回头给了她一个灿烂的笑。 就在她伸手去够一簇长在石缝里的石花草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石缝深处,似乎有个东西在动。 她停下动作,凑近了些。 只见那石缝里,居然卡着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虾,个头足有她小臂那么长,两只长长的触须还在不安地晃动着。 “妈!快看!那里有只好大的龙虾!”程海珠惊喜地叫了起来。 这一下,所有人都被吸引了过来。 “我的乖乖,真是大龙虾!”李春花瞪大了眼睛,“这得有两三斤重吧!肯定是涨潮的时候被冲进这石缝,退潮了没跑出去!” 陈桂兰立刻涉水过去,她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龙虾卡得很紧。 她没有硬拽,而是让程海珠递过来一把小铲子,从另一边的缝隙里轻轻拨弄,那大龙虾受了惊,自己往外一窜,正好被和陈桂兰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了后背。 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锦绣龙虾,就这么被拎了上来,在空中张牙舞爪。 阳光下,它身上青、蓝、红交错的纹路流光溢彩,漂亮得不像话。 “好家伙!桂兰妹子,你这运气可真是没说的!”李春花凑过来,眼睛都快贴到龙虾上了,啧啧称奇,“这锦绣龙虾,金贵着呢!这么大一只,得在城里大饭店才能见着,怕不是要卖个天价!” 程海珠更是激动得小脸通红,围着陈桂兰直转圈,又骄傲又开心:“妈!你太厉害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这么鲜活的龙虾!” 付美娟和程德海也是满脸惊叹,他们虽在港城见过不少好东西,但亲手从海里抓到这么大的野生龙虾,那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桂兰乐呵呵地将大龙虾小心翼翼地放进带来的一个深桶里,用湿海草盖住,然后对大伙儿一挥手,“这潮池里能藏着这么个大家伙,说明别的地方肯定也少不了好东西!大家都散开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还能好到不少好东西!” 李春花附和:”陈大姐说的对,大家仔细看看,肯定能找到好货。” 两人的话像是一针兴奋剂,一下子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 大家立刻散开,干劲更足了,每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每一个礁石缝和水洼。 “啊!什么东西!”程海珠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她正跟一条在浅水里扭动的“大长虫”作斗争。那东西滑不溜丢的,身体呈土黄色,看着有点吓人。 “是海鳗!”李春花一眼就认了出来,高声喊道,“海珠,别怕!用铲子按住它的头!这东西肉质肥美,炖汤最补!” 程海珠到底是陈桂兰的女儿,胆子大得很,最初的惊吓过后,很快就镇定下来。 她听从李春花的指导,瞅准时机,用铁铲狠狠压住鳗鱼的七寸,另一只手飞快地抓住,虽然弄了一身泥水,但还是成功把它拎了起来,兴奋地冲着大家挥舞:“你们看!我抓到了!” “海珠你太棒了。”陈桂兰有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成就感。 那条海鳗足有成人胳膊粗细,还在她手里奋力挣扎,看着就很有分量。 这边的欢呼声还没落下,另一头的李春花和高凤婆媳俩也有了新发现。 ------------ 第122章 满载而归 “快来看!这石头底下有螃蟹!”高凤惊喜地喊。 两人合力掀开一块大石板,下面果然藏着一个“螃蟹窝”。 四五只背壳上带着漂亮蓝色花纹的螃蟹正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 “是兰花蟹!这东西肉多,清蒸最鲜甜!高凤,你堵住那头,抓!”李春花眼疾眼快,一把就按住一只最大的,她儿媳妇高凤也手脚麻利地堵住了另外几只的去路。 婆媳俩配合默契,没一会儿就把这几只兰花蟹全都收入桶中。 就连最佛系的付美娟,也没有空手而归。 她原本只是拿着小铲子,在一片潮池里随意地扒拉,想看看有没有螃蟹鱼什么。结果一铲子下去,感觉碰到了一个长长的、滑溜溜的东西。 一开始她还有点害怕, 怕是海蛇之类的,结果一条银光闪闪、又长又扁的鱼就从石头下钻了出来。 “哎呀,是带鱼!”付美娟惊喜地叫程德海过来看。 陈桂兰隔着不远,听到动静回头看,笑着道:“美娟妹子你这运气也好!这带鱼肯定是退潮的时候被困在沙里了,新鲜着呢!拿回去干煎或者红烧,香得很!” 程德海高兴地帮着妻子把那条还在微微弹动的带鱼捡起来。 陈桂兰只看到过供销社里切成段的冻带鱼,还是一地次见到活生生的,正要感叹一句好漂亮,突然眼角余光看到旁边潮池闪过一抹亮银。 她顾不上说话,几个灵活换位,窜过去,夹住带鱼捞出水面,“我也抓到带鱼了。” 刚从海里捞上来的带鱼像一滩被打碎的流动水银。 那银色并非单调,背鳍处带着一抹极淡的虹彩蓝光,仿佛将一小片纯净的海面披在了身上。 每一片鳞片都完整细密,像刚擦亮的铠甲,摸上去冰凉又光滑。 没有一丝鱼腥,只有一股凛冽的、带着咸味的海洋气息,扑面而来,纯粹而野蛮。 在炽热的阳光下,这堆银亮的带鱼仿佛在呼吸着光,每一寸肌理都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像宝石一般耀眼。 “好美!”陈桂兰看呆了。 老太太喜欢这样亮闪闪的颜色,像最纯粹的银子,看着就让人喜悦。 好兆头! 陈桂兰满脸笑容地把带鱼散发放进小桶里,开始继续寻宝。 一时间,海滩上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惊喜的叫喊。 每个人的桶里都渐渐变得充实起来。 陈桂兰的桶里有那只镇场子的大龙虾,还有好几个肥硕的海胆和一堆辣螺,一条亮闪闪的肥硕带鱼。 程海珠的桶里,除了那条大海鳗,还有她后来撬到的几只鲍鱼和捡的海虹。 李春花家收获最丰,除了兰花蟹,还找到了一窝海蛎子,种类不多,胜在数量多,装了满满一桶。 程德海夫妇的桶里,也有一条带鱼和石斑鱼,数量少,但值钱。 他们每个人背上还背着一筐石花草。 远处的林秀莲看着这一切,扒拉着脚边的贝壳,拿起来对着阳光看,嘴角也忍不住高高扬起。 贝壳与礁石间忙碌穿梭、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笑容的家人们一起组成了最动人的风景。 海风吹起她的发丝,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这丰收的喜悦和浓浓的亲情填满了。 肚子突然动了动,她笑着摸了摸,“宝宝,你们也喜欢赶海吗?等你们出来了,妈妈奶奶带你们赶海。” 像是回应一样,肚子又凸起一块。 太阳渐渐升高,潮水也开始有了回涨的迹象。 “涨潮了,该回去了!”李春花经验丰富,第一个察觉到了海水的变化。 陈桂兰也直起腰,看了看天色,“走,回去了!再不走,就得游回去了!” 涨潮了必须要及时离开,潮水看着远,眨眼的功夫就可能淹到礁石时,千万不要大意。 她一声吆喝,大家纷纷响应。 一行人拎着沉甸甸的桶,说说笑笑地往回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藏不住的兴奋和满足。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欢声笑语洒满了整片海滩。 “妈,这龙虾咱们怎么吃?清蒸还是蒜蓉?” “海胆蒸蛋肯定要安排上!” “还有我这海鳗,妈,您说炖汤好喝,咱们晚上就炖汤!” “还有这兰花蟹,可不能放久了,晚上就蒸了它!” 听着大家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晚上的菜单,陈桂兰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这日子,可真有盼头啊。 回到家,陈桂兰看着院子里那一筐鲜嫩的石花草,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把石花草在清水里洗干净,看着那晶莹剔透的质感,越看越觉得这是个宝贝。 一家人正围着那只大龙虾啧啧称奇,讨论着是清蒸还是蒜蓉。 陈桂兰却拿起一簇洗干净的石花草,对着阳光看了看,总觉得这东西她好像在哪里看过,可这分明是她第一次见到石花草。 不管怎么想,陈桂兰始终都没想起来。 算了,想不起来,先不想,说不定什么时候突然就想起来了。 院子里的热闹还在继续,话题中心已经从那只威武的大龙虾,转移到了那满满一筐的石花草上。 “妈,这东西真能做成昨天那种凉凉的冻?”程海珠拎起一丛紫红色的石花草,好奇地翻看着,那半透明的质感,在阳光下泛着奇特的光。 “那当然,高凤还能骗我们不成?”陈桂兰拍拍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都别光看着了,搭把手!咱们今天就自己做,管够!” 一声令下,全家都动员了起来。 程德海负责体力活,抬来两大桶清水,付美娟和林秀莲则坐在小马扎上,负责精细活——清洗石花草。 这石花草看着干净,其实上面附着着许多细小的沙粒和贝壳碎屑,要一遍遍地在清水里揉搓、漂洗,直到水变得清澈见底才算完。 这一步要是做不好,做出来的石花冻就杂质,不好吃。 陈桂兰挽着袖子,在灶房里支起一口大锅,按照高凤告诉她的步骤,估摸着水量。 “水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她一边往锅里加水,一边跟探头探脑的程海珠解释,“水多了冻子不成形,水少了口感又会太硬。” 等付美娟她们将石花草洗得干干净净,像一捧晶莹的紫水晶,陈桂兰便将其一股脑倒进大锅里。 ------------ 第123章 略施小计 她没急着盖锅盖,而是从旁边的调料罐里,用指尖捻了一丁点食用碱,弹了进去。 “妈,怎么还放碱?”程海珠不解。 “这可是窍门,”陈桂兰神秘一笑,“放一点点碱,石花草里的胶质才更容易煮出来,煮出的冻子也更清亮。”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熬。一股带着淡淡海腥味的草木清香,开始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锅里的水慢慢变得粘稠,紫红色的石花草也渐渐褪色,融化在汤汁里。 大约熬了半个多钟头,陈桂兰用大勺子舀起一勺汤汁。 高高举起,汤汁呈一条不断的线流下,她才满意地点点头:“成了!” 熄火,将滚烫的汤汁用细纱布过滤到一个个干净的大盆里。那过滤出来的汁水,清亮得像一汪秋水,不见一丝杂质。 “现在就等着它自己凉透凝固了,”陈桂兰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功夫,咱们先把配料准备起来。” 石花冻要好吃,配料是关键。糖水好办,水果却不能少。 “光有芒果和黄桃还不够丰富,”陈桂兰盘算着,“这石花冻,配上点酸甜的菠萝,再来点清甜的椰肉和椰汁,那才叫绝配!” “椰子?”程海珠眼睛一亮,“妈,我们去哪儿弄椰子?” “后山那片野果林子,我记得有几棵椰子树,还有菠萝,都是部队刚来岛上的时候种植的,建军说随便摘。走,海珠,咱俩去摘,让他们几个在家处理配料和海鲜!”陈桂兰说着,就拿起了墙角的竹竿和篮子。 “好嘞!”程海珠兴高采烈地跟上。 母女俩一前一后,朝着后山走去。 山路两旁绿树成荫,蝉鸣阵阵,海风穿过林梢,带来一丝凉意。 “妈,你说这岛上还真是什么都有,跟个聚宝盆似的。”程海珠深吸一口气,满是草木清香的空气让她心旷神怡。 “可不是,”陈桂兰笑道,“只要人勤快,饿不着。你看这路边的野苋菜,掐点嫩尖回去,清炒一下,下饭得很。” 说着下意识就弯下腰摘了一大把,放进篮子里。 说说笑笑间,两人就到了那片野果林。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鸟叫声。几棵高大的椰子树笔直地矗立着,上面挂着一串串青绿色的椰子。不远处的矮树丛里,还能看到一个个顶着“凤冠”的菠萝。 正当程海珠准备去找块石头砸椰子时,旁边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一个人影钻了出来。 那人也提着个篮子,看到陈桂兰母女,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不爽的表情。 是潘小梅。 她气色不大好,眼下泛着青黑,人也瘦了一圈。 自从上次卖衬衫赔了个底朝天,还欠了服装厂一屁股债后,她就蔫了。平日里见了陈桂兰都绕道走,今天却在这里撞了个正着。 潘小梅心里正窝着火。 她总觉得自己的倒霉都是陈桂兰害的,要不是她卖衣服赚了钱,自己怎么会想卖衣服挣快钱? 现在看陈桂兰红光满面,身边还跟着个水灵灵的亲闺女,一副人生赢家的得意模样,她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哟,这不是陈大姐吗?也来摘果子啊?”潘小梅阴阳怪气地开了口,眼睛却瞟向那几棵椰子树,“这岛上的东西都是公家的,谁先看到就是谁的,你们可别想仗着人多就多占。” “这里怎么有狗乱叫,海珠,我们去那边,别被狗咬了。”陈桂兰拉着程海珠去另一边。 潘小梅气了个倒仰,冲过去,伸手想要打掉陈桂兰的篮子。 陈桂兰早就防备着她,往旁边一躲。 潘小梅扑了空,往前摔了个狗吃屎,满嘴都是土和沙。 ”呸呸呸,陈桂兰你是不是故意的?“潘小梅一边呸呸呸吐沙子,一边控诉陈桂兰。 陈桂兰看着她,“潘小梅你眼神不好,自己摔得关我什么事?别碰瓷。” 程海珠挽着陈桂兰:“就是,自己走路不稳怪地不平,你怎么不上天啊。你走什么路,你用飞的啊,反正脸皮够厚可以当降落伞。” 潘小梅没听懂,但看程海珠的表情也知道是在骂她,“你,你们别得意。陈桂兰,别以为我不知道,卖衣服就是你故意设计的套,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你们想摘椰子,我让你们摘。” 说完,她也不等陈桂兰回话,把篮子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作两步抢先冲到一棵陈桂兰选中的矮个椰子树下,捡起一块石头就使劲往树干上砸。 她人矮,力气也不大,砸了半天,树干纹丝不动。 程海珠眉头一皱,刚想说那是我们先看上的,就被陈桂兰一个眼神制止了。 陈桂兰没理她,拉着程海珠走到另一边,指着一棵更高的树:“海珠,你看那棵,上面的椰子又大又圆,肯定汁水多。咱们想办法弄那个。” 潘小梅耳朵尖,眼珠一转,索性放弃了手里的这棵,快步跑到那棵高树下,叉着腰,摆明了要占地盘。 “这棵我先看上的!” 程海珠气得笑了:“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刚才是谁说谁先看到是谁的?这棵树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我不管!我人就站在这儿,就是我的!”潘小梅耍起了无赖。 程海珠还想跟她理论,却发现陈桂兰正冲她悄悄使眼色,手指了指旁边一棵枝繁叶茂的芒果树。 程海珠顺着母亲的指点看去,起初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她眼神好,仔细一瞧,便看到浓密的芒果叶间,似乎有些不寻常的震动,几只比苍蝇大些的黑色飞虫在周围盘旋。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她的脑海——野蜂窝! 她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母女俩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哎呀,妈,光想着椰子了,忘了这边的芒果才是一绝!你瞧瞧那根树杈上,那几个芒果,又大又黄,熟得都快滴油了!这要是摘回去,配上石花冻,那味道……” 她故意拖长了音,说得活色生香。 陈桂兰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是啊!那几个长得是真好!就是位置有点偏,被叶子挡住了,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咱们的运气也太好了。可惜太高了,咱们够不着,咱们在附近找找有没有竹竿,打一下。” 母女俩一唱一和,说得跟真的一样,自顾自地往旁边寻找起竹竿了。 果然,正跟椰子树较劲的潘小梅立刻竖起了耳朵。 最好的芒果?还藏在一般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她哪里肯让陈桂兰母女占这个便宜!就要给陈桂兰故意添堵,让她不好过。 潘小梅立刻丢下椰子树,循着陈桂兰她们说话的方向找了过去。 她仰着头,在芒果树下转了一圈,果然在程海珠说的那根粗壮的树杈附近,看到了几个若隐若现的黄澄澄的影子,应该就是陈桂兰她们想摘的。 ------------ 第124章 为什么受伤的人总是我 “这些果子既然我看到了,就是我的,陈桂兰想要没门!”潘小梅瞥了正在寻找竹竿的陈桂兰母女一眼,袖子一捋,抱住树干往上爬,伸手去抓那几个芒果。 “哎,潘小梅,那几个是我们先看上了,你不能抢……”陈桂兰假意要上前阻止。 潘小梅一听,爬树的动作更快了,呲溜就上去了,站在树枝上,也没有细看,只想赶紧摘了,气死陈桂兰。 她穿的短袖,手刚抓到芒果。 “嗡——” 下一秒,一小团黑色的阴云从树叶后猛地炸开,直接扑向潘小梅的手上,脸上。 “啊——!什么东西!” 潘小梅只觉得头皮一麻,还没反应过来,脸上、脖子上、胳膊上就传来一阵阵针扎似的剧痛。 “蜜蜂!是蜜蜂啊!救命啊!”她发出凄厉的尖叫,跳下舞,胡乱挥舞着手臂,想把蜜蜂赶走,可这只能让蜜蜂的攻击更加猛烈。 潘小梅抱着头,哭爹喊娘地冲出了果林,一路狂奔,身后还跟着一长串不依不饶的“追兵”。 看着她狼狈逃窜的背影,程海珠终于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蹲了下去。 陈桂兰也忍俊不禁,嗔怪地拍了女儿一下:“你这丫头,差点就露馅了。” “妈,谁让她不讲道理,活该!”程海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笑够了,两人才开始干正事。 陈桂兰从篮子里拿出特意带来的小弯刀,绑在前人留下来的竹竿上,没费多大劲,就割下来好几个大椰子。 程海珠则去旁边把几个菠萝摘回去。 两人回到院里时,一股子甜香已经飘满了。 程德海和付美娟他们已经把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石桌上摆着好几个大碗,里面是凝固得恰到好处的石花冻,像一块块透亮的水晶,轻轻一晃就dUangdUang地弹。 旁边是煮好的糖水,切好的黄桃丁和剥好的坚果,。 “妈,你们可算回来了,就等你们的椰子菠萝了!”林秀莲挺着肚子,笑盈盈地递过来两碗,“妈,海珠,你先尝尝这个原味的,我去军区供销社买了些冰棍,加进去,喝起来冰冰凉凉,觉得也不错。” “那我们可要好好尝尝。”陈桂兰把竹竿和篮子放下,接过碗,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 陈桂兰和程海珠尝了尝,这大夏天的,本来摘水果摘的满头大汗,这么一碗冰冰凉凉的石花冻下肚,那叫一个舒畅。 林秀莲甜美笑了笑,眼含期待,“怎么样?好吃吗?” 陈桂兰和程海珠点点头,异口同声道:“好喝!” 林秀莲听她们说好喝,眉眼弯弯,露出两个小酒窝。本来就好看的脸蛋这么一笑,简直比画报上的大明星还好看。 程海珠没忍住,伸手戳了戳自家嫂子软乎乎的脸,“真嫉妒我哥,竟然让他娶了嫂嫂这样能干又好看的媳妇。嫂嫂,要不你跟我哥离婚,嫁给我算了。” 陈桂兰看着自家女儿干了自己一直想干,却没干的事,坐不住了,起身忍着欢喜轻轻捏了捏自己儿媳妇的脸蛋,笑得满脸褶子。 好可爱,摸到了! 脑海里Q版的陈桂兰旋转跳舞,转圈圈。 林秀莲被她们捏的痒痒的,“嫁给你也不是不行,等你哥回来,你跟他说。” 程海珠一听立马缩了缩脖子,“我可不敢,我哥要是知道我敢当面撬他墙角,估计明天嫂嫂你就见不到你可爱的小姑子了。” 说着程海珠还冲大家卖了个萌。 “这么可爱的海珠你们忍心吗?”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院子里欢声笑语一片。 这一次没有隔壁的偷窥了,一切都那么美好。 远在千里之外的陈金花就没这么美丽的心情了。 陈金花家。 饭桌上摆着一盘炒白菜,一碗咸菜疙瘩,还有一碗见了底的稀粥。 陈金花拿着筷子,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窝深陷,头发也乱糟糟的,哪里还有半点以前算计人时的精明样。 门外传来一阵狗叫,她手一哆嗦,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又怎么了!这都多少天了,一天到晚魂不守舍的!”她男人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饭也不吃,活也不干,地里那几亩玉米都快让草给淹了!你这是想干啥?想把这个家作成啥样?” 陈金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她掉包了亲外甥女?说她现在怕得要死,怕那个被她害了半辈子的亲姐姐回来,把自己送进监狱? “严打……坐牢……死在里头……”陈桂兰在电话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魔咒一样,日日夜夜在她脑子里盘旋。 她总觉得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好像所有人都知道了她的秘密,都在背后指指点点。 “吃不下就别吃了!别在这碍眼!”男人摔下筷子,端着碗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陈金花一个人,对着一桌冷饭,只觉得浑身发冷。 恐惧像一条毒蛇,紧紧缠着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 每天晚上一睡觉,就梦到自己陈桂兰陈建军一家,梦到自己被揍,被公安带走劳改。 自从上次接完陈桂兰的电话,她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与这边的愁云惨淡截然不同,海岛的陈家小院里,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中饭的准备工作,堪比一场小型战役。 院子里的桌子成了临时操作台,那只威风凛凛的大龙虾被陈桂兰按在案板上,手法利落。 “高凤说这东西要先放尿,不然肉会发苦。”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用一根筷子从龙虾尾部的小孔插进去,一股清水立刻流了出来。 程德海和付美娟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他们吃过不少龙虾,却从没见过怎么处理的,还真是长了见识。 “妈,这海鳗滑不溜丢的,怎么弄啊?”程海珠拎着那条还在挣扎的大海鳗,有点无从下手。 “这个交给我。”陈建军正好从外面回来,刚进院子就卷起了袖子,“对付这种滑头,得用巧劲。” 他从厨房拿来一把粗盐,均匀地抹在海鳗身上,用力搓了几下,那层滑腻的黏液立刻就被搓掉了。手起刀落,很快就把海鳗处理得干干净净。 “哥,你行啊!”程海珠冲他竖起大拇指。 陈建军得意地一扬眉:“那当然,你哥我当年在炊事班可不是白待的。” “你就吹吧,”陈桂兰笑着揭他老底,“当年你非要学分家做烤鸡,把鸡用铁桶罩着堆柴火烤,说要做桶烤叫花鸡,烤了一个小时,打开铁桶,鸡的毛被烧光了,但鸡还活着,呲溜一下就跑了。最后还是我给你收拾的烂摊子。” “妈!”陈建军的脸瞬间就红了,“陈年旧事了,您怎么还提啊!给我留点面子!” “哈哈哈哈!”院子里响起一片笑声。 程海珠笑得最欢,她还是第一次听到哥哥小时候的糗事,觉得特别新鲜,见陈建军不好意思,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妈,你再多说的。嫂嫂爱听。” 陈建军翻了个白眼,“你别教坏秀莲,她才不是这样的,她不喜欢听。” 结果话音刚落,林秀莲就笑着道:“谁说的,我喜欢听。妈,你多说点。” 程海珠拦着林秀莲的胳膊:“我就说了,嫂嫂爱听。” 陈建军看着两人对视一笑,吃醋了,“好啊,你俩联合起来欺负我。妈,你女儿和你儿媳妇欺负你儿子。” 陈桂兰一边给海胆开壳,用小勺子把里面金黄色的海胆黄一勺勺挖出来,小心地放进碗里,准备做海胆蒸蛋。 闻言,抬起头,茫然道:“啊?你刚才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听到,海珠,秀莲,你们想听是吧,我多说点。” 陈建军:“……” 为什么受伤的人总是我。 ------------ 第125章 支个小摊 程海珠和林秀莲她们看到陈建军吃瘪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嘲笑起来。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揭着小时候的短,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林秀莲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被逗得笑出声,手不自觉地抚摸着肚子,眼里满是温柔。 程德海和付美娟看着这幅景象,心里也感慨万千。 他们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和海珠的亲生母亲、哥哥这样坐在一起,像真正的一家人一样,分享着彼此的过去。 中午,一桌丰盛的海鲜大餐终于摆上了桌。 清蒸大龙虾摆在最中间,虾身通红,肉质雪白,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旁边是药膳海鳗汤,奶白色的汤汁里漂着几颗红枣和枸杞,散发着浓郁的药材香气。 还有姜葱炒兰花蟹、蒜蓉烤鲍鱼、白灼辣螺、干煎带鱼,以及一盘金灿灿的海胆蒸蛋。 再配上一盘陈桂兰用野苋菜嫩尖凉拌的小菜,红红绿绿,琳琅满目。 “开饭咯!”陈桂兰一声招呼,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动了筷子。 程海珠第一个夹了一大块龙虾肉,那龙虾肉洁白如脂,饱满厚实,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沾了一点旁边的大酱配热油与豉油汁,料汁沿着肉的肌理缓缓下滑,更衬得那肉质无比诱人。 盘底垫着的几缕翠绿葱丝与姜丝,不仅驱散了海鲜最后一丝潜在的腥气。 更以其清雅的辛香,将龙虾那股源自海洋的、纯净的鲜甜气息烘托得淋漓尽致。 程海珠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好吃!又鲜又甜,肉还弹牙!” 那股鲜甜味是层次分明的,最初是料汁的咸香,紧接着,龙虾本身的甘甜便汹涌而出,占据了整个口腔。 火候差一分,这肉就柴了;多一分,就又老了。 现在这样,才是刚刚好。 “妈,你这个火候掌控是这个!”林秀莲也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程大哥,美娟妹子,你们也快尝尝。”陈桂兰热情地给程德海夫妇夹菜。 程德海夹了一块海鳗肉,细细品尝后,由衷地赞叹:“这汤炖得好,鱼肉入口即化,汤味鲜美醇厚,一点腥味都没有。桂桂兰,你这手艺,就算是在港城的大饭店,也轻易吃不到。” 想他走南闯北也吃过不少鳗鱼汤,陈桂兰这个汤没话说。 付美娟也点头附和:“是啊,这兰花蟹也蒸得恰到好处,蟹肉的鲜甜味被完全激发出来了。今天这一趟,真是太值了。” 得到大家的肯定,陈桂兰心里很高兴。 她看着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陈建军闷头干饭,一口气吃了三碗,最后摸着滚圆的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妈,您来了之后,我感觉这日子才叫过日子。” 他这话虽然朴实,却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笑闹过后,院子渐渐安静下来。 陈桂兰看着桌上还剩下大半盆的石花冻,又看了看旁边篮子里没用完的菠萝和椰子,一个念头慢慢浮现在脑海里。 “你们说,咱们在家门口支个小摊,卖糖水怎么样?” 陈桂兰指了指那些石花草,“这石花冻虽然麻烦,但只要清洗干净了,做起来也不费事,材料都是现成的。我听春花说,岛上还有一种叫清补凉的,也是解暑的好东西。还有一种什么……鸡屎藤粑仔,听说也能做糖水。” “鸡屎藤?每次听到这个名字,我就有阴影。”程海珠皱着鼻子,一脸嫌弃。 陈桂兰和林秀莲都好奇地看过来。 “这名字是难听了点,可听春花说,它清热解毒,对身体好着呢。”陈桂兰道。 “就是,名字不好听,不代表东西不好吃呀。”林秀莲也笑着附和。 话音刚落,付美娟先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放下手里的勺子,看着自家女儿那副避之不及的模样,眼角的笑纹都深了。 “妈!”程海珠脸颊微微发烫,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好好好,我不说。”付美娟嘴上应着,可那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陈建军一听,报仇的机会来了,“美娟姨,到底怎么回事,说出来让大家也乐一乐。” 付美娟清了清嗓子,“这事啊,得从海珠七岁那年说起。那时候我们刚搬到羊城,邻居家阿婆就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花草草,其中就有那个鸡屎藤。有一天,阿婆做了鸡屎藤粑仔,给我们家送来一碗尝鲜。” “海珠第一次吃,很喜欢。就拿着她那个存钱的饼干盒,挨个串邻居家的门,特别认真地问人家:‘你家的鸡屎卖不卖?我想买一点吃。’” “噗——”林秀莲一个没忍住,一口椰汁差点喷出来,幸好及时用手捂住了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建军也是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声,笑得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傻妹妹!你还真以为是鸡屎做的啊。” 院子里顿时笑成了一片。 程海珠的脸已经红透了,“我那会不是小吗?” “后来呢?”陈桂兰追着问,显然对后续很感兴趣。 付美娟拉开女儿的手,笑得喘不过气:“后来,邻居阿婆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笑得差点岔气。她跟海珠解释了半天,说那是种草药,不是真的鸡屎。可这丫头不信啊,非说阿婆骗她,不然为什么叫那个名字。最后还是我拿着藤的叶子,在她面前搓碎了,闻到那股特殊的味道,她才半信半疑地接受了。” 这件事成了程海珠童年最大的糗事,也是一家人私下里最爱提起的笑料。 “怪不得呢。”陈桂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看着女儿窘迫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泛起一丝心疼和遗憾。 她的女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原来是这样长大的。 有过这样天真又傻气的童年,真好。 程海珠被笑得没脾气了,干脆破罐子破摔,把头埋进碗里,随他们笑。 一家人又笑了好一阵,院子里的气氛快活得不得了。 笑够了,陈桂兰才把话题拉了回来,她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看着大家:“那,除了这个让咱们海珠有阴影的鸡屎藤,我开个糖水摊这事,你们觉得咋样?” ------------ 第126章 陈老太的糖水铺 “我觉得行!”程海珠第一个举手。 一双异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写满了兴奋,“妈,这主意太好了!咱们有手艺,这石花草又不花钱,咱们多去赶几次海,存货不就有了?这可是无本的买卖!” 她这股劲头,简直跟陈桂兰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也觉得好。”林秀莲温柔地开口。 她看向陈桂兰,眼神里满是信任和支持,“妈做的东西这么好吃,肯定受欢迎。岛上夏天长,天气又热,大家训练、干活都辛苦,能喝上一碗冰凉的糖水,肯定都乐意。” 上次吃过婆婆给她做的饭后,学校里那些老师都对婆婆的手艺念念不忘,隔三差五吃中午饭,就能听到有人想念婆婆做的饭菜,感慨要是婆婆开一家饭店就好了。 一些以前点头之交,并不熟悉的老师,都知道了她有个特别会做饭的婆婆。 连带着,她在学校里人缘比以前都更好了,大家对她偏见都少了。 一些人提到她,不再说那个资本家女儿,而变成了那个婆婆做饭特别好吃的老师。 这些改变都是因为婆婆的手艺。 婆婆卖糖水的消息要是传出去,她学校里那些老师肯定都愿意来。 最主要的是婆婆喜欢,她刚才说想支个小摊的时候,眼睛炯炯有神。只要是她想做,她这个做儿媳妇的举双手赞成。 程德海一直没说话,他端着碗,像个生意人一样沉吟片刻,才开口问道:“想法是好的。桂兰同志,你想好在哪里摆摊了吗?都需要些什么东西?这岛上做点小买卖,要不要跟部队里打个招呼?” 他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 现在似然改革开放了,但有些地方政策反复,上次卖衣服就算了,一次性买卖。 这糖水铺可是长久买卖,会不会被认为是投机倒把很重要。 这些问题,陈桂兰其实心里已经盘算过一轮了。 “我想就在咱们家属院门口这片空地上,支个桌子就行。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都是熟人,先从邻里生意做起。咱们定价实惠,不怕没人上门。” 陈桂兰指了指院门口不远处的木棉树下,“那里凉快,咱们摆在那儿正合适,离家近。” 院子旁那棵老木棉树,此时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绿色巨伞,投下一大片浓密、清凉的阴影。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几点斑驳的光斑,在海岛的热风中轻轻摇晃。 平日里,陈桂兰和林秀莲都喜欢在那乘凉。 “至于打招呼,我觉得是应该的。回头建军你去问问,咱们这是服务军属,丰富海岛生活,又不是投机倒把,我想部队应该是支持的。” 付美娟补充道:“碗筷这些都是现成的,就是得准备个炉子在外面熬糖水,再弄些桌椅板凳,让大家有地方坐。” “桌椅我会做。我可以帮忙做。”程海珠举手。 “这个简单!”陈建军立刻接口。 “营区后面就有废弃的木料和木板,家属院谁家要用,给点钱,就可以拿。到时候桌椅我每天早操前,给妈搬到院子门口,炉子可以用砖头先垒一个。” 大家觉得不错,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糖水摊红火的场面。 程海珠问:“妈,咱们卖什么?就石花冻吗?会不会太单调了?” “当然不止。”陈桂兰胸有成竹,“我跟春花打听过了,除了石花冻、清补凉,咱们还可以做绿豆沙、红豆沙。山上的野菠萝、椰子也可以做成糖水。花样多着呢!” 陈桂兰掰着指头数着,一道道后世耳熟能详的甜品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得程海珠和林秀莲眼睛都直了。 她们没想到,一个普普通通的糖水摊,还能有这么多名堂。 能不能赚钱不知道,但确实把他们都馋到了。 “妈,您怎么会这么多啊?”程海珠和林秀莲一脸崇拜地看着自己的母亲(婆婆)。 陈桂兰笑着道:“以前在老家的时候,跟一个走街串巷的老师傅学的。那时候穷,学了也没地方使,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那咱们这糖水摊,得起个名字吧?”林秀莲忽然提议,她到底是有文化的人,想得更细致,“有个好听好记的名字,叫起来也响亮。” “对对对,得起个名!”程海珠拍手赞成,“叫什么好呢?要不就叫‘糖水铺’?简单直接!” “太简单了,没有特色。” “那就叫……‘海岛第一家’?”程海珠又想了一个。 “太大了,不好。”程德海摇摇头,给出了商人的建议,“名字要亲切,要有好兆头。” 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石桌,对着一碗石花冻,开始了一场热烈的起名大会。 “叫‘清凉一夏’怎么样?” “有点太文绉绉了。” “叫‘甜蜜蜜糖水’?” “俗气!” 最后,还是陈桂兰一锤定音。 她看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石花冻,又看了看身边其乐融融的一家人,心里暖意融融,脸上是满足的笑。 “不如就叫‘陈老太的糖水铺’吧。”她缓缓说道,“简单,实在。咱们家的东西,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味道。” “陈老太的糖水铺,”程海珠念了一遍,眼睛越来越亮,“好!就叫这个!一听就是咱们家的!妈的手艺就是最好的招牌。” 林秀莲也笑着点头:“嗯,亲切。” 名字定了,大家伙的干劲更足了。 说干就干,是陈家人的风格。 程德海和程海珠父女俩,第二天就去营区后面找了些废弃的木料和结实的木板,叮叮当当地开始做桌椅。 程德海年轻时也做过木工活,手艺不差,程海珠更是心灵手巧,父女俩配合默契,不出两天,几张结实耐用的小方桌和小马扎就初具雏形。 付美娟和林秀莲则负责后勤,把家里所有的碗都翻出来,清洗干净,又用开水烫了一遍又一遍,确保绝对干净卫生。 而陈桂兰,则又去了一趟西边的礁石滩。 这一次,她的目标明确,就是石花草。 她背着大背篓,专挑那些长势最好的采,一天下来,收获满满。晒在院子里,一大片,足够她们用上好一阵子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家里的每个人都为了这个“陈老太的糖水铺”忙碌着,小小的院子里,每天都充满了欢声笑语和对未来的憧憬。 ------------ 第127章 掏野蜂窝(感谢支持加更)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陈桂兰开始一样一样确认有没有遗漏的。 陈桂兰看着桌上那盆晶莹剔透的石花冻,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这糖水都是凉的,秀莲你现在身子重,可不能多吃。还有些人肠胃虚,吃多了也容易闹肚子。” 她看着程海珠,“要是能加点蜂蜜就好了,性温,润肠胃,对身子好。” 程海珠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妈,我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后山那个野蜂窝!” 她一说,陈桂兰一下想起了潘小梅被蜇得抱头鼠窜的滑稽模样。 “还是你们年轻人记性好,我差点忘了。那蜂窝看着不小,里面的蜜肯定多。走,海珠,咱俩拿上家伙,把它端了!” 这话一出,程德海和付美娟都有点担心。 “桂兰大姐,那野蜂可不是好惹的。” “程叔叔,付阿姨,你们不用担心,我妈以前在老家,别说野蜂窝了,熊瞎子的老窝都掏过,对付这种东西,手拿把掐。”这些都是林秀莲听陈建军说的。 一听陈桂兰还有这么多丰功伟绩,程德海夫妻都惊讶。 陈桂兰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陈桂兰转身从屋里拿出厚帆布手套,又找来几个麻布袋子和一捆艾草。 “我们去掏蜂窝,你们在家等我们。” 程海珠兴奋地跟在后面,只要是没干过的事,危险什么的先放在一边,她都想试试。 母女俩再次朝着后山进发。 到了那棵芒果树下,蜂窝还在老地方,黑压压的一团,不少野蜂在周围盘旋。 陈桂兰让程海珠站远些,自己戴上手套,将点燃的艾草凑近蜂窝,用烟熏。 野蜂最怕这个味道,原本嗡嗡作响的蜂群很快就乱了阵脚,四散飞开。 “你看,对付它们就得用巧劲。”陈桂兰一边熏,一边跟女儿说。 “想当年在东北老家,一到冬天,那才叫有意思。屯子里的男人都上山打猎,黑瞎子、野猪,那才叫个刺激。我们女人和半大孩子就去凿冰洞,往里头撒网,那大鲤鱼、胖头鱼,一捞就是一网兜。” 程海珠听得入了迷,她从小生活在南方,那些冰天雪地里的生活,对她来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妈,等过年,我跟你们回去祭拜爸,你带我去冰洞捕鱼好不好?” “好啊,”陈桂兰手下动作不停,脸上是怀念的笑,“今年冬天,我们村子肯定还要上山打猎,到时候带你好好见识见识。虽然是冬天,但山里的乐子多着呢,保管你玩得不想回羊城。” 说话间,蜂窝已经被熏得差不多了。 陈桂兰看准时机,用长杆子迅速一捅,整个蜂窝就掉进了她提前铺好的麻布袋里。 她手脚麻利地扎紧袋口,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看得程海珠目瞪口呆。 两人提着沉甸甸的战利品,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刚走到半山腰,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前一刻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就乌云密布。海风猛地加大,吹得树林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快走!”陈桂兰拉着程海珠加快了脚步。 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 八月份的天,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还带着不同寻常的凉意。 两人回到家时,已成了落汤鸡。 陈建军正好从部队回来,看到她们狼狈的样子,赶紧拿了毛巾过来。“妈,海珠,怎么淋成这样?” “去给你们弄好东西了。”陈桂兰把麻布袋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 雨下得越来越大,院子里很快就积起了水。 陈建军站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眉头紧锁。 “今年的天气有点怪,往年这个时候台风早就过了,今年倒好,风大雨大,偏偏台风迟迟不来。” 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种异常的天气,往往预示着一场不同寻常的台风。 林秀莲端着姜汤出来,递给陈桂兰和程海珠。 听到陈建军的话,担忧地问:“那……咱们的糖水摊还开吗?” “开!怎么不开!”陈桂兰喝了口热乎乎的姜汤,浑身都暖了过来。 “趁着这几天还晴着,能卖一点是一点。咱们这买卖又不花本钱,材料都是现成的。每天不多做,买完就收摊。” 说完,她起身去上厕所。 厕所里明亮宽敞,对比外面的风大雨急,简直不要太舒服。 每当这时候,陈家人就对陈桂兰修厕所的英明决定赞不绝口。 先厕所干净卫生,还设计了专门的冲水绳,上完厕所手一拉,上面箱子里的水就哗啦啦冲干净了。 这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第二天,太阳又火辣辣地挂在了天上。 一大早,陈建军和程德海就把新做的桌椅板凳搬到了院子外的老木棉树下。 付美娟和林秀莲则把切好的水果丁、熬好的糖水、还有过滤出来的金黄蜂蜜,一碗碗分装好。 “陈老太的糖水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招牌是林秀莲写的,找了一块蓝色的布,用毛笔写上好看的”陈老太糖水铺“几个大字,往摊子前一竖,那感觉就来了。 陈老太站在招牌下,怎么看怎么满意:“我儿媳妇真厉害,这字写的真好看。” 程德海他们也点头:“确实写的不错。完全不输那些书法家了。” 林秀莲也很高兴能帮上忙。 自从婆婆上岛后,她这日子就越来越有盼头了,性格也比之前开朗了许多,像回到了家里还没出事时的活泼。 这大概就是有家人的支持和爱做后盾的感觉。 程德海夫妻来岛上有一段时间了,因为有公司的事还要忙,便和陈桂兰先告辞了,约好下次再来玩。 陈桂兰虽然有些舍不得,但她知道程大哥美娟妹子都是有大事要忙的,给两人准备了不少她做的特色美食,让陈建军帮忙买了船票。 至于程海珠,难得来岛上,加上刚出国回来,工厂给她放了半个月的假,让她和亲人好好团聚,便继续留在岛上。 正好她也想体验一下,摆摊卖糖水,便和陈桂兰一起忙活起来了。 天气实在太热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地皮都好像要被烤化了。 家属院里的军嫂们没事都不爱出门,就算是串个门,走上几步路都觉得要被晒掉一层皮。 供销社的汽水一瓶要一毛钱,还得走老远去买,偶尔解解馋还行,天天喝谁也受不了。自己在家熬绿豆汤,守着炉子,更是热上加热。 周云琼今天就快被这天气逼疯了。 她儿子丑团,哦不,沈青彦,闹着要吃冰棍,在她耳朵边上念叨了一上午。 她被吵得头疼,刚准备顶着大太阳去供销社,走到一半,就看到了对面木棉树下的新变化。 “陈老太的糖水铺?家属院什么有卖糖水的了。要是有糖水,就不用去供销社买冰棍了。” ------------ 第128章 开门红 周云琼快步走上前。 几张小木桌,几个小马扎,为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忙活。 “哎?陈婶子?”周云琼眼睛一亮,走了过去。 只见小桌上摆着几口大盆,盆里是透亮Q弹的石花冻,旁边还有黄澄澄的芒果丁、金灿灿的菠萝块,雪白的椰肉丝,琳琅满目。 一块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陈老太的糖水铺 石花冻:五分一碗 清补凉:八分一碗 (可加料:芒果、菠萝、椰肉、坚果,每样加一勺一分,蜂蜜一勺2分钱) 价格实惠得让人不敢相信。 “陈婶子,这是你……开的店?”周云琼惊喜地问。 “周同志来啦,”陈桂兰看到她,热情地招呼,之前周云琼同志买过她好几件衣服,还给她介绍了不少客人,“随便坐,尝尝婶子的手艺,这碗婶子请你喝。” “那不行,婶子你做生意,我哪能吃白食,该多少钱就多少钱。” “那行,我给你多加点配料。这些配料都新鲜着呢,坚果什么的都是我从来家带来的,数量不多,卖完就没有了。” “那我可得好好尝尝。”周云琼坐下,豪气地一挥手,“给我来一碗石花冻!” “好嘞!”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拿起一个大碗,先用大勺子舀了满满一勺石花冻。 那石花冻颤巍巍的,像果冻一样可爱。接着。 她依次往里加上芒果、菠萝、椰肉,最后,再淋上一勺金黄透亮的野生蜂蜜和熬好的糖水。 一碗色彩缤纷、香气诱人的豪华版石花冻就递到了周云琼面前。 光是看着,就觉得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周云琼迫不及待地舀了一大勺送进嘴里。 冰凉的石花冻滑入喉咙的瞬间,她舒服得长出了一口气。 那股子燥热,仿佛一下子就被抚平了。 石花冻本身没什么味道,但口感爽滑,入口即化。 芒果的香甜,菠萝的酸甜,椰肉的清甜,再加上蜂蜜那独特的醇厚甘甜,几种味道在嘴里完美地融合、碰撞,形成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绝妙滋味。 太好吃了! 周云琼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了。 这五分钱,不,这一毛钱花得也太值了!这比供销社那甜得齁人的汽水不知道强了多少倍! 她三两口就干完了一碗,把碗往前一推,意犹未尽。 “婶子,好吃!再来一碗!”刚说完,周云琼摸口袋发现钱不够。 她这身衣服是出门前换的,钱都放在另一件衣服里,天气太热,脑子都热迷糊了, 这衣服里的一毛钱,还是上次洗衣服没拿出来的,皱巴巴的。 没钱,周云琼赶紧叫停了第二碗,急忙起身,“婶子,我就吃这一碗,你这摊子每天都开吗?” 陈桂兰想了想,“天热的话,都开。” 周云琼:“那就好,以后还可以吃。” 说着她就回家了,天太热了。 转身的时候,她好像忘记什么事了,想了半天都没想起,等回到家,推开门就看到自家儿子沈青彦正搬着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眼巴巴地等着。 一看到她,小家伙的眼睛立马亮了,蹬蹬蹬跑过来,伸出小手:“妈妈,我的冰棍呢?汽水呢?” 周云琼心里咯噔一下,总算知道她忘记什么了。 她脸上却不动声色,弯腰摸了摸儿子的头:“哎呀,妈妈今天出门急,忘记带钱了。下次,下次一定给你买,买双份的!”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沈青彦今年五岁,人小鬼大,他歪着小脑袋,跟在周云琼身后,小眉头皱得紧紧的。 妈妈今天的态度好奇怪,是做了什么心虚事吗? 周云琼暗自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要是自家儿子知道自己背着他吃了好喝的糖水,忘记给他买冰棍,估计要交不了差了。 “妈妈。” “嗯?” 沈青彦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脸,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指了指她的嘴角。 “你嘴角有黄色的东西。” 周云琼心里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用手背一抹。 坏了,光顾着好吃,忘了擦嘴了。 看着手背上那一点点残留的芒果果肉,她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怎么把这事儿圆过去。 可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对面儿子的眼睛里已经迅速蓄满了水汽。 “哇——” 下一秒,惊天动地的哭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你骗人!你就是带了钱,你还偷吃!你把我的冰棍钱给花了!” 沈青彦哭得那叫一个伤心,小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这下可把周云琼给心疼坏了,也顾不上尴尬了,赶紧蹲下来抱着儿子哄。 “哎哟我的丑团,不哭不哭,妈妈错了,妈妈不该骗你。” “不许叫我丑团!”沈青彦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抗议自己的外号。 “好好好,青彦,我的好儿子。”周云琼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妈妈是花了钱,但没买冰棍,妈妈给你发现了更好吃的东西!我回来就是来带你去吃的。” 沈青彦抽噎着,压根不信:“你又骗我,岛上除了供销社,哪还有卖吃的的。” “真的!比冰棍汽水好吃一百倍!”周云琼看他不信,急了,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就是上次给你买漂亮衣服的那个陈奶奶,你还记得陈奶奶吗?” 沈青彦想了想,“是那个慈祥温柔,还给我糖吃的老奶奶吗?” “对,就是她。她在家门口卖糖水!那石花冻,冰冰凉凉,滑溜溜的,还有芒果、菠萝、椰子肉,再浇上蜂蜜,又香又甜,好吃得不得了!”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咂了咂嘴,回味着刚才的味道。 沈青彦的哭声渐渐小了,他眨巴着挂着泪珠的长睫毛,怀疑地看着自家老妈。 妈妈说得太详细了,听起来不像是编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小小的控诉脱口而出:“你还说你没偷吃!你都尝过了!你就是自己想吃,还说要带我去!” 周云琼被儿子怼得一噎,老脸一红。 这小家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 她清了清嗓子,干脆耍起了赖,假装生气地站起来:“那你到底要不要吃?不吃我可自己去了,晚了陈奶奶就收摊了。” 沈青彦一听,哪里还顾得上生气,连忙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抱住周云琼的大腿:“要吃!我要吃!” ------------ 第129章 完全不够卖 “这还差不多。”周云琼脸上露出得意的笑,捏了捏儿子哭得红扑扑的小脸蛋。 “走,咱们带上保温壶,给你爸也带一碗尝尝!他天天在部队训练,肯定也热坏了。” 周云琼说着,就转身去一个大号的保温壶。 沈青彦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准备家伙事,心里对那个“比冰棍好吃一百倍”的糖水充满了期待。 母子俩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 正午的太阳毒辣,路上没什么人。 刚走到院子口,就碰到了隔壁营的郑嫂子,她正要去公共水龙头那边洗衣服。 “哎,云琼,这么大太阳,你带着孩子上哪儿去啊?”郑嫂子热得满头大汗,拿毛巾擦着脸。 周云琼一脸神秘,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郑嫂子,去买好东西!陈大娘,就是陈副团长他妈,在家门口支摊子卖糖水呢!冰凉解暑,可好吃了!” “啥?卖糖水?”郑嫂子愣住了,一脸的不敢相信,“真的假的?家属院还能卖这个?” “真的!我刚从那儿回来!”周云琼拍着胸脯保证,“那石花冻,五分钱一大碗,加料另外算钱,味道绝了!不骗你,我儿子就是被我馋哭的。” 沈青彦在旁边配合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向往。 郑嫂子一听,手里的洗衣盆往地上一放,眼睛都亮了:“哎哟,那敢情好!这天热得人心慌,正想喝点凉的呢!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看看!” “就在前面那棵大木棉树下,走,一起去!”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路上,周云琼没忘记去关系好的军属家转悠,多给陈婶子介绍点买主,陈婶子生意好了,糖水铺才开得长久,他们家以后就不缺糖水了。 她可真是个机灵鬼。 木棉树下,陈桂兰用蒲扇轻轻扇着风,眼睛不时瞟向家属院的巷子口。 程海珠则拿个小马扎坐在一旁,用小勺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碗里的石花冻,看着那清透的冻子在勺子边上晃来晃去。 “妈,你说这能有人来吗?这么大个太阳,大家伙估计都在家呢。”程海珠小声嘀咕。 她倒不是不信她妈的手艺,就是觉得今天一大早就这么热,他们的地方偏,都没什么人出来,怕卖不出去。 陈桂兰心里其实也打着鼓,她准备的料不多,就两大盆石花冻,一小锅绿豆沙,还有些水果料头。 想着第一天试试水,能卖出去一半就算开门红。 “急什么,好东西不怕没人尝。”陈桂兰嘴上说得镇定,扇风的频率却快了几分。 正说着,巷子口就出现了五六个身影。 “来人了来人了!”程海珠眼睛一尖,立马站直了身子。 陈桂兰定睛一看,领头的正是周云琼,她身边跟着个小不点沈青彦,后面还跟了四五个眼熟的军嫂,其中一个也是之前在卡车上买过衣服的军属。 “婶子,给我儿子来一碗最豪华的!什么料都给我加上!”周云琼说着,就把沈青彦往前一推。 沈青彦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陈桂兰,奶声奶气地说:“奶奶,我要多多的芒果,多多的菠萝,还有蜂蜜!” “好嘞!”陈桂兰笑呵呵地应着,手脚麻利地舀了一大勺石花冻,又往上铺了满满一层水果丁,最后再淋上一勺金黄的蜂蜜。 那五彩斑斓的一大碗,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周围的军嫂们本来还有点观望,一看这架势,也围了上来。 “陈大娘,这石花冻咋卖啊?” “绿豆沙也有吗?多少钱一碗?” 陈桂兰指了指旁边的小木牌,那是程海珠写的价目表,字迹清秀:“石花冻和绿豆沙,光是糖水底的,五分钱一碗。要加水果料,一勺一分钱,蜂蜜额外加一勺两分钱。这蜂蜜是野蜂蜜,特别好,大家自己看,想吃啥加啥。” 这价格一出来,军嫂们都觉得太实惠了。供销社一瓶汽水都得一毛钱呢,这五分钱能买这么大一碗,加点料也才一毛钱不到,可比汽水解渴多了。 “给我来一碗石花冻,加芒果和菠萝!” “我要绿豆沙,啥也不加,就想喝点原味的解解暑。” “我要跟云琼一样,什么都加!” 一时间,小小的摊子前热闹非凡。 程海珠负责收钱记账,陈桂兰负责舀糖水加料,母女俩配合默契,忙得不亦乐乎。 沈青彦捧着他的“豪华版”石花冻,找了个小马扎坐下,用小勺子舀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冰凉清甜的冻子滑进喉咙,带着水果的香甜和蜂蜜的润泽,他舒服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好喝! 妈妈果然没有骗她,比冰棍好吃一百倍。 周云琼把自己的大保温壶递过去:“大娘,给我来一碗石花冻一碗清补凉,装一起,我给我们家老雷带回去尝尝!”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哎,这主意好,我也给我家那口子带一壶!”郑嫂子也赶忙回家拿保温壶。 就在这时,刚从菜地回来的李春花也看到了这边的热闹。 “哟,桂兰姐,你这是……开张啦?”李春花凑过来,看到这红火的场面,又惊又喜。 “是啊,第一天试试水。”陈桂兰忙得额头都见了汗,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很。 李春花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帮忙:“这可是大好事啊!你等着,我帮你喊人去!” 她跑回自家院子,叉着腰,对着周围家属院那几排楼就扯开了嗓子喊:“哎——别在家待着啦!快出来喝糖水啊!陈大娘家的糖水铺开张啦!冰凉解暑的石花冻、清补凉,绿豆沙,晚了可就没啦!” 她这一喊,效果立竿见影。 很快,一扇扇窗户后面探出了脑袋,紧接着,不少军嫂拿着碗和钱就跑了出来。 “春花,真的假的?在哪儿呢?” “就在陈大姐家院子口木棉树下呢!快来呀!” ”那我可得尝尝,早就听说陈大姐手艺好,做的糖水肯定也好吃。” 第二波人潮涌了过来,规模比刚才还大。 “给我来三碗!我拿回家给我家俩小子吃!” “陈大娘,我忘记带碗了,碗我拿回去,明天就给你送来可以吗!” “没事,都是邻里邻居的。你明天带过来就成。”陈桂兰大手一挥,十分爽快。 程海珠手里的钱匣子很快就装不下了,她只好把零钱都倒进一个布袋里,钱币碰撞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不到一个小时,两大盆石花冻和一锅绿豆沙就见了底。 ------------ 第130章 红眼病(感谢支持加更) 陈桂兰拿着大勺子在盆底刮了又刮,只剩下一点点汤水。 “没了,真没了!”陈桂兰对着后面还在排队的人,歉意地笑了笑,“各位同志,真是不好意思,第一天没经验,准备少了。明天,明天我多准备点!” 没买到的人一脸失望,但也只能约着明天早点来。 “陈大娘,你明天可得多做点啊!” “是啊,这绿豆沙熬得是真好,又沙又甜!” “石花草做的干净又解暑,关键还有野蜂蜜,这可是好东西。有钱都没地方买呢。” 人群渐渐散去,热闹的木棉树下只剩下陈桂兰和程海珠两人。 程海珠看着两个空空如也的大盆,又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钱袋子,嘴巴张得老大,半天没合拢。 “妈……这……这都没到中午呢,这就卖完了?”她感觉跟做梦一样。 陈桂兰也有些没回过神来。 她低头看着钱袋子,又抬头看看天,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也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卖完了。”陈桂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里都写满了喜悦。 她拍了拍程海珠的肩膀,“傻丫头,发什么愣,收摊回家数钱了!” 母女俩相视一笑,麻利地收拾起桌椅板凳。 程海珠抱着空盆,陈桂兰提着板凳,脚步轻快地往院子走。 一进门,程海珠就迫不及待地把钱袋子里的钱“哗啦”一声全都倒在了桌子上。 毛票、角票、还有几张一块两块的。 “妈,快数数,快数数!”程海珠兴奋得小脸通红。 陈桂兰心里也乐开了花,嘴上却稳得很:“着什么急,还能飞了不成?” 话是这么说,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不慢。 母女俩头挨着头,一张一张地把钱捋平,十张一摞。 很快,桌上就码起了好几个钱堆。 最后点算下来,竟然有将近十块钱! 程海珠的眼睛瞪得溜圆:“妈!就这一上午,扣掉成本,我们净赚了五六块呢!” 这虽然比买衣服赚得少,但胜在成本低,薄利多销,还不用跑那么远的路。 陈桂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小买卖,还真做对了。 中午,陈桂兰心情大好,特意炒了两个硬菜。 饭菜刚出锅,程海珠就抢着把饭盒装好。 “妈,您歇着,今天您辛苦了,我去给嫂子送饭!” 陈桂兰还来不及说什么,她提着饭盒,一阵风似的就跑了出去了。 程海珠到学校办公室的时候,林秀莲正和几个同事说着话。 她一进去,那股饭菜的香味就先替她打了招呼。 “海珠来了。”林秀莲笑着起身接过饭盒。 程海珠把饭盒放在林秀莲面前,关心道:“嫂子,今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林秀莲摇头,“还好,没感觉到累。” “那就好。” “今天你们卖糖水怎么样?顺利吗?” 周围的人都支起来耳朵。 程海珠十分骄傲地道:“那必然是卖个精光。嫂子,你不知道,妈做的糖水可好卖了。” 看到周围人感兴趣的目光,程海珠故意拔高声音。 “那些吃过的军嫂都呼朋唤友来吃,还给家里训练的男人带一碗回去。没两个小时,我们今天准备的糖水就卖完了。还有好多人没买到。” “太好了,我就知道妈做的东西绝对好卖。” 林秀莲替婆婆高兴。 她都能想到,老太太这会儿肯定坐在床上数钱,乐呵呵的。 好可爱。 这样想着,林秀莲忍不住在纸上用铅笔写写画画,几笔勾勒下,一个有些夸张但可爱的老太太数钱的插画就跃然纸上。 办公室里听到程海珠分享的老师都对糖水很敢兴趣。 刘含香眼睛都亮了,“我们刚才还商量着,明天周日休息,一起去尝尝呢!” “对对对!秀莲,你跟婶子说一声,可得给我们留着点。” 程海珠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故作苦恼:“这我可不敢保证,今天我妈就做了两大盆,不到中午就卖完了。你们要去可得赶早。” 这话一出,更是勾起了大家的兴致,一个个都嚷嚷着明天一定早起去排队。 程海珠送完饭,一路哼着小曲儿回了家,把这事当成大功劳跟陈桂兰一说。 “妈!明天咱们得多做点,我看五大盆都不嫌多!” 陈桂兰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财迷丫头。行,多做就多做。” 要多做,配料就得跟上。 她们家的水果都是当天现切的。 午休过后,母女俩再次带上工具,浩浩荡荡地往后山那片野果林去了。 可一到地方,两人就皱紧了眉头。 原本挂满枝头的芒果、菠萝,尤其是那些长在低处、伸手就能够着的,此刻都空空如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果柄。 只有那些长在最高处,或者被茂密枝叶挡住的,才零星地幸存下来。 “这是谁啊?跟蝗虫过境似的!”程海珠气得叉腰。 这摘得也太狠了,连个小的都没放过。 陈桂兰绕着果林走了一圈,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岛上的人都淳朴,摘果子也是摘些够吃的就行,从没见过这种刮地三尺的架势。 母女俩费了好大的劲,才把那些犄角旮旯里剩下的果子都摘了下来,装了小半篮子,也就将将够明天一天用的。 回去的路上,正巧碰上两个军嫂在树荫下纳鞋底闲聊。 “……你说那潘小梅是不是疯了?那么热的天,一个人摘了两大筐的芒果菠萝,也不怕烂在家里。” “谁说不是呢!我跟她说这果子放不住,让她分点给邻居,你猜她怎么说?她说她乐意,只要不浪费,家属委员会也管不着。真是邪了门了。”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飘进了陈桂兰和程海珠的耳朵里。 母女俩对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程海珠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婶子也真是的,她自己做不来生意,就见不得别人好!这是故意跟我们捣乱呢!” 陈桂兰反倒笑了:“她喜欢摘就让她摘去。这两大筐果子,她吃的完吗?菠萝吃多了上火,芒果吃多了湿毒重。 要是吃不完,她采那么多回去,这么热的天,不出两天就得烂一半,到时候家属委员会肯定找她谈话。跟这种人置气,犯不上。咱们走,不想这糟心事。” 后山的野果林,军属们想吃确实可以随便摘,但前提是不能浪费。 像潘小梅这种,要是被人举报了,估计得挨罚。 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家人都在。 程海珠还是气不过,把下午的事绘声绘色地跟陈建军和林秀莲告状。 “哥,嫂子,你们是没看见,那树上跟狗舔过一样干净!潘小梅也太缺德了!” 陈建军皱了皱眉,给程海珠夹了一筷子菜:“这野果林是部队的公共财产,理论上谁都可以摘。她摘,咱们也拿她没办法。”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岛上不止这一处有水果,附近好几个生产队都种了菠萝和甘蔗,价格便宜得很。 明天我托人去问问,以后咱们直接从生产队进货,也花不了多少钱,比自己摘省事,品质还好。” 一句话就解决了问题。 陈桂兰欣慰地看了儿子一眼,建军现在是越来越有担当了。 正说着,院子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传来播音员严肃的声音: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据气象部门预报,今年第12号强台风正在向我岛靠近,预计未来两到三天内,将有特大暴雨和十级以上大风。请所有军民做好防风防汛准备,加固门窗,储备物资,非必要不外出……” ------------ 第131章 滩涂偶遇 广播连着播了三遍,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台风要来了?”林秀莲的脸上露出担忧。 陈桂兰倒是镇定:“来了就来了,正好。咱们的糖水摊先停几天,等台风过了,找到水果货源了,咱们再开张。”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惦记着另一件事。 吃完饭,陈建军被叫过去开会了,家里只有陈桂兰三人。 她看着外面还没起风,披了件衣服就想出门。 “妈,您去哪?”林秀莲问道。 “今晚风这么大,我去海边看看那些鸭子,给它们加固一下鸭棚。” 那两百多只海鸭,可是家里以后鸭蛋鸭肉的来源,可不能出事。 林秀莲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要不还是等建军把木板拉回来了,再过去吧。” 陈桂兰摆摆手,“不等了,等木板回来再做,今晚我去简单弄一下。不用担心。” 程海珠:“嫂子,我和妈一起去。有我看着。“ 林秀莲见程海珠也去,心里放心了不少,”那你们慢点!” 出了门,路上正巧碰到了同样不放心的李春花和高凤。 “陈大姐,你们也去看鸭子啊?” “是啊,台风要来,不看看不放心。” 四人结伴往滩涂走去。 鸭棚建在地势稍高的地方,陈桂兰检查了一下,还算牢固。 “自从上次李强他们被抓了,咱们总这么轮流看着也不是个事。”高凤看着那些越长越肥的鸭子,有点发愁,“这东西肥了,不止人惦记,黄鼠狼、野猫也都盯着呢。” 陈桂兰深以为然,她问李春花:“春花,你家就是岛上的,认不认识什么靠谱的人?咱们雇一个人,专门帮忙看着这些鸭子,工钱从咱们卖鸭蛋的钱里出。” 李春花想了想:“人倒是有,我回去帮您问问,得找个手脚干净、人又勤快的。” 四人正说着话,陈桂兰眼尖,忽然看到不远处后山的小路上,一个女人正探头探脑地往下走。 那身形,瞧着有些脸生,倒是一旁的李春花咦了一声。。 “那不是……潘小梅家的儿媳妇吗?”李春花压低了声音。 天色昏暗,那女人走得很快,手里好像还提着什么东西,很快就消失在了拐角。 就在她们都以为看花了眼的时候,没过几分钟,同一个地方,又有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下来。 那男人东张西望,确定四下无人后,也匆匆忙忙地顺着另一条小路离开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陈桂兰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眯起了眼睛。 这深更半夜,台风欲来,一男一女先后从后山下来,躲躲藏藏的,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不过这是别人家的事,四人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给鸭棚加固。 得亏有程海珠这个高手在,鸭棚的加固顺利了许多。 可这次的海风比往常的风大很多,裹挟着湿气,呼呼地往人领口里灌,吹得陈桂兰那顶草帽都差点飞出去。 她一手按着帽子,一手拽着鸭棚的立柱,使劲晃了晃。 哗啦啦。 即便刚刚加固过,那棚顶的油毡布还是被吹得猎猎作响,整个架子都在这种级别的风力下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这台风还没来就这样,真等台风眼逼近了,这棚子怕是得连根拔起,给吹到海里去喂鱼。 “不行。”陈桂兰当机立断,冲着旁边的李春花喊道,风声大,她嗓门也提得高,“春花,这棚子顶不住!这风头不对,比我想的还要凶。” 李春花也试了试另一边的柱子,脸色凝重地点头:“确实玄乎。往年这时候风没这么硬。那咋整?这两百多只鸭子呢,总不能让它们在这儿听天由命。” “今天太晚了,先将就一晚。明天一早,趁着风雨还没彻底下来,把鸭子全赶回去。” 陈桂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眼神定定的,“咱们两家分一分,把鸭子养在家里避一避。” 李春花稍微琢磨了一下自家的地界,“成!我家那柴房前阵子刚翻修过,垒得厚实,地方也大,能塞个一百多只没问题。剩下的桂兰姐你带回去。” 旁边高凤和程海珠也没意见。 几人又检查了一遍今天的加固情况,确信能挺过今晚,这才转身往回走。 回了家属院,路口分别时,程海珠看了眼黑漆漆的天,又看了眼还在响着广播的大喇叭,有点犹豫:“妈,今晚这风挺大的,咱明天的糖水摊还出吗?” 陈桂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台风马上就要来了,大家都要忙着准备,还是不卖了,钱是赚不完的,保命要紧。” 回到家,屋里亮着灯,暖黄的光晕透出窗户,把外面的风声都隔绝了不少。 一进屋,就见林秀莲正坐在饭桌前,手里拿着钢笔,面前摊着个本子,写写画画的十分认真。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温婉地笑了笑:“妈,海珠,你们回来了。快来喝口热水驱驱寒。” 陈桂兰凑过去一瞧,本子上列着一排排清秀的小字。 “蜡烛三包、煤油一瓶、火柴五盒、封窗木条、储水缸……” “秀莲想得周到。”陈桂兰赞许地点点头,“这煤油和火柴是关键,一旦停电,全指着这个。尤其是火柴,得用塑料袋包严实了,受潮了划不着可就要命。” 林秀莲把这几条重点圈了起来,“我想着明天一早再去供销社看看,要是能买到干粮饼干之类的,也备上一点。” “吃的这块你不用操心。”陈桂兰解下围裙,给自己倒了杯水,“家里咸菜坛子我都塞得满满的,前阵子晒的咸鱼干、虾干,足够咱们一家子吃上半个月。就是可惜了我那菜园子。” 说到这,陈桂兰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黑沉沉的院子,“那一地绿油油的小白菜、生菜,这回怕是保不住了。没想到这台风来得这么急,根本来不及收。” 程海珠在旁边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妈,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大不了台风过了咱们重新种。” “我也不是心疼那种子钱。”陈桂兰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嘴里,“我是心疼那是咱们一家子的口粮。不过好在我留了后手,地瓜和土豆都还在土里埋着,这玩意儿皮实,风吹不跑,也就是烂点叶子,等水退了还能接着长。” 林秀莲看着婆婆和小姑子在灯下说着话,心里涌上一股暖流。 她拿起笔,没再写清单,而是抽出垫在下面的画册,翻开在纸的空白处快速勾勒起来。 几笔线条下去,陈桂兰拿着橘子念叨的神态,程海珠歪头剥皮的动作,跃然纸上。虽然只是简单的速写,却透着一股子岁月静好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这幅画册已经画了十几张了。 ------------ 第132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天还没亮透,空气里就像塞满了湿棉花,闷得人喘不上气。海平面上压着厚厚的铅云,那是台风要来的前兆。 陈桂兰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地招呼程海珠起来。 娘俩也没顾上洗脸,套上胶鞋,拿上早就备好的草编笼子,直奔海边滩涂。 这时候的海边静得吓人,连平时吵吵闹闹的海鸥都不见了踪影。 刚拐过通往滩涂的那片芦苇荡,程海珠突然拽了一下陈桂兰的衣袖,压低声音:“妈,你看前面。” 晨雾蒙蒙的小路上,迎面走来个人影。 潘小梅的儿媳妇徐春秀。 徐春秀头发有点乱,裤脚上也沾着泥点子,手里紧紧攥着个布包,神色慌慌张张的,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猛地一抬头撞见陈桂兰娘俩,她明显吓得一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没摔进旁边的水沟里。 双方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徐春秀侧着身子,贴着路边匆匆忙忙地走了,那步子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程海珠盯着她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拐角,才小声嘀咕:“妈,这人肯定心里有鬼。你看她那脸色,跟做了贼似的。” “管她是人是鬼,那是人家的事,跟咱们没关系。”陈桂兰把装鸭子的草筐往肩上一甩,脚底生风,“快点走,这天色不对,别一会儿雨下来了,咱们还在泥里打滚。让你春花婶子等急了不好。” 到了滩涂,李春花和高凤果然已经到了。 四个人也没废话,分工明确。 赶鸭子是个技术活,尤其这种要变天的时候,牲畜都躁动。 两百多只鸭子,嘎嘎叫成一片。 陈桂兰和李春花负责往里赶,高凤和程海珠负责抓。 “这帮扁毛畜生,劲儿还挺大!”程海珠一把抓住一只想要扑腾的大公鸭,塞进笼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点子。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鸭子全都分装好了。 按照昨晚商量的,三分之二赶去了李春花家的柴房,剩下的由陈桂兰带回家,暂时安顿在后院那是避风的角落,上面盖了油布,四周又围了旧门板。 弄完这一切,四个人都累出了一身汗,身上全是鸭屎味和海腥味。 李春花拍了拍身上的土,看了眼天色:“还得去趟供销社。我有个东西忘买了,听说这次台风大,我想着顺便再去买两卷油毡布。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我帮你带。” 陈桂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李春花,“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要些火柴、蜡烛,要是还有干电池,也给我带两节。” 这是昨晚林秀莲列的单子。 “行,包在我身上。”李春花爽快地接过去,风风火火地走了。 陈桂兰回到家,林秀莲已经把早饭做好了。 简单的红薯稀饭配咸菜,一家人吃得倒是香甜。 大概过了个把小时,李春花的大嗓门就在院子外响了起来。 “桂兰姐!桂兰姐!东西给你买回来了!” 陈桂兰赶紧擦手出去接。 李春花把一兜子东西递给她,脸上还带着看热闹的兴奋劲儿,也没急着走,站在门口就开始八卦。 “哎哟,你是没看见,今天那码头上全是人!那运输船一来,大家都跟疯了似的往上涌。供销社倒是冷清,人都去抢船上的新鲜菜和肉了。” 李春花喝了口水,接着说,“听说船上为了抢几把菜,好几个人鞋都挤掉了。最可笑的是潘小梅,她不去买米买面,非要去抢盐。结果跟隔壁连队的胖婶撞上了,两人为了最后一袋盐,在码头上就薅起了头发!听说潘小梅被推了一把,脑门磕在船舷上,血流了一脸,最后盐还没抢着,撒了一地!” 陈桂兰听得直摇头:“这就是瞎折腾。这种时候,有一口吃的就行了,非得去凑那个热闹。咱们家里备的那些咸鱼干菜,够吃十天半个月的,新鲜蔬菜也有,鸡鸭也是活的,想吃就宰,不用去挤破头。” “可不是嘛!”李春花一脸庆幸,“得亏听了你的,早早备下了。现在看着那帮人抢得头破血流,我这心里反倒踏实了。行了,我也得赶紧回去封窗户了。” 送走了李春花,没过多久,外面的广播又响了。 这次不是通知台风消息,而是陈建军带队的军用卡车进了家属院。 “各家各户注意了!部队给大家送加固板材来了!男劳力都出来搭把手!” 车子还没停稳,陈建军就利索地跳了下来,刚好送到自家门口。 他穿着作训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扛着一捆木板和一大包铁钉就进了自家院子。 “妈,秀莲,这些板子把北面的窗户封死。南面的留个缝透气就行。” 陈建军动作极快,拿着锤子“咣咣咣”几下,就把几块木板钉在了窗框上。那熟练的架势,看得出来是干惯了的。 “建军,你这就要走?”林秀莲看着他满头大汗,手里递过去一条毛巾。 “嗯,团里有任务。台风要来了,我们得去各个连队检查,还得去海边巡逻,防止有渔船没回港。”陈建军擦了一把汗,把毛巾挂在脖子上,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陈桂兰心疼儿子,转身进屋,端出来一大海碗温水。那是她特意调的,里面加了足足的一勺野蜂蜜,还放了点盐,既解渴又补劲儿。 “快,把这个喝了再走。这蜂蜜水顶饿。” 陈建军也没推辞,端起碗“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甜丝丝的蜂蜜水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妈,这水真甜。”陈建军抹了抹嘴,冲着陈桂兰憨厚地笑了笑,“家里就交给您和海珠、秀莲了。把门窗关好,没事别出去。” “放心吧,家里有妈在,乱不了。你在外面自己当心点,别逞能。”陈桂兰帮他整了整衣领,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这是儿子的职责。 走之前,又给陈建军灌了一军用水壶的蜂蜜姜糖水。 陈建军拿着东西,转身跳上卡车,又奔着下一家去了。 ------------ 第133章 台风来了 陈家这边的动静不小,敲敲打打的声音传出去老远。 隔壁不远处,潘小梅正头上缠着纱布,和她儿媳妇,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赶。 看到陈家这又是钉窗户又是封门的阵仗,潘小梅撇了撇嘴,也不顾头上的伤还疼着,阴阳怪气地冲着旁边的徐春秀说:“你看看那一家子,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咱们岛上年年刮台风,哪年不是刮两天就过去了?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吗?还把窗户都封死了,也不怕把自己闷死在屋里。” 徐春秀心不在焉地剥着蒜,眼神有点发直,听到婆婆的话,才回过神来,附和着冷笑一声:“就是。妈你说得对,她们刚来岛上,大惊小怪的。咱们这房子结实着呢,也就她们那种胆小鬼才瞎折腾。费那些好木板子,真是糟蹋东西。” 两人一唱一和,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 潘小梅更是提高了嗓门:“哎哟,这有人啊,就是钱烧得慌。有点钱不知道怎么显摆好了,连个台风都要搞出这么大动静,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家有人、有物资似的。” 陈桂兰正在院子里收拾晾衣绳,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 要是搁以前,她那个暴脾气早拿着扫帚出去了。 但今天,她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跟身边的程海珠说了句:“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别理她们。等风真刮起来了,有她们哭的时候。” 程海珠冲着那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狠狠地拽紧了手里的绳结:“妈说得对,到时候把门关紧,咱们乐得安稳!” 到了中午,太阳虽然还在云层后面挂着,但这天色却越发诡异了。 整个天空呈现出一种死寂的姜黄色,没有一丝风,树叶纹丝不动。空气又湿又热,像是把人扔进了蒸笼里,哪怕是坐着不动,汗水也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院子里的那棵老木棉树上,知了也不叫了,只有一群群低飞的蜻蜓,密密麻麻地盘旋着,那是大雨将至的信号。 这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反而比狂风暴雨更让人心里发毛。 陈桂兰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团团翻滚得像墨汁一样的云,心里明白,那个潘小梅嘴里的“小台风”,这次怕是要把这海岛的天都给捅破了。 “海珠,你和我一起把那几盆容易碎的花都搬进屋里。今晚这顿饭早点做,趁着还没停电。”陈桂兰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样的天气里,成了全家人的主心骨。 “知道了,妈。” 一家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而此时,还在嘲笑陈家的潘小梅一家,甚至连窗户缝都没来得及用旧报纸糊严实。 傍晚五点不到,天已经黑得像扣了一口大锅。 那不是正常的夜色,而是一种混浊的、透着暗紫的黑。风也不再是一阵一阵的刮,而是变成了连绵不断的呼啸,像是无数只野兽在房顶上嘶吼。 “咣当——” 院子里还没来及收进屋的一只破搪瓷盆被风卷起来,狠狠砸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眨眼就不知飞哪儿去了。 屋内,陈桂兰把最后一道门栓插上,又搬了张沉木桌子顶在门后。 “秀莲,把收音机声音开大点,听听那边的动静。”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如常。 林秀莲坐在炕上,怀里抱着个软枕头护着肚子,依言拧动旋钮。收音机里刺啦刺啦响了一阵电流声,才传来播音员略带紧张的声音:“……台风眼中心风力已达十二级,预计今晚登陆……” “十二级……”程海珠趴在桌子上,听着外面那要把房盖掀翻的动静,缩了缩脖子,“妈,这风听着真渗人,跟鬼哭似的。” “怕啥,咱这房子是砖瓦的,结实着呢。窗户也都钉死了,风进不来。”陈桂兰去厨房端饭菜。 哪怕外面天崩地裂,饭还是得吃,还得吃饱。 晚饭是地瓜稀饭,配着刚炒的酸辣土豆丝,还有中午剩的一盘咸鱼茄子煲。那茄子吸饱了油脂和咸鱼的香味,软烂入味,最是下饭。 陈桂兰还宰了一只母鸡,炖了给家里人补身体。 “多吃点,吃饱了身上暖和,要是半夜有点啥情况,也有力气。”陈桂兰给林秀莲夹了一只鸡腿,又给程海珠盛了满满一碗椰子鸡。 屋外风声凄厉,屋内灯光昏黄,米粥的热气腾腾冒着,倒是显出几分难得的安稳。 林秀莲喝了一口热粥,心里的慌乱才压下去一些:“也不知道建军他们在外面怎么样了。” “他皮糙肉厚的,又是当兵的,这点风浪要是都顶不住,那这几年兵算白当了。”陈桂兰嘴上说得硬气,却还是看了眼挂钟,“这会儿估计都找个防空洞或者坚固的地方躲着呢,不用咱们瞎操心。” 饭刚吃到一半,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忽然闪了两下。 滋滋。 灯丝那一抹红光挣扎了一瞬,彻底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停电了。”程海珠刚要动,陈桂兰的声音就稳稳地响起来,“别乱动,我去拿灯。” 黑暗中,一阵悉悉索索的摸索声,紧接着,“擦”的一声轻响,一簇橘黄的小火苗亮起。 陈桂兰熟练地把煤油灯罩扣上,昏黄却稳定的光线重新把屋子撑了起来。 “得亏春花婶子帮我们买了火柴和煤油。”程海珠看着那团光,心里一下子踏实了,“我看这一停电,怕是今晚都来不来了。” 陈桂兰把灯放在桌子中间,“台风天断电是常事,以前我们在老家大雪封山,一断电就是十天半个月,这点小场面不算啥。赶紧吃饭,吃完早点上炕歇着。” 一家人借着油灯的光,刚要把碗里的饭扒拉完,隔壁忽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那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在狂风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尖锐。 紧接着,便是女人凄厉的尖叫和男人气急败坏的吼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嚎,瞬间穿透了风雨声,传到了这边。 程海珠筷子一顿,侧耳听了听:“妈,听声音是潘小梅?” ------------ 第134章 患难见真情 那边的动静实在太大,风雨声都盖不住潘小梅那杀猪般的嚎叫。 “我的房顶!老天爷啊,杀人啦!房子塌啦!” 紧接着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闷响,像是瓦片混着泥土砸在家具上的声音。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男人的咒骂声也变了调,成了惊慌失措的呼救。 程海珠扒着饭碗的手一抖,眼睛瞪得溜圆,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不太厚道,硬生生憋住,脸都憋红了:“妈,真让您说中了,她家那屋顶……真塌了?” 陈桂兰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把咸鱼茄子煲往中间推了推。 “她那房子本来就是老营房改的,年久失修,再加上她那人懒,平时不维护,台风一来,不塌才怪。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林秀莲放下筷子,眉头微蹙:“妈,咱们家属院老房子不少,这么大的风雨,会不会出事啊……” 话音未落,自家大门就被擂得震天响。 “妈!秀莲!是我,开门!”是陈建军的声音,听着还有些急促。 陈桂兰立马放下碗筷,示意海珠去搬开顶门的桌子。 门刚拉开一条缝,一股湿冷的狂风就裹挟着雨水猛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疯狂乱窜。 陈建军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帽檐还在往下滴水。 他身后跟着狼狈不堪的一群人——正是隔壁潘小梅一家,周云琼母子,还有另外两户也是房顶受损的邻居。 大人身上都背着盖着油纸的被子。 潘小梅这会儿哪还有平时那副趾高气昂的劲儿。 头发贴在头皮上,脸上那块纱布渗着血水和雨水,红红黄黄的一片,看着格外瘆人。 她怀里死死抱着个油纸包裹,哆哆嗦嗦地往陈建军身后缩。 徐春秀跟在后面,脸色惨白,手里还要拽着个吓傻了的孩子,眼神却忍不住往陈家那干爽明亮的屋里飘。 “妈,隔壁几家的屋顶被树砸穿了,没法待人。” 陈建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沙哑。 “这些人能不能先在咱们家挤一挤?等这阵风头过了,大礼堂那边安排好了再转移。”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整个家属院好些户人家都受了影响,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多地方安置,只能就近想办法。 每个营长以上的干部都分了名额,以身作则。 尽管陈建军不太喜欢潘小梅一家,这个时候也只能把这些暂时抛到一边,以大局为重。 陈桂兰她们自然也懂这个道理,建军是领导,不能领福利的时候是团长,该承担责任的时候不干活。 而且都是邻居家属院的,不能袖手旁观。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人,一个个都淋成了落汤鸡。 除了潘小梅一家急切想进来,其他人都本本分分等着。 尤其是几个小孩子,之前陈桂兰在家属院也打过照面的,此时怯怯地看着她。 沈青彦依偎在周云琼身边,察觉到她的目光,喊了一声陈奶奶好。 其他人也跟着喊了一声。 “你们好。”陈桂兰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容,把门稍微让开一点,能让一个人通过就行,免得风太大,“先进来再说。“ 说完朝里面喊了一声,“海珠,去厨房端些姜汤出来,给大家喝一碗暖暖身子。” 见最后一个需要安置的人进去,陈建军看了一眼家里,没看到林秀莲。 陈桂兰说:“秀莲我让她进屋了,风太大了。你先进来。” 陈建军摇头:“不了,还有不少事要忙,我先走了。妈,他们你多担待一点。” 陈桂兰知道自家儿子指的是谁,点点头,“你放心,你妈有办法治。你先进来喝口姜汤。” 陈建军摆摆手就要走了,陈桂兰让他等一等,“海珠,把你哥的军用水壶拿过来。” “哎,来了。”程海珠把姜汤放在桌子上,拿着五斗柜上的装满姜汤的军用水壶递给陈建军。 “哥,这里面是妈灌的姜汤。不确定你什么时候回来,只要凉了,妈就重新灌热的,就等着你回来可以喝到热乎乎的姜汤。你可不能辜负妈的一番心意,带上吧。” 陈建军接过沉甸甸地军用水壶,眼眶酸酸的,“妈,海珠,我走了。秀莲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陈桂兰点了点头,“注意安全。” 程海珠道:“哥,你放心,嫂子有我们。” 陈建军转身就跑进了风雨中。 陈桂兰看了一眼儿子离去的背影,有些心疼,但知道这是他的职责,收回视线,用力把门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狂风暴雨,屋子里显得格外温暖,就是堂屋一下进来太多人,显得有些挤。 尤其是潘小梅三人并不安分。 一进屋,潘小梅的眼睛就跟探照灯似的,在屋里滴溜溜地转。 看到桌上还冒着热气的椰子鸡和咸鱼茄子煲,她狠狠地咽了口唾沫。 再看看程海珠端过来的姜汤,立马撇起了嘴。 “就喝这个啊?” 她声音尖利,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刻薄。 “陈桂兰,你家这鸡汤炖得怪香的,我们这又冷又饿,你不安慰一下,就拿这玩意儿打发我们?” 徐春秀也抱着孩子,在一旁幽幽地帮腔:“是啊陈大娘,孩子吓坏了,也冻着了,喝点热汤对身体好。”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桌上的饭菜,那渴望的样子,好像陈桂兰不给就是天大的罪过。 其他几户人家端着姜汤,连连道谢,听了潘小梅的话,都有些尴尬地停住了动作。 程海珠正要发作,陈桂兰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把桌上吃剩的碗筷收起来,看都没看潘小梅一眼,淡淡地说: “你们是客人,这些都是我们吃剩下的,不适合给客人吃。海珠,把这些都端进你嫂子的房间里。” 程海珠得意地瞅了瞅潘小梅婆媳一眼,“好的,我这就把剩菜端进去。” 说到剩菜,她还特意强调了一下。 潘小梅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 “我头都磕破了!流了那么多血,我不要补补啊?你家建军可是团长,就这么对待受灾的军属?” 她这是拿身份压人了。 这下大家都看不过去了。 “哟,潘婶子,你这嗓门洪亮的,听着中气十足,可一点不像受了重伤的人啊。”周云琼在一旁喝着姜汤,笑嘻嘻地开口了,“我看您这伤不碍事,就是这脸皮,好像比之前更厚实了点,风都吹不透。” ------------ 第135章 我们乐意睡地上 其他人家都很感谢陈桂兰一家,站在陈桂兰这边。 “潘婶子,做人要知足,人家陈婶子愿意帮我们一把,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呢,你们还点起菜来了,真是有意思。” “就是,潘婶子,你儿子王爱国同志好歹也是个营长,眼皮子这么浅,不太好吧。” “要不是陈婶子一家收留你们,你们一家现在还在外面风吹雨淋呢,不指望你感恩戴德,但是说这种话就不合适了吧。” 都不需要陈桂兰出马,其他人就把潘小梅婆媳怼的下不来台。 “你们!”潘小梅气得指着周云琼,又看了一眼其他人,想要骂回去,被徐春秀拉住。 徐春秀可怜兮兮地冲她摇摇头,“妈,算了,寄人篱下。” 众人一听,都笑了。 这家人真有意思。 “徐春秀真是委屈你了,既然这么不喜欢,那你走啊。又没人强迫你们。” ”就是,“周云琼把碗饭桌上,对陈桂兰道:“陈婶子,徐春秀同志他们要走。“ “别,我们没事了,没事了。”徐春秀讪讪。 他们是真怕被赶出去,这么大的风雨,家属院能住人的地方都被安排上了,哪还有空余的地方, 陈桂兰见潘小梅三人不再说话,也没说什么,主要是不想浪费时间在不值得的人身上。 陈桂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转向其他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外面风大雨大,大家能凑到一堆儿就是缘分。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等天亮再说。” 她目光扫过众人,一共是十二口人,七个大人,五个娃。 潘小梅婆媳带着个三岁的孙子王金凯,周云琼带着沈青彦,另外还有两家。 一家是警卫连张排长的爱人带着两个孩子。 另一家是后勤处王干事的父母,两位老人年纪都大了,还带着两个孩子。 陈桂兰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很快就有了主意。 “我们家地方小,只能委屈大家挤一挤了。”她指了指里屋的方向,“秀莲身子重,我跟海珠今晚搬过去跟她一屋,方便照顾。我和海珠的房间就腾出来给大家。” 她先看向周云琼:“周妹子,你带着青彦,跟张家嫂子和两个娃,住我那屋。那屋炕大,她们娘仨,加上你们娘俩,五个人正好。” 接着又对那对老夫妻说:“叔,婶子,你们二老带着两个小孩就住海珠那屋吧,那屋清静。” 安排得明明白白,唯独落下了潘小梅一家。 潘小梅那张本就难看的脸,这下更是拉得老长。 徐春秀抱着孩子,眼圈一红,泫然欲泣的模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那我们呢?”潘小梅憋不住,尖着嗓子问。 陈桂兰这才像刚看见她们似的,故意开口:“你们住最外面那间客房吧,就茅房附近那间屋子。” 潘小梅眼珠子一转,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靠近厕所的屋子,能是什么好屋子,肯定很臭。 “陈桂兰,你什么意思?”潘小梅的嗓门瞬间又拔高了八度,指着后院的方向,“那屋子挨着茅房,那味儿能住人吗?我这头还伤着呢,你让我去住那种地方?” 她这么一嚷嚷,屋里刚刚缓和下来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徐春秀立刻抱着孩子,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陈桂兰,声音里带着哭腔: “是啊陈大娘,我们家金凯还小,身子弱,闻不得那个味儿。您看,孩子都吓得直哆嗦,再被那味道一熏,要是病了可怎么办?” 她一边说,一边还把怀里那六岁的小男孩往众人面前推了推。 王金凯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再加上又冷又困,嘴一撇就要哭出来。 这婆媳俩一唱一和,把自个儿说得那叫一个可怜。 那几户人家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不赞同。 这都什么时候了,有地方住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而且那屋子哪里不好了,虽然靠近茅房,可上厕所方便啊。 就算臭了点,也不碍事。 这年头,谁家屋里没个尿桶,那味道可不比厕所差。 两个老人想说他们可以换一下,别让陈桂兰为难,被周云琼拦住了。 潘小梅撒泼,”我不管,我就不要住那间房。” 她瞥了一下堂屋,这屋子似乎挺不错的,暖和又抗风,“我们要住堂屋,不住茅房边上。” 徐春秀也点头,“陈婶子,就让我们住堂屋吧。” 陈桂兰一听两人要住堂屋,巴不得两人不住新房,面上却装作为难道:“这怎么能行,那客房虽然靠近厕所,可到底是个正经房间,住堂屋像什么样?这里连床都没有,回头你们该说我故意为难你们了。” 潘小梅还以为陈桂兰不想答应,连忙保证,“不会,我们就喜欢住堂屋,没有床怕什么,我们可以打地铺。正好我们带了被子。” 徐春秀也道:“是啊,陈婶子,这是我们自己坚持要住堂屋的,不会乱说什么。你就答应了好不好?” 那可太好了! 陈桂兰佯装为难,“还是算了吧。堂屋打地铺怎么行,委屈你们了。” 潘小梅坚持:“不委屈,这堂屋暖和又抗风,我们怎么会觉得委屈。” 陈桂兰不露声色,“既然你们坚持,大家帮我作证。潘小梅同志她们强烈坚持要在堂屋打地铺,也不愿意去住客房。我实在没办法,只能勉强答应了。” 周云琼来这里吃过糖水,自然知道那新客房有多好,见潘小梅母子还沉浸在误会中,心里都要笑开花了,面上还要一本正经,可把她憋坏了。 “陈婶子放心,我们都可以作证的。是潘婶子婆媳强烈要求要在堂屋打地铺的。” “我们也可以作证。” “既然有大家作证,想必回头到潘同志不会到外面故意乱说,不然我就找秦青同志评理了。” 潘小梅听到秦青的名字,显然想到了之前被罚扫厕所的事情,脸色僵了僵。 “怎么会?我们保证我们要是出去乱说,就让我和我儿媳妇出去赶海被风浪卷走。” 徐春秀:“……” 你发誓就发誓,为什么要带上我! “既然你们这么有诚意,”陈桂兰见火候差不多了,“那就在堂屋打地铺吧。” 潘小梅自以为战斗胜利,心情开心,欢欢喜喜地打起地铺来了。 生怕陈桂兰找理由挑刺,不让他们睡堂屋,还刻意找了角落,免得影响到大家在堂屋的活动了。 这时候的堂屋都修的宽敞,两个人加一个孩子的地铺根本不占地方。 其他家都拎着自己的东西去陈桂兰安排的房间了。 陈桂兰也去了林秀莲他们的房间,再不走,她要忍不住大笑出声了。 ------------ 第136章 我给你按按(感谢支持加更) 潘小梅得意洋洋地指挥着儿媳妇,把自家带来的被子在堂屋角落铺开。 她特意挑了个离门口最远、最靠里的位置,觉得那里最暖和,也最安稳。 徐春秀一边铺着被子,一边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事情顺利得有点不对劲。 她拉了拉潘小梅的衣角,压低声音:“妈,你说这陈桂兰怎么这么痛快就答应了?会不会有什么鬼?” “能有什么鬼?这堂屋不好吗?” 潘小梅白了她一眼,声音里满是炫耀。 “那屋子就在茅房边上,你想想咱们家属院那个公共茅厕的味道,你想闻那个味道?” 徐春秀被说得一哆嗦。 她想起那股熏得人头晕的味儿,顿时觉得还是睡堂屋地板好。 潘小梅拍了拍铺好的被褥,一脸“我多聪明”的表情。 “你就是想得太多。她那是没办法,想把好地方让给别人,把那臭屋子留给咱们。我偏不上她的当,就睡这儿,宽敞又没味儿,看她能把我怎么样。”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躺了下去。 里屋,程海珠和陈桂兰正扶着林秀莲在床上躺好。 程海珠一想到潘小梅那自以为占了天大便宜的样儿,就忍不住想笑,把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您是没看见,潘小梅那婆媳俩还真以为咱们那新客房是茅房旁边的破屋子呢。她俩高高兴兴地在堂屋打地铺,生怕您反悔似的。” 林秀莲也抿着嘴笑,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妈这一招真高明,提前堵住了她们的嘴,还请大家作证,到时候就算两人知道真相了,也挑不出我们的理。” “什么高明不高明的,是她们自己心眼小,把人想得太坏。” 陈桂兰给林秀莲掖了掖被角,笑着道:“那客房离茅房是近,可咱家厕所都很干净,一点味都没有。她们喜欢睡地板,我也没办法,只能顺着呢。” 正说着,林秀莲忽然“哎哟”一声,手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眉头也紧紧蹙了起来。 “怎么了秀莲?是不是肚子疼?”陈桂兰和程海珠立刻紧张起来。 “没事,就是……孩子动了一下,劲儿有点大。” 林秀莲缓了口气,额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 她现在已经八个多月,肚子大得像个小山包,晚上翻身都费劲。 “这孩子,跟他爸一样,没出生就这么能折腾。” 陈桂兰嘴上埋怨,手却轻柔地抚上林秀莲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动静。 程海珠凑过来,也一脸好奇:“妈,军医那边有说嫂子大概什么时候生吗?” “预产期在下个月中旬。” 陈桂兰一边说,一边起身,“你们先说着话,我去把碗筷洗了。”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屋里的碗筷,出堂屋的时候,潘小梅婆媳已经和衣躺下,睡着了。 她端着碗筷进了厨房,借着煤油灯的光,很快就洗刷干净。 等她端着一盆热水回到里屋时,林秀莲正靠在床头,程海珠给她捶着腿。 “妈,嫂子腿又肿了。”程海珠说。 陈桂兰把盆放下,挽起袖子,“来,泡个热水脚,我给你按按。你这月份大了,水肿是常事。” 孕妇不能泡久了,陈桂兰看着时间,一到时间,就让林秀莲把脚拿出来,一分一秒都不多。 程海珠去倒水。 陈桂兰让林秀莲把腿伸直,温热的手掌覆盖在小腿上,力道适中地按压起来。 “嘶……”按到一半,林秀莲的小腿肚子突然抽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抽筋了,别动!”陈桂兰立刻握住她的脚腕,将脚掌向上扳,帮她拉伸紧绷的肌肉。 过了好一会儿,那股钻心的疼才慢慢缓过去。 “看来是缺钙了。”陈桂兰眉头皱了起来,“光喝骨头汤还不够。这样,五斗柜里不是还有我前阵子晒的那些虾干么,明天我给你用布缝个小口袋,你装上点,没事就当零嘴吃。那玩意儿补钙。” 林秀莲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谢谢妈。” “跟我还客气什么。”陈桂兰嗔了她一句,又对刚回来的程海珠说,“海珠,你嫂子晚上起夜多,咱俩轮流着,一个人上半夜,一个人下半夜,听见动静就起来陪着,地上滑。” “知道了妈,我上半夜来。你今天忙了一天了,先休息。”程海珠一口应下,她年纪轻,耐得住。 这一夜,屋外是鬼哭狼嚎般的风雨,屋里却透着一股安稳的气息。 半夜里,林秀莲果然起了两次夜。 第一次是程海珠陪着去的,她扶着林秀莲,小心翼翼地穿过堂屋。 潘小梅似乎睡得不沉,翻了个身,嘴里还嘟囔了一句什么。 到了后院,风雨明显小了许多,都被房子挡住了。陈桂兰家新修的厕所就在屋檐下,过去几步路就到。 一推开门,里面干净又没异味。 程海珠点亮挂在墙上的马灯,厕所里亮堂堂的。 最妙的是,里面除了一个常规的蹲坑,旁边还砌了一个类似后世马桶的坐便器,旁边还安了扶手。 “嫂子,你坐这个,省力。”程海珠扶着林秀莲坐下。 林秀莲坐上去,肚子果然舒服了很多,不用费力蹲着,对她这种大肚婆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 她忍不住感叹:“妈真是把什么都想到了。” 第二次起夜,轮到了陈桂兰。 她扶着林秀莲,看着她安稳地坐下,心里也是一阵庆幸。 幸亏当初多花了点功夫修了这个厕所,不然就这风雨天,不管是让秀莲去院子外那个公共茅厕,还是将就用家里的尿桶,她都不放心。 许是婆婆提前调理得好,吃的都是好克化的食物,林秀莲怀孕以来,一直没有便秘的烦恼,这也让她少受了很多罪。 早上五点,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雨声依旧密集地敲打着窗户。 陈桂兰早就醒了。 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耳朵听着外面的风声,心里一直惦记着在外面奔波的儿子。 她怕吵醒屋里的人,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拉上帘子,来到旁边的书桌,点燃煤油灯,拿出针线和一小块干净的碎花布,开始给林秀莲缝那个装虾干的小布袋。 ------------ 第137章 我们被骗了 一针一线,密密匝匝。 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布满忧色的脸,时不时地,她会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听一听窗外的动静。 就在这时,大门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敲门声,要不是她一直醒着,根本听不见。 “妈?”是陈建军的声音,压得极低,还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陈桂兰心里一紧,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去。 “小点声,秀莲她们都还睡着。”她一边说着,一边费力地搬开顶门的桌子,拉开了门栓。 门一开,一股冷风夹着土腥味就扑了进来。 陈建军站在门口,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下巴往下淌,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看着狼狈不堪。 “快进来!”陈桂兰心疼得不行,赶紧把他拉进屋,又迅速把门关好。 “妈,我没事。”陈建军咧嘴想笑,却扯动了冻得有些僵硬的脸颊。 “还说没事!脸都白了!”陈桂兰转身就去厨房,从灶上还温着的热水锅里舀了一大碗姜汤出来,“快,喝了暖暖身子。” 陈建军从怀里掏出那个军用水壶,晃了晃:“妈,我这还有呢。昨晚您给灌的,一直没顾上喝。” “那都凉了,喝这个热的!”陈桂兰把碗塞到他手里,语气不容拒绝。 陈建军没再坚持,捧着那碗滚烫的姜汤,“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辛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暖意迅速扩散到四肢百骸,驱散了累积了一夜的寒气。 “妈,我就是回来跟您说一声。马上就要走。”陈建军喝完汤,感觉自己活了过来,“昨晚连夜把大礼堂给收拾出来了,那边地势高,也够大够结实。等会儿天再亮一点,大家醒了,我就带人过来,把咱们院里这些受灾的家属都转移过去。” 他看了一眼角落的潘小梅,用只有两人才懂的暗号,问了问潘小梅婆媳有没有给家里添麻烦。 陈桂兰报喜不报忧,比划说没事。 陈建军喝完姜汤,去厕所换了身干衣服,又去里屋看了眼林秀莲。 本来还想亲一亲媳妇的,结果被陈桂兰拦住了。 “别把凉气过给秀莲了。” 陈建军只好作罢,“妈,我先走了,这次台风来得太急了,有的船来不及赶回避风港,现在风小了一些,部队要派人去找。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一会儿张远会过来,带大家过去。你和海珠秀莲就呆在家里,哪儿也不要去。等我回来!” “放心,妈看着呢。”陈桂兰看到儿子肩膀的脏污,帮他拍了拍。 陈建军往旁边一躲,“娘,你自己什么手劲儿你不知道,怎么比小时候打人还大。” 陈桂兰没好气地看他一眼,“是你小子长大了挨打少了,多打几下就习惯。” 时间不早了,陈建军不逗老娘了,“妈,我走了。” 陈桂兰嗯了一声,目送陈建军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转身回了里屋,继续缝补小布袋。 天色依旧昏沉,但肆虐了一夜的狂风,总算收敛了些许狂躁。雨点依旧噼里啪啦地砸着,只是那撕心裂肺的嚎叫,变成了连绵不绝的呜咽。 堂屋的角落里,徐春秀猛地睁开眼睛。 她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股强烈的尿意给憋醒的。 身下的地面又冷又硬,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被褥,寒气顺着骨头缝往里钻。 她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背处传来一阵僵硬的酸痛,像是被人打了一顿。 “嘶……”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睡地铺的滋味可真不好受。 旁边的潘小梅睡得正沉,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徐春秀嫌恶地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外面还下着雨,公共茅厕是肯定不能去的。她只能硬着头皮,朝着后院那间传说中挨着茅房的客房方向走去。 穿过堂屋,微弱的灯光从书房门缝里透出来。 她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只见陈桂兰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针线,专注地缝着一个小布袋,神情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虑。 都什么时候了,这老太婆居然不睡觉,还有闲心做针线活? 徐春秀心里腹诽一句,没敢多看,蹑手蹑脚地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的风雨比外面小得多,屋檐遮挡了大半。 她很快就找到了那扇紧闭的厕所门。 完了,肯定臭气熏天。 徐春秀屏住呼吸,一脸视死如归地推开了门。 然而,预想中那股能把人熏个跟头的恶臭并没有传来。 一股淡淡的,类似皂角混合着青草的清新气味,反而扑面而来。 借着屋檐下挂着的马灯透进来的光,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哪里是她想象中那种又脏又臭的旱厕? 地上铺着五颜六色的鹅卵石,用水泥铺平了,墙壁干净雪白,角落里甚至还放着一小盆绿油油的薄荷。 虽然有鸡窝架子,但是一点臭味都没有。 最让她震惊的是,除了一个常规的陶瓷蹲坑,旁边居然还砌了一个奇形怪状的椅子厕所,旁边还贴心地安装了木质的扶手。 整个厕所又大又宽敞,比她家的屋子还干净亮堂! 徐春秀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陈家的厕所这样的?厕所还可以做成这样? 她是不是还没睡醒,在做梦? 她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不是梦! 一股被愚弄的巨大羞辱感和愤怒,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陈桂兰!那个死老太婆! 她竟然敢这么耍她们! 什么客房挨着茅房,什么味道难闻,全都是骗人的!这厕所干净得能在里面吃饭了! 想到自己和婆婆像两个傻子一样,为了躲避这个“臭气熏天”的地方,宁愿在冰冷坚硬的堂屋地板上睡了一夜,腰酸背痛,浑身难受,徐春秀就气得浑身发抖。 而人家呢?把最好的房间让给了别人,舒舒服服地睡在温暖的床上! 她连厕所都顾不上了,转身就往堂屋冲。 “砰”的一声,她因为太过气愤,脚下没注意,撞到了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谁?”潘小梅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 “妈!是我!”徐春秀的声音又尖又利,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她几步冲到潘小梅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气急败坏地压低声音:“我们被骗了!被那个陈桂兰给耍了!” ------------ 第138章 演戏 “大清早的,你发什么疯?” 潘小梅被她晃得头晕,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 “妈!你快跟我去看看!”徐春秀不由分说,拽着潘小梅就往后院拖,“他们家的厕所,根本就不臭!一点都不臭!干净得跟新房一样!” 潘小梅将信将疑地被她拉到了后院。 当她推开厕所门,看到里面的景象时,脸上的表情比徐春秀刚才还要精彩。 她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着。 “这……这……”她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你现在看到了吧?”徐春秀在一旁咬牙切齿地煽风点火,“陈桂兰那个老虔婆,她就是故意的!我们自己蠢得去睡地板!她就在旁边看我们笑话呢!”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 潘小梅终于反应过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当场厥过去。 她猛地一跺脚,压着嗓子破口大骂:“这个陈桂兰,心怎么能这么毒!烂心烂肺的玩意儿!我……我非撕了她不可!”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昨天陈桂兰那么“为难”,还非要让大家作证了。 那老东西根本就是在给她们下套! 她们婆媳俩还自以为聪明,占了便宜,结果成了整个家属院最大的笑话! “妈,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徐春秀急得快哭了,“我腰都快断了,这地板实在是睡不了了!难道今晚还要睡地上吗?” 一想到还要在这又冷又硬的地方躺一晚上,她就觉得浑身都疼。 “睡?睡个屁!”潘小梅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她想得美!” 她眼珠子飞快地转了几圈,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硬闯肯定不行,昨天的话是她们自己说的,周云琼那几家都听着呢。 现在反悔,只会更丢人。 但让她就这么算了,那更不可能! 潘小梅拉着徐春秀回到堂屋的角落,两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起来。 “妈,要不我们现在就去找她理论?”徐春秀还是气不过。 “你傻啊?”潘小梅瞪了她一眼,“现在去闹,别人只会说我们无理取闹,自己选的路自己受着。这事儿,得讲究个法子。” 她脸上露出一抹算计的精光。 “一会儿等大家都醒了,你就给我躺着别动。”潘小梅压低声音,面授机宜。 “你就喊腰疼,疼得起不来床。记住,要演得像一点,脸色白一点,声音弱一点,就说是在地上睡了一夜,着了凉,闪了腰。” 徐春秀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婆婆的意思。 潘小梅继续说:“你只管喊疼,剩下的交给我。我就去找陈桂兰,说你身子弱,受不住这地上的寒气,再睡下去人都要废了。我是当婆婆的,心疼儿媳妇,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受罪吧?我们就可以提出还是睡客房的要求。” “我们只说是你身体不适,必须睡床。这样一来,就不是我们挑三拣四,而是事出有因,也不算丢人。她要是还不让,那就是她不近人情,故意为难病号!” “妈,这法子好!”徐春秀看着潘小梅一脸得意,笑意不达眼底。 要不是这个蠢货,她们这会儿睡在床上好好的。 “哼,跟我斗,她陈桂兰还嫩了点!”潘小梅冷笑一声,仿佛已经看到了陈桂兰被迫让出房间时那副憋屈的模样。 婆媳二人商量妥当,又悄悄躺了回去。 只不过,这一次两人谁都没有了睡意。她们睁着眼睛,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铺上,侧耳听着屋外的动静,等待着天亮,等待着她们的“表演”开场。 可惜注定没有表演的机会了。 天刚蒙蒙亮,尖锐的起床号就划破了雨声,准时在六点钟响彻了整个家属院。 肆虐了一夜的狂风总算有了收敛的迹象,只剩下雨点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屋顶和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里的人陆续醒了过来。 陈桂兰打开门看了一眼,风确实小了很多,雨还在下着。 门不用关了。 院子里都乱糟糟的,她种的那些菜,有的被吹走了,有的被吹断了,只剩光秃秃地茎秆露在地上。 倒是土豆和地瓜受到的伤害小。 周云琼和张家嫂子她们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叠好被子,准备去洗漱。 这时院子里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起来,滋滋啦啦一阵电流声后,传来播音员清晰洪亮的声音。 “通知,通知!据气象站报告,本次‘海鸥’台风已于凌晨四点转向,中心并未在礁石岛登陆,对我岛影响将逐步减弱。目前风力已降至六级以下,请各单位组织人员检查受损情况,组织灾后恢复工作……” 广播里重复播报着台风的消息,说礁石岛这次受灾情况在可控范围内,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屋里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总算是过去了。”张家嫂子念叨着。 周云琼也拍了拍胸口,“我就说嘛,咱们海岛是福地。” 就在这时,堂屋角落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哎哟……我的腰……疼死我了……” 徐春秀的声音又细又弱,带着几分刻意压抑的痛苦,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春秀,你怎么了?”潘小梅一个激灵从地铺上坐起来,声音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关切。 她扑到徐春秀身边,大声嚷嚷起来,“哎呀,你这脸怎么这么白啊?是不是睡地上着了凉,把腰给闪了?” 她这一嗓子,成功让准备出门的周云琼等人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徐春秀配合地皱紧眉头,手捂着后腰,一副疼得说不出话来的可怜模样。“妈……我……我起不来了……腰好像断了一样……” “造孽啊!”潘小梅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半是心疼半是控诉地喊道,“都怪这硬邦邦的破地板!我们春秀身子骨本来就弱,这么睡一晚上,人都要废了!这可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今晚可不能睡地上, 还是得睡客房。” 潘小梅一边喊,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陈桂兰。 ------------ 第139章 以其人之道(加更) 陈桂兰看婆媳俩这一出,就知道这是看过她家厕所,知道并不臭,想睡床了。 可惜,她是不会给他们这个机会的。 陈桂兰快步走过来,一脸“震惊”和“关切”,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徐春秀的脸。 “哎哟喂,徐同志,你这脸色可真够难看的,看样子有点严重。” “这腰伤可不是小事,闪了腰,严重了下半辈子都得在床上躺着。当初我说什么来着,不能睡地方,你们偏不听,现在吃苦头了吧!” 潘小梅一听这话,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可不是嘛!这都怪地上太硬太凉了……” “这怎么能怪地呢,都怪你们自己啊!”周云琼截断潘小梅的话,一脸的“痛心疾首”,“昨天是谁说的,宁愿睡堂屋打地铺,也坚决不住那客房?还非拉着我们大伙儿作证,生怕陈婶子逼你们去住好屋子似的。哎,这叫什么?这就叫自作自受,求锤得锤啊!” 周云琼这番话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那几户人家顿时想起了昨天潘小梅婆媳那副自以为得计的嘴脸,看向她们的眼神都变了,从同情变成了看傻子一样的鄙夷。 “你!”潘小梅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周云琼半天说不出话。 徐春秀躺在地上,身体都僵了。 这周云琼,嘴巴怎么这么毒! 陈桂兰见两人吃瘪,嘴角勾了勾,又压下去,故作关心地道:“来来来,徐同志,你别动,我来扶你。我老家有个土方子,专治闪腰岔气。一会儿我给你找根擀面杖,在你腰上那么使劲来个百八十下,把里头的瘀血打散了,保管你立马就能下地跳高!” 擀面杖?使劲打? 徐春秀一听,吓得脸都真白了,哪还顾得上装,下意识地就往后缩,腰杆挺得笔直,动作利索得哪像个“腰快断了”的人。 “不……不用了,陈婶子,我……我没那么严重。” “哎,怎么能不用呢!”周云琼按住她,笑得像只狐狸,“有病就得治啊!陈婶子你别说,这方法我娘家也有,一会儿我帮你按着徐同志,您老啊就尽管打,我听说这擀面杖打轻了,没效果。得用点劲儿,估计会有点疼。” “不过,徐嫂子,你不用担心,长痛不如短痛,你忍忍就过去了,我们大家也是为你好。” 其他人一听,都道:“你一个人恐怕按不住,我们来帮你。我们这么多人按,保管徐同志动不了,好方便陈同志操作。” 徐春秀吓得冷汗直冒。 她看着陈桂兰那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的模样,还有旁边几个军嫂同样“热心肠”的眼神,感觉自己不是躺在陈桂兰家的地板上,而是案板上的一块死肉。 “我……我没事了,就是岔了口气,缓一缓就好了!”徐春秀急了,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周云琼一把按住。 “别动!”周云琼力气不小,一脸严肃,“嫂子你别怕,我们都是过来人,知道这腰伤有多磨人。你放心,我们几个帮你按结实了,保证不让你乱动,影响了陈婶子施展神技!” “对对对,我们帮你!”张排长的爱人也撸起袖子,一脸诚恳地蹲了下来,准备按住徐春秀的腿。 潘小梅见势不妙,这跟她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啊! 她连忙扑过去,想把徐春秀护住,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哎呀,不用这么麻烦大家,真不用!她就是娇气,让她躺会儿就行……” “那怎么行!”陈桂兰打断她的话,满脸不赞同,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潘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儿媳妇也是半个女儿,身子不舒服,当婆婆的就得放在心上。这腰伤拖不得,必须当机立断!不然落下病根,影响了给你们王家开枝散叶,那可是大事!” 说着,她扭头对程海珠吩咐道:“海珠,去,把咱家那根擀面的实心枣木擀面杖拿来!就挂在厨房墙上那根最粗的!” “好嘞,妈!”程海珠憋着笑,应得那叫一个干脆响亮,转身就往厨房走。 “不!不要!” 一听是“实心”、“最粗的”枣木擀面杖,徐春秀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那一棍子下来,腰断不断不知道,人肯定得去半条命!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推,竟然从周云琼的“铁掌”下挣脱出来,然后“嗖”地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比兔子还快。 她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像棵小白杨,脸上血色全无,连连摆手:“好了!我好了!陈婶子,我突然就好了!不疼了,一点都不疼了!”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非虚,她还用力地原地蹦了两下,又扭了扭腰。 那灵活矫健的模样,哪有半分“腰快断了”的影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徐春秀身上,那眼神,复杂极了。有错愕,有鄙夷,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潘小梅一张老脸涨成了紫茄子色,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哎呀!”周云琼夸张地一拍手,满脸“惊喜”地看向陈桂兰,“陈婶子,您真是神了!这擀面杖都还没拿出来呢,光是报了个名,就把徐嫂子的腰给治好了!这哪是土方子啊,这简直是神仙方子!” “可不是嘛!”另一位军嫂也跟着起哄,“陈婶子,您这手绝活可得教教我们,以后谁家有个腰酸背痛的,都不用去卫生所了!” “神医!陈神医啊!” 一句句带着促狭笑意的“恭维”,像一记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潘小梅和徐春秀的脸上。 徐春秀站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恨不得当场隐形。 陈桂兰看着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一脸的“语重心长”:“看来这方子确实管用。年轻人,身体就是好啊。不过下次可不许这么任性了,非要睡地上,我们劝都劝不住。” 这话一出,更是把潘小梅婆媳俩钉在了耻辱柱上。 其他人这时忍不住了,全都哈哈大笑起来。 潘小梅婆媳这时候哪还不知道,她们的伎俩早就被人看出来了,刚才这是故意看她们出丑。 两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尴尬得能用脚趾抠出三室一厅的气氛中,大门被人“叩叩”敲响了。 程海珠过去开门,一个穿着雨衣的年轻战士站在门口,敬了个礼:“我是警卫连的张远,奉陈团长命令,来接各位军属转移到大礼堂。” 潘小梅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也顾不上丢人了,立刻高声道:“走走走!我们这就走!” 她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地上的被褥,那架势,比谁都积极。 其他几户人家也纷纷道谢,各自回屋收拾东西。 陈桂兰对张远点点头:“辛苦你了,小张同志。大家马上就好。” 她转身,看到周云琼她们已经利索地把被子叠好,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张家嫂子拉着陈桂兰的手,真心实意地道谢:“陈大姐,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娘几个昨晚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那对老夫妻也连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真是好心人啊。” “说的哪里话,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陈桂兰一脸温和的笑。 大家准备走了。 这时,沈青彦站出来,指着潘小梅的孙子王金凯。 “陈奶奶,不能让他们走,王金凯拿了你家东西。” ------------ 第140章 你是什么东西 沈青彦童稚却清晰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波澜未平的水面,激起千层浪。 正手忙脚乱收拾被褥,恨不得立刻消失的潘小梅动作一僵。 准备离开的几家军嫂也停下脚步,好奇的目光在小男孩和潘小小梅祖孙之间来回逡巡。 “胡说八道!”潘小梅反应最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声音猛地拔高。 她一把将孙子王金凯拽到身后,护犊子的母鸡般怒视着沈青彦,“你个小屁孩儿,吃饱了撑的在这儿血口喷人!我们家金凯乖得很,怎么会拿你家的东西?你亲眼看见了?” 沈青彦被她凶狠的样子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鼓起勇气,小大人似的挺起胸膛,指着王金凯的口袋:“我看到了!他把陈奶奶家桌子上的一个大海螺放进口袋里了!” 海螺? 陈桂兰的脸色微微一变。 儿媳妇床头柜上是摆着一个,那是建军上次出海回来特意给她寻的,说是在一片很远的礁石滩上才找到,整个海岛都难找出第二个。 那海螺壳色是罕见的粉白渐变,在阳光下会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秀莲喜欢得紧,平日里擦拭都小心翼翼。 ”妈?“林秀莲很焦急。 陈桂兰安慰她:“放心,妈来处理。海珠,你先进去看一下你嫂子的床头柜,海螺还在不在?” 程海珠立刻跑进屋里,没一会儿就冷着一张脸出来了。 林秀莲紧张地问:“海珠怎么样?海螺还在吗?” 程海珠看了一眼潘小梅三人,摇头,“妈,嫂子,海螺确实不见了。” 潘小梅不干了,“你这是什么眼神?你们东西不见了,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丢哪了,怎么就说是我孙子偷的。沈青彦一个毛头小子说得话能信吗?” 陈桂兰走到沈青彦面前,蹲下身子,声音很温和,“青彦,你告诉陈奶奶,你看到的海螺是什么样子的?” 沈青彦得了安抚,胆子又大了些,仰着小脸,努力回想着:“是一个很漂亮的海螺,有拳头这么大,粉粉白白的,上面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凤尾巴。” 这话一出,林秀莲的心就沉了下去。 沈青彦描述的,正是她那个凤尾螺。 潘小梅眼珠子一转,立刻找到了新的攻击点。 她指着沈青彦,刻薄地嚷道:“哟,说得这么清楚,是不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拿了东西,现在想栽赃给我家金凯?你一个没人要的孤儿,能让你住在咱们家属院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现在还敢学着偷东西、污蔑人!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你他妈的嘴里喷什么粪!” 一声怒喝像炸雷一样在屋里响起。 周云琼一个箭步冲上来,直接挡在儿子身前,那张一向带着几分高傲和娇俏的脸此刻布满寒霜,眼睛里像是淬了冰碴子,死死地盯着潘小梅。 “潘小梅,我警告你,你就事论事可以,但你要再敢拿我儿子身世说事,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我儿子才不是孤儿,他有两对爱他的爸爸妈妈。我们就是他亲爹亲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指手画脚?” 周云琼平日里虽然爱玩爱闹,但真发起火来,那股子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潘小梅被她吼得一个哆嗦,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却还是不服气,缩着脖子小声嘟囔:“本来就是……没见过帮别人养儿子的,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你说什么?有种你再说一遍!”周云琼上前一步。 陈桂兰目光冷了下来,直视潘小梅,一字一句道:“潘同志,不积口德,死后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青彦的父母是为国牺牲的英雄,他们的牺牲,换来了更多人的安宁,包括你我。青彦是英雄的儿子,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敬佩和爱护的孩子,而不是你拿来攻击的靶子。” 她的话掷地有声,屋里其他几位军嫂看潘小梅的眼神也彻底变了,充满了鄙夷和不齿。 ”陈同志说的没错,潘小梅,你儿子也是军人,你哪里来的脸说这种话?” “就是,有这种奶奶,难怪孩子学不好。上行下效,不长歪怎么可能?” 潘小梅一看大家都帮沈青彦说话,心里不爽,“我又没说错,你说我孙子偷东西,你有什么证据?” 沈青彦被她咄咄逼人的样子吓到,陈桂兰搂着他,声音温柔:”别怕,陈奶奶在,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对,儿子,别怕,妈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周云琼也道。 沈青彦有了大家的支持,鼓起勇气,指了指王金凯的口袋,“证据就在他的口袋里。”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王金凯鼓鼓囊囊的衣兜上。 陈桂兰:“潘同志,小孩子家不懂事,大人就要教。不然会让人觉得他没有教养。现在让他把东西拿出来,还给我们,真要把事情闹大了,谁脸上都不好看。” 程海珠也走了过来,双手抱胸,冷冷地看着潘小梅婆媳:“我们家好心收留你们躲台风,你们倒好,不感恩也就算了,还顺手牵羊?那个海螺是我嫂子最喜欢的东西,我哥费了好大劲才找来的。赶紧交出来!” 王金凯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起来,一个劲儿地往潘小梅身后躲。 潘小梅见孙子哭了,心疼得不行,也来了混不吝的劲儿:“哭什么哭!我们没拿!一个小孩子的话怎么能信?他说拿了就拿了?证据呢?没证据就是污蔑!” 徐春秀也白着脸,勉强附和:“就是,青彦还是个孩子,许是看错了呢。” “我没看错!”沈青彦急了,从妈妈身后探出小脑袋,“我刚才就看见了!王金凯弟弟一直盯着那个海螺看,我以为他就是喜欢,想看看,没想到他趁着大家不注意,直接就拿走了!就在他口袋里!” 王金凯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用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口袋,把头埋在潘小梅的腿上,哭得更凶了,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没有!没有!” 他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动作,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潘小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无地自容。 周云琼冷笑一声,“哟,不是说没偷吗?捂那么严实干什么?来,把你孙子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大家伙儿开开眼。如果不是海螺,是我们冤枉了你们,我周云琼,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们祖孙三代赔礼道歉!可要真是那个海螺……” 她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那你孙子就是个小偷!小小年纪不学好,手脚就不干净,也不知道家里大人是怎么教的!老话说得好,三岁偷针,长大偷金!这种事,必须得好好教育,不然以后就是个祸害!”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徐春秀脸上。 她原本就是知青下乡,自诩比这些农村婆子有文化、要脸面,此刻被当众指责“不会教孩子”,一张脸臊得通红,又气又羞。 她看着死死护着口袋的儿子,再看看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步,半是哄劝半是强硬地去掰儿子的手:“金凯,听话,让妈看看口袋里是什么。” “不给!是我的!是我的!”王金凯哭闹着,手抓得更紧了。 ------------ 第141章 是奶奶让我拿的 徐春秀彻底没了耐心,心头的火气“噌”地一下冒了上来,一把拽开王金凯的手,另一只手直接伸进他口袋里,用力一掏。 一个粉白相间、形态优美的凤尾螺出现在她的手上。 “这就是我的凤尾螺。”林秀莲上去一把夺过来,小心翼翼地查看有没有损坏,确认没问题后,才放进兜里。 这下好了,证据确凿,容不得狡辩。 徐春秀的脸瞬间血色尽失,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过王金凯,照着他屁股就狠狠拍了两下,声音又急又怒:“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偷东西!谁让你拿人家东西的!你这个小兔崽子,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王金凯被打得嗷嗷叫,哭声更大了。 潘小梅一看宝贝孙子挨打,立刻扑了过去,一把将王金凯抢过来护在怀里。 她眼睛一瞪,反而指着陈桂兰嚷嚷起来:“他还是个孩子,不就是拿了你家一个破海螺吗?又不是什么金元宝,值几个钱?犯得着这么上纲上线吗?小孩子家懂什么,看见好看的拿着玩玩怎么了?已经换给你们了还想怎么样!” 陈桂兰气笑了,一把抓过王金凯,照着他屁股上就来了几下,”既然你舍不得教,那就我来替你教。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偷东西,以后还敢不敢了?” 王金凯屁股被打的哇哇叫,“不敢了,不敢了,疼!” 徐春秀看儿子挨打,心疼,但为了他好,还是没有去阻止。 潘小梅也不知道为什么,嘴上叫嚷的厉害,去拉了一下,就没拉了。 陈桂兰教训够了,松开王金凯,“以后还敢不敢不经过别人同意偷拿东西了?” 王金凯看着她,眼泪汪汪,“陈奶奶,我不敢了!” 陈桂兰见他知道错了,也就没为难他。 小孩子不懂事,都是大人没教好。 可下一秒,王金凯一边抽噎,一边带着哭腔,大声喊出了一句让全场再次震惊的话: “是奶奶!是奶奶让我拿的!奶奶问我喜不喜欢,我说喜欢,奶奶就说,让我趁着没人的时候,把它拿走!” 王金凯这句石破天惊的童言,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潘小梅最后的遮羞布。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的雨声都仿佛被隔绝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聚焦在潘小梅那张瞬间变得五颜六色的脸上。 “你……你个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什么!”潘小梅像是被火烧了屁股,捂着王金凯的嘴,“小孩子,胡说的,我没教过。” 孙子被捂嘴,愣了一下,哭得更加撕心裂肺,“妈妈,我没胡说。真的是奶奶让我拿的。” 潘小梅讪讪,“我真没有。” 可这会儿,没人相信潘小梅的辩解。 一个三岁的孩子,或许会因为喜欢而偷偷拿走一个玩具,但他绝对编不出“奶奶让我趁没人的时候拿走”这样逻辑清晰、细节完整的谎言。 “我的天爷啊,还有当奶奶的教孙子干偷东西的?”张家嫂子没忍住,惊呼出声。 “真是开了眼了。自己想占便宜,还把孩子给教坏了,这叫什么事儿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以后这孩子可怎么办哟……” 周围的议论声不大,但一字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潘小梅和徐春秀的耳朵里。 徐春秀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望着自己婆婆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怨恨和鄙夷。 她可以忍受婆婆的贪婪、刻薄,但她无法接受婆婆把自己的儿子变成一个小偷,还当着全家属院的面,把他们家的脸皮扔在地上踩! 潘小梅彻底慌了。 她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眼神,听着那些刺耳的议论,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活了大半辈子,最是要强好面子,今天算是把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海螺还给你们了!还想怎么样!”她破罐子破摔地,拉起地上的孙子,又拽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儿媳妇,“人也你们也教训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吧?” 陈桂兰看着她,眼神充满了打量。 她不太对劲儿。 潘小梅眼神发虚,总觉得陈桂兰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看我干什么?” 说着拉上人就要走。 只要离开了,就跟她没关系了。 就算陈桂兰之后发现,她也有理由推脱。 潘小梅的目光下意识又瞄到了堂屋的五斗柜,这些被一直留意她的陈桂兰看在眼里。 她在看什么? 五斗柜上除了搪瓷杯、罐子,就是海珠从国外给她带回来的花瓶了。 等等,花瓶! 陈桂兰的目光落在花瓶上,这花瓶…… “站住。” 潘小梅心里一咯噔,头也不回地吼道:“你还想干什么?没完没了了是吧?” 陈桂兰没有理会她,快步走向五斗柜,把上面的花瓶翻过来。 原本对着墙壁的一面,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啊!”林秀莲和程海珠同时发出了一声低呼。 只见那花瓶的瓶身上,缺了一大块,露出了里面灰白的胎土。 那道刺眼的豁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烙在陈桂兰心上。 陈桂兰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么生气,这是海珠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她很宝贝,平时擦拭都用最软的棉布,生怕磕了碰了。 可现在,就这么碎了。 陈桂兰的手都在抖,不是气的,是心疼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花瓶捧在手里,目光冷得像冰,直直射向正准备开溜的潘小梅。 “这个,你打算怎么说?” 潘小梅看到那个缺口,瞳孔猛地一缩。 凌晨,她睡不着,在地铺上翻来覆去,心里越想越气,起身想去茅房。 堂屋里黑灯瞎火的,她摸索着走,结果膝盖不小心撞到了五斗柜的角上。 她做贼心虚,怕被人发现,就悄悄把花瓶转了个圈,让那个缺口对着墙。 她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能想到,陈桂兰这老太婆的眼睛这么毒! 潘小梅当然不会承认,立刻换上一副被冤枉的嘴脸,嗓门拔得更高:“你这人怎么血口喷人呢!我什么时候碰你家花瓶了?我们家金凯是孩子不懂事,拿了你个破螺,可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还能干这偷鸡摸狗的事?” 程海珠快步走过来,“我记得昨天晚上我们睡觉的时候,我还特意拿下来擦过,那时候还好好的!昨晚就你们在堂屋睡,还说不是你们打碎的?” “不是我!我没有!”潘小梅矢口否认,眼珠子乱转,“谁知道是不是你们自己不小心碰坏的,想讹我们?” 她用力捅了捅旁边的徐春秀:“春秀,你作证,我们碰过这花瓶吗?” 徐春秀现在对这个婆婆是厌恶到了极点,但终究是一家人,在外面,她不能拆台。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帘,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们睡在地上,离柜子那么远,连碰都没碰过。” ------------ 第142章 赔得她肝痛(感谢支持加更) “听见没有!”潘小梅立马又有了底气,“我们碰都没碰过!你少在这儿冤枉好人!” 陈桂兰冷声道:“海珠,秀莲,既然潘同志说不是她打碎的,那我们也别冤枉好人。还是报公安!” “我听说现在有一种叫指纹的东西,公安同志可以有专业的办法,只要鉴定一下这花瓶上都有哪些人的指纹,到底是谁碰坏的,一清二楚。” 林秀莲点头,“妈,我觉得可以。还是报公安,免得冤枉了好人。” “对,”程海珠立刻附和,声音清亮,“这属于破坏私人财产,让公安来处理,最公平!到时候不但要赔钱,还得写检查,通报批评!” “指……指纹?什么玩意儿?”潘小梅一脸茫然。 不光是她,屋里大部分人都没听过这个词。 周云琼知道,她开口解释道:“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手指头上,都长着不一样的花纹。你摸过什么东西,这个花纹就会印在上面。这些指纹,肉眼虽然看不见,但是公安同志有办法,他们用一种特殊的药粉,往东西上一撒,再一吹,谁摸过,上面就会清清楚楚地留下谁的指印。每个人的指印都是独一无二的,赖都赖不掉。” 她这半真半假的话,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这个年代,普通老百姓哪懂这些刑侦手段,听起来神乎其神。 潘小梅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自己悄悄转动花瓶时的情景,手心开始冒汗。 但她还是嘴硬:“你们……你们少在这儿唬我!我才不信有什么指纹!” “信不信,不是你说了算的。证据出来,一切就清楚了。”陈桂兰说。 “报公安”三个字,像三座大山,轰然压在了潘小梅的心头。 这个年代的人,对穿制服的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和恐惧。 偷东西,弄坏别人东西,这要是真闹到公安局去,那性质就完全变了!不光是丢人,她的脸,她儿子的前途,全都要受影响! 她看着陈桂兰一家子那一唱一和、配合默契的模样,再看看旁边几个军嫂看好戏的眼神,终于扛不住了。 冷汗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彻底蔫了下去。 “不……不用报公安……”她声音干涩,带着几分颤抖,“花瓶是我打碎的,我愿意赔偿!” 一时间,屋里所有看向她的目光,都带上了更深一层的鄙夷。 这个老太太,真是把农村人那点儿爱占小便宜、死不认账的劣根性,发挥到了极致。 “刚才还指天骂地说自己冤枉,这会儿就承认了。脸皮真厚!” “就是,花瓶怎么会是你打碎的, 应该是花瓶自己飞到你手里,碰碎了自己才对?” 大家明里暗里的讽刺,听得徐春秀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当初她嫁到王家,图的是王爱国是个吃公家饭的军官,以后能带自己脱离农村,风风光光。 可摊上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处处惹是生非的婆婆,她的好日子还没开始,脸面倒先被丢尽了。 她低着头,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明明都是当婆婆,为什么人家林秀莲的婆婆就处处为她着想,自己的婆婆只会给她添堵,让她丢脸。 如果可以,她真的想和林秀莲换一换,让陈桂兰来当自己婆婆。 潘小梅是真的没想到,还有指纹这种东西。 明明她打碎花瓶的时候没人看到,她还故意把花瓶转过去了,谁能想到还有指纹这种东西。 周云琼气不过,开始骂:“人家陈副团家好心收留你们,结果你们倒好,不是偷东西就是打坏人家的花瓶不认账。被发现了,还倒打一把说人家陈婶子冤枉你。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不要碧莲的人。” 其他几个一起来暂住的人也忍不住骂了一句。 徐春秀臊得恨不得转头就走。 潘小梅耍赖说:“我又不是故意打碎花瓶的,我赔钱还不行吗?这个花瓶多少钱,你们开个价。” “不是要赔钱吗?”陈桂兰伸手,“花瓶加精神损失费一共一百块,拿来吧!” “一百块?!” 潘小梅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得像能划破玻璃,那双刚从震惊中缓过来的眼睛,此刻又瞪得像死鱼眼。 “你怎么不去抢!一个破瓶子,你就要一百块?陈桂兰,你心也太黑了!” “我黑?”陈桂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潘同志,这花瓶是我女儿从港城给我带回来的,光是运费就要不少钱。现在摔成这样,我说一百块,看在邻里一场,给你算的‘友情价’,精神损失费我都没好意思多要。” 周云琼在旁边听得直乐,她走上前,煞有介事地蹲下来,捡起一块碎片端详:“哎哟,这瓷,这釉色,一看就不是咱们这小地方的货。陈婶子,您这要价可真够实在的。要是我,少说也得四五百,一百块要少了。” “就是,一百块真不多。”张排长的爱人也跟着帮腔。 一唱一和之间,直接把潘小梅的后路给堵死了。 潘小梅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钱”字都吐不出来。 一百块,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因为学陈桂兰卖衣服,不仅问儿子儿媳要了入股的钱,还跟人借了钱进货,结果一件没卖出去,全砸在了手里,还欠了一屁股债。 别说一百块,她现在全身上下连一张大团结都凑不出来。 要她赔钱,那不是要她的命吗? “我……我没钱!”情急之下,潘小梅心一横,耍起了无赖。 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开始拍着大腿干嚎起来:“没钱啊!我一个乡下老婆子,哪来那么多钱啊!就一个破花瓶,哪里值得聊一百块,你们这是要逼死我啊!欺负我们外乡人,没天理了啊……” 这套撒泼打滚的把戏,她在村里用惯了,百试百灵。 可惜,这里是军属大院,不是她们村的田间地头。 屋里的人都静静地看着她表演,眼神里没有同情,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厌烦。 ------------ 第143章 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 徐春秀站在一旁,一张脸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觉得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无地自容。 她从来没觉得这么丢人过。 明明是潘小梅自己手欠,自己贪心,现在却闹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看着在地上撒泼的婆婆,再看看旁边一脸云淡风轻、稳操胜券的陈桂兰,一种强烈的屈辱和愤恨涌上心头。 都是当婆婆的,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妈!你别闹了!”徐春秀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哭腔,冲着潘小梅低吼道。 潘小梅的哭嚎声一顿,她没想到儿媳妇会当众拆她的台,一时有些懵。 徐春秀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都掐进了肉里,转向陈桂兰,声音发颤,却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陈婶子,对不起,这个花瓶是我们不对。但是……我们家真的没钱。我婆婆她……她之前做生意亏了,还欠着别人钱……”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死寂。 潘小梅的干嚎声彻底卡在了喉咙里,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媳妇。 这个贱人,她怎么敢!怎么敢把家里的丑事就这么当众抖落出来! 徐春秀却不管不顾,她已经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脸面早在婆婆一次次的愚蠢操作中丢尽了,现在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潘同志,看来你这儿媳妇比你明事理啊。”陈桂兰淡淡地开口,打破了这尴尬的寂静。她看向瘫坐在地、面如死灰的潘小梅,“既然你拿不出钱,那这事儿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潘小梅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拿不出钱,就拿人抵。” “什么?”潘小梅以为自己听错了。 陈桂兰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出的话却让潘小梅浑身发冷。 “一百块钱,你肯定是还不上了。这样吧,我看你也是个闲不住的,有力气在地上打滚,不如就把这力气花在正经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了远处的公共厕所方向,“从今天开始,咱们整个家属院的公共区域,包括那两排公共厕所,卫生就都由你包了。就按现在的市场价,什么时候扫够了一百块的厕所,什么时候停?” 什么?要她打扫公共厕所?! 潘小梅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 家属院的公共厕所是什么样,她再清楚不过了,上次打扫已经给她留下心理阴影了,一想到要再打扫,她想死的心都有了。 让她继续扫厕所,还不如赔钱? “我不打扫厕所,死也不要。”潘小梅头摇成拨浪鼓。 陈桂兰就知道她会这么选:“既然不打扫厕所,那就赔钱!” “我赔!我赔钱不就行了吗?我有钱。” 徐春秀愣了,“你不是说你钱都赔光了吗?” 潘小梅理所当然地道:“对啊,你们的钱都赔光了,这是我的钱。” 徐春秀气笑了,敢情自己这个婆婆做生意,赚了就是大家一起分,赔了就是赔的他们的钱,她自己一毛钱没赔。 潘小梅起身,脱下布鞋,鞋垫下面掏出一团手帕,打开后,哆哆嗦嗦数了十张大团结递过去。 陈桂兰真不知道她把钱藏在鞋子里,要不是看在钱的份上,都不想接这么埋汰的东西,为此她还特意拿抹布去接。 潘小梅咬牙,握着大团结的手舍不得放。 陈桂兰用力才从她手里拿过钱。 潘小梅看到钱被收走了,气得胸口疼,呼吸跟拉风箱一样。 陈桂兰生怕她厥过去,死在她们家,赶紧催促张远带他们去大礼堂安顿。 张远带着潘小梅一家,像是押送瘟神一样,匆匆离开了。 屋子里那股子乌烟瘴气的味道,仿佛也跟着他们一起被带走了不少。 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谢过陈桂兰一家后,也跟着离开了。 人一走,屋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程海珠和林秀莲一左一右地扶着陈桂兰,轻声安慰。 “妈,别难过了,一个花瓶而已,碎了就碎了。” “是啊妈,你要是喜欢,回头我再买一个就是了。” 陈桂兰摇摇头,没说话。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缺了个大口的花瓶,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狰狞的豁口。 那上面的釉彩,是她最喜欢的雨过天青色,光滑细腻,现在却像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划了道深可见骨的伤疤。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海珠啊……”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这是你送妈的第一件礼物……就这么……碎了。” 这花瓶是海珠从港城带回来的,说是港城带回来的,花了她不少钱。 她一直把它摆在堂屋最显眼的位置,谁来了都夸好看,她心里就跟喝了蜜一样甜。 那是女儿的心意,是她失而复得的宝贝女儿,第一次送她的郑重礼物。 现在,这片心意,被人糟蹋了。 陈桂兰现在后悔极了,早知道就把花瓶藏起来,藏得好好的。 小老太太眼眶红了,忍不住背过身偷偷抹了抹眼泪。 林秀莲看着婆婆伤心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柔声劝道:“妈,以后我们还会给您买更多更好看的。” 程海珠站在一旁,看着她妈那副心疼得快掉眼泪的样子,表情有点古怪。 她挠了挠头,走上前。 “妈,你说什么呢?” 陈桂兰抬起头,红着眼看她:“妈心疼。” “不是,”程海珠指了指她手里的花瓶碎片,“我说,这不是我送你的那个。” 陈桂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送你的那个好好的,昨天来人了,我怕花瓶出意外,早就给你收起来了。当时看你在忙,所以没来得及告诉你”程海珠好像知道问题在哪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送你的,在你屋里的五斗柜里,我用报纸包着呢。” 她说着,又指了指地上的碎片:“这个,是我买那个花瓶的时候,人家老板顺带送的,跟我送你的那个是同一批次的,花纹相似,就是有点小瑕疵,我本来想扔了,又觉得怪可惜的,看它样子还行,就想着拿回来先摆在五斗柜上当个装饰,想着哪天看着不顺眼了就换掉。” 小老太太闻言捧着碎片,脑子有点懵。 ------------ 第144章 台风后去赶海 陈桂兰低头,仔細端详手里的“残骸”。 这么一看,还真有点不对劲。 她宝贝的那个花瓶,瓶口的描金边要更亮一些,瓶身的颜色也更润泽通透。 手里的这个,虽然样子差不多,但细看之下,釉色确实略显干涩,那道豁口的边缘,还能看到之前就存在的一丝极细的冲线。 是她刚才太急太气,又心疼得厉害,压根没来得及细看。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从心底涌上来,冲得她那点悲伤和心疼荡然无存。 她胸口那股郁气一下子散了。 想到这,陈桂兰一下回过味来了,抬头问:”所以,你们俩都知道这不是我那个宝贝花瓶?” 程海珠和林秀莲点点头,一脸无辜:”难道妈不知道?” “哎呀?这事儿整得。”陈桂兰破涕为笑,抬手就在程海珠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怎么不早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她以为她最珍贵的宝贝,就这么毁了。 程海珠揉了揉胳膊,嘿嘿一笑:“我哪知道你把它当成那个了?我刚才看你跟潘小梅对峙那架势,还以为你早就发现了,故意拿这个次品,让她涨涨教训呢。” 林秀莲在一旁听着,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妈一直以为这个花瓶是海珠送你的那个。这乌龙闹得。” 她本就怀着孕,身子重,这么一笑,牵动了全身的力气,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哟!” 突然,林秀莲的笑声变成了一声痛呼,她捂着小腿,整个人都僵住了。 “怎么了?” “又抽筋了?” 陈桂兰和程海珠立刻收了笑,一左一右地扶住她,脸上写满了紧张。 “嗯……笑得太用力了……”林秀莲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快坐下。”陈桂兰赶紧扶着她在椅子上坐好,自己则蹲下身,把她的腿轻轻架在自己的膝盖上。 程海珠也利索地绕到另一边,熟门熟路地握住林秀莲的脚腕,帮她把脚掌往上扳,嘴里还念叨着:“嫂子下次可不能这么笑了,吓死我们了。” “还不是你们逗的……”林秀莲缓过劲来,脸上还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 看着眼前这一幕,陈桂兰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差点忘了个东西,海珠你帮你嫂子按着,我去拿。” 她站起身,快步走进里屋。 不一会儿,就拿着两个巴掌大的小布袋走了出来。 布袋是拿干净的碎花布缝的,针脚细密,上面还用红线精心盘了个小小的盘扣,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林秀莲:“给,我给你缝的。” 林秀莲接过来,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布袋小巧又精致,透着一股暖融融的心意。 “这是……?” “你不是老抽筋吗?我问了军医,说是缺钙。这里面给你装了我晒的虾干,你没事就当零嘴吃,补钙的。”陈桂兰说着,又把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布袋塞到程海珠手里,“这个是你的。” 程海珠愣了一下,有些意外:“我也有?” “你当然也得有。”陈桂兰嗔了她一眼,“你胃不好,美娟说你忙起来,老是忘记吃饭,这个零食袋你平时带着,里面放点吃的,饿了就垫垫肚子。” 程海珠捏着那个小巧的布袋,入手是棉布的柔软和母亲手缝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袋子上那个可爱的红线盘扣,眼圈有点发热,“谢谢妈。” 屋子里,昏黄的灯光照在三人身上,窗外风雨飘摇,屋内却是一片安宁温馨。 这番折腾下来,天已经大亮。 外面的雨声渐歇,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落水声。 陈桂兰站起身,拍了拍手:“行了,都别坐着了。我去给你们做早饭去,折腾了一早上,肚子都该饿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子往厨房走,“今儿早上我去鸡窝瞧了,那几只母鸡争气,台风天还下了六个大鸡蛋。等会儿给你们一人卧两个荷包蛋,好好补补。” 程海珠一听有荷包蛋吃,眼睛都亮了:“妈,我要吃溏心的!” “我要吃煎蛋的。”林秀莲笑着道。 “好好好,妈都给你们做。”陈桂兰说着,人已经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锅碗瓢盆的轻响,和食物诱人的香气。 程海珠扶着林秀莲在堂屋里慢慢走动,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低声说:“嫂子,你说妈怎么什么都会啊?” 林秀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轻轻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人家都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咱妈可不是一般的宝,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大宝贝。” 台风来得快,去得也快。 大雨刚过,日头毒辣辣地升起来,晒得地面水汽蒸腾。 整个家属院像是个刚揭开盖的大蒸笼,热乎劲儿里透着一股子海腥味。 陈桂兰刚把屋里受潮的被褥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院门口就传来李春花的大嗓门。 “陈大姐!还在家里磨蹭什么呢?赶紧的,要是去晚了,沙滩上的蛤蜊都要被人捡光了!” 李春花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提着个蛇皮袋,裤脚挽到了膝盖上面,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腿,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身后跟着那个文静腼腆的儿媳妇高凤。 陈桂兰拍了拍被子,好笑道:“急什么,这海水才刚退下去没多久。再说了,昨天刚刮完台风,还能把海里的东西都刮没了不成?” “哎哟我的好大姐,你是不晓得。”李春花把蛇皮袋往腋下一夹,眉飞色舞地比划,“今早刚退潮那会儿,前院老张家那口子,在礁石缝里捡了条红石斑,这么长!转手卖给收海货的小贩,卖了二十多块钱!二十多块啊,顶得上一个工人半个月工资了!” 一听这话,正在屋里擦自行车的程海珠耳朵都竖了起来,探出个脑袋:“这么值钱?” “那可不!这台风就是龙王爷打喷嚏,喷出来的全是好东西。”李春花把高凤往前一推,“咱们赶紧走。今儿个我都安排好了,高凤不去,让她在家里陪着秀莲大妹子。” 陈桂兰正愁这事儿呢。 虽说这赶海是捡钱的好事,可林秀莲这肚子眼看就要生了,身边离不得人。 “这……高凤不去能行吗?都要去捡宝贝,留她在家里多不合适。”陈桂兰有些过意不去。 高凤是个实诚性子,怀里抱着个针线笸箩,抿嘴一笑,声音细细的:“陈婶子,我不爱去那些泥里水里的地方,晒得慌。正好我给孩子勾的小鞋还没弄好,就在屋里陪嫂子说话,顺道把活儿干了。你们去吧,带点新鲜的回来我们也跟着沾光。” 林秀莲也扶着腰从屋里走出来,脸色红润了不少,“妈,你就放心去吧。高凤在这儿陪我,我也没那么闷。再说了,你看海珠那样儿,魂儿早就飞到海边去了。” 程海珠被说中心事,嘿嘿一笑,把抹布一扔,“妈,咱去吧!我也想看看能不能捡个大龙虾回来。” “行行行,那就麻烦高凤了。”陈桂兰也不是婆妈的人,既然家里安顿好了,那就能放开手脚干。 ------------ 第145章 冤家路窄,各凭本事(感谢支持加更) 她转身去厨房拿了两个平时装水的木桶,又拿了两把铁钩子。 李春花一看,直摇头:“哎呀,大姐,你这还是没经验。光拿桶可不行,那玩意儿装不了多少,还死沉死沉的。听我的,再带几个麻袋!” “麻袋?”陈桂兰愣了一下。 “对!以前那是平时,今天是台风刚过,那是去‘进货’!”李春花从身后又变出两个灰扑扑的麻袋片子,“咱们这片海也就是这时候最肥,只要肯弯腰,那就是捡钱。拿桶哪够装的。你看,我都带了两个麻袋。” 陈桂兰一听也觉得有理,当下也不含糊,回屋就拿了五六个麻袋。 “海珠,把那日头帽戴上,别晒脱了皮。” 三人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周云琼牵着沈青彦也在往海边走。 周云琼今儿难得没穿布拉吉,换了一身干练的灰蓝工装裤,头上顶着个大草帽,手里还拎着个看着就很专业的长柄网兜。 沈青彦这小家伙背着个军绿色的小水壶,手里攥着个小铁铲,雄赳赳气昂昂的。 “陈奶奶!海珠姑姑!”沈青彦眼尖,老远就挥着小铲子喊。 “是青彦啊,”陈桂兰摸摸沈青彦的头,从随身的衣兜摸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来,拿着。上次多亏了你帮奶奶作证,还机灵地看住了那个坏小子。这是奶奶奖励你的。” 沈青彦眼睛一亮,却没伸手,而是仰头看周云琼。 周云琼把草帽帽檐往上一推,笑道:“拿着吧,你陈奶奶给的,那是好东西。平时妈都不让你多吃糖,今天破例。” 沈青彦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来,剥了一颗大白兔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道谢:“歇歇陈乃乃!” “这孩子,真招人疼。”陈桂兰摸了摸他的头。 周云琼看了一眼陈桂兰手里的麻袋,挑了挑眉:“婶子,准备挺充分啊?今儿咱们可得比比,看谁运气好。” “比就比,我妈那手气,那是开过光的。”程海珠不甘示弱。 几人正说着笑,迎面就撞上了不想见的人。 潘小梅和徐春秀也提着桶过来了。 潘小梅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眼底两团乌青,看着像是几天没睡好。 上次那一通闹腾,不但赔了一百块钱的老底,回去儿子儿媳妇还给她脸色看,她是又心疼钱又丢了人,这几天在家属院里那是绕着墙根走。 这会儿一抬头看见陈桂兰,潘小梅的脚下意识地一顿,跟那是被踩了尾巴似的,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 可转念一想,这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凭什么她要躲? 她挺了挺并不直的腰杆,从鼻孔里哼出一声,阴阳怪气地对旁边的徐春秀说:“走快点,别跟那些扫把星凑一块儿,晦气。” 徐春秀低着头,一言不发,手里那个掉了漆的铁桶被她攥得死紧。 李春花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要撸袖子:“嘿,你说谁晦气呢?我看你才是出门没看黄历,上次赔的钱赚回来了吗就在这儿乱吠?” 潘小梅脸色一白,那是她的死穴。 她刚要张嘴骂回去,目光扫到陈桂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那天丢人的恐惧感又涌了上来。 “春秀,走!去东边那片滩涂,那边货多,不跟她们抢!”潘小梅拽着徐春秀,像只斗败了又嘴硬的公鸡,灰溜溜地往另一条小路窜了。 陈桂兰看着她们的背影,淡淡道:“咱们走咱们的。跟这种人置气,那是跟自己过不去。今儿个大海是开了库房的,谁捡着是谁的本事。” “对!陈婶子说得对。”周云琼把网兜一甩,“走,咱们去西边的礁石区,那边浪大,好东西肯定都拍岸上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海滩,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一股丰收的味道。 到了海边,才发现这一片早已是人声鼎沸。 海水退出去老远,露出大片大片黑褐色的礁石和灰白的沙滩。 远远望去,全是弯着腰埋头苦干的人影,跟地里插秧似的。 八十年代的海岛,资源那是真没得说。还没等走到深处,就有收获。 “妈!快看!”程海珠兴奋地叫唤一声,手里的铁钩子往一块沾满海苔的石头缝里一探,再猛地一勾。 一只巴掌大的青蟹张牙舞爪地被拖了出来,钳子咔咔作响,还要去夹钩子。 “好家伙,开门红啊!”李春花眼热得很,“这青蟹得有半斤重,肥着呢!” 程海珠手脚麻利地按住蟹壳,熟练地拿草绳一捆,往水桶里一扔,“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让人舒坦。 陈桂兰也没闲着,她赶过几次海,又找了春花请教了不少赶海的知识,这会儿已经是个经验丰富的赶海高手。 越是这种人多的时候,越是不能找热门的礁石,大家都知道有好货的地方,早就不知道被人光顾过多少次了。 反而是那些看起来不起眼,甚至别人看不上的地方,容易出好货。 这叫捡漏。 她走到一处积水潭边,这里的海水清亮,看似什么都没有。 陈桂兰蹲下身,伸手在一块松动的石头底下一摸。 手指触到了一团软乎乎又带着吸力的东西。 “起!” 她手腕一用力,一条只有在老渔民嘴里才听说的“海参王”,黑得发亮,足有小臂那么长,浑身长满了肉刺,被她像拔萝卜一样拔了出来。 “哎哟我去!”旁边的周云琼看得直瞪眼,“婶子,你这什么眼神啊?这石头我刚才都路过三回了!” 陈桂兰把那沉甸甸的海参往麻袋里一放,笑道:“这玩意儿精得很,会缩骨功,躲在石头缝里不动弹,跟石头一个色儿。你得那是用手去感应水流。这还是春花教我的。”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这是我先看见的!你凭什么抢?” ”快来人啊,本地人欺负军属了啊!“ 这声音尖锐刺耳,陈桂兰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烂泥滩上,潘小梅正叉着腰,跟一个带着斗笠的本地渔家大嫂吵得脸红脖子粗。 徐春秀站在旁边,一脸尴尬地拉着潘小梅的衣角,似乎想把她拉走。 “这片海是你家开的?写你名儿了?”那渔家大嫂也不是吃素的,手里拿着一把耙子,指着地上一堆血蛤,“刚才明明是你自己走过去了没看见,我这一耙子下去刨出来了,你就说是你的?好大一张脸!” ”你胡说,明明就是我先看到的。这堆血蛤就是我的。” 潘小梅哪肯吃这个亏,她刚才在东边转了一圈,只看见一堆不值钱的海瓜子和辣螺,值钱点的啥也没捞着。 眼看着陈桂兰那边一会儿一个欢呼,她这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这才厚着脸皮又凑到西边来。 刚才她眼瞅着这大嫂一耙子下去全是肉肥壳薄的血蛤,心里一贪,就想上来占便宜。 “我刚才就是去拿桶了!这块地我早就做了记号的!”潘小梅胡搅蛮缠。 “做记号?你在泥地上做记号?你当你那是孙猴子撒尿呢?”周云琼实在听不下去了,扬声刺了一句。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潘小梅一看是周云琼,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还是死鸭子嘴硬:“关你屁事!你们一伙儿的合起伙来欺负人!” 陈桂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威严:“潘小梅,这海滩上百十号人,大家都各凭本事吃饭。你要是有那吵架的力气,哪怕是去多翻两块石头,也不至于在这儿丢咱们军属大院的脸。” “还算是有明事理的军属的,我呸,就你还敢代替军属。”那渔家大嫂一看来了帮手,更是有了底气,也不理潘小梅,麻利地把血蛤往自己篓子里一倒,转身换了个地方。 潘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又看了看陈桂兰脚边已经装满的桶,和鼓起一块的麻袋,嫉妒得眼珠子都红了。 “妈,咱们去那边吧,那边看着人少。”徐春秀低声下气地劝道,她是真怕了这帮人了。 “去什么去!就要在这儿!”潘小梅也是急红了眼,她就不信这邪了,陈桂兰能捡到,她就捡不到? 她也不管徐春秀,卷起袖子,学着陈桂兰的样子,闷头冲向旁边一个看起来挺深的水坑。 她刚才瞄着陈桂兰就是在这种坑里摸出好东西的。 “那坑看着水浑,怕是有大家伙!”潘小梅心里发狠,一定要捞个大的压过陈桂兰。 她也不拿钩子试探,直接就把那只带着银镯子的手伸进了浑水里。 “哎哟——!!” ------------ 第146章 捡漏 一声杀猪般的惨叫瞬间划破了海滩的喧嚣。 潘小梅猛地把手抽回来,整个人疼得一屁股跌坐在泥水里,溅起一身黑泥。 只见她的手上并没有什么大海参大龙虾,而是死死咬着一只背壳长满疙瘩、钳子一大一小的“癞头蟹”。 这癞头蟹虽然肉不好吃,但脾气暴躁,力气贼大,那只大钳子这会儿正死死夹住潘小梅的大拇指,都快把肉给夹透了。 “我的手!我的手断了!快帮我把它弄下来啊!”潘小梅疼得鼻涕眼泪一把抓,拼命甩手,可那螃蟹就是纹丝不动。 徐春秀围着潘小梅团团转,想帮忙又不敢上手,“妈,你……你别乱动啊!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还不快想办法把它给我弄下来!”潘小梅疼得直抽气,脸上的横肉都在抖。 那只“癞头蟹”也是个犟脾气,任凭潘小梅怎么甩,那只大钳子就是死不松口,反而越夹越紧。 潘小梅的大拇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渗出了血丝。 周云琼抱着胳膊,远远地看着,乐得不行。 “哎哟,潘同志,这是捞着什么大宝贝了?还带自动上手的?别人是往桶里装,您这直接挂手上带走,可真够新潮的!” 李春花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指着潘小梅对陈桂兰说:“大姐你看,我就说这螃蟹看人下菜碟,这么多人,它就认准潘小梅了!这叫什么?这就叫‘福气’!” 周围赶海的人也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议论声混着笑声,像无数根针扎在潘小梅心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潘小梅又疼又气,冲着人群吼了一嗓子,结果牵动了手上的伤,疼得她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刚才跟她吵架的那个渔家大嫂也凑了过来,撇着嘴,幸灾乐祸地出主意:“这有啥难的?拿块大石头,对着那蟹钳子砸下去,保管它立马就松开!” 潘小梅一听,吓得脸都绿了。 这一石头下去,螃蟹钳子是碎了,她这根指头也别想要了。 “你个黑心肠的婆娘,你想砸死我啊!” “我这可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嘛。”渔家大嫂摊摊手,一脸“我都是为你好”的无辜表情。 ”行了,别吼了。”有人嫌弃潘小梅声音太刺耳,搅得人心烦,从旁边水洼里扯了一根又长又韧的海草,不轻不重地在那癞头蟹的腹部,也就是蟹肚脐的位置,来回扫了几下。 那螃蟹本来还耀武扬威地夹着潘小梅的手,被这么一弄,整个身子突然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 紧接着,那只死死钳住潘小梅大拇指的巨螯,竟然自己缓缓地松开了。 “啪嗒”一声,癞头蟹掉在泥地里,挥舞着钳子,横着跑了两步,又想找个缝钻进去。 程海珠眼疾手快,一脚踩住蟹壳,用铁钩子把它翻过来,拿草绳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个结实,往桶里一扔。 “想跑?没门!” 所有人都看傻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怎么都弄不开的螃蟹,就这么一根海草就解决了? 潘小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疼是真的疼,丢人也是真的丢人。 “妈!那里有章鱼!”程海珠的惊呼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只见不远处的礁石缝里,章鱼腕足紧紧地吸附在礁石上。 程海珠跑过去,拽了半天都没拽动。 “我来!”李春花提着桶就冲了过去,“对付这玩意儿得用巧劲!” 周云琼也来了兴趣,拉着沈青彦跟过去看热闹。“走,儿子,妈带你看热闹!” 沈青彦手里举着刚捡到的一个海星,兴奋地直蹦跶。 刚才还围着潘小梅的人群,一下子散了大半,继续赶海。 只剩下潘小梅和徐春秀还愣在原地。 潘小梅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桶,再看看陈桂兰那已经快要装满的麻袋,又瞅瞅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指,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一摊烂海带。 陈桂兰眼角余光扫到海带下,猛地瞪大了眼睛。 潘小梅没注意到陈桂兰的异样,一把推开还想扶她的徐春秀,瘸着腿,一言不发地往岸上走。 “妈,你去哪儿?”徐春秀在后面喊。 潘小梅头也不回,声音里满是怨毒:“回去!这破地方,谁爱待谁待!” 她算是看明白了,只要有陈桂兰在的地方,她就讨不到半点好。 这海,她是再也不想赶了! 徐春秀看着婆婆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欢声笑语的陈桂兰她们,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默默地拎起那个几乎是空的铁桶,低着头,跟了上去。 潘小梅骂骂咧咧的身影消失在沙滩尽头,徐春秀也垂头丧气地跟了上去。 刚才还热闹的一小片地方,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 周云琼撇撇嘴,收回目光,对着不远处的李春花和程海珠喊:“你们那章鱼抓着没?那么大个儿,可别让它跑了!” “抓住了!”程海珠的声音里满是兴奋,“这家伙劲儿真大!”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只活蹦乱跳的章鱼吸引了过去,只有陈桂兰,还站在原地,目光死死地盯着潘小梅刚才踹过的那一脚烂海带。 这一看就是被台风卷上来的海带,不是礁石上自己长的嫩海带。 可惜都臭了,不然扯点回去晒成炖汤凉拌还是晒成干海带都很不错。 陈桂兰蹲下身,用手里的铁钩子轻轻拨开湿滑腥臭的烂海带的一个角落。 海带被掀开,底下的景象让陈桂兰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海带底下,是一块被海水冲刷得溜光的黑色礁石。 而礁石的背光面,密密麻麻地吸附着一个个巴掌大小、外壳粗糙的东西,像一窝石头疙瘩。 这哪里是鲍鱼,这简直是一窝会下金蛋的宝贝疙瘩! 在海岛,鲍鱼不稀奇,但这么大的,还是一整窝聚在一起,那就跟天上掉馅饼没什么区别了。 “海珠,春花,云琼!你们都过来一下!”陈桂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 “怎么了妈?又发现啥好东西了?”程海珠拎着还在蠕动的章鱼腿,献宝似的跑过来。 李春花和周云琼也跟了过来,沈青彦抱着他的海星,好奇地探头探脑。 “你们看这里!”陈桂兰掀开一截海带。 ------------ 第147章 把龙王爷的库房给搬空了 “不就是块破石头嘛……我的亲娘祖宗诶!”李春花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拔高了调门,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一步窜过去,差点跪在礁石前,“鲍鱼!全是鲍鱼!还这么大!” 她这个土生土长的海边人,赶了一辈子海,都没见过这就跟长蘑菇似的野生鲍鱼群。 周云琼也看傻了,她扔了手里的网兜,蹲下来,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其中一只鲍鱼的肉足,那肉足立马收缩了一下,吸得更紧了。 周云琼激动得脸都红了,脑子里瞬间飞过一百零八道菜名,“盐焗鲍鱼、蒜蓉粉丝蒸鲍鱼、鲍鱼捞饭、佛跳墙……” 她越说越兴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乖乖,这得有多少只啊?”程海珠也震惊了,她放下章鱼,绕着礁石转了一圈。 礁石上长满了。 沈青彦眨巴着大眼睛,好奇地凑过去,伸出小胖手戳了戳:“陈奶奶,这是石头长肉了吗?石头长的肉好吃吗?” “好吃!太好吃了!”周云琼一把抱起儿子,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一口,“这可是海里最宝贝的东西,吃了能长高高,变聪明!” 陈桂兰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心里那点郁气彻底烟消云散,脸上笑开了花:“都别光顾着看,赶紧动手!这东西精得很,得趁早撬下来,不然让别人看见了,指不定要惹麻烦。” “对对对!赶紧的!要是潘小梅杀个回马枪,看到这么多鲍鱼错过了,估计要气吐血了。”李春花回过神来,撸起袖子就准备开干。 撬鲍鱼是个技术活,得用专门的平头铁片,从鲍鱼和岩石的缝隙里插进去,然后猛地用力,才能把它完整地撬下来。要是用蛮力,很容易把鲍鱼肉弄烂,那就可惜了。 幸好陈桂兰带的铁钩子尾部就是扁平的,正好能用。 “我来!”程海珠自告奋勇,接过钩子,学着陈桂兰教的样子,找准角度,屏住呼吸,手腕一发力。 “啵”的一声轻响,一只肥硕的鲍鱼应声而落,掉在下面铺好的麻袋上,那肉墩墩的样子,看得人心都化了。 “成了!” 几个人顿时信心大增,纷纷动手。陈桂兰、程海珠、李春花负责撬,周云琼就在下面拿着麻袋接着,生怕掉到沙子里。 一边干活,李春花一边忍不住感慨:“哎哟,要我说,今天咱们得给那潘小梅记一功!她要是不发疯踹那一脚,这宝贝陈大姐也发现不了!” “可不是嘛!”周云琼乐不可支,“她就是送财童子!自己被螃蟹夹了手,疼得鬼哭狼嚎,结果把这么大个金元宝送人了。这叫什么?这就叫为他人做嫁衣!” 程海珠撬下来一只特别大的,掂了掂,笑着说:“可不是嘛,她刚才要是但凡多看一眼,或者不那么急着走,这好事哪轮得到咱们。” 只能说有的人是真的没有发财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哈哈大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这可是老天爷赏饭吃,慢一秒那是对大团结的不尊重。 撬下来的鲍鱼越来越多,很快就在麻袋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那肉质肥厚的触感,隔着麻袋都能感觉到。 今天这趟海,赶得也太值了! “妈,你看,我这个好大。这个也大, 这个,这个,这个,都大。”程海珠也兴奋地动手,一边撬一边感叹。 不一会儿,那片礁石就被“扫荡”得干干净净。 麻袋底部,瞬间就铺了厚厚的一层。 沈青彦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手里捧着个五角星形状的东西。 “陈奶奶!你看!” 那是一只橙红色的海星,还在缓缓蠕动。 “哟,这小东西长得俊。”陈桂兰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 “能不能吃呀?”小家伙是个实诚的吃货,跟周云琼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云琼乐了:“这玩意儿也就是看着好看,煮熟了那是又腥又硬,还没肉。” “这个可不能吃。”陈桂兰笑着摸了摸沈青彦的头,接过海星看了看,“咱们把它放回水里的小坑里养着,等它长大了,我们再来看它好不好?” “好的,陈奶奶!” 沈青彦懂事地点点头,迈着小腿跑到水边,小心翼翼地把海星放回了水洼里。 有了鲍鱼打底,大家伙儿的干劲更足了。 李春花家喜欢吃海胆,她每次赶海也特别爱找海胆,那玩意儿浑身是刺,但用铁钳子夹开,里面的黄又鲜又甜。 周云琼则发挥她网兜的优势,在齐膝深的水里来回扫荡,竟被她捞上来好几条活蹦乱跳的海鱼。 程海珠更是像个不知疲倦的小马达,哪里有动静就往哪里钻,一会儿从石缝里勾出只大青蟹,一会儿又从沙子里刨出一捧花蛤。 陈桂兰也不闲着,她一边留意着脚下,一边把大家捡到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装进不同的麻袋里。 “要说这潘小梅也是没那福气。”李春花把一个刚夹上来的大海胆扔进桶里,直起腰捶了捶,喘着气说,“咱们这儿又是鲍鱼又是海胆,她倒好,就领了个螃蟹夹子回去。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周云琼撇撇嘴,“什么没福气,我看那叫活该。贼心不死,总想着占便宜,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那螃蟹我看就是个‘蟹青天’,专门惩治她这种人的。” 一番话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太阳越升越高,海滩上的人渐渐少了。 陈桂兰带来的六个麻袋,有三个大麻袋已经装得鼓鼓囊囊,连带来的两个木桶都满了。 “陈大姐,咱们这可真是把龙王爷的库房给搬空了!”李春花一屁股坐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礁石上,用袖子擦了把汗,看着那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嘴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程海珠更是累得直接躺在了沙滩上,呈一个大字型,望着蓝天白云,嘿嘿傻笑。 “这些东西太多了,咱几家就是敞开了吃,吃到明年也吃不完。” 陈桂兰心里盘算了一下,蹲下身,解开一个麻袋口子。 她从里面挑了十几个个头最大、品相最好的鲍鱼,又抓了几只绑好的大青蟹,一股脑塞进了周云琼的网兜里。 “云琼,这些你拿回去。” ------------ 第148章 赚钱了(感谢支持加更) 周云琼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婶子,你这是干嘛?我就是搭把手,哪能要这么多?这都是钱啊!” “什么钱不钱的,见者有份。” 陈桂兰不由分说地把网兜塞给她,“再说了,刚才你也跟着忙活半天,没你撑口袋,我们也没这么快。” “这……”周云琼看着那几只少说三四头的极品鲍鱼,有些迟疑。 这年头,这么大的鲍鱼,在那边可是稀罕物。 “拿着吧!”李春花也在一旁帮腔,“你陈婶子那是拿你当自己人。再说了,我看青彦这孩子刚才眼巴巴盯着那螃蟹流口水,拿回去给孩子补补身子。” 周云琼也不矫情了,爽快地接过来:“行!那我就厚着脸皮收下了!回头让我家老雷去搞点岛上特色的好酒,我给陈婶子送来!” 陈桂兰又从另一堆里挑出几个大海胆和几条鱼,递给李春花:“春花,这也是你的,拿回去给卫华下酒。” 李春花一愣:“我就不拿了吧?我也捡了很多,再说咱们不是还要去卖吗?” “卖归卖,吃归吃。”陈桂兰笑了笑,“咱们自个儿辛辛苦苦赶的海,还能不让自个儿尝尝鲜?再说了,高凤那手艺,做海胆蒸蛋是一绝,你不馋啊?” 李春花被说得咽了口唾沫,嘿嘿一笑:“那我不客气了啊大姐!” 分完东西,大家心里都暖烘烘的。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这份大方和人情味,比那几只鲍鱼还要珍贵。 剩下的留下自己吃的,其他的都拿去卖掉,换成大团结。 “春花,海滩那边是不是有收海货的?” “有啊!”李春花立马来了精神,指着远处沙滩尽头一个搭着油布棚子的地方,“就那儿,刘三开的。这小子精着呢,专收咱们这些军属和渔民手里的好货,再转手卖到县里去。咱们这么多,可不能烂手里,得赶紧卖了换成钱揣兜里才踏实。” 周云琼把最后几条海鱼用草绳穿了,拎在手里晃了晃,对陈桂兰笑道:“婶子,我就不跟你们去卖了。我跟青彦这点收获,也就够塞个牙缝。我们先回去了,等下次再跟你们一块儿发财!” “行,路上慢点。”陈桂兰笑着应下。 沈青彦抱着他的小铲子,很有礼貌地挥了挥手:“陈奶奶再见,海珠姑姑再见,李奶奶再见!” “哎,青彦再见!” 送走了周云琼,剩下的三人也没耽搁。 陈桂兰扛起一个最沉的麻袋,程海珠年轻力气大,一手拎着桶,一手还要去提另一个麻袋。 李春花赶紧抢过来:“你个没出阁的大姑娘,悠着点腰!我来!” 陈桂兰、李春花和程海珠三人对视一眼,眼里都闪着光。 “走,卖钱去!” 三人一人扛一个大麻袋,程海珠年轻力气大,还一手拎了一个装满的木桶,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那油布棚子走去。 还没走近,就闻到一股浓重的海腥味。 棚子下面,一个皮肤黝黑、穿着跨栏背心的精瘦男人正拿着杆大秤给一个渔民称货。他就是李春花嘴里的刘三。 刘三眼尖,老远就看见了陈桂兰她们这不同寻常的阵仗,等她们走近,把麻袋“嘭”地一下扔在地上,他的眼睛都直了。 他赶紧给面前的渔民结了账,几步跑过来,蹲下身解开其中一个麻袋的口子,往里一瞧,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诶!这……这都是鲍鱼?个头还不小!”他伸手进去掏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这得有三四头一个吧?大姐,你们这是捅了鲍鱼窝了?” 李春花得意地一挺胸:“那可不!这都是我陈大姐找着的地儿,你给个实诚价。” “好说,好说!”刘三笑得见牙不见眼,赶紧招呼着,“来来来,都倒出来,我给你们过秤!” 哗啦啦一阵响,鲍鱼、青蟹、海胆、章鱼……各种海货堆成了一座小山。 周围还没走的人都围了过来,看着这堆东西啧啧称奇。 “这家人运气也太好了!” “可不是,我今天就捡了点海螺。” 刘三拿出个小本本,一边称一边记,嘴里念念有词:“鲍鱼,三十斤,算你一块一斤。青蟹,都是大个的,十五斤,五毛一斤。这大海胆不错,给你三毛。章鱼……” 程海珠和李春花紧张地盯着那秤杆子,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最后,刘三拿着笔在本子上一通划拉,抬起头,报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大姐,你这批货,零头我给你抹了,一共是四十三块五毛钱!” “多少?”李春花以为自己听错了。 “四十三块五!”刘三又重复了一遍,从自己腰上挂着的帆布包里,开始往外数钱。 一张张大团结,看得人眼花。 周围的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四十多块钱,在这个年代,顶得上一个正式工一个多月的工资了! 陈桂兰心里也高兴,但面上还稳得住。 她把自家要留着吃的,还有给林秀莲补身子的海参挑了出来,剩下的都卖了。 李春花也把她的那份称了,卖了二十七块八,乐得她直拍大腿。 陈桂兰接过刘三递过来的一沓钱,仔细数了两遍,揣进了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心里那叫一个踏实。 “走,回家!” 回去的路上,程海珠还跟在梦里一样,走路都有些飘。 “妈,四十多块……咱们这就挣了四十多块?” “这算什么,”陈桂兰心情好,话也多了些,“这也就是台风天碰运气。等以后妈带你干点别的,比这挣得还多。” 李春花羡慕道:“陈大姐,还是你本事大。我跟着你,今天也沾了大光了。” “说的什么话,你可是我赶海的师傅,我能有这个本事多亏你教我。” 三人说说笑笑,一身疲惫都好像被那沉甸甸的票子给冲散了。 另一边。 院子里,日头正好。 台风刮过后的天空蓝得像是刚被水洗过,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 林秀莲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正跟旁边坐着的高凤说话。 高凤手里也没闲着,正在给大儿子牛牛纳鞋底,小孩子顽皮,费鞋费衣服,得趁平时有时间多做点。 “嫂子,你这针脚可真密实,我怎么学都学不会。”林秀莲看着高凤手里那成型的小鞋底,眼里满是羡慕。 高凤笑着把针在头发里顺了顺:“这有什么难的,熟能生巧。等你家这小家伙出来了,你多做几双,自然就练出来了。”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两人抬头看去,就见陈建军一身作训服,裤腿上全是泥点子,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古铜色的小臂,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 第149章 都是跟陈团长学的 他脸上胡茬冒出来不少,看着有些糙,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林秀莲的一瞬间,立马就亮了。 “建军,你回来了!顺利吗?”林秀莲眼睛一弯,就要扶着竹椅扶手站起来。 陈建军几大步跨过来,也没顾得上身上脏不脏,先是伸手虚扶了一把,随后又像是怕身上的泥蹭到媳妇,往后撤了半步。 “别起,坐着。顺利着呢。” 他的声音有些哑,是在风里喊话喊多了伤着了嗓子。 高凤在一旁看着,打趣道:“哎呦,这一回来眼里就只有媳妇,我这么大个活人坐在这儿,陈副团长是愣没看见啊。” 陈建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冲高凤笑了笑:“嫂子也在啊,刚才走急了,没注意。” 高凤摆摆手:“行了行了,知道你心急。赶紧看看你家秀莲,前两天台风刮得厉害,她可没少担心你。” 陈建军蹲下身子,视线跟林秀莲平齐,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打量了一圈,见她气色还算红润,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 “家里还好吗?怕不怕?” 林秀莲摇摇头,伸手想帮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又怕弄脏了手里的帕子,便用手背轻轻蹭了蹭。 “不怕,妈和海珠都在呢,家里也没什么事。倒是你,累坏了吧?” 陈建军捉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捏了捏,掌心粗糙的茧子蹭得林秀莲有些痒。 “我不累,习惯了。”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松开手,在身上那件脏兮兮的作训服口袋里掏了半天。 林秀莲和高凤都好奇地看着他。 只见陈建军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虽然外层沾了点灰,但里面显然保护得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揭开,递到林秀莲面前。 “给。” 林秀莲低头一看,那手帕中间,躺着七八个指甲盖大小的贝壳。 这些贝壳虽然不大,但每一个都干净透亮,有的泛着粉光,有的带着紫色的条纹,显然是经过精挑细选又仔细清洗过的。 在这刚经历过台风、到处一片狼藉的时候,这一小捧干净漂亮的贝壳,显得格外珍贵。 “真好看。”林秀莲惊喜地拿起来一个,对着阳光照了照。 陈建军见她喜欢,刚毅的脸上露出一抹憨笑:“抢险的时候中间歇了一会儿,我看沙滩上这几个长得还行,顺手捡的。你以前不是说喜欢这些小玩意儿吗?” 他在外面累死累活几天几夜,刚能喘口气,想的不是睡觉,而是给媳妇捡几个好看的贝壳哄她开心。 这份心思,比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来得实在。 高凤在一旁看得牙都快酸倒了。 “哎呦喂,我的牙都要掉了。”高凤夸张地捂着腮帮子,“看看人家陈副团长,再看看我家那个榆木疙瘩。” 林秀莲脸红扑扑的,把那些贝壳仔细收好,像是收着什么宝贝。 陈建军看着媳妇发干的嘴唇,问了一句:“渴不渴?” 林秀莲下意识地点点头:“嗯。” “等着。”陈建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屋里走,“我去给你倒水。” 看着陈建军进了屋,高凤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长叹了一口气。 “秀莲啊,你是真有福气。” 高凤看着林秀莲,语气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羡慕,“你看看你家建军,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围着你转,嘘寒问暖的,连这种小礼物都知道给你带。” 林秀莲抿着嘴笑:“嫂子,刘大哥对你也挺好的呀。” “好什么呀!”高凤撇撇嘴,“那就是个棒槌!哪怕他有陈建军一半的心思,我做梦都能笑醒。” 高凤越说越来劲,数落起自家男人毫不留情:“当年还没结婚那会儿,他还知道送个发卡、送个头绳什么的。这一结了婚,好嘛,啥都没了。我要是生气了,他就知道在那儿傻站着,要么就是问我饿不饿,一点都不懂怎么哄人。” “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要是卫华今天回来也是两手空空,看我不让他睡门板!” 林秀莲被她逗得直乐:“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看刘大哥是实诚人。” “实诚是实诚,榆木疙瘩也是真的榆木疙瘩?”高凤白了一眼院门口,“这会儿估计还在营里跟人吹牛皮呢,也不知道早点回家。”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声洪亮的大嗓门。 “媳妇!媳妇你在哪呢?” 高凤一愣,随即哼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 只见刘卫华满头大汗地跑进院子,身上那作训服比陈建军的还脏,像是刚从泥坑里滚出来似的。 他手里还提溜着个用大叶子包着的鼓鼓囊囊的东西。 一进门,看见高凤坐在那儿,刘卫华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媳妇,我来接你回家了。” 高凤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还知道来接我啊?我看你是忘了家门朝哪边开了吧?” 刘卫华嘿嘿一笑,也不恼,几步窜过来,献宝似的把手里那包东西往高凤怀里一塞。 “哪能忘呢!你看,这是啥!” 高凤一脸狐疑地接过来,那叶子还带着点温热。 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大把红彤彤的野果子,看着就酸甜可口,个个饱满。 “这……你从哪弄的?”高凤愣住了。 这刚刮完台风,树都被刮秃噜皮了,上哪找这么好的野果子去? “刚才回来的路上,我看路边那野坡上有棵树没倒,这果子红得喜人,我就爬上去给你摘了。” 刘卫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泥,“我想着这几天你也担惊受怕的,吃点甜的心里舒坦。这果子我尝了,甜着呢,不酸。” 高凤看着怀里的红果子,再看看自家男人那傻乐的样,心里的气早就消了大半,嘴角的笑意是怎么压都压不住。 林秀莲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打趣道:“嫂子,刚才谁说刘大哥不会哄人来着?我看刘大哥这也挺会疼人的嘛。” 高凤脸上一热,嗔怪地瞪了刘卫华一眼:“算你还有点良心。” 刘卫华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后脑勺,看了看屋里的方向,压低声音老实巴交地说:“其实……这也是跟建军学的。” ------------ 第150章 妈,我是您亲儿子 “嗯?”高凤和林秀莲都愣了一下。 刘卫华憨厚地说:“刚才回来的路上,建军同志那是专门给我上了一课。他说这结了婚,更得对媳妇好。送个小礼物那是情趣,能增加夫妻感情。要是惹媳妇生气了,千万别在那儿干杵着,得有所表示。” “他还说,媳妇高兴了,家才顺,他在前面打仗才没有后顾之忧。” 刘卫华一脸受教的表情:“我觉得建军说得特别对!我看他在海边捡贝壳,我就琢磨着你也得喜欢点啥。贝壳不能吃,你喜欢吃的,每次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道儿,我就给你摘了果子。” 高凤听完,乐得眉眼弯弯,刚才那点抱怨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把那包果子抱紧了点,偷偷凑到林秀莲耳边说:“秀莲妹子,以后让你家建军多教教我家这块木头。要是都能教成这样,回头我给你带好吃的,想吃啥我都给你做!” 林秀莲也笑得不行,点头应下:“行,回头我跟建军说,让他多给刘大哥传授传授经验。” 高凤夫妻俩站起身准备告辞。 这时候,陈建军正好端着一杯温水从屋里出来。 “嫂子,卫华,这就走了?坐会儿再走吧,正好中午在家吃。”陈建军客气地挽留。 刘卫华摆摆手,看了一眼自家媳妇,那眼神也腻歪得很:“不了不了,刚回来,浑身都是馊味,我得回去洗个澡。再说我媳妇也累半天了,我们也回家做饭去。” 高凤也笑着说:“不打扰你们小两口说话了。建军啊,今天这事儿办得漂亮,嫂子看好你!” 说完,高凤还冲林秀莲挤了挤眼睛,这才跟着刘卫华喜滋滋地走了。 看着那两口子出了门,还能听见高凤在数落刘卫华怎么弄得这么脏,刘卫华在旁边赔着笑脸的声音。 陈建军有些莫名其妙:“嫂子刚才那是啥意思?” 林秀莲接过他手里的水杯,那是他刚才特意兑好的温水,不冷不热正入口。 “没什么,嫂子夸你呢。”林秀莲喝了一口水,温润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舒服极了。 陈建军也就没多问,他在林秀莲旁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她稍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变得柔和无比。 “这几天孩子闹腾没?”他伸手想摸,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怕划着她,半路又缩了回来。 林秀莲却一把抓过他的大手,贴在自己的肚子上。 “乖着呢,就是昨天晚上风大雷响的时候动了几下,估计也是被吵醒了。” 陈建军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触感,神情变得有些肃穆:“是我不好,这种时候没能在家里陪着你们。” “说什么傻话呢。”林秀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你是当兵的,那是你的职责。你要是不去,咱们这一岛的人指望谁?” 陈建军反手握住她的手,心里暖烘烘的。 “对了,”陈建军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才发现家里少了几个人,“怎么不见妈?海珠也不在,她们去哪了?” 刚才一进门光顾着看媳妇,后来又被高凤两口子岔过去了,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家里太安静了。 林秀莲想起这事儿就想笑,她指了指厨房案板上那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几个大海螺。 “妈带着海珠,跟春花婶子一块儿去海边赶海了。” 陈建军一愣:“赶海?这么大的风浪刚过,去赶海?” “就是趁着风浪过才去的。”林秀莲笑盈盈地说,“春花婶子说这时候海里有好东西被卷上来。你是没看见,早上她们出门的时候那架势,带着五六个麻袋呢,说是要把龙王爷的库房给搬空。” 陈建军听得目瞪口呆。 自家这老娘,自从来了岛上,这精气神是越来越足了。 以前在老家,天天不是下地就是上山。现在倒好,台风刚过就敢去海边扫荡,这份胆量和干劲,比好多年轻小伙子都强。 “妈这身子骨……能吃得消吗?”陈建军还是有些担心。 “放心吧,妈现在身体硬朗着呢。而且我看她高兴得很,说是要给咱们家赚个大件回来。” 林秀莲说着,想起刚才婆婆临走前那意气风发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刚才春花婶子来叫人的时候,妈那动作比谁都快,海珠都快跟不上了。” 陈建军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带着笑意:“只要妈高兴就行。看来我不在家这几天,妈把这个家撑得挺好。” “那可不。”林秀莲满脸自豪,“妈就是咱们家的定海神针。有妈在,多大的台风我都不怕。” 两人正说着闲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紧接着就是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李春花那极具穿透力的笑声。 “哎呦,慢点慢点!这一袋子可沉了,别压坏了下面的好东西!” “妈,我都说我提得动,您别抢!”这是程海珠的声音,听起来中气十足,一点都不像累着的样子。 “小心门槛!建军回来了没?正好让他个壮劳力来搬!” 陈桂兰的声音虽然有些喘,但那股子高兴劲儿,隔着墙都能听出来。 陈建军和林秀莲对视一眼,都笑了。 “得,咱家的功臣回来了。”陈建军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我去接接。” 林秀莲也想跟着去,被陈建军按住了肩膀。 “你坐着别动,我去就行。听这动静,怕是真把龙王爷家给搬空了。” 陈建军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跟扛着大麻袋进门的陈桂兰撞了个正着。 陈桂兰虽然个子不高,有些瘦小,但这会儿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腰杆却挺得笔直。 “妈!”陈建军赶紧上前,想要把麻袋接过来,“您这么大岁数了,扛这么重的东西干啥?快放下!” 陈桂兰一看来人是儿子,脸上那皱纹都笑开了花,但手里的麻袋却没撒手。 “去去去,别挡道!这一袋子可是宝贝,我自己扛得动!” 陈桂兰稍微侧了侧身,避开陈建军的手,一边往院子里走一边说,“你这一身脏得跟个泥猴似的,别把我这袋子给蹭脏了。赶紧去洗洗,这一身味儿!” 陈建军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哭笑不得。 他在外面风里雨里几天几夜,回来媳妇心疼,怎么到了亲妈这儿,还不如这一麻袋海货金贵了? “妈,我是您亲儿子。”陈建军无奈地喊了一句。 陈桂兰头也没回,把麻袋小心地放在地上,拍了拍上面的灰,这才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 “知道你是亲儿子,不是亲儿子早把你扔出去了。赶紧去洗澡,洗完了出来数钱!” ------------ 第151章 青蟹土豆汤(感谢支持加更) “数钱?”陈建军一愣。 后面跟着进来的程海珠和李春花也都大包小包的,脸上全是一样的喜气洋洋。 “大哥,你可不知道,咱妈今天可是带着我们发大财了!” 程海珠献宝似的冲过来,把手里的木桶往地上一放,露出了里面几只还在张牙舞爪的大青蟹,“哥!你看!我跟妈今天去赶海的收获!” 陈建军看着那几只威风凛凛的大螃蟹,又看了看自己母亲和妹妹晒得通红的脸,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哥,这还不算什么呢。”程海珠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耳边,“我们还卖了四十多块钱呢!” 陈建军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林秀莲也扶着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陈桂兰:“妈,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建军刚泡了茶。” “不累不累!”陈桂兰一见着儿子儿媳,浑身的劲儿又回来了。 一家人进了屋,陈桂兰把剩下那个装着海参和一些鲍鱼的麻袋解开,一股脑倒在地上。 “秀莲,你看,这是妈特意给你留的。这海参大补,回头我给你炖汤喝。还有这鲍鱼,你不是念叨着想吃吗?” 林秀莲看着地上那些生猛的海鲜,眼睛亮晶晶的,心里涌上一股暖流:“妈,你对我真好。” 陈桂兰拍了拍手,看着平安归来的儿子,看着身怀六甲的儿媳,看着失而复得的女儿,只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值了。 她豪气地一挥手,大声宣布:“都别站着了!今天建军回来,又是大丰收,双喜临门!妈给你们做顿好的!” “就用这刚撬回来的鲍鱼,给你们做个红烧鲍鱼!炖个青蟹,还有这海蛎子,肥得很,正好做个海蛎煎!再用咱们之前晒的萝卜干,炒一盘腊肉!” 陈桂兰挽起袖子,精神抖擞地走向厨房,“都等着,让你们好好解解馋!” 让儿女吃饱饭,看着他们吃得开心,就是做父母最大的快乐! 比捡了金子还快乐。 也不对,是都很快乐才对。 厨房里,陈桂兰的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她先将那几只还在负隅顽抗的大青蟹处理干净,蟹壳掰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蟹黄和雪白的蟹肉。 另一边,灶上的大铁锅烧得滚烫,她倒进一勺猪油,油“滋啦”一声化开,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姜片下锅,爆出香味,紧接着,切成大块的青蟹被悉数倒入锅中,猛火翻炒。 蟹壳在高温下迅速变成诱人的橘红色,海鲜的咸香和猪油的醇厚交织在一起,霸道地钻进院子里每个人的鼻孔。 “好香啊!”林秀莲坐在院子里,忍不住深吸一口气,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也像是闻到了香味,不轻不重地踢了她一下。 程海珠更是个行动派,早就凑到了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眼睛亮晶晶的:“妈,我能干点什么?” “你?你给我把土豆皮削了去。”陈桂兰头也不抬,指了指旁边盆里刚从菜地里挖出来的土豆,“削干净点,一会儿咱们做个青蟹土豆汤,保管你把舌头都吞下去。” 这道菜是海岛渔家的家常做法,新鲜的青蟹配上自家种的土豆,不用过多的调料,只靠食材本身的鲜甜,就能炖出一锅奶白色的浓汤。 程海珠应了一声,搬了个小马扎就在厨房门口坐下,拿起削皮刀,动作麻利。 陈建军看妹妹都在干活,自己一个大男人也不能闲着,卷起袖子也凑了过来:“妈,我来帮你烧火吧。” 他拿起引火的干草,塞进灶膛,划着一根火柴点燃。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他便不紧不慢地往里添着细柴。很快,灶膛里的火就烧得旺旺的,映得他坚毅的脸庞一片通红。 陈桂兰看他那熟练的架势,满意地点点头。 这儿子从小就懂事,在部队里这么多年,野外拉练什么苦没吃过,烧火做饭这些活,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厨房里,母子三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陈桂兰掌勺,铁锅在她手里像是有了生命。 门口的程海珠一边飞快地削着土豆皮,一边使劲嗅着空气里的香味,馋得口水都要下来了。“妈,这味道也太霸道了!” 陈桂兰往锅里添了两大勺热水,盖上锅盖,回头问她:“土豆削好了没?削干净点,别留着芽眼。” “保证完成任务!”程海珠举着一个削得光溜溜的土豆,像个邀功的孩子。 陈建军稳稳地控制着灶膛里的火候,时不时抬头看看忙碌的母亲和妹妹,和院子里的媳妇,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一抹浅笑。 这种久违的家庭温暖,让在外多日的他觉得心里踏实又安宁。 院子里,林秀莲靠在躺椅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说笑声和锅碗瓢盆的交响曲,脸上满是幸福的笑意。 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喜悦,小脚丫踹来踹去。 很快,土豆下锅,和青蟹一起炖煮。 奶白色的汤汁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鲜味和土豆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叫唤。 一锅热气腾腾的青蟹土豆汤,一盘酱香浓郁的红烧鲍鱼,一碟萝卜干炒腊肉,煎得金黄的海蛎煎,再加上一大盆米饭,就是一家人丰盛的午餐。 “这汤也太鲜了!”程海珠舀了一勺汤,顾不上烫,喝下去后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哥,你多喝点,这玩意儿大补。” 陈建军默默地给林秀莲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里的蟹肉炖得酥烂,土豆软糯,入口即化。 一顿饭,吃得每个人都心满意足,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心底。 午饭过后,岛上湿热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 程海珠和陈建军都回屋午睡去了,林秀莲怀着身孕,也早早地回房歇着。 陈桂兰却了无睡意。 她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只觉得现在的幸福生活跟梦似的。 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害怕失去,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索性站起身,朝着院子角落那片菜地走去。 这心里一有事,就得到地里去,脚踩在土地上,心里才踏实。 ------------ 第152章 我得回去了 日头把地面的水汽烤得差不多了,院子角落那片菜地看着更是惨不忍睹。 陈桂兰站在地头,手里那把大蒲扇也不扇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原本郁郁葱葱的架子倒了一地。 那几株刚结了小果的黄灯笼辣椒,被风扯得七零八落,叶子都没剩几片,光秃秃的杆子在大风里哆嗦。 长豆角的架子更是惨不忍睹,竹竿折断,藤蔓乱糟糟地缠成一团,埋在泥水里。 那边的红薯地和土豆地虽然看着也被吹得东倒西歪,叶片烂了不少,但根基还在。 尤其是红薯,藤蔓贴着地皮长,风再大也刮不走地底下的块茎。 “这老天爷,给咱们送来了海鲜,就把地里的菜给收走了。” 陈桂兰走过去,扒开湿润的泥土看了看。 “还好,土豆还在,红薯大概也就损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还能长。” 这就是“赖命”庄稼的好处,给点土就能活,不娇气。 建军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说是根据经验,这台风季才刚开始,指不定后头还有个“回马枪”。 往年一到这时候,海上的浪头比房子还高,运输船十天半个月都靠不了岸。 供销社里的架子经常空得能跑老鼠,除了盐粒子和火柴,啥新鲜玩意儿都得断顿。 到时候全家老小要是天天啃咸菜、吃咸鱼,就算是铁打的胃也受不了,更别提家里还有孕妇。 “不行,得种点长得快的。回头问春花要点这边速生的菜种来。” 陈桂兰心里盘算着。 小白菜、空心菜,这些玩意儿沾水就活,太阳一晒那个窜得快,十天半个月就能掐一茬。 哪怕只能吃个叶子,那也是新鲜绿叶菜,比嚼干草强。 这个时间上山的也不知道都有些什么野菜,回头找个时间,上山看看,也能增加点新鲜蔬菜。 正琢磨着,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程海珠睡眼惺忪地走过来,手里还提着把小锄头。 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陈桂兰正弯腰拔那几棵烂掉的辣椒秧,二话不说就挽起裤脚下了地。 “妈,我来帮你。” 陈桂兰直起腰,看闺女那还没完全醒过神的样,好笑道:“不多睡会儿?这太阳毒着呢,别把你晒黑了。” “睡够了,再睡骨头都酥了。” 程海珠挥起锄头,利索地把那些烂根刨出来,动作熟练得很。 母女俩配合默契,一个拔一个刨,没多大一会儿就清理出一小块空地。 程海珠干活是把好手,但今儿个看着有点心不在焉,锄头好几次都差点刨到好红薯上。 陈桂兰是过来人,眼毒,一眼就看出闺女心里藏着事。 “咋了?是不是累着了?”陈桂兰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 程海珠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嘴唇抿了抿,像是下了好大决心。 “妈,我得回去了。” 陈桂兰愣了一下,手里的烂菜叶子掉在了地上。 “回去?回哪去?” “回厂里。” 程海珠不敢看老太太的眼睛,低头盯着脚下的泥巴,“其实台风前,厂里那台进口的大机器就出了毛病。” “本来想着那天就走的,结果台风封了航线,这才耽搁到现在。” “那一整个车间的流水线都停了,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别的师傅都不敢碰,怕给修坏了,厂长指名让我赶紧回去。” 说到这,程海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但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骄傲。 那是被人需要、被人尊重的价值感。 陈桂兰听完,心里像是空了一块。 这闺女才在身边待了几天啊? 好不容易母女俩才热乎起来,怎么就要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能不能再多住两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女儿有本事,是厂里的骨干,这是好事。 不能因为自己这点私心,就耽误了正事,更不能拖了国家的后腿。 “既然是机器坏了,那是大事,耽误不得。” “定好啥时候了吗?”陈桂兰稳了稳神,问。 “明天。” 程海珠小声说,“刚才我听广播里说,明儿个有趟客船复航,虽然运输船还得停几天,但这客船能走。” “我得赶那趟早班船,不然厂里要是停工太久,损失太大了。” “明天啊……” 陈桂兰喃喃重复了一遍,抬头看了看天色。 这也太快了。 一点准备都没有。 “行,这是大事,妈不拦你。” 陈桂兰把手里的泥巴一拍,刚才那股子种菜的劲头全散了。 她把锄头从程海珠手里拿过来,“既然明天要走,这地里的活你就别沾手了。” “赶紧去洗把脸,把你那些衣服收拾收拾。” 程海珠看着老太太有些落寞的背影,心里也不好受,拉住陈桂兰的袖子晃了晃。 “妈,我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我把那机器修好了,我不忙了再来看你和嫂子。” “还得看着我大侄子出生呢。” 陈桂兰拍拍她的手背,勉强挤出个笑脸:“妈知道,妈就是……就是想给你带点东西。”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脚步迈得飞快,嘴里还念叨着。 “之前新做的虾干我看干透了没有,那个好带。” “还有台风前做的辣椒酱,你爱吃那口,厂里食堂饭菜淡,你得带着下饭。” “对了,上次那鱼干,我看还得再炕一下,不然路上怕返潮……” 看着老太太风风火火去忙活的样子,程海珠眼圈一红,吸了吸鼻子,没敢再说什么,赶紧跟着进了屋。 陈桂兰一进堂屋,就开始翻箱倒柜。 她恨不得把家里那点好东西全给闺女塞包里带走。 一边收拾,她突然想起有个顶重要的东西,那天台风来得急,她怕受潮,给顺手塞进建军那屋的大柜顶上了。 那是一罐子那是她特意托托春花从老乡家里买来红糖,家里女同志都有,美娟也带了一罐回去,海珠的还没给她。 闺女胃寒,每个月那几天都疼得直不起腰。 陈桂兰走到陈建军和林秀莲的屋门口,刚想推门,手又缩了回来。 建军那呼噜声震天响,隔着门板都能听见,显然是累狠了,睡得正沉。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除了呼噜声,也没别的动静。 但这会儿不拿,怕一会儿忙忘了。 陈桂兰压低了嗓门,手指关节在门框上轻轻扣了两下。 “秀莲?醒着没?” 没两秒,里面传来林秀莲轻轻柔柔的声音:“妈?门没锁,你进来吧。” 陈桂兰这才轻轻推开一道缝,侧身钻了进去。 ------------ 第153章 杀鸡做饭 屋里光线柔和,窗帘拉了一半,挡住了外头刺眼的日头。 陈建军大咧咧地躺在床上外侧,四仰八叉,身上的薄被早被他踢到脚后跟去了。 那一脸胡茬子还没刮,睡得那叫一个昏天黑地,呼噜声那是真的有节奏,跟拉风箱似的。 林秀莲却没睡。 她靠坐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头,腿上摊着一本大画册,手里拿着铅笔,正聚精会神地描着什么。 看见婆婆进来,她把食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指了指旁边的陈建军,眉眼弯弯地笑了笑。 陈桂兰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探头往画册上一瞧。 这一瞧,她愣住了。 纸上没有画花花草草,画的是几个人。 那是几个扛着麻袋、提着水桶的背影。 中间那个个子矮小但腰杆笔直的老太太,扛着个大麻袋,脚步生风,那是她陈桂兰。 左边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一手提桶一手提袋,那是程海珠。 右边那个体格壮实的,一看就是李春花。 虽然只是黑白的线条,但那种丰收的喜悦,那种意气风发的劲头,哪怕是个背影,都活灵活现地透了出来。 旁边还用那娟秀的小楷写了一行字:《满载而归的功臣们》。 “妈,你看像不像?”林秀莲小声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陈桂兰看着那画,心里热乎乎的,比喝了蜜水还甜。 “像!太像了!” 陈桂兰压着嗓子,竖起大拇指,“尤其是那个扛大包的老太太,把妈画得跟个大将军似的。” 林秀莲捂嘴偷笑:“妈在咱们家,那就是大将军。” 陈桂兰稀罕地摸了摸那画纸,“这画回头给我留着,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给孙子讲,这是当年你奶奶和你姑姑那是去‘扫荡’龙王爷的时候。” 林秀莲点点头:“肯定留着,我都画成连环画,把妈在岛上的故事都画下来。” 陈桂兰轻手轻脚地走到柜子边,踮起脚尖把那罐红糖拿了下来。 “海珠明天要走,我给她收拾点东西。” 林秀莲一听,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些,有些惊讶:“这么快?” “厂里那台大机器,只有海珠能修,那么多工人都等着海珠回去呢。”陈桂兰又是不舍又是骄傲,“还是国家的事重要。” 她没多待,怕吵着儿子,拿着红糖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儿媳妇安安静静地画画,儿子呼呼大睡,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安宁。 出了屋,陈桂兰把红糖罐子放在桌上,心里有了主意。 离别这种事,伤感也没用,不如趁着人在,多吃顿好的。 还有自家儿子,看他那样子,这段时间估计也没休息好,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得吃点好的补补。 她走到院子里,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溜达的母鸡。 那是她刚来岛上时候抓的,平时下蛋勤快得很,原本是舍不得杀的。 但今儿个不一样。 闺女要走了,得补补。 儿子累了好几天,得补补。 儿媳妇怀着身子,更得补。 “就你了。” 陈桂兰指着其中一只最肥硕的三黄鸡,眼神一凛,那是杀伐果断。 她转身去厨房拿了把菜刀,又去后院那棵歪脖子椰子树下看了看。 虽然树被台风吹得有点歪,但上面那几个青椰子还挂得稳稳当当。 “今天晚上不做别的,做椰子鸡!” 陈桂兰撸起袖子,招呼程海珠,“海珠啊,别光顾着收拾衣服了,出来帮妈抓鸡!” “来嘞!” 程海珠从屋里窜出来,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兴奋地直搓手。 “妈,真杀啊?这鸡平时可是你的心头肉。” “心头肉那是你们,鸡就是给肉吃的。” 院子里的日头渐渐偏西,把影子拉得老长。 那只被陈桂兰“钦点”的三黄鸡,到底没能逃过这一劫,这会儿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剁成了大小均匀的块儿,码在白瓷盆里。 程海珠蹲在地上,手里握着把厚背大刀,正跟几个青椰子较劲。 “这壳咋这么硬?”程海珠那一膀子力气,砍了几下,震得虎口发麻。 陈桂兰在那头剥蒜,瞧见闺女那笨手笨脚的样,忍不住笑:“那是椰子,又不是西瓜,得找准了眼儿。” 她放下手里的蒜瓣,走过去,接过刀。 也不见她怎么使蛮力,刀背在椰子顶端“邦邦”几下,那硬壳就裂开了几道缝。 再用刀尖一挑,清亮的椰子水就哗啦啦流进旁边备好的大汤碗里。 空气里顿时飘散出一股清甜的味道。 “妈,您这一手绝了。”程海珠由衷佩服,“以后我不修机器了,跟您学做饭得了。” “少贫嘴。”陈桂兰把倒空的椰壳递给她,“把里面的肉挖出来,切成条,一会儿下锅更香。” 林秀莲坐在小板凳上,正帮着择那把刚才周云琼送来的雷公笋。 这是本地上山的一种野菜,拿来清炒很好吃。 她动作慢,做得细致,每片叶子都掐得刚刚好。 “海珠啊,这做饭的手艺是得学,但你那修机器的本事更是大能耐。” 林秀莲笑着看过去,“咱们国家现在正如火如荼搞建设,就缺你这样的技术人才。做饭这种事,以后回来了,嫂子做给你吃。” 程海珠听得心里暖烘烘的。 她一边用勺子费力地挖着椰肉,一边说:“嫂子,你对我真好。我要是走了,还真舍不得你们做的这一口吃的。” “舍不得就常回来。”陈桂兰把鸡块里的血水沥干,“反正离得也不算太远,等不忙了,坐个船就过来了。” 虽然嘴上说得轻松,但陈桂兰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她恨不得把这顿饭做成满汉全席,把闺女未来半年的油水都给补上。 这椰子鸡讲究的就是个原汁原味。 三个青椰子的水倒进砂锅里。 拍烂的生姜丢进去,再把挖出来的椰肉条撒进去,大火烧开。 等到椰子水的香气扑鼻而来,再把鸡块倒进去。 不需要过多的调料,甚至连油都不用放,全靠鸡皮自带的那点油脂。 陈桂兰又特意调了个蘸料。 ------------ 第154章 嫂子的心意(感谢支持加更) 沙姜拍碎切成末,配上小金桔挤出来的汁,再倒点酱油,那味道,神仙闻了都得下凡。 “这沙姜可是灵魂。”陈桂兰把蘸料碗递给海珠闻了闻,“到了厂里,要是食堂饭菜不可口,你就想想这一顿。” 程海珠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眶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看火:“好香,太香了。” 这一下午,娘儿三个就在厨房里忙活。 嘴上说着些家长里短的闲话,手里的活计也没停。 离别的愁绪被这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剩下的只有这一锅滚烫的浓汤,和那份化不开的亲情。 椰子鸡炖好,陈桂兰盛了两小碗汤,吹了吹,一份给儿媳妇,一份给闺女,“尝尝咸淡。” 程海珠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鲜得她眯起了眼。 “好喝!妈,这手艺绝了!” 林秀莲也觉得好喝,“确实好喝,妈的手艺又进步了。 “好喝就行。”陈桂兰看着闺女那馋样,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晚饭吃得格外热闹。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椰子鸡,旁边摆着刚炒好的雷公笋和还剩下的海蛎煎。 陈建军大概是累狠了,这一觉睡得沉,吃饭的时候还带着点刚醒的迷糊劲儿。 但他手里的筷子可不慢,夹起一块鸡肉沾了沾料汁,塞进嘴里,吃得那叫一个香。 “哥,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程海珠看着自家大哥那狼吞虎咽的样,忍不住打趣,“妈和嫂子平时没虐待你啊,怎么跟饿了三天似的。” 陈建军咽下嘴里的肉,给林秀莲夹了一块最嫩的鸡腿肉,这才含糊不清地说:“你懂啥,这是妈和你嫂子的心意,不吃光那是对不起做饭的人。” 林秀莲笑着给他盛了碗汤:“喝口汤顺顺。” 一顿饭吃得身上冒汗,心里舒坦。 吃过饭,天色已经黑透了。 岛上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和草丛里不知疲倦的虫鸣。 陈桂兰拉着程海珠在堂屋里说话,要把那些晒干的咸鱼、虾干,还有几瓶子辣酱都给闺女装好。 里屋,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暖光。 林秀莲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信封,正在往里面塞钱。 那是她攒下来的工资,还有平时陈桂兰塞给她的零花钱,她都没舍得花。 她数了数,一共三十块,又抽了两张大团结放进去,凑了个整。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还没等她回头,一个宽阔滚烫的胸膛就贴了上来。 陈建军刚洗完澡,身上带着股肥皂的清香,混着男人特有的热气,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 他把下巴搁在林秀莲的颈窝里,胡茬蹭得她有些痒。 “媳妇儿……” 这一声喊得那是千回百转,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还有只有在媳妇面前才有的赖皮劲儿。 林秀莲被他蹭得缩了缩脖子,脸有点发烫。 “别闹,窗帘还没拉严实呢。” 她伸手想推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却被陈建军反手握住了手腕,还在掌心里捏了捏。 “怕啥,咱这是在自己屋里。” 陈建军非但没松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两条铁臂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子里。 他在林秀莲的耳垂上亲了一口,这才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一觉睡得真舒坦,睁开眼就能看见你,真好。” 林秀莲心跳有点快,但也没再推他,只是任由他抱着,甚至轻轻往后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腻歪了一会儿,空气里都像是化开了糖。 陈建军平复了一下呼吸,视线落在林秀莲手里的信封上。 “这是干啥呢?数钱数得这么入神?” 林秀莲把信封封口折好,转过身,献宝似的在他面前晃了晃。 “给海珠准备的。” “海珠?”陈建军愣了一下,松开环着她的手,在床沿坐下,“妈不是给她准备了一堆吃的吗?咱还给钱干啥?她有工资。” “你也知道那是工资。” 林秀莲白了他一眼,把信封塞进陈建军的大手里。 “海珠一个人在外面,虽然有工资,但那也是死工资。她是女孩子,正是爱俏的年纪。在大城市里,看人家穿得好看,她肯定也想买。再说了,她是搞技术的,平时肯定得买点书啊、资料啊什么的,那都要钱。” 林秀莲掰着指头给他算账,语气温柔又细致。 “妈虽然给带了吃的,但那也就是解解馋。咱们做哥哥嫂子的,怎么能一点表示都没有?这五十块钱,你明天走的时候偷偷塞给她。” “媳妇你想的真周到。”陈建军捏着那个有些厚度的信封,喉咙有点发紧。 自家媳妇平时连个头绳都舍不得买贵的,对自己妹妹却这么大方。 他看着灯光下林秀莲那张温婉柔和的脸,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软得一塌糊涂。 “秀莲……” 陈建军把信封放在一边,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细腻的脸颊上摩挲着。 “我上辈子肯定是拯救了银河系,这辈子才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媳妇。” 林秀莲被他那直勾勾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嗔怪地拍掉他的手。 “什么银河系不银河系的,净学些新词儿忽悠人。” “我说真的,老娘经常这样说我,我觉得她说的对。”陈建军一脸认真,“你看你,不仅对我好,对我妈、对海珠都这么掏心掏肺的。这要是换了别人家嫂子,别说给钱了,不惦记小姑子的工资就不错了。” “那是因为海珠值得。”林秀莲笑了笑,眼神清亮,“海珠这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细着呢。你看她这次回来,给咱们带了多少东西?再说妈对我也跟亲闺女似的,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建军没再说话,只是猛地把人搂进怀里。 “行,都听你的。这钱我明天给她。” 林秀莲靠在他怀里,听着那有力的心跳声,嘴角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其实,能嫁给陈建军,遇到陈桂兰这样的婆婆和海珠这样的小姑子,何尝不是她的福气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海岛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陈桂兰起得最早,给海珠煮了六个红皮鸡蛋,寓意顺顺当当。 吃过早饭,就该出发了。 ------------ 第155章 陈老太的心病 因为林秀莲怀着身孕,码头那边风大浪急,还要走一段土坡路,陈桂兰死活不让她去送。 “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动了胎气。我和建军去送就行。” 林秀莲也没逞强,只能站在院门口,拉着海珠的手嘱咐了又嘱咐。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回来报平安。” “知道了嫂子,你快进屋吧,早上海风凉。” 程海珠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眼圈红红的,不敢多看嫂子,怕眼泪掉下来。 陈建军手里提着一个装得满满的大包裹——那全是陈桂兰昨晚连夜收拾出来的特产,还有那罐没舍得吃的红糖。 “走吧,船不等人。” 陈建军招呼了一声,率先迈开大步往巷子口走去。 陈桂兰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大芒果和两瓶罐头,是留着给海珠路上吃的。 母子三人走在清晨的小路上,露水打湿了裤脚。 去码头的路不算远,但今天的路似乎格外短。 到了码头,客船已经在冒着黑烟预热了,刺鼻的柴油味混着海腥味扑面而来。 不少人都在等着上船,熙熙攘攘的。 陈建军把大包裹扛上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放好,又细心地把周围检查了一遍,确认没啥隐患才下来。 他把那个信封从兜里掏出来,塞进程海珠的手里。 “拿着,给你的零花钱。” “哥,”程海珠一捏那厚度,吓了一跳,“我不要!我有工资!” “给你你就拿着!”陈建军板起脸,拿出当大哥的威严,“这是我和你嫂子给你的,你在那边别亏待自己,想买书买衣服就买。你要是不收,就是嫌你嫂子给的少。” “可是……” “别可是了,赶紧揣好,别让扒手惦记上。”陈建军不容拒绝地帮她把钱塞进贴身口袋,又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家了好好干,受了委屈就写信回来,哥去给你撑腰。” 程海珠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陈桂兰走上前。 老太太今天特意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对襟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伸出粗糙的手,帮海珠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衣领,又把那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件稀世珍宝。 “回了厂里,机灵点。修机器归修机器,别傻乎乎地冲在前面。那大铁疙瘩没长眼,安全第一。” 陈桂兰的声音有点哑,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里全是舍不得。 “妈……”程海珠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面前这个瘦小的老太太,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会小心的。您在家也要好好的,别太累了,家里的活还有地里的重活都让哥干。” “知道了,知道了,妈身子骨硬朗着呢。” 陈桂兰拍着闺女的背,强忍着没让眼泪流出来。 她不想让闺女带着牵挂走。 船上的汽笛声“呜——”地响了起来,那是催促离别的号角。 “快上船吧,别误了点。”陈桂兰推了推闺女。 程海珠抹了一把脸,最后看了一眼母亲和哥哥,转身上了跳板。 她跑到船舷边,趴在栏杆上,拼命地挥手。 “妈!哥!回去吧!” 船慢慢离岸,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 “妈!等我大侄子出生了,我一定回来!” 程海珠的声音顺着海风传过来,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坚定的劲儿。 陈桂兰站在码头上,踮着脚尖,一直挥着手,直到那艘船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海平面上,她也没把手放下来。 晨光破开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陈建军走过去,揽住母亲的肩膀。 “妈,走吧。海珠是去干大事的,咱们得替她高兴。” 陈桂兰回过神,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子离愁别绪都压下去。 “对,高兴。我家海珠有出息,是国家的栋梁。” 老太太挺直了腰杆,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依旧稳健。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只要家在这里,根在这里,就算分散各地,也总有相聚的时候。 海珠这一走,家里顿时冷清了不少。 陈桂兰早起做饭,习惯性地往锅里抓了四把米。等水开了,米汤咕嘟咕嘟冒泡,她拿着勺子要去盛饭,才猛地反应过来。 她愣了愣,把多出来的那碗米汤倒回锅里,又把刚才特意拿出来的那碟子油泼辣子给盖上。 “妈,怎么了?” 林秀莲扶着肚子从里屋出来,看婆婆对着灶台发呆,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 “没事,老糊涂了,又多煮了一人的饭。” 陈桂兰回过神,用围裙擦了擦手,赶紧过去扶儿媳妇,“你怎么起来了?大夫不是说了吗,要多休息。” 林秀莲现在的肚子大得吓人,像是在衣服里塞了个大西瓜。 加上怀的是双胞胎,看着比人家要生的还显怀。 脚肿得像发面馒头,稍微走两步就喘。 “躺得腰疼,出来透透气。” 林秀莲笑着坐下,看着桌上那碟辣子,轻声说:“海珠是个有大主意的人。您别太担心。” “我不担心她,那丫头皮实,到哪都能活。” 陈桂兰嘴硬,把热好的牛奶递过去,“我就是怕她在外头吃不好,厂里的大锅饭油水少,她又是长身体的时候。”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陈桂兰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前几天干活的时候,总觉得身后跟着个小尾巴,喊一声“海珠”,没人应,这才想起来闺女不在身边了。 不过这股子离愁别绪没持续太久,就被另一桩大事给盖过去了。 林秀莲的预产期快到了。 为了保险起见,学校那边给她批了假,让她提前回家待产。 陈建军虽然没说什么,但每天回来越来越早,有时候甚至中午都跑回来一趟,哪怕只是看一眼,喝口水又匆匆走了。 家里的气氛,随着那个大肚子的每一次起伏,变得越发紧张。 陈桂兰更甚。 她把家里的活计全包圆了,连扫帚都不让林秀莲摸一下。 白天盯着儿媳妇吃饭、喝水、遛弯,晚上还得起夜两三次,去听听里屋的动静。 有一回半夜,林秀莲就是翻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陈桂兰连鞋都没穿,光着脚就冲进去了,手里还攥着那把切菜刀,把刚醒的陈建军吓了一大跳。 ------------ 第156章 糖水摊又开起来了 “妈,您这是干啥?” 陈桂兰这才回过神,讪讪地把刀藏到身后,“我……我听见动静,以为进贼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不是防贼。 那是心魔。 最近这几晚,她一闭眼就是上辈子的那些画面。 冰冷的烂草房,满地的血,还有林秀莲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那时候儿媳妇流产,也是这样的月份,也是这样的天气。 她在梦里拼命地跑,想去接住那个摔倒的身影,可怎么跑都在原地打转,急得她浑身是大汗,醒来枕头都湿透了。 没过半个月,林秀莲因为营养好,整个人圆润了一圈,气色红润得像个大苹果。 反倒是陈桂兰,眼看着瘦了下去。 原本合身的对襟褂子,现在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风一吹都能鼓起来。 颧骨也凸出来了,眼底下一片乌青。 晚饭桌上,陈建军看着他妈只喝了几口稀饭就放下了筷子,终于忍不住了。 “妈,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陈建军皱着眉,“明天我带您去军医院看看吧。你这样子,我和秀莲都很担心。” 林秀莲也放下了碗,满脸担忧。 “是啊妈,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 陈桂兰摇头,“妈没事,就是天热,没胃口。” 陈建军戳穿了母亲的借口,“您这就是心里装的事太多,到底怎么了,你给我们说一说。” 陈桂兰张了张嘴,没反驳。 这要她怎么说?说她上辈子有阴影,所以晚上睡不着,总是做噩梦吗? 看着儿媳妇那个像小山一样的肚子,她这心就七上八下的,生怕出一丁点儿意外,重蹈覆辙。 尽管她告诉自己,这辈子跟上辈子不一样,心里还是忍不住担心。 “妈,我知道您是担心我。” 林秀莲伸过手,握住婆婆枯瘦的手背,“但您看看我现在,壮实得跟头牛似的。大夫都说了,胎位正,孩子心跳也好,肯定顺顺利利的。” “您要是再这么熬下去,把自己熬坏了,等孙子孙女出来,谁有力气抱啊?” 这一句话,算是戳中了陈桂兰的软肋。 她看着儿媳妇关切的眼神,又看了看儿子担忧的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是啊,她是为了弥补遗憾来的,不是来添乱的。 要是自己先垮了,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我这就是闲出来的毛病。” 陈桂兰叹了口气,自我检讨,“以前在村里,一天到晚地里刨食,累得倒头就睡,哪有功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现在天天守在家里,大眼瞪小眼的,脑子就不听使唤。” 人就是这样,忙的时候嫌累,闲的时候生病。 “那……要不您找点事干?”陈建军提议。 “能干啥?地里的菜都长好了,鸡鸭也不用时刻盯着。” 林秀莲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了个主意。 “妈,要不咱们把糖水铺再开起来吧?” 陈桂兰一愣,“糖水铺?你都要生了,哪有人手帮忙?” “不用我帮忙啊。” 林秀莲笑着说,“就在家门口,也不用跑远。您就把摊子支起来,每天哪怕少做点,卖个几十碗也是个乐子。这人来人往的,有人跟您说话解闷,您也就没空瞎琢磨了。” 陈建军也觉得这主意好。 “对,哪怕不为了赚钱,就当是跟邻居们聊聊天。前两天我去营里,还有好几个战友问我,说陈大娘的石花冻什么时候还能喝上呢。” 陈桂兰听着心里有点痒痒。 她确实是个闲不住的性子。 之前因为海珠要走,又要照顾孕妇,就把摊子停了。 现在想想,要是每天有点活干,手里忙活着,脑子也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每天少卖一点,也不耽误陪着儿媳妇,确实可以试一试。 “那……我就试试?” 陈桂兰有些犹豫,“不过我可说好了,要是忙不过来,我就立马收摊。这天底下啥事也没秀莲重要。” “行行行,您说了算。”陈建军赶紧点头。 说干就干。 第二天一大早,沉寂了半个多月的“陈老太糖水铺”又在木棉树下支棱起来了。 虽然没了海珠在旁边吆喝收钱,但陈桂兰一个人也不含糊。 她把之前的石花冻减了量,倒是多煮了一大锅红豆沙和绿豆沙。 这东西好做,提前泡好了豆子,放在炉子上慢火熬着就行,不用时刻看着,也不耽误她照看家里。 刚把小黑板挂出去,隔壁的郑嫂子就端着个大茶缸子过来了。 “哎哟,陈大娘,您可算是出摊了!” 郑嫂子一脸惊喜,“我还以为您不干了呢。这一阵子没喝您做的糖水,我家那口子吃饭都不香了。” “家里有点事,耽搁了几天。” 陈桂兰笑着揭开锅盖,一股子清甜的豆香顿时飘了出来。 绿豆熬得开了花,绵软沙糯,里面还加了点陈皮和海带,最是清热败火。 “来,大娘给您盛得满满的。” 陈桂兰麻利地装了一大缸子,“这一阵子没见,大家都挺好的吧?” “好着呢!就是想您这口手艺。” 郑嫂子也没急着走,坐在小马扎上跟陈桂兰拉起了家常。 从谁家的小子又考了双百,聊到供销社货都卖光了,再聊到最近海上风浪大,渔民不好出海。 这家长里短的话题一打开,就像开了闸的水。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军嫂围了过来。 有人帮忙摆桌子,有人帮忙洗碗,说说笑笑的,热闹得很。 陈桂兰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有了血色。 她一边舀糖水,一边听着大家伙的趣事,脑子里那些恐怖的画面果然没空钻进来了。 林秀莲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隔着篱笆墙看着婆婆忙碌的身影,嘴角挂着笑。 她手里拿着本书,却没看进去,只觉得这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声音,比什么安胎药都管用。 到了周末,家属院更热闹了。 日头刚出,暑气正盛,知了在木棉树上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桂兰刚把糖水搬出来,院门口就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铛声,脆生生的,紧接着是几声爽朗的笑。 ------------ 第157章 天降“情敌”(感谢支持加更) “秀莲!我们在院子外头就闻见甜味儿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刘含香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进了院子,后座上还挂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瓶罐头和两包红糖。 身后跟着三个女同志,都是学校里的老师,平时跟林秀莲关系不错。 林秀莲正扶着腰在院子里慢吞吞地溜达,听见动静,脸上立马绽开了笑,想快走两步去迎,被陈桂兰一眼瞪了回去。 “慢着点!那是腿,不是风火轮。”陈桂兰把手里的蒲扇往椅子上一放,大步流星迎了上去,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哎哟,几位老师来啦,快进快进,这大热天的,都热坏了吧。” “大娘,我们不累。”刘含香是个自来熟,把车一支,擦了把脑门上的汗,“早就惦记您这口手艺了,秀莲这几天没去学校,我们办公室那几个馋虫都被勾出来了,今儿个借着看秀莲的名头,专门来蹭吃蹭喝。” 这话说的敞亮,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陈桂兰乐得合不拢嘴:“那感情好,今儿个管够!正好我这刚出锅的红豆沙,还有刚镇好的绿豆汤,大家都尝尝。” 几人进了院子,围着那张小木桌坐下。 林秀莲挺着个大肚子坐在藤椅上,手里被刘含香塞了个苹果。 “你说你这一休假,咱们办公室都冷清了不少。”同来的方老师是个急性子,看着林秀莲那几乎要撑破衣裳的肚皮,咂舌道,“乖乖,这才几天不见,怎么感觉又大了一圈?这也太吓人了。” “双身子嘛,还是两个,能不大吗?”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李老师接话,满眼都是羡慕,“秀莲这是有福气,你看这气色,白里透红的,哪像个遭罪的孕妇,倒像是那画报上的胖娃娃。” 林秀莲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都是妈照顾得好,天天变着法儿给我弄吃的,我都觉得自己快成个球了。” “那是大娘疼你。”刘含香冲着正忙活盛糖水的陈桂兰努努嘴,“咱们家属院谁不知道陈大娘是出了名的疼儿媳妇,前两天我还听郑嫂子说,大娘为了你能吃到新鲜的鸡蛋鸭蛋,专门养了一群呢。这种婆婆,打着灯笼都难找。” 陈桂兰端着几大碗绿豆沙过来,每一碗都盛得冒了尖,碗边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就凉快。 “快尝尝,这绿豆我熬得烂乎,加了老冰糖,败火。” 几人迫不及待地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凉意顺着喉咙下肚,暑气瞬间消了一半。 “绝了!真好喝!”方老师竖起大拇指,“大娘,您这手艺不去国营饭店当大厨真是屈才了。” “就在家瞎琢磨的,你们爱喝常来。”陈桂兰也不客气,搬了个小马扎在旁边坐下,拿着蒲扇给几人扇风。 一群女人凑在一起,话题自然离不开家长里短。 从学校里的调皮学生,聊到供销社新来的花布,再聊到谁家男人又挨了处分。 气氛热络得很,笑声一阵接一阵。 那个方老师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喝了两口糖水,话匣子就打开了。 她眼神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看见陈建军的影子,随口问道:“哎,秀莲,你家陈副团长呢?今儿个周末,没在家陪你?” “部队临时有点事,被叫走了。”林秀莲笑着解释,“估计晚饭前能回来。” 方老师“哦”了一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对了!说起陈副团长,我昨儿个傍晚好像看见他了。” 这一惊一乍的,把旁边正喝水的刘含香吓得差点呛着。 “看见就看见呗,陈副团长那么大个活人,还能隐身不成?”刘含香白了她一眼。 方老师没理会刘含香的白眼,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不是,重点不是看见他,是看见他跟谁在一起。”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稍微凝滞了一下。 陈桂兰手里扇风的动作顿了顿,耳朵不动声色地支棱了起来。 林秀莲脸上的笑意也没变,只是端着碗的手稍微紧了紧,柔声问:“方老师看见什么了?” 方老师是个藏不住话的,也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就在码头那边的小路上,我看陈副团长推着自行车,旁边跟着个女同志。那女同志穿着件的确良的碎花裙子,那是当下最时髦的款式,看着挺年轻,也就是二十出头。两人边走边说,那女同志笑得花枝乱颤的,我还看见陈副团长也笑了!” 最后这句“陈副团长也笑了”,方老师咬字格外重,仿佛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要知道,陈建军在外面那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王。 除了对着自家媳妇和老娘,谁见过他对别的女同志笑过?别说笑了,就是多说两句话都难。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知了还在树上没心没肺地叫着,但这小木桌旁的气氛,却像是突然被塞进了冰窖里。 几个老师面面相觑,刘含香更是恨不得拿手里的馒头把方老师的嘴给堵上。 这缺心眼的,当着人家大肚子媳妇的面说这种话,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吗? 方老师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看着大家都不说话,脸上有点挂不住,讪讪地描补:“那个……秀莲啊,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随口一说。可能……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或者是哪个亲戚?” 林秀莲垂着眼帘,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碗,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桂兰这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她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知道这种时候不能乱。要是她先炸了毛,那就等于坐实了自家儿子有问题,反而让外人看了笑话。 “方老师这眼神挺好啊。”陈桂兰手里的大蒲扇忽然用力一扇,带起一阵劲风,把方老师额前的头发吹得乱飞。 她脸上带着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隔着老远还能看清人家穿碎花裙子?还能看清我家建军笑了?这视力,不去当侦察兵都可惜了。” ------------ 第158章 我看八九不离十 方老师被怼得一噎,脸涨得通红:“大娘,我……我也没看太清,就是大概那么一瞄……” “既然没看清,那可不敢乱说。”陈桂兰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建军作风有问题呢。部队纪律严明,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事,方老师是教书育人的,这造谣传谣的后果,应该比我这个老太婆清楚吧?”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方老师瞬间慌了神。 这年头,乱搞男女关系那是流氓罪,搞不好要坐牢的。 她就是嘴快八卦一下,哪想过这么严重的后果。 “不不不,大娘您别误会,我真没那个意思!”方老师急得摆手,“我就是觉得稀奇,随口一说,肯定是我看花眼了,看花眼了!” 刘含香赶紧出来打圆场:“就是就是,方红这人就是嘴没把门,大娘您别跟她一般见识。建军咱们谁不知道啊,那是出了名的疼老婆,眼里除了秀莲就装不下别人。我看啊,八成是看错了,指不定那是谁家嫂子问路呢。” “问路好啊。”陈桂兰顺坡下驴,脸色缓和了一些,“我就说嘛,我家那个木头疙瘩,平时在家都难得有几个笑脸,要是真能对外面的女同志笑,那我倒是得烧高香了,说明他脑子开窍了,懂得团结群众了。” 这话带着几分自嘲和幽默,把原本紧绷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噗嗤——”林秀莲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眼神清亮,哪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妈说得对。建军那张脸,要是真笑起来,估计能把人家女同志吓哭。方老师,您确定那女同志是笑得花枝乱颤,不是吓得瑟瑟发抖?” “哈哈哈哈!”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大笑。 方老师也跟着干笑了两声,这事儿算是揭过去了。 但这话题到底还是坏了兴致。 几个老师又坐了一会儿,把带来的东西放下,也没好意思多留,借口还要回去备课,推着车子走了。 刘含香临走前,特意拉着林秀莲的手,用力捏了捏:“秀莲,别听方红瞎咧咧,她那就是张破嘴。咱们都信得过陈副团长。” “我知道,嫂子慢走。”林秀莲笑着把人送出门。 等人走远了,陈桂兰也没心思继续卖糖水了。 知了在木棉树上叫得人烦躁不已,距离那些人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自家儿媳妇一直没说话,坐在藤椅上,低着头,捏着勺子一下又一下吃着清补凉。 仿佛眼里除了吃的,没有其他。 儿媳妇这样一看就是心里难受啊。 老太太这心里像是被油煎了一样。 刚才就不该让那大嘴巴把话说完。 孕妇最忌讳大喜大悲,更忌讳这种胡乱猜忌。 上辈子林秀莲流产,虽然是身体原因,但也跟心情郁结脱不开关系。 虽然她相信自家儿子不是那种人,但这闲言碎语都让人传到儿媳妇面前就是他的不是了。 要是让儿媳妇动了胎气,看她不揭了这小子的皮。 “秀莲啊,”陈桂兰小心翼翼地开了口,声音轻柔,“你别听方老师瞎咧咧。她那个人你也知道,风就是雨的,看个电线杆子都能说是个人。” 林秀莲沉浸在美食中,没听到,埋头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太好吃了。 妈做的清补凉又改良了配方,不知道加入了什么,她这阵子胃口一般,一吃就停不下来。 不会太凉,但是又很凉爽开胃,酸酸甜甜的,味道好极了。 陈桂兰见林秀莲没回应,更慌了,“秀莲啊。” “建军是啥人,你是他枕边人,你最清楚。那小子虽然是个闷葫芦,但那心眼儿实诚得跟秤砣似的。别说是个穿碎花裙子的女同志,就是天仙下凡,他也未必肯多看一眼。” 林秀莲还是没回应。 老太太急得额头上直冒汗,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妈这就去部队找他!要是真的,妈替你打断他的腿!要是假的,妈也让他回来给你跪搓衣板!不管是不是误会,他惹你伤心了就是不对!” 陈桂兰蹲下身,握住林秀莲的肩膀,“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咱们犯不上跟自个儿身子过……不去”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林秀莲两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屯粮的小仓鼠。 嘴边还沾着一粒煮得软烂的红豆。 哪有什么眼泪?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只有满足,哪里有一丁点伤心的影子。 被婆婆猛地握住肩膀,林秀莲显然也懵了。 她费力地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又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边的红豆沙。 “妈,怎么了?” 陈桂兰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她看了看儿媳妇手里那个已经见底的空碗,又看了看儿媳妇那张写满无辜的脸。 老太太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的小马扎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你……你刚才没在哭啊?” 陈桂兰指了指那个空碗。 “没哭啊,为什么要哭?” 林秀莲把最后一口汤水倒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这清补凉太好喝了。刚才方老师她们在,我不好意思多吃,光顾着装斯文了。等人一走,我就没忍住。”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 “妈,这里面是不是加了陈皮?酸酸甜甜的,真开胃。”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这副丝毫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又是松了口气又是觉得好笑。 刚才那一瞬间,她连怎么教训自家儿子都想好了。 结果是一场乌龙。 “你个心大的丫头。” 陈桂兰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上戳了一下,力道却轻得像羽毛。 “刚才方红说那话,你就不往心里去?就不担心建军真在外面有了别的什么心思?” 林秀莲把空碗放在桌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藤椅上。 她看着婆婆,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 “妈,您这就是关心则乱。” 林秀莲拉过陈桂兰的手,轻轻拍了拍。 “建军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那就是个木头桩子。他在家对着我都难得笑几回,对着外人更是一张冷脸。” 说到这,林秀莲眉眼弯弯。 “方老师说他笑得花枝乱颤,我是真不信。除非那女同志手里拿着一把刚出厂的新式步枪,或者是海岛又有什么打击罪犯的活动了,否则想让他对这外人笑,比登天还难。” 陈桂兰听着这话,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她不得不承认,儿媳妇看人还是准的。 自家那个儿子,确实是一根筋。 ------------ 第159章 三堂会审 陈桂兰拿过蒲扇,重新给儿媳妇扇起了风。 “妈看你刚才低着头不说话,还以为你钻牛角尖了呢。吓得我这一身冷汗。” “我刚才就是吃得太专心了,加上知了太吵,没听到您说话。” 林秀莲眨了眨眼。 “不过,妈您刚才护着我的样儿,真威风。特别是怼方老师那几句,听得我心里痛快。” 陈桂兰哼了一声,脸上却带了几分得色。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想在我面前搬弄是非,她还嫩了点。” 夏日海风中,婆媳俩相视一笑。 院子里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知了的叫声也显得不那么烦人了,听着反而有点像是在给这婆媳俩伴奏。 虽然误会解开了,但陈桂兰心里还是有点不痛快。 她这人护短。 就算知道儿子没那个花花肠子,但这事儿既然传出来了,还传到了儿媳妇耳朵里,那就是儿子的错。 “建军这小子,虽然咱们信他不会乱来,但这事儿做得不地道。” 陈桂兰手里的蒲扇摇得飞快。 “俗话说得好,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要是离那些女同志八丈远,能让方红那个大嘴巴抓住把柄?既然让人看见了,还传出了这种闲话,这就是他的失职。” 在这方面,陈桂兰的原则性很强。 瓜田李下,最是应该避嫌。 特别是家里还有个怀着双胎的大肚子媳妇。 这种时候让外面的风言风语飘回家,那就是没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 林秀莲原本还在回味清补凉的味道,听婆婆这么一说,脸上的笑意也收敛了几分。 她是个聪明人。 刚才不在意,是基于对丈夫的信任。 但婆婆说得对。 信任归信任,该有的态度还是要有的。 如果这次轻轻放过,保不齐下次还有什么更难听的话传出来。 她是相信陈建军,可外人不信啊。 这家属院里人多嘴杂,唾沫星子淹死人。 要是真让人觉得陈副团长是个作风不正的,以后他在部队里还怎么带兵? “妈,您说得对。” 林秀莲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刚才那副馋猫样。 “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哪怕是个误会,也得弄清楚。不然以后谁都敢往他身上泼脏水。” 陈桂兰一听这话,立马来了精神。 “对!必须给他紧紧皮!” 老太太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 “等会儿他回来,咱们俩坐在这儿,先给他来个三堂会审。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有力,还带着点急促。 紧接着,钥匙转动锁眼的声音响起。 陈桂兰和林秀莲极有默契地闭上了嘴,两人一个拿起蒲扇假装扇风,一个拿起书假装看书,院子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十分“祥和”。 门被推开了。 陈建军一身作训服,裤腿上还沾着点泥点子,脸上挂着汗,手里却提着个看起来挺精致的点心盒子。 他一进门,就感觉院子里的气压有点低。 “妈,秀莲,我回来了。” 陈建军没察觉到危险,大步走进来,把点心盒子往桌上一放,献宝似的,“这是我在路上碰到有老乡再卖,正宗的绿豆糕,听说那个老师傅以前是给大户人家做点心的,妈,秀莲你们尝尝合不合胃口。” 陈桂兰眼皮都没抬,手里扇子扇得呼呼作响:“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陈副团长今天还知道买点心?我还以为你在外面乐不思蜀,把家门朝哪开都忘了呢。” 这一开口就是老阴阳人了。 陈建军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妈,您这是咋了?谁惹您生气了?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来摊子上捣乱?” 他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林秀莲。 平时这种时候,自家媳妇肯定会出来打圆场。 可今天,林秀莲只是抬起头,温温柔柔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 “没人捣乱。”林秀莲声音轻柔,“就是听说陈副团长昨天在码头挺忙的,还要陪穿碎花裙子的女同志散步,还要陪笑,这一天下来,脸笑僵了吧?” 陈建军:“……” 他算是明白了,这是后院起火了。 他看着自家老娘那要把扇子扇断的架势,再看媳妇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不是,妈,秀莲,你们听谁胡说八道的?”陈建军急得脖子都红了,“什么碎花裙子?什么陪笑?我昨天是去码头接人了!” “接人?”陈桂兰把扇子往桌上一拍,“接谁?哪个山头的狐狸精?” 陈建军一脸冤枉:“什么狐狸精啊!那是我之前的战友……的妹妹!人家是来咱们岛上探亲的,人家自己也是个军医,刚好分到咱们军医院。她哥以前救过我的命,退伍后回来老家,就托我照应一下。昨天船晚点了,我在码头等了半天,接到人不得给人送到招待所吗?” “战友的妹妹?”林秀莲挑了挑眉,“那怎么还笑得那么开心?” 陈建军更冤了:“那是她跟我说,她哥结婚了,还给我带了喜糖,还说起以前我们在连队里闹的笑话,我不笑难道哭啊?” 解释得合情合理,逻辑通顺。 陈桂兰盯着儿子的眼睛看了半天,见他眼神坦荡,这才冷哼一声:“那怎么不早说你今天要去接女同志?害得方老师在这一顿编排,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反驳都不知道怎么反驳。” “方红?”陈建军咬牙切齿,“又是那个大喇叭?我这不是早上走太急,忘了。下次见着老赵,我非得让他管管他媳妇这张嘴。” “行了,既然说清楚了就行。”陈桂兰脸色总算阴转晴,“不过以后注意点影响,瓜田李下的,别让人家女同志名声不好听。” “我知道了妈。”陈建军抹了把汗,感觉比负重越野五公里还累。 他赶紧把绿豆糕拆开,拿起一块递到林秀莲嘴边,讨好道:“媳妇,吃块糕,消消气。” 林秀莲咬了一小口,确实绵软香甜。 “这事儿虽然是误会,但也给咱们提了个醒。”林秀莲咽下糕点,慢条斯理地说,“这女军医既然是你老战友的妹妹,又托你照顾,咱们于情于理都得请人家吃顿饭。顺便也要堵住家属院某些人的嘴。” 陈桂兰一听,立马点头:“对!这是礼数。咱们不能让人说咱老陈家不懂事。明儿个你把人请家里来,妈做顿好的。” 陈建军松了口气:“行,听你们的。” 陈桂兰看着儿子那如释重负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很准。 战友的妹妹,年轻,漂亮,军医,还有救命之恩这层关系。 这配置,怎么看怎么像是后世小说里那些专门来“报恩”的女主角呢? 自己儿子是没那个心思,但也架不住有心人故意接近,她得看紧了,秀莲马上要生了,不能出任何岔子。 这次的谢恩宴,正好看看,要是对方没那个心思,咱也算皆大欢喜了。 要是有,就别怪她陈老太快刀斩乱麻了。 这辈子,谁都不能破坏儿子和儿媳妇的幸福,她自己不行,其他人也不行! ------------ 第160章 家里进了“飞贼”(感谢支持加更) 凌晨三四点,堂屋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 陈建军猛地睁开眼。 身为侦察兵出身,哪怕当了副团长,这睡觉警醒的毛病也刻进了骨子里。 外头黑灯瞎火的,家属院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这动静不对。 他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没发出一点声音。看了眼身旁睡得正香的林秀莲,帮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轻手轻脚地下了地。 哪个不长眼的贼骨头,居然敢铤而走险跑部队家属院偷东西? 活腻歪了这是。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堂屋摸。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一丁点月光,只见堂屋那个装杂物的立柜前,影影绰绰蹲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在柜子里翻找着什么。 嗬!这贼个头不高,手脚倒是很灵活。 手里还拿着个长条状的家伙什,看着像是个撬棍,又像把刀。 陈建军眼神一凛。 好家伙,还带着凶器。 那黑影似乎察觉到了背后的风声,刚要回头。 陈建军的大手已经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准备去扣对方的手腕,标准的擒拿手起势。 “不许动!老实点!” 这一声低喝,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谁知手刚搭上去,那黑影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反抗或者逃窜,反而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压着嗓子骂道: “哎哟!你要死啊!下手没轻没重的,想要了我这把老骨头?” 陈建军动作一僵。 这声音…… 怎么听着这么像自家老娘? 他赶紧收了劲,伸手拉亮了堂屋的灯绳。 昏黄的灯光瞬间洒满屋子。 陈建军定睛一看,顿时傻了眼。 站在他面前的,哪是什么穷凶极恶的飞贼,分明就是他的亲娘陈桂兰。 只不过此刻老太太的打扮,实在是有点……特别。 陈桂兰头上包着一块黑色的旧头巾,只露出一张脸。 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褂子,袖口和裤脚都用绳子扎得紧紧的,看着特别利索。 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走路确实没声音。 最绝的是,她腰上还别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这副打扮,不像是个家庭妇女,倒像是当年打游击送情报的地下交通员。 “妈?” 陈建军把手里的扫帚往旁边一扔,哭笑不得,“您这是干啥呢?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差点给您来个过肩摔。” 陈桂兰没好气地揉了揉肩膀,瞪了他一眼。 “我看你才像贼!大半夜的不睡觉,像个鬼似的飘出来,吓得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她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手电筒,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灰。 “这可是借隔壁郑嫂子的,要是摔坏了还得赔。” 陈建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妈,这才凌晨三点半。您穿成这样,又是扎裤腿又是包头的,还要拿手电筒,这是要去哪儿?” 陈桂兰系紧了腰带,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还能去哪,当然是去供销社抢猪肉。因为台风,运输船都多久没来了,现在就供销社可以买到肉,每天那么几头都是从老乡家里收的,整个岛上的眼睛都盯着。不去早点,连根猪毛都抢不着。” 陈建军有些哭笑不得:“那您也不至于穿成这样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进飞贼了。” “你懂个屁。” 陈桂兰怼起儿子来毫不留情,“这大半夜的海风多硬?湿气多重?还有那蚊子,毒得跟针扎似的,上次做的蛇油膏都没多少了。我不包严实点,回来一身包不说,万一吹感冒了,传染给秀莲咋办?” 提到林秀莲,陈建军不吭声了。 “再说了,穿黑的不显眼。排队的时候要是有人插队,我这一身看着不好惹,也没人敢硬挤我。” 老太太这斗争经验,简直丰富得让人咋舌。 陈建军看着亲妈这副全副武装的样子,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想笑。 “妈,我去吧。” 他伸手要去接那个布袋子,“我有力气,跑得快。这种力气活儿哪能让您去。” 陈桂兰身子一扭,灵活地躲开了他的手。 “拉倒吧你。” 她一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就你?你知道哪块肉是前槽,哪块是夹子?你知道那切肉的老张头刀法咋样,怎么让他别给你切一堆肥膘压秤?” 陈建军挠了挠头:“肉就是肉,还分那么多讲究?” “看吧,我就知道。” 陈桂兰把布袋子往怀里一揣,压低声音教训道:“那老张头看着老实,但是看人下菜碟。生人去买,他那刀稍微偏一偏,二斤肉能给你切出半斤骨头渣子。这事还得我出马。” 陈建军被批得体无完肤。 他在战场上能指挥千军万马,在这菜篮子的战场上,确实是个新兵蛋子。没人跟他说买哪块,他直接抓瞎。 ”那我陪您去。”说着就去拿陈桂兰的篮子。 陈桂兰躲开,“别,就买个肉,哪用得着两个人。你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就在家好好陪陪秀莲。” “行了,别磨叽。” 陈桂兰看了眼门外,“春花和小王媳妇还在外面等我,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你回去接着睡吧,我走了。” 说完,老太太也不管儿子啥表情,提着马扎,挎着布袋,猫着腰,动作矫健地拉开门栓,钻进了漆黑的夜色里。 院子外头,果然已经有了动静。 陈桂兰刚出院门,就看见大榕树底下影影绰绰站着几个人。 也没人开手电筒,都怕光亮晃着别人睡觉。 “陈大姐?” 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兴奋。 是李春花。 “来了。” 陈桂兰快步走过去。 借着微弱的星光,能看清这几个人也是全副武装。 李春花头上顶着个破草帽,手里居然还提着个暖水壶。 旁边的小王媳妇更夸张,直接披了件军大衣,手里攥着个板砖。 “小王,你拿砖头干啥?”陈桂兰吓了一跳。 小王媳妇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占座啊!婶子你是不知道,上次我去晚了,就因为没东西占座,被人硬生生挤出来了。今天我也学精了,砖头往那一放,看谁敢动。” “这丫头,也是个狠人。” 陈桂兰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走走走,赶紧的。听说今天就两头猪,去晚了咱们只能喝西北风。” ------------ 第161章 供销社“抢肉”行动 一行四五个人,像是一支特种小分队,趁着夜色,脚步匆匆地朝着供销社的方向急行军。 海岛的凌晨,空气里带着咸湿的味道。 露水打湿了裤脚,也没人在意。 一路上,大家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嘴都没闲着。 “陈大姐,听说你要请客?”李春花凑过来问,“为了建军那个战友的妹妹?” 这事儿昨晚就在家属院传开了。 “是啊。” 陈桂兰也不藏着掖着,“人家大老远的来了,又是建军的救命恩人一家,咱们不招待好,显得咱们军属不懂事。” “这倒是。” 李春花点头,“不过这肉确实难买。我听老张头那婆娘说,今天的猪不大,没什么肥膘。咱们得盯着那几根肋排下手。” “我也正惦记那排骨呢。” 陈桂兰脚下生风,“秀莲这几天腿抽筋,医生说缺钙,喝排骨汤正好。” 几人紧赶慢赶,到了供销社门口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这还没到四点呢,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有搬着凳子坐着打瞌睡的,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抽烟聊天的,还有直接铺张报纸躺地上的。 甚至还有人用篮子、破鞋、石头块排了一溜“替身”。 “我的个娘嘞。” 小王媳妇哀嚎一声,“这都这点了,这些人是不睡觉吗?” “别嚎了,赶紧排上!” 陈桂兰眼疾手快,拉着李春花就过去接着排队。 “哎哎哎!干啥呢!这还有个人呢,后面去!” 一个老头瞪着眼嚷嚷。 陈桂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顺手塞给那大爷一把,一边道:“大爷对不住,刚才树挡着了没看到人,见谅见谅。” 那大爷手里被塞了东西,所谓拿人手短,嘴巴张了张,最后哼了一声,挪了挪屁股,没说什么。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海风呼呼地吹,陈桂兰把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 周围全是嗡嗡的说话声。 有人在骂这鬼天气,有人在算计着家里的粮票还剩多少,还有人在传谁家的小子又闯祸了。 这市井烟火气,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发酵得浓烈。 终于,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供销社那扇紧闭的大铁门里,传来了“哗啦哗啦”开锁的声音。 这一声,就像是发令枪。 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炸了锅。 躺着的跳起来了,打瞌睡的醒了,聊天的也不聊了。 所有人都像是打了鸡血,拼命往前面挤。 “别挤!别挤!踩着我鞋了!” “前面的快点啊!” “开门了!冲啊!” 大门轰然洞开。 那一瞬间,陈桂兰仿佛回到了当年带着民兵队冲锋陷阵的时候。 她一把护住身后的李春花,身形灵活得像条泥鳅,在那一堆高大的男人和壮实的渔家妇女中间左躲右闪。 进了大门,直奔肉案子。 案板后头,那个穿着油腻白大褂的老张头,正打着哈欠磨刀。 那案板上,赫然放着四扇刚劈开的猪肉,还冒着热气。 人群轰的一下围了上去。 无数只手挥舞着票子和钞票。 “给我两斤肥肉!要大肥膘!” “我要那个猪蹄!谁也别跟我抢!” 声音嘈杂得要把房顶掀翻。 陈桂兰没跟着瞎喊。 她凭借着矮个子的优势,硬是挤到了最前排。 瞅准时机,在那老张头刚把刀举起来的一刹那,她把手里的钱和票往案板上一拍。 “啪!” 这一声脆响,愣是把周围的吵闹声压下去了一头。 “老张!我也要两根肋排,还要那一块!” 陈桂兰手指头一点,精准地指着那块被压在下面的五花肉。 那是整扇猪身上最好的一块,肥瘦相间,层次分明,俗称“五花三层”。 刚才好多人都盯着那块大肥肉去了,倒是把这极品五花给漏了。 老张头被这一拍吓了一激灵,低头一看是陈桂兰,嘴角抽了抽。 “又是你啊陈大娘,这眼真毒。” 老张头也没含糊,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两根肋排断得整整齐齐。 又是一刀下去,那块五花肉被割了下来。 “二斤三两排骨,一斤半五花。” 老张头把肉往秤上一扔,秤砣高高翘起。 陈桂兰盯着那秤杆子,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 “谢了啊老张,回头请你喝糖水。” 她手脚麻利地把肉装进布袋,系紧口子,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抱在怀里。 转身往外挤的时候,看着那些还在为了半斤瘦肉争得面红耳赤的人,陈桂兰心里涌起一阵庆幸,幸好她们来得早。 等她挤出供销社大门,天已经大亮了。 李春花和小王媳妇也都抢到了各自想要的东西,一个个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脸上却都挂着笑。 “这一早起得值!” 小王媳妇举着手里的一块后腿肉,“我都半个月没见着荤腥了,今晚回去包饺子!” 陈桂兰摸了摸怀里温热的肉,心里踏实了。 有了这肉,中午的待客宴就有了底气。 更重要的是,秀莲今天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排骨汤了。 出了供销社,陈桂兰还去码头鱼市买了些海鲜。 回到家属院,陈建军正站在大门口张望。 一看见老太太雄赳赳气昂昂地回来,他赶紧迎上去。 “妈,怎么样?没伤着吧?” 他可是知道那供销社抢购的场面有多吓人。 陈桂兰把沉甸甸的布袋子往儿子怀里一扔,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也不看看你妈是谁。” 她解开头上的头巾,抖了抖上面的灰,“这点小场面算啥?看到没,极品五花,还有大排骨。” 陈建军接过袋子,掂了掂份量,心里暗暗咋舌。 乖乖,这少说也有三四斤。 在这物资紧缺的节骨眼上,能抢到这么多好肉,他妈这战斗力,确实不减当年。 “行了,别傻站着了。” 陈桂兰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吩咐道,“赶紧把排骨洗了焯水,我回去换身衣裳。对了,那个叫……那战友的妹妹,叫啥来着?” “何雨柔。”陈建军跟在后面答道。 “嗯,何雨柔。” 陈桂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听着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姑娘。你去把家里那套好的青花瓷盘子找出来洗洗,今晚咱们做顿像样的,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怠慢了。” 陈建军答应了一声,提着肉进了厨房。 陈桂兰站在院子里,看着初升的太阳,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带着海岛特有的清新。 不管那个何雨柔是来叙旧的,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只要有她在,这个家,谁也别想翻起浪花来。 这顿饭,她一定要做得漂漂亮亮,既要还了人情,又要显出他们老陈家的体面。 更要让家属院那些喜欢嚼舌根的看清楚,他们这一大家子,和和美美,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好着呢! ------------ 第162章 请客 日头渐渐爬上了中天,家属院里的知了叫得越发欢实。 陈桂兰家的小厨房里,此刻却是热火朝天。 那口大铁锅被烧得滚烫,猪板油在锅底滋滋作响,很快化成了一汪清亮的油水。 陈桂兰腰间系着围裙,手里的大铁勺舞得虎虎生风。 五花肉已经被切成了四四方方的小块,在沸水里焯过,去了血沫,此刻正静静地躺在粗瓷大碗里备用。 “妈,这火候够了吧?” 陈建军蹲在灶膛口,往里添柴火。 “大点,火不够旺,糖色炒不出来。” 陈桂兰头也不回,手里捏着几块冰糖丢进油锅。 随着铲子的搅动,冰糖慢慢融化,原本透明的油渐渐变成了诱人的枣红色,一股焦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在狭窄的厨房里。 这炒糖色可是个技术活,早一分不甜,晚一分发苦。 陈桂兰眼神专注,瞅准那个冒泡的时机,将那碗五花肉“哗啦”一声倒进锅里。 “滋——” 肉块与热油碰撞,发出悦耳的爆裂声。 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焦糖的味道,顺着窗户缝就飘了出去,估计隔壁小孩闻着都要馋哭。 陈建军吸了吸鼻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虽然他是吃过苦的人,但这味儿确实太勾人了。 “妈,其实真不用这么隆重。” 陈建军看着锅里那红亮亮的肉块,忍不住又念叨起来,“我和老何那是过命的交情,以前在做任务的时候,半个发霉的窝头都能分着吃。他妹子来,那就是自家人,弄几个家常菜就行了。这一桌子大鱼大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这是招待首长呢。” 他是真心疼老娘。 那一早起去排队抢肉,回来又是一顿忙活,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陈桂兰手里的动作没停,大铁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懂个啥?” 她往锅里加了一勺酱油,又扔进去几段葱姜八角,“你也说了,那是你救命恩人的亲妹子。人家大老远从省城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咱们要是不拿点好东西出来,显着咱们轻慢。” 陈桂兰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蹲在地上的儿子。 “再说了,这不仅仅是吃饭,也是趁这个机会,让大家看清楚你们两人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人家何同志,是个未婚女同志,以后要在海岛常住的,不能因为咱们的事影响了人家。” 陈建军愣了一下,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妈,还是您想得周到。我这脑子,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你要是能想到,也不至于让人传出那种笑话。” 陈桂兰白了他一眼,又转身去切那把刚摘回来的山野菜,“赶紧的,把那两根排骨炖上。秀莲喜欢喝那个海带排骨汤,多放点姜片去腥。” 正说着,林秀莲扶着腰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碎花孕妇裙,头发松松垮垮地挽在脑后,脸色红润,一看就被养得极好。 “妈,我也来帮忙吧。” 林秀莲看着婆婆忙得脚不沾地,有些过意不去,“我剥蒜还是摘菜?” 陈桂兰一见儿媳妇进来,立马放下了手里的菜刀,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走过去。 “哎哟我的祖宗,这地滑,油烟味又重,你进来干啥?” 她扶着林秀莲的胳膊,像是扶着太后老佛爷,“赶紧出去歇着。剥啥蒜啊,那是建军的活儿。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老老实实坐着,养好精神,等着吃肉。” 陈建军也赶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媳妇你快回屋。这烟熏火燎的,别呛着你了。” 林秀莲被这娘俩逗乐了:“我也没那么娇气。这味道香着呢,我都闻饿了。” “饿了就吃块饼干垫垫。” 陈桂兰从橱柜里拿出一盒铁皮罐装的饼干,塞到林秀莲手里,“一会客人来了,你负责陪人家说话就行。” 把儿媳妇哄出厨房,陈桂兰脸上的笑容还没散去。 这就是她要的日子。 一家人热热闹闹,有烟火气,有人情味。 上辈子那些冷冷清清、凄凄惨惨的日夜,如今想来,就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好在,她醒了。 这辈子,她要把这日子过出花来。 时间临近中午。 桌子上已经摆满了菜。 中间是一大盆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旁边是用大海碗盛着的海带排骨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粒翠绿的葱花;之后就是炒鸡蛋,炖鸡,春花给的腌雷公笋炒五花肉,一盘爆炒花甲,海胆蒸蛋,大酱蒸鱼、一盘蒜蓉山野菜,再加上陈桂兰特意去炸的花生米。 八菜一汤,这在这个年代的海岛上,绝对算得上是非常丰盛的一餐了。 为了表示郑重,陈桂兰还特意翻出了那套平时舍不得用的青花瓷盘子。 “来了来了!” 陈建军的大嗓门在院子外响起。 陈桂兰和林秀莲对视一眼,两人都整理了一下衣裳。 林秀莲把头发重新梳理得整整齐齐,陈桂兰也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确良衬衫。 门帘一掀,陈建军领着一个女同志走了进来。 “妈,秀莲,这就是何雨柔同志,现在是我们军医院的外科医生。” 陈桂兰定睛看去。 只见进来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军装,身姿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头发剪得很短,齐耳根,显得特别利索。 皮肤不是那种娇滴滴的惨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 陈桂兰活了两辈子,看人最准的就是看眼睛。 心术不正的人,眼神总是飘忽,要么透着算计,要么带着媚态。 可这何雨柔的眼睛,亮堂堂的,清澈得像海岛早晨的露水,直直地看过来,没有丝毫躲闪。 只一眼,陈桂兰就确定,人家姑娘没那个意思。 “大娘好,嫂子好。” 何雨柔大大方方地敬了个礼,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早就听陈大哥提起过,说大娘做饭特别好吃,嫂子特别温柔。今天这一见,陈大哥还真没吹牛。” 她手里提着两网兜东西,一个是罐头,另一个看着像是刚买的水果、奶粉。 “我听陈大哥说嫂子要生了,就给买了些奶粉什么的,希望能用得上。” “来就来,还带啥东西。”陈桂兰招呼她进屋,“快进来坐,把这当自己家。” ------------ 第163章 谣言(感谢支持加更) 屋里的光线正好,把那套青花瓷盘子照得锃亮。 何雨柔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提着的网兜沉甸甸的。 陈桂兰这双眼睛,毒着呢。 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眼神总是飘忽不定,要么就是透着一股子算计。 可眼前这姑娘不一样。 身板笔直,虽然穿着宽大的军装,但那股子精气神儿藏不住。 看人的时候,眼珠子黑白分明,直直地对着你,坦坦荡荡,没半点藏着掖着的意思。 尤其是看陈建军的眼神,那就跟看自家亲大哥没两样,没得那种黏糊糊、拉丝儿的情意。 陈桂兰心里的最后那一丢丢防备,瞬间就像阳光下的雪,化得干干净净。 “快坐快坐。” 陈桂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真心的热情。 她上前两步,想接何雨柔手里的东西,又觉得太重,转头就在陈建军背上拍了一巴掌。 “傻愣着干啥?一点眼力见都没有,还不快把东西接过来!让人家姑娘提着这么重的东西站着,像什么话!” 陈建军被打得一激灵,赶紧伸手接过来。 林秀莲扶着腰站起来,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 她是读书人,心思细腻。 刚才何雨柔进门那一瞬间,她也在看。 女人的直觉往往比男人准。 要是对方真有什么想法,看到大着肚子的原配,神色多少会有点不自在,或者带着点挑剔。 可何雨柔没有。 她看到林秀莲的大肚子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那是纯粹的惊喜和善意。 “这就是嫂子吧?” 何雨柔两步跨到林秀莲跟前,想扶又不敢乱碰,那小心翼翼的样儿,看着有点憨。 “比陈大哥信里说的还好看。陈大哥总说你是书香门第,有文化,我这一看,这就是画报上走下来的人。” 林秀莲被夸得不好意思,脸颊微红。 “何医生过奖了,快请坐。” “别叫何医生,叫我雨柔就行。”何雨柔爽朗地摆摆手,“嫂子,这奶粉可是好东西,我托人从海那边带回来的,听说对孕妇和胎儿都好。还有这麦乳精,你每天早晚喝一杯,补气血。” 陈桂兰一看那奶粉罐子上的洋文,就知道这东西不便宜。 在这个年代,奶粉那是金贵物,有钱都不一定买得着,得有外汇券或者特殊的门路。 “雨柔啊,这也太贵重了。”陈桂兰搓了搓手,“你大老远来,能来看看我们就行,带这么贵的东西干啥?快拿回去,留着自己补身子。” “大娘,您这就见外了。” 何雨柔按住陈桂兰的手,语气诚恳。 “我哥说了,他跟陈大哥就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您要是推辞,回头回去我哥该说我了。”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大娘就不跟你客气了。”陈桂兰也是爽快人,“建军,给雨柔倒水,我去把菜端上来。” 陈建军赶紧去倒水。 何雨柔也没闲着,拉着林秀莲坐下,居然顺手就搭上了林秀莲的脉搏。 “雨柔,你这是?”林秀莲一愣。 “职业病,职业病。”何雨柔嘿嘿一笑,“嫂子你别介意,我就是习惯顺手看看。嗯,脉象挺稳的,有力,看来大娘把你养得挺好。” 林秀莲抿嘴一笑:“妈确实费心了,天天变着法子给我弄好吃的,我都胖了一圈了。” “胖点好,生孩子有力气。” 何雨柔松开手,又看了看林秀莲的腿。 “嫂子,后期腿要是肿得厉害,让陈大哥晚上给你按按,用热水泡泡脚。我是外科医生,虽说不是妇产科专业的,但在学校也学过,你要是有啥不舒服的,随时来医院找我。” 几句话的功夫,两个女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了不少。 没一会儿,菜上齐了。 那红烧肉的香味儿,霸道得很,直往鼻子里钻。 桌子中间那一盆肉,红彤彤,油亮亮,颤巍巍的。 “来来来,动筷子。” 陈桂兰热情地招呼着,“尝尝大娘的手艺,都是家常菜,别嫌弃。” 何雨柔也没客气,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劲道不柴,咸甜适中,那种浓郁的肉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何雨柔眼睛猛地睁大,竖起大拇指。 “这也太好吃了!” 何雨柔顾不得嘴角的油渍,筷子头都没放下,眼睛瞪得溜圆,含混不清地夸赞道。 “大娘,您这手艺绝了!我在省城的国营饭店都没吃过这么入味的红烧肉。肥肉一抿就化,瘦肉还一点不塞牙,香,真香!” 陈桂兰听得心花怒放,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盛满了笑意。 做饭的人,最喜欢的就是看到吃的人捧场。 “好吃就多吃点。”陈桂兰又拿起公筷,给何雨柔夹了一大块五花肉,顺带还给了一勺肉汤浇在米饭上,“这肉汤拌饭是一绝,你尝尝。” 何雨柔也没客气,扒拉了一大口米饭,配着肉汤,一脸满足。 “我之前听我哥说,陈大娘做饭好吃,让他到现在还念念不忘。我们当时还不信,寻思着能有多好吃?现在看来,我哥说的还是保守了。” “这哪里是好吃,简直是太好吃了。” ”你们喜欢就好,我啊也没什么爱好,就喜欢做点吃的。”陈桂兰听着乐呵呵的,给林秀莲夹了一块剔了骨头的排骨肉,“秀莲,你吃这个,这块软烂。” 林秀莲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有些哭笑不得:“妈,我这碗都装不下了,您别光顾着我,您自己也吃。” “我吃着呢。”陈桂兰乐呵呵地端起碗。 饭桌上的气氛,就在这推杯换盏、你争我抢中变得热络起来。 何雨柔虽然是个姑娘家,但到底是军医,性格爽利,吃起饭来也不扭捏,那是真的一口肉一口饭,看得人食欲大增。 “雨柔啊,你哥现在的腿伤咋样了?”陈建军扒了两口饭,顺嘴问道。 提到自家大哥,何雨柔放慢了吃饭的速度,神色里带了几分感激。 “好多了。多亏当年陈大哥你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不然别说腿了,命都没了。现在虽然走路有点跛,但阴天下雨不怎么疼了,在老家武装部干得挺好。” “那有什么可说的,你哥也救过我。而且,”陈建军点了点头,“当年那种情况,换了谁都会背。咱们是战友,这是过命的交情。他妹妹就是我妹妹。不用见外。” 陈桂兰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瞧着爽利,确实不错。 与此同时,家属院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谣言,说看到陈建军和一个女同志有说有笑的,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就差没直接说生活作风不检点。 ------------ 第164章 好消息 谣言的事,陈家并不清楚,此刻饭桌上的气氛,在你来我往、筷子与碗碟的碰撞声中变得格外热烈。 何雨柔性格爽朗,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一大碗米饭配着红烧肉汤,吃得干干净净,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桂兰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姑娘,实诚! 饭后,陈桂兰端出了她下午刚做的清补凉。冰镇过的绿豆、红豆、薏米、莲子和切成小块的石花冻,浸在清甜的糖水里,看着就让人暑气全消。 “来,雨柔,尝尝大娘做的糖水,解解腻。” “谢谢大娘!”何雨柔接过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眼睛瞬间又亮了。 她不像旁人那样只会说“好吃”、“真甜”,而是皱着眉头品了半天,一本正经地开口:“大娘,您这配方有讲究啊。” “嗯?”陈桂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绿豆清热解毒,薏米祛湿利水,莲子安神补脾,石花冻润燥降火。”何雨柔说得头头是道,“这几样东西配在一起,正好中和了红烧肉的油腻,还能应对海岛的湿热气候。这简直就是一碗食疗方啊!大娘您要是开个养生馆,我们医院的医生都得来排队。” 一番话听得陈桂兰、林秀莲和陈建军都愣住了。 头一回听人把一碗糖水夸得这么……有文化。 陈桂兰乐得直拍大腿:“哎哟,你这丫头,真会说话。我就是瞎琢磨的,哪有那么多道道。” “大娘您可别谦虚,这在中医里叫君臣佐使,配伍精当。” 何雨柔又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这手艺,再配上您的刀工,以后哪个科室需要开膛破肚,我第一个推荐您去主刀,保证切口平整,分毫不差。” “噗——”陈建军一口刚喝进去的茶差点喷出来。 林秀莲也是忍俊不禁,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这姑娘,夸人的方式真是清奇又……惊悚。 陈桂兰却一点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这姑娘有意思,不做作。 “对了雨柔,你来咱们军医院,是哪个科的?”陈桂兰顺势问道。 “报告大娘,”何雨柔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我是外科的,也兼职妇产科。” “妇产科?”陈桂兰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那亮度,比刚才的灯泡还刺眼。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拉住何雨柔的手,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紧张又期待。 “雨柔啊,那大娘可得好好问问你。”陈桂兰的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点颤音,“这女人生孩子,是不是都跟过鬼门关一样?特别是……特别是这双胎,是不是风险特别大?” 上辈子林秀莲流产的画面,像个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这些天她越是看到秀莲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何雨柔察觉到了陈桂兰语气里的不对劲,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认真地看着她: “大娘,您别紧张。以前医疗条件不好,确实风险高。但现在不一样了,只要产前检查做到位,孕妇营养跟得上,保持好心态,大多数都能顺产。双胎是比单胎辛苦些,但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看了看林秀莲,安慰道:“我看嫂子气色这么好,胎位也正,您就放宽心。平时多注意,别让她累着,也别让她一个人待着,以防万一。” “对对对,不能一个人待着。”陈桂兰连连点头,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心里。 “我这儿倒是有个法子。”何雨柔说着站起身,“孕后期很多孕妇会腰酸背痛,腿抽筋。我教您一套按摩手法,每天睡前给嫂子按一按,能缓解不适,还能帮助盆底肌放松,对顺产有好处。” 说着,她就让陈建军当“模特”,在他后腰和腿上比划起来。 “对,就是这个位置,叫环跳穴,大娘,你来试试,用大拇指按下去,感到酸胀就对了。” “还有这里,三阴交,能调理气血……” 陈桂兰学得比谁都认真,眼睛一眨不眨,还拉着陈建军一起学。 “看清楚了没?以后你每天晚上给你媳妇按!要是偷懒,看我不打断你的腿!”陈桂兰一边学一边威胁儿子。 陈建军被老娘按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躲,只能苦着脸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妈。” 林秀莲在一旁看着,眼眶热热的。 一个是真心实意为她着想的婆婆,一个是笨手笨脚却满眼心疼的丈夫,还有一个刚认识就掏心掏肺帮忙的朋友。 这辈子,她何其有幸。 何雨柔还要回医院宿舍报到,没多留。 陈桂兰一家人把她送到院门口,何雨柔说什么也不让他们送了,挥挥手,像阵风似的走了。 看着她利落的背影,陈桂兰忍不住感慨:“这姑娘,好!人敞亮,心眼正,还是个有真本事的。” “是啊,”林秀莲也笑着点头,“我跟她说话,觉得特别投缘。” “那是。”陈建军脸上带着几分得意,仿佛被夸的是他自己,“老何家的家风就是这样,我和何建军那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他家的热闹人品没话说。对了,妈,媳妇儿……”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院子外没人,这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陈建军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兴奋劲儿,就跟偷吃了蜜糖的孩子似的。 “咱们团的周团长,下个月就要调去军区了,他那个位置,空出来了。” 陈桂兰和林秀莲对视一眼,心都提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林秀莲捂住了嘴,眼睛里满是惊喜。 “八九不离十。”陈建军挺直了胸膛,那股子军人的英气勃发而出,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前两天政委找我谈话了,意思就是让我提前做做准备。要是不出意外,这回我可能就不是副团长了。” 说到这,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了陈桂兰身上。 “说起来,这事儿还得感谢老娘。” ------------ 第165章 作风问题 “感谢我?”陈桂兰一愣。 “可不就是感谢您。”陈建军一脸认真,“上次您误打误撞遇到了彪哥,后来又发现了那伙走私犯的窝点,我带人一锅端了,缴获的那批物资,和顺藤摸瓜破获的走私案,上头很重视。这算是一桩大功。再加上我之前的那些军功,政委说,我这是厚积薄发,沾了您的光。” 陈桂兰听着,心里像是开了锅的热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又热又烫。 上辈子,她那个冒牌货女儿陈翠芬,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邻居吵架,结果对方男人是儿子部队里的对头,抓住由头拼命攻讦,硬生生把陈建军一次重要的升迁机会给搅黄了。 后来,秀莲流产后,儿子更是整个人消沉下去。 到牺牲时,都只是个副团长。 而这辈子,她来了,帮着儿子破了大案,立了大功。 他就要当上正团长了! 陈桂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转过身,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却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你那都是自己挣来的本事,跟我这个老太婆有啥关系。” “怎么没关系。”陈建军嘿嘿一笑,又揽住林秀莲的肩膀,“还有秀莲。以前老有人说,娶了你这样的家庭成分,会影响我进步。现在事实证明,都是放屁!我媳妇知书达理,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才能在外面安心工作。你们俩,就是我的福星!” 林秀莲被他说得脸红,轻轻捶了他一下:“这事儿可还没定呢,你可别在外面乱说。” “知道知道。”陈建军赶紧点头,“政委也嘱咐了,文件没下来之前,得保密。我这就跟你们俩说说,让你们也跟着高兴高兴。不过,这事高层都知道。” 看着儿子那副骄傲又带点小得意的样子,陈桂兰只觉得心口那块被前世的悔恨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底搬开了。 真好。 这辈子,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去了。 她的儿子,会前程似锦,会平安顺遂。 儿媳妇一定也会顺利生产。 为了让林秀莲安心养胎,陈桂兰帮她去学校请了假。 日子像是被放慢了脚步。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透过木棉树的叶子,在院子里洒下斑驳的光影。 林秀莲坐在藤椅上,肚子高高隆起,像一座小山。 她手里拿着针线,正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裳。 那布料是陈桂兰特意托人买来的细棉布,柔软得像云朵。 陈桂兰则在院子角落的菜地里忙活。 台风过后新种下的小白菜,已经冒出了嫩绿的叶子,长势喜人。她拔了些杂草,又浇了水,直起腰时,习惯性地朝林秀莲的方向看去。 阳光下,儿媳妇的侧脸恬静而美好,浑身都笼罩着一层温柔的母性光辉。 陈桂兰看得有些痴了。 上辈子,她何曾见过这样的画面? 那时候的林秀莲,总是苍白着脸,郁郁寡欢,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愁绪。 而自己,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瞧她。 老太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只觉得现在这每一分每一秒的安宁,都是偷来的泼天富贵。 她正准备回屋洗把手,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李春花一脸焦急地走了进来,看到院子里的情景,她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陈桂仿身边,把她拉到更远的角落里。 “陈大姐,出事了。”李春花的声音压得极低,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怎么了?慌里慌张的。”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李春花往林秀莲那边看了一眼,确认她没注意这边,才凑到陈桂兰耳边,急切地说:“外面都在传,说……说建军跟一个年轻女同志不清不楚的!” 陈桂兰脸色冷下来。 “胡说八道!那不是何医生吗?中午刚在我们家吃过饭!” “我知道!我们都知道!”李春花急得直跺脚,“可外面那些人不知道啊!现在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有人亲眼看见建军对着那姑娘笑,还推着自行车送人回家!说得就跟真的一样!” 李春花拉着陈桂兰的手,语气愈发沉重:“大姐,你别觉得这是小事。这风言风语在咱们家属院,那就是刀子!这要是让人捅到部队纪律部门去,说他作风有问题,那可是要影响一辈子的!” 一句话,如同一记当头棒喝,狠狠敲在陈桂兰心上。 她瞬间就想到了儿子早上才说的升职的事! 这个节骨眼上,传出这种谣言……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陈桂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那股子当年带领民兵队杀鬼子的狠厉劲儿,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上辈子是她这个糊涂妈拖后腿,这辈子,她拼了老命想把日子过好,决不允许有人破坏! “春花,知道谣言是谁传出来的吗?”陈桂兰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李春花被她这气势吓了一跳,赶紧摆手:“大姐,你先别急。这事儿邪门就邪门在这儿,找不到源头。” “找不到源头?”陈桂兰眉头紧锁。 “是高凤听来的。”李春花压着嗓子,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今天下午,她去公共厕所上厕所。你也知道,那地方就是咱们家属院的消息集散地。高凤刚蹲下,就听见隔壁厕位传来两个女人的声音。” 陈桂兰屏住了呼吸。 “那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高凤说,听得清清楚楚。一个说,‘哎,你听说了吗?陈副团长家好像有情况了。’另一个就接话,‘能没听说吗?都传遍了!说他领回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医生,在码头上就有说有笑的,今天还请到家里吃饭了!’” 李春花学着那两人的语调,气得脸都发青。 “更难听的还在后头!一个人说,‘那他家那个大肚子媳妇怎么办?这眼看就要生了,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吗?’另一个就阴阳怪气地说,‘那谁知道呢?男人啊,都是一个样。家里这个看腻了,就想尝尝外头的鲜。再说了,人家那个是正经医生,文化人,听说还是从省城来的,比他家那个资本家小姐出身的,根正苗红多了!’” “放他娘的屁!”陈桂兰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手里的锄头柄被她捏得“咯吱”作响。 这话太毒了! 不仅是挑拨夫妻关系,更是直接攻击林秀莲的出身! 这个阴影对儿媳妇来说就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 “嘘!小声点!”李春花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紧张地朝林秀莲那边看了一眼,见她还在低头缝衣服,这才松了口气。 “大姐,你冷静点!这事儿就是冲着建军来的,我估摸着这背后不简单!”李春花急道,“高凤说,她当时听得火冒三丈,想站起来骂人。可等她拉开门栓冲出去,隔壁早就没人了!” “没人了?” “对!就跟鬼一样!高凤说她连脚步声都没听到,那两人就没影了!她把前后几个厕位都看了一遍,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李春花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后背发凉,“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人根本就是故意的!她们就是掐准了那会儿有人在里面,故意把这话说给别人听,让这谣言传得更快、更广!” 陈桂兰听到这里,反而冷静下来了。 这不是简单的邻里八卦,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对方知道陈建军要升职,所以抛出“作风问题”这个重磅炸弹。 连传播方式都算计好了,选择在厕所这种人多嘴杂、又不好追查源头的地方散播,让谣言像病毒一样快速蔓延。 目的也很明显,就是阻止自家儿子升职。 ------------ 第166章 姜还是老的辣(感谢支持加更) 李春花离开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阳光依旧,蝉鸣依旧,林秀莲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缝制着小衣裳。 陈桂兰眼里的冷意退去,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平日里那副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李春花带来的那阵风,从未刮过。 “秀莲,坐久了累不累?回屋躺会儿吧。”她走过去,自然地拿起旁边的小板凳,“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鱼汤面疙瘩好不好?” 林秀莲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陈桂兰。 她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地握住了婆婆的手:“妈,您是不是有心事?” 陈桂兰活了两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但当林秀莲用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望着她,轻声问出“您是不是有心事”时,她心里还是猛地一颤。 这儿媳妇,通透得让人心疼。 藏着掖着,让她胡思乱想,反而更容易出问题。 上辈子的教训,够深刻了。 陈桂兰反手握住林秀莲微凉的手,拉着她重新在藤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面前,视线与她隆起的腹部齐平。 “秀莲,妈不瞒你。”陈桂兰的声音沉稳如山,“是有点事,但不是多大的事,就是有点恶心人。” 她没添油加醋,也没刻意淡化,只是用最平静的语调,把李春花带来的消息,和自己的分析,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这谣言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建军要提拔的节骨眼上传出来,就是冲着他的前程去的。想用‘作风问题’这把刀,把他从名单上砍下来。” 林秀莲秀眉微蹙,那双温柔的眸子里,迅速燃起了一簇冷冽的火焰。 “妈,我相信建军。”她抬起头,目光坚定,“我也相信何医生。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这背后的人,太恶毒了!” 她想到的,不只是丈夫的前程,更是这话对何雨柔一个未婚女同志的伤害。 “对,咱们自己人,心里得有数。”陈桂兰赞许地点点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别怕,也别气。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情绪不能激动。天塌下来,有妈,有建军给你顶着。” “嗯,妈不用担心我。我没事的。这件事等建军回来,我们告诉他,您别担心。建军是什么人,部队的领导们都清楚,不会冤枉好人的。” 婆媳俩就这么静静地坐着,没有过多的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院子里流淌。 直到夕阳的余晖给整个院子镀上一层金边,陈建军哼着军歌,推着自行车,满面春风地回了家。 “妈,秀莲,我回来了!今天食堂的伙食……” 他的话在看到院子里严肃的气氛时,戛然而止。 “怎么了?”陈建军的笑容收敛,快步走过来,“谁惹你们不高兴了?” 陈桂兰站起身,接过他的军用水壶:“先进屋,把门关上。” 昏黄的灯光下,陈建军听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他身上的那股军人的煞气,瞬间迸发出来。 “砰!”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妈的!哪个王八蛋在背后嚼舌根!老子去撕烂他的嘴!” “发火有用吗?”陈桂兰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比海岛冬天的风还凉,“你要是现在冲出去,就正好中了人家的计!坐下!” 陈建军身上的火气,被老娘这一声吼,硬生生给压了下去。 “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陈桂拉指了指他的太阳穴,“这次提拔,除了你,呼声最高的还有谁?谁最不希望你上去?” 陈建军紧锁眉头,开始在脑子里过筛子。 部队里的关系盘根错节,想给他使绊子的人不少,但敢在这种关键时刻用这种下三滥手段的……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秀莲突然开口了。 “妈,建军,我想起一件事。”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异常清晰,“这个谣言传出来,有点蹊跷。” 陈桂兰和陈建军的目光同时转向她。 “今天李婶说,高凤是在厕所听到的。但是在那之前,最早提到建军和何医生在一起的,是方红。那次来的老师我都清楚,不会往外传,只有可能是方红传出去的……”她的眼神陡然变冷。 “方红和齐红兰是好友。” 这个名字一出来,陈桂兰的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那个上次在办公室里,因为嫉妒就阴阳怪气,甚至诅咒秀莲生女儿的女人。 陈建军猛地抬头,和林秀莲对视一眼。一种惊人的默契在夫妻俩之间流淌,一个名字几乎同时从他们脑海里冒了出来。 “齐红兰的丈夫是……”陈建军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张前进!” 陈桂兰立刻追问:“这个张前进,是什么人?” “三团的副团长。”陈建军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次提正团,我们两个最有可能。他的资历比我老两年,但功劳没我厚,尤其是这几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绩。师长和政委的意思,是想提拔年轻有冲劲的新兴军官人才。加上最近,我因为老娘的关系,接连立下多项功劳,这次提拔就定下了我。所以,他一直憋着一口气。” “张前进……”陈建军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我早该想到的。这孙子,一肚子男盗女娼,打仗不行,搞这些歪门邪道倒是一把好手!” 林秀莲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拳头上,无声地安抚着他。 陈桂兰现在反而最是镇定从容,“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陈建军那股子憋在胸口的火气还在烧,拳头捏得死紧:“妈,这张前进欺人太甚!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么算了。”陈桂兰瞥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无波,“可你打算怎么算?现在冲到他家去,把他从床上揪下来打一顿?还是跑到师长办公室去告状,说他婆娘在厕所里说你坏话?” 陈建军的脸瞬间涨红,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娘说的没错,这两样,哪一样都像个愣头青,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自己弄得一身腥。 “妈,那我们该怎么办?”林秀莲扶着腰,轻声问道。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秀莲,你记着,这风言风语,就跟那墙角的青苔一样,最是见不得光。你越是捂着、盖着,怕人知道,它就长得越欢实。可你要是把它搬到大太阳底下,让所有人都瞅着,不出半天,它自个儿就干巴了,死了。” 陈建军计上心头,“妈,您的意思是?” 陈桂兰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他们不是想传谣言吗,那咱们就再添一把火,把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 陈建军和林秀莲闻言,顿时明白了陈桂兰的用意。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 第167章 借力打力 陈建军问:“妈,您打算怎么做?” 陈桂兰把自己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陈建军和林秀莲都觉得可信。 “人家何同志刚上岛就卷入这样的旋涡,归根究底是因为我们。于情于理,这件事都该给人家何同志一个交代,另外,想要破局这件事还需要何同志配合。这件事妈来干,我现在去找何同志。” 陈桂兰把那包早就晒好的红鱼干和对虾干装进网兜,又去厨房拿了两个还没舍得吃的苹果塞进去。 “妈,我跟你去。”陈建军站起来,脸黑得像锅底。 “你给我坐下!”陈桂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去干啥?嫌屎盆子扣得不够结实?你在家陪着秀莲,这时候家里必须要有个男人镇着,别让那些碎嘴婆子冲撞了秀莲。” 林秀莲也拉住丈夫的袖子,柔声道:“听妈的,妈做事有分寸。” 陈桂兰整理了一下衣领,又对着镜子抿了抿鬓角的白发,提着网兜出了门。 这一路走去医院宿舍,目光不少。有探究的,有鄙夷的,还有幸灾乐祸的。 陈桂兰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甚至带着那副标志性的乐呵笑容,见人还打招呼,把那些准备看笑话的人弄得一头雾水。 到了医院宿舍楼,何雨柔刚搬进分配的宿舍,正在那儿拿一茶缸子白开水泡冷馒头凑合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叩叩。” “请进!”何雨柔一抬头,看见是陈桂兰,立马放下手里的冷馒头,眼睛一亮,“大娘!您怎么来了?” 陈桂兰把网兜放在桌上,也没兜圈子,开门见山:“雨柔啊,大娘今天是来给你赔罪的。” “赔罪?”何雨柔一愣,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是因为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大娘,这件事是那些碎嘴的八婆的错,跟大娘你们无关。” 陈桂兰叹了口气,一脸愧疚:“是我们家连累了你。本来建军那死心眼把你当亲妹子看,谁知道被那些烂心肠的人编排成那样。你是黄花大闺女,又是前途无量的军医,这名声要是毁了……” “大娘,您别说了。”何雨柔摆摆手,打断了陈桂兰的话,神色坦荡,“清者自清,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我大哥和陈大哥那是战友过命的交情,我来之前,我哥就说了,陈大哥就是我大哥,我跟我大哥走动走动怎么了?” “理是这个理,可众口铄金啊。”陈桂兰把网兜打开,那股子咸鲜的海味瞬间飘了出来,“这事儿我想了个法子,准备闹大一点澄清,但是得先来跟你通个气。要是你不愿意……” 何雨柔的注意力却瞬间偏了。 她的鼻子动了动,目光死死锁在那袋红鱼干上。 那鱼干色泽金黄,透着一股子阳光和海盐腌渍后的醇香。 光是闻着,都能想象到放在炭火上一烤,或是切碎了蒸肉饼,那是何等的美味。 “这是……”何雨柔咽了口唾沫。 “哦,这是我自己晒的鱼干和虾干,原本是想给你拿来尝尝鲜,现在出了这档子事……” “大娘!”何雨柔突然打断她,伸手拿过一只对虾干,也没讲究,剥了壳就往嘴里塞。 牙齿咬开虾肉,那股紧实弹牙的口感,混合着浓缩的鲜甜,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何雨柔感动得差点流泪。中午才吃过那么丰富的一餐,晚上就只能啃馒头,她正没胃口呢。 陈大娘送来的这些虾干鱼干简直就是及时雨。 “大娘,您刚才说想把事情闹大?”何雨柔一边嚼着虾干,一边含糊不清地问,眼神却异常明亮。 “对,咱们不能被人按着头欺负。”陈桂兰眼底闪过一丝狠色,“但得你配合。” 何雨柔三两下咽下虾干,又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突然一拍大腿,露出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 “大娘,配合没问题,甚至我可以更配合一点。但我有个条件。” 陈桂兰一愣:“啥条件?只要大娘能做到的,绝不含糊!” “您做饭太好吃了。”何雨柔指了指那袋鱼干,“这手艺,我那亲妈都比不上。既然外面造谣说我和陈大哥不清不楚,那咱们干脆就把关系坐实了。”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丫头,这话可不能乱说……” “哎呀大娘您想哪去了!”何雨柔爽朗一笑,凑近了些,“我的意思是,要是您和嫂子不嫌弃,不如我认秀莲嫂子肚子里的孩子当干儿子干女儿!这样一来,我们两家关系亲近,天经地义!谁敢放屁?” 这样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去蹭饭了,她可真是个小机灵鬼。 陈桂兰眼睛猛地睁大。 这个角度她是真没想过。 不得不说,何雨柔这么一说,陈桂兰仔细一想,若是有这一层关系,这件事处理起来就事半功倍了。 “何同志,有您这样优秀的干妈,我孙子孙女有福气了。不过,这件事毕竟关系到秀莲肚子里的孩子,大娘先回去问问你秀莲嫂子,大娘现在也不知道她们家有没有认干亲的顾忌,回头给你个准信儿如何?” 何雨柔语气轻柔,“怎么不行?说到底,这件事我考虑不周到,确实该问问秀莲嫂子。大娘,你放心回去问,成与不成都没关系。” “那行,何同志,大娘先回去,就不打扰你了。”陈桂兰心里装着这件事,坐不住,告辞离开。 “大娘,我送您……咳咳……”何雨柔起身,三两下把虾干哽下去,被噎住。 吓得陈桂兰,“来,闺女,赶紧吐出来。” “没……没事,”何雨柔示意她不要担心,眼睛瞪大,喉咙用力,愣是舍不得把虾干吐掉,端起搪瓷缸,吨吨吨灌了好几口水,才把虾干咽下去。 “好险,差点被虾干送走了。” 看得陈桂兰一愣一愣的,第一次见为了吃的,这么不要命的。 何雨柔嘿嘿一笑,“大娘放心,我有数。以后不会了,吓到你了吧。” 陈桂兰见她没事,松了口气,“你这丫头,虾干再好吃也不能这样。回头,你要是喜欢,大娘多做点,给你送来,可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何雨柔乖乖听劝,“刚才我有把握,让大娘担心了,下次不会了。” 陈桂兰没让她送,自己把空网兜往衣服口袋一塞,从医院宿舍往家走。 夜幕降临,家属院里亮起点点灯火,晚归的军嫂和放学的孩子们说说笑笑,空气里弥漫着各家晚饭的香气。 但陈桂兰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些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了味。 不再是单纯的好奇,而是掺杂了探究、鄙夷,甚至是幸灾乐祸。 仿佛她不再是那个会做好吃的陈大娘,而是一个家里出了丑事的倒霉老太。 换做上辈子,她早就炸了,非得冲上去跟人理论个明明白白。 可现在,陈桂兰的腰杆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乐呵呵的笑容,脚步不疾不徐。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会儿谁跳出来,谁就是心虚。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的吧,闹得越大, 真相大白才能更有效果。 ------------ 第168章 过房爷娘 到了自家院子。 “吱呀”一声推开院门,屋里的灯亮着,陈建军和林秀莲都没吃饭,正等着她。 看到她进来,陈建军“噌”地一下站起来,满脸急切:“妈,怎么样?” 陈桂兰反手把院门插好,将外面的窥探目光彻底隔绝。 她没急着回答,而是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水,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 那股子沉稳镇定的劲儿,让陈建军和林秀莲焦灼的心,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雨柔那丫头,是个好的。”陈桂兰放下搪瓷杯,把何雨柔的反应,以及认干儿子干女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她说,既然外面传我们不清不楚,那干脆就把关系坐实了,她看能不能给秀莲肚子里的孩子当干妈。” 陈建军听得一愣,随即一拍大腿,换上了惊喜和佩服:“这丫头,跟他哥一样,这脑子转得就是快!这么一来,我们两家是正经亲戚,她一个当干妈的,来家里走动,谁还能说闲话?” 不过,具体行不行,还要看自家媳妇的意思。 “媳妇,你觉得行不行?” 林秀莲轻轻抚摸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声音里带着激动:“行,当然行。这真是太巧了!” “?”陈桂兰看向儿媳。 林秀莲握住陈桂兰的手,认真地解释道:“妈,建军,我们家乡那边,有个老习俗,叫认‘过房爷娘’。” “过房爷娘?”陈建军和陈桂兰都是第一次听说。 “嗯。就是北方的认干亲,我们叫认‘过房爷娘’。” 林秀莲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就是说,有的小孩子生下来体弱,或者父母对他期望特别高,就会在孩子出生前或者刚出生不久,给他找一户人品好、有福气的人家认作过房爷娘。说是这样能借来干爹干妈的福气和命格,保佑孩子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她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一丝对未来的憧憬:“我肚子里这两个,我总盼着他们能健健康康的。我之前还在想,等他们生下来,要不要也给他们寻个好人家认个干亲……没想到,这福气自己就找上门来了。” 她看向陈桂兰,眼神里满是信赖:“何医生是省城来的军医,有本事,有文化,人又正直敞亮,她愿意给孩子们当干妈,是孩子们的福气,我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原来我想着这次的事是个坎儿,现在看来就是老天的安排,这是给咱们送福气来了!”陈桂兰高兴。 “既然是喜事,那就要大办!”陈桂兰的声音陡然拔高,掷地有声,“他们不是喜欢在背后嚼舌根,喜欢看我们家的笑话吗?那咱们就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认亲宴,把全院的人都请来,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我们两家,到底是怎么个‘不清不楚’法!” 防守?那不是她陈桂兰的风格! 最好的防守,就是进攻!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儿子,那眼神里的精光,让陈建军这个副团长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建军!” “到!”陈建军几乎是本能地应道。 “你来写请柬!咱们要把那些魑魅魍魉都请到太阳下,看看这些家伙还有没有脸,说三道四。” 陈副团长家要办认亲宴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家属院大,人一多,各种类型的人都有。有好人,自然也有见不得人好的人。 这操作,直接把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军嫂们给整不会了。 “认干亲?知道认什么干亲吗?” “不清楚啊,他家不是正被传作风问题吗?怎么还有心情办宴席?” “这陈老太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心也太大了!” 家属院的公共水池边,几个军嫂一边搓着衣服,一边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让人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出了这种事,不都该关起门来,夹着尾巴做人吗?怎么还反过来大张旗鼓了? 潘小梅撇着嘴,一脸不屑地对身边的齐红兰说:“我看啊,就是心虚了,想用这种法子遮丑,转移大伙儿的视线。打肿脸充胖子罢了!” 旁边洗漱的周云琼看不过去,呛了一句,“潘婶子,听你这口气,陈大娘他们请你了?” 潘小梅噎住,她当然不可能收到请柬,“谁稀罕去,请我我也不去。” 说着,扭腰,拿着暖水壶就走了。 周云琼翻了个白眼,“人家没请你,在背后得得得,小心下十八层地狱。” 另一边,林秀莲同一个办公室的老师都收到请柬了。 齐红兰手里拿着陈建军亲手送来的大红请柬,封面上的“请柬”二字烫着金粉,扎眼得很。 她心里也犯嘀咕,总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陈桂兰那老太婆,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两家关系也不好,为什么要给她送请柬,真像她说的学校办公室的人都请了? 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难道陈桂兰知道最近的谣言是她们传得了? 不应该啊,丈夫的计谋很高级,他们安排的人也都是自家亲戚,说完立马就走,就算想要抓正行都难,陈家能发现? 不过请柬都送来了,她要是不去,不就坐实了她怕林秀莲? “去,为什么不去?”齐红兰冷笑一声,将请柬收好,“我倒要亲眼去看看,他们打算怎么唱这出戏。遮丑?怕是越遮越丑!” 她们不知道,她们的反应,早就在陈桂兰的算计之中。 李春花和高凤是第一批得知“内幕”的。 听完陈桂兰的全盘计划,李春花激动得直拍大腿:“哎呀!陈大姐,你这招可真是太高了!造谣一张嘴,辟谣可不容易。要是让谣言扩散,对建军和何医生影响都大。还是老姐姐你厉害,想到这个办法,把坏事变喜事,釜底抽薪啊!这下我看那些烂舌头的人还怎么编!” 高凤更是两眼放光,关注点却有些不同:“大娘,那认亲宴您准备做啥好吃的?我来帮忙。” 陈桂兰:“那大娘就不跟你客气了,我还真忙不过来。” 这种事就是要快刀斩乱麻,趁着谣言刚出来就破局,不然等传开了,就是黄泥巴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 毕竟这世间的事,都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为了这场“仗”,陈桂兰拿出了十二分的精神。 ------------ 第169章 家长里短才是生活(感谢支持加更) 既然要办认亲宴,那就不能抠搜。这不仅是破除谣言,也是正儿八经的认亲。 天还没亮,陈桂兰就挎着篮子先去了供销社买猪肉,又去了码头。 这会儿渔船刚靠岸,最好的货都在这儿。 “哟,陈大娘,今儿这么早?”卖鱼的摊主跟她熟,见她来,立马招呼,“刚上来的石斑,活蹦乱跳的,给您留着?” “留着!那两条最大的都要了!”陈桂兰也不含糊,眼光毒辣地扫过那几筐鱼虾,“那几只和乐蟹和两只龙虾也给我装上,还有那几条马鲛鱼和虾,都要大个的。” 摊主愣了一下:“大娘,您这是要办酒席啊?这么大排场?” “家里有喜事,认干亲!”陈桂兰笑眯眯地掏钱,声音洪亮,周围买菜的军嫂都听得一清二楚,“部队医院的何医生,那可是省城来的大专家,看得起我们家秀莲,要给肚子里的娃当干妈。这可是天大的福分,不得好好热闹热闹?”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一瞬,紧接着就是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何医生认干亲?不是说……” “嘘!我就说那谣言不靠谱吧!谁家搞破鞋还大张旗鼓认干亲的?那不是脑子有病吗?” “就是,人家这是正经交情!看来咱们都让人给耍了!” 陈桂兰没理会那些议论,提着沉甸甸的篮子,昂首挺胸地往回走。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先把风声放出去,让那些嚼舌根的自己先琢磨琢磨。 回到家,陈桂兰把东西往厨房一放,就开始指挥陈建军干活。 “你把院子里的桌椅都摆好,等天亮了去邻居家借几把凳子。再去服务社买两瓶好酒,顺便记得给海珠那边打个电话,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陈建军今天休假,一身军装穿得笔挺,听到老娘的吩咐,嘿嘿一笑:“得嘞!老娘,我办事,你放心!” 林秀莲在旁边帮忙剥蒜头、择菜。 “妈,菜单定了吗?”林秀莲问。 “定了。”陈桂兰一边利落地杀鱼,一边报菜名,“清蒸石斑鱼,寓意年年有余;白灼大明虾,红红火火;蒸蒜蓉龙虾,蒸蒸日上;再来个红烧肉,小鸡儿炖蘑菇,咱们东北的硬菜,压桌!还有何医生爱吃的汤,时间还早,你帮妈看看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每一道菜,都是陈桂兰精心琢磨过的。 而在家属院的另一头,张前进家。 张前进坐在沙发上抽烟,眉头紧锁。他本来以为这谣言一出,陈建军肯定要避嫌,哪怕是假的,为了升职考察也得低调一阵子。 只要陈建军一乱,他就有机会。 可这陈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啊! “认干亲……”张前进吐出一口烟圈,冷笑一声,“这招倒是高明。把私情变成亲情,这脏水就泼不进去了。” “那咱们怎么办?还去吗?”齐红兰不甘心地问。 “去!为什么不去?”张前进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我倒要看看,这出戏他们怎么唱!要是席面上那姓何的露出什么马脚,或者陈建军跟她有点什么不对劲,当着全院人的面,我看他怎么收场!” 天刚蒙蒙亮,陈桂兰就忙活开了,腰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围裙,在大锅前忙活。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大铁锅里正熬着高汤,棒骨敲断了露着骨髓,加了干贝和老母鸡,那是为了最后那道海鲜面疙瘩做底的。 陈桂兰今天运气好,买到了一块板油,先拿出来熬猪油。 那块板油实在漂亮,厚实,白得像玉,一看就是从壮实的大肥猪身上割下来的。 陈桂兰手起刀落,将板油切成大拇指甲盖大小的方块。这切油也是个技术活,大了炼不透,小了容易焦。 “妈,这油真好。”陈建军刚劈完柴,脑门上挂着汗珠,凑过来往锅里瞅。 “今天老天保佑,去的时候正正好,为了这块板油,我差点和老张婆娘干架,才抢到这块儿。”陈桂兰嘴角却挂着笑,说起来那真是跌宕起伏。 老张媳妇仗着自家丈夫是切猪肉的, 每次有什么好东西都先往自家搂,这次赶巧被陈桂兰给抓了现场。 以前就算了,今天自家有大喜事,这板油她必须得争一争,费了好大的力气,外加用拳头讲了讲道理,对方才答应让给自己。 林秀莲和陈建军听她说,脑海里直接冒出一个战力彪悍的老太太和人抢板油的场景。 林秀莲觉得好玩,随手从桌子上抽出画本,开始写写画画。 没多久,一个灵活矍铄的老太太抢到猪肉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画面跃然纸上。 “建军你看,画的怎么样?” 陈建军一瞧就乐上了,“像,太像了。我虽然没看到老娘抢板油,但我看过老娘以前和人抢山货,可以说一模一样。” “我瞅瞅!”陈桂兰拿着菜刀,探头一看,“哎,我儿媳妇这手真巧,这画的像真的一样,跟拍照片一样。” 林秀莲被夸,火光趁着她圆润的脸蛋红艳艳,“像,我就放心了。” 陈建军翻看画册,发现这里面画了好多自家人的画像,简直可以凑成一本海岛生活图景,尤其是自家老娘就是那个女主角。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媳妇儿,你画得这样,为什么不试试给报社投稿。我今天还看到京市有报纸,在收各种插画。你这些画完全不输给那些过稿的。” 陈建军这话一出,林秀莲手里的笔顿住了,脸上刚升起的那点红晕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局促。 “报社?”她合上画本,指尖在那个画着陈桂兰背影的页面上摩挲了一下,“我这就是瞎画着解闷的,哪能上报纸。人家报纸上登的都是大画家的作品,是有教育意义的,我这画的都是家长里短,谁爱看啊。” 她虽然读过书,也是大家闺秀出身,但这几年家里遭逢变故,那股子傲气早被生活磨平了不少。 虽说现在日子好了,可骨子里还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给家里丢人。 “咋没人看?家长里短才是生活,老百姓就爱看这个。”陈桂兰把菜刀往砧板上一剁,发出“笃”的一声脆响,吓了两人一跳。 她在围裙上抹了两把,把手擦干净,大步流星走过来,伸手拿过林秀莲怀里的画本,小心翼翼翻开画册,一页页看着。 画上有她刚来海岛时,背着大包小裹跟逃难似的狼狈样;有她第一次赶海,被螃蟹夹了手,疼得呲牙咧嘴的窘态;还有她端着做好的红烧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得意劲儿。 每一笔都透着温情,每一幅都鲜活得像是下一秒就能动起来。 陈桂兰看着看着,眼眶就有点热。 她没想到,自己平日里那些个粗鲁样子,在儿媳妇笔下竟然这么可爱,这么有福气。 ------------ 第170章 白糖油渣 “秀莲啊,”陈桂兰指着画上那个正跟人吵架的自己,乐了,“你看把你妈画的,这大嘴叉子,这瞪着的大眼珠子,一看就不好惹。但这精气神,嘿,抓得真准!” 林秀莲有些不好意思,“妈,我是不是把你画丑了?” “丑啥?这就叫真实!”陈桂兰把画本塞回儿媳妇手里,语气不容置喙,“听建军的,投!必须投!我就觉得比那报纸上干巴巴的小人书好看多了。那上面的画人都跟木头桩子似的,哪有咱们秀莲画的有活气儿?” 陈建军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媳妇儿,你这画的是咱们军属院的真实生活,现在都提倡贴近生活,贴近群众。你这画,正好符合。再说了,被退稿又不丢人,万一选上了,那可就不一样了。” “建军说得对,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两人这一唱一和的,把林秀莲心里的那点顾虑给说动了。 她低下头,看着画本上那个鲜活的老太太,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那……我试试?”林秀莲的声音虽轻,却比刚才多了几分底气,“我想好了,要是真投稿,就做一个系列,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婆婆的海岛随军记》。” “这就对了!”陈桂兰一拍大腿,“我看行!名字也响亮!” 既然说定了,林秀莲也不扭捏,打算趁着今天人多热闹,再多找几个素材。 陈桂兰重新回到灶台前,把剩下的板油切好。 这年头,肚子里缺油水,猪油那就是顶顶好的东西,比植物油金贵多了。 炒菜放一勺,那菜叶子都泛着绿光,香得能让人吞掉舌头。 至于剩下的油渣,那更是大人小孩子做梦都想吃的零嘴。 “建军,烧火,大火!” “好嘞!” 陈建军蹲在灶坑前,往里填了几根干柴,火苗子“呼”地一下窜上来,舔着锅底。 陈桂兰把切好的板油块倒进大铁锅里,先加了一小碗水。 这是炼油的窍门,加水是为了让油受热均匀,炼出来的油白亮,不容易焦,还能把板油里的腥味挥发出去。 水汽蒸腾,白烟混着肉腥味散开。 慢慢地,水干了,锅里开始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那是油脂开始往外渗了。 原本白生生的板油块,在热油里翻滚,体积一点点缩小,颜色也从惨白变得微黄,最后变成了金黄色。 那股子浓郁的荤香,霸道地从锅里溢出来,顺着风往四周飘。 隔了几个院子的潘小梅家。 一家人除了跑早操的儿子, 其他人不到日上三竿是不起床的,睡得迷迷糊糊,就闻到喷香的肉香,直接被馋醒了。 潘小梅口水差点没控制住流下来,披了衣服顺着味道就发现是陈桂兰家,脸一下就拉下来了。 还想着要是脸皮薄或者关系不错的邻居,就腆着脸上门讨点来吃,结果是陈桂兰家。 “这老陈家又在作什么妖?天都没亮就在炼大油?”她愤愤地骂了一句,“不就是认个干亲吗?也不怕把那福气都烧没了!” 嘴上骂着,鼻子却不争气地使劲吸了两口。 陈家院子里,陈桂兰拿着大铁勺,不停地搅动着锅里的油渣,防止粘底。 等锅里的油渣全都变成了金黄色,浮在清亮的猪油面上,那个香味已经浓郁到了顶峰。 “行了,撤火!” 陈桂兰一声令下,陈建军麻利地把灶坑里的柴火退出来,埋进草木灰里。 陈桂兰拿过一个干净的搪瓷盆,上面架个漏勺,把油渣捞出来,沥干油份。 刚出锅的油渣,个个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冒油。 这还不算完。 陈桂兰从橱柜里摸出一个玻璃罐子,那是她平时金贵得不行的白糖。 她抓了一把白糖,趁着油渣还热乎,均匀地撒了上去,然后端着盆簸了两下。 白糖遇到热油渣,瞬间融化了一部分,挂在酥脆的外皮上,亮晶晶的。 “来,趁热吃!” 陈桂兰先捏了一块最大的,吹了吹,递到刚从屋里出来的林秀莲嘴边。 “小心烫。” 林秀莲张嘴咬住。 “咔嚓”一声。 酥,脆,香,甜。 牙齿破开酥脆的外壳,里面还没完全炼干的一点点油脂在嘴里爆开,混合着白糖的颗粒感和甜味,那种满足感,简直能从舌尖一直冲到天灵盖。 “好吃吗?”陈桂兰笑眯眯地问。 “好吃!”林秀莲眼睛亮晶晶的,“比以前吃的点心都好吃,真香!” “那是,这点心哪有这现炼的油渣香。”陈桂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陈建军在旁边看得直咽口水,伸手抓了几个,也不吹就往嘴里放,烫得他直哆嗦。 “啪!” 手背上挨了一巴掌。 “臭小子,这么烫就往嘴里塞,也不怕把嘴烫秃噜皮儿?”陈桂兰瞪了他一眼。 陈建军嘿嘿一笑,也不恼,“我皮糙肉厚,不怕烫。“说着在衣服上蹭了蹭手,趁着亲娘不注意,飞快地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 “唔!香!真香!”陈建军一边嚼得嘎嘣脆,一边含糊不清地赞叹,“还是妈的手艺好,这油渣火候绝了,多一分焦,少一分腻。” 陈桂兰看着儿子儿媳吃得香,心里比自己吃了蜜还甜。 可看着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眼神飘向了远处的海面。 “妈,咋了?”陈建军敏锐地察觉到了老娘的情绪变化,咽下嘴里的油渣问道,“是不是累了?” “没。”陈桂兰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悠远,“我是想海珠了。不知道工厂的事有没有解决,那丫头性子倔,报喜不报忧,受了委屈也不肯说。” 陈建军把手里的油渣咽下去,神色也正经起来:“妈,你别瞎操心。海珠那本事你还不知道?她那脑子比我还好使,又是见过大世面的,几个老顽固还能难住她?再说,还有程叔叔他们在呢。” “理是这个理,可当娘的哪有不牵挂的。”陈桂兰把盆里的油渣分出一小碗,留着做馅儿,剩下的放在桌上,“建军,你一会儿吃完饭,去服务社给海珠打个电话。告诉她家里认干亲的事,也问问她那边的情况。” “行,我知道了。”陈建军点头应下,“等天大亮了,我先去借桌椅,再去服务社。” “嗯,去吧。跟她说,我想她了。”陈桂兰转过身,借着收拾灶台的动作,抹了一下眼角。 ------------ 第171章 远亲不如近邻 天色大亮,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把整个海岛照得金灿灿的。 陈家的小院里,油渣的香气还没散去,即将到来的认亲宴,注定要在这片家属院里,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浪。 香气还没完全散开,院门就被敲响了。 “大姐!开门!”李春花的大嗓门隔着门板都能震下墙皮。 陈建军正在院子里劈柴,过去开了门。只见李春花两手各拎着两条长条凳,身后跟着刘卫华,肩膀上扛着一张这就快绝迹的八仙桌。高凤怀里抱着一大摞碗盘,走起路来像个摇摇晃晃的鸭子。 “哎哟,我还说让建军去拿,这怎么好意思!”陈桂兰擦着手迎出来,帮忙。 这年头办席面,不兴去饭店,太贵,也没那个必要。就在自家院子里支起大棚,垒起土灶。 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人情味儿。誰家也没那么多桌椅板凳,都是左邻右舍凑。 “陈大姐,以咱俩的关系,不用见外。反正我们也要过来,顺手的事。都在这儿了。”李春花把凳子放下,气都不喘,“咱家的一套,还有小王媳妇家的,都给借来了。碗盘底下我都用红指甲油点了印儿,回头好认。” “那感情好,春花妹子你办事,我是一万个放心。”陈桂兰感激。 这时候的人东西金贵,怕混了,借出去的碗盘底下要么刻个字,要么点个漆。 收回去的时候,谁家的碗有个缺口,谁家的盘子有了裂纹,大家都心里有数,却也不在那一两处计较,顶多下次见面多塞把瓜子算是赔礼。 “建军,搭把手!”刘卫华喊了一声。 “来了。” 两个大男人把八仙桌在院子正中央摆好。 这桌子可是刘卫华从老家带来的老物件,平时轻易不拿出来。 “谢了兄弟。”陈建军给刘卫华递了根烟。 “谢啥,今儿这顿饭吃得值,回头副团你再多教我几招讨好媳妇的招比什么都管用。”刘卫华嘿嘿一笑,把烟夹在耳朵上,挽起袖子就开始帮着搬石头垒临时灶台。 陈桂兰看着院子里忙碌的身影,心里热乎。 这就叫远亲不如近邻。 不像后世,给个红包坐那儿吃完嘴一抹就走,甚至连主家都不一定能说上两句话。 现在的席面,那是全院的大事。 谁家办喜事,就是全院的喜事,择菜的、洗碗的、端盘子的,甚至连那不怎么对付的,也会借个桌子板凳过来,图个面子上过得去。 不过,他们这次认亲宴就两桌,场面没那么大。等儿媳妇生了,满月宴那就得大场面了。 高凤把碗盘归置好,一头钻进厨房:“大娘,那石斑鱼和螃蟹我来收拾,您那刀工留着切肉,别在那鱼鳞上费劲。” “行,那几只和乐蟹小心点,别夹着手。”陈桂兰也没客气,把那两盆还吐着泡泡的大螃蟹交给了高凤。 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还没干透的露水上。 家属院里的其他人也都探头探脑。 “真办啊?这动静不小。” “我看建军把桌子都借来了。” 潘小梅嗑着瓜子站在邻居家,斜着眼往这边瞅。 她没收到请柬,不能蹭吃蹭喝,心里酸得像喝了二斤陈醋。 看着李春花忙前忙后,她啐了一口瓜子皮:“李春花一家也是傻子,人家办席面,她倒好,自己忙活上了,欠得慌。也不见人家 卖衣服卖糖水带着她赚钱。” 郑嫂子在一旁听到,道:“潘婶子,人家春花和陈大姐关系好,愿意帮忙,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干你什么事,你这么帮陈桂兰说话,也没见人家请你啊?” 郑嫂子:“我可没某些人厚脸皮,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有些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潘小梅呸了一口,“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认亲宴吗?一个干亲而已,算不上什么正经亲戚,指不定人家根本没拿这当回事,也就陈桂兰剃头挑子一头热。” “等着看吧,何医生家世好,指定看不上他们家,别送几匹布就过来了,陈桂兰拿出这种架势,那才真是笑掉人家大牙了。” “那潘婶子你可要瞧好了,别眼瞎心盲,看不得别人好。”郑嫂子不再理会,转身进屋去了。 旁边路过的小战士也听到了潘小梅的话,没搭理她,反而加快脚步往陈家跑,手里还提着两瓶好酒,大声道:“陈团……不对,陈副团,这是政委让我送来的!” 潘小梅的脸僵了一下。 政委都送酒了? 真是奸猾,居然借着这个机会巴结领导,哪像他们这些人,只会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好自己的事。 果然有什么样的妈就有什么样的儿子,这世道真是不公平,像陈建军这种取巧的人居然也能当副团长,而她儿子只能当个副营长。 陈家院子里,香味开始霸道地往外钻。 那是油炸锅包肉的味道。 陈桂兰是东北人,今儿这席面上特意加了这道硬菜。 里脊肉切得大片,挂上淀粉糊,下油锅炸两遍,第一遍定型,第二遍酥脆,最后烹入糖醋汁,那是老远就能闻到的酸甜焦香。 紧接着是红烧肉的闷香,那是用了炒糖色,加了八角桂皮和她带来的大酱慢火煨出来的,肥而不腻。 再混合着海鲜特有的鲜味,整个家属院上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名为“馋死人”的云雾里。 林秀莲坐在屋檐下,手里拿着笔,在一个红皮本子上记着借来的物件。 “王嫂子家,两把竹椅。” “周嫂子家,十个大瓷碗。” 她字迹娟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建军抽空过来,给她倒了杯温水:“累不累?进屋躺会儿?” “不累。”林秀莲笑着摇头,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听着大伙说话,心里踏实。” 日头渐高,家属院里的喧闹声也大了起来。 陈建军动作麻利,把借来的桌椅在院子里摆成了两排。桌上铺着红纸剪的喜字,虽说不是结婚,但这红彤彤的颜色看着就喜庆,把前些日子那股子憋屈气冲散了不少。 陈桂兰换了身干净衣裳,深蓝色的的确良褂子,下面是黑裤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插着一根金簪子。整个人往那一站,精神抖擞,哪像个刚在灶台前忙活了一早上的老太太。 “大娘,我来了!” ------------ 第172章 蠢人不自知(感谢支持加更) 还没进门,何雨柔的声音就先传了进来。 今天的何雨柔没穿军装,换了一身米白色的布拉吉,脚上踩着黑色小皮鞋。 手里还提着两个在那年代的网兜,里面装着麦乳精、罐头,甚至还有两瓶茅台酒。 这一身行头,再加上手里的东西,刚进院门就把周围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军嫂给镇住了。 “乖乖,这何医生出手真阔绰啊!那可是茅台!” “陈家真是服气,我要是有这样的干亲,我也多来往!” “潘婶子,你不是说人家何医生就送几块布,现在怎么说?” 潘小梅脸红脖子粗,嘴硬:“一点东西而已,算什么嘛,人家何医生指缝里漏点,也值得说。” “潘婶子你就嘴硬吧。” 陈桂兰迎上去,看着那一堆东西直皱眉:“你这丫头,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把大娘家当供销社了?” “大娘,今儿可是好日子,我是来认干儿子的,空着手哪行?”何雨柔笑得眉眼弯弯,一点也没把外面的流言蜚语放在心上,反而坦荡得让人挑不出理。 她走到林秀莲面前,亲亲热热地挽住林秀莲的手臂,看着那隆起的肚子,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嫂子,今儿我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往后这两个小家伙,那得管我叫妈。这是我给我未来干儿子干女儿的见面礼。” 说着又从兜里掏出两块亮闪闪的金子做的长命锁。 两块长命锁,在早晨的阳光底下亮得刺眼。 这年头,金子是什么概念? 是硬通货,是压箱底的宝贝。 普通人家结婚能有个金戒指都算顶顶体面了。 这两块长命锁看分量还不轻,沉甸甸的。 上头刻着精细的麒麟送子图,边角打磨得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老银楼里的好东西。 “哎哟我的娘咧……”围墙外头扒着看热闹的一个军嫂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哆嗦,“就这长命锁就值不少钱吧?” “这俩还没出生就有这样的干妈,以后福气多着呢!” 潘小梅站在人群后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她刚才还在心里编排,说认干亲就是个幌子,顶多送两块布料算完事。 现在这两块金疙瘩一亮出来,简直就是两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可是金子。 这年头谁家拿这么多金子送人玩。 陈桂兰也被震了一下。 她是见过世面的,但这礼实在太厚。 她忙伸手去推:“使不得!雨柔丫头,这太贵重了。认个干亲是图个缘分,你这拿金子砸人,大娘心里不安生。” “娘说得对,你能当大宝小宝的干妈,我们很高兴。怎么能收你这么贵重的礼物呢。“林秀莲道。 “大娘,嫂子,你们就收下吧。” 何雨柔没收回手,硬是把东西往林秀莲怀里塞,脸上挂着笑,声音却透着股坚定。 “我孤身一人在这边,也没个亲人。承蒙大娘嫂子大哥的照顾,这两个孩子跟我也有缘分。钱财是身外物,换来两个喊我妈的孩子,是我赚了。再说,这是给孩子的,你们可不能替孩子拒绝。” 林秀莲捧着那两块沉甸甸的金锁,看看陈桂兰。 陈桂兰想了想,没有再拒绝,“行!既然孩儿干妈这么大方,咱们就不必客气!往后这两孩子要是敢不孝顺干妈,我这当奶奶的第一个打断他们的腿!” “那是自然。”林秀莲郑重地点头,现在收了,以后回礼也要对等。 这一收一纳,坦坦荡荡。 院子外头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这会儿都哑了火。 人家这关系,铁得跟一家人似的,哪有半点见不得人的猫腻? “都在门口愣着干啥?”陈桂兰冲着院门口那些探头探脑的军属们挥手,“今儿家里喜事,虽然没大办,但备了糖,都是邻居,建军,去把糖果拿出来散散,让大伙儿都沾沾喜气!” 陈建军应了一声,端着个大笸箩就出去了。 那是他在供销社买的高级水果糖,平时小孩子只有过年才能吃上一块。 “来来来,吃糖吃糖!” 这一散糖,气氛顿时变了。 正所谓吃人嘴短,原本还有点酸溜溜的话头,全变成了吉祥话。 “就说谣言当不得真吧,感情陈大娘和何医生是亲戚,这关系近点实在太正常。” “那可不是,之前传的有鼻子有眼的,我们差点误会,陈婶子,你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这谣言也太离谱了。” 陈桂兰一脸认同,“可不是,这么离谱的谣言居然有那么多人信,可见这人啊,蠢得时候是不自知的。” 这话一出,就像是软刀子割肉,不疼,但臊得慌。 院门口那几个平日里嗓门最大的军嫂,此刻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刚才还在那一本正经地分析“作风问题”,现在人家两块大金锁摆在那,比什么解释都硬气。 “婶子说得是,咱们也是听风就是雨,糊涂了,糊涂了。”一个平日里爱占小便宜的嫂子讪笑着,眼神还黏在那金锁上挪不开,“以后谁再敢胡咧咧,我第一个撕烂她的嘴!” 陈桂兰心里冷笑,面上却是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摆摆手道:“大伙儿也不是有心的,我知道。这舌头底下压死人,也就是我们家身正不怕影子斜,换个脸皮薄的,怕是早就在家抹脖子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声音拔高了几度:“今儿请大家吃糖,也是想借大伙儿的嘴,帮我家正正名。” “雨柔这丫头心善,还没结婚就认了干儿子干女儿,这是把我们当一家人看。她来到礁石岛,那是给我们家属帮忙的,要是以后还有那种脏心烂肺的往这上面泼脏水,那就不是跟我们家作对这么简单了,而是跟部队医院,跟整个家属院所有军属的未来安危作对了。” “到时候我们老太婆可就真的不客气了,部队领导们他们管不管。”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刚才还看热闹的人群顿时噤若寒寒蝉。 这老太太,嘴皮子太利索了,三言两语就吓得她们够呛。 其他没传过谣言的军属当即道:”那是,这种动摇人心的人就是老鼠屎,就该被抓出来,不能让他们坏了我们家属院的名声。” 有人心虚,不想继续聊这个话题,开口道:“刚才何医生送的是真金的吧?” 何雨柔爽朗一笑,声音清脆得像倒豆子:“那是自然!我何雨柔认干儿子干闺女,还能拿镀金的糊弄?这两块锁是我外婆传下来的老物件,一直压箱底,如今算是给它们找到了正经主人。” 她这一句话,不仅坐实了礼物的贵重,更把这层干亲关系拔高到了“通家之好”的地步。 外婆传下来的?那是什么概念?那是把林秀莲肚子里的孩子当自家后辈疼啊! 潘小梅站在人群后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两巴掌。 她死死攥着衣角,手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刚才她还在跟人说何雨柔肯定看不上陈家,现在人家连传家宝都拿出来了,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怎么?潘嫂子不过来看看?”陈桂兰眼尖,一眼就瞅见想往人堆里缩的潘小梅。 哪能这么轻易放过她?她嘴角噙着笑,眼神却锐利得很,“我看你挺关心我们家的事的?现在人家何医生来了,礼也送了,你也过来沾沾喜气,省得老在背地里操心,怪累的。” 这话一出,周围的军嫂们都捂着嘴偷笑。 谁不知道潘小梅那张破嘴? 潘小梅被点了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呵呵,陈大姐真是好福气……我家里炉子上还烧着水呢,就不凑热闹了。” 说完,灰溜溜地转身就跑,那背影狼狈得像只夹着尾巴的土狗。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张副团长和齐老师来了!” ------------ 第173章 当面打脸 人群像被无形的大手拨开,张前进背着手走在前面,齐红兰跟在半步之后。 陈桂兰在围裙上用力擦了两把手,脸上的笑意瞬间堆了起来,大步迎了上去,嗓门亮得震耳朵:“哎呀!这不是张副团长和齐老师吗!我还正念叨呢,说齐老师怎么还没来,这不,说曹操曹操到!”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人的目光全聚了过来。 张前进眼皮跳了跳,有种不好的预感,皮笑肉不笑地打哈哈:“婶子客气了,这是我和红兰的一点小心意,恭喜你们。” 齐红兰也跟着点头,言不由衷地道:“是啊,恭喜何医生和秀莲妹子认了干亲。” “同喜同喜!”陈桂兰一把拽过齐红兰的手。 那力道大得让齐红兰手腕生疼,想抽都抽不回来。 陈桂兰拉着两人往院子中间带,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你们来得正好!咱们刚才还在说呢,这大院里也不知道出了哪个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玩意儿,整天没事干,就在背后嚼舌根,编排我家建军和雨柔丫头的瞎话!” 张前进脸上的肉明显一抖,脚下的步子都顿住了。 齐红兰更是脸色僵硬,眼神有些慌乱地往四周瞟。 陈桂兰像是完全没看见这两人的异样,依旧大着嗓门,一脸愤慨。 “你说说,这不是缺德带冒烟吗?雨柔那是多好的大夫,建军那是多老实的孩子,硬生生被泼了一身脏水!要不是今儿把事儿说开了,我都不知道这谣言要传成什么样!” 张前进干笑两声,“婶子说得对,既然是误会,大家说开了就好,说开了就好……” “误会?”陈桂兰眼珠子一瞪,声音陡然拔高,“张副团长,您是领导,心胸宽广,那是您的气度。但这事儿可不能就这么算了!这哪是误会啊,这就是坏!是居心叵测!” 她猛地转头看向齐红兰,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直勾勾地盯着对方:“齐老师,你是学校的老师,又是负责宣传工作的,那是咱们大院里的明白人、文化人。你给大伙儿评评理,咱们分析分析。” 齐红兰被点名,身子一僵,“分,分析什么?” 陈桂兰把她拽过来往众人面前一推,“还能分析什么?当然是分析这个背后传谣言的人是什么居心。” 其他人看着齐红兰,还以为陈桂兰真心想让她分析,开口道:“齐老师,我说这背后的人肯定是个阴险小人,明面上不敢做什么,只会背地里使阴招。你说是不是?” 另一个人说:“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无利不起早,这背后的人明知道陈副团长是什么人,还乱传消息,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何雨柔挽着陈桂兰的手,“我觉得第二个说法说得很有可能,这背后使坏的人故意污蔑我和陈副团长作风有问题,肯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刚来应该还来不及得罪什么人,倒是陈副团长年轻有为,容易遭人妒忌。” 说到这,她故意话锋一转,看向齐红兰和张前进,“齐老师,张副团长,你们觉得是哪种?” 齐红兰和张前进冷汗直冒,半天没憋出一句话来。 张前进说:“团长政委他们来了,我过去打个招呼,你们聊,你们聊。” 说着就溜了,剩下齐红兰想岔开话题。 陈桂兰当然不如她愿,故意道:“齐老师,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呢?” 其他人齐刷刷看向她。 齐红兰被架在火上,勉强挤出个笑:“大娘,这……我也说不好……” “咋能说不好呢?”陈桂兰不依不饶,把齐红兰往人群中间一推。 “你可是搞教育的,最懂人心,应该最清楚才对。你说这传谣言的人是嫉妒我家建军能干,嫉妒雨柔有本事;还是说这人是别有居心,想破坏军民团结,想搞臭部队干部的名声!” 陈桂兰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帽子扣得可就大了。 破坏军民团结,搞臭干部名声,这在这个年代,那可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罪名。 张前进还没走远,听到陈桂兰的话,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知道了,手里刚点上的烟,差点没拿稳掉地上。 反倒是齐红兰没他的面子功夫,总觉得陈桂兰什么都知道,故意让她当众下不来台。 现在她回答是也不好,不是也不好,脸上的笑容都维持不住了。 陈桂兰还要火上浇油,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看着齐红兰:“齐老师,你倒是说说啊,这种人到底是个啥心态?是单纯的坏,还是像电影里演的那个……特务?专门来搞破坏的?” 特务这两字一出来,齐红兰吓得腿都软了,连连摆手:“大娘,估计就是哪个人嚼舌根子,哪有那么严重……” “怎么不严重?”陈桂兰脸一板,严肃得很,“这事儿往小了说是长舌妇,往大了说那就是思想品德败坏!齐老师,你在学校教书育人,要是你们学校有这种到处造谣生事、毁人清白的学生,你管不管?” 这简直是把齐红兰架在火上烤。 她要是说不管,那就是失职;要是说管,那就是在骂自己。 她想躲,可以陈桂兰根本不给她机会。 齐红兰只能咬着后槽牙,只能顺着话头说:“那……那是肯定要管的。这种道德败坏的行为……确实不对。” “听听!听听!”陈桂兰一拍巴掌,冲着四周喊,“到底是文化人,齐老师都说了,这种行为不对!” 她又凑近了些,故意当着齐红兰的面说:“秦青同志,最近正在狠抓大院里的不正之风。说是要整顿风气,这种无中生有、恶意中伤战友的害群之马,一旦查出来,那是绝不姑息!轻则开除公职,重则赶出家属院,严重的甚至还要送去劳改呢!” 这“秦青”两个字一出来,齐红兰的脸色彻底变了,灰败得像那灶膛里的草木灰。 秦青是谁?那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专抓典型,要是真落到她手里…… 齐红兰不敢想。 ------------ 第174章 还是婆婆高明 陈桂兰还在那自顾自地叹气,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所以我刚才就跟建军说了,这事儿必须得查!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但也绝不能让这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种祸害留在大院里,指不定哪天就坑到别人头上了。张副团长,齐老师,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两人,一定要讨个说法。 张前进此时只觉得后背发凉,衬衫都湿透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咬牙切齿地附和:“是……婶子觉悟高。这种害群之马,确实……确实该抓。” 齐红兰更是心里发苦,像吞了一百只苍蝇。 原本是想来看笑话的,结果笑话没看着,反倒被逼着自己骂自己,还得点头哈腰地赞成要把自己“抓出来”。 “那就好!”陈桂兰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那叫一个灿烂,“有张副团长和齐老师这话,我就放心了。咱们大院有你们这样明事理的干部和老师,那真是福气!来来来,快入座!菜都要凉了!” 她热情地把两人按在主桌上,正对着那盆刚出锅的红烧肉和清蒸石斑鱼。 “今儿这顿,你们可得好好吃,多吃点!”陈桂兰拿着公筷,不由分说地给张前进夹了一大块颤巍巍全是肥肉的红烧肉,又给齐红兰夹了个大螃蟹,“吃了沾沾喜气,保准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人不敢近身!” 张前进看着碗里那油汪汪的红烧肉,胃里一阵翻腾。 平日里最馋这一口的,这会儿却觉得这肉像是块烫手的火炭。 齐红兰更是握着筷子,心不在焉,一门心思都在被发现的恐惧上,根本顾不上吃饭。 “吃啊!齐老师,别客气!”陈桂兰站在一旁催促,“这是我特意托人买的和乐蟹,肥着呢!你平时教书辛苦,得补补脑子,免得被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给蒙骗了,跟这乱传谣言的坏种混在一起。” 这话里有话,句句带刺,偏偏面上还是一团和气。 齐红兰想反驳都不知道从哪里入手,只能僵硬地扯着嘴角:“谢谢大娘……谢谢……” 她低头去弄那螃蟹,蟹壳太硬,一用力,“咔嚓”一声,蟹钳子断了,汁水溅了一脸。 “哎哟!慢点慢点!”陈桂兰连忙拿过毛巾给她擦,动作“粗鲁”得把齐红兰脸上擦得通红,“看来这螃蟹也知道齐老师是贵客,激动得都炸了。” 同桌的李春花早就看明白了怎么回事,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假装咳嗽:“咳咳,这菜真香,真香。” 何雨柔坐在林秀莲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底全是笑意。 她悄悄对林秀莲竖了个大拇指,压低声音说:“大娘这招‘请君入瓮’,真绝了。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用这种阴招。不仅他们,估计其他人也不敢了,除非脑子真蠢。” 林秀莲也抿着嘴笑,看着张前进和齐红兰如坐针毡如履薄冰如芒刺背的样子,心里觉得痛快极了。 还是婆婆高明,要是换她和建军,面对这种阴招,指不定受一肚子气。 就算知道是张前进干的,找不到证据,也拿对方没办法。 哪像现在,被婆婆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张前进和齐红兰都要憋出血来了,也不敢在多说什么,还要配合陈桂兰骂自己。 宴席在继续,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其他人吃得满嘴流油,划拳喝酒,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了屋顶。 唯独张前进和齐红兰这一桌,如同嚼蜡。 他们不仅要忍受着心里的憋屈,还要时刻提防着陈桂兰那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真心话”。 一顿饭下来,都要神经衰弱了。 偏偏陈桂兰像是没看出来一样,拉着他们讨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关系多好。 只有张前进和齐红兰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等到宴席散去,日头已经偏西。 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陈桂兰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捶了捶有些发酸的腰,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妈,累坏了吧?”林秀莲端着一杯热茶过来。 “累啥?”陈桂兰接过茶一饮而尽,“看着那两口子吃瘪的样子,我这浑身就有使不完的劲儿!” 陈建军正在收拾桌子,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妈,我看张副团长脸都绿了。估计回去得好几天睡不着觉。” “他睡不着才好呢!”陈桂兰冷哼一声,眼里的精光还没散去,“这就叫杀鸡儆猴。经此一事,我看这院里谁还敢乱嚼舌根。” “行了,别傻乐了。”陈桂兰拍拍手,恢复了当家人的利索,“建军,把借来的桌椅板凳都擦干净,这上面沾了油,还给人家的时候得体面。我去把剩下的菜归置归置,给春花他们几家分分,大家都沾点荤腥。” “还有,”陈桂兰像是想起了什么,走到那堆礼品前,拿起那两块沉甸甸的金锁,眼神变得柔和起来,“这两样东西太贵重,秀莲,你找块红布包好了,压在箱底。这是雨柔的一片心,咱们得替孩子守好了。回头雨柔有什么大事,我们也要还礼回去。” 林秀莲郑重地点头:“我知道的,妈。” 夜幕降临,海岛的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进院子。 陈家的小院里,灯光昏黄却温暖。 而在不远处的张家,却是另一番景象。 “啪!” 张前进一进门,就把军帽狠狠摔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个死老太婆!”他咬牙切齿地骂道,“装疯卖傻,这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呢!” 齐红兰也是一脸的灰败,坐在椅子上直抹眼泪:“都怪你!非要去凑什么热闹!现在好了,全院的人都在看我们笑话,那陈桂兰话里话外都在点我,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又怎么样?她有证据吗?”张前进烦躁地扯开风纪扣,“她就是在诈我们!要是真有证据,早就闹到政委那去了,还能请我们吃饭?” “那你说秦青同志……”齐红兰想起陈桂兰的话,还是心里发慌。 ------------ 第175章 狗咬狗一嘴毛(加更) “那是吓唬人的!”张前进虽这么说,心里却也打鼓。 这年头风向变得快,真要是被盯上了,那就是掉层皮的事。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最后猛地停住,眼神阴鸷:“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这陈建军现在风头正劲,以后在团里哪还有我的站脚地?” “那你还想咋样?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两个都要被关禁闭,前途尽毁。”齐红兰尖叫道。 张前进没理会妻子的歇斯底里,他点燃了一根烟,烟雾缭绕中,“我们先按兵不动,我就不行,陈建军他真的一点问题都找不出来。只要我们不造谣,他们就算发现了,也拿我们没办法。” 齐红兰:“说得容易,你又不是没找过陈建军的错处。结果怎么样?根本找不到。” “说到底,还是你没用,到手的团长位置都能让人捷足先登了,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个不中用的男人。“ 说着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你说谁不中用?” 张前进原本在屋里来回转圈,听了这话,脚下一顿,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里全是红血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疯狗,死死盯着齐红兰。 齐红兰正在气头上,也是不管不顾了,把手里的擦脸毛巾往水盆里一摔,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说的就是你!咋了?我说错了吗?” 齐红兰指着隔壁陈家的方向,声音尖利。 “你看看人家陈建军,比你年轻,比你晚来,现在呢?马上就要当团长了!再看看你,这一天天地算计这个算计那个,结果呢?偷鸡不成蚀把米,今儿个脸都被那老太婆给打肿了!还要我也跟着丢人现眼!” “你个败家娘们儿,给我闭嘴!” 张前进被戳到了痛处,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在部队里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回来还要听老婆数落,那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我就不闭嘴!我有啥不能说的?” 齐红兰也是豁出去了,平时端着的知识分子架子全没了,披头散发地嚷嚷。 “当初要是听我爸的,嫁给那个供销社主任,我现在指不定过得多滋润!嫁给你倒好,提心吊胆不说,还要跟着你受那陈桂兰的气!你就是个窝囊废!” “啪!” 一声脆响,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红兰的声音戛然而止,捂着左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在抖。 “你……你敢打我?” 张前进打完这一巴掌,手心也是火辣辣的疼,但他没后悔,反而觉得心头那口恶气顺畅了不少,指着齐红兰的鼻子骂道: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不帮忙就算了,还在家里给我添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一巴掌是让你清醒清醒!” “张前进!我和你拼了!” 齐红兰反应过来,疯了一样扑上去。她也不会啥章法,就是抓、挠、咬。 那长指甲往张前进脸上一划,立马就是几道血印子。 “哎哟!你这疯婆子!” 张前进吃痛,一把推开她。齐红兰没站稳,后腰撞在八仙桌的棱角上,疼得她惨叫一声,顺手抄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子就砸了过去。 “咣当!” 茶缸子砸在墙上,掉下来滚了好几圈,里面的茶水泼了一地。 屋里的动静闹得震天响,乒乒乓乓的像是拆房。 这年头家属院的房子隔音都不好,尤其是这种大平房,两家之间就隔着一道墙。这边一闹腾,左右邻居听得真真切切。 隔壁不远处的潘小梅家。 潘小梅刚被陈家那顿饭馋得心里不痛快,正在家里骂骂咧咧地洗脚。 突然听到张家那边的动静,她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连脚都顾不上擦,光着脚丫子就跑到了墙根底下。 “啧啧啧,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潘小梅一脸幸灾乐祸,冲着炕上的男人招手,“当家的,快来听听!那张副团长两口子干仗呢!” 她男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人家干仗你乐个啥?也不嫌冷。” “你懂个屁!”潘小梅把耳朵贴在墙上,听着那边传来的叫骂声和摔打声,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该!叫他们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一个大干部,一个臭老九,平时看人都用鼻孔。还不是跟咱老百姓一样,急眼了也摔盆砸碗!” 张家的动静越来越大。 齐红兰是个要面子的人,但在家里受了这委屈,哪还顾得上脸面,哭喊声一声比一声高:“救命啊!杀人了!张前进要杀妻了!” 张前进也是气急败坏:“你喊!你再喊!把全院人都招来,看最后谁丢人!” 两人扭打在一起,沙发垫子扔了满地,暖水瓶也被踢翻了,冒着热气。 这年头没什么娱乐项目,两口子这一打架,家属院的邻居都过去看热闹了。 李春花永远在吃瓜第一线,知道张前进两口子干得事,特地来给陈桂兰报信。 她一进门,激动得脸都红了:“陈大姐,你那招‘釜底抽薪’真是太妙了!张前进和齐红兰那两口子,回去就打起来了!这会儿动静闹得,半个家属院的人都跑去围观了!你去不去?” 陈桂兰刚把最后一个碗涮干净,闻言“噌”地一下直起腰,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眼睛亮得像两个五十瓦的大灯泡。 “去!怎么能不去!”她把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使劲一擦,脸上哪还有半点疲惫,全是精神抖擞的兴奋劲儿,“这种好事,错过了得后悔大半年!” 她转身就往屋里走,边走边对正在收拾院子的陈建军喊:“建军,你别去了,在家里陪着秀莲,妈去看热闹!等回来说给你们听,保准让你们也跟着乐呵乐呵!” 林秀莲在屋里画插画,听到后大声说了一句:“妈,我等你。” 陈桂兰两人脚下生风,揣着瓜子,很快就到了张家门口。 好家伙!那场面,比过年看大戏还热闹! 张家门口的空地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陈桂兰仗着身子硬朗,和李春花一起,轻轻松松就挤到了最前排。 定睛一看,哎哟,真叫一个激烈! ------------ 第176章 保姆 只见齐红兰披头散发,脸上挂着几道清晰的指甲划痕,一只眼睛都有些肿了。 正坐在地上,一手捂着脸,一手拍着大腿,哭得惊天动地,嘴里还颠三倒四地骂着:“张前进你不是人!你打我!我跟你没完!” 而张前进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那身崭新的干部服被扯得皱巴巴,领口的扣子都崩掉了,脸上同样挂了彩。 一道血痕从额角划到下巴,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指着齐红兰的鼻子骂:“疯婆子!你还有脸说!我打你怎么了,男人打老婆天经地义!” “明明是你自己没本事,我不过是说了实话,你就把气撒在我身上!窝囊废!” “你再说一遍!” “窝囊废!窝囊废!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说着说着又打起来了。 陈桂兰和李春花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场大戏直到政委和妇女主任秦青同志来了才消停。 等回到家里,陈桂兰满脸笑容地跟林秀莲陈建军分享。 “你是不知道那场面,啧啧。”陈桂兰端着搪瓷杯,喝了口水润嗓子,眉飞色舞地学着齐红兰撒泼的样子。 “就这么坐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嗷’一嗓子,那哭得叫一个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哪还有半点当老师的体面样子?” 林秀莲听得直乐,手里的画笔都停了,靠在陈建军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陈建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一拍大腿:“该!真是老天开眼!他们两口子在背后搞了那么多小动作,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下好了,不用咱们出手,自个儿就把脸丢到全军区去了。我估摸着,明天张前进上班,脑袋都抬不起来。” “可不是嘛。”陈桂兰也乐,“我跟春花就在旁边看着,就差没搬个板凳嗑瓜子了。那张前进脸上跟开了染坊似的,青一阵紫一阵,领子上的扣子都崩飞了,脸上还挂着彩,想上去拉齐红兰,又怕丢人,那样子别提多好笑了。” 一家人笑了半天,把今天认亲宴上那点子不快和疲惫全都笑没了。 屋里的气氛,说不出的舒坦和畅快。 笑够了,陈桂兰看看墙上的挂钟,心思又转回到儿媳妇身上。 她放下搪瓷杯,走到林秀莲身边,放柔了声音:“秀莲,说了这么半天,饿不饿?灶上的锅里还给你温着鸡汤呢,我给你去盛一碗,喝了暖暖身子早点睡。” 林秀莲抬起头,看着婆婆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可眼底下的那片青黑却藏不住。 从天不亮就开始忙活,买菜、杀鱼、掌勺,宴席上还要跟人周旋,应付那些明枪暗箭,都离不开妈。 林秀莲心里酸酸的,伸手拉住了陈桂兰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妈,我不饿。您快坐下歇会儿吧,从早上到现在,您连坐都没坐一下,腿不酸吗?” 她说着,视线落在婆婆那双常年在厨房操劳的手上,指节有些粗大,因为今天长时间泡水,皮肤都泛着白。 “我这身子骨硬朗着呢,站一天算啥。”陈桂兰嘴上说着,心里却熨帖得不行,顺势在儿媳妇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倒是你,今天人多吵闹,没吓着我大孙子大孙女吧?” “没有,他们乖着呢。”林秀莲抚着肚子,脸上是温柔的笑,“就是听着您跟人说话,心里觉得特别踏实。” 陈建军看着这婆媳俩你关心我我心疼你的样子,心里又暖又软。 他走过去,给陈桂兰捏了捏肩膀:“妈,您就听秀莲的,好好歇着。今天您是头号功臣,没您坐镇,这出戏唱不了这么漂亮。” “就你小子嘴甜。”陈桂兰拍了拍儿子的手,嘴上嗔怪着,眼里的笑意却更深了。 当妈的,为儿女操劳,不怕累不怕苦,图得不就是儿女的认可吗? 有儿媳儿子这份关心和体谅,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便觉得熨帖。 夜渐渐深了,院子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偶尔几声虫鸣。 夫妻俩洗漱完,回了屋。陈建军先上了床,把被子铺好,过去扶媳妇儿。 林秀莲动作慢,她挺着个大肚子,弯腰都费劲。 等她好不容易躺下,陈建军立刻从身后搂了过来,温热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一只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轻轻摩挲。 “今天累坏了吧?”他把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声音低沉而温柔。 “不累。都是妈在忙活,她才是真的辛苦了。”林秀莲摇摇头,在丈夫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被批斗后的孤苦无依,和现在的热闹温暖,形成了太鲜明的对比。 她有时候甚至会害怕,怕这只是一场过于美好的梦,一睁眼就碎了。 陈建军感受到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收紧了手臂:“这不是梦,媳妇儿,这都是真的。以后咱们家的好日子,还多着呢。” 林秀莲嗯了一声,心里那点不安被丈夫沉稳的心跳抚平,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建军,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陈建军看着她严肃的表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林秀莲咬了咬嘴唇,轻声说:“预产期不是快到了吗?我在想……要不,咱们请个保姆吧?” “请保姆?”陈建军愣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起来,“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是不是妈哪里照顾得不好?还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 这个年代,请保姆不是一般家庭会考虑的事,除非是家里实在没人手,或者干部级别特别高。他第一反应就是担心媳妇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不是,你想到哪儿去了!”林秀莲赶紧解释,生怕他误会,“妈把我照顾得太好了,我身上这肉,都是妈一口一口喂出来的。我就是因为妈对我太好了,才这么想的。” 见陈建军还是一脸疑惑,林秀莲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你摸摸,是两个呢。你再想想妈。”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现在只我一个人,妈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买菜做饭,洗衣打扫,还得琢磨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你看看她那双手,比刚来的时候粗糙了多少?等孩子生下来,就是两个小祖宗。到时候,一个哭了另一个跟着闹,白天要喂奶换尿布,晚上还得起夜,妈一个人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她年纪大了,年轻时候又吃过那么多苦,身体底子本就不算顶好。我实在是怕,怕她为了照顾我们娘儿仨,把自己的身体给累垮了。建军,我不想看到妈那么辛苦。” ------------ 第177章 原来妈早就知道了 说到最后,林秀莲的眼圈都红了。 她是真的心疼婆婆。 这份心疼,不掺杂任何功利,只是单纯地,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妈一样去爱护。 陈建军沉默了。 他搂着妻子,脑海里浮现出母亲忙碌的背影。 从前在老家,母亲就是这样为了一大家子操劳。 来了海岛,他以为母亲终于可以享福了,却不想,为了他们这个小家,她反而更累了。 这些事,他一个大男人,心思粗,竟一直没有察觉到。还是自己的媳妇儿心细,把什么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俯下身,在林秀莲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长的吻,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和满满的感动。 “媳妇儿,是我疏忽了,还是你考虑得周全。” 他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下定了决心,“这事儿听你的,咱们请。不但要请,还要请个最好的。不能累着我媳妇,更不能累着我老娘。” 第二天一大早,海岛的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冒出个金边儿,家属院里就有了动静。 各家各户的烟囱里陆续飘出炊烟,伴随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偶尔的几句吆喝,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不过,今天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出门倒水的、去公共水龙头洗漱的,碰了面都忍不住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凑到一块儿,压低了声音嘀嘀咕咕。话题中心,自然是昨晚闹得天翻地覆的张副团长家。 “听说了吗?张前进今天上班,脸上贴着纱布呢!” “何止啊!我听卫生队的小护士说,齐老师一早也去医务室了,说是腰扭了,胳膊也疼,开了好些红花油。” “啧啧,这夫妻俩,真是动真格的了。平时看着人五人六的,没想到关起门来是这么个光景。” 这些议论声自然也飘进了陈家的院子,陈桂兰正在院里的小菜畦边上拔草,听着这些话,嘴角止不住地往上翘,连手里的草都拔得更有劲儿了。 活该!叫你们在背后使坏,这下好了,自己家里先开花了,看你们以后还有没有脸面在院里充文化人、当领导。 屋里,林秀莲已经起了床,正坐在桌边喝着陈桂兰一早就给她炖好的小米南瓜粥。陈建军坐在她对面,小心地剥着一个水煮蛋,把光滑的蛋清递到她碗里。 夫妻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昨晚下定的决心。 “妈,您歇会儿,快进来吃早饭吧。”陈建军冲着院子喊了一声。 “哎,就来!”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进屋,脸上是容光焕发的神采,一点也看不出是昨天忙活了一整天的人。 她端起自己的那碗粥,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正想跟儿子儿媳分享一下早上听来的新八卦,陈建军却放下了筷子,一脸正色地开了口。 “妈,我跟秀莲想跟您商量个事儿。” “啥事?”陈桂兰看他这严肃样,也坐直了身子,“说吧。” 陈建军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用词:“是这样,秀莲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看就要生了。到时候,是两个孩子呢。您一个人,又要照顾秀莲坐月子,又要带两个娃,那得分身乏术了。我呢,部队里事多,也不可能天天在家。所以……我想着,咱们是不是……请个人来帮帮忙?”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林秀莲也停下了喝粥的动作,抬眼悄悄观察着婆婆的神色。 这年头,当儿女的说要给爹妈请人帮忙,很容易被误会成嫌弃老人干活不利索,甚至是不孝。 他们俩昨晚商量的时候,最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怕伤到妈的心。 陈桂兰拿着勺子的手顿在半空中,没立刻说话。她先是抬眼看了看儿子,又把目光挪到儿媳妇那张带着几分忐忑的脸上。 屋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陈建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开口再解释两句,就见陈桂兰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怎么着?” 她开了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喜怒。 “这是嫌我老婆子手脚不利索,碍着你们眼了?还是觉得我做的饭菜不合口味了?” 陈建军一听这话,急了,连忙摆手:“妈!您说哪儿去了!我跟秀莲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林秀莲也赶紧放下碗,拉住陈桂兰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妈,您别误会,我们就是怕您太辛苦了……” 看着儿子儿媳妇这副急着解释,生怕她生气的样子,陈桂兰那张故作严肃的脸终于绷不住了,“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屋里那点紧绷的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行了,行了,看把你俩给吓得。”陈桂兰伸出指头,虚点了一下林秀莲的额头,又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你当你妈是傻子还是聋子?昨儿晚上你们俩在屋里嘀嘀咕咕,以为我没听见?今儿个早上又摆出这么个阵仗,不就是怕我这把老骨头提前报废,没人给你们带我那俩金贵的大孙子大孙女嘛!” 话是这么说,可她眼底眉梢,全是暖融融的笑意。 她哪里会不明白这两个孩子的心思。 儿子儿媳孝顺,别人求都求不来,她怎么会给两个孩子扫兴。 而且这也是事实,要照顾儿媳妇和两个孩子,靠她一个人还真的顾不过来,请人自己也可以轻松些,没必要什么都要亲自上手,一般的事保姆来干,她就负责看孩子和儿媳妇。 陈建军和林秀莲对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妈早就知道了。 陈建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又恢复了平时那有点贫嘴的样子:“我就说我妈是咱们院里最明事理的老太太,火眼金睛,啥都瞒不过您。” “少拍马屁。”陈桂兰白了他一眼,转而拉起林秀莲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傻秀莲,妈知道,你是真心疼我。建军这个臭小子,心粗得很,哪能想得这么周全。这主意,是你提的吧?” ------------ 第178章 得让钱生钱(加更) 被婆婆一眼看穿,林秀莲脸颊微红,眼圈却有些发热。 她点了点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鼻音:“妈,我就是……看您太辛苦了。从您来岛上,就没歇过一天。现在我这肚子还好,您每天就忙得脚不沾地。等孩子生下来,是两个呢,到时候一个哭一个闹,白天要换洗喂奶,晚上您还得跟着起夜。建军他又是个大男人,部队里事儿又多,他能帮上什么忙?我不想您为了我们娘仨,把自己的身体给熬坏了。” 这番话说得掏心窝子,陈建军在一旁听着,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他一个大男人,确实没想这么细。 他总觉得他妈像座山,永远那么硬朗,却忘了山也有被风雨侵蚀的时候。 陈桂兰的心里像是被温水泡过一样,熨帖到了骨子里。 上辈子,她就是个糊涂蛋,放着这么好的儿媳妇不知道疼,非要去伺候那一家子白眼狼,最后落得那般下场。 老天爷让她重来一次,她把儿媳妇当亲闺女疼,这不,福报就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陈桂兰反手握住林秀莲的手,眼眶也有些湿润,“妈不累。看着你跟建军好好的,看着我大孙子大孙女一天天长大,妈这心里就比吃了蜜还甜。”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泪意压下去,脸上重新挂上了爽利的笑。 “不过,我儿媳妇疼我,这事儿我得听。请!必须请!” 她这番话说得霸气十足,把林秀莲和陈建军都给逗笑了。 这就是他们的妈,勤劳善良,明事理,还不迂腐。 不像他们办公室一个老师的婆婆,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儿女心疼她辛苦,找个保姆,被她知道了,把人骂走,还把儿子儿媳妇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家子出去玩,她吃住都舍不得花钱,住招待所还要挤着睡,儿子儿媳买了东西,她就嫌弃贵,找人家老板退钱,害得那个老师夫妻不敢继续旅游,直接回家了。 林秀莲说要请保姆的时候,都做好承受婆婆的不理解了,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开明。 气氛彻底轻松下来,陈建军给母亲夹了个鸡蛋:“那妈,这人……咱们上哪儿找去?总得找个可靠的。” “这事儿你们就别操心了。”陈桂兰把鸡蛋夹到林秀莲碗里,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找人这事妈来。” 她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大事:“我跟你们说,这找人也是有讲究的。不能找那家里太舒坦的,人家不缺钱,干活就没那么上心。也不能找那嘴碎的,今天东家明天西家,把咱们家这点事儿传得满院子都是。得找那种日子过得难,但人品正,肯下力气,又想多挣点钱贴补家用的。” 陈桂兰的眼睛里闪着精光,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几天,我借着去供销社、去海边赶海的由头,跟院里那些嫂子、婶子们多拉拉家常,探探她们的口风。你们放心,不出一个礼拜,保证给你们找个妥妥当当的人回来!” 看着母亲那副运筹帷幄、精神抖擞的样子,陈建军和林秀莲心里彻底踏实了。 有妈在,天大的事,好像都不叫事了。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温暖而和谐的气氛中吃完了。 说干就干,陈桂兰吃完早饭就找上了李春花。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陈桂兰,大嗓门立马扬了起来:“陈大姐,来得正好!我刚听广播站的小王说,昨儿个半夜,张副团长家的门都被秦青同志给踹开了!” 她把手里的鸡食往地上一撒,凑过来神神秘秘地说:“听说秦青同志进去的时候,那两口子还在地上滚着打呢,屋里跟遭了贼一样,最后各写了一份一万字的检讨,这事儿才算完!张前进今天去团里,头都快埋裤裆里了。” 陈桂兰听得解气,脸上却不显,摆摆手:“不说那两个晦气玩意儿。我今儿来找你,是有正事。” 她把要请保姆的事一说,李春花一拍大腿:“这事儿好啊!早该请了!你现在一个人要顾着秀莲,往后还要带两个娃,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娘家那头亲戚多,给你找个手脚麻利、人又老实的!” 李春花办事向来风风火火,当天下午就带来了消息,只是脸上有点不好看。 “桂兰姐,人是打听着了,我一个远房表姐,日子过得紧巴,人也勤快,就是……”她叹了口气,“就是晚了一步,前两天刚被卫生所的王干事家请去带孩子了。” “那就算了,这事儿看缘分,急不来。”陈桂兰倒不觉得失望。 两人说着话,就走到了滩涂边的鸭棚。 还没走近,那“嘎嘎嘎”的叫声就跟潮水似的涌了过来。几百只海鸭一个个长得油光水滑,在滩涂上撒了欢地刨食,精神头十足。 高凤正提着个大篮子从鸭棚里出来,看到她们,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妈,陈大娘,你们快看!今天又捡了满满一篮子!” 篮子里,青壳的鸭蛋堆成了小山,个个圆润饱满。 “我的乖乖,这才几天工夫,下蛋就这么猛了?”李春花凑过去,拿起一个,沉甸甸的,心里美滋滋的。 陈桂兰也是满脸喜色:“这海鸭就是好,吃的是海里的小鱼小虾,下的蛋腥味小,蛋黄还大。咱们的咸鸭蛋,马上就能开张了!” 正说着,不远处跑来一个小战士,气喘吁吁的:“请问,哪位是陈桂兰同志?” “我就是。” “陈大姐您好!我是食堂的,部队食堂最近在采购鸭蛋,秦青同志推荐了你,我来是想问一下,咱们部队食堂以后定点采购您的海鸭蛋,每天一百个,您看行吗?”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李春花激动得一把抓住陈桂兰的胳膊:“桂兰姐!你听见没!部队食堂要咱们的蛋!” “价格方面,秦青同志也发话了,不能让军属吃亏,就按供销社的最高价来。”小战士补充道。 这下不光是李春花,连陈桂兰都笑得合不拢嘴,“行,怎么不行。” 这算是一笔稳稳当当的进项,有了这笔钱,家里的日子就能更宽裕了。 第一笔鸭蛋钱很快就结了回来,攥着那沓崭新的票子,李春花的手都有点抖:“桂兰姐,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钱呢。” 陈桂兰心里也高兴,但她想得更远:“钱是赚不完的,得让钱生钱。我寻思着,咱们院里太空了,去买几棵果树苗回来种上,以后孩子们就有吃不完的水果了。” “这主意好!”李春花一听就赞成,“我也买几棵,种点橘子、桃子,我家那几个小子最爱吃!” 打听到邻近大队有个果园子,专门培育果树苗,两人便结伴前往。 那果园子不小,大棚里种着各式各样的树苗。 两人正挑得起劲,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打骂声,夹杂着女人的哭求和孩子的尖叫。 ------------ 第179章 我们离婚 “叫你跑!还敢不敢偷懒了!”一个粗声粗气的男人声音吼道。 “我没有……我就是给孩子口水喝……当家的,你别打了……” “喝什么水!赔钱的玩意儿,就知道吃!” 陈桂兰和李春花对视一眼,脸色都沉了下来,放下手里的树苗就循声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黑瘦的男人,正拿着一根手臂粗的木棍,往一个女人身上招呼。 那女人瘦得像根豆芽菜,抱着一个同样瘦小的女孩,用后背死死护着孩子,任凭棍子雨点般落在身上。 “住手!”陈桂兰一声暴喝,几步冲了过去。 那男人没想到会有人管闲事,愣了一下,回头看是两个半老婆子,顿时又嚣张起来,把棍子往地上一戳:“我教训自己婆娘孩子,关你们屁事!” “打老婆孩子算什么本事!”李春花也气得不行,叉着腰骂道,“有能耐出去跟人横,在家里打女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男人被骂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恼羞成怒:“我家的事不用你们管!她要是敢躲,我今天就把她们娘俩赶出去,一分钱都不给!” 他以为这么一吓唬,这女人肯定就老实了。 谁知道,那一直默默挨打的女人,却慢慢地抬起了头。 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头发凌乱,眼神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决绝。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看着那男人,一字一句地说:“好,这日子,我不过了。我们离婚。” 男人彻底傻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男人名叫王来顺,是这果园主人的远房亲戚,平时就在这儿帮工。 他没想到一个瘦得跟干柴一样的婆娘,今天敢当着外人的面跟他顶嘴,还要离婚。 “离婚?”王来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愣了半秒,随即勃然大怒,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反了你了!孙芳!你吃我的喝我的,还敢跟我提离婚?离了婚你带着这个赔钱货去要饭吗?” 说着,他手里的棍子又扬了起来,这次是冲着女人的脸去的。 “我看谁敢!” 陈桂兰往前一步,直接挡在了女人身前。她个子不算高,但常年干活,身板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往王来顺脸上一扫,竟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头发怵的厉色。 “新婚姻法下来多少年了,你当是摆设?自由恋爱,自由离婚!妇女能顶半边天,你还敢当着我们的面打人,信不信我们现在就去公社把你给告了,让你去蹲大牢!” 王来顺的棍子僵在半空,他一个乡下汉子,哪懂什么法不法的,但“蹲大牢”三个字他是听懂了。 李春花在旁边叉着腰,嗓门比他还大:“我呸!你个孬种!打老婆孩子算什么本事?我看你就是个窝囊废!有能耐在外面挣大钱,没能耐就在家里耍威风!你看看你把人打成什么样了?这孩子才多大点,你也下得去手!” 周围看热闹的原本还有些缩手缩脚,觉得是人家的家务事不好管。可见陈桂兰和李春花这么一出头,胆子也大了起来,议论声此起彼伏。 “就是啊,来顺这也太过分了,孙芳平时多老实一个人。” “那孩子都吓得不出声了,真是作孽哦……” 王来顺被众人指指点点,脸上红得像猪肝,手里的棍子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他色厉内荏地吼道:“她偷懒!不好好干活!我打她怎么了?我家的婆娘我想打就打!” “她偷懒?”陈桂兰冷笑一声,指着那个叫孙芳的女人怀里抱着的女孩,“你眼睛瞎了?孩子渴得嘴唇都干裂了,当妈的给孩子讨口水喝,到你嘴里就成了偷懒?你还是不是人?虎毒还不食子呢!” 孙芳一直默默流泪,听到这话,再也忍不住,抱着女儿嚎啕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全是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和绝望。 “我没偷懒……我一天到晚的干,天不亮就起来,夜里还要纳鞋底……孩子病了,我想给她买点糖水喝,你就说我偷钱……”她一边哭一边说,话语颠三倒四,却让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这哪是娶了个老婆,分明是买了个不要钱的长工。 王来顺的脸彻底挂不住了,在众目睽睽之下,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不堪都暴露在阳光底下。 他恶狠狠地瞪了孙芳一眼,又忌惮地看了看陈桂兰,最后把棍子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走了。 “你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人一走,围观的也渐渐散了。 陈桂兰这才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还在发抖的女人。 她太瘦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胳膊上都是新旧交错的伤痕。 她怀里的女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也是瘦瘦小小的,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紧紧地抓着妈妈的衣服,不敢出声。 陈桂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妹子,别怕,人走了。”她放柔了声音,伸手想扶她。 孙芳瑟缩了一下,看清是她,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松了些。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抱着孩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哎,你这过的叫什么日子啊。”李春花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手帕递过去,“快擦擦吧。这男人,离了好!跟着他有什么好日子过!” 陈桂兰看着她怀里的孩子,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丫丫。”孙芳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桂兰点了点头,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善些:“丫丫,别怕,奶奶不是坏人。你渴不渴?奶奶带你去喝水好不好?” 叫丫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妈妈。 孙芳这才如梦初醒,赶紧抹了把脸,对陈桂兰和李春花鞠了个躬。 “婶子,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今天……” 孙芳哽咽着,话都说不完整,只是一个劲地鞠躬。 陈桂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谢啥,女同志帮女同志,应该的。” 李春花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是一阵酸楚,忍不住问:“妹子,你刚才说……真打算离婚啊?” ------------ 第180章 这保姆,就她了 孙芳抱着女儿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点了点头。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恐惧,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平静。 “离。他整天只知道耍,家里的活一点不干。丫丫生病,我跟他要钱,他一个子儿都不给,我不过是想给孩子讨口水喝,他就要动手打人。为了丫丫,这日子我也不能再过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决绝。 “今天谢谢两位婶子,我先带孩子回娘家,等丫丫好些了,我就回来找他办手续。” 陈桂兰听她有了去处,心里稍安,“离了婚也不怕,你有手有脚的,随便找个活计也能养活孩子。当了妈的人,骨头都是铁打的。熬过最开始的艰难,就是一片他坦途。” 孙芳感激地看了陈桂兰一眼,目光落到她们刚才放下的树苗上,忽然开口问:“两位婶子是来买果树苗的?” 见陈桂兰和李春花点头,她主动说道:“我从小就在果园里长大,什么样的树苗好,什么样的能活,看一眼就知道。这会儿台风季快到了,挑树苗有讲究。你们要是不嫌弃,我帮你们掌掌眼。” 陈桂兰和李春花正愁着呢,她们哪里懂这些,一听这话,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那敢情好!肯定不嫌弃,那就麻烦你了妹子!”李春花高兴地说。 孙芳似乎也因为能帮上忙而找到了些许精神,她把丫丫的小手牵好,领着她们重新走回果苗区。 “海岛风大,盐分也重,不能选那些根浅、不耐风的。”孙芳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树苗,“像这种番石榴、莲雾,根扎得深,好活。还有杨桃树,也耐活,结的果子多。” 她挑起一棵树苗,仔细看了看根部的泥土和嫁接口,“你们看这棵,接口这儿愈合得好,根须也多,拿回去种,准能活。” 陈桂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这女人是个踏实能干的。 可惜遇人不淑,遇到个不顾家不干活还喜欢打骂女人的男人。 在孙芳的帮助下,陈桂兰和李春花很快就挑好了几棵壮实的果树苗,付了钱,高高兴兴地往回走。 孙芳也带着丫丫回了娘家,可那个曾经的家,却已经没有了她们的位置。她出嫁时住的房间,早就被嫂子腾出来,改成了侄儿的书房。 嫂子挺着个肚子,斜着眼睛看她,话里话外都带着刺:“家里就这么大点地方,哪还有多余的屋子给你。你暂时先在堂屋打个地铺吧。” 孙芳的娘家妈和大哥坐在一旁,都低着头,默认了嫂子的话。 与此同时,陈桂兰找保姆的事却不太顺利。 家属院托人介绍了一个,陈桂兰特地去看了看,到了那家门口,正好看见那人从主家兜里顺了俩鸡蛋藏自己口袋里。陈桂兰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了。 这人手脚不干净,再能干也不能要。 她正发愁,从那家出来,拐过一个巷子,就听见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阴阳怪气的说话声。 “我说小姑,你也是读过书的人,怎么这么不懂事?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你赶紧回去跟王来顺道个歉,带着孩子,总在娘家住着算怎么回事?我们家可不养吃白食的。” “就是啊,阿芳,你嫂子怀着身子,你也体谅一下。”是她娘的声音。 孙芳抱着膝盖坐在小板凳上,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桂兰在院子外头听着,心里一动,这不是孙芳吗? 院墙外,陈桂兰竖着耳朵听着里头的动静,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那句“我们家可不养吃白食的”,像根针一样扎人。孙芳的嫂子话说得难听,她那个亲妈和大哥呢?一声不吭,这就是默许了。 陈桂兰心里叹了口气,这年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在娘家要是没个人撑腰,日子比在外头还难过。 她原本还只是有个念头,这会儿,那念头是彻底定了下来。 孙芳这人,她见过,是个实在人。 在果园子那种情况下,还想着帮她们挑树苗,说明心眼儿正。 人勤快,懂事,还带着个孩子,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 这样的人,你拉她一把,她能记你一辈子的好,干活能不尽心吗? 这不就是她要找的人? 陈桂兰没在门口多留,转身就往河沟的方向走。 这会儿半下午的,家家户户洗洗涮涮,多半都在那儿。 果然,还没走近,就看见河边一排搓衣服的女人里,有个最单薄的背影。 孙芳抱着一大盆衣服,蹲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使劲地搓着一件男人的褂子。那褂子又厚又脏,她瘦弱的胳膊抡着棒槌,一下一下,砸得砰砰响,好像要把所有的委屈都砸进衣服里。 洗着洗着,她就停了下来,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一抹。可那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压抑地哭了起来。 陈桂兰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妹子。” 孙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看见是陈桂兰,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慌乱,赶紧又把头低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婶子……” “给。”陈桂兰从兜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 孙芳没接,只是摇了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陈桂兰也不催她,就静静地陪着。 旁边有相熟的女人看见了,冲这边努努嘴,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无非是说孙芳命苦,离了婚还被嫂子嫌弃。 哭了半天,孙芳许是把心里的憋屈都哭出来了,情绪渐渐平复了些。 “让婶子看笑话了。” “这有啥笑话的。”陈桂兰把手帕塞到她手里,“谁这辈子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儿。挺过去,就好了。” 她顿了顿,看着孙芳那双被水泡得发白、骨节分明的手,开门见山地问:“妹子,我这儿有个事,想问问你。你愿不愿意……来我家帮忙?” ------------ 第181章 我好像要生了 孙芳拧衣服的手一下子停住了,愣愣地看着陈桂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婶子,您说啥?” “我儿媳妇马上就要生了,怀的是双胞胎。”陈桂兰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想找个信得过的人搭把手。主要就是做做饭,洗洗衣裳,夜里帮着照看一下孩子。你放心,不是白让你干活。” 孙芳的嘴唇哆嗦着,她死死咬住,才没让自己哭出声。 她丢下湿漉漉的衣服,一把抓住陈桂兰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婶子,只要您不嫌弃我们娘俩,让我干啥都行!我……我只有一个条件,我得带着丫丫。” “带!肯定得带着!”陈桂兰回答得干脆利落,“不但要带,我还包你们娘俩吃住。工钱嘛,就按市面上给,一个月二十块,你看行不?” 二十块! 这三个字像惊雷一样在孙芳脑子里炸开。 她在果园帮工,一个月累死累活还不到二十块,到手的钱转眼就得被王来顺拿去喝酒打牌。 现在这位婶子不仅让她带孩子,包吃住,还给二十块钱的工钱? 孙芳看着陈桂兰真诚的脸,恍惚间伸出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嘶——” 钻心的疼告诉她,这不是在做梦。 眼前的这个婶子,是她和女儿的活菩萨。 “婶子……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孙芳语无伦次,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我们娘俩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雨的屋檐就……就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不多。”陈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不容置喙,“往后我儿媳妇坐月子,两个奶娃娃要带,那活计肯定比别家只带一个的要多得多。白天黑夜都离不了人,这是你应得的辛苦钱。” 她站起身,把孙芳也拉了起来。 “你要是同意,明天就带着丫丫搬过来。我家里有空屋子,给你们娘俩住。我儿媳妇的预产期就在下个礼拜,人手是越早到越好。” “我同意!我同意!”孙芳生怕她反悔似的,连连点头,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谢谢婶子!谢谢您!您就是我们娘俩的救命恩人!” 她说着膝盖一软就要跪下,被陈桂兰一把拽住。 “哎,你这是干啥!快起来!”陈桂兰板起脸,“咱不兴这个。你赶紧把衣服洗完,回去收拾东西,跟你家里人说清楚。明儿一早,就上家属院来。” “欸!欸!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孙芳胡乱擦着眼泪,重重点头。 解决了心里一桩大事,陈桂兰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林秀莲正靠在桌子上画陈桂兰种果树的插画。 陈建军在旁边拿着小刀,正专注地给她削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线,一点都没断。 “妈,您回来啦。” “回来了!”陈桂兰满面春风地进了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水,“跟你们说个好消息,保姆找着了!” “这么快?”陈建军削苹果的手一顿,有些意外,“妈,人可靠吗?哪儿找的?” “可靠,怎么不可靠!你妈我这双眼睛是白长的?”陈桂兰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得意地把在果园碰见孙芳,又如何快刀斩乱麻定下她的事说了。 末了,她总结道:“人品正,手脚勤快,又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这种人最懂得感恩,干活也最踏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了。” 林秀莲听完,放下了手里的画笔,心里也为那个叫孙芳的女人感到高兴。 “妈,您做得对。她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咱们能帮就帮一把。” “还是我儿媳妇心善。”陈桂兰笑呵呵地说,“人家明天一早就过来,我把西边那间小屋子收拾出来了,到时候你俩还能做个伴,说说话。”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家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陈桂兰一开门,就看见孙芳牵着丫丫站在门口。 娘俩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虽然还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整整齐齐。 孙芳背上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丫丫则紧紧抱着一个用花布缝的小布包,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胆怯地打量着这个陌生又干净的院子。 “婶子。”孙芳有些局促地喊了一声。 “快进来,快进来。”陈桂兰热情地把她们迎进门,“建军,快来搭把手。” 陈建军一句话没说,上前就把孙芳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接了过去,孙芳连忙说“不敢劳烦首长”,可他人高马大的,动作又快,她根本来不及拒绝。 陈桂兰则拉着丫丫冰凉的小手,“丫丫,还认得奶奶吗?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别怕啊。” 进了屋,孙芳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放下东西就开始卷袖子。 “婶子,我先干点啥?我看这地有点脏,我来扫吧。” 她手脚麻利得让人咋舌,说话的工夫,已经拿起墙角的扫帚要把堂屋扫一遍。 “停!”陈桂兰按住她的手,“不着急干活。先把东西放屋里,喝口热水暖暖身子。丫丫也饿了吧?走,奶奶带你吃好东西去。” 她说着就从厨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又拿了个白面馒头塞到丫丫手里。 屋里,林秀莲正坐在桌前,感受着肚子里的动静。 两个小家伙今天格外活泼,你一脚我一脚地踹着。 听到外面孙芳和婆婆说话的声音,还有丫丫小声说谢谢的童音,她心里觉得格外安稳。 她现在孕晚期了,身子笨重,建军在家里的时间也有限,都是妈照看她。 这段时间,老太太睡都睡不好,眼底都有淤青了。 如今有了孙芳帮忙,妈就能轻松多了。 她正想着,肚子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坠痛,紧接着,一股强烈的便意袭来。 林秀莲一手扶着腰,一手撑着桌子,正想站起来去趟厕所,可那股坠痛感却猛地加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下钻。 她“啊”地低呼一声,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纸上,洇开一团难看的墨迹。 陈建军脸色一下白了,过来扶着她,“秀莲?你怎么了?哪里疼?” 林秀莲捂着肚子,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建军……”她的声音又轻又颤,“快,告诉妈,我肚子……好像……好像要生了!” ------------ 第182章 您倒是别抖啊 陈建军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手里的苹果“咕噜”滚到地上,他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妻子,声音都变了调:“媳妇儿!不是……不是说还有好几天吗?” 他整个人都懵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知道死死扶着林秀莲,脸色比她还白。 “慌什么!”陈桂兰一步跨进屋,正好听到这话。 她看了一眼林秀莲紧皱的眉头和煞白的脸,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却稳如泰山,“雨柔不是早就说过,双胞胎容易早产!不就是提前了一个礼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稳住!” 她嘴上这么说着,抓着陈建军胳膊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陈建军感觉到老娘手心里的汗,还有那抑制不住的微颤,苦着脸说:“妈,您倒是别抖啊……您这一抖,我这心里更没底了。” 被儿子戳穿,陈桂兰老脸一热,心里那股压下去的慌乱又翻涌了上来。 前世的画面像是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也是这样,她不在身边,林秀莲一个人在海岛,摔倒后见了红,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最后孩子没了…… 那股刺骨的悔恨和恐惧,让她手脚冰凉。 不行,不能再想了!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就在秀莲身边,秀莲的身体也养的很好,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我……我不会有事的。”林秀莲看着丈夫和婆婆这样,自己那点紧张反而被冲淡了。 她缓过一口气,竟然还笑了笑,反过来安慰他们,“妈,建军,你们别怕,我就是刚才那一下有点突然,现在……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现在是主心骨,她不能乱。 她上前仔细看了看林秀莲的神色,问道:“秀莲,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就是肚子有点发紧,一阵一阵的,跟来月事差不多。”林秀莲靠在陈建军怀里,缓了口气,说,“妈,我觉得没那么快,我……我想先洗个澡,洗个头再去医院。不然坐月子那几十天,我怕是会疯掉。” 一听这话,陈桂兰镇定下来。 到底是读过书的,知道疼惜自己。她前世就是个睁眼瞎,竟觉得儿媳妇娇气。 “对!你这想法对!”陈桂兰一拍大腿,脑子立刻高速运转起来,“这才刚开始见红,离生还早着呢!有的疼上个一天一夜都正常。建军,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院里把板车拉出来,铺上厚被褥。孙芳!” “哎!婶子!”一直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孙芳赶紧应声。 “你快去厨房烧两大锅热水,再帮我把我屋里那个红色的大包袱拿出来,那是早就给秀莲准备好的生产包。” 陈桂兰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我来帮秀莲擦洗身子,咱们收拾利索了再去医院,不遭那个罪。”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稳,瞬间就给慌乱的屋子定了调。 陈建军如蒙大赦,赶紧跑出去准备板车。 孙芳也手脚麻利地奔向厨房,很快就把水烧好了。 陈桂兰和陈建军一起帮林秀莲洗澡洗头,不过半个小时,就搞定了,给她擦干头发,又换上一身干爽宽松的衣裳。 林秀莲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白着,但精神头看着比刚才好多了。 “妈,您慢点,我不急。” “能不急吗?我是怕你待会儿疼起来没力气。”陈桂兰手里拿着毛巾,仔细地给她把耳后的水珠擦干净,“现在还觉得坠吗?” 林秀莲感受了一下,摇摇头:“还好,就是时不时紧一下。” “那就对了。”陈桂兰把毛巾挂好,坐到床边握着林秀莲的手,“听妈说,这才刚开始,叫第一产程。宫缩是一阵一阵的,现在要是还没规律,那就是假宫缩,不用慌。等会儿要是疼得有规律了,比如五六分钟疼一次,那才是真的要生了。” 陈建军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妈,您这怎么比医生还懂?” “废话,你妈我生你的时候,那是啥也不懂硬抗过来的。后来为了照顾你媳妇,我可是专门去翻了书,还问了雨柔。”陈桂兰白了儿子一眼,转头对着儿媳妇又是那副温声细语的模样,“秀莲啊,生孩子就是个力气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攒着劲儿,千万别大喊大叫,那样容易岔气,还没力气生。” 林秀莲听着婆婆这番话,心里的恐惧散了大半,乖巧地点了点头。 “咕噜——” 屋里突然响起一声不合时宜的动静。 林秀莲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 “饿了?”陈桂兰笑了,“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想吃啥?妈给你做。” “有点想喝那个……奶粉。” “建军,你在这陪着你媳妇,妈去冲奶粉!” 没一会儿,一大碗热乎乎的奶粉就端到了林秀莲面前,奶粉里还卧了个荷包蛋,香气扑鼻。 陈建军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陈桂兰斜了他一眼:“没你的份,去厨房自己啃个馒头去。” 林秀莲“噗嗤”一笑,把碗往陈建军那边推了推:“建军也还没吃呢,咱俩一人一半。” “别管他,他壮得跟牛犊子似的,饿一顿没事。”陈桂兰虽然嘴上这么说,还是从厨房拿了个煮鸡蛋塞给儿子,“赶紧吃,吃完咱们出发。” 孙芳的女儿丫丫留在家里,陈桂兰进屋找到当初带来的几个木盒,里面都是她过去积攒的老山参。 她取了一个上百年的揣进怀里,锁好门,带着一家子大包小包出了门。 陈建军推着板车,上面铺着厚厚的棉被,林秀莲坐在上面,陈桂兰和孙芳一左一右护着。 到了部队医院,因为之前早就打过招呼,手续办得很快。 林秀莲被安排进了一间双人病房,靠窗的位置,光线很好。 刚安顿好,何雨柔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 她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看来是刚从别的病房忙完。 “嫂子!怎么样?肚子疼得厉害吗?”何雨柔一边问,一边熟练地拉上帘子给林秀莲做检查。 陈桂兰紧张地站在帘子外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陈建军更是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门口,动都不敢动。 ------------ 第183章 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过了一会儿,帘子拉开,何雨柔摘下手套,笑着说:“放心吧,才开了两指,宫颈条件不错。双胞胎虽然容易早产,但嫂子这体格养得好,孩子在肚子里也结实。还得再等等,不用太紧张。” 听到这话,陈桂兰长长松了一口气,感觉一直提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她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今天起风,热倒是不热,她硬是急出了一身汗。 “雨柔,真是麻烦你了。” “大娘,您跟我客气啥。嫂子的事就是我的事。”何雨柔爽朗地摆摆手,“你们先歇着,有事随时喊护士,我就在值班室。” 送走何雨柔,病房里稍微安静了一些。 林秀莲躺在床上闭目养神,陈桂兰坐在床边给她扇着风,虽然天冷,但孕妇容易燥热。 正当一家人享受这难得的宁静时,病房门突然被人大力推开。 “哎哟喂!慢点慢点!别把我孙子颠到了!”一个大嗓门炸雷似的响起来。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胖大娘,正咋咋呼呼地指挥着后面帮忙的护士。 护士推着大肚子的孕妇,气喘吁吁地进来。 “愣着干啥?还不把我儿媳妇放床上!没看见那还空着一张床吗?”那大娘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指着林秀莲隔壁的空床吼道。 护士赶紧把孕妇放到床上,又是一通忙活。 那孕妇看着比林秀莲还要瘦弱,肚子却大得吓人,脸色蜡黄,还没躺稳就被那大娘拽了一把。 “躺好!一天天的就知道哼哼唧唧,生个孩子跟要你命似的!” 陈桂兰皱了皱眉,没吱声。 那大娘安顿好自家儿媳妇,转头看见地上放着陈家的脸盆,那是孙芳刚打热水回来随手放下的。 她眉头一竖,也没说让人挪一下,抬脚就是一踢。 “哐当!” 脸盆被踢得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最后撞在墙角,发出刺耳的声音,里面的热水洒了一地,差点溅到孙芳脚上。 “哎哟!谁家脸盆放路中间?绊着老娘了!”那大娘恶人先告状,反而瞪着眼睛骂起来。 孙芳是个老实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也不敢争辩,一个劲儿道歉,低着头赶紧跑过去把盆捡起来,又拿抹布擦地上的水。 陈桂兰心里这个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但看看床上正闭眼休息的林秀莲,她硬是把这口气给咽了下去。 儿媳妇马上要生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当给孩子积德了。 没过多久,何雨柔又进来了,这次是来给新来的孕妇检查。 “你是马大脚马大娘吧?我是负责这里的何医生。”何雨柔公事公办地问道。 陈桂兰眉心一跳,这婆子也叫大脚。 那个叫马大脚的大娘撇撇嘴,没好气地说:“啥何医生马医生的,你就说我儿媳妇啥时候能生?” 何雨柔没理会她的态度,拉上帘子给孕妇做了个检查,出来后神色有些凝重:“宫口还没开,但胎位有点不正,加上产妇营养不良,建议先住院观察,要是能顺产最好,不行可能得剖腹产。” “啥?还不生?”马大脚一听就炸了,大腿一拍跳了起来,“还不生来医院干啥?这医院是金子做的啊?住一天得花多少钱!这败家娘们儿,早说肚子疼,来了又不生,这不是折腾人吗?” “起来,马上回去,等要生了再来。” 床上的小媳妇缩成一团,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敢掉下来。 “大娘,住院是为了安全起见。”何雨柔耐着性子解释,“胎儿情况不太稳,回家万一出事怎么办?” “能出啥事?以前俺们在乡下,生孩子都在炕头上,也没见出啥事!我看你们医院就是想骗钱!”马大脚指着何雨柔的鼻子骂道,“我就说不能来不能来,非要来!走!咱们回家!” 说着就要去拽床上的儿媳妇。 “哎!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何雨柔也被气着了,“我是医生,我在为病人和孩子负责!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就这么说咋了?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就是你这乌鸦嘴咒的!”马大脚唾沫横飞,什么难听骂什么,“我看你年纪轻轻的,会不会看病啊?别是个庸医吧!” 何雨柔气得脸都红了,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指着鼻子骂庸医。 陈桂兰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冷开口:“这位大姐,这里是医院,人家何医生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是不想住就办出院手续,在这儿吵吵嚷嚷的,影响别人休息。” 马大脚转头瞪了陈桂兰一眼,见老太太有点凶,咽了咽口水,对着儿媳妇骂骂咧咧。 不过骂归骂,她倒是也没真把儿媳妇拉走。 这钱虽然重要,但这可是她盼了好久的孙子,万一真在半路上生了,出点事,她哭都没地方哭。 她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嘴里还在嘟囔:“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娶了这么个丧门星,生个孩子还这么费劲。早知道当初就不该让她进门!” 床上的小媳妇叫冯金梅,这会儿已经把被子拉过头顶,躲在被窝里小声抽泣。 马大脚骂累了,又开始心疼起钱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对冯金梅说:“既然还不生,那我就先回去了。国栋一会儿还要回来吃饭,我得回去做饭。你自己在这待着,有事你喊医生,反正都花了钱的,不用白不用。” 说完,也不管冯金梅同不同意,拍拍屁股就走了。 病房里终于清静下来。 陈桂兰叹了口气,这世上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 她看看自家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林秀莲,再看看旁边那个把头埋在被子里的小媳妇,心里那股子庆幸就别提了。 还好自己这辈子活明白了,要是还像上辈子那样,自家秀莲得多受罪啊。 此时,陈家这边,孙芳正给林秀莲喂水,陈建军在旁边剥橘子,陈桂兰则拿着扇子轻轻扇着,三个人围着林秀莲转,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 那边冯金梅终于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红肿着眼睛看了看这边。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皱起眉头,声音有些沙哑地说:“你叫林秀莲吧,我听说过你,就生个孩子而已,至于这么多人伺候吗?” ------------ 第184章 老山参炖鸡 陈桂兰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诧异地看着她。 她莫不是有什么大病,管的是不是太宽了。 冯金梅却没看出陈家人的不不悦,还以为自己说的话他们都认可,对着林秀莲指责起来: “你看你那样子,水都要人喂到嘴边,你是没长手还是咋的?当人儿媳妇的,哪有这么享福的?你看我婆婆,刚才骂我骂得那么凶,我都不敢吭声。这才是做媳妇的本分!你这样,也太不懂事了!” 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陈建军手里的橘子差点捏烂,孙芳更是张大了嘴巴。 这姑娘是被洗脑了吧?自己受罪那是那是你不幸,怎么还反过来怪别人过得好? 陈桂兰气乐了,把扇子往腿上一拍,看着冯金梅说:“大妹子,你自己日子过得苦,那是你命不好,遇到了那种婆婆和男人。但我家秀莲那是我们陈家的宝,我们乐意宠着,乐意惯着。你要是觉得看不顺眼,那就把眼睛闭上,别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 “你!”冯金梅没想到这老太太说话这么冲,被噎得脸通红,“我这是好心提醒她!哪有婆婆伺候媳妇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 “笑话?”陈桂兰站起身,走到两张床中间,居高临下地看着冯金梅,“谁笑话?我儿媳妇嫁到我们家,给我陈家生儿育女,那是大功臣!我伺候她是应该的!倒是你,被婆婆骂得跟孙子似的,被男人扔在医院不管不问,还要帮着数落别人?我看你这脑子才真该让医生好好看看!” 一番话把冯金梅怼得哑口无言,眼泪又要往下掉。 林秀莲拉了拉婆婆的袖子,小声说:“妈,算了,别跟她吵,你们累了一阵了,先坐下休息会儿。” 陈桂兰哼了一声,坐回床边:“也就是你心软。这种人,就是贱骨头,没人疼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有人疼反而是错的。真是没救了!” 病房里的火药味儿虽然散了,但那股子尴尬还在。 冯金梅把头闷在被窝里,时不时传来一声吸鼻子的动静,听着怪可怜的。 但这关他们什么事。 陈桂兰没搭理她。 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 陈桂兰瞅着时间还早,“马上要中午了,我们可以在食堂将就,秀莲生孩子需要力气,得吃好点。我回去给秀莲炖个鸡汤,你和孙芳在这里守着你媳妇,饿了就去食堂打饭。” “知道了,妈。” 陈桂兰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交代完,提着空保温桶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出了医院大门,她脚下生风,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家。 这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打招呼,她都只是匆匆点个头,脚底板跟抹了油似的。 回到家,推开院门,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鸡圈。 鸡圈里那几只老母鸡正悠闲地踱步,咯咯哒地叫着,丝毫不知道厄运即将降临。 陈桂兰目光如炬,在几只鸡身上扫了一圈,最后锁定在那只平时最霸道、长得最肥硕的芦花鸡身上。 “就你了。” 她嘴里念叨着,动作利索地打开栅栏门。 那芦花鸡似乎感觉到了杀气,扑棱着翅膀想跑。 可在陈桂兰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把式面前,那点挣扎简直不够看。 她一手抓住鸡翅膀,一手提着鸡腿,三两下就把它制服了。 “别怪我心狠,谁让你平时抢食最欢,养你千日,用你一时,今儿个就是你报效主家的时候了。” 陈桂兰提着鸡进了厨房,烧水、杀鸡、褪毛,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没一会儿,一只光溜溜的白条鸡就摆在了案板上。 她从橱柜深处掏出一个布包,那是她特意从老家东北带来的宝贝。 一层层揭开布包,露出一截干枯却透着药香的老参须子,都是以前她攒的,还有一些干红的大枣、枸杞和野生黄芪。 这可是好东西,那是当年在山上偶然挖到的,一直没舍得用。 这回秀莲生孩子,那是过鬼门关,得把元气补足了。 陈桂兰把鸡剁成大块,冷水下锅,撇去浮沫。 然后把鸡块捞进那个用了十几年的老砂锅里,加上足量的清水。 把洗净的参须、红枣、黄芪一股脑儿放进去,再拍上一块老姜去腥。 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没多大一会儿,砂锅盖子上的气孔就开始往外冒白气。 随着白气飘散出来的,是一股浓郁霸道的鲜香味。 那是老母鸡特有的油脂香,混合着药材的甘醇,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趁着炖汤的功夫,陈桂兰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乖巧择菜的丫丫。 小姑娘自从来了这儿,脸上虽然怯怯的,但眼睛亮多了。 “丫丫,饿了吧?奶奶这就给你做饭。”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和了一块面,擀成薄薄的面皮,切成细面条。 切了点葱花,打了两个鸡蛋,随手炒了个鸡蛋卤子。 面条下锅煮熟捞出,浇上金黄喷香的鸡蛋卤,再滴上几滴香油。 “快吃吧,趁热。” 陈桂兰把一大碗面条放在丫丫面前,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丫丫吸了吸鼻子,口水都要流出来了,但还是懂事地看着陈桂兰:“陈奶奶先吃。” “你吃你的,奶奶不饿。” 陈桂兰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她哪是不饿,是心里装着事儿。 但这人是铁饭是钢,还得有力气照顾秀莲,她端起碗,呼噜呼噜几口就把面条扒拉进了肚子。 丫丫见状,也埋头大口吃了起来,小嘴吃得油乎乎的。 把丫丫安顿好,嘱咐她就在院子里玩,别乱跑。 陈桂兰揭开砂锅盖子。 一股浓白的热气腾空而起,香味瞬间炸裂开来,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让人垂涎欲滴的味道。 汤色金黄透亮,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鸡油,看着就诱人。 她用勺子撇去多余的油脂,只留下最精华的部分。 往汤里撒了一丁点盐调味,多了不好,产妇吃太咸容易水肿。 盛满那只大号的三层保温桶,鸡肉、鸡腿都给塞得满满当当。 陈桂兰提着保温桶,锁好门,又是一路疾行往医院赶。 ------------ 第185章 你们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医院病房里。 临近中午,走廊里飘荡着一股饭菜味,那是各家各户来送饭了,或者是去食堂打饭回来的。 但大多是些清淡的白菜萝卜,好一点的也就有个肉沫星子。 冯金梅缩在被窝里,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婆婆马大脚走了之后就没影了,说是回去做饭,但这都几点了,连个人毛都没看见,估计没打算给她送饭。 她摸了摸干瘪的肚皮,心里一阵发酸。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霸道的香味从门口钻了进来。 那香味太浓了,像是长了钩子,直接勾住了人的魂儿。 冯金梅下意识地吸了吸鼻子,口水瞬间分泌出来。 紧接着,病房门被推开。 陈桂兰提着保温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笑:“秀莲,妈来了。” 她这一进来,那香味更是浓郁得化不开。 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林秀莲睁开眼,也被这香味勾起了馋虫:“妈,您做了啥?好香啊。” “老母鸡汤,放了老家带的参须子,最补气血。” 陈桂兰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这一放,“咚”的一声闷响,听着就分量十足。 她拧开盖子。 热气腾腾,满室生香。 陈建军在旁边早就等不及了,赶紧递过饭盒和勺子。 陈桂兰盛了一碗金黄的鸡汤,又夹了一个大鸡腿放在碗里。 “秀莲,快,趁热喝。这可是老芦花鸡,油我都撇出去了,不腻。” 她把碗端到林秀莲嘴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喂过去。 林秀莲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真鲜!” “好喝就多喝点,喝了才有力气生孩子。” 陈桂兰慈爱地看着她,又夹了一块鸡肉喂给她。 那鸡肉炖得软烂脱骨,入口即化,满口留香。 隔壁床的冯金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碗汤,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年头,肉本来就金贵。 老母鸡更是留着下蛋的宝贝,谁家舍得杀了炖汤喝? 也就是坐月子的时候能喝上一口,那也是兑了水的,哪像这汤,看着就浓稠。 她肚子的叫声更大了,在这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冯金梅脸一红,赶紧拉过被子盖住肚子。 这时候,一个小护士推着车进来了,手里拿着几个白面馒头。 “2床,你家属没来送饭,按照你的要求,帮你去食堂买了两个馒头,五分钱一个,这钱得记账上,回头一起结。” 冯金梅手里拿着馒头,看着林秀莲那边的大鱼大肉,再看看自己手里的干馒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怎么就这么命苦。 她咬了一口馒头,干巴巴的,噎得嗓子疼。 她赶紧下床倒了杯开水,就着水往下咽。 每一口都像是吞刀子,不仅是嗓子疼,心也疼。 这边的动静,陈桂兰自然是听到了。 但她没那烂好心去管闲事,这冯金梅之前说话那么难听,她才不惯着。 林秀莲喝了一碗汤,吃了一个鸡腿,就有些吃不下了。 阵痛一阵紧似一阵,顶得胃难受。 “妈,我饱了,吃不下了。”林秀莲推了推碗。 “再吃两口肉?这也太少了。”陈桂兰有些担心。 “真吃不下了,胃里顶得慌。” 林秀莲皱着眉摇摇头。 “行,那就不吃了,别硬撑。”陈桂兰放下碗,看着剩下的大半桶鸡汤和肉,“这剩下的……” 林秀莲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看着的陈建军,忍不住笑了。 “建军,你把剩下的吃了吧,别浪费了。” 陈建军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在旁边闻着这味儿,早就馋得抓心挠肝了。 “哎!好嘞!肯定不能浪费!” 陈建军接过那剩下的大半碗鸡汤和肉,又把自己那份刚从食堂打的糙米饭拿过来,把鸡汤往饭里一倒。 金黄的汤汁浸透了米饭,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光。 他端起碗,筷子一扒拉,一大口鸡肉混着米饭送进嘴里。 “唔!香!真香!妈,您这手艺绝了!” 陈建军吃得满嘴流油,那满足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吃龙肉。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保温桶里还有呢。” 陈桂兰看着儿子那狼吞虎咽的样,笑着骂了一句。 “主要是这味道太绝了,那个参味儿正好,不苦还提鲜。” 陈建军一边吃一边点评,把那鸡骨头都嗦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冯金梅看得目瞪口呆。 她手里的馒头都忘记往嘴里塞了,那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终于,她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发出一声脆响。 “我说,你们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这一嗓子,把正在大快朵颐的陈建军给整懵了,嘴里还叼着半块鸡翅膀,一脸茫然地抬头看过去。 陈桂兰脸上的笑意淡了淡,转头看向冯金梅:“大妹子,又咋了?我们吃饭也碍着你了?” 冯金梅指着陈建军,一脸的不可思议和鄙夷。 “那可是给产妇吃的月子汤!那是女人生孩子补身子的!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咋好意思吃媳妇剩下的?也不嫌丢人!” 在她那从小接受的教育里,男人是天,是家里的顶梁柱,得吃最好的。 像这种专门给女人坐月子做的东西,男人是不能碰的,那是“脏”了嘴,而且吃女人剩下的,那就是没出息。 再加上她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着人家吃得那么香,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 陈建军把嘴里的鸡骨头吐出来,莫名其妙地看着她:“这有啥丢人的?我媳妇吃不完,我不吃难道倒了?那才叫遭天谴。” “那是剩下的!是剩饭!”冯金梅强调着,“你是男人,家里的顶梁柱,怎么能吃女人的剩饭,你就不怕被人笑话没骨气?” 陈建军乐了,把碗里的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抹了抹嘴。 “大妹子,你这就不知道了吧。在我家,只要我不浪费粮食,那就是最大的骨气。再说了,我媳妇吃剩下的咋了?那是福气!我乐意吃,我还要吃一辈子呢!” 说着,他又从保温桶里倒出一大块鸡胸肉,故意大声嚼得嘎吱响。 ------------ 第186章 快去叫医生 林秀莲躺在床上,听着丈夫这番话,心里甜丝丝的,刚才那阵痛都觉得轻了不少。 冯金梅被怼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想反驳,可看着陈建军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又觉得自己的话像是打在棉花上。 陈桂兰一边收拾空碗,一边淡淡地开口了。 “我说大妹子,你也别用你那一套老皇历来衡量我们家。这都新社会了,男女平等。肉就是肉,吃到肚子里就是营养。你倒是讲究,可你那讲究能当你手里的馒头吃吗?” 她指了指冯金梅手里那个被捏得有些变形的馒头。 “我看你还是趁热把馒头吃了吧,别有事没事管起别人家的闲事了。这人啊,自以为是要不得,管好自己,不要越界,你好我好大家好。你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字字扎心。 冯金梅看着手里那干瘪的馒头,再看看人家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她心里的委屈瞬间决堤。 她也想吃鸡腿,她也想有人疼。 凭什么林秀莲命就那么好,遇到的婆婆和男人都把她当宝? 听说她以前还是个资本家小姐,挨过批斗哎。这种有污点的人,怎么能过得这么好。 而自己,就像这手里的馒头一样,干巴巴的,没滋没味。 老天爷太不公平了,她怎么这么苦。 冯金梅眼眶一红,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搪瓷缸子里。 陈桂兰见她不说话了,也就没再穷追猛打。 她转头看向林秀莲,摸了摸她的额头:“现在感觉咋样?还是五六分钟一次?” 林秀莲深吸了一口气,手抓紧了床单。 “妈……好像……好像快了。刚才那一阵,疼得特别紧,而且……” 她脸色变了变,有些慌乱地看向陈桂兰。 “而且我有种想上大号的感觉,憋不住了。” 陈桂兰一听这话,脸色瞬间严肃起来,刚才那副闲适的样子荡然无存。 这是胎头压迫直肠了! 看来是要生了! “建军!别吃了!快去叫医生!” 陈桂兰一声令下,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 陈建军手里的饭盒差点扔地上,反应过来后,拔腿就往外跑,那速度比百米冲刺还快。 “医生!医生!我媳妇要生了!” 走廊里传来陈建军破了音的喊声。 陈桂兰赶紧扶着林秀莲,让她调整呼吸。 “秀莲,别用力!听妈说,现在还不能用力!哈气!像小狗那样哈气!” 她一边演示,一边握紧林秀莲的手给她力量。 “千万别往下挣,等医生来了再说,不然容易伤着产道。” 林秀莲疼得满头大汗,但还是听话地张着嘴,短促地呼吸着。 隔壁床的冯金梅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气氛吓到了,馒头也不吃了,瞪大眼睛看着这边。 没过几秒钟,何雨柔带着两个护士冲了进来,检查了一番后道: “快!推进产房!” 几个护士手脚麻利地把病床的轮子刹车打开,推着就往外走。 陈桂兰和陈建军紧紧跟在后面。 直到产房那扇沉重的大门关上,“手术中”的红灯亮起。 陈建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屁股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头。 “妈,秀莲……秀莲不会有事吧?” 他的声音都在发颤。 陈桂兰虽然心里也紧得像被一只手攥着,但面上却稳如泰山。 她走过去,一巴掌拍在儿子肩膀上。 “能有啥事!秀莲底子养好了,刚才又吃了鸡肉喝了汤,劲儿足着呢!你就把心放肚子里,等着抱儿子闺女吧!” 她这话不仅是说给儿子听的,更是说给自己听的。 一定会没事的。 她陈桂兰的儿媳妇和孙子孙女,都要平平安安的! 产房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 陈桂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嘴里无声地念叨着各路神仙保佑。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又传来一阵嘈杂声。 “哎哟喂!你怎么还没生啊?这都一下午了!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马大脚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 她提着一个看起来脏兮兮的篮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路过产房门口,看见陈桂兰和陈建军守在那,撇了撇嘴。 “哟,这么快就进去了?还是我儿媳妇省心,肚子里的货沉得住气。” 陈桂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现在她全副心思都在那一墙之隔的产房里。 马大脚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推开病房门进去了。 病房里。 冯金梅正眼巴巴地看着门口,见婆婆来了,眼睛一亮。 “妈,您来了。” “来了来了,催命呢!” 马大脚把篮子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拿出一个铝饭盒。 “给,吃吧。这可是好东西。” 冯金梅满怀期待地打开饭盒。 只见里面是一坨有些糊了的玉米面糊糊,上面飘着几根咸菜条。 连滴油星子都没有。 刚才那股鸡汤和婆婆身上红烧肉的香味还在鼻尖萦绕,再看看眼前这黑乎乎的一坨。 冯金梅心里的那点期待彻底碎成了渣。 “妈……这……” “咋?还嫌弃?这可是细粮!要不是我大孙子,你一个女人能吃这么好,这都是家里大老爷们吃的。” “谁叫你生了赔钱货,也就只配吃这个。爱吃不吃!” 马大脚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拿起刚才冯金梅没吃完的半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赶紧吃!吃完了要是还没动静,咱就回家!这医院也是,住一晚上得多少钱,完全就是骗钱。” 冯金梅看着那碗糊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同样是女人,同样是生孩子。 人家吃的是参汤鸡腿,婆婆伺候着,男人疼着。 自己吃的却是糊糊咸菜,还要被婆婆骂,男人更是连个影都没有。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嘲笑陈建军吃剩饭,简直就是个最大的笑话。 人家那哪是吃剩饭,那是把媳妇捧在手心里怕化了。 而自己,才是那个被人踩在泥地里都不如的草芥。 “哭啥哭!吃个饭还哭丧着脸,晦气!” 马大脚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冯金梅身子一抖,默默地端起碗,把那带着糊味的玉米面往嘴里灌。 就在这时,产房那边突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哇——” 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陈桂兰和陈建军猛地站直了身子,两双眼睛死死盯着产房的大门。 生了! ------------ 第187章 祖宗保佑(感谢支持加更) 那声啼哭像是冲锋号,直接把陈建军定在了原地。 他张着大嘴,傻愣愣地看着产房大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哆哆嗦嗦地问:“妈……生……生了?” 陈桂兰到底是过来人,虽然手心也被汗浸湿了,但面上还得端着婆婆的稳重劲儿。 她伸手拽住想要往门缝里钻的儿子,低声喝道:“急啥!肚子里还有一个呢!这才出来一个!” 陈建军这才想起来媳妇怀的是双胞胎,刚放下一半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只能扶着墙根站着。 走廊另一头,马大脚正啃着手里的半拉凉馒头,听见动静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瞅。 她嘴里嚼得吧唧响,含糊不清地嘟囔:“嚎这么大声,一听就是个带把的。这陈家倒是好命,一来就生个儿子。” 她这话刚落地,产房里紧接着又传出一声啼哭。 这声比刚才那个稍微细一点,但听着也挺有劲儿,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猫崽子在撒娇。 “哇——” 两道哭声此起彼伏,跟二重唱似的,震得走廊都带着回响。 陈建军这回是真绷不住了,咧着大嘴就开始傻乐,眼泪花子都在眼眶里打转,那模样看着不太聪明。 没过几分钟,产房的大门终于开了。 何雨柔摘下口罩走了出来,额头上也是一层细汗,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遮不住。 “陈大哥,大娘,恭喜啊!” 陈建军像个炮弹一样冲过去,把何雨柔吓了一跳。 “雨柔妹子!我媳妇咋样?秀莲没事吧?” 何雨柔一愣,随即笑意更深了。 一般人家听见生了,第一句问的都是是男是女,这陈建军倒是头一个只问媳妇的。 “放心吧,嫂子好着呢。顺产,没遭大罪,就是累脱力了,这会儿正歇着呢。” 听到这话,陈建军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双手捂着脸,嘿嘿傻笑。 陈桂兰也松了口气,这才问起孩子,“雨柔啊,孩子怎么样?” 何雨柔眉眼弯弯,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大娘,您这回可真是咱家属院头一份的福气!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哥哥,五斤二两,后出来的是妹妹,四斤八两。这分量,在双胞胎里可是顶顶好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 陈桂兰双手合十,对着虚空连拜了好几下,“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龙凤呈祥,儿女双全!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这时候,两个护士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了出来。 “家属来看看孩子。” 陈桂兰赶紧凑过去。 只见两个红彤彤的小家伙裹在小被子里,哥哥闭着眼呼呼大睡,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妹妹倒是睁着一只眼,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下,嘴里吐着小泡泡。 虽然是双胞胎,但这俩孩子看着一点都不弱,脸上肉乎乎的,不像别家双胞胎那样跟没毛老鼠似的。 “瞧瞧这大胖脸,多亏了大娘您那老母鸡汤,没白喂。”何雨柔在一旁打趣道。 马大脚这会儿也忍不住好奇凑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襁褓里看。 她原本是想挑点毛病,说两句酸话,可这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俩孩子长得也太好了吧? 白白净净,头发黑亮,一点褶子都没有,看着就结实。 再一听说是龙凤胎,马大脚心里的酸水咕噜咕噜直往外冒,那是羡慕嫉妒恨全占齐了。 她撇了撇大厚嘴唇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哟,还是个龙凤胎啊?可惜了,咋还带个丫头片子?这要是两个带把的,那才叫福气。这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还得贴赔钱嫁妆。” 原本喜气洋洋的氛围,被她这一句话给搅和了一半。 陈桂兰正稀罕着孙女呢,听见这话,脸立马拉了下来。 她转过身,把抱着孙女的护士挡在身后,一双眼睛像刀子似的刮过马大脚那张满是横肉的脸。 “这位同志,你要是不会说人话就闭上你那嘴!没人拿你当哑巴卖了!” 陈桂兰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伟人都说了,妇女能顶半边天!没女人哪来的你?你自个儿不是女人?你要是这么瞧不上丫头,那你咋不自己找块豆腐撞死算了?省得在这丢人现眼!” “你!”马大脚被怼得脸红脖子粗,指着陈桂兰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建军也从地上站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往那一杵,跟座铁塔似的,冷冷地盯着马大脚。 “大娘,你要是再敢说我闺女一句不好听的,别怪我不尊老爱幼。” 他那一身军人的煞气放出来,马大脚顿时怂了,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我就随口一说,这么凶干啥……” 说完,灰溜溜地提着她那空篮子钻回了病房。 不过,在回去前,她转头看了一眼男娃,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过一会儿,林秀莲被推出了产房。 她脸色虽然苍白,满头大汗,但精神看着还行。 陈建军根本没顾上看孩子,第一时间扑到推车边上,抓着林秀莲的手就不撒开。 “媳妇,辛苦了,咱们以后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看着这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眼圈发红,林秀莲虚弱地笑了笑:“傻样,大家都看着呢。”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拥簇着林秀莲回了病房。 刚进屋,就看见冯金梅正缩在被子里偷偷抹眼泪。 马大脚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翘着二郎腿,一边剔牙一边数落:“哭哭哭,就知道哭!人家进去没半个钟头就生了,还是龙凤胎!你看看你,这都疼了一天了还没动静,真是个没用的东西!连生孩子都比不过人家!” 冯金梅听着这话,心里跟针扎似的。 她看着对面床上,陈建军正小心翼翼地把林秀莲抱到床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 陈桂兰则忙前忙后地给孩子换尿布,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那种温馨和幸福,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忍不住捂着肚子呻吟了一声:“妈……我……我肚子好疼……” “疼疼疼!就知道喊疼!忍着点能死啊?”马大脚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看你就是娇气!装什么装!” 陈桂兰那边刚把两个小宝贝安顿好,听见这话,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 虽然她看不上冯金梅之前的做派,但同为女人,看见马大脚这么作贱儿媳妇,心里还是有点膈应。 “我说这位大姐,你要是不想伺候就出去,别在这吵吵。”陈桂兰冷着脸说道,“我儿媳刚生产完,需要休息。我孙子孙女刚出生听不得这么大动静,吓着了我孙子孙女,我跟你没完。” 马大脚刚想回嘴,突然看见冯金梅脸色惨白,身下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一股子腥味弥漫开来。 陈桂兰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不对劲。 “哎!别吵了!羊水破了!”陈桂兰大喝一声,“赶紧叫医生啊!愣着干啥!” ------------ 第188章 病房闹剧 陈桂兰虽然不喜欢马大脚和冯金梅婆媳,但都是军属,也不至于看着她死。 何况她孙子孙女刚出生,同一个病房就有人出事,也膈应。 马大脚一看那湿漉漉的床单,也有点慌了神,但嘴里还在念叨:“咋这就破了?还没到日子呢……这就生了?我还寻思接你出院,省点住院费……” 陈桂兰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住院费? “建军!去喊雨柔!”陈桂兰懒得跟这糊涂老太婆废话,直接指挥儿子。 陈建军二话不说,转身就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何雨柔带着护士急匆匆赶来。 一检查,何雨柔脸色变了:“羊水混浊,胎心有点弱!必须马上手术剖腹产!不能再等顺产了!” “啥?剖腹产?” 马大脚一听这三个字,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嗷的一嗓子跳了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剖腹产得多贵啊!而且肚子上拉个口子,以后还咋干活?不行不行!就在这生!我就不信生不下来!” “我们以前就这么生的,没见过生不下来的。” 她张开双臂拦在病床前,一副谁敢动就跟谁拼命的架势。 床上的冯金梅疼得死去活来,听见婆婆这话,心里的绝望比身体的疼痛更甚。 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了什么:“妈……救救我……我……我想做手术……” “做个屁!你有钱吗?那是割肉啊!”马大脚唾沫星子乱飞,“俺们村那谁谁谁,生了三天三夜最后也生下来了!你就在这挺着!省那冤枉钱干啥!” “那可是刀,要是戳到我孙子脑袋了怎么办?不能做。” 何雨柔气得浑身发抖:“这是两条人命!你要是再阻拦,出了事你负责吗?这是犯法你知道吗!” “吓唬谁呢!我孙子我还能害他?”马大脚梗着脖子耍横。 至于儿媳妇,死了就死了,自家儿子现在升职了,以后就是副团长,正好换一个比冯金梅更会生儿子的老婆。 这时候,林秀莲那边刚睡着就被吵醒了,两个刚出生的小家伙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陈桂兰心里的火气那是蹭蹭往上冒。 她先把两个孩子的襁褓掖好,又拍了拍林秀莲的手示意她别怕,然后转身几步走到马大脚面前。 陈桂兰常年干农活,后来又带民兵训练,那一身气势可不是盖的。 她伸手一把揪住马大脚的衣领子,像提溜小鸡仔似的把她往旁边一扯。 马大脚那个体格,竟然被陈桂兰这一下给拽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你……你干啥打人!”马大脚懵了。 “打你?我还要替你祖宗抽你呢!” 陈桂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我管你怎么想的,你影响了我们,我就得管。你要是想省钱,那就别来医院!既然来了,就听医生的!再敢在这撒泼打滚,打扰我家人休息,信不信我现在就叫保卫科把你扔出去!” 陈建军这时候也冷着脸站在旁边,虽然没动手,但他那一身军装往那一摆,威慑力十足。 “这里是部队医院,你要是在这闹事,后果自负。”陈建军冷冷地补了一句。 马大脚看着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凶,又看了看旁边满脸怒气的何医生,终于有点怕了。 她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我们家生孩子碍着你们了……凶啥……到时候钱不够你们垫啊……” 何雨柔没空理她,赶紧指挥护士:“快!推走!准备手术!” 冯金梅被推走的时候,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陈桂兰。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羡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那俩小宝贝此起彼伏的哭声,像是受了惊吓。 陈桂兰赶紧抱起一个,轻轻拍着哄:“哦哦哦,不怕不怕,奶奶在呢,那个坏老太婆被赶走了,咱们宝宝不怕啊。” 陈建军也学着母亲的样子,笨手笨脚地去抱另一个。 但他手劲大惯了,怕捏坏了那软绵绵的小团子,手指头都僵硬得不敢动,姿势怪异得像是在捧个炸药包。 林秀莲靠在枕头上,看着这爷俩,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建军,你放松点,孩子又不是豆腐做的。” 陈建军满头大汗,比刚才抓特务还紧张:“媳妇,这太软了,我不敢动啊……你看他这小脖子,咋跟没骨头似的……” 陈桂兰看着儿子那怂样,嫌弃地翻了个白眼:“出息!让你平时多练练抱枕头你不听,现在现眼了吧。把孩子给我,去食堂打点热粥来,秀莲刚生完得吃点流食。” “哎!好嘞!” 陈建军如蒙大赦,赶紧把孩子递给老娘,转身又要往外跑。 “回来!”陈桂兰叫住他。 陈建军急刹车:“咋了妈?” 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他手里:“见人就发几块,这是喜糖。别让人说咱们陈家不懂礼数。还有,给雨柔办公室和护士站多送点,人家今天辛苦了。” “知道了妈!您就瞧好吧!” 陈建军抓着糖,喜滋滋地跑了出去。 走廊里很快就传来了他那大嗓门:“吃糖吃糖!我媳妇生了龙凤胎!哈哈哈哈!” 听着外面的笑声,再看看怀里安静下来的孙子孙女,陈桂兰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 这辈子,总算是圆满了第一步。 不过,想到刚才那个冯金梅,陈桂兰又叹了口气。 女人啊,嫁人真是第二次投胎。这冯金梅遇上马大脚这么个婆婆,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喽。 但那也是别人家的事,她陈桂兰管不了那么多,只要自家这小日子过得红火,把这俩大宝贝养得白白胖胖的,比啥都强。 想到这,她低头在小孙女那嫩得像豆腐似的脸蛋上亲了一口。 “乖囡囡,奶奶以后肯定把你宠成小公主,谁也别想欺负你。” 孙芳怀里抱着哥哥,小心翼翼地颠着,嘴里发出“喔喔”的轻哄声。 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怀里的小肉团,满脸的稀罕劲儿:“大娘,您别说,这俩孩子长得是真俊。我以前在老家,见过的刚出生的娃也不少,哪个不是皱皱巴巴像个小猴子?就没见过一生下来这么白净的。” 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包裹:“看这小脸蛋,还有这头发,乌黑乌黑的,长大以后肯定是个俊后生。” 林秀莲靠在床头,虽然身子还有些虚,但精神头不错。 她侧过头看着孙芳怀里的儿子,又看看婆婆怀里的闺女,心里软得像是一摊水。 “芳姐说得是,我也觉得这俩孩子比一般的白。”林秀莲笑着说,眼神却没离开婆婆陈桂兰,“这也多亏了妈。我怀着的时候,妈变着法儿给我弄好吃的。那时候雨柔妹子就说,多吃点有营养的,孩子生下来体格壮,皮肤也好。” 陈桂兰正低头逗弄着小孙女,听到这话,乐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那是,咱们陈家的种,那能差了吗?再说了,也不看看是谁伺候的。我那芦花鸡可不是白杀的,那可是实打实的营养。” 怀里的小丫头似乎听懂了奶奶在夸她,小嘴瘪了瘪,突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虽然声音不大,但紧接着,陈桂兰就觉得手掌心一热,一股暖流顺着手腕流了下来。 ------------ 第189章 点药汁防偷孩子 陈桂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哎哟喂,我这大孙女真给面子,这是给奶奶送见面礼呢!” 孙芳吓了一跳,赶紧探过头来:“咋了?是不是尿了?” “尿了尿了!这一泡尿可是真热乎!”陈桂兰一点也不嫌弃,反而把手举起来看了看,一脸喜气,“这叫童子尿,辟邪的!这可是福气!” 她把孩子轻轻放在床上,动作麻利地解开小被子:“孙芳,快把尿戒子拿给我。这小丫头片子,刚出来就给奶奶画地图,以后也是个是个厉害的主儿。” 孙芳赶紧从旁边的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棉布尿片递过去:“大娘,您这心态真好。换了别人,怕是早就嫌脏了。” “嫌脏?这可是亲孙女,屎都是香的。” 陈桂兰接过尿片,熟练地给孩子擦洗、换上干爽的尿布,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再说这可是第一泡尿,金贵着呢。” 这时候,病房门被推开,陈建军提着一个铝饭盒,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还挂着未散的傻笑,脑门上冒着一层薄汗,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 “妈,媳妇,粥打回来了!热乎的小米粥,我就让食堂大师傅给多煮了一会儿,烂乎着呢。”陈建军把饭盒放在桌上,搓了搓手,就要往床边凑,“孩子咋样?我想抱抱。” 陈桂兰没好气地拍掉他伸过来的大手:“一边去!一身的汗味儿,别熏着孩子。去洗手,洗完手把粥给你媳妇端过去。” 陈建军嘿嘿一笑,也不恼,乖乖跑到脸盆架边上,把手洗得干干净净,还特意闻了闻,这才端起饭盒走到林秀莲身边。 “媳妇,来,趁热喝。妈说了,刚生完得喝点流食养胃。”陈建军舀了一勺粥,放在嘴边吹了又吹,试了试温度,才送到林秀莲嘴边。 林秀莲看着丈夫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张嘴喝了一口。 小米粥熬出了米油,又香又滑,暖胃又暖心。 陈桂兰看着这一幕,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她转头看向正在给孩子整理小被子的孙芳,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她从随身的布包最里层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她特意找老中医配的一种草药汁,颜色深褐,有点像红药水,但洗不掉。 “建军,你喂完媳妇过来一下。”陈桂兰招呼道。 陈建军赶紧把最后两口粥喂完,放下碗凑过来:“妈,咋了?这是啥玩意儿?” “给你儿子闺女做个记号。”陈桂兰打开瓷瓶盖子,用棉签蘸了点药汁,“这医院里人来人往的,孩子长得都差不多,万一抱错了咋整?或者被那些心思不正的人给换了咋整?” 上辈子的阴影实在是太深了。 听说有那种专门偷孩子的,还有那种看着别人家孩子好,就把自己家有病的偷偷换过来的。 陈桂兰这辈子可是要把一切隐患都扼杀在摇篮里。 她抓起孙子的小脚丫,在脚底板那个不起眼的褶皱处,点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个药汁可是秘方,点了之后渗进皮肉里,只要不刻意去抠,就算洗澡,几个月都掉不了。”陈桂兰一边点,一边解释道,“以后这就是咱家孩子的身份证,谁也别想混淆视听。” 陈建军看着母亲一脸郑重的样子,也想到了妹妹海珠的事,这事确实该谨慎。 “还是妈想得周到。”陈建军竖起大拇指,“有了这个,咱就不怕了。” 陈桂兰给两个孩子都点完,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把瓷瓶收好,又开始教训起陈建军来。 “建军啊,你媳妇刚生完,身子虚,还得喂奶,这几天你得多操心。尿布勤换着点,别捂着孩子屁股。还有,晚上警醒着点,秀莲要是翻身啥的,你搭把手。” 陈桂兰絮絮叨叨地说着,全是伺候月子的经验之谈。 “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月子坐不好,那是落一辈子病根的。以前那些老思想咱不学,啥不让洗头不让洗澡的,只要注意保暖就行,但凉水绝对不能沾。” 陈建军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妈,您放心,这些我都记下了。我都打算好了,这几天我就睡这屋地上,有啥事您和秀莲就喊我。” “睡啥地上?医院没给你准备陪护床?”陈桂兰瞪了他一眼,“你那腰还要不要了?去借个折叠床来。” 陈建军挠挠头:“这不是怕挤着你们嘛。” “挤啥挤,一家人挤挤更暖和。”陈桂兰说着,把刚换下来的尿布扔进盆里,“去,把这尿戒子洗了。记住啊,多打几遍肥皂,得洗干净了,再用开水烫一下杀杀菌。” 孙芳开口:“大娘,还是我去洗吧。” 陈桂兰摆手:“不用,就让建军洗,锻炼锻炼。以后你再洗。” “媳妇,儿子,闺女,爸给你们洗尿布去了。”陈建军傻笑着看了一眼媳妇,闺女儿子,端起盆就往水房跑。 看着儿子那高大的背影,陈桂兰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 这辈子,儿子还在,儿媳妇也好好的,还添了一对龙凤胎,这日子,真是有盼头。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哎哟!这是作孽哦!生个丫头片子还当宝供着?还想吃鸡蛋?吃屁去吧!”马大脚那破锣嗓子穿透力极强,隔着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就是冯金梅压抑的哭声:“妈……我饿……我想喝口热乎汤……” “喝汤?家里那点钱都给你交住院费了,哪还有钱买鸡买肉?给你买两个馒头就不错了!赶紧吃,吃完了收拾东西回家!这医院待一天就是钱!” “可是医生说……孩子太小,还得观察两天……” “观察个屁!我看就是医生想骗钱!那丫头片子命硬着呢,要是死了正好,重新生。都怪你没用,把我好好的大孙子给磋磨没了,换了个赔钱货。赶紧的,别磨蹭!” 走廊吵吵嚷嚷,这边屋里却是一片温馨。 林秀莲听着隔壁的动静,叹了口气:“这冯金梅也是命苦,摊上这么个婆婆。” 陈桂兰冷哼一声,给林秀莲掖了掖被角:“命苦不苦那是自己选的,但这人要是立不起来,谁也救不了。她自己要是个硬茬子,那马大脚敢这么欺负她?归根结底,还是太软弱。” ------------ 第190章 生儿子偏方 她拍了拍林秀莲的手:“咱们不管别人家的闲事,过好咱自己的日子就行。秀莲啊,你这几天啥也别想,就负责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回来。妈给你带了不少红糖和小米,明天我去供销社看看能不能买到猪蹄,给你炖个花生猪蹄汤下奶。” 林秀莲感动得眼圈微红:“妈,谢谢你,您辛苦了……” “辛苦啥,妈乐意。”陈桂兰豪气地一挥手,“只要你们娘几个好好的,妈都乐意。再说了,你建军每个月津贴不少,养得起咱们。” 正说着,陈建军洗完尿布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 “媳妇,妈,吃苹果。刚才在水房碰见雨柔妹子,她给的。还说一会儿忙完了过来看干儿子干闺女。”陈建军把苹果递过去。 陈桂兰接过苹果,没自己吃,而是拿小刀削了皮,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递给林秀莲:“秀莲,稍微吃两块润润嗓子,别吃多,凉。” 林秀莲叉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甜多汁。 她看着正在晾尿布的丈夫,看着正在逗弄孩子的婆婆和保姆孙芳,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家啊。 相比于隔壁的一地鸡毛,陈家这边的欢声笑语显得格外珍贵。 这天晚上,陈桂兰让孙芳先回去歇着,自己和陈建军留在医院守夜。 两个小家伙倒是挺给面子,除了饿了哼唧两声,拉了尿了嚎两嗓子,其余时间都在呼呼大睡。 陈建军躺在租来的折叠床上,听着妻儿平稳的呼吸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这心里太激动了,一闭上眼就是那两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咋?身上长虱子了?翻来覆去的。”陈桂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盹,被儿子的动静吵醒了,压低声音问道。 陈建军不好意思地坐起来:“妈,我这不是高兴嘛。我竟然当爹了,还是一次俩。” 陈桂兰白了他一眼:“看你那点出息。以后有的你累的,俩孩子,光奶粉尿布就是一笔大开销。” “累我也乐意。”陈建军咧着嘴笑,突然想起个事,“对了妈,孩子的名字还没取呢。之前想了几个,都觉得不太好。您给拿个主意?” 陈桂兰想了想,上辈子这俩孩子都没保住,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 这辈子既然来了,那就得取个寓意好的,压得住福气的名字。 她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海岛的黎明总是来得特别早,带着一股生机勃勃的劲头。 “男孩叫陈安平,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女孩叫陈安乐,快快乐乐,无忧无虑。”陈桂兰缓缓说道,“咱不求大富大贵,就求这俩孩子一辈子平安喜乐。” “安平,安乐……”陈建军反复念叨了几遍,眼睛越来越亮,“好名字!这名字好!听着就顺耳,还吉利!” 林秀莲这会儿也醒了,听到这话,撑起身子笑道:“妈取得真好,我也喜欢这两个名字。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比啥都强。” 陈桂兰给林秀莲身后垫了个枕头:“醒了?是不是饿了?我这还留着半盒鸡汤,我去给热热。” “妈,我不饿。”林秀莲摇摇头,“就是涨得慌……” 陈桂兰一听,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这是要下奶了。 “这可是大事,涨奶如果不通,容易发烧。”陈桂兰赶紧站起来,“雨柔医生之前教过我按摩手法,我给你按按,建军,你去弄点热毛巾来敷一下。” 陈建军虽然是个大老爷们,这时候也不含糊,赶紧去准备。 一家人又开始忙活起来,虽然有些手忙脚乱,但那种齐心协力的劲头,却让人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 阳光顺着窗户缝钻进来,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马大脚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两把拼起来的椅子上呼呼大睡,呼噜声打得震天响,完全不管儿媳妇饿不饿,伤口疼不疼。 陈建军去食堂打了早饭,陈桂兰从家里带的保温桶也派上了用场。 盖子一掀,那一股浓郁的花生猪蹄汤味儿,瞬间霸占了整个病房。 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红枸杞,猪蹄炖得软烂脱骨,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 “秀莲,快趁热喝。”陈桂兰盛了一碗,细心地吹了吹浮油。 隔壁床,冯金梅刚醒,正啃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凉馒头。 闻着这香味,她喉咙忍不住滚动了一下,手里那硬邦邦的馒头更是难以下咽。 马大脚从刚才起醒了就一直没吭声。 她那个角度,透过布帘子的缝隙,刚好能瞧见陈家那边的动静。 那两个孩子,尤其是那个带把的小子陈安平,那小脸蛋红润得跟个苹果似的,哭声也洪亮。 再看看自家这边,儿媳妇刚做完手术,脸色惨白地躺在那,连哼哼的力气都没有。 孩子也没抱过来,说是还要在保温箱里观察。 丫头片子,死了就死了,她没直接溺死在尿桶里就不错了,要不是那个多管闲事的何医生说溺死女娃会影响儿子的前途,她说什么都不舍得花这个冤枉钱。 马大脚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反。 陈家那老太太命也太好了,儿媳妇第一胎就抱俩,还有个带把的。 自家这个不争气的东西,花了那么多钱,遭了那么大罪,生个丫头片子还得住保温箱烧钱。 要是能把那男娃的福气借过来点就好了。 到了下午,马大脚去水房洗尿布。 刚好听见两个打扫卫生的阿姨在角落里闲聊。 “哎,你听说了没?昨天产科那个3床,想要儿子好多年了,终于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有啥,我还听说这次之所以能生儿子是因为用了个偏方呢。说是要是想生儿子,就得喝童子尿。尤其是那种刚出生的、身体壮实的男娃的头几泡尿,那是阳气最足的。女人喝了,保准下一胎生儿子。” “真的假的?这么神?” “那还有假?我老家那边都这么说。这叫‘引子’,把肚子里的阴气冲了,儿子自然就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马大脚正在搓尿布的手猛地停住了。 童子尿? 生儿子? 陈家那个刚出生的儿子不就是现成的。 ------------ 第191章 贼心不死 下午两点多,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陈桂兰正在给孙女换尿布,头都没回喊了一句:“进来,门没锁。” 门一推开,一股子海风夹杂着热闹劲儿就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李春花,手里挎着个大竹篮子,上面盖着块蓝碎花布。 后面跟着她儿媳妇高凤。 “哎哟,陈大姐,我可是憋了一上午才敢来,怕耽误秀莲休息。” 李春花一进门,嗓门就自动压低了八度,但那股子喜庆劲儿怎么都挡不住。 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搁,掀开布,里面全是土鸡蛋,还有两包红糖,一罐麦乳精。 “这都是给秀莲补身子的。我知道你手艺好,但我这当婶子的心意得送到。” 高凤也笑眯眯地凑过来,把手里拎着的一个网兜放下。 “陈大娘,这是刚晒好的海米和干贝,我特意挑的最大个儿的。给嫂子熬粥放点,我之前怀孕就熬过这个,下奶特别好。” 陈桂兰赶紧擦干净手,笑得合不拢嘴。 “来就来呗,还拿这么多东西干啥。春花,高凤,你们这也太客气了。” “客气啥,咱们以后还得在一块搭伙养鸭子呢。”李春花摆摆手,凑到床边去看孩子。 两个小家伙刚吃饱,这会儿正睁着眼玩呢。 李春花一看就稀罕上了。 “这俩孩子长得真排场!你看这天庭饱满的,尤其是这小子,眉眼跟陈副团长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建军给两人倒了暴马丁香茶,“春花身子,高凤喝茶。” 李春华和高凤刚来没多久,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的。 “秀莲?” 刘含香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罐麦乳精和一包红糖,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 “刘老师,你咋来了?” 林秀莲正靠在床头喝小米粥,见状就要起身。 “快躺下快躺下!你这刚生完,可不能乱动。” 刘含香几步窜到床边,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眼睛就粘在旁边的小床上了。 “哎呀我的天,这就是那对龙凤胎吧?长得真俊!以后肯定是个俊后生,俊闺女。” 陈桂兰正在给孙女换尿布,闻言笑道:“刘老师来了,快坐。建军,给刘老师倒杯水。” 陈建军麻利地倒了水递过去:“刘老师,喝水。” 刘含香也不客气,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这才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本杂志和一个信封。 “秀莲,你看这是啥。” 林秀莲接过来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这是一本新出的《京市生活画报》,封面上色彩鲜艳,画风童趣。 “这……” “上次去你家,我看你在备课本上画的那些小插图特别有意思,就留了个心眼。” 刘含香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有个大学同学,分配在京市的报社工作。前阵子我写信帮你问了问。” 林秀莲有些紧张地捏着书角:“那……人家咋说?” 刘含香指了指信封。 “我那个同学说了,现在国家提倡精神文明建设,特别缺那种反映新时代生活、又不失趣味的插画。这里面是京市那边的投稿地址和具体的征稿要求。你要是想投稿,可以投给他们。” 林秀莲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剪报,还有一张写着详细地址和收件人的便签。 “《京市生活画报》……”林秀莲轻声念着上面的字。 “对,就是这个。”刘含香眼里闪着光,“我看过你的画,虽然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学院派,但胜在细腻、真实,特别有生活气息。我觉得你肯定行。” 陈桂兰在旁边听着,把切好的苹果递给几人,插了一句嘴。 “那是,我儿媳妇画画可好看了。把我画得跟那电影里的老太君似的,威风着呢。” 屋里几人都笑了起来。 “嫂子,你就试试呗。”高凤也鼓励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真能发表,那可是咱们海岛家属院的光荣。” 林秀莲握紧了手里的信封,心里的那团火苗又重新燃了起来。 这些年经历的风风雨雨,让她几乎都要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才女。 “好,我试试。”林秀莲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谢谢你,含香。等我过稿了,请你吃饭。” “那感情好,我现在已经迫不及待了。”刘含香笑着应下。 几个人又围着孩子逗弄了一会儿,怕打扰林秀莲休息,没坐太久就起身告辞了。 “陈大姐,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言语一声,咱两家不远。”李春花临走前又嘱咐了一句。 送走了客人,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隔着一道布帘子,另一边的气氛却阴沉得吓人。 马大脚坐在折叠椅上,那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刚才李春花送来的那堆东西。 红糖、鸡蛋、还有那个什么麦乳精,那可是金贵东西,一般人过年都舍不得买。 再看看自己这边桌上,除了两个凉馒头和一个咸菜疙瘩,啥也没有。 “什么东西,显摆个没完。”马大脚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酸溜溜地嘟囔,“不就是生了个带把的吗,看把她们能耐的。” 床上的冯金梅缩在被子里,听着隔壁的热闹,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同样是生孩子,人家那是众星捧月,自己这边却是冷锅冷灶。 “哭哭哭,就知道哭,号丧呢?”马大脚听见动静,扭头就骂,“你要是争气点,生个儿子,我不也把你供起来?没用的东西,还要老娘在这伺候你。” 冯金梅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 马大脚骂了几句觉得没意思,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了陈家那边的婴儿床。 那个装着红糖鸡蛋的篮子就放在婴儿床边上。 但她真正眼馋的,不是那些吃的。 是那个刚出生的小子。 她脑子里全是下午听那个清洁工说的话——“童子尿,引子,喝了下胎必生男”。 马大脚越想越觉得心里痒痒。 自家儿媳妇这胎算是废了,这要是下一胎还是个丫头片子,那他们老张家的香火岂不是要断了? 不行,绝对不行。 那个偏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只要弄到那陈家小子的尿,给金梅灌下去,把肚子里的晦气冲一冲,下回肯定能怀个大胖孙子。 马大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陈家的福气这么旺,借一点怎么了? 夜色渐渐深了。 海岛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海浪声。 病房里的灯早就关了,只有走廊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亮。 陈建军累了一天,躺在折叠床上早就睡熟了,呼噜声打得极其有节奏。 陈桂兰虽然也闭着眼,但脑子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调换女儿的事让她心有余悸,哪怕是睡觉,也不敢完全睡熟,稍有点风吹草动就能醒过来。 ------------ 第192章 混合双打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指向了凌晨两点。 这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隔壁床突然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陈桂兰眼皮都没动,呼吸依旧平稳,但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动静很轻,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穿鞋下地。 紧接着,那布帘子被轻轻掀开了一条缝。 一个人影猫着腰,鬼鬼祟祟地钻了过来。 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陈桂兰眯缝着眼,看清了那是马大脚。 这老虔婆大半夜不睡觉,想干啥? 只见马大脚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像是个搪瓷缸子。 她赤着脚,一步步挪到婴儿床边上。 陈桂兰躺的陪护椅就在婴儿床旁边,正好是个视觉死角。 马大脚伸长了脖子往婴儿床里看。 两个孩子睡得正香,陈安平那个小家伙侧着身子,小嘴微张。 马大脚咽了口唾沫,这小子长得是真壮实,尿肯定也劲儿大。 她看了看熟睡的陈建军和陈桂兰,心里暗自得意:睡得跟死猪似的,活该被老娘借点福气。 她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地上,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朝着陈安平伸了过去。 她想把孩子抱出来,接了尿再神不知鬼鬼不觉地放回去。 就在她的手刚要碰到孩子襁褓的一瞬间。 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铁钳似的,把马大脚吓得一激灵,差点当场跪下。 陈桂兰也没废话,抄起鸡毛掸子往裤腰一兜,另一只手顺势往脚边一摸。 那里有个麻袋,里面装着晚上刚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洗的尿布,味道那叫一个冲。 她动作麻利,趁着马大脚还没反应过来,兜头就把那带着屎尿味儿的麻袋套在了马大脚脑袋上。 “唔——”马大脚被这股直冲天灵盖的味儿熏得差点背过气去,刚想喊,陈桂兰隔着麻袋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揪着她的后衣领子,像拖死猪一样把她往门外拖。 陈桂兰虽然看着瘦,但以前常年带着民兵训练的,后来又干农活,那一身力气不是盖的。 马大脚虽然胖,但这会儿被吓破了胆,加上头被套住看不见路,只能踉踉跄跄地跟着往外走。 到了走廊,陈桂兰把人往地上一推,马大脚“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敢偷我孙子!我打死你个老虔婆!”陈桂兰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抄起鸡毛毯子就打。 走廊里的动静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桂兰手里的鸡毛掸子那是挥出了残影,一下接一下,专门往肉多的地方抽。 “让你偷孩子!让你不要脸!丧良心的东西,今儿个我不把你抽掉一层皮,我就不姓陈!” 陈桂兰一边骂,手底下的劲儿可是一点没收着。 马大脚脑袋上套着那装满脏尿布的麻袋,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屎尿味儿熏得她直翻白眼。 她想喊,可陈桂兰刚才那一推,摔得她七荤八素,这会儿只有抱着头哼哼的份儿。 “呜呜……别打……唔……” 马大脚在地上像个大虫子似的扭来扭去。 屋里头,陈建军原本睡得跟死猪一样。 可“偷孩子”这三个字,那就跟炸雷似的,直接劈进了他的天灵盖。 陈建军猛地从折叠床上弹了起来,眼睛都没睁开,身子已经做出了反应。 “谁?哪个王八羔子敢偷我孩子?” 他鞋都没穿,光着脚板子就冲到了走廊。 只见自家老娘正拿着鸡毛掸子抽地上的一团东西。 陈桂兰听见儿子的动静,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建军!这有个贼偷!想偷咱们平平和乐乐!” 这一嗓子,直接把陈建军的火气给点炸了。 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脚。 这一脚虽然没用全得劲儿,但他是常年训练的大老爷们,脚头硬实着呢。 “哎哟!” 地上那麻袋里传出一声闷响,那东西被踹得滚出去两米远。 “妈,您歇着,我来!” 陈建军撸起袖子,那一身腱子肉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格外吓人。 他也顾不上看这是谁,反正是偷孩子的贼,打死了也是活该。 他冲上去,逮着那团东西就是一顿乱拳。 当然,他也留了个心眼,没往要害上招呼,专挑屁股、大腿这些肉厚的地方揍。 “敢偷军属的孩子?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老子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这医院的大门朝哪边开!” 走廊里顿时响起了凄惨的哀嚎声,隔着那一层厚麻袋,听着都让人牙酸。 陈桂兰在旁边喘着粗气,把散落的头发往耳后一别,啐了一口唾沫。 “打!给我狠狠地打!这种烂心烂肺的玩意儿,不打不知道马王爷长三只眼!” 这边的动静实在是太大,整个楼层都被惊动了。 值班室的灯亮了,几个护士拿着手电筒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这是医院!不许打架!” 其他病房的门也陆陆续续打开了,探出一个个脑袋看热闹。 就连隔壁床的冯金梅也被吵醒了。 她缩在被窝里,听着外面那拳头到肉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浑身都在发抖。 她大概猜到了,那个被打得嗷嗷叫的,应该是她婆婆马大脚。 毕竟刚才婆婆那鬼鬼祟祟下床的动静,她虽然闭着眼,但也听了个大概。 冯金梅心里头又是害怕又是解气。 这恶婆婆平日里在家里作威作福,对她非打即骂,没想到也有今天。 她偷偷掀开一点窗帘缝,借着外面的光,看了一眼林秀莲护着的两个小家伙,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阴狠。 马大脚怎么不把赔钱货偷走? 要是没了这个丫头片子,家里就少了一张嘴,她也不用受白眼,说不定还能早点把身子养好,重新怀个带把的。 冯金梅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可那念头一旦生了根,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越压抑,这心思就越压不住。 走廊上,何雨柔也披着白大褂赶了过来。 “陈大哥!大娘!快住手!再打出人命了!” “雨柔妹子,这人是人贩子!刚才想偷我家孩子,被我妈抓了个现行!” ------------ 第193章 偷尿也不行 何雨柔一听这话,脸色也变了。 这可是军医院,竟然出了人贩子,那可是大事故。 这时候,医院的保卫科也到了。 三个穿着制服的干事,手里拿着胶皮棍,一脸严肃地拨开人群。 “都让让!都让让!怎么回事?”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地上那一团还在抽抽的东西,眉头皱成了川字。 “人贩子在哪?” 陈桂兰指了指地上嗷嗷叫的马大脚,“同志,就是这个人。三更半夜手都伸到我孙子小床里去了!要不是我发现得早,我大孙子这会儿都被她抱走了!” “同志,你们可得好好审审,这人肯定是惯犯!连军属的孩子都敢偷,简直是无法无天!” 那领头的保卫科干事一听这话,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他挥挥手,示意两个手下过去把人架起来。 “把头套,麻袋摘了!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在我们军医院干这种事?” 一个年轻干事走过去,捏着那麻袋的一角,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那上面的味道实在是太冲了。 他屏住呼吸,猛地一用力,把麻袋扯了下来。 “哗啦”一声。 那麻袋一掀开,一股子怪味瞬间在走廊里弥漫开来。 那是混合着尿味、屎味儿,还有不知道什么烂东西发酵的味道。 围观的人群虽然都捂着鼻子,但还是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只见地上那人头发像炸了窝的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 特别是那双眼睛,本来就小的倒三角眼,这会儿被揍得只剩下一条缝,正惊恐地乱转。 虽然这张脸已经被打得变了形,但这走廊里住的不是军嫂就是家属,哪能认不出来。 “哎哟!这不是2床那个大脚婆子吗?” 人群里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对对对!就是那个刚调来的张副团长的亲妈,马大脚!” “咋是她啊?平时看着挺横,咋干出偷孩子这种缺德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我看她平时对那个儿媳妇就恶毒得很,指不定是想把陈家的大胖孙子偷去卖了换钱。” 议论声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冒个不停。 保卫科的干事一听这名号,眉头皱得更紧了。 张吉惟副团长刚调过来没多久,这要是他亲妈在医院当人贩子,这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领头的干事黑着脸,盯着地上哼哼唧唧的马大脚。 “你是张吉惟同志的母亲?” 马大脚这会儿浑身哪哪都疼,特别是被陈桂兰重点照顾的屁股和大腿,更是火烧火燎的。 她听见保卫科的人问话,想点头,可脖子一动就疼得钻心。 “是……是俺……” 她这一张嘴,因为腮帮子肿了,说话含含糊糊的,还漏风。 陈桂兰手里还攥着那根光秃秃的鸡毛掸子,往旁边一站,跟个门神似的。 “管她是谁的妈!就算是玉皇大帝的妈,偷孩子也得抓起来枪毙!” 陈桂兰指着马大脚,声音洪亮,“刚才大伙可都听见了,那鬼鬼祟祟的动静。我那俩大孙子睡得好好的,她要是没坏心,大半夜摸过来干啥?” “先把人带回保卫科审问!”领头的大手一挥。 马大脚一听要被带走,还要扣上“人贩子”的帽子,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这要是坐实了,她儿子那个副团长还当不当了?她是不是就得蹲篱笆子了? 顾不上身上的疼,马大脚手脚并用在地上爬了两下,一把抱住那干事的大腿。 “冤枉啊!俺冤枉啊!俺不是人贩子!俺没偷孩子!” 她这一嗓子嚎得撕心裂肺,配上那张肿成猪头的脸,看着滑稽又可怜。 “没偷孩子?那我妈看见的是鬼?”陈建军冷笑一声,“手都伸进被窝里了,还敢抵赖?” “就是!我们两双眼睛看得真真的,还能冤枉你?”陈桂兰补刀。 马大脚急得直拍大腿,鼻涕眼泪一大把。 “俺真没想偷娃!那么大的娃,我也抱不走啊……俺就是……就是想借点东西……” “借东西?” 周围的人都听乐了。 这大半夜两点钟,跑到人家刚出生的婴儿床边上“借东西”? 人群里有个也是暴脾气的大姐忍不住啐了一口。 “我看这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打死也不冤!” 眼看保卫科的人就要动手架她,马大脚知道再不说实话就完了。 她咬了咬牙,闭着眼大喊一声:“俺就是想接点童子尿!” 这一声喊出来,整个走廊瞬间安静了。 连刚才义愤填膺的陈建军都愣住了。 “啥?你说啥?”保卫科干事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 马大脚缩着脖子,既然开了头,剩下的也没啥不好意思说的了。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小声嘟囔:“俺听人说……刚出生的男娃,头几泡尿阳气足。喝了能……能转胎,下回准生儿子……” “俺家金梅这不又生了个丫头片子嘛……俺寻思着,借陈家大孙子的尿冲一冲,把晦气冲了……” “真的,我就是想借点孩子的福气,我过来的时候还拿着搪瓷缸,那个可以作证。”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后爆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嘘声。 “借尿?” “为了生儿子,偷人家孩子的尿喝?这也太……” 大伙看着地上那个肿成猪头、满身污秽的马大脚,眼神里的鄙夷比看人贩子还重。 保卫科那个年轻干事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陈桂兰:“大娘,这……我去屋里看看。” 他两步窜进病房。 没过几秒钟,手里果然拎着一个掉了瓷的白搪瓷缸子出来了。 “科长,确实有个缸子,就在婴儿床旁边的地砖上放着。” 证据确凿。 马大脚一看那缸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趴在地上嗷嗷喊:“看吧!俺就说俺没偷娃!俺就是想接点水……不是,接点童子尿!这不算犯法吧?领导,这可不能算犯法啊!” 她这一喊,周围的军嫂们不干了。 平时大家都住在一个大院里,虽然也听说过乡下有些偏方,可这大半夜摸进人家屋里,对着刚出生的孩子下手,谁听了不膈应? 人群里那个刚才说话的大姐大嗓门一扯:“咋不算犯法?这是封建迷信!再说了,谁不知道这童子尿是借阳气的?你把人家陈家大孙子的阳气借走了,人家孩子万一生病了咋办?” “就是!这也太缺德了!” “这叫偷运!比偷钱还可恶!陈家那俩孩子长得那么好,要是被这种脏老婆子给冲撞了,多晦气!”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星子都要把马大脚淹没了。 陈桂兰冷着脸,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气势把周围人都镇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大脚:“马大脚,你少拿那套鬼话来糊弄人。不管是偷孩子还是偷尿,你大半夜不经允许闯进我们病房,手伸向我孙子,这就是事实!你说你是借福气,经过我们同意了吗?没经过主人同意拿走东西,那就是偷!” “对!就是偷!”陈建军也是一脸怒容,拳头捏得嘎嘣响,“也就是发现得早,要是发现晚了,指不定你还要干啥!万一你这脏手上有细菌,感染了我儿子咋办?” 领头的保卫科科长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事儿确实棘手。 定性为人贩子吧,人家确实拿着接尿的工具,动机似乎也只是为了那点愚昧的迷信思想。 可要说没事吧,这大半夜闯进军属病房,造成了这么恶劣的影响,要是轻飘飘放过,以后谁都敢这么干,那还要不要纪律了? 科长:“虽然不是拐卖儿童,但你这种行为属于严重扰乱医院秩序,还涉及搞封建迷信活动!情节非常恶劣!而且你这是入室企图盗窃——哪怕是盗窃排泄物,那也是未遂的盗窃行为!” ------------ 第194章 一万字检讨 旁边那个年轻干事差点没憋住笑,赶紧低下头记录。 盗窃排泄物……这也是头一回听说。 “鉴于你是初犯,而且没造成实质性的人身伤害……”科长顿了顿,看着陈家母子那一脸的不忿,立马加重了语气,“该有的惩罚不能少,以后每天都到学习班接受思想教育,连续一周!另外,必须写一万字的检讨书!深刻反省你的封建迷信思想和偷窃行为!” “一……一万字?” 马大脚傻眼了,连身上的疼都忘了。 她大字不识一箩筐,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让她写一万字检讨,这不是要她的老命吗? “领导……俺不会写字啊……俺是个睁眼瞎啊……”马大脚哭丧着脸求饶。 “不会写就让你儿子教!”科长根本不吃这一套,“你是张吉惟副团长的家属,觉悟这么低,简直是给你儿子脸上抹黑!写不完不准回家!” 这时候,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帽子都有点歪了,满头的大汗。 正是刚调来不久的张吉惟。 他原本还在临时宿舍睡觉,被值班室的电话直接给炸醒了。 一听说自家老娘在医院被人当人贩子抓了,他吓得魂都飞了,裤子都没提利索就往这儿跑。 “让让!都让让!” 张吉惟拨开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地上那团散发着恶臭、哼哼唧唧的人影。 虽然那脸肿得亲妈都不认识,但这身形,这那股子熟悉的撒泼劲儿,不是他娘是谁? “妈!”张吉惟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 丢人啊! 实在是太丢人了! 他好不容易才调到这个岛上,正是想好好表现争取进步的时候,结果亲娘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马大脚一听见儿子的声音,那是见到了亲人,哭得更凶了:“吉惟啊……我的儿啊……你要给娘做主啊……他们把娘打惨了啊……” 张吉惟看着周围人那鄙夷的目光,还有保卫科同志严肃的表情,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没去扶地上的亲娘,而是先转身看向陈建军和陈桂兰。 “陈副团长,陈大娘……这……实在是对不住。” 张吉惟硬着头皮敬了个礼,腰弯成了九十度,“是我管教无方,让老太太做出这种糊涂事,惊扰了弟妹和孩子,我给你们赔个不是。” 陈建军冷冷地看着他,没回礼。 都是带兵的人,他理解张吉惟的难处,但这事儿碰到底线了。 “张副团长,咱们在工作上是战友,但这事儿是私事。”陈建军语气生硬,“你妈大半夜摸到病床边,要对我刚出生的儿子下手。今儿也就是我妈警醒,要是没发现,或者是你妈手滑摔着孩子,这后果你能承担得了吗?” 张吉惟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是是是,千错万错都是我们的错。您放心,我回去一定严加管教,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陈桂兰在旁边把手里的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杵,发出“咚”的一声。 “张副团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老太太的思想出了大问题。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她今儿个是想借尿生孙子,明儿个指不定还能想出啥偏方来。你要是真孝顺,就好好教教你妈啥叫积德,别整天想着那些歪门邪道。” 张吉惟被训得头都不敢抬,只能连连点头:“大娘教训得是,我记住了。” 周围的军嫂们也都帮腔。 “就是啊张副团长,这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还是个当干部的家属呢,这觉悟连咱们普通老百姓都不如。” “赶紧把人领回去吧,臭死了,这味儿熏得大家都睡不着。” 张吉惟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转过身,一把拽起地上的马大脚。 “别嚎了!还嫌不够丢人吗?”张吉惟低声吼道。 马大脚被儿子这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也不敢撒泼了,哼哼唧唧地顺着力道站起来。 “领导,人我就先带走了,检讨书明天一早我就让她写,肯定送到保卫科。”张吉惟对着保卫科科长保证道。 “带走吧带走吧。”其他人也是被那味儿熏得够呛,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张吉惟拖着瘸着腿的马大脚,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地走了。 这场闹剧总算是收了场。 但陈家这边显然是不想就这么算了。 陈桂兰回到病房,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两个孙子,心里还是不踏实。 “建军,你去跟护士站说一声。”陈桂兰当机立断,“让那张家给换个病房,我们不跟这种人住隔壁。万一哪天咱们一眼没看住,这老虔婆又起什么坏心思咋办?” 陈建军点头:“妈,你想得跟我一样。我现在就去。” 其实不用陈建军去说,张吉惟那边也没脸再待在隔壁了。 没过十分钟,就听见隔壁病房传来搬东西的动静。 几个护士黑着脸,帮着张吉惟把冯金梅的病床推了出来。冯金梅低着头,跟在张吉惟身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路过陈家病房门口的时候,张吉惟又停下脚步,隔着门板喊了一声:“陈副团长,我们搬到楼下去了。这次真的对不住。” 屋里没人应声。 直到外面彻底安静下来,保洁阿姨拿着拖把和消毒水,把走廊来来回回拖了三遍,那股难闻的味道才散去。 陈桂兰把门窗都关紧了,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插销。 “行了,这回算是清净了。”陈桂兰坐在床边,看着孙子安平那恬静的睡颜,长舒了一口气。 林秀莲刚才一直没敢出声,这会儿才心有余悸地开口:“妈,刚才真是吓死我了。那马大脚怎么能这么糊涂啊。” “她那不是糊涂,是心坏。”陈桂兰冷哼一声,“为了要个孙子,啥缺德事都敢干。这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她给林秀莲掖了掖被角:“你也别多想,有妈在,谁也别想动我孙子孙女一根汗毛。快睡吧,还得攒足精神喂奶呢。” 陈建军也没再睡折叠床,而是搬了把椅子堵在门口,抱着膀子坐那儿。 “妈,您去床上眯会儿,后半夜我守着。今晚谁也别想进来。” 看着儿子那宽厚的背影,像座山一样守在门口,陈桂兰和林秀莲的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虽然经历了一场风波,但这屋里的温情却比之前更浓了。 第二天一早,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马大脚这下算是彻底出了名。 家属院的人还没见过她,就听说了她“偷尿贼”、“老迷信”的外号。 连带着张吉惟出门都抬不起头来。 听说马大脚被关在家里写检讨,一边哭一边还得让儿子念一个字她写一个字。 那冯金梅也是个受气包,刚做完手术就回家了,对刚出生的小女儿也没多照顾。 两三天后,就听说那女娃半夜生病,没救活去了。 ------------ 第195章 陈桂兰是自己婆婆就好了 这些都是李春花过来串门的时候说的。 陈桂兰现在可没空管别人的闲事,她正忙着呢。 林秀莲的奶水下来了,但两个孩子胃口大,还是有点不够吃。 陈桂兰一大早就起来,把家里的小炉子拿过来,在院子外搭了个小灶台,让孙芳把之前李春花送来的海米和干贝泡发了,准备给儿媳妇熬一锅鲜掉眉毛的海鲜粥。 林秀莲在医院住了快十天。 这十天里,何雨柔一天三趟地往病房跑,比查房的主任还勤快,直到确认大人孩子连个喷嚏都没打,这才大手一挥,批准出院。 出院这天,风有点大。 陈桂兰一大早就起来忙活。 她把家里那条最厚的皮毛毯子拿了出来,那是还是以前建军他爸在的时候,两人上山打的熊瞎子皮,一直压箱底没舍得用。 她把毯子在那辆推车上铺了两层,中间是何雨柔送来的几个空输液瓶,被她灌满了热水。 “妈,这也太夸张了。”林秀莲看着那一层又一层的装备,有点哭笑不得。 “我就是生个孩子,又不是泥捏的,今天才几度啊?” “你懂啥,月子里落了风,那是一辈子的事。”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顶那种带护耳的棉帽子,不由分说地扣在林秀莲头上,“别嫌捂得慌,等出了双月子,你想怎么凉快怎么凉快。” 孙芳点头,“陈婶子说得对,我就是怀孕的时候受了风,落下了病根,只要一吹风,头就痛。” 她今天也戴了帽子,遮掩了。 光有帽子还不够,陈桂兰又找出一块大围巾,把林秀莲的脸包得只剩下两只眼睛。 陈建军在一旁嘿嘿傻笑,怀里一边一个抱着安平和安乐。 两个小家伙也被奶奶裹成了红红火火的粽子,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蛋。 “媳妇,你就听妈的吧。妈这是把你当眼珠子疼呢。”陈建军把孩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早就准备好的大藤筐里,藤筐里也垫着软棉被,放在排子车的最中间。 一家人收拾妥当,浩浩荡荡地出了医院大门。 陈建军在前面拉车,脚步稳当得像是在走正步。 陈桂兰跟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把大蒲扇,虽然这会儿没蚊子,但她那是为了挡风,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有一点风吹草动惊着了儿媳妇和大孙子。 这阵仗,简直比首长视察还隆重。 家属院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大伙儿都在外面晒太阳、纳鞋底、聊闲天。 看到陈家这队伍过来,不少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哎哟,那是建军媳妇出院了吧?” “啧啧啧,你看那车上铺的,那是皮毛毯子吧?这年头谁家舍得这么造啊?” “你看陈大姐那样,跟护着眼珠子似的。我当年生孩子,刚生完第二天就得下地洗尿布,哪有这待遇啊。” “要不怎么说人家命好呢,一胎俩宝,婆婆还这么疼。你看那林秀莲,虽然包得严实,但那气色,红润得跟大姑娘似的,哪像刚生完孩子的?” 人群里,徐春秀手里正织着毛衣,听着周围人的议论,眼神复杂地看向那辆推车。 她身边的潘小梅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切,穷讲究。不就是生了个龙凤胎吗?至于这么兴师动众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皇太后出宫呢。”潘小梅翻了个白眼,满脸的不屑,但那语气里的酸味儿,隔着两里地都能闻见。 徐春秀没搭腔,只是默默地看着陈桂兰细心地帮林秀莲掖好被角,还贴心地给她松了松,怕勒紧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关爱,是装不出来的。 徐春秀看了看身边只会嗑瓜子、说风凉话,还总琢磨着怎么算计别人的婆婆,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羡慕。 要是陈桂兰是自己婆婆就好了。 哪怕日子过得苦点,起码心里舒坦,有人疼。 “春秀啊,你看啥呢?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潘小梅似乎察觉到了儿媳妇的走神,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我跟你说,这林秀莲刚生了孩子,男人碰不得,谁知道这男人在外面干什么……” 潘小梅话没说完,但那双三角眼里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意思不言而喻。 徐春秀吓了一跳,赶紧低头织毛衣:“妈,别胡说,人家陈副团长跟秀莲嫂子感情好着呢。” “感情好顶个屁用?男人哪有不偷腥的?特别是这种刚生完孩子的女人,又胖又丑,男人最容易嫌弃。”潘小梅撇撇嘴,“要是有个年轻,身段好的女同志,在陈建军面前多晃悠晃悠,谁知道他会不会有二心。” 之前那个什么干部不就是在媳妇怀孕的时候,跟外面的不三不四的女人勾搭上了吗?离了婚不说,还丢了工作。 徐春秀虽然不相信婆婆说的,但在看到那个瘦小矍铄、对儿媳妇呵护备至的背影时,心里某个角落还是微微动了一下。 如果能被这样的婆婆护着,该多好…… 陈桂兰压根没注意到路边这些心思各异的目光,她现在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车上这娘仨身上。 “建军,慢点,前面有个坑。”陈桂兰指挥道。 “好嘞妈!”陈建军立刻放慢脚步,绕开了那个小土坑,车身平稳得连晃都没晃一下。 一路回到小院。 一进屋,陈桂兰先把门窗关好,这才动手把林秀莲身上的那一层层装备卸下来。 “呼——终于活过来了。”林秀莲摘下帽子和围巾,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快上炕躺着去,被窝我都让孙芳提前暖好了。”陈桂兰推着她往里屋走,“月子还没出呢,可不能久坐。” 安顿好大的小的,陈桂兰这才想起来还有件大事没办。 “建军,你在家看着点,我去趟通讯室,给你妹妹打个电话报喜。” “妈,我已经跟海珠说过了,您还特意跑一趟?”陈建军正趴在炕边逗弄儿子。 “你那是你说,我是我说,能一样吗?”陈桂兰瞪了他一眼,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到了通讯室,陈桂兰熟练地拨通了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 第196章 双月子也是福(感谢打赏加更) 电话接通后,那边有人去通知。 又等了几分钟,陈桂兰再次拨了过去,这次那边传来程海珠有些疲惫但依旧干练的声音:“喂,哪位?” “海珠啊,是妈!”陈桂兰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不少,透着掩饰不住的喜气。 “妈!”那头的程海珠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咋这个时候打电话?是不是家里出啥事了?” “出大事了!出天大的好事了!”陈桂兰握着话筒,笑得合不拢嘴,“你嫂子生了!龙凤胎!一男一女!母子平安!” 程海珠在那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这事儿确实是大喜事,我哥上次给我打电话都乐傻了。上次哥太高兴了,都忘了给我说侄儿侄女的名字了。” “那可不,现在整天那嘴还咧得跟荷花似的,合都不知道合。”陈桂兰笑着吐槽儿子,“至于名字,男孩叫安平,女孩叫安乐。平安喜乐,你说好听不?” “好听!真好听!”程海珠连连称赞,“妈,这肯定是您起的名字吧?一听就有水平。” “那必须的。”陈桂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虽然隔着电话闺女也看不见,“对了海珠,你那个机器修得咋样了?啥时候能腾出空来?这俩大侄子大侄女可等着姑姑回来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程海珠略带歉意的声音:“妈,这边确实有点忙。这台机器是核心设备,刚修好还得调试一段时间,怕再出问题。不过您放心,只要一忙完,我立马请假回去!” “工作要紧,工作要紧。”陈桂兰虽然心里有点失落,但嘴上还是安慰道,“你在外面照顾好自己,别为了赶工不吃饭。对了,还有个事儿。” “啥事妈?” “这次多亏了何医生,你嫂子这胎能少受罪,何医生的技术功不可没。”陈桂兰想起那天手术室外的情景,语气里满是感激,“当初我就说两个孩子有这个干妈是福气。” “上次哥打电话也跟我提了一嘴,说何医生是个好人,有这层缘分难得。其实妈,您当时要是收何医生当干女儿也可以的,这样咱家更亲近。” 陈桂兰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格外柔和。 “傻丫头。”陈桂兰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妈这辈子,有你这么一个亲闺女,有秀莲这么一个不是闺女胜似闺女的儿媳妇,就心满意足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程海珠有些哽咽的声音:“妈……” “行了行了,咋还哭鼻子了。”陈桂兰赶紧岔开话题,“你在那边好好干,给咱们老陈家争气。等回来了,妈给你做椰子鸡,管够!” “嗯!我要吃两只鸡!”程海珠破涕为笑。 “好,两只就两只。” 挂了电话,陈桂兰站在通讯室门口,看着远处湛蓝的大海,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飘起了饭香味。 孙芳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陈桂兰回来,笑着说:“大娘,刚才李嫂子送来一条石斑鱼,我看挺新鲜的,就给清蒸了,一会儿给嫂子补补。” “行,你看着弄。少放点盐。”陈桂兰嘱咐了一句,掀开帘子进了里屋。 屋里,林秀莲已经睡着了,陈建军像个大门神一样坐在竹床边,手陪着母子三人。 看到这一幕,陈桂兰觉得,这辈子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的日子过得那是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林秀莲安心坐月子,除了喂奶,啥活都不让沾手。 陈桂兰变着花样地给她做月子餐,什么鲫鱼豆腐汤、黄豆猪蹄汤、酒酿蛋花汤,那是轮番上阵。 林秀莲原本还有点担心身材走样,结果被陈桂兰这一通补,不仅气色红润,连奶水都足得不得了,两个小家伙吃得饱饱的,见风就长。 日子像流水,看似平淡,实则一天变个样。 林秀莲原本以为熬过三十天就能重获自由,谁知道自家婆婆早就在墙上的年画娃娃画报上又画了一个圈,直接圈到了六十天后。 “妈,这也太久了吧?”林秀莲看着那红彤彤的圈,感觉头皮都要发麻,“我这头发都能在那儿榨油炒菜了。” 她身上痒得难受,总想挠两下。 陈桂兰手里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鲫鱼木瓜汤,那是奶白色的汤汁,上面飘着几颗红枸杞,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忍着点。”陈桂兰把碗递过去,语气不容商量,“你这身子骨以前在乡下亏得厉害,底子本来就薄。这回又是一胎两个,那是把身体里的精气神都抽空了。” 林秀莲苦着脸接过汤碗。 “这女人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大伤元气。三十天哪够补回来的?那是糊弄洋鬼子的。” 陈桂兰搬个小马扎坐在一旁,一边给安平换尿布,一边絮叨。 “咱们得坐双月子,把底子彻底夯实了。等出了这六十天,保准你以后腰不酸腿不疼,刮风下雨关节不难受,比大姑娘还壮实。” 林秀莲喝了一口汤,鲜甜的滋味顺着喉咙下去,暖得胃里舒服。 她心里明白,婆婆这是变着法地疼她。 隔壁那几家刚生完孩子的,别说双月子,能坐满三十天都不容易,有的刚半个月就得下地洗尿布,还要被婆婆嫌弃娇气。 陈建军这时候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兜子刚换回来的红糖。 “媳妇,你就听妈的吧。”他把红糖放柜顶上,“妈可是老把式,我看你这阵子脸色确实比生之前还好。” 林秀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向着妈,到时候我馊了,你别嫌弃。” “不嫌弃,馊了也是香的。”陈建军嘿嘿一笑,凑过去在儿媳妇脸上香了一口,又想在两个小崽子脸上香两口,被孙芳眼疾手快把推车避开。 陈建军茫然,“嗯?” 孙芳无措:“陈婶子说了,陈副团长没洗脸洗漱不能亲大宝小宝,容易传染。” 陈建军看向自家老娘,陈桂兰点头:“孙芳说得没错,你外面待了一天,肯定有细菌病毒,我大宝小宝还小,得离你远点。” ------------ 第197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陈建军没办法,只能赶紧去洗漱,还得按老娘的要求消毒杀菌。 林秀莲坐月子虽然不能洗澡洗头,但陈桂兰每天都会烧一大锅艾草水,给林秀莲擦身子。 既能去味儿,还能驱寒。 所以这屋里不但没有那种捂着的酸臭味,反倒有一股淡淡的艾草清香。 日子就这么在汤汤水水里晃悠过去了。 这期间,礁石岛迎来了几次台风。 不过都不算大,就是风刮得呼呼响,雨像瓢泼的一样。 陈桂兰不像刚来那么抓瞎,对台风已经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了,每次台风警报一响,就领着全家把门窗加固,把院子里的东西收进屋。 等风雨一停,太阳刚露个头,她就挎着桶,叫上李春花孙芳丫丫穿着胶鞋往海边跑。 台风过境,那是龙王爷送礼来了。 沙滩上全是好东西。 大风把深海里的货都给卷到了岸边。 有一次,陈桂兰竟然捡到了两只脸盆大的青蟹,还有好几条活蹦乱跳的海鲈鱼。 她乐得合不拢嘴,回来就给林秀莲做了顿清蒸鱼,那鲜味儿,把隔壁小孩都馋哭了。 当然,最让陈桂兰高兴的,还是那群争气的鸭子。 海鸭棚现在可是聚宝盆。 也许是伙食好,海鲜管够,那些鸭子下蛋就跟比赛似的。 每天早上,光是捡鸭蛋都能捡满两大桶。 青皮的大鸭蛋,个顶个的圆润。 因为是吃海鲜长大的,这鸭蛋本身就没有腥味,蛋黄还特别红。 这么多蛋,光靠部队定点采购的那几百个蛋,根本消耗不完。 李春花一开始还愁销路,怕坏在手里。 陈桂兰却一点不慌。 她带着李春花,买来了生石灰、草木灰、碱面和盐。 两人在后院支起一口大缸,开始腌制变蛋和咸鸭蛋。 前世陈桂兰可是有一手腌蛋的绝活。 腌出来的咸鸭蛋,筷子一头扎下去,那红油就跟泉水似的往外冒,蛋白嫩得像豆腐,咸淡适中,配粥是一绝。 还有那变蛋,剥开壳,晶莹剔透,上面全是漂亮的松花纹路,拌上点姜醋汁,那就是一道硬菜。 第一批成品出来的时候,陈桂兰先给部队食堂送去了一筐咸鸭蛋尝鲜。 司务长一尝,当场拍板,以后部队早饭的咸鸭蛋,全包圆了。 这又多了个长期的大单子,光部队那边一天就得一百多个蛋。 剩下的那些松花蛋和多余的咸蛋,两人就拿到岛上的集市去卖。 一开始大家还嫌贵,毕竟比普通鸭蛋贵了两分钱。 可只要尝过一口的,那就没有不回头的。 “桂兰姐,咱们发了!” 李春花数着手里的钞票,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我这辈子还是头回手里攥这么多钱,以前在老家,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个活钱。” 陈桂兰把钱仔细收好,留下一部分放公中做本钱,剩下两人按劳分配。 “这才哪到哪,以后日子长着呢。等名声打出去了,咱们还能往供销社送。”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 陈桂兰给家里添置了不少东西,连林秀莲用的擦脸油都换成了上海产的友谊雪花膏和她从供销社买的海蛇油熬得蛇油膏。 这天晚饭时候,陈建军回来得有点晚。 他一进门,先把军帽挂在衣架上,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像是憋着什么话。 “咋了?丢钱了?”陈桂兰把一盘刚炒好的韭菜海肠端上桌。 陈建军摇摇头,洗了把手坐下。 “妈,我今儿听战友说了个事。是关于陈翠芬和李强的。” 听到这俩名字,屋里的气氛稍微凝滞了一下。 林秀莲正抱着安乐喂奶,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那个祸害生了?”陈桂兰把筷子拍在桌上,语气平淡。 “生了。比大宝小宝早生一个多月。”陈建军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就在那边农场的管教所里生的。是个带把的。” “听说生的时候折腾了一天一夜,差点没过去。李强那边也被通知了,据说取了个名,叫李国瑞。” 陈桂兰听到“李国瑞”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该来的,到底是来了。 上辈子,这孩子从小就是个魔星。 五岁敢把小伙伴推井里,八岁敢放火烧房子,十几岁更是成了那一带有名的混混头子,谁惹他他就动刀子。 后来有人说,这是一种病,叫什么超雄综合症。 天生就是来讨债的,暴躁、易怒、没人性。 陈翠芬和李强以为生个儿子是传宗接代,是有后了。 殊不知,这才是他们真正苦难的开始。 上辈子有她这个受气包顶在前面,陈翠芬和李强少受了多少罪,这辈子,没她在,这孩子会把陈翠芬和李强两辈子造的孽,一点一点全都还给他们。 “妈,你想啥呢?”陈建军见老娘发愣,伸出手晃了晃。 陈桂兰回过神,夹了一筷子咸鸭蛋黄给儿子。 “没啥,就是觉得老天爷长眼。这孩子生在那样的环境里,爹妈又是那副德行,以后有的热闹看了。” 她没多说,反正那一家子以后跟他们也没关系,只要别来沾边就行。 “管他们叫啥,只要不来祸害咱们就行。”林秀莲轻声说道,看着怀里的女儿,满眼都是温柔。 “对,咱们过咱们的日子。”陈桂兰点点头,“那种人,自有天收。” 陈建军继续道:”因为李强和陈翠芬还在服刑,孩子生下来就被送回老家了,听说陈翠芬指名道姓让陈金花给养的。” 陈桂兰听到这,差点没笑出声。 真是老天有眼。 这一晃眼,日历就翻到了十一月。 要是搁在老家东北,这会儿早就大雪封山,北风那个吹,刮在脸上跟小刀子割似的。哪怕是裹着厚棉袄,缩在烧得滚烫的火炕上,那也得揣着手,不敢轻易出门。 可这礁石岛不一样。 十一月的海岛,天蓝得像水洗过,风也不那么燥热了,反倒带着股清爽劲儿。陈桂兰穿着件单衣,外头罩个薄外套,在院子里晒咸鱼干,竟然还觉得有点热乎。 “这地方好,一年四季都不算冷。”陈桂兰把一条硕大的马鲛鱼翻了个面,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老家那头咋样了,要是还没下雪,咱们过年回去,还能省点厚衣裳。” 林秀莲正推着双人竹车在院子里溜达,两个小家伙现在胖得跟个米团子似的,见人就咧着没牙的嘴笑。 “妈,您要是想家了,咱就早点订票。”林秀莲笑着说,“建军说今年的探亲假批下来了,正好咱们一起回去给爸上个坟,告诉他们咱家添丁进口的大喜事。” 陈桂兰手上一顿,眼神变得有些深远。 是得回去。 不仅仅是上坟,那笔陈年旧账,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 第198章 这才哪跟哪 她把最后一条鱼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盐粒,“行,这事儿妈心里有数。对了,我得去给凤英打个电话,前儿寄回去的那一大包海货,算日子也该到了。” 到了通讯室,陈桂兰熟门熟路地拨通了大队部的电话。 “喂?哪个?”大队长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震得听筒嗡嗡响。 “大队长,是我,陈桂兰!” “哎哟,桂兰嫂子啊!你这可是稀客!”大队长的声音立马热情起来,“听说你家儿媳妇生了龙凤胎?恭喜恭喜啊!” 陈桂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同喜同喜,大队长,麻烦你帮我叫下凤英,我有两句话跟她说。” 没多大会儿,听筒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王凤英有些喘的声音:“嫂子?是你吗?” “凤英啊,是我。”陈桂兰语气亲热,“前两天给你寄的包裹收着没?里面有些咸鱼干,还有点干贝海米,咸鸭蛋海鸭皮蛋,都是这边特产,你拿回去给家里人尝个鲜。” “收着了!今儿早上邮递员刚送来,那么老沉一大包,邮费得花不少钱吧?” 王凤英心疼又高兴,“嫂子你也真是的,自个儿在外头也不容易,还老惦记着我们。” “说啥傻话,那都是自个儿坐的,不值钱。”陈桂兰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家里那房子咋样?没人去闹腾吧?” 这话一出,电话那头的王凤英明显迟疑了一下。 “嫂子,既然你问了,我也就不瞒你了。”王凤英叹了口气,“前阵子,陈金花那个泼皮来过好几回。” 陈桂兰眉头一挑,果然不出所料。 “她去干啥?” “她来问我要房子。”王凤英语气里带着愤愤不平,“她说翠芬生了孩子,要把孩子送回来养,非得要你家那房子的钥匙。还说那是她大姐的房子,她有权处理。” “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直接拿大扫帚把她轰出去了!” 王凤英说得解气,“我说这房子是桂兰嫂子托我看管的,房契地契都在桂兰嫂子手里,谁来也不好使!她要是敢硬闯,我就去公社告她抢劫!” “干得漂亮!”陈桂兰忍不住叫好,“对付这种没皮没脸的,就得比她更狠。” “嫂子你放心,只要我在一天,这房子谁也别想动。” 王凤英保证道,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古怪。 “不过啊,嫂子,你也别担心陈金花还有精力来闹腾了。她现在啊,正被那个小魔星折磨得死去活来呢。” 陈桂兰心里一动,“小魔星?你是说翠芬生的那个……李国瑞?” “对,就是那个!” 王凤英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那孩子……哎哟,我都不知道咋形容。才几个月大,就不像个正常孩子。” “一般的孩子,几个月大顶多就是哭闹要奶吃。这孩子不是,他不睡觉,大半夜的那个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人看,看得人后背发毛。” “而且那个劲儿特别大,上回陈金花抱着他喂奶,不知道咋弄的,那孩子一爪子下去,把陈金花脸都给挠花了,那个血印子,看着都疼。 听说还不止,只要不如意就咬人,那是真咬啊,咬住就不撒口,陈金花现在那胳膊上全是牙印子。” 陈桂兰听得直咋舌。 上辈子这孩子也是个狠角色,但那会儿有她顶着,他们倒是没受多大罪。这辈子,没了她在前面扛着,有的是他们受的。 这才哪跟哪。 “那李强他妈呢?不是也接过去了?” “快别提那个老虔婆了。”王凤英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李强他妈本来想去显摆家里又添了个大孙子,结果刚抱回去两天,那孩子也不知道是咋弄的,把家里那个暖水壶给踹倒了。开水泼了一地,把老太婆脚都烫肿了。 还把李洋给咬了,血呼刺啦的,可吓人了。 现在老太婆吓得根本不敢沾手,说是这孩子身上有煞气,全推给陈金花了。” 陈桂兰冷笑一声,“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可不是嘛。现在村里人都说,这是陈家和李家造孽太多,报应在孩子身上了。” 王凤英压低声音,“嫂子,我还按你之前交代的,跟大队长特意说了。 这孩子不管咋样,那也是条命,又是从管教所送回来的,得重点关注。要是陈金花敢把孩子扔了或者卖了,那就是犯法,咱村这先进大队的称号就得泡汤。” 陈桂兰给王凤英竖了个大拇指,虽然对方看不见,“凤英,你这事儿办得太对了!就得这么治她!让她想扔扔不掉,想躲躲不开,就得给我死死地绑在这个孩子身上!” “放心吧嫂子,现在村干部隔三差五就去走访,盯着紧呢。陈金花现在是一天好日子都没有,整个人瘦得跟个鬼似的,看着都渗人。” 挂了电话,陈桂兰走出通讯室,只觉得今天的海风格外清爽,连空气都带着股甜味儿。 陈金花啊陈金花,这就受不了了? 这李国瑞才几个月大,等他会走会跑了,那才是真正的鸡飞狗跳。 且等着过年,新账旧账一起算。 回到家,陈桂兰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进了厨房。 “妈,啥事这么高兴?”林秀莲正在给安乐换尿布,见婆婆一脸喜色,好奇地问。 “没啥,就是听了个笑话。”陈桂兰系上围裙,“今晚咱们吃顿好的,妈给你们做个葱烧海参,再弄个红烧肉!” “又吃肉啊?”刚进门的陈建军听到这话,忍不住摸了摸肚子,“妈,我都胖了一圈了,再吃下去,我就得跟猪圈里那头差不多了。” 陈桂兰白了他一眼,“你那叫壮实!再说了,过年咱们要回老家,不多吃点攒点膘,回去咋抗冻?” 陈建军眼睛一亮,“妈,真定下来回去了?” “定了!”陈桂兰手里菜刀一挥,斩钉截铁,“今年过年,咱们全家回东北!带着大孙子大孙女,回去显摆显摆!” ------------ 第199章 沉甸甸的礼 晚上这顿饭,吃得那是格外热闹。 葱烧海参软糯入味,红烧肉肥而不腻,配上刚蒸好的大米饭,一家人吃得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陈建军在院子里消食,顺便给安平安乐做鬼脸,逗得小家伙们咯咯直笑。 陈桂兰坐在旁边纳鞋底,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盘算着回去的行程。 海岛的风把这一年的日历吹到了底。 码头上传来了汽笛声,紧接着就是一阵喧闹。 陈桂兰正在院子里收咸鱼,耳朵尖,听见外头有人喊“陈副团长家来人了”。 她手里的动作一停,在那围裙上胡乱抹了两把,迈着步子就往院门口冲。 还没等到门口,就看见个穿着工装、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背着个大包,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妈!” 程海珠这一嗓子,喊得陈桂兰眼眶子立马就热了。 “哎!海珠!” 陈桂兰几步跨过去,一把接住闺女肩上那个看着就死沉的大包。 “咋这时候才到?不是说上午的船吗?吃饭没?饿不饿?” 程海珠跑得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 “船坏半道上了,在大海上漂了两个钟头才修好。我都快饿扁了,有啥好吃的没?” “有!有!妈给你留着大鸡腿呢!” 陈桂兰拉着闺女的手就往屋里拽。 这一进屋,原本就不大的堂屋显得更满了。 林秀莲听见动静,披着衣裳从里屋出来。 “海珠回来了?” “嫂子!” 程海珠看见林秀莲,眼睛一亮,把包往地上一扔,就要往跟前凑。 刚走两步,她突然停住了,低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又看看林秀莲那干干净净的月子服。 “我这一身土,全是细菌,妈说了,不能带给大侄子大侄女。” 程海珠嘿嘿一笑,往后退了两步。 林秀莲笑着招手:“快去洗把脸,你是孩子亲姑姑,哪那么多讲究。” 陈桂兰端着洗脸盆过来,兑好了温水。 “洗洗,洗洗再去稀罕孩子。这俩小东西刚睡醒,正精神着呢。” 程海珠胡乱洗了一把脸,把袖子挽起来,拿肥皂打了三遍,恨不得把皮都搓红了。 等她收拾干净进了里屋,看见炕上那两个并排躺着的娃娃,整个人都软了。 安平和安乐这会儿长开了。 眉眼像极了陈建军,那股子机灵劲儿又随了林秀莲。 两个小家伙挥舞着胖乎乎的小手,嘴里咿咿呀呀地吐着泡泡。 “我的天,这也太好看了吧?” 程海珠趴在炕边,大气都不敢喘,“比我在画报上看见的年画娃娃还好看。”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安平的小脸蛋。 软乎乎的,手感好得不得了。 “这是安平?” “嗯,那个吐舌头的是安乐。” 程海珠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那是厚厚的一叠。 “这是我给大侄子大侄女的见面礼,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呢。” 她把红包塞进林秀莲手里。 林秀莲一摸那厚度,赶紧推辞:“这也太多了,你是干技术的,费脑子,留着自己买点好吃的补补。” “嫂子你拿着!” 程海珠按住林秀莲的手,“我在厂里吃食堂,穿工装,花钱的地方少。再说了,给孩子的,又不是给你的。” 就在这时候,程海珠想起外头那个大包。 “对了妈,我还带了东西来。” 她跑到堂屋,把那个大包拖进来,拉链一拉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最上面是两套小孩穿的小棉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手工缝的。 下面压着两个红丝绒的盒子。 “这是爸和妈,说是给安平安乐的百日宴礼物,大哥那边出了些事,他们要回港城,百日宴估计赶不过来了。” 程海珠把那两个红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对纯银的长命锁,做工精细,下面还坠着三个小铃铛。 “妈说她这个人不太会做针线活,这小棉袄是她找上海最好的裁缝店定做的。这一对长命锁,是她特意去银楼打的,说是保佑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茅台带给哥,说是可以拿来当百日宴的酒。” 陈桂兰伸手拿起那件小棉袄,料子软和,里头的棉花也是新的,摸着就暖和。 “美娟妹子和程大哥费心,我替两个小家伙谢谢了。” 孙芳把给程海珠留的饭菜热好端出来,“陈大娘,饭菜可以吃了。” 陈桂兰拉着程海珠介绍,“这是孙芳,我们家请的保姆,这是海珠,我女儿。” 程海珠打了招呼,就赶紧坐下来吃饭了,吃进嘴里就满足了。 ”果然椰子鸡还是我妈做得最好吃,妈,你不知道,我在那边,就想这一口。终于吃完了。” “这次回来,想吃什么,妈都给你做。”陈桂兰笑着道。 程海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大声应道:“好嘞!妈,今晚我想吃你做的海鲜疙瘩汤!要加两只螃蟹。” “吃!这就给你做,放两只螃蟹!” 晚饭的时候,陈建军回来了。 他一进门,那一身凛冽的海风都被屋里的热气给冲散了。 看见坐在桌边大口喝疙瘩汤的程海珠,陈建军乐了。 “哟,这不是咱们家的大工程师吗?啥时候到的?” “哥!” 程海珠放下碗,跳起来给陈建军敬了个礼,“恭喜陈团长!” 陈建军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你也知道了?” “那可不,刚进家属院就听李嫂子说了,说你的任命书下午刚到。” 陈桂兰端着一盘爆炒八爪鱼出来,听见这话,把盘子往桌上一搁。 “真定下来了?” 陈建军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桌上。 “妈,定了。团长。正式任命。” 陈桂兰在那围裙上擦了擦手,拿起那张纸。 虽然她识字不多,但那上面的红章子她认得。 那是国家的章,是部队的章。 上辈子,儿子因为自己的胡搅蛮缠和家里的破事,一直被压在副团的位置上动弹不得,后来更是为了任务牺牲,连个像样的荣誉都没留下。 这辈子,儿子凭着自己的本事,还没到三十岁,就成了正团级干部。 “好!好样的!” 陈桂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陈建军龇牙咧嘴。 “今年过年,咱们回老家,给你妹报仇,顺便让你爸看看,如今我们一家多幸福!” 第二天一大早。 陈建军穿戴整齐,把那崭新的领章仔仔细细地别好。 他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又让林秀莲帮他正了正帽子,这才精神抖擞地出了门。 刚出家属院的大门,转过那条必经的小路。 早晨的海岛雾气蒙蒙,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一个穿着碎花薄衫的身影,正哆哆嗦嗦地站在路口的大榕树下。 徐春秀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 她没穿平日那身,而是换上了结婚时买的那件掐腰的单衣,显得腰身格外细。 她手里挎着个篮子,里面装着两个还热乎的煮鸡蛋,还有自己摊得饼。 看见陈建军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徐春秀深吸一口气,把那冻得发青的脸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婉的笑。 “陈……陈团长。” ------------ 第200章 这徐嫂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徐春秀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路中间。 陈建军正琢磨着今天的训练计划,冷不丁冒出个人来,吓了一跳。 他定睛一看,眉头立马皱了起来。 这不是那个谁吗? “嫂子?有事?” 陈建军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米的距离。 这是他妈定的规矩,除了媳妇和亲妈亲妹,离别的女人远点,防菌防毒防流言。 徐春秀被他这一退弄得有点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把篮子递过去。 “那个……我看陈团长这么早就去上班,肯定没吃早饭吧?这是我自己煮的鸡蛋,还有现磨的豆浆,还是热乎的,您趁热吃点。” 陈建军看都没看那个篮子。 “吃过了。我妈给我做了手擀面,打了三个荷包蛋。” 陈建军回答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徐春秀脸上的笑僵住了。 不是说男人都拒绝不了送上门的关怀吗? 她不死心,把篮子往回一收,又换了个话题。 “那个……陈团长,其实我是有点事想求您帮忙。” 徐春秀咬了咬嘴唇,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我家那个咸菜缸子空了,我想把它挪到院角去,但是我力气小,搬不动。我家爱国出任务去了,您能不能受累,帮我搭把手?” 陈建军上下打量了徐春秀一眼。 “你家爱国出任务去了?” “对,昨晚就走了。”徐春秀以为有戏,眼睛里闪过一丝喜色。 “那你等会儿。” 陈建军突然冲着不远处的岗哨招了招手,嗓门大得像打雷。 “小王!小王你过来一下!” 在那边站岗的小战士听见团长召唤,抱着枪就跑过来了。 “团长!有什么指示!” 陈建军指了指徐春秀,“这位嫂子家有个咸菜缸搬不动,你带两个新兵蛋子过去,帮嫂子把缸挪了。记住,这是助人为乐的好事,要注意纪律,干完活赶紧归队!” 徐春秀彻底傻眼了。 她看着那个一脸稚气的小战士,又看看一脸正气的陈建军,那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比调色盘还精彩。 “不用……不用了……” 徐春秀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也不是很急,等爱国回来再说吧。” 陈建军一脸严肃地摆摆手,“那哪行?军属有困难,我们必须解决。小王,去吧,帮嫂子把活干漂亮点!” 说完,陈建军看都不看徐春秀一眼,绕过她,迈着大步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徐嫂子是不是脑子不好使? 穿这么少站风口里,也不怕窜稀。 还搬咸菜缸? 那咸菜缸里全是细菌,万一沾身上带回家,传给安平与安乐咋办? 幸好自己机灵,把这活派给小王了。 徐春秀站在风中,看着陈建军那绝情的背影,又看着在那立正敬礼的小王,手里的篮子差点没拿住。 这陈建军,怎么是个木头疙瘩! 小王还特别实诚,凑上来问:“嫂子,缸在哪呢?我这就去叫人,肯定给您搬得稳稳当当的!” 徐春秀随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咸菜缸,心里那个恨啊。 她手指绞着那条的确良的衣角,眼巴巴地瞅着陈建军那是半点留恋都没有的背影。 这男人是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今儿特意涂了雪花膏,头发也是刚洗的,连这衣服领口都故意开了两颗扣子,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脖颈。 结果呢? 人家宁愿喊两个新兵蛋子来搬缸,也不愿意跟她多说两句话。 “嫂子!这缸搬哪去啊?” 小王是个实诚孩子,那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把徐春秀吓了一激灵。 徐春秀赶紧收回目光,强压下心里的火气,挤出一个笑脸。 “啊……就……就搬到那个墙角去,那边背阴。” 她随手指了个地儿。 小王可不管那些,团长下了令,那是必须得完成任务。 他招呼另外两个新兵:“来来来,搭把手,一二三,起!” 三个小伙子力气大,那半人高的咸菜缸子被他们嘿咻一声就抬了起来。 徐春秀站在旁边,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哎呀,真是麻烦你们了,你看这事儿闹的。” 就在这时候,院门口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干啥呢!都给我放下!” 这一嗓子,跟那破锣敲在铁皮上似的,刺耳得很。 潘小梅提着个菜篮子,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她那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几个小战士。 “你们搬我咸菜缸干啥?那是刚腌上的咸菜,还没透气呢,谁让你们动的!” 小王愣住了,手还抬着缸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大娘,这不是这位嫂子让我们搬的吗?说是要挪个地儿。” 小王指了指徐春秀。 潘小梅扭头看向自家儿媳妇,那眼神跟刀子似的上下刮了一遍。 “你要搬缸?” 潘小梅嗓门拔高了八度,“徐春秀,你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那位置是我特意选的,向阳!这几天正好多晒晒太阳出出水气,你给挪背阴地儿去干啥?想把这一缸菜都捂烂了?” 徐春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哪知道这缸还有那么多讲究。 她就是看着这缸在那碍眼,随便找了个理由。 “妈……我……我这不是看这缸挡道嘛……” 徐春秀支支吾吾地解释,眼神都不敢往小王那边飘。 “挡道?挡谁的道了?” 潘小梅可不吃这一套,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墩,“这院子统共就咱们一家人走,你那是长了八条腿不够你走的?非得折腾这口缸?” 徐春梅尴尬,任凭潘小梅数落,心里越发羡慕起了林秀莲。 林秀莲的婆婆就不会随意骂人,还会给她做好吃的。 此时此刻,陈家的小院里正热闹着呢。 陈桂兰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塑料布,上面堆着黄泥、生石灰、草木灰,还有一大盆熬好的浓茶水。 “妈,这比例真的不用称一下吗?” 程海珠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铲子,一脸严谨地看着那堆材料。 她是搞技术的,习惯了精确到毫米的数据。 这会儿看着老娘在那凭感觉加水加灰,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称啥称?你妈我的手就是那杆秤。” ------------ 第201章 变蛋 陈桂兰戴着一双厚帆布手套,把那些材料像和面一样和在一起。 “这做变蛋啊,讲究的就是个手感。泥要稀稠适度,太干了裹不上,太稀了挂不住。” 她一边说,一边抓起一把泥,在手里捏了捏。 “看,这样就行,不粘手,还能成团。” 林秀莲抱着安乐坐在旁边的竹椅上晒太阳,一只手摇摇婆婆编织的竹椅上的安平,看着婆婆那是行云流水的动作,笑着说:“海珠,你就听妈的吧。妈这手艺,那可是十里八乡都有名的。” 陈建军这时候也撸起袖子过来了。 “妈,我来和泥吧,这活费劲,别闪着腰。” “行,你劲儿大,你来。” 陈桂兰把位置让给儿子,自个儿拿了个小板凳坐下,开始挑拣鸭蛋。 这些鸭蛋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个头大,壳厚,没有裂纹。 做变蛋最怕就是坏蛋,一个坏了,能臭一缸。 “建军,把那生石灰再加点,这天气凉了,发酵慢,得多加点料。” 陈桂兰指挥若定。 程海珠也没闲着,她在旁边负责把裹好泥的鸭蛋放进锯末堆里滚一圈。 “哥,你轻点搅和,别把盆给捅漏了。” 程海珠看着陈建军那大开大合的动作,忍不住吐槽。 “放心吧,我有数。” 陈建军嘿嘿一笑,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一家人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没多大功夫,那两大筐鸭蛋就变成了一个个灰扑扑的泥球。 陈桂兰把这些泥球整整齐齐地码进大缸里,封好口。 “行了,再等个二十来天,正好赶上咱们大宝小宝的百日宴。到时候切开,摆个花开富贵的拼盘,绝对有面子。”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的满足。 这日子啊,就像这变蛋,得经过时间的腌制,才能变出那晶莹剔透的好滋味来。 收拾完院子,一家人坐下来喝茶。 程海珠捧着个搪瓷缸子,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妈,明天我想借咱家的自行车用用。” “用呗,反正放那,不骑也浪费。你要去哪?” 陈桂兰正在给安平擦口水,随口问道。 “我想去趟下沙村。” 程海珠抿了抿嘴,“去看看我的一个小姐妹,叫阿香。” 听到这个名字,陈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 “阿香?就是那个在你小时候……” “嗯。” 程海珠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 “那时候何三姑不给我饭吃,把我关在柴房里。是阿香偷偷从家里拿饭团给我吃。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只有一件单衣,冻得发抖,也是阿香把她的旧棉袄借给我穿。” “我们一直都有书信联系。上次她来信,说她怀孕了,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要生了。我想着既然回来了,就去看看她。” “那是得去!必须去!” 陈桂兰站起身来就要往屋里走。 “妈,您干啥去?” “我去收拾东西!” 陈桂兰头也不回,“人家要生孩子,那是大事。咱们不能空着手去。建军,你去把前几天那个战友送的麦乳精拿出来,还有那一罐红糖。” “秀莲,你看看那箱子里还有没有新的细棉布,给孩子做几身尿布衣裳也是好的。” 陈桂兰进了里屋,那是翻箱倒柜。 没一会儿,就在桌子上堆了一座小山。 麦乳精、红糖、桂圆干、两块细棉布,甚至还有一包刚做好的海鱼干。 “妈,这也太多了,自行车都挂不下了。” 程海珠看着这一堆东西,有些哭笑不得。 “多啥多?这也就是时间紧,来不及准备别的。” 陈桂兰一边打包一边念叨,“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家那是救命的恩情。那时候要不是那个阿香给你一口吃的,一件衣服穿,妈现在哪还能见到这么好的闺女?” 她把那包东西打了个结实的大包袱,又从兜里掏出一叠钱和票。 “海珠,这钱你拿着。到了那,要是看人家有什么缺的短的,你就给买点。生孩子是过鬼门关,得补。” 程海珠也没推辞,大大方方地接了过来。 “行,妈,我知道了。阿香她嫁的那户人家也是渔民,日子过得紧巴。我去看看,能帮多少是多少。” “这就对了。” 陈桂兰欣慰地拍了拍女儿的手,“咱们老陈家的人,不管啥时候,都不能忘了别人的好。以前那是没办法,现在咱有能力了,就得报答人家。” 林秀莲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是暖暖的。 这就是她的婆婆。 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最是重情重义。 爱憎分明,对坏人那是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无情,对好人那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 “海珠,我也没什么好东西。” 林秀莲想了想,转身进了屋,拿出一个小盒子。 “这有一对银手镯,虽然不大,但是新的。你给阿香带去,给孩子压压惊。” “嫂子,这……” “拿着吧。” 林秀莲笑着塞进程海珠手里,“听你说她以前那么照顾你,我也心疼。这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程海珠看着手里的银镯子,又看看这一家子热切的脸庞,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一定带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程海珠就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出发了。 车把上挂着网兜,后座上绑着大包袱。 陈桂兰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身回了院子。 她心里盘算着,等海珠回来,问清楚情况。 要是那个阿香日子真过得难,还得再想想办法帮衬帮衬。 这恩情,是一辈子的事。 陈桂兰刚拿起扫帚准备扫院子,就听见隔壁传来潘小梅杀猪般的叫声。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哪个杀千刀的偷了我的葱啊!” 陈桂兰撇了撇嘴。 得,这又是哪出戏? 她探头往隔壁一看。 只见潘小梅站在院墙根下,指着那片光秃秃的菜地,跳着脚骂街。 “我那可是留着过冬的大葱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儿咋就没了?是哪个龟孙子偷偷拔了老娘的葱?” 陈桂兰看了一眼,没理会,转身进屋去了。 不一会儿出来,就看到沈青彦一身脏污,躲在木棉树下抹着眼泪。 ------------ 第202章 潘小梅滚出来(加更) 陈桂兰瞅着那小身板,心里咯噔一下。 沈青彦这孩子,平日里最是人小鬼大,嘴皮子利索得跟抹了油似的,这会儿却跟个霜打的茄子一样,缩在那树根底下,脏兮兮的小脸上挂着两道泥痕,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哎哟,这是咋了?” 陈桂兰几步跨过去,伸手把孩子拉起来。 这一拉不要紧,小家伙嘶了一声,下意识地往回缩手。 陈桂兰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细嫩的手腕子上,青紫了一大块,看着像是被人狠狠掐出来的。 “谁干的?”陈桂兰嗓门立马沉了下来,那股子平日里切菜剁肉的利落劲儿全化成了火气。 沈青彦吸了吸鼻子,看见是陈桂兰,那眼泪珠子掉得更欢实了,撇着个小嘴,委屈巴巴地喊:“陈奶奶……” “别哭别哭,有话跟奶奶说。”陈桂兰掏出手绢给这孩子擦脸,那手绢上全是刚干活沾的草木灰,越擦越花,跟个小花猫似的。 林秀莲听见动静也抱着安平出来了,看着他那狼狈样,心都揪起来了。 除了手腕,脖颈后面也有几道抓痕,看着渗人。 刚当妈的人看不得这种。 “你妈呢?周云琼那个馋猫平日里不是把你当眼珠子护着吗?咋让人把你欺负成这样?”陈桂兰帮他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这事儿不对劲。 沈青彦抽抽搭搭地说:“我妈……我妈回娘家打架去了。” “啥?”陈桂兰愣住了。 “姥爷家那边出了事,妈妈接了电话,气得把桌子都拍裂了,提着个擀面杖就坐船走了。” 沈青彦一边说一边还要比划那擀面杖有多粗,“爸爸本来想拦,没拦住,妈妈说那是她的主场,不用爸爸插手。就让爸爸看着我。” 陈桂兰听得嘴角直抽抽。这确实是周云琼那个炮仗脾气能干出来的事儿。 “那雷团长人呢?” “爸爸去开会了,把我锁在家里写大字。我渴了,想出来喝口水,结果……”沈青彦指了指隔壁潘小梅的院子,小嘴一扁,又要哭。 “潘阿婆非说我拔了她的葱。陈奶奶,我没有!我不吃葱,那个味道冲鼻子,我才不稀罕!” 陈桂兰回头看了一眼还在那指桑骂槐的潘小梅,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打你了?” 沈青彦点点头,又摇摇头:“她没打我脸,她掐我。她说我是有人生没人养的小野种,趁着大人不在就干偷鸡摸狗的事儿。还说……” “还说我是讨债鬼,扫把星。陈奶奶,青彦不是扫把星,也不是讨债鬼。”沈青彦抿着嘴唇,倔强地声明,眼泪挂在睫毛上。 啪! 陈桂兰手里那块脏手绢直接甩在地上了。 好个潘小梅,平日里为了几根葱几头蒜斤斤计较也就罢了,现在趁着人家云琼不在,这么作贱一个五岁的孩子? 这要是周云琼在家,估计能把潘家那房顶给掀了。 林秀莲也是当妈的人,听见这话气得浑身发抖:“这人怎么嘴这么损!这么小的孩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秀莲,你在家,妈过去一趟。” 陈桂兰拉起沈青彦:“青彦,走!陈奶奶带你讨公道去!咱们英雄的儿子,还能让人这么欺负了?” 林秀莲点点头,“妈,你小心腰,别闪着了。” 其他她都不担心,婆婆干架那可是连周大脚都甘拜下风的,对付潘小梅,就算打起来了,也不会吃亏。 她就是怕婆婆一动起来,动作太大,闪着腰了。 陈桂兰牵着沈青彦,几步就跨到了隔壁院门口。 那架势,不像是个老太太,倒像是要去冲锋陷阵的女将军。 “潘小梅!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把正在院子里假装忙活的潘小梅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簸箕差点扣地上。 潘小梅直起腰,三角眼一瞪,隔着篱笆墙就开始嚷嚷:“喊魂呢?大白天的,还要不要人清净了?” “你也知道要清净?我还以为你嗓子眼通了直肠,只会满嘴喷粪呢!” 陈桂兰那嘴皮子是从小在大队里练出来的,骂人不带脏字,却能把人气个半死。 她把沈青彦往身前一拉,撸起孩子的袖子,露出那截青紫的手腕。 “大伙都来看看!这就是她潘小梅干的好事!趁着人家爹妈不在家,把这么丁点大的孩子往死里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挖了你家祖坟呢!” 正是做饭的点,家属院里人来人往。 听到动静,不少军嫂都围了过来。 看到沈青彦那肿得跟馒头似的手腕,还有脖子后的血印子,大伙的议论声顿时就起来了。 “哎哟,这也太狠了吧?多大仇啊?” “就是,青彦这孩子平日里虽然皮了点,但十分懂事礼貌,哪能下这么重的手?” “潘嫂子这也太不像话了,周云琼要是知道了,那还不得翻天?” 潘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嘴硬:“他偷我的葱!小时偷针,大时偷金,我这是替他妈管教他!你们懂个屁!” “放你娘的狗屁!” 陈桂兰一口唾沫啐在地上,“几根葱值几个钱?就算真是孩子拔了,你找大人说去啊!雷家是赔不起你那几根烂葱,还是给不起你那两毛钱?犯得着对个五岁的娃娃下毒手?” “再说了,青彦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他就算真调皮,也干不出偷鸡摸狗的事!倒是你,平日里爱占小便宜,东家长西家短的,还叫自己孙子偷东西,我看你才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 潘小梅被戳中了痛处,跳着脚就要往外冲:“陈桂兰!你个乡下婆子血口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你动我一下试试!” 陈桂兰半步不退,反而往前顶了一步,那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身板,硬实得很。 “你今儿敢动我一指头,明儿我就去政委那告状!我要问问领导,这就是咱们军属的素质?这就是咱们对待烈士后代、对待现役军官子女的态度?” “要是让政委知道,雷团长在前线保家卫国,你们趁着人家老婆不在家,这么欺负人家小孩。我看政委会不会找你家爱国谈话。”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撒泼的潘小梅瞬间僵住了。 要是真因为这事儿影响了自家儿子王爱国的前途,那她可就成了家里的罪人了。 就连一直在屋里装死的徐春秀,这会儿也坐不住了。 她赶紧跑出来,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假笑,伸手去拉陈桂兰。 “哎呀,陈大娘,消消气,消消气。我婆婆她就是性子急,没坏心的。这事儿也就是个误会,误会。” 陈桂兰胳膊一甩,把徐春秀的手甩开。 “别跟我来这套虚的!误会?把孩子掐成这样叫误会?那你让我掐你两下,我也说是误会行不行?” 徐春秀脸上的笑僵住了,悻悻地收回手,也不敢再吱声。 “道歉!” 陈桂兰指着潘小梅的鼻子,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当着大伙的面,给青彦道歉!还得赔偿青彦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保证以后再也不动这孩子一根手指头!不然这事儿没完!” ------------ 第203章 陈奶奶是大英雄 潘小梅咬着牙,脸憋成了猪肝色。 让她给一个小屁孩道歉?那她的老脸往哪搁? 可看着周围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再看看陈桂兰那誓不罢休的架势,还有远处似乎有人要去喊警卫员了。 潘小梅心里发虚,只能认栽。 她不情不愿地对着沈青彦哼了一声:“行行行,是我手重了,行了吧?” “大点声!没吃饭啊?”陈桂兰不依不饶。 潘小梅那张脸涨成了猪肝色,腮帮子都在哆嗦。 她瞅了瞅四周,那些平日里和她不对付的军嫂都在捂着嘴笑,就连那些新来的家属也是一脸鄙夷。 如果不道歉,陈桂兰这个泼辣货真敢去找政委。 要是政委知道了,儿子王爱国的前途就完了。 潘小梅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深吸了一口气,猛地闭上眼,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对不起!是我手贱!是我不对!行了吧!” 这声音大得吓人,把旁边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 陈桂兰冷哼一声,没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 “光嘴上说有什么用?你看把孩子掐成啥样了?这得去卫生所拿药,还得买点好的补补惊吓。你是想赖账?” 潘小梅猛地睁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还要钱?陈桂兰你想钱想疯了吧?” “不想给?”陈桂兰二话不说,拉着沈青彦就要往外走,“青彦,走,陈奶奶带你去找个大喇叭,在准备一张大字报,咱们把这个恶婆娘怎么冤枉你,骂你,还有她那些偷鸡摸狗的事都抖出来。” 陈桂兰说到这,瞥了一眼潘小梅:”我们得让整个家属院的人都知道你受了什么委屈,也让大家看看她潘小梅是什么人。我看以后这家属院还容不容得下她。” “你别说,这个方法越想越不错,走,现在陈奶奶就带着你干。” 潘小梅一听,急得连忙追上去,走太快,左脚绊右脚,扑通一下跪在了陈桂兰和沈青彦面前。 “给!我给还不行吗!” 陈桂兰拦着沈青彦,居高临下看着她。 潘小梅颤颤巍巍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手绢,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数出五张一块的票子。 那手都在抖,跟得了帕金森似的。 “拿去!拿去买药!” 潘小梅把钱往地上一扔,转身就想跑。 “慢着。”陈桂兰眼疾手快,一脚踩住那几张票子,没弯腰,反而盯着潘小梅,“这是给孩子的赔偿,不是你打发叫花子的施舍。捡起来,递到孩子手里。” 周围一片叫好声。 “就是,做错了事还这态度!” “欺负小孩算什么本事,赔钱还摔摔打打的。” 舆论压力太大,徐春秀站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脸红得像猴屁股。 她赶紧蹲下身,把钱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硬塞进沈青彦的小手里。 “青彦啊,是你潘奶奶不对,这是给你的赔偿。” 说完,徐春秀拉着一脸怨毒的潘小梅,灰溜溜地钻回了自家院子,“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院子外头看热闹的人这才渐渐散去,临走前都还在议论潘家这事做得不地道。 沈青彦手里攥着那五块钱,呆呆地看着陈桂兰。 刚才陈桂兰挡在他身前的样子,高大得像是一座山。 以前有人欺负他,除了爸爸妈妈,没人这么护着他。 陈奶奶就像连环画里的穆桂英挂帅,威风凛凛,把那个凶巴巴的潘阿婆训得跟孙子似的。 小家伙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亮晶晶的。 陈桂兰转过身,刚才那副凶悍的模样瞬间没了,变戏法似的换上了一副慈祥面孔。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沈青彦乱糟糟的头发。 “吓着没?” 沈青彦摇摇头,把手里的钱递给陈桂兰。 “陈奶奶,这钱给你。” “给我干啥?这是你受委屈换来的,拿着买糖吃。”陈桂兰笑着退回去。 沈青彦抿了抿嘴,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 他把钱塞进兜里,又伸手在另一个裤兜里掏啊掏。 好半天,掏出一个木叉子做的弹弓。 那弹弓做得精细,皮筋是新的,木柄被磨得光溜溜的,显然是主人平日里爱不释手的宝贝。 “陈奶奶,这个给你。” 沈青彦把弹弓举到陈桂兰面前,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明明带着不舍,却又异常坚定。 “妈妈说,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陈奶奶帮我讨回公道,这是我的感谢。” 陈桂兰看着那把弹弓,心里一软。 这孩子,才五岁,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故意逗他:“这可是你的宝贝,平日里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的,真舍得给奶奶?” 沈青彦的小手紧了紧,明显犹豫了一下。 那是爸爸给他做的,他最喜欢了。 可一想到刚才陈奶奶护着他的样子,他又用力点了点头。 “舍得!陈奶奶是大英雄,英雄就该配好武器!” 陈桂兰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那弹弓推回孩子怀里,顺手捏了捏他那还没消肿的腮帮子。 “傻小子,陈奶奶不要你的弹弓,也不要你的钱。只要你以后好好吃饭,长得壮壮的,别让人随便欺负了就行。” 说着,陈桂兰牵起沈青彦那只没受伤的手。 “走,跟奶奶回家。今儿在陈奶奶家吃饭,给你做好吃的。” 沈青彦吸了吸鼻子,乖乖地任由陈桂兰牵着。 一进陈家院子,那股子诱人的香味就直往鼻子里钻。 是肉味,还有刚出锅的面食味儿。 林秀莲正抱着安平在院子里晒太阳,见两人进来,赶紧起身。 “妈,事儿解决了?” “解决了,让那老虔婆出了点血,这几天估计都睡不着觉了。” 陈桂兰心情大好,从水缸里舀了瓢水,给沈青彦洗脸洗手。 “秀莲,去把我之前带的药拿过来,我给这孩子喷喷。看那手腕肿的,青一块紫一块的。” 林秀莲应了一声,把怀里的安平放在竹编的小车里,和安乐躺一起,进屋拿药去了。 陈桂兰把沈青彦安顿在小板凳上,转身进了厨房。 没多大会儿,端出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羹。 那鸡蛋羹上面淋了香油,撒了把嫩绿的小葱花,金黄嫩滑,看着就有食欲。 “来,先吃点垫垫。刚才哭那一通,肯定饿坏了。” 沈青彦看着那碗鸡蛋羹,肚子很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他也不客气,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一口下去,滑嫩鲜香,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他在家,爸爸妈妈虽然也给他做饭,但那手艺也就是做熟了能吃。 哪像陈奶奶做的,跟神仙吃的似的。 林秀莲拿着药瓶出来,小心翼翼地给沈青彦喷药。 那药水凉凉的,喷上去有点刺痛。 沈青彦缩了缩手,但咬着牙没吭声。 “疼就喊出来,不丢人。”林秀莲柔声说。 “谢谢,秀莲阿姨,我不疼。”沈青彦倔强地摇摇头,“我是男子汉。” 处理完伤口,沈青彦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竹编小车里。 安平和安乐正醒着。 两个小家伙现在长得白白嫩嫩,跟刚出生时那皱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 特别是那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纯净得像两汪泉水。 ------------ 第204章 晒虾干 沈青彦放下勺子,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婶婶,我可以看看弟弟妹妹吗?” “当然可以,你看,他们正冲你笑呢。”林秀莲笑着鼓励道。 沈青彦趴在竹车边上,也不敢伸手摸,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们好小啊。” 他小声感叹,生怕声音大了吓着他们。 安平是个懒散性子,看了沈青彦一眼,吐了个泡泡,扭头接着看天上的云彩。 倒是安乐,平日里是个高冷的小公主。 除了家里人,谁抱都要哭两嗓子,就连春花大姐来逗她,她都不给面子。 这会儿看见沈青彦,安乐却忽然挥舞着小手,嘴里发出“咿呀”的声音。 那双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青彦,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沈青彦试探着伸出一根手指头。 安乐立马一把抓住了。 小婴儿的手劲儿不大,软绵绵的,热乎乎的。 那种触感,让沈青彦的心都要化了。 “咦?” 林秀莲惊讶地轻呼一声。 “怎么了?”陈桂兰从厨房探出头来。 “妈,你看安乐。”林秀莲指了指竹车,“这丫头平日里最认生,建军有时候出任务回来一身汗味,她都不让抱。今儿怎么对青彦这么亲?” 陈桂兰擦着手走过来,一看这场面,也是乐了。 “这就叫缘分。咱们安乐是知道青彦哥哥刚才受委屈了,这是安慰哥哥呢。” 沈青彦被那只小手抓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弄疼了妹妹。 刚才在隔壁受的那些气,被潘小梅骂的那些难听话,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只软乎乎的小手给治愈了。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还没换的小米牙,傻乎乎地笑了。 “陈奶奶,以后我能经常来帮你们带弟弟妹妹吗?我可以给他们讲故事,还能赶蚊子。” “那感情好啊!”陈桂兰笑着答应,“以后你想来就来。奶奶都欢迎。”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了。 陈建军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拎着刚发的两瓶罐头。 “妈,秀莲,我听门口岗哨说,咱家跟隔壁潘家吵起来了?” 他这一进门,带起一阵风。 竹车里的安乐感觉到了动静,原本抓着沈青彦的手松开了,小嘴一撇,似乎对这个咋咋呼呼打扰她兴致的亲爹很不满。 陈建军大步流星走到跟前,一眼就看见了脸还是花的沈青彦。 “哟,这不青彦吗?这脸咋了?跟猫挠了似的?” 沈青彦还没说话,陈桂兰就先把事情经过噼里啪啦说了一遍。 陈建军听得眉头直皱,那张正气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这潘嫂子也太不像话了!欺负烈士遗孤?这要在我们团里,我非得关她禁闭不可!” 他把罐头往桌上一放,蹲下身看了看沈青彦的伤。 “疼不疼?” “爸爸说,流血流汗不流泪。”沈青彦挺了挺胸脯。 “好小子!有种!” 陈建军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叔叔教你两招擒拿手,下回谁再敢动手动脚,你就给他一下子!你要是太小打不赢,就踢挡。” “去去去!教坏孩子!”陈桂兰一巴掌拍在儿子背上,“赶紧去洗手吃饭。” 陈建军嘿嘿一笑,也不恼,转头去看自家闺女。 他伸出手想逗逗安乐,“闺女,叫爸爸。” 结果安乐理都不理他,把头扭向沈青彦那边,伸着手还要抓哥哥的手指头。 陈建军愣住了,一脸受伤。 “不是,我是亲爹啊!我这天天抱她哄她,怎么还不如这小子来一趟?” 林秀莲捂着嘴笑,“谁让你嗓门大,还一身臭汗味。人家青彦身上有奶香味,安乐当然喜欢。” 一屋子人都笑了,气氛温馨得不像话。 而在隔壁院子里,气氛却截然相反。 潘小梅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气得胸口直疼。 那是五块钱啊! 那是她攒了多少个鸡蛋才换来的五块钱啊! 就这么白白给那个小野种了! 徐春秀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倒了杯水,“妈,您消消气,喝口水。” “喝什么喝!气都气饱了!” 潘小梅一把推开水杯,水洒了一地。 “那个陈桂兰,就是个搅家精!自从她来了,咱们院子就没消停过!” 潘小梅咬牙切齿,那眼神阴毒得像是那阴沟里的老鼠。 “她不就是仗着儿子升了官,仗着自家会做生意赚钱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下午日头毒辣,海风也没那么潮湿,是个晾晒的好天气。 陈桂兰特地去了一趟码头渔市,回来时手里拎着两个还在滴水的大网兜进了院子。 网兜里全是活蹦乱跳的海虾,个头虽然不算顶大,但胜在匀称,通体透亮,还在啪嗒啪嗒甩着尾巴。 “妈,你买这么多虾干啥?这也吃不完啊。”陈建军正蹲在院子里洗脸,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 陈桂兰把网兜往大木盆里一倒,哗啦啦一阵响。 “这玩意儿是趁着活的时候做的。等死了再做,肉就粉了,没嚼头。”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往盆里舀水清洗,“我打算做点海米虾干。秀莲坐月子嘴里没味儿,喝粥的时候切碎了放点进去,鲜灵又补钙。再说了,你妹妹海珠最稀罕这口,她回去的时候,给她也带一包。” 陈建军一听,赶紧胡噜了一把脸,凑过来帮忙:“妈,这活儿我来,水凉。” “不用,妈自己来。你那手跟熊掌似的,没个轻重,别把虾脑给我挤出来。”陈桂兰嫌弃地把他推开,“去把那个大铁锅给我架起来,烧上水。” 做这海米虾干,看着简单,其实里面的门道多着呢。 陈桂兰来海岛后,跟着春花高凤做过几次虾干,早就摸索出了一套独门秘籍。 首先这虾必须得是活的,死了的虾做出来颜色发暗,还带着股腥臭味。其次,煮虾的水不能是淡水,最好是用刚打上来的海水,那样煮出来的虾肉紧实,鲜味儿不流失。 不过现在去海边打水来不及,陈桂兰就在大锅里加了粗盐。 水烧开,咕嘟咕嘟冒着大泡。 陈桂兰把洗干净的虾一股脑倒进锅里,拿着大勺子快速翻动。 原本青灰色的虾身在滚水里打了个滚,瞬间变成了诱人的橘红色,一股浓郁的鲜甜味儿随着热气飘散开来。 ------------ 第205章 赶山也是技术活(加更) “火小点!别煮老了!”陈桂兰指挥着儿子,“看到虾身子弯成个圈,就要立马捞出来。” 这一步最考验火候。 煮久了肉老,嚼不动;煮不够时间了里面没熟透,晒的时候容易坏。 陈建军趴在灶台底下撤了几根柴火,被烟熏得咳嗽了两声:“妈,这也太香了,我都想捞两个尝尝。” 陈桂兰笑了笑,手底下却没停,拿那个大漏勺把煮好的虾捞出来,挑了两个塞给自家儿子,“帮妈尝尝火候。” 陈建军嘿嘿,“还是老娘疼我。嘶,好吃。不愧是我老娘,做了几次就做得十分地道。” 陈桂兰也高兴。 接下来就是晾晒。 陈桂兰没直接把虾摊在地上,而是拿出了好几个干净的竹编大簸箕,下面垫了两块砖头架空,保证通风。 红彤彤的虾铺满了一簸箕,在阳光下亮晶晶的,看着就喜庆。 “这得晒个两三天,中间还得勤翻动。”陈桂兰擦了把汗,看着这一院子的红火,心里舒坦,“等晒干了,把虾壳一去,那肉红彤彤、硬邦邦的,越嚼越香。” 林秀莲抱着安乐坐在屋檐下,看着婆婆忙前忙后,心里暖烘烘的:“妈,海珠要是知道您做了这么多虾干,一会儿回来指不定多开心呢。” 海风把院子里的咸腥味吹得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虾干被太阳烘烤后的鲜甜。 陈桂兰手里拿着个长筷子,时不时给簸箕里的虾翻翻面。 “桂兰姐!桂兰姐在家不?”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李春花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从院墙外头传了进来,紧接着就是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院门被推开,李春花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一看就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在呢,正晒虾干呢。”陈桂兰放下筷子,笑着迎上去,“啥事这么高兴?捡着金元宝了?” 李春花摆摆手,随手拉了个小板凳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葵花籽塞给陈桂兰。 “啥金元宝,比金元宝还稀罕。” 李春花嗑了个瓜子,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 “昨儿个后半夜是不是下了场雨?” 陈桂兰点点头,“是下了,不大,地皮都没湿透。” “这就对了!这种天气,山里的那些好东西最容易冒头。” 李春花眼睛发亮,指了指岛上那座郁郁葱葱的大南山。 “咱们这虽然是十一底了,可你看今天这大太阳,跟夏天也没差多少。加上这点雨水,我听老乡说,山背阴那面的红菇和鸡枞菌全长出来了。” “红菇?”陈桂兰来了兴趣。 这可是好东西。 补血养气,给秀莲坐月子吃最合适不过。 “不止呢!”李春花越说越兴奋,“还有冬笋。咱们这虽然不比你们老家冷,但山上的竹林子也该出笋了。那刚挖出来的冬笋,切片炒腊肉,那滋味……” 她说着,自己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陈桂兰心里盘算了一下。 家里现在的菜是不缺,但这种山珍那是多多益善。 “行,明儿咱们去一趟?”陈桂兰是个干脆人,当即拍板。 “就等你这句话呢!”李春花一拍大腿,“我都跟哨所那边打听好了,最近没啥野猪下山,安全着呢。咱们带上镰刀和背篓,早去早回。”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了清脆的铃铛声。 虽然那车铃铛坏了,但这吱扭吱扭的链条声,陈桂兰一听就知道是自家那辆破车。 程海珠满头大汗地推着车进了院子,车把上还挂着几个野果子。 “妈,我回来了!” 程海珠把车停好,随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那双异瞳亮晶晶的,透着股精气神。 “咋样?见到阿香了?”陈桂兰递过去一块湿毛巾。 “见着了。”程海珠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她刚生完,是个大胖小子。我把东西给她,她一家子都很开心。我看她婆家虽然穷,但对她是真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陈桂兰点了点头,“那就好,日子穷不怕,只要人心齐,总能过起来。” 李春花在旁边听着,插嘴道:“海珠这体格子看着比上次见的结实多了。明儿我们要去南山赶山,你去不去?” “赶山?去啊!我想去!” 程海珠眼睛一下子就瞪圆了,连那一身的疲惫都好像瞬间飞走了。 她在何三姑家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往山上跑。 只有在山上,她才能短暂地逃离那个压抑的家,要是运气好抓个野兔或者掏个鸟窝,那就是过年了。 “妈,我也要去。”程海珠拉着陈桂兰的胳膊撒娇。 “去去去,我也没说不让你去。”陈桂兰笑着点了点她的脑门,“正好你劲儿大,到时候挖笋还得靠你。” 屋里头,林秀莲抱着孩子隔着窗户往外看,眼里满是羡慕。 “妈,你们都去啊?” 陈桂兰隔着窗户喊:“你在家好好看孩子,等你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妈带你把这岛转个遍。这次去给你弄点红菇回来炖鸡吃。” 林秀莲心里暖乎乎的,乖巧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三个女人一人背着个大竹筐,手里拿着镰刀和锄头,浩浩荡荡地往南山出发了。 这南山看着不远,走起来却不近。 刚开始还是平缓的土路,两边长满了那种带刺的野菠萝。 越往上走,树木就越密,空气也变得湿润起来,带着一股子腐叶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大家小心点脚下,这草丛里容易藏蛇。”陈桂兰手里拿着根木棍,走在最前头打草惊蛇。 她虽然没赶过海岛的山,但在东北老家,那可是老跑山人了。 “桂兰姐,你看那边!” 李春花眼尖,指着一棵巨大的榕树根部。 陈桂兰顺着看过去,只见那厚厚的腐叶堆里,冒出了几个红艳艳的小伞盖。 那颜色正得很,不妖艳,看着就喜庆。 “是红菇!” 三人赶紧凑过去。 陈桂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落叶。 这红菇娇气,一碰就碎,还得带着下面的泥根一起采,才能保鲜。 “这可是好东西,这一窝得有十几朵。”陈桂兰动作轻柔,像是对待什么珍宝。 程海珠则在旁边发现了新大陆。 “妈,你看这土是不是有点鼓?” ------------ 第206章 陷阱 她指着一片竹林下方的地面。 那地表有些微微隆起,还裂开了一道小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陈桂兰凑过去看了看,乐了。 “海珠这眼睛就是毒。挖!底下肯定有大货。” 程海珠二话不说,抡起锄头就开干。 她常年干活,那力气不是盖的。 一锄头下去,冬笋就露了大半个身子。 陈桂兰在旁边看着,“轻点刨,别把根伤了,底下说不定还连着小的。” 程海珠应了一声,手里的锄头换了个角度,轻轻把周围的土往外拨。 没两下,那胖乎乎的冬笋就被完整地起了出来。 黄褐色的笋壳上沾着湿润的红泥,看着就沉手。 “妈,这笋可真肥!”程海珠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全是笑。 李春花在旁边看得眼热,也不甘示弱,抡起锄头在旁边那块鼓包地上开挖。 “这南山就是宝地,这才刚进山就有货,往里走指不定还有啥好东西。” 三人把冬笋扔进背篓,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光线越暗,脚下的落叶层也越厚。 空气里那是烂树叶子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清香。 陈桂兰走在最前头,手里的木棍时不时在草丛里敲打两下。 这一是防蛇,二是探路。 突然,陈桂兰脚步一顿,眼睛死死盯着前面一截倒在地上的枯木。 那枯木大半截都埋在土里,上面长满了青苔,但在那青苔缝隙里,探头探脑地钻出来一簇簇褐色的玩意儿。 “哎哟,今儿这是要发财啊!” 陈桂兰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脸上笑开了花。 李春花和程海珠赶紧凑过去。 “桂兰姐,这是啥?看着不像红菇啊。” 李春花伸着脖子瞅了半天,没敢下手。 海岛这边的人认红菇,但这褐色的蘑菇,平日里见得少,怕有毒。 “这可是好东西,野香菇!” 陈桂兰伸手在那厚实的菌盖上弹了一下。 “你看这肉头,多厚实。闻闻,是不是有股子特殊的香味?” 程海珠凑近闻了闻,果然有一股浓郁的菌香,比刚才挖的冬笋味道还冲。 “这玩意儿最配猪肉。回去剁碎了,哪怕不放油,光那股鲜味就能把人舌头吞下去。” 陈桂兰一边说,一边动作利索地开始采摘。 她也不用刀,两根手指捏住菌柄根部,轻轻一旋,一朵完整的香菇就下来了。 “都别愣着,赶紧采。这野香菇娇气,太阳一晒就蔫巴,得趁着还带露水的时候弄回去。” 三个女人围着那根枯木,那是上下其手。 没一会儿,那背篓底就铺了厚厚一层。 李春花看着这一堆蘑菇,忍不住感叹:“桂兰姐,你说你咋啥都认识?我在岛上住了几十年,愣是没有你知道的多。” “那是你日子过得好,不愁吃喝。” 陈桂兰手上不停,“我那是早些年饿怕了,只要是地里长出来的,能塞进嘴里的,我都得琢磨琢磨。” 程海珠听了这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了小时候在何三姑家,饿得狠了,也去山上找吃的。 那时候不懂,乱吃野果子,拉肚子拉得差点虚脱。 要是那时候妈在身边就好了。 陈桂兰似乎察觉到了闺女的情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过去了。以后跟着妈,只有咱们挑食吃的份,没有饿肚子的时候。” 程海珠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把这根枯木薅秃了皮,三人的背篓都沉了不少。 陈桂兰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目光又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地势低洼,背阴潮湿,既然有香菇,那周围肯定还有伴生的东西。 她往前走了两步,拨开一丛杂乱的灌木。 只见那灌木底下的泥土上,有些凌乱的抓痕,还有几根彩色的羽毛散落在草丛里。 “妈,咋了?”程海珠跟了过来。 陈桂兰捡起那根羽毛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有野鸡。” 李春花一听这两个字,眼睛立马亮得跟灯泡似的。 “哪呢?哪呢?我这镰刀可不是吃素的!” 陈桂兰指了指地上的痕迹。 “看这脚印,新的。土还是翻出来的,估计刚走没多久。这附近应该是个野鸡窝或者它们找食的路。” “那咱们追?”程海珠跃跃欲试。 “追啥追?两条腿能跑过带翅膀的?看妈的。” 陈桂兰摇摇头,从背篓里掏出一卷细麻绳。 这是她出门前特意带上的,本来是打算捆柴火用,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今儿得露一手绝活了。” 陈桂兰找了根韧性好的小树苗,把它压弯下来。 她手巧,在那麻绳上打了个活扣,一头拴在树苗顶端,另一头做成个套索,埋在那堆新翻的泥土里。 又在上面撒了点随身带的碎苞米碴子。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李春花和程海珠一愣一愣的。 “这就行了?”李春花有点不敢信,“野鸡能这么傻,自己往套里钻?” “这就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土,“野鸡这玩意儿,记吃不记打。它看见吃的,脑袋就得往里探。只要一动那个机关,树苗一弹,绳扣一紧,它就得乖乖挂树上。” 程海珠看着那个简易的陷阱,眼里全是崇拜。 “妈,你这也太厉害了。我以前抓野鸡得满山跑呢。” “跑那是笨办法。靠山吃山,得动脑子。这个方法你记一记,等回头回了老家,妈带上你上山,就用得上了。” 陈桂兰把周围的野草恢复原状,做得天衣无缝。 “行了,咱们继续往上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等下山的时候再来收网。” 三人继续往山上爬。 这一路那是收获颇丰。 除了冬笋和香菇,陈桂兰还发现了一片野葱。 那野葱长得细,但味道冲得很,把根须带着泥挖出来,回去洗干净蘸酱吃,那叫一个香。 李春花也没闲着,她在石头缝里抠出来不少地软。 这东西虽然不起眼,但那口感滑溜溜的,炒鸡蛋是一绝。 到了半山腰,日头已经升得老高。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陈桂兰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贪多嚼不烂。咱们还得留着劲儿下山呢。” 三人背篓里都装得满满当当,这一趟没白来。 往回走的路上,李春花那是嘴都没停过。 一会儿夸陈桂兰眼尖,一会儿夸程海珠力气大。 到了刚才设陷阱的地方,三人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 第207章 野鸡 程海珠走在最前头,她探头往灌木丛里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她猛地转过头,那只异色的眼睛里光芒四射。 她指着那陷阱的方向,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剩下拼命招手。 陈桂兰和李春花赶紧凑过去。 只见那根原本被压弯的小树苗此时已经弹了起来,直挺挺地竖在半空。 而在那树苗底下,两只五彩斑斓的野鸡正被绳套勒住一只脚,在那扑腾呢。 那野鸡个头真不小,长长的尾羽拖在地上,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哎哟我的亲娘嘞!真抓住了!” 李春花这一嗓子没压住,把那野鸡吓得扑腾得更欢了。 陈桂兰也是喜上眉梢。 虽然她有把握,但这种守株待兔的事儿,多半也得看运气。 看来今儿这运气是不错。 “快,把它们解下来。小心点,别被它们啄了眼睛。” 程海珠手快,冲上去一把按住两只野鸡的翅膀,动作那是快准狠。 这都是以前练出来的。 野鸡在她手里挣扎了两下,发现动弹不得,只能在那咕咕叫唤。 陈桂兰解开绳扣,找了根草绳把野鸡的两只脚和翅膀牢牢捆住,往程海珠背篓里一塞。 “齐活!正好两只野鸡,见者有份,春花你可别客气,拿一只回去,我们留这只大的,回去用今天采摘的野香菇炖,再贴几个大饼子,绝对老享受了。” “桂兰姐,你是这个!” 李春花竖起大拇指,“我算是服气了,跟着桂兰姐,有肉吃。” 三人背着沉甸甸的背篓,那叫一个兴高采烈。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再加上心情好,那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远远地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 “这破山,除了蚊子就是草,哪有什么好东西?你看把我的皮鞋都刮花了。” 这娇滴滴的声音,一听就是徐春秀。 紧接着是潘小梅那刻薄的嗓门:“还不是你说想吃野味?让你早点起你不干,非得等到日上三竿才来。这会儿好东西早被别人抢光了!” 陈桂兰眉毛一挑,冤家路窄。 转过一个弯,果然看见潘小梅和徐春秀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上蹭。 潘小梅手里提着个破篮子,里面空荡荡的,就几根蔫巴野菜。 徐春秀更是两手空空,身上穿着件的确良的花衬衫,脚上还蹬着双小皮鞋。 这哪是来赶山的,这分明是来春游的。 看到陈桂兰她们,徐春秀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但立马又换上了那副假笑。 “哎呀,这不是陈大娘吗?这么早就下山了?” 徐春秀眼神往陈桂兰她们的背篓上瞟,想看看这一大早的到底弄了些啥。 陈桂兰把背篓往身后稍微侧了侧,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都什么时候了才进山,也就只能喝点西北风了。” 潘小梅本来就一肚子火,听了这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看着陈桂兰那满头大汗的样子,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乡下婆子就是乡下婆子,到了部队还改不掉这刨食的穷酸样。 “哼,别是捡了一筐烂树叶子当宝贝吧?” 潘小梅翻了个白眼,“我们爱国说了,想吃野味直接去供销社买,或者让勤务兵去弄。哪用得着自己这么辛苦,弄得一身臭汗,跟个叫花子似的。” 陈桂兰还没说话,李春花先不乐意了。 “潘嫂子,你这话说的。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这是主席语录。咋的,你们家爱国比主席还大?都不用劳动了?”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潘小梅脸色变了变,没敢接茬。 徐春秀赶紧打圆场:“李婶子真会开玩笑。我妈就是心疼我,怕我累着。” 她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了程海珠那背篓上露出来的一截彩色羽毛上。 “那是啥?” 徐春秀指着那羽毛,声音都尖了几度。 随着她的动作,那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野鸡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感,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咕咕”两声。 潘小梅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野……野鸡?” 这野鸡毛色鲜亮,个头肥大,看着至少有三四斤重。 在这个物资还要凭票的年代,这么一只野鸡,那就是实打实的肉菜,是能上宴席的硬菜! 刚才她还在吹嘘让勤务兵去弄野味,结果人家陈桂兰转头就背了一只活的下山。 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哎哟,运气好,随便下的个套子就抓住了。” 陈桂兰轻描淡写地说着,伸手帮程海珠把背篓上的布盖严实了点。 “除了野鸡,也没啥好东西。就是些冬笋啊,香菇啊,凑合着吃呗。” 李春花在旁边那是心领神会,故意把自己的背篓也展示了一下。 “是啊,也就十几斤冬笋,还有那一堆我也叫不上名的蘑菇。这南山也没啥好东西,潘嫂子你们慢慢转,我们就先回去了,还得赶着回去拔鸡毛呢。” 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三大背篓,潘小梅嫉妒得眼睛都要滴血了。 她为了上山,把珍藏的解放鞋都穿出来了,结果连个蘑菇毛都没看见。 陈桂兰这一家子,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徐春秀看着那野鸡,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都好久没吃过正经野味了。 “那个……陈大娘,这野鸡挺肥的啊。你们家人少,吃得完吗?” 徐春秀脸上挤出一朵花来,“正好我家金凯这两天闹着要吃肉,要不……” 她想说要不卖给我,或者分一半。 平日里她在院子里装装可怜,那些脸皮薄的军嫂多少都会给点面子。 可陈桂兰是谁?那是在黑土地上斗战了几十年的主。 “吃得完,太吃得完了。” 陈桂兰直接打断了她的话,“我家建军饭量大,海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秀莲又要下奶。这一只鸡,我还怕不够塞牙缝呢。” “再说了,潘嫂子刚才不是说了吗?想吃让勤务兵去弄,哪看得上我们这乡下把式弄来的土货。” 陈桂兰似笑非笑地看着潘小梅,“潘嫂子,你说是吧?” ------------ 第208章 新邻居 潘小梅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表情精彩得跟开了染坊似的。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破篮子,咬着牙说道:“那是!我们才不稀罕这些带土腥味的东西!春秀,走!咱们去前面看看,我就不信这山上还没别的了!” 说着,潘小梅拽着一步三回头的徐春秀,气冲冲地往山上走去。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狼狈。 陈桂兰看着她们走远,冷哼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想要东西还端着架子。我喂狗都不给她们。” 程海珠把背篓往上颠了颠,脸上全是解气。 “妈,你刚才那话太带劲了!你看那个潘小梅,脸都绿了。” “这就叫打蛇打七寸。” 陈桂兰大手一挥,“走,回家!今儿妈给你们做香菇肉包子,再炖上一锅野鸡汤,馋死她们!” 三人一路有说有笑地下了山。 回到家属院的时候,正好赶上大伙都在院子里晒太阳、择菜。 看到陈桂兰她们这满载而归的架势,大伙都围了上来。 “哟,桂兰婶子,这又是去进货了?” “嚯!好大的野鸡!这得是野鸡王了吧?” “这么多冬笋?现在就有冬笋了?” 大家伙七嘴八舌,眼里全是羡慕。 这年头,谁家能弄点额外的荤腥,那就是大本事。 陈桂兰笑眯眯地应酬着:“运气好,运气好。” 说完背着背篓和李春花分开,和程海珠一起背着山货往自家院子赶。 还没到家门口,陈桂兰就看见自家院子外头围了不少人。 “这是咋了?又出事了?”李春花心里咯噔一下。 陈桂兰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等走近了,才发现不是吵架,倒像是…送礼? 只见周云琼穿着一件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脚踩着黑色小皮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只是这大波浪乱成了鸡窝,不过周云琼没管,指挥着两个勤务兵往陈家院子里搬东西。 旁边还站着昨天那个受了欺负的沈青彦。 小家伙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脸上也擦得干干净净,正眼巴巴地往院子里瞅。 “云琼同志,你这是干啥呢?” 陈桂兰把背篓放下,一边擦汗一边问。 周云琼一回头,看见陈桂兰那一身泥土和汗水,也没嫌弃,反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地跑过来,一把拉住陈桂兰的手。 “陈大娘!您可算是回来了!我都在这等半天了!” 她这一开口,那股子平日里的高冷范儿瞬间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感激和激动。 “您看,您那天帮了青彦那么大忙,我这心里过意不去。这些都是我从羊城带回来的特产,还有些补品,您千万别嫌弃。” 陈桂兰往院子里一看。 好家伙。 两罐麦乳精,一箱进口饼干,还有几块看着就不便宜的花布,甚至还有一大块火腿。 “这也太多了,咱们邻里邻居的,搭把手的事儿,哪能收你这么多东西?”陈桂兰赶紧推辞。 “必须收!”周云琼态度强硬,“要不是您,我家青彦指不定被那个老虔婆欺负成啥样呢!我昨晚回来听老雷说了,气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提到潘小梅,周云琼那张漂亮的脸上瞬间挂上了一层霜。 “陈大娘,您是不知道,我今儿一大早去干啥了。” 陈桂兰看她这架势,心里隐约猜到了几分。 “你去找潘小梅了?” “那是肯定!”周云琼冷笑一声,“我直接踹开了她家大门。那个徐春秀还想跟我装可怜,被我指着鼻子骂了回去。至于那个潘小梅,躲在被窝里不肯出来,我一把就把她从床上薅下来了。” “还跟我装,老娘不把她打的满脸开花,敢欺负我周云琼的儿子,我得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陈婶子,你是没看到,那老娘被我打的鼻青脸肿的样子,我还按你之前想的那个方法,拿了喇叭,围着她们院子,把她以前那些偷鸡摸狗、占公家便宜的烂事儿全给抖搂出来了。你别说,这个方法效果特别好。”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都捂着嘴偷笑。 周云琼这张嘴,那是出了名的不饶人,平时不发威那是懒得计较,真要是惹毛了,那是能把死人说活的主儿。 “她不是怕丢人吗?我就让她丢个够!我告诉她,要是再敢动我儿子一根手指头,我就去妇联告她虐待儿童,还要写大字报贴到部队门口去!” “这招狠。”李春花在旁边竖起了大拇指。 对于潘小梅那种没脸没皮的人,就得用这种狠招。 周云琼撩了一下头发,脸上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还不止呢。我刚才去团部找了政委。” “你去找政委了?”陈桂兰有些意外。 周云琼笑着道,“除了告状,我还给政委申请了换房。” “换房?” “对!”周云琼指了指陈桂兰家隔壁另一侧空着的一处院子,“那院子虽然破了点,但是离潘家远,离您家近啊!我已经跟政委说了,为了响应组织号召,搞好邻里团结,我主动申请搬到这边来。” “政委一开始还不同意,我就把昨天青彦挨打的事儿一说,再把潘小梅骂大街影响军属形象的事儿一摆,政委当场就批了!” “以后咱们就是正儿八经的邻居了!”周云琼亲热地挽住陈桂兰的胳膊 陈桂兰她们也很开心。 之前家属院有风声传出来,说要把隔壁院子分配给新调来的军官,他们就跟着提心吊胆,生怕走了一个周大脚,又来一个马大脚。 外号都叫大脚,两人也都很极品。要是真搬来隔壁住了,还不知道要闹心成什么样子。 现在好了,周云琼他们搬过来,他们可以松口气了。 快乐的日子总是像长了腿,跑得飞快。 程海珠在岛上待了这几天,脸上的肉眼见着多了一圈,皮肤也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 离别的日子定在了周三。 一大早,陈桂兰就在院子里把那几个大帆布包塞得鼓鼓囊囊。 “妈,真的塞不进去了。”程海珠看着那个都要崩开线的拉链,哭笑不得,“我是坐船坐车,不是去逃荒。” 陈桂兰手脚麻利地把一包晒干的海米硬挤进缝隙里。 “你懂什么,这可是海里的好东西,回到城里你有钱都没地儿买去。这包是给美娟妹子他们带的,这包是给你的,还有这两只,是我春花妹子一起寻的腊鸭,回去蒸着吃最香。” 陈桂兰一边念叨,一边又往外掏出几个煮鸡蛋塞进女儿兜里。 “路上饿了垫吧垫吧。” 程海珠摸着那热乎乎的鸡蛋,眼眶有点发热。 这种沉甸甸的母爱,坠得她心里发酸,又甜得如蜜。 “行了,别磨蹭了,一会儿赶不上船了。”陈建军提着两个大包走出来,那包在他手里轻若无物。 一家人浩浩荡荡去了码头。 直到轮船拉响了汽笛,陈桂兰才松开了拉着女儿的手。 “回去好好工作,好好孝顺你爸妈。等安平、安乐百日宴的时候,一定要带着他们一块来。” 程海珠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大嫂,大哥,你们保重!百日宴我肯定回来!” 看着轮船慢慢变成一个小黑点,陈桂兰转过身,腰杆依旧挺得笔直,“行了,回吧。接下来这半个月,咱们好好准备百日宴。” 接下来的日子,陈桂兰就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连轴转。 ------------ 第209章 有好戏听 这年代物资虽然比前些年丰富了点,但要想办一场体面的酒席,还是得费不少心思。 陈桂兰先是拉着李春花,把供销社跑了个遍,又趁着运输船上岛的时候大买特买。 红糖、瓜子、花生、水果糖,那是成斤成斤地往家扛。 这还不算,为了那顿酒席上的硬菜,她特意托了春花妹子,从她娘家大哥那里预定了一整扇猪排骨和两只大肥鹅。 等百日宴前一晚给送过来。 院子里。 林秀莲也没闲着。 她负责写请帖。 红纸裁成巴掌大小,上面用毛笔工工整整写上日期和地点。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那手漂亮的字,乐得合不拢嘴:“看看,这就是文化人,这字写得跟印出来的似的。” 写完请柬的第二天,熬了两个月又十几天,林秀莲终于算是“刑满释放”了。 本来只打算坐两个月月子的,结果婆婆看她坐月子气色养的比怀孕前好太多了,干脆让她多坚持几天,这才临近百日宴出月子。 不得不说,这两个多月下来,她明显感觉自己像脱胎换骨一样,身体恢复得很好,比没怀孕前那个病恹恹的样子好太多了。 走路都有劲儿了。 这天一大早出月子,婆婆给她烧了热水,她迫不及待地把自己从头到脚洗刷了一遍。 虽说婆婆思想开明,没那些不让洗头洗澡的旧规矩,但毕竟是坐月子,哪怕擦洗得勤,林秀莲总觉得身上带着股奶腥味和草药味。 这次洗完澡,换上一身干爽的列宁装,林秀莲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妈,我去趟邮局。” 林秀莲怀里揣着那个大信封,那是她这几天的战果,按照刘含香给的地址整理好的画稿。 陈桂兰正在院子里给两只老母鸡剁菜叶子,闻言头也没抬。 “去吧去吧,骑车慢点。钱带够没?寄挂号信,别寄丢了。” “带了。” 林秀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 海岛的风带着咸湿气扑面而来,吹得她精神一振。 这一个月憋在屋里,感觉天都变高了。 邮局离家属院不远,骑车也就十来分钟。 林秀莲小心翼翼地把信封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贴好邮票,看着那信封被盖上邮戳,扔进邮包里,她这心里才算是踏实了一半。 另一半,就得看天意了。 回到家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传来了李春花那爽朗的笑声。 “哎哟,秀莲回来了?快来快来,有好戏听!” 李春花手里抓着把瓜子,正跟陈桂兰聊得眉飞色舞,瓜子皮嗑了一地。 林秀莲停好车,笑着凑过去:“婶子,啥好戏啊?把你乐成这样。” “还能是啥,咱们隔壁那房子的事儿呗!” 李春花往隔壁努了努嘴,脸上全是幸灾乐祸。 “秀莲你是不知道,得亏咱们云琼妹子手脚快,要是慢一步,咱们以后这日子可就热闹了。” 陈桂兰给林秀莲倒了杯水,接茬道:“可不是咋的,我也没想到这么悬。” 原来,张吉惟虽然带着他那极品老娘搬出了病房,但回到家属院总得有个住处。 之前那个临时宿舍太小,加上马大脚腿脚不便,部队那边就想着给他们分配个带院子的房子。 好巧不巧,原本是打算把陈桂兰家隔壁另一侧空着的那个小院分给张家的。 谁知道周云琼会拉着雷团长去找了政委换院子,也就前后脚的事,马大脚一家差点就分到陈桂兰她们隔壁了。 现在周云琼住过来了,分配的工作人员就只能重新分配。 而原本属于周云琼的那套房子,就在潘小梅家隔壁,这下子空出来了。 按照级别分配,正好落到了张吉惟头上。 “你是没看见刚才那场面。” 李春花把瓜子皮往手里一攥,眉毛都要飞到发际线去了,“我过来的时候两家正在吵架,潘小梅说马大脚搬东西占了她家的地盘。马大脚说潘小梅腌制的咸鱼熏到她了。两人唾沫横飞在那叉腰吵架呢。” “这两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估计以后还有得吵。”陈桂兰把桌子擦得锃亮,转身走到墙根底下。 那是几个灰扑扑的陶土罐子,上面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 这是她之前带着海珠建军做的变蛋,也就是皮蛋,就是为了百日宴添个菜。 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成了。 “春花,别光顾着乐,过来帮我搭把手,把这泥封给开了。” 陈桂兰招呼了一声。 李春花一听有吃的,立马来了精神,甚至比听八卦还积极。 “这就来!桂兰姐,这里头装的啥?咸鸭蛋?” “不是咸鸭蛋,是变蛋。这次做法跟之前的不一样,看看味道怎么样。” 陈桂兰找来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把罐口的黄泥敲开。 一股淡淡的石灰味混合着奇异的碱香味飘了出来。 林秀莲也凑了过来,好奇地看着。 罐子里全是裹着锯末和草木灰的蛋,一个个跟个灰土疙瘩似的。 陈桂兰拿出一个,掂了掂份量。 “嗯,手感有了。” 她打了盆清水,把那灰土疙瘩放进去。 随着清水的冲洗,那层厚厚的“外衣”脱落下来,露出了里面青黑色的蛋壳。 甚至还能隐隐看到蛋壳上有一些不规则的深色斑点。 随着蛋壳剥落,在那层薄薄的蛋膜之下,露出了如琥珀般晶莹剔透的蛋白。 最神奇的是,那半透明的深褐色蛋白里,竟然绽放着一朵朵白色的雪花状花纹。 “哎哟我的天!这松花可真漂亮。” 李春花惊呼出声,拿在手里左看右看,舍不得放下。 陈桂兰一看这就知道成了,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这可是技术活。 石灰、纯碱、草木灰的比例一点都不能差。 还要看温度和时间。 少一天不成形,多一天就老了发硬。 看这成色,这松花开得满当当的,是极品。 陈桂兰找来根细棉线,一头咬在嘴里,一头用手拉着,在那变蛋中间勒了一下。 轻轻一拉。 变蛋一分为二。 只见那蛋黄并不是全熟的硬块,而是带着一圈墨绿色的晕染,最中间还是流心的金黄色,那是溏心。 一股子特殊的香味瞬间钻进了鼻孔里。 “快尝尝。” 陈桂兰把蛋递给李春花和林秀莲。 ------------ 第210章 那才叫当婆婆的样儿 李春花也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 入口先是蛋白的Q弹爽滑,紧接着是蛋黄的绵密醇厚。 特别是那溏心流出来的瞬间,那股鲜香味在舌尖炸开,最后回味还有点淡淡的碱香,一点腥气都没有。 “好吃!” 李春花两口就把半个蛋吞了下去,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比之前的还香!这就空口吃都这么好吃,要是拌个豆腐啥的,那还不得把舌头吞下去?” 林秀莲也尝了半个,眼睛瞬间亮晶晶的。 “妈,这个好特别。凉凉的,滑滑的,夏天吃肯定开胃。” “那是,这东西清热去火。” 陈桂兰又洗了几个出来,“我寻思着等百日宴的时候,切上几盘,浇上点陈醋、姜末和香油,再撒点咱们自己种的小葱花,这就是一道顶好的凉菜。” “我看行!这菜端上去,绝对有面子。用的还是咱们自己养的海鸭蛋,健康还有营养。” 李春花竖起大拇指。 就在几人品着变蛋,聊着百日宴菜单的时候。 隔壁院墙那边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就是潘小梅那尖锐得能刺破耳膜的叫骂声。 “瞎了你们的狗眼!会不会走路啊?这是我家!你们往哪踩呢!” 这声音穿透力极强,瞬间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陈桂兰和李春花对视一眼。 李春花把手里最后一点蛋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了来了!第一场大戏开演了!” 三人也不收拾桌子了,林秀莲抱着刚睡醒的安乐,跟着婆婆和婶子出了院门。 刚走到巷子口,就看见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只见潘小梅家门口一片狼藉。 原本潘小梅为了占便宜,把自己家的小菜园子那一圈篱笆往路中间扩了不少。 里头种的那些小葱、小白菜,那是她的命根子。 可这会儿,那一畦绿油油的小葱,已经被踩得稀巴烂,跟烂泥混在了一起。 而在那烂泥地里,正歪歪斜斜地放着一个笨重的大衣柜。 那衣柜看着年头不短了,死沉死沉的。 两个穿着背心的搬运工正一脸尴尬地站在旁边,裤腿上全是泥。 张吉惟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搪瓷盆,也是一脸的手足无措。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马大脚和潘小梅。 潘小梅指着那一地烂葱,气得浑身发抖,脸上的粉都簌簌往下掉。 “你们是土匪吗?啊?这是我辛辛苦苦种的葱!长得好好的,全让你们给糟蹋了!这还怎么吃?你们赔我!” 马大脚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褂子,裤腿卷到膝盖,脚上趿拉着一双黑色的大布鞋。 那脚确实大,看着得有四十二三码。 她双手叉腰,那胳膊粗得跟别人大腿似的。 面对潘小梅的指责,马大脚非但没道歉,反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喊什么喊?叫魂呢?” 马大脚嗓门粗,跟破锣似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就这几根烂葱,值得你在这哭丧?我们搬家呢没看见啊?这路这么窄,那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你种菜的!” “你放屁!” 潘小梅急了,脏话脱口而出。 “这地就在我家门口,就是我家的!我想种啥种啥!你们把这破柜子给我抬走!还有,赔我的葱!一根都不能少!” “你家的?” 马大脚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 她这一动,潘小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体型差距实在是有点大。 马大脚指着那篱笆根底下的一条隐隐约约的石灰线。 “大伙都来看看啊!这线是部队划的公摊线吧?” “你自己看看!你的篱笆都扎到这线外头半米远了!这叫侵占公家地盘!你还有理了?” “我就踩了怎么着吧?我不光踩,我这柜子今儿还就得从这过!” 说着,马大脚冲那两个战士一挥手。 “小伙子,别理这个疯婆子,给我抬!往里抬!就把这柜子给我顺着这条道推过去,谁敢拦着,我就去政委那说道说道,看看是谁占了公家的路!” 那两个小战士本来就为难,这一听,也是个理儿。 这路本来就不宽,潘小梅还往外扩了一圈菜地,平时走个自行车都费劲,更别说这大衣柜了。 于是两人一咬牙,喊着号子就把衣柜抬了起来。 “一!二!起!” 这一抬一走,又是几脚下去。 那仅剩的几棵小白菜也遭了殃,直接被踩进了土里。 “啊!我的菜!我的菜啊!” 潘小梅看着那一地狼藉,直接冲上去就薅马大脚头发。 马大脚也不示弱,踹她腰子。 两人就这么当众打起来了,两家的儿子儿媳妇根本拦不住。 潘小梅精心梳理的头发就被抓成了鸡窝,脸上还多了两道红印子。 “王爱国!你是死人啊!看着你妈挨打!” 潘小梅一边挣扎一边嚎叫,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王爱国在那边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前拉架,又怕伤着自己亲娘,更怕被马大脚误伤。 “妈!别打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王爱国去拉潘小梅的胳膊。 那边张吉惟也涨红了脸,护着自己老娘。 “娘,咱们先把柜子抬进去,别跟她一般见识。” 马大脚那是得理不饶人,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 “呸!谁稀罕跟她见识?今儿个这路必须得让出来!这也就是在部队,要是在俺们屯子,这种占路的人早被全村人戳脊梁骨骂死了!” 周围看热闹的军嫂们那是围了一层又一层。 这就差手里抓把瓜子了。 人群里,不知道谁感叹了一句。 “你说这当儿媳妇的也真够倒霉的。摊上潘小梅马大脚这样的婆婆。要说我,咱们家属院随军来的婆婆,还得数林老师福气好。”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林秀莲。 林秀莲抱着安乐,安安静静地站在陈桂兰身旁。 陈桂兰怕日头晒着孙女,特意侧过身子,用自己的影子给娘俩挡着太阳。 “秀莲,要是累了就先回去,别在这站着,刚出月子腿脚虚。” 陈桂兰低声嘱咐,语气里全是关切。 林秀莲摇摇头,眉眼弯弯:“妈,我不累。这看戏不比听收音机有意思?” 陈桂兰笑了:“你这丫头,也学坏了。” 这一幕落在了旁边几个大娘婶子的眼里。 那对比简直不要太强烈。 “你看看人家陈大姐,那才叫当婆婆的样儿。” 住在前排的赵大娘努了努嘴。 “儿媳妇坐个月子,养得白里透红,脸上都有肉了。再看看徐春秀和马大脚那媳妇,瘦得跟那豆芽菜似的。” “可不是咋的。刚才我还看见陈大姐给秀莲剥虾吃呢。要我说,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我听李春花说,陈大姐为了给孙子孙女办百日宴,花了大价钱,还特意定了肥猪肉和大肥鹅。”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年轻媳妇眼里全是羡慕。 “我要是能摊上陈大娘这么个婆婆,做梦都能笑醒。哪像我家那个,多吃口鸡蛋都要数落半天。” “可不是嘛,我家那个天天看我不顺眼,还特喜欢我们家那口子面前说我的坏话,离间我们夫妻。哪像人家陈婶子,不仅拿媳妇当闺女疼,还教儿子怎么经营夫妻关系。” “这人跟人真是不能比。” “你就知足吧,要是摊上潘小梅或者马大脚,那才叫倒了八辈子血霉。” 大家伙一边看热闹,一边在心里把这几个婆婆过了个遍。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整个家属院,陈桂兰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 第209章 百日宴(加更) 徐春秀站在那儿,耳朵里听着这些闲言碎语,心里那叫一个酸。 她看着不远处光鲜亮丽的林秀莲,指甲都要掐进肉里了。 要是陈桂兰是自己婆婆就好了。 那边的战斗终于在几个男人的拉扯下平息了。 潘小梅头发乱了,扣子掉了两颗,坐在地上撒泼打滚不肯起来。 马大脚也没讨着好,半斤八两。 人群散去。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招呼着李春花和儿媳妇。 “行了,戏看完了,咱们回家干正事。” 回到自家院子,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没有争吵,只有满院子的饭菜香和孩子的咿呀声。 陈建军今天回来得早,正在院子里劈柴。 看到母亲和媳妇回来,他放下斧头,抹了把汗。 “妈,前面咋那么吵?” “两只老虎抢地盘呢,甭管她们。” 陈桂兰把剩下的变蛋收起来,洗了把手。 “建军,去把你媳妇那屋的窗户关严实点。隔壁以后怕是清净不了,别吵着安平、安乐睡觉。” 陈建军应了一声,动作麻利地去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百日宴的前两天。 整个家属院都知道陈家要办百日宴,而且是大办。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谁家有个红白喜事,那就是全院的大事。 一大早,周云琼就踩着高跟鞋过来了,手里还拎着一网兜红鸡蛋。 “大娘,我也来帮忙!” 她自从搬到隔壁,和陈家那是彻底不见外了,一天得往这跑八趟。 陈桂兰看着她那刚做的指甲,还有那身时髦的列宁装,眼皮子跳了跳。 “我的姑奶奶,厨房油烟大,你还是歇着吧。你要真想帮忙,就帮我看会儿孩子。” 周云琼一听看孩子,脸有点垮:“啊?我看孩子?我家青彦小时候都是保姆带的,我只会逗,不会看啊。” 正说着,李春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手里还拿着把大菜刀。 “桂兰姐,听说你要杀鸡?我来了!这活我在行!” 陈桂兰大笑:“对!就需要你这样的猛将。云琼啊,你就在旁边剥蒜吧,这活不累人。孙芳,把那鸡给春花,让春花给我们露一手。” 孙芳笑着抓过鸡,“这就来。” 一时间,陈家小院里切菜声、说笑声响成一片。 周云琼虽然干活不行,但嘴皮子利索,一边剥蒜一边讲着城里的趣事,逗得大家伙前仰后合。 到了正日子这天,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陈桂兰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那两只大肥鹅已经下了锅,咕嘟咕嘟炖着,香味顺着烟囱飘出去,勾得隔壁小孩早早就趴在墙头流口水。 林秀莲给两个小家伙换上了新衣裳。 大红色的老虎头小褂,脚上蹬着虎头鞋,看着就喜庆。 安平这小子懒,穿新衣服也不耽误他睡觉,闭着眼吐泡泡。 安乐倒是精神,乌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小腿乱蹬。 何雨柔是第一个到的。 这姑娘今儿也没穿军装,换了身淡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配条深蓝裤子,看着清清爽爽。只是一进门,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就露了馅,手里提溜着两个网兜,还没见人声先到。 “大娘!秀莲嫂子!我闻着味儿就来了!” 何雨柔两步跨进院子,也没把自己当外人,把手里提的东西往桌上一搁。 陈桂兰正在灶台前尝咸淡,扭头一瞅,乐了:“雨柔来了,这么早?医院不忙?” “请假了!今天可是我干儿子干闺女的大日子,天大的事儿也得往后哨。”何雨柔凑到大铁锅前深吸一口气,那馋猫样把陈桂兰逗得直笑,她顺手从锅里夹了块早就炖得酥烂的小排骨递过去,“尝尝?” 何雨柔也不客气,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塞,烫得斯哈斯哈的也不肯吐出来,囫囵咽下去后竖起大拇指:“大娘,您这手艺不管吃多少次都让人赞不绝口!我要是以后吃不着了可咋整。” 陈桂兰笑了笑,“以后想吃就来,还能短了你一口吃的?” 林秀莲正给孩子整理包被,听见动静笑着招呼:“雨柔,别光顾着吃,快来看看你这两个干儿女,今儿特意给打扮了,喜庆着呢。” 何雨柔一听,赶紧擦了擦嘴角的油星子,凑到摇篮边上。 两个小家伙穿着大红色的老虎头小褂,并排躺着,跟年画娃娃似的。安平还是雷打不动地呼呼大睡,嘴角吐着奶泡泡;安乐倒是精神,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 “哎哟喂,这也太好看了吧!”何雨柔看得心都要化了,伸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蛋,又怕自己手糙,在衣服上蹭了好几下才敢轻轻碰了碰安乐的小手,“干闺女,我是干妈呀,认得我不?” 安乐许是感觉到了生人的气息,小嘴一撇就要哭。何雨柔立马慌了手脚,从那个网兜里掏出两个拨浪鼓,“别哭别哭,干妈带了礼物!你看这是啥?” 那拨浪鼓咚咚咚一响,安乐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了,也不哭了,两只眼睛跟着拨浪鼓转。 “这拨浪鼓是我特意去省城百货大楼挑的,还有这几罐麦乳精,给嫂子补身子。”何雨柔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摆出来,都是两个小孩现在用得上的。 快到中午的时候,码头那边传来了信儿,船到了! 陈建军开着那辆吉普车去接人。 没过多久,车子就在院门口停稳了。 程海珠第一个跳下车,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脸上的笑怎么也藏不住。 紧接着,程德海和付美娟也下了车。 两人今天穿得格外正式,程德海一身中山装,付美娟穿着件墨绿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美娟妹子,程大哥!可算把你们盼来了!”陈桂兰擦了把手,快步迎上去。 付美娟握住陈桂兰的手,满脸笑意:“大姐,这几个月没见,我可想你了。” 几人寒暄着进了屋。 当付美娟看到摇篮里的两个小家伙时,心都要化了。 “哎哟,这长得真好,白白净净的。” 付美娟爱不释手地抱着安乐,安乐这小丫头也是个人精,咧着没牙的小嘴冲着这位姥姥笑,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晶莹剔透的。 “看看这孩子,多招人稀罕。”付美娟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红纸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襁褓里,“这是姥姥给的见面礼,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陈桂兰想拦,被程德海挡住了。 程德海把手里那两个一看就沉甸甸的大提包放下,笑道:“大妹子,你就别跟我们就客气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不光是给孩子的,还有给你们带的。” 说着,程德海拉开拉链。 好家伙,屋里几人都瞪大了眼。 满满当当全是洋气货。 罐装的进口奶粉,真空包装的腊肠,还有好几身看着面料就高档的小孩衣裳,甚至还有两瓶洋酒。 “这……这也太贵重了。”陈桂兰这辈子虽然没咋见过世面,但也知道这些东西在这个年代意味着啥。 这就是有钱都没地儿买的紧俏货。 “咱们两家谁跟谁啊,海珠是你们闺女,也是我们闺女,这两孩子是她亲侄儿侄女,那不就是我们亲孙子孙女?”程德海爽朗地笑着,把那两瓶酒拿出来,“今儿高兴,待会儿我得跟建军喝两盅。” 陈建军赶紧接过酒瓶,看了看商标,虽然全是洋文看不懂,但光看那玻璃瓶的精致劲儿就知道不是凡品。 “行!今儿一定陪程叔喝个痛快。” 屋里正如火如荼地叙旧,外头李春花那一嗓子大喊传了进来。 “桂兰姐!锅开啦!这大鹅味儿都要飘到团部去了,你快出来看看火候!” 陈桂兰一拍大腿,光顾着说话,差点把正事忘了。 “你们先聊着,海珠,给你爸妈倒水。我去厨房盯着,上次美娟妹子和程大哥走得急,这次必须得让你们尝尝我的其他菜。” 陈桂兰风风火火地往外走,系上围裙就进了露天搭建的简易厨房。 今儿人多,屋里那小灶台根本施展不开。 陈建军前两天特意在院子里垒了两口大土灶,这会儿火烧得正旺,那口直径一米的大铁锅里,汤汁翻滚,肉香四溢。 那香味霸道得很,顺着风向,不仅钻进了陈家人的鼻孔,更是肆无忌惮地往外面飘。 左边的周云琼家还好,周云琼正领着沈青彦在陈家院子里帮忙摆盘子,近水楼台先得月,闻着香味虽然馋,但心里那是充满期待。 再往里走那两家可就不舒服了。 ------------ 第210章 家庭会议 潘小梅家,饭桌上一盆清汤寡水的白菜炖豆腐,几个有点发黑的二合面馒头。 王爱国拿着筷子,闻着隔壁飘来的肉香,再看看自家桌上的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陈婶子家做啥呢?这也太香了。” 潘小梅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脸拉得老长。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是人家显摆呢!不就是生了俩孩子吗?搞得跟登基似的,还办这么盛大的百日宴,也不怕折了孩子的福气!” 她嘴上骂得凶,可那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窗户外头飘。 那可是肉啊。 而且这香味太特别了,又鲜又浓,像是把人的魂儿都要勾走。 王爱国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豆腐塞进嘴里,味同嚼蜡。 他旁边的徐春梅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珠子时不时就看向外面,明明隔着有一段距离,她就仿佛看到了林秀莲抱着双胞胎,被众星拱月,满脸笑容的样子。 再看看,做饭像做猪食的婆婆,和不停吧唧嘴的丈夫,心里想离婚的心思越发明显。 他们对门的马大脚家也很热闹。 马大脚正蹲在门口啃大葱蘸酱,闻着这味儿,那粗嗓门就亮开了:“啧啧,这得是炖了多少肉啊?败家老娘们,日子不过了?张吉惟!你去把你那窗户打开,今天我们就着这味道下饭!” 张吉惟和冯金梅正在屋里商量生个男娃的事,听到老娘的吼声,起身去开窗。 冯金梅小媳妇模样,“老张,咱们要个孩子吧,大丫去了,我这当娘的心里也难受,还是尽快生个男娃,大丫在地下也高兴。” 张吉惟想到那个早夭的闺女,心里也难受,但张家不能没有后,既然那个闺女去了,确实该向媳妇说的,早日生个大胖小子。 陈家院子里,大圆桌已经支棱起来了。 这桌子还是从食堂借来的,够大,能坐下十二三个人。 林秀莲把自己那屋的门帘掀开,让屋里的穿堂风透进来,凉快又不呛人。 “上菜喽——” 随着李春花一声吆喝,这一场精心准备的百日宴正式开席。 头一道菜,就是那道凉拌变蛋。 白瓷盘子里,切成橘子瓣大小的变蛋整整齐齐码成两圈,像朵盛开的金黄牡丹。 上面淋着陈桂兰特调的料汁——老陈醋、蒜末、姜米、小葱花,最后再滴上几滴香油和切碎的小米辣。 那晶莹剔透的金黄蛋白颤巍巍的,雪花状的纹路清晰可见,蛋黄流着金黄发红的溏心,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 紧接着是红烧大排骨。 一整扇排骨剁成寸段,先炸后炖,收汁收得浓稠红亮,撒上一把白芝麻,热气腾腾地端上桌。 然后是那道压轴的铁锅炖大鹅。 这可是硬菜中的硬菜。 两只大鹅剁成块,配上干豆角、土豆块、还有吸饱了汤汁的粉条,满满当当装了两大洗脸盆。 没错,就是洗脸盆。 盘子根本装不下。 最后还有清蒸海鲈鱼、白灼大虾、蒜蓉粉丝蒸扇贝、油焖春笋、还有一道清爽解腻的酸辣土豆丝。 这一桌子菜,那是海陆空全齐活了。 周云琼看着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 “大娘,您这是把御膳房搬来了吧?这也太丰盛了!” “吃!都别客气!”陈桂兰解下围裙,招呼大家入座,“今儿就是个高兴,大家敞开了吃,管饱!” 雷团长今儿也特意请了半天假,穿着军装坐在主位旁边,看着这一桌子菜,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陈大姐,就这手艺,我看咱们炊事班的班长都得来拜师。” 大家伙哈哈大笑。 程德海是个生意人,走南闯北吃过不少好东西。 他看着那盘变蛋,眼神微动,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入口凉滑Q弹,蛋白爽脆,蛋黄软糯绵密,尤其是那股独特的松香味混合着料汁的酸辣,瞬间打开了味蕾。 而且一点石灰的涩味都没有,处理得恰到好处。 “好!”程德海忍不住赞了一声,“这皮蛋做得绝了!比我在羊城大酒楼里吃到的还要地道!” 陈桂兰笑眯眯地给林秀莲夹了个大虾:“那是,这是我有秘方的。这叫变蛋,跟一般的皮蛋还不太一样,这几个是用海鸭蛋做的,程大哥刚才吃的是用鸡蛋做的,吃着更嫩。” “鸡蛋做的?”程德海有些惊讶,又夹了一块仔细端详,“怪不得这颜色透着金黄,这松花也漂亮。” 周云琼早就不顾形象了,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太好吃了!大娘,您以后要是天天做这个,我就赖在您家不走了!” 沈青彦在旁边急得直拽周云琼的袖子:“妈,我也要吃那个黄黄的蛋!” 周云琼夹了一小块喂给儿子:“吃!都吃!看把你急的。” 小家伙尝了一口,眼睛瞬间瞪圆了,也不说话了,闷头大吃。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男人们喝得面红耳赤,女人们聊得热火朝天。 林秀莲因为还在喂奶,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敬了婆婆一杯。 “妈,谢谢你大老远赶过来照顾我和孩子。如果不是妈来了,我那身体还不知道是什么样。”林秀莲说着,眼圈有点红。 她是真心感激。 这几个月,婆婆那是真的把她当亲闺女疼,甚至比亲妈还细致。 陈桂兰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微醺的笑意:“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只要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红火了,把安平、安乐带好,我就知足了。” 林秀莲哽咽地嗯了一声。 陈建军揽着媳妇的肩膀,安慰她。 一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才散场。 周云琼,春花,高凤,小王媳妇等几个平日里关系比较家属留下来帮忙收拾桌椅,清洗碗筷。 剩下的一点菜,陈桂兰收拾收拾,给几个帮忙的军属带回去。 百日宴一过,这日子就跟撵了趟似的,一眨眼就到了腊月初十。 腊月初十的月亮像缺了一块的大烧饼,挂在海平面上,把整个家属院照得亮堂堂的。 这种亮堂后世完全比不了,是那种不用手电筒,都能清清楚楚看到一百米外事物的亮堂。没经历过这个年代的人,看到图片,估计都会认为是下午,不是晚上。 陈家的小院里,刚吃完晚饭,大门一关,开了个神神秘秘的家庭会议。 桌子上没摆剩菜,倒是放着一个这就有些年头的铁皮饼干盒。 ------------ 第211章 回家过年 陈桂兰坐在主位,环视了一圈。 左边是抱着大孙子安平的林秀莲,右边是抱着孙女安乐的陈建军,对面坐着一脸好奇的程海珠。 气氛搞得挺严肃,连平日里最爱吐泡泡的安平都安静了下来,瞪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奶。 “妈,啥事啊?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 陈建军在那嬉皮笑脸,手里还拿着个拨浪鼓逗闺女。 陈桂兰没搭理儿子的贫嘴,伸手把铁皮盒子盖打开。 她从里面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票子,“啪”地一声拍在桌面上。 “都看看,这是啥。” 程海珠眼尖,探头一看,惊呼出声:“火车票?还都是卧铺?” “啥?” 陈建军赶紧把头凑过去,伸手拿起一张对着灯光照了照。 “好家伙,妈,您这是什么时候买的?这可是从羊城直达咱老家省城的软卧啊!这玩意儿最少得提前一个月买。怪不得让我不要管票的事,原来您早就买到了。” 这年头出门,那是一票难求。 尤其又是赶上这快过年的档口,那绿皮火车挤得连个下脚地儿都没有,更别说软卧了。 陈桂兰一脸淡定,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 “这你们就别管了,反正票我是搞到了。早在上个月我就托人去办了。” 这可是她托在羊城的王美丽帮忙买的。 这种抢票的事,还得王美丽这样当地的地头蛇才有门路。 当然光有门路还不行,想让别人让给你,肯定得多花钱。 陈桂兰把前段时间卖糖水的钱和海鸭蛋的钱拿了一半出来托王美丽买票,费了很大功夫才凑齐。 她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今儿叫你们来,就是定个章程。票是后天的,咱们明天收拾一天东西,后天一早就坐船离岛,去羊城倒火车。” “这次回去,咱们全家出动。” 林秀莲虽然早就听婆婆提过这茬,但真看到票了,心里还是有点小忐忑。 “妈,这一路上好几天呢,安平、安乐这么小,能受得了吗?” “放心,我都预备好了。本来妈也担心,想着要是买不到卧铺票,就算了,免得孩子遭罪。可老天保佑,这么难买的卧铺票我们都买到了。我问过医生,医生说俩孩子皮实的很,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北方的基因,刮风下雨的天,愣是不怕冷。这次回东北老家,只要正常保暖,没什么问题。” 这年头的孩子不像后世那样脆皮,动不动就感冒发烧,一烧就降不下来,就算照顾好了,也容易得肺炎。 现在的孩子皮实得很,冬天下雨下雪的天,还能穿个短裤在外面踩雪晃荡,别说感冒发烧了,连喷嚏都不打一个。 陈桂兰胸有成竹,“软卧车厢人少,暖和,不透风。我还特意缝了两个挡风的小被子。咱们带着奶粉,带着尿布,做好万全准备,这一路晃晃悠悠的,孩子睡得才香呢。” 说到这,她看向程海珠。 “海珠啊,这回跟着妈回老家,怕不怕冷?” 程海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眼里全是光。 “不怕!妈,我都听哥说了,老家那边下雪的时候可好看了,还能堆雪人,打雪仗,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 她在南方长大的,见过的雪也就是冰箱里的霜,对那个银装素裹的世界充满了向往。 陈桂兰笑了,“到时候给你裹成个球,扔雪堆里都摔不疼。” 既然大家都同意,这事儿就算板上钉钉了。 第二天一大早,陈家就开始了鸡飞狗跳的打包工程。 这回老家过年,那可不是串门,这一来一回,加上停留的时间得两个月了,东西不能少带。 更何况,陈桂兰还存着在那边要把陈金花那一大家子给收拾了的心思,那是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院子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妈,这几袋子全是干货?” 陈建军提溜起一个沉甸甸的麻袋,感觉胳膊一沉,“咱们这是搬家还是逃荒啊?” 陈桂兰正在往另一个袋子里塞咸鱼,“这些都是给凤英、大队长他们带的。咱离家这么久,房子地都在人家照看着,不得表示表示?” “还有这个,这是给王婶的,这是给李叔的……” 陈桂兰如数家珍。 她是个人精,知道人情世故的重要性。 虽然人不在江湖,但这人情往来不能断。 林秀莲也没闲着,她在屋里收拾孩子们的衣裳。 南方这会儿虽然凉,但也就能穿个薄棉袄。 可到了东北,那是滴水成冰的地界。 她把婆婆前阵子刚赶制出来的厚棉裤、棉袄全都找出来,还有那种带护耳的大棉帽子。 两个小家伙被裹上一试,瞬间变成了两个红彤彤的大福娃,胳膊腿儿都支棱着,动都动不了。 “哎哟,笑死我了。” 程海珠看着两个小侄子侄女那笨拙样,乐得直不起腰。 就在一家人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吆喝。 “桂兰姐!你这是真要走啊?” 李春花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眼圈红红的。 “春花来了?” 陈桂兰放下手里的绳子,笑着迎上去,“咋了这是?我就回个老家,又不是不回来了,哭啥?” 李春花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拉着陈桂兰的手就不撒开。 “我这不是舍不得嘛!你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我这心里空落落的。咱那海鸭还没卖完呢,那些鸭子要是想你了不下蛋咋整?” 陈桂兰噗嗤一声笑了。 “我看不是海鸭舍不得我,是你舍不得我。” 陈桂兰拿出手帕,往李春花手里一塞。 “快擦擦,我这就是回趟老家,也就是两个月的事儿,咋让你这一哭,整得跟我还要去过那什么雪山草地似的。” 李春花擤了一把鼻涕,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你是不知道,我这心里没底。以前陈大姐没来,我也就那么过了。可自从跟你合伙养了鸭子,我也算是那什么……事业女性了。现在你这一走,我就觉得自己个儿像是那没头的苍蝇,嗡嗡乱撞,找不着北。” 她这比喻虽然粗糙,但话里的那份依赖却是实打实的。 李春花这半辈子过得顺遂,朋友也有,人到中年,就好像快入土的感觉,一辈子看到头了。 但认识桂兰姐后不一样了。 她也说不出什么不同,就是觉得跟着桂兰姐,不管做什么都贼有劲儿,不仅养了海鸭,还学会了腌咸蛋,这日子过得那是风生水起。 平淡的生活好像也有了盼头和滋味。 突然一下子主心骨要走了,哪怕是暂时的,她这心里也发慌。 ------------ 第212章 谁骗人谁是小狗 陈桂兰把麻袋往墙根一摞,拍了拍手上的灰,拉着李春花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春花啊,你这就叫把自个儿看扁了。”陈桂兰语重心长,“那海鸭棚是你天天去盯着的,饲料是我俩一起配的,蛋也是我俩一起捡的。之前我找海珠,还多亏了你帮忙。我能在海岛这么快融入,这么快喜欢上海岛生活,多亏有你。你啊,厉害着呢。” 李春花被这话逗乐了,破涕为笑:“我哪有你说的这般厉害,不过,你你这么一说,我好像确实也不差。” “这就对了。”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郑重其事地放在李春花手心里,“这是后院地窖的钥匙,里面还有两缸刚腌上的变蛋。我这一走,火候和时间你得帮我盯着点。要是到了日子,你就给起了,给部队送去。” 李春花看着手里的钥匙,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里是钥匙,这是陈大姐对她的信任。 “桂兰姐,你放心!这蛋我就给你伺候得好好的,少一颗我都拿脑袋顶!”李春花把胸脯拍得邦邦响。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口又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的“哒哒”声。 这动静,不用看都知道是周云琼。 只不过今天的节奏有点乱,还夹杂着小孩子吸溜鼻子的声音。 周云琼手里牵着沈青彦,那一身时髦的列宁装也没能遮住脸上的无奈。 沈青彦这小子,平日里是个小大人,也是个要面子的主。 今天倒是反常,一双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被他妈拽着,还不情不愿地往后缩。 “哎哟,这是咋了?”陈桂兰一看这架势,赶紧迎上去,“谁给我们青彦委屈受了?” 周云琼把包往石桌上一放,气呼呼地说:“大娘,您是不知道,这小子昨晚半夜不睡觉,躲在被窝里偷偷抹眼泪。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尿床了不敢说,掀开被子一问,好家伙,哭得那是上气不接下气。” “问了半天,说是听见隔壁潘小梅那长舌妇在院子里嚼舌根,说您这一家子大包小包的,肯定是犯了事要跑路,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周云琼说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跟他解释了八百遍,说您就是回老家过年。他不信,非说陈奶奶好,舍不得陈奶奶。” 陈桂兰一听,心里那个软乎劲儿就别提了。 她蹲下身,视线跟沈青彦齐平,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青彦啊,陈奶奶就是回家看看陈爷爷和家里亲戚。等过完年,还要回海岛的。等陈奶奶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沈青彦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人小鬼大,这会儿却哭得鼻子冒泡。 陈桂兰看着心疼,从兜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猪肉铺,那是前两天做百日宴剩下的边角料烘干成的,香得勒。 “拿着,这是陈奶奶特意给你留的。” 沈青彦吸了吸鼻子,那股肉香味直往鼻孔里钻。 他也是个识货的,知道陈奶奶做的东西就没有不好吃的。 小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那……那陈奶奶真的还会回来?” 沈青彦咬了一小口肉脯,腮帮子鼓鼓的,眼神里还带着点不信任。 陈桂兰乐了,伸出小拇指:“来,咱俩拉钩。谁骗人谁是小狗。”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一大一小两根手指头勾在了一起。 周云琼在旁边看得直乐,酸溜溜地说:“我看这小子以后要是娶了媳妇,也没对您这么亲。一块肉铺就给哄好了,出息!” 送走了周云琼母子,陈桂兰看着这一院子打包好的行李,长舒一口气。 这一次回去,可不仅是探亲那么简单。 上辈子那些糟心事,那些受过的委屈,这一趟,她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两天后,码头。 海风呼呼地吹,天还没亮透,码头上已经是人声鼎沸。 陈建军穿着便装,肩膀上扛着两个最大的麻袋,手里还提着两个网兜。 那网兜里装着给老家亲戚带的海干货,什么墨鱼干、虾仁、咸鱼,塞得满满当当。 林秀莲抱着安平,程海珠抱着安乐,俩孩子都被裹成了球。 特别是两个小家伙,头上戴着带护耳的棉帽子,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桂兰姐——” 远处传来一声长啸。 都不用回头,听这中气十足的嗓门就知道是李春花。 只见李春花骑着个自行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冲了过来。 车把上挂着一大串东西,后座上还绑着个沉甸甸的篮子。 “哎呀我的天,可算赶上了。” 李春花把车一扔,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她把那篮子往地上一放,掀开上面盖着的蓝布。 热气腾腾。 全是煮熟的鸡蛋,得有三四十个。 “拿着!路上吃!” 李春花把篮子往陈桂兰怀里塞,“火车上那饭死贵还难吃,那哪是人吃的?这一路好几天呢,别饿着。” 除了鸡蛋,还有一大包油炸花生米,是用昨晚剩下的油炸的,撒了盐,那叫一个香。 陈桂兰心里热乎乎的,这年头鸡蛋可是金贵物,这么多鸡蛋,李春花怕是攒了好久。 “你这虎娘们,这么多鸡蛋留着卖钱不行?非得给我煮了。” 嘴上骂着,手却紧紧握住了李春花的手,眼眶也红了。 重活一世,能交到春花妹子这样的朋友真的太幸运了。 “老娘,船要开了。” 陈建军在那边喊了一嗓子。 “走了啊!家里的鸭子你多费心!” 李春花:“知道嘞,桂兰姐,一路顺风。” 陈桂兰挥挥手,红着眼眶,转身踏上了跳板。 直到船开出老远,还能看见码头上李春花在那挥着手里的帕子。 到了羊城火车站,那就是另一个战场了。 正是春运刚开始的时候,火车站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扛着扁担的,背着麻袋的,提着鸡鸭笼子的,大人叫小孩哭,乱成了一锅粥。 那股子汗味、烟味混合着各种食物的味道,冲得人脑仁疼。 程海珠虽说是在羊城长大的,但也没见过这阵仗,吓得紧紧抓着陈桂兰的衣角。 “跟紧了!千万别撒手!” 陈桂兰把林秀莲和程海珠护在中间,陈建军在前面开路。 他那身板往那一站,那就是一座塔,硬生生在人海里挤出一条道来。 好在他们买的是软卧。 在这个年代,能坐软卧的那都不是一般人,要么是级别够高的干部,要么是像王美丽那种有特殊门路的老板。 一进软卧候车室,世界瞬间清静了。 这里宽敞明亮,还有皮沙发坐,甚至还有服务员给倒热水。 跟外面那个挤得脚不沾地的候车大厅比,简直就是两个天地。 ------------ 第213章 火车上的风波 林秀莲上次坐卧铺都是他们家出事前了,程海珠则是没怎么坐过卧铺,之前去港城也是坐船和飞机。 一进包厢,程海珠就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 “姐,妈,你们快看,这床单是雪白的,还有枕头!地上还铺着毯子!”她好奇地摸摸这里,碰碰那里,像只进了米仓的小老鼠。 这年头的绿皮火车,硬座车厢里人挤人,过道上都塞满了行李和人,气味更是五花八门。 这个小小的包厢,简直就是世外桃源。 包厢里只有四个铺位,两上两下,正好够她们一家子住,把门一关,里面别提多舒服了。 陈桂兰把门虚掩着,留条缝透气。 她利索地把李春花送的鸡蛋和花生米放在小桌上,又拿出水壶和奶粉罐,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都坐下歇会儿,路还长着呢。” 火车“况且况且”地动了起来,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 软卧车厢的门一关,那就是个独立的小天地。 外头过道里偶尔有人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车轮碾过铁轨那种有节奏的“况且况且”声,倒显得卧铺里格外安静。 两个小家伙大概是觉得这摇晃的节奏很舒服,很快就睡着了。 林秀莲把两个孩子放在下铺里侧,用陈桂兰特意缝的小挡风被盖得严严实实。 “这软卧就是不一样,连晃荡都比硬座轻。” 程海珠脱了鞋,盘腿坐在上铺,好奇地四处查看。 这年头能坐上软卧,那感觉比后世坐头等舱还稀罕。 陈建军靠在门口的铺位上,手里剥着花生米,时不时往嘴里扔一颗。 “那是,这钱花得值。要是坐硬座,这一路几天几夜,咱这一大家子非得脱层皮不可。”他苦点累点无所谓,但是老娘和媳妇儿没必要受着苦。 陈桂兰坐在下铺,手里端着那个从家里带来的搪瓷茶缸,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行了,别在那美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这车上的饭点还没到,别把胃饿坏了。” 大家伙分着李春花给带的煮鸡蛋和花生米,就着热水,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吃饱喝足,陈桂兰觉得肚子有点胀。 这人上了年纪,这膀胱就不怎么争气,尤其是刚喝了不少茶水。 “你们先歇着,我去趟茅房。” 陈桂兰把茶缸放下,整理了一下衣角。 “妈,要不我陪您去?” 林秀莲想要起身。 “没事,妈一个人就行,火车上丢不了。”陈桂兰摆摆手,拉开包厢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没啥声响。 车厢连接处那边也是静悄悄的。 这软卧车厢有个好处,就是人少,厕所不用排大队。 陈桂兰走到车厢尽头,正好那个小厕所的门锁着,里面的显示牌是红色的“有人”。 她也不急,就在洗手池旁边等着。 可等了许久,都没人出来。 她憋得不行,只好去硬座的厕所看看。 这会儿正是晚上八九点钟,大多数人都窝在座位上准备睡觉了。 就在这时候,连接处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穿着军绿色旧大衣的男人低着头冲了进来。 这人走得太急,加上车厢正好晃了一下,直直地就往陈桂兰身上撞。 陈桂兰虽然反应不慢,但这一下来得突然,躲是躲不开了,只能侧身避了一下要害。 “哎哟!” 陈桂兰被撞得肩膀生疼,身子往后一仰,腰磕在了洗手池的大理石台面上。 那男人也被撞了个踉跄,嘴里骂了一句方言,听着像是那边境口音。 他伸手扶住旁边的车门框,那大衣敞开了一瞬,又赶紧紧紧裹住。 “死老太婆走路不长眼睛?急着投胎啊?” 陈桂兰还没说什么,对方先恶人先告状,一双眼睛阴恻恻地瞪了陈桂兰一眼。 “滚开!别挡道!” 男人声音沙哑,透着股子狠劲儿。 也就是这一撞一扶的功夫,陈桂兰下意识想要推开对方,手正好碰到了这男人大衣里面的腰间。 触手硬邦邦的,还是个铁疙瘩。 那形状,她这个民兵队长十分熟悉。 是枪!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头皮瞬间就麻了。 这年头火车上治安是不咋地,车匪路霸经常有听说,但那大多是在荒郊野岭的慢车或者货车上。 这可是直达省城的特快。 这人带着枪,想干啥? 心里虽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但陈桂兰脸上那表情却是转换自如。 她瞬间变成了一副被吓坏了的乡下老太太模样。 “哎哟哟,你这后生咋这么凶嘛……我不说了不说了,我的老腰哦。” 她一边哎哟唤着,一边扶着墙根往旁边缩,给那男人让出一条道来。 那副唯唯诺诺、怕事儿的样子,演得那是入木三分。 男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见是个穿得土气、咋咋呼呼的老太婆,眼里的警惕稍微散了点,推开厕所旁边那扇通往下一节车厢的门,钻了过去。 他走后,又有两三个同样装束的男人陆续走过去。 陈桂兰靠在厕所外面的墙板上,心脏砰砰直跳,但这脸上却是一点不动声色。 她两辈子经历的事儿多了,越是这种要命的时候,越不能慌。 那硬邦邦的触感绝对错不了,当年带民兵训练,这玩意儿她摸过不知道多少回,甚至闭着眼都能把零件给拆下来再装回去。 刚才过去那几个男的,眼神凶狠,走路带风,一看就不是善茬。 加上那个领头的腰里别着那玩意儿,这伙人这是要干票大的。 这可是软卧车厢,住的要么是有钱的,要么是有权的。 这帮亡命徒是把这儿当成肥羊圈了。 陈桂兰并没有急着回包厢,而是先去洗手台那儿拧开水龙头,把手洗了又洗,借着前面的一面小镜子,往后头那个连接处瞄了一眼。 那几个人没走远,就在两节车厢连接的那个晃晃悠悠的过道里聚着,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啥,还有人手里拿着刀子在袖口里比划。 这是在踩点,也是在等机会。 陈桂兰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弓着腰,慢吞吞地往回走。 路过乘务员的小隔间时,她特意放慢了脚步,往里面瞅了一眼,没人。 这年头的乘务员也不容易,一个人管一节车厢,还要负责烧锅炉,这会儿估计在锅炉房或者去硬座那边帮忙了。 回到包厢门口,陈桂兰先是贴着门缝听了听,没啥异动,这才推门进去。 一进屋,陈建军正要把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送,看老娘脸色虽然平静,但眼神不对劲,手里的动作就停住了。 ------------ 第214章 民兵队长的直觉 陈建军那花生米刚送到嘴边,看陈桂兰这脸色不对,立马就把手放下了。 他也是当兵的出身,那警觉性刻在骨子里。 陈桂兰没说话,反手先把包厢门给关得死死的,又把那个插销给挂上了。 “妈,咋了?”陈建军压低了嗓子,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扔,人已经站了起来。 林秀莲正在给安平掖被角,见这阵仗,吓得手一抖,刚要开口问,就被陈桂兰一个手势给止住了。 陈桂兰凑到陈建军跟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外头不对劲。我看厕所那边有几个男的,形迹可疑。” 陈建军眉头一皱:“小偷?” 这年头火车上三只手确实多,特别是春运,浑水摸鱼的不少。 “要是小偷就好了。”陈桂兰脸色凝重,“我刚才跟其中一个领头的撞了一下,那人腰里别着家伙。” 陈建军眼神瞬间变了,那股子慵懒劲儿一扫而空,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刀?” “要是刀我就不跟你这么严肃了。”陈桂兰伸出手,比画了一个手枪的形状,“硬邦邦的,铁疙瘩,带把的。我在民兵连摸了十几年这玩意儿,错不了,大概率是那种土造的短喷子,或者是改过的。” 陈建军倒吸一口凉气。 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带刀可能是求财,带枪那就是亡命徒,是要人命的。 “几个?”陈建军问。 “我在连接处看见四个,那个领头的进这节车厢踩点了,估计前面车厢还有接应的。” 陈建军二话不说,转身就要去翻行李里的军大衣,那是准备拿防身家伙去拼命的架势。 “你干啥?”陈桂兰一把拽住他。 “我去收拾这帮孙子!我是军人,绝不允许这伙人为非作歹!”陈建军那一身正气憋不住。 “你给我坐下!”陈桂兰难得冲儿子发火,虽然声音压得极低,但那股子威严让陈建军动作一顿。 “你是当兵的,你有身手,我知道。但你看看这屋里。” 陈桂兰指了指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林秀莲,还有那一脸懵懂抱着奶粉罐的程海珠,以及两个正在呼呼大睡的奶娃娃。 “你走了,这一屋子老弱妇孺谁管?万一那些人分头行动,冲进来挟持人质咋办?你那一身功夫能挡几颗子弹?” 陈建军看了一眼媳妇孩子,拳头握得咯咯响,但脚下的步子是迈不出去了。 确实,他要是冲出去,家里这头就是空门。 “那咋办?就让这帮人在车上横行霸道?” 陈桂兰理了理刚才因为紧张有些凌乱的衣领,那双有些浑浊但依旧精明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守着屋。把门顶死,谁敲门也别开,除非是我。这软卧车厢除了咱们,住的都是些有钱的主,这帮人是把这儿当肥羊圈了,肯定会挑那也没防备的下手。” “我去前面找乘警。” “妈,您千万小心。要是情况不对,您就找个地儿躲起来,别逞能。” “放心吧,妈不会去跟他们硬碰硬,我是去摇人。” 陈桂兰说完,把头上的绒线帽往下拉了拉,遮住半个额头,又把那件旧棉袄的领子竖起来。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瞬间就把那个精明强干的陈大娘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畏畏缩缩、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太神态。 “行了,锁好门。” 陈桂兰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瞅了一眼,然后一闪身钻了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 刚才那个领头的男人不见了,但那种压抑的气氛却更重了。 陈桂兰没敢走得太快,她驼着背,装作腿脚不利索的样子,扶着墙根慢慢挪。 路过那两个车厢连接处的时候,她果然看见还有两个穿着黑大衣的男人在抽烟。 那两人眼神跟刀子似的,在过往行人身上刮来刮去。 陈桂兰路过的时候,故意脚下一滑,“哎哟”了一声,差点摔倒。 其中一个男人嫌弃地看了她一眼,骂道:“老不死的,看路!” 陈桂兰立马点头哈腰:“是是是,这地太滑了,俺这布鞋不跟脚。这就走,这就走。” 她那一口地道的北方土话,再加上那副窝囊样,成功让那两个男人移开了视线。 在他们眼里,这种穿着土气的老太婆,身上估计连五块钱都搜不出来,根本不是目标。 陈桂兰过了这一关,心里并没有松气。 她加快脚步,穿过软卧车厢,直奔前面的乘务员室。 一过连接门,那股子脚臭味、方便面味、旱烟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过道里横七竖八躺着睡觉的人,有的直接钻到座位底下了。 陈桂兰深一脚浅一脚地避开地上的人腿。 终于,在两节硬座车厢的连接处,她看见了一个穿着制服的乘警。 那乘警年纪不大,也就二十出头,这会儿正靠在车门上打瞌睡,大盖帽歪在一边。 陈桂兰上前,也不客气,伸手就在那小年轻的胳膊上拧了一把。 “谁!” 小乘警疼得一激灵,差点跳起来,帽子都掉地上了。 他睁眼一看,是个老太太,刚要发火,就被陈桂兰一把捂住了嘴。 “别叫唤!出大事了!” 陈桂兰这会儿也不装什么乡下老太了,那双眼睛盯着小乘警,透着一股子杀气。 小乘警被这气势镇住了,愣是没敢吭声。 陈桂兰把他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我是软卧车厢的乘客。后面来了伙人,五六个,带着家伙,有土制喷子,还有砍刀。准备在那边动手。” 小乘警一听“喷子”,脸瞬间就白了,瞌睡虫早就吓飞了。 “大…大娘,这玩笑可开不得。这可是特快,哪来的……” “我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陈桂兰瞪了他一眼,“我是退伍老兵家属,自己当过民兵队长。那东西别在腰里,走起路来重心都不一样,我能看走眼?” 她这一番话把身份一亮,再加上那笃定的语气,小乘警不得不信。 “那…那我现在去叫乘警长!”小年轻有点慌神。 “别慌!”陈桂兰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要是慌慌张张地跑过去,打草惊蛇,他们狗急跳墙直接在车厢里开干,那得死多少人?” “那咋办?”小乘警这会儿已经把陈桂兰当主心骨了。 “你去把你们乘警长叫来,别声张,就说是查票。多带几个人,带上家伙。最好从两头包抄。”陈桂兰脑子转得飞快。 这帮劫匪既然盯着软卧,那肯定是想趁着夜深人静捞一笔就跑。 前面的车站是个小站,停车时间短,估计就是他们的撤退点。 小乘警点了点头,把帽子戴正,深吸一口气,转身跑了。 陈桂兰没在原地等,她得回去盯着。 万一那帮人提前动手,她还能想办法拖延一下。 等她回到软卧车厢连接处的时候,那两个望风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 第215章 三下五除二 坏了!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已经进去了! 她贴着墙根,屏住呼吸,悄悄往车厢里探头。 只见走廊中间的位置,那几个黑大衣正围在一个包厢门口。 那个包厢陈桂兰有印象,住的是个戴金手表的胖老板,上车的时候还吆五喝六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那个领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根铁丝,正在那锁眼上捣鼓。 另外几个人手里拿着报纸卷着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刀。 这技术,一看就是惯犯。 就在这时候,那个包厢的门突然开了。 胖老板估计是起夜上厕所,穿着个大裤衩子,睡眼惺忪地拉开门。 双方来了个大眼瞪小眼。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但也仅仅是一秒。 领头那个男人反应极快,一步跨进去,直接捂住胖老板的嘴,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顶在了那胖子的大肚子上。 “不想死就别出声!” 那胖子吓得浑身肥肉乱颤,两眼一翻就要晕过去。 剩下几个匪徒鱼贯而入,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整个过程也就几秒钟,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陈桂兰躲在暗处,手心里全是汗。 这帮人进去了,暂时没弄出大动静,这对其他乘客是好事,但对那胖子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就在这时候,车厢那头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陈桂兰回头一看,那个小乘警带着五个穿着制服的大汉摸了过来。 陈桂兰指了指那个胖子的包厢,伸出五个手指头。 几个乘警会意,脱了鞋,只穿着袜子,脚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慢慢摸了过去。 此时,那个包厢里传来了低沉的呜咽声,还有翻箱倒柜的声音。 “钱呢?就这点?” “大哥…都在这了…真没了…” “手上的表摘下来!那个戒指,撸不下来就剁了!” 车厢里的气氛凝固到了极点。 几个乘警贴着墙根,大气都不敢出。 那领头的乘警长是个国字脸,一看就是有经验的老手。 他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意思是:俩人堵门,四个人进去抓人。 刚才那个去找陈桂兰的小乘警,这会儿紧张得脑门全是汗。 他这可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带响儿的真家伙。 陈桂兰躲在暗处看着,心里直叹气。 这娃娃腿都在抖,待会儿别掉链子才好。 包厢里,那匪首正拿刀逼着胖老板把金戒指撸下来。 胖老板那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戒指卡在肉里,死活拔不出来。 匪首不耐烦了,举起刀背就往胖老板手上砸。 “磨磨唧唧!想让老子把你指头剁了是不?” “啊——” 胖老板一声惨叫。 就是现在! 乘警长眼疾手快,一脚踹在包厢门上。 “砰”的一声巨响。 门板重重地撞在墙上,又弹了回去。 “不许动!警察!”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把正在行凶的几个劫匪吓得一哆嗦。 那个正准备砸手的匪首反应最快。 他一把揪住胖老板的衣领,将这几百斤的肉山挡在自己身前。 另外两个同伙见势不妙,也纷纷掏出刀子,背靠背缩在角落里。 “都别进来!进来我就捅死他!” 匪首在那胖老板身后叫嚣,手里的刀子死死抵着那一层厚厚的肥油。 胖老板吓得裤裆都湿了,两腿软得像面条,根本站不住。 他这一瘫,反而把身后的匪首给带累得脚步踉跄。 狭窄的软卧包厢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乘警长举着警棍,怒目圆睁:“把刀放下!你们跑不掉的!前面车站已经布控了!” 匪首是个亡命徒,哪里听得进这个。 他眼珠子乱转,瞥见窗户是关死的,心里更慌了。 这特快列车速度极快,跳车那就是找死。 但这会儿要是被抓,那就是个死缓起步。 “让开!给我们让条路!不然老子拉这肥猪垫背!” 匪首一边喊,一边伸手往后腰摸。 陈桂兰在外面看得真切。 那是要掏枪了! 那个小年轻的乘警这会儿正好站在门口侧面,离得最近,看见匪首被胖老板带得身形不稳,脑子一热就冲了上去。 “放下武器!” 这一扑,坏事了。 匪首本来就急红了眼,见警察扑过来,手里的刀子虽然被胖老板挡着不方便用,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那把土喷子。 黑洞洞的枪口瞬间抬了起来,直直地指着乘警的脑门。 “找死!” 这一下变故太快。 小乘警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还伸在半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么近的距离,要是喷子响了,这小年轻的脑袋这就得开花。 乘警长离着还有两步远,根本来不及救援。 完了!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灰扑扑的身影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陈桂兰本来是蹲在过道那头的,这会儿却像个捕捉耗子的老猫,悄无声息地贴到了门口。 没等那个匪首扣下扳机,一只布满老茧的手就已经搭在了他的手腕上。 陈桂兰根本没用蛮力。 她这手腕一抖,拇指精准地扣在匪首虎口的麻筋上,猛地一按。 匪首只觉得半条胳膊瞬间又酸又麻,手里的力道稍微卸了那么半分。 紧接着,让在场所有人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发生了。 陈桂兰另一只手快得只能看见残影。 “咔嚓”一声脆响。 这是弹夹退出来的声音。 紧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哗啦”声。 套筒被卸了下来。 然后是复进簧崩开的“嘣”声。 这一系列动作,三下五除二,前后加起来不到两秒钟。 “叮叮当当——” 一连串金属零件掉落在软卧车厢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匪首手里原本那个吓人的黑铁疙瘩,这会儿就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枪柄握把。 他傻眼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那个铁架子,又看看地上散落一地的零件,整个人都懵了。 这可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黑市搞来的! 怎么一眨眼就散架了? 小年轻乘警也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陈桂兰却没闲着。 她把手里的几个零件随手往地上一扔,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枪油。 “啥破玩意儿,复进簧都锈成这样了,也不怕炸膛把你那爪子给崩了?” 她这一开口,那股子东北大娘的碴子味儿,在这个紧张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匪首这才反应过来,怒吼一声,挥起另一只手的刀子就要捅过来。 “死老太婆!” ------------ 第216章 那是咱们老百姓该做的 “还敢动?” 陈桂兰眉头一挑,脚下一错,身子微微一侧,避开了刀锋。 随后她抬起一脚,不偏不倚,正正好好地踹在匪首的膝盖窝里。 这一脚看着不重,可是正好踢在关节连接处。 “咔吧”一声。 匪首惨叫一声,不由自主地单膝跪地。 这时候,乘警长终于反应过来了。 “上!抓人!” 乘警一拥而上,把歹徒全都控制住了。 “铐上!都铐上!” 乘警长一边指挥,一边擦了把脑门上的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心脏都快停跳了。 胖老板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哆嗦。 他看着陈桂兰,那是眼泪鼻涕横流。 “大…大妈…活菩萨啊…” 陈桂兰没搭理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枪机零件看了看,摇摇头又扔回地上。 “膛线都磨平了,这枪也就是听个响。” 这时候,车厢里的其他乘客也都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乘警长处理好劫匪,大步走到陈桂兰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旧棉袄、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刚才那一手拆枪的绝活,那得是摸了几十年枪的老兵才能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大娘,您…您是哪个部队的?” 乘警长这会儿说话都带上了敬语,还要抬手敬个礼。 陈桂兰摆摆手,把手揣进袖筒里,又恢复了那副乡下老太太的模样。 “啥部队不部队的,俺就是个普通老百姓,回家过年的。” “这…”乘警长指了指地上的零件,“普通老百姓能把这五四式拆得这么利索?” “俺那是年轻时候在民兵队练的。那时候保家卫国,谁还没摸过几把枪?” 陈桂兰轻描淡写地把话圆了过去。 “行了,人抓住了就行。我也该回去睡觉了,这一把老骨头,折腾不动咯。” 陈桂兰捶了捶后腰,转身就要走。 小年轻乘警这时候红着脸凑过来,那眼神里全是崇拜,还带着点羞愧。 “大娘,刚才谢谢您救我一命!我叫刘晓,以后有机会一定报答您!” 陈桂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这娃娃一眼。 “以后遇到事别那么虎。那可是枪,不是烧火棍。抓贼也得讲究个战术,别拿脑袋往枪口上撞。” 刘晓把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记住了!大娘教训得是!” 这时候,一直躲在隔壁车厢连接处观望的几个乘客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竖起大拇指。 “神了!这老太太神了!” “我都没看清咋回事,那枪就散架了!” “这是武林高手啊!”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陈桂兰只觉得头大。 她赶紧加快脚步,钻回了自己的包厢。 一进门,就看见陈建军正贴着门板听动静呢。 刚才外面的打斗声和喊叫声他也听见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要不是老娘走之前下了死命令不许开门,他早就冲出去了。 门一开,陈建军一把将陈桂兰拉进来,上下摸索检查。 “妈!您没事吧?伤着哪没?外面那是枪响了吗?” 林秀莲也抱着孩子凑过来,一脸的惊慌。 “放心,在我面前,还能给他开枪的机会?”陈桂兰走到桌边,端起之前剩下的半杯凉茶,一饮而尽。 “解决了?”陈建军试探着问。 “解决了。几个小毛贼,拿着把报废的破枪想吓唬人,被乘警给摁住了……” 简单几句把过程带过,陈桂兰说得那叫一个风轻云淡,仿佛刚才只是出去看了场热闹。 包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陈建军盯着自家老娘,那眼神就跟见了鬼似的。 “妈,您说得倒是轻巧。”陈建军把那个空了的茶缸接过来,“那可是持枪抢劫,要是真走火了咋整?您这把年纪了,以后可不能这么逞能。” 陈桂兰把外面的旧棉袄脱了,盘腿坐回床上,刚才那一套动作虽然快,但也确实耗神。 “我要是不出手,那小乘警脑瓜子早让那铁疙瘩给开了瓢。再说了,你当我在民兵连那十几年是白混的?那破枪,零件松得跟老太太的牙似的,不用拆自己都快掉了。” 林秀莲这时候才缓过劲儿来,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胸口:“妈,您没事就好,刚才听见外面又是吼又是叫的,吓得我腿都软了。” 程海珠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崇拜地看着陈桂兰:“妈,你刚才是不是像电影里的那种大侠,刷刷两下就把坏人打跑了?” “去去去,哪有什么大侠。”陈桂兰笑着捏了捏闺女的脸蛋,“那是警察同志英勇,我就在旁边递了个扳手。” 正说着,包厢门被敲响了。 陈建军警惕地站起来,走到门口问了一句:“谁?” “同志,是我,刚才那个……”门外传来一个有些发虚却极力想要讨好的声音,“那个被救的胖子。” 门一开,好家伙,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那个差点被劫匪放血的胖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网兜的东西,那网兜被撑得溜圆,看着比他那肚子还鼓。后面还跟着那个乘警长和小乘警刘晓。 胖老板一看见坐在床上的陈桂兰,那张肉脸上的五官瞬间挤在了一起,激动得差点就要跪下。 “大妈!活菩萨啊,今天要不是您,我这条小命今天就交代在这火车上了!” 胖老板说着就要往里挤,陈建军像尊门神似的挡在那,没让他进来。 毕竟包厢小,这胖老板一人顶俩,进来大家都得贴墙站。 “就在这说吧。”陈建军淡淡道。 胖老板也不恼,赶紧把手里的网兜递过去:“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这里面有些麦乳精、水果罐头,还有几只烧鸡,都是我在上一站买的,您千万收下!” 陈桂兰坐在里头,摆摆手:“拿回去吧,我不缺这口吃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那是咱们老百姓该做的。” 胖老板一听急了:“那哪行啊!那刀尖都顶我脖子上了!您那就是再造父母啊!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过意不去,晚上都睡不着觉!” 他硬是把东西往陈建军怀里塞。 乘警长这时候也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一面不知道从哪找来的锦旗,上面写着“见义勇为”四个金漆大字,看着墨迹还没干透,估计是刚才在车上现找红纸写的。 “大娘,我是特地来代表咱们乘警组感谢您的。”乘警长郑重地敬了个礼,“刚才情况危急,多亏您出手果断,不仅救了人质,还救了我们的战友。这份功劳,我们已经向上级汇报了。” 那个叫刘晓的小乘警红着脸,眼眶还有点湿润:“大娘,您那几招太帅了!真的,比我在警校教官还厉害!等到了站,我能不能拜您为师啊?” ------------ 第217章 桂兰嫂子从海岛回来了 陈桂兰被这阵仗弄得哭笑不得。 “行了行了,你们的心意我都领了,都别在那杵着了,挡着过道别人都不好走路。” 胖老板见陈桂兰死活不收东西,急得抓耳挠腮。 他这人做生意讲究个恩怨分明,救命之恩哪能几句话就打发了。 “大妈,您这是要去哪啊?”胖老板灵机一动,换了个问法。 “回老家过年,在平阳县下车。” “平阳县?”胖老板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巧了!我也要在平阳那个大站转车去隔壁省!大妈,您到了站千万别急着走,我有车来接,顺道就把您送回去!” 陈桂兰刚想拒绝,但一想到这年头春运挤得能把人挤成相片,要是去挤长途汽车,带着两个奶娃娃和这么多行李,确实是遭罪。 看了看两个熟睡的孙子,点了点头:“那行,那就麻烦你了。” 胖老板高兴得跟捡了金元宝似的:“不麻烦不麻烦!能送恩人那是我的福气!咱们这就说定了啊!” 走之前,他丢下网兜就跑,灵活的不像个两百多斤的胖子,根本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乘警怕打扰他们休息,又寒暄了几句,离开了。 那个小乘警刘晓走之前,还偷偷塞给陈桂兰一张纸条,说是他在省城的联系方式,以后要是该注意要收徒,他第一个报名。 看着这满屋子的礼品,林秀莲有点发愁:“妈,这么多东西咱们怎么拿啊?” 陈桂兰看着那几只烧鸡和罐头,大手一挥:“这几天在车上就把这几只鸡给消灭了!咱们也改善改善伙食。” 接下来的旅程就顺风顺水多了。 因为有了乘警长的特意关照,列车员那是一天三遍地往这包厢跑,送热水、送报纸,饭点还专门问需不需要去餐车打饭。 那个胖老板更是没事就跑过来溜达一圈,要么送把瓜子,要么送几个橘子,要不是陈建军拦着,他恨不得搬个铺盖卷睡在这包厢门口当保镖。 两天后,火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进了平阳站。 这平阳站是个交通枢纽,人流量比羊城还要恐怖。车还没停稳,窗外就能看见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跟煮饺子似的。 “收拾东西,准备下车!”陈建军一声令下。 一家人利索地打包行李。陈建军把那两个最大的麻袋扛在肩上,背上还背着个大包,看着就像个移动的小山。 林秀莲抱着安平,程海珠抱着安乐,陈桂兰提着那个装满吃食的网兜。 刚出车厢门,胖老板就气喘吁吁地挤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拎包的小伙子。 “大妈!这边走!我都安排好了!” 胖老板这会儿穿着个貂皮领子的大衣,手里拿着个大哥大,看着派头十足。 有他在前面开路,再加上乘警长特批走的贵宾通道,陈桂兰一家子根本没遭罪,直接避开了那一波恐怖的人流,顺顺当当地出了站。 到了站前广场,两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轿车正停在那,周围不少人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年头能开上桑塔纳,那绝对是大老板。 “大妈,上车!”胖老板殷勤地拉开车门。 陈桂兰也没客气,带着一家老小坐了进去。 车里开了暖气,真皮座椅软乎乎的,比火车硬座舒服多了。 胖老板坐在副驾驶,回头乐呵呵地说:“大妈,您家住哪?我让司机直接开到村口!” “小王庄。”陈桂兰报了个地名。 “好嘞!那个……老张,去小王庄!” 车子发动,稳稳地驶离了喧嚣的火车站。 一路上,胖老板那张嘴就没停过,把陈桂兰夸得是天上有地下无。 “大妈,您这身手要是去拍电影,那个演《少林寺》李连杰都得靠边站!” “您儿子这身板也是没得挑,一看就是练家子!以后要是不想在部队干了,来跟我干,我给开高工资!” 陈建军在后座听得直皱眉,但也没好意思驳人家的面子。 大约开了两个小时,车子拐进了一条颠簸的土路。 这时候的农村路况不好,坑坑洼洼的。但这桑塔纳减震不错,倒也没觉得太难受。 终于,那个熟悉的村口出现在视线里。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村口的石碾子也没变。几个流着鼻涕的小孩正在村口玩泥巴,看见这铁壳子汽车开过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追在后面跑。 “就停这吧。”陈桂兰拍了拍前座的靠背。 车子稳稳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 陈建军先把行李卸下来。胖老板也下了车,还要帮着搬东西。 这时候,村里几个闲得没事干的老娘们正聚在树底下嗑瓜子唠嗑,一看这架势,全都围了上来。 “哎哟,这是谁家来大官了?坐小汽车回来的!” “看着眼熟啊……哎,那不是陈桂兰吗?” “哎呀!真是桂兰嫂子!” “传下去,桂兰嫂子从海岛回来了。” 那个率先喊出声的老太太,把手里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拍着大腿就迎了上来。 这是村东头的刘婶,住在离陈桂兰家不远的地方。 随着她这一嗓子,树底下那一群人都炸了窝。 原本还在观望的,这会儿全看清了。 车门打开,陈桂兰先下了车。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 深蓝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一件暗红色的高领毛衣,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小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髻,看着精神极了。 这哪里还是那个穿着打补丁旧棉袄、在土里刨食的乡下老太太? 这分明就是城里退休的老干部! “我的个乖乖,桂兰啊,你这去了趟海岛,咋变得我都快不敢认了!”刘婶拉着陈桂兰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睛里全是羡慕。 陈桂兰笑着拍了拍刘婶的手背:“咋不认得了?换身皮我不还是那个陈桂兰嘛。” 这时候,陈建军也绕过来,把后备箱打开提行李。 那一身笔挺的便装,加上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往那儿一站,跟座塔似的。 “建军也是大出息了!这精气神,看着就带劲!”旁边的二大爷吧嗒了一口旱烟,竖起了大拇指。 胖老板这时候也凑趣,乐呵呵地插话:“那是,陈兄弟可是这个!”他比画了一个大拇指,“那是国家的栋梁!” 村民们虽然不认识这个胖老板,但看人家开小轿车,穿大皮衣,肯定是个大人物,连带着看陈桂兰一家的眼神更加敬畏了。 “大家都别光站着看啊。”陈桂兰转过身,从那个还在车上的大网兜里抓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糖果。 这是她在海岛特意买的椰子糖,还有榴莲糖,都是这个年代北方农村见都没见过的稀罕物。 ------------ 第218章 这是我亲生闺女 “来来来,都尝尝鲜。这是南边海岛带来的糖,甜着呢!” 一群小孩子刚才还不敢靠前,一看见糖,胆子立马大了,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陈奶奶好!谢谢陈奶奶!” 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陈桂兰也不吝啬,这只手抓一把,那只手塞两个。 “都有,都有!别抢,人人有份!” 大人们也都分到了几个。 刘婶剥开一颗放进嘴里,那浓郁的奶香和椰香瞬间在嘴里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 “哎哟,这啥味儿啊?怪香的,从来没吃过!” “这是椰子做的,咱这儿没有。”陈桂兰笑着解释。 这时候,林秀莲抱着安平,程海珠抱着安乐,也从车里下来了。 这一亮相,人群又是一阵骚动。 林秀莲养了大半年,身子骨早就好了,皮肤白里透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围着红围巾,看着温婉大气。 再加上怀里那个戴着虎头帽、圆滚滚跟年画娃娃似的小孙子,更是让人移不开眼。 “这……这是秀莲?”二大爷烟袋锅子都忘了抽了,“上次建军寄回来的照片上,看着风一吹就倒,现在咋养得这么好了?” “可不是嘛!”旁边的桂花嫂子接话道,“看那大胖孙子大胖闺女,长得真壮实!谁以前说人家秀莲身子弱不好生养的?这不一下子生了俩吗!” 胖老板王富贵一看这场面,极有眼力见地跟陈建军打了个招呼,把那几箱特意留下的年货往地上一搁,钻进车里让司机调头走了。 他是个生意人,晓得这时候是人家陈大妈的高光时刻,自己个外人杵在这儿那是讨嫌。 两辆桑塔纳屁股后面冒出一股黑烟,绝尘而去。 村民们的眼睛这才恋恋不舍地从那铁壳子上挪回来,重新聚焦在陈桂兰这一大家子身上。 刘婶嘴里含着那颗椰子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林秀莲身上的那件米白色大衣。 “乖乖,秀莲这身裳真排场,这是啥料子的?看着就软乎。” 刘婶想摸又不敢摸,生怕那双常年干农活粗糙的手把衣服给钩坏了。 林秀莲笑着往前凑了一步,大大方方地说:“婶子,这是羊绒的,暖和着呢。您要是喜欢,回头让建军给您也捎一件。” 这一句话,说得刘婶心里那个熨贴。 “哎哟,那敢情好!”刘婶乐得见牙不见眼,随即目光又落在林秀莲怀里的安平身上,“这这就是那对双棒儿吧?快让我瞅瞅。” 安平这小子一点都不认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刘婶,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露粉嫩的牙床。 “哎哟喂!这孩子长得太稀罕人了!” 二大爷把烟掐了,凑过来,看着程海珠怀里的安乐,感叹:“这眉眼,跟建军小时候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老陈家这是烧了高香了。” 陈桂兰站在中间,腰杆挺得笔直,那脸上虽然没啥大表情,但心里早乐开了花。 上辈子她回村,那是被人指指点点回来的。 那时候建军牺牲,秀莲流产,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守着那破屋子,村里人都说她是个绝户命,克夫克子。 如今重活一回,女儿、儿子就在身边站着,儿媳妇漂亮大方,孙子孙女那是十里八乡头一份的双胞胎。 这才叫活出了人样。 陈桂兰走到程海珠身边, 把她推到人前,“给大家隆重介绍一下,这是我亲生闺女程海珠。海珠,给你二大爷,三婶子,还有嫂子婶子们打声招呼。” 这话一出,底下那真是炸了锅。 “啥?亲闺女?” “那……那翠芬呢?翠芬不是你闺女吗?” “桂兰婶子,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这闺女看着怎么也有二十多了吧,咋突然冒出来的?”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脑子都有点转不过弯来。 陈桂兰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她脸色平静,把早就想好的话说了出来:“我知道大伙儿心里疑惑。这事儿说来话长,也是咱老陈家的家丑,本不想外扬,但既然大家都是看着建军长大的乡里乡亲,我也就不瞒着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 “二十多年前,我在医院生孩子那会儿,有人心术不正,把我这亲闺女给掉了包。把那那冒牌货塞给了我,把我这亲生的带回海岛去……” 随着陈桂兰的讲述,人群里发出一阵整齐的抽气声。 这年头虽然没有什么狗血电视剧,但这“狸猫换太子”的戏码,那是在评书里才听得到的事儿。 “翠芬……翠芬是假的?” 刘婶惊得手里的糖都掉地上了。 “没错。”陈桂兰点头,“我也是去了海岛才知道真相。老天爷有眼,让我把这孩子给找回来了。” 她把海珠往身前推了推,指着海珠那双眼睛。 “大伙儿仔细瞅瞅这孩子,再想想我家那死去的老头子。特别是这双眼睛,那是咱老陈家祖传的样貌,掺不了假。” 村里的老一辈人,对陈桂兰那死去的男人那是再熟悉不过。 当年陈老头年轻时候也是个俊后生,那双眼睛确实跟旁人不一样,亮得很,颜色也稍微浅点。 二大爷眯着昏花的老眼,凑近了仔细端详了一番,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真别说!这眉眼,这鼻子,尤其是这神态,跟老陈那是一模一样!特别是笑起来嘴角那个弯弯,跟桂兰你也像!” 有了二大爷这个村里长辈的认证,大家伙再看程海珠,那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 “这孩子看着就面善,比那个翠芬顺眼多了。” “可不是嘛,翠芬那丫头从小就心眼多,看人从来不正眼看,总是斜楞着眼,原来根子上就不正。” 这时候,有人忍不住问了:“那翠芬呢?还有那个李强?他们两口子没跟着回来?” 提到这两人,陈桂兰的脸色冷了下来。 “他们?”陈桂兰冷哼一声,“那两个丧良心的东西,要是还能回来,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周围人一听这话茬不对,立马竖起了耳朵。 “桂兰婶子,咋回事?那俩货犯事了?” 陈桂兰也不藏着掖着,把那两人在海岛干的破事,挑着那能说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那两人那是烂到了骨子里。知道不是我亲生的,就想方设法要害我,还要害建军。为了那点钱财,勾结外面的流氓地痞,搞走私,还想绑架勒索。” “啥?!绑架勒索?” “还要害解放军?” ------------ 第219章 龙生龙,凤生凤(加更) 村民们那是朴实,但也最恨这种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一听说那两人还要害身为军官的陈建军,那一个个气得直跳脚。 “我就说那李强不是个好东西!整天油头粉面的,看着就不像个正经人!” “翠芬也是个没良心的!桂兰嫂子你辛辛苦苦把她拉扯大,哪怕不是亲生的,也有养育之恩啊!竟然干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这种人就该枪毙!留着也是祸害!” 陈桂兰摆摆手,示意大家消消气。 “大家放心,公安同志也不是吃素的。那两人已经被抓了,判了刑,这辈子估计都要在牢里踩缝纫机了。我这次回来,一是带海珠认祖归宗,二是把建军这俩孩子带回来给大伙儿看看,三就是彻底跟那白眼狼一家划清界限。” 刘婶是个急脾气,当场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呸!那一家子祸害,早抓进去早好!桂兰你做得对!这种人就不能惯着!” 此时,程海珠看着这一群义愤填膺却又透着质朴热情的村民,心里那点陌生感和紧张感慢慢消散了。 “各位大爷大妈,叔叔婶子。” 程海珠大大方方地给大家鞠了个躬。 “我是海珠,在羊城拖拉机厂当工人,专门负责机械的维修。这些年多谢大家对我妈的照顾,大伙儿屋里要是有什么机械需要维修的,都可以上我家找我,只要有零件,我给大家免费看看。” 这一举动,更是赢得了大家的好感。 而且听听,人家是拖拉厂的工人,这可是铁饭碗。 二大爷吧嗒着旱烟,眯着眼上下打量程海珠。 “好!好哇!真不愧是咱老陈家的种。” 二大爷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大嗓门震得树上的麻雀都扑棱翅膀。 “咱们农村有句老话,叫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话一点都不假。桂兰是有本事的,当民兵队长那是威风凛凛。这亲闺女随根儿,也是个能干的主。” 旁边刘婶也跟着起哄,“可不是嘛!再瞅瞅那个陈翠芬,从小就只会偷奸耍滑,这就是根子上坏了,咋养也养不熟。”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夸得程海珠都不好意思了。。 陈建军这时候适时地站出来,替妹妹挡了挡大家伙的热情。 “各位叔伯婶子,咱们先回家安顿安顿。这一路坐车回来,老的小的都累了。等闲下来,咱们再好好唠。” 陈桂兰也笑着招呼:“都散了吧,明儿个我炸果子,大家都来家里尝尝。” 虽说是让大家都散了,可这回家的路,愣是走了大半个钟头。 陈桂兰这大半年不在村里,那是真的成了“稀缺人物”。 只要是路过的,不管是挑大粪的,还是背柴火的,哪怕是正在喂猪的,一看见陈桂兰,都得停下手里的活计。 “哟!桂兰嫂子回来啦!” “哎呀,这气色,比以前那是强多了!” “这是海岛的水土养人啊,看着都年轻了好几岁!” 陈桂兰一路走,一路笑着回应,那架势比县长下乡视察还亲民。 “三全兄弟,你那猪圈修好没?别又让猪拱跑了。” “六婶子,你那风湿腿咋样了?回头我那有海岛带回来的药酒,给你拿点。” 不管碰到谁,陈桂兰都能准确地叫出名字,顺带还能问上一两句家里的琐事。 这份记性和热乎劲儿,让村民们心里那是熨帖极了。 走到村东头的小桥边,正碰上几个背着背篓下山的老娘们。 领头的王守春一看见陈桂兰,背篓都不要了,直接扔地上就跑了过来。 “我的亲娘哎!桂兰啊,你可算回来了!你是不晓得啊,今年秋天你不在,咱们进山采山货都觉得心里没底。” “往年有你带着,哪片林子有榛子,哪个坡上有蘑菇,你那是门儿清。今年咱们瞎撞,收成比往年少了一大半!” 旁边几个妇女也跟着附和,一个个苦着脸。 “是啊嫂子,没了你这个主心骨,咱们进山都怕迷路。那些个野物也像是成精了,怎么都抓不着。” 陈桂兰听着大家伙的抱怨,心里倒是有些感慨。 上辈子自己虽说也是操持家务的一把好手,可因为家里那点糟心事,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跟村里人也没这么亲近。 这辈子活明白了,把日子过红火了,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老太太在村里还挺有分量的。 陈桂兰拍拍王守春的手背,“虽然秋天那是赶不上了,但这不还有冬天嘛。” 正说着,路边那破旧的猎户小屋里,走出来一个干瘦的老头。 老头背上背着杆老猎枪,手里还提着两只刚打的山鸡。 这是村里的老猎户,大家都叫他赵老根,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是个五保户,但打猎是一把好手。 赵老根看见陈桂兰,那浑浊的眼珠子稍微亮了一下。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把那两只山鸡往陈桂兰脚边一扔。 “给孩子的。”赵老根声音沙哑,简短得不行。 陈桂兰也没客气,让建军把鸡捡起来。 “老根大哥,你这腿脚还利索?” 赵老根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残缺的大黄牙:“还行。听说你回来了,今年冬猎,去不去?” 周围人一听“冬猎”,眼睛都亮了。 咱们这边的习俗,年前大雪封山的时候,村里都要组织青壮年进山搞一次大的。 一来是打点野猪狍子分分肉好过年,二来也是清理一下猛兽,省得开春下山祸害庄稼。 往年这事儿都是大队长组织,但陈桂兰作为民兵连的老人,枪法好,那是必须要请去坐镇的。 “去!咋不去?”陈桂兰答应得爽快,“我在海岛天天看海,早就想念咱们这的大山了。” “那感情好!” 王守春一拍大腿,“有桂兰嫂子在,今年咱们又是过个丰收年了!” 又是一阵寒暄,有人忍不住问:“嫂子,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陈桂兰摇摇头:“哪能不走啊,建军那是部队,离不开人。我们也要过去。” 众人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 陈桂兰接着说:“不过这次能住上个把月,过了正月再走。” “那也行!那也行!这一月够咱们好好聚聚了!” 大家伙这才重新高兴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了老宅门口。 看着那熟悉的大铁门,还有门框上贴着的褪了色的春联,陈桂兰心里涌上一股热流。 这就是根啊。 不管走多远,这几间土坯房,始终是她心底的一份牵挂。 ------------ 第220章 讨债鬼 站在自家那扇厚重的榆木大门前,陈桂兰停下了脚步。 她伸手摸了摸门板上那些深深浅浅的纹路,眼神里透着股怀念。 这门板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淋,虽然颜色暗沉了些,可那股子结实劲儿,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妈,这门看着有些年头了吧?”林秀莲好奇地问。 她虽然嫁给陈建军好几年了,但这还是头一回跟着他回老家。 陈桂兰拍了拍门板,声音洪亮:“那是,这是你们爸活着时候亲手做的。那时候风声紧,买不起好木料,他硬是带着大锤进深山,拖回来的老榆木。” 说到这,她指了指门上那个看着笨重的大铁锁,“海珠,你是搞机械的,你瞅瞅这锁。” 程海珠凑过去看了看。 那锁头黑乎乎的,个头比现在的挂锁大了一圈,锁眼还是那种老式的“一字型”。 “这锁也是爸打的?”程海珠伸手拨弄了一下锁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工艺看着粗,但结构严实,现在的锁都不一定有这个结实。” 陈桂兰脸上那股子自豪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那是,你爸那就是手巧。当年这十里八乡的,谁家盖房子不请他去打个门窗?这锁用了快三十年了,愣是一点毛病没有,要是进贼,那是门板砸烂了这锁都撬不开。” 陈建军在一旁听着,咧嘴直乐,“妈,您就别夸我爸了,再夸这天都黑了。我赶紧去二婶家拿钥匙,咱们先进屋歇着。” 说完,他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村东头跑。 陈桂兰看着儿子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都当爹了还这么毛躁。” 林秀莲笑着帮婆婆理了理衣领,“建军那是想赶紧让您进屋歇歇。”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陈建军的身影又出现在了拐角处。 前后也就几分钟的功夫。 “这么快?”陈桂兰有些纳闷,“你是飞过去的?” 陈建军手里晃着一串钥匙,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哪能啊,刚跑到半道,就碰上二婶了。她听说咱们回来了,正往这边赶呢,我就直接把钥匙接过来了。” “二婶说,家里啥都有,让咱们别开火了,晚上全家去她那吃。” 陈桂兰一听,心里那个熨帖。 “你二婶这就是讲究人。” 她接过钥匙,熟练地从兜里掏出一团棉花,先把锁眼擦了擦,这才把钥匙捅进去。 “咔哒”一声脆响。 大锁应声而开。 “秀莲,海珠,你们看这锁眼里的棉花没?”陈桂兰指点道,“这是咱们东北的土法子。冬天冷,怕锁芯上冻打不开,平时锁门前得塞点棉花蘸油堵着。这些应该都是你们二婶做的。” 推开大门,院子里的景象让人眼前一亮。 原本以为这一年没住人,院子里肯定是一人高的荒草,但这会儿那地面被铲得平平整整,连根杂草毛都看不见。 墙角的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窗户纸也是新糊的,看着就透亮。 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子干爽的气息扑面而来,完全没有久不住人的霉味。 桌椅板凳擦得锃亮,手摸上去一点灰都没有。 就连炕上的席子,看着都像是刚擦过不久的。 “这是二婶收拾的吧?”林秀莲看着这一尘不染的屋子,忍不住感叹,“这也太干净了。” 陈桂兰眼眶微热。 上辈子她搬过去和李强陈翠芬住,这房子最后也是王凤英帮着收尾的。 这辈子,这份情义依旧没变。 “是啊,除了她没别人了。”陈桂兰摸了摸桌角,“凤英这人,嘴笨,但这心那是实打实的热乎。” 大家伙儿齐动手,把带来的行李归置好。 陈桂兰把那几包特意留给王凤英的年货挑出来,又拿了两瓶海岛带回来的好酒,招呼着一家子出门。 “走,咱们去你们二婶家蹭饭去!” 去王凤英家的路上,陈桂兰一边走,一边给这两个头回回老家的“新人”补课。 “待会儿到了那,你们也别拘束。凤英那是直肠子,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凤英命苦,你们二叔走得早,是工伤没的。她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硬是没改嫁,在咱们村那是出了名的d第二把硬骨头。” ”第二把硬骨头,妈,那第一把硬骨头是谁啊?”程海珠抱着安乐问。 陈桂兰笑着道:“还能有谁,当年只有妈了。这十里八乡,只要妈称第二,每人称第一。” 林秀莲听得认真,问道:“那她家孩子都在家吗?” “大儿子陈建国,比建军小两岁,前两年刚结的婚,媳妇是隔壁村的,人性还成,就是有点小气,到时候说话注意点就行。” 陈桂兰这嘴就跟机关枪似的,把王凤英家的情况说得明明白白。 “小儿子陈建业,在县里酱油厂当工人,还没成家呢,是个滑头,整天乐呵呵的。” “还有个闺女陈秀芳,那是最有出息的,嫁到省城去了,这次估计回不来。” 程海珠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自家这老娘,看着是个农村老太太,但这看人看事的眼光,那是真的毒。 谁家啥样,什么脾气秉性,几句话就点透了。 说话间,几人就到了王凤英家门口。 还没进门,就闻着一股子炖肉的香味飘了出来。 “嫂子!你们可算是来了!” 王凤英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锅铲就迎了出来。 她比陈桂兰看着要显老一些,两鬓都有了白发,但那个精神头看着不错。 “快进屋!外面冷!” 一家子热热闹闹地进了屋,满屋子的热气腾腾,把外面的寒气瞬间驱散了个干净。 与这边的温馨热闹不同,村子另一头的陈金花家,此刻却像是水深火热。 昏暗的灯泡在头顶晃悠,照得屋里一片惨淡。 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酸臭味,那是尿骚味混合着食物馊了的味道。 “哇——!!!” 一声尖锐的婴儿啼哭声,差点把房顶给掀开。 陈金花披头散发地坐在炕沿上,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破碗,正试图把一勺糊糊往那个小祖宗嘴里塞。 “吃!吃!就知道嚎丧!你是饿死鬼投胎啊!” 陈金花一边骂,一边手哆嗦着往前送勺子。 她现在的模样,跟半年前那是判若两人。 原本还算富态的身子,现在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两个黑眼圈大得吓人,看着就像是那坟地里爬出来的厉鬼。 坐在他对面的,就是那个“小魔星”李国瑞。 这孩子虽然才几个月大,但那眼神看着就不正常。 没有一般婴儿的懵懂,反倒透着股凶狠劲儿。 ------------ 第221章 你大姐回来了 勺子刚递到嘴边,那孩子猛地一扭头,小手狠狠一挥。 “啪!” 那碗糊糊直接被打翻,泼了陈金花一身。 滚烫的汤汁顺着衣领流进去,烫得陈金花嗷的一声叫了出来。 “你这个讨债鬼!我是遭了什么孽啊!” 陈金花气急败坏,扬起巴掌就要打。 可手刚举起来,那李国瑞也不哭,就那么直勾勾地瞪着她,嘴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像是个护食的小野兽。 那一瞬间,陈金花竟然被一个婴儿的眼神给吓住了。 她这手,愣是没敢落下去。 这哪里是个孩子? 这分明就是来索命的冤家! 自从公安把这孩子从海岛送回来,说是翠芬坐牢了,这孩子没人养,必须得由直系亲属抚养。 李家那个老虔婆也是个精的,直接装病躺炕上不起来,说自己快死了,养不了。 这烫手山芋就只能落在她陈金花手里。 起初她还想,再怎么说这也是翠芬的种,是她大外孙。 可谁承想,这就是个恶魔! 这孩子不睡觉,没日没夜地嚎。 只要一不如意,那是真下死口咬人。 看看她这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牙印子,有的地方都结痂了。 本来打算找个地方丢了,偏偏大队干部的人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疯,隔山差五上门看这个孩子。 说这孩子照顾的好不好,关系他们大队和别的大队竞争先进大队,不能出任何岔子,还要她好好养孩子。 陈金花这是有苦说不出。 “金花!金花!” 就在这时候,门帘子被人猛地掀开。 陈金花还没从那婴儿瘆人的眼神里缓过劲儿来,她男人刘大炮仗已经咋咋呼呼地冲到了炕沿边。 陈金花黑着脸,“没看到我正烦着,咋咋呼呼的干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他那一双平时总是眯缝着的小眼睛,这会儿瞪得溜圆,里头闪烁着饿狼看见肉似的光。 “你姐陈桂兰回来了。” 陈金花手里的瓷勺哐当落在地上,摔成了几截。 她不敢置信地瞪着眼睛,黑眼圈明显,看着特别刻薄,“你刚刚说什么?” 刘大炮仗喝了口水,“你最近怎么回事,干活走神就算了,跟你说话也走神,年纪大了耳背吗?” 陈金花气得一个倒仰,“你才四十九,你才耳背。你刚才说陈桂兰回来了?” 刘大炮仗:“对,刚才村口那阵仗你是没瞅见!” 刘大炮仗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地比画,“那两辆小汽车,黑得发亮,比公社书记坐的还气派!你那个大姐,啧啧啧,穿得跟城里的老太太似的,那呢子大衣,一看就值老鼻子钱了!” 陈金花根本没听进去,只知道陈桂兰竟然真的回来了。 那她之前说要回来要把当年掉包孩子的人送进大牢,也是真的了? 一想到,陈桂兰很可能会查到她,公安会带走她,陈金花就眼前一黑,人直挺挺就要往炕上倒。 旁边的刘大炮仗一看不对,直接抄起炕桌上的水,朝她泼了过去。 陈金花被这一刺激,人清醒是清醒了,但是呆愣愣的。 刘大炮仗见自家婆娘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没反应,急得直拍大腿。 “你个败家娘们,傻了啊?那是你亲大姐!现在人家发达了,这手指缝里随便漏点啥,不都够咱们吃喝一年的?” 他越说越兴奋,那张大饼脸上泛起油光,“刚才我在村口看见了,那糖发的,跟不要钱似的!还有那大衣,听说是什么羊毛的,就连那两个奶娃娃,穿的都是好料子!” 陈金花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冒烟。 “我不去。” 她声音抖得厉害,像是筛糠,“她……她刚回来,肯定忙得很。” 刘大炮仗见陈金花那是真不想去,气得那一脸横肉直哆嗦,随手抄起炕头那把扫帚疙瘩,往炕沿上狠劲一敲,震得那本来就不怎么结实的土炕嗡嗡响。 “你个败家老娘们,给你脸了是吧?那是你亲大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她还能真把你吃了?” 刘大炮仗瞪着牛眼,吐沫星子喷了陈金花一脸,“我不去是因为我不姓陈,你是她亲妹子,你去那叫走动亲戚!现在不去,等过两天人家那门槛被踏破了,还能轮得到你?” 陈金花缩着脖子,身子抖得像暴风雨里的鹌鹑。 她是真怕啊,那电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她心里头。可看着自家男人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她知道这趟是非去不可了。 若是不去,今晚这顿打是跑不了的。 “那……那也不能空着手去啊。”陈金花哆哆嗦嗦地找借口,眼神飘忽,“人家那是见过大世面的,咱拿啥人家能看上眼?” 刘大炮仗一听这话,眼珠子骨碌一转,那股子算计劲儿立马就上来了。 “谁说咱没有好东西?” 他把扫帚一扔,撅着屁股跑到外屋地,在那堆杂乱的菜堆里翻翻捡捡。 没一会儿,他捧着几个看着就不怎么精神的土豆回来了。这土豆皮皱巴巴的,有的还发了绿芽,看着就像是在地窖里放了八百年的老古董。 “这可是咱自家种的土豆,纯天然,没上化肥,陈桂兰她们刚回来,这大冬天去哪买菜,这土豆就是厚礼了,换她的海岛特产还是她占了便宜。”刘大炮仗说得一本正经,好像手里拿的不是烂土豆,而是什么金蛋蛋。 他又转身去咸菜缸里捞了一把。 那咸菜疙瘩黑乎乎的,长得跟石头蛋子似的,上面还挂着几根不明所以的毛絮。 “还有这个,你去年腌的咸菜,那味儿冲,下饭!陈桂兰在海岛天天吃大鱼大肉,肚子里油水多,肯定想吃点刮油的。” 陈金花看着那一堆烂土豆和黑咸菜,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这也太寒碜了吧?” “寒碜啥?礼轻情意重懂不懂?陈桂兰那个人重情义,你到时候就在她面前买卖惨,把你手臂上讨债鬼咬的伤痕给她看,就说是我打的,说我嫌弃你干不了活,没娘家撑腰。” 刘大炮仗白了她一眼,又肉疼地从柜子里摸出三个鸡蛋。 这三个鸡蛋个头小得可怜,估计是那只不下蛋的老母鸡随便敷衍出来的。 他在手里掂量了半天,最后咬了咬牙,像是割肉一样把鸡蛋放进那个破篮子里。 “行了行了,再加上这三个鸡蛋,够给她面子了!这可是荤腥!” 刘大炮仗把篮子往陈金花怀里一塞,推着她就往外走,“赶紧去!我可看见了,他们那大包小包的,你去了别傻愣着,多说点好听的,哭一哭惨,让陈桂兰这个大姐心疼心疼你,多给你点东西带回来。” ------------ 第222章 长姐如母,好好教教你 陈金花抱着那个破篮子,被推出门外,冷风一吹,那股子尿骚味夹杂着嗖饭味在她身上发酵,那味道,绝了。 她站在寒风里,心里那是七上八下的。 “去就去!”陈金花咬了咬牙,给自己壮胆。 二十年了。 当年那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自己还蒙着头巾,除了露个眼睛,啥也没露,就算那个何三姑就算记得有个女人,也没用。 陈桂兰肯定想不到会是她。 不然上次打电话,就不会让她帮忙打听了。 没错,肯定是这样。 想通了这一关节,陈金花那弯下去的腰杆子稍微直起来那么一点。 她是陈桂兰的亲妹妹,这血缘关系是断不了的。只要自己脸皮厚,豁出去哭一哭,大姐还能真把她赶出来? 她可是听说了,那个程海珠是个有本事的,在什么拖拉机厂上班,还是个铁饭碗。 要不是她,她陈桂兰的女儿能有这么好的前程,她也算是间接做了一件好事。 陈桂兰就不该怪她。 越想心里越热乎,刚才的恐惧被贪婪压下去不少。陈金花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迈着小碎步往村东头走去。 此时,陈家老宅里正是热闹的时候。 一家人刚从王凤英家吃完饭回来,屋里炉子烧得旺旺的,暖气逼人。陈桂兰正带着林秀莲和程海珠把带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 “这个是给刘婶的,她腰不好,这止痛膏好使。” “那个给三爷,他爱喝两口,这瓶好酒给他留着。” 程海珠正拿着个拨浪鼓逗安乐玩,忽然吸了吸鼻子,眉头皱了起来。 “妈,嫂子,你们闻没闻着一股怪味?” 林秀莲也停下动作,疑惑地四处看了看,“好像是有股馊味,是不是刚才路过猪圈踩着啥了?” 话音刚落,大门外就传来一阵敲门声。 “大姐,我是金花啊。我听说你们回来了,过来看看你们,顺便给你们拿点菜。” 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一下。 陈桂兰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些,但也没多意外,眼神里反而透出一股早就料到的冷意。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陈建军扬了扬下巴。 “去,给她开门,我倒要看看,她来是想干什么。” 陈建军把安乐递给媳妇,起身去开门。 大门一开,一股浓郁的混合型臭味扑面而来,熏得陈建军差点没把刚才吃的杀猪菜给吐出来。 陈金花站在门口,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褶子里都夹着灰。 “建军啊,出息了,都长这么高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要往屋里钻,那双浑浊的眼睛跟雷达似的,直接越过陈建军,死死地盯着堂屋桌子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年货。 那一摞摞的饼干盒,那崭新的呢子大衣,还有那花花绿绿的糖果,看得她眼珠子都快绿了。 陈建军侧身让开,也没叫人,就是那个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陈金花进了屋,也不管别人欢不欢迎,直接把那个破篮子往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上一放。 “姐,这大半年没见,我可想死你了。” 这一嗓子嚎得,简直能把房梁上的灰都给震下来。 屋里原本欢快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嗓子给劈没了,紧接着就是那股令人窒息的混合馊味儿,顺着热乎气直往鼻孔里钻。 陈桂兰盘腿坐在炕头,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手里捧着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白搪瓷缸子,眼皮慵懒地耷拉着,隔着那袅袅升起的热茶气儿,似笑非笑地瞅着跟前这个涕泗横流的女人。 这就是她的好妹妹。 父母不在后,她自认对她不薄,可她是怎么做的? 表面上大姐大姐的叫着,背地里却把她的亲闺女掉包,丢给何三姑那个人贩子,害得她们骨肉分离。 要不是重生,她永远都被蒙在鼓里。 陈桂兰握着茶缸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心里的恨意像是翻滚的岩浆,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墙角的烧火棍,给这没良心的东西开个瓢。 但她忍住了。 让陈金花现在就死,那是便宜她了。猫抓老鼠,最精彩的不就是玩弄的那几下子吗? 而且二十年过去了,光有何三姑不够确定的证词,还不够,想要让陈金花付出代价,他们需要更有力的证据。 暂时还不能打草惊蛇。 不过,找个机会借机发挥,先收点利息。 “行了,收收声。”陈桂兰慢悠悠地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凉飕飕的,“你也别嚎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想把我送走。这大过年的,你也给我留点吉利。” 陈金花那正准备往下挤的眼泪,硬生生给憋了回去,脸上挂着的表情僵在那儿,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姐……看你说的,我这不是太激动了嘛。”陈金花讪讪地搓了搓手,那双满是皴裂的大手黑乎乎的,指甲缝里还嵌着不知是泥还是啥的黑垢。 她眼神却不老实,跟带了钩子似的,死死粘在桌上那堆年货上。 “那个……姐,这是给你们带的。”陈金花把那个破篮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甚至还想用袖子去擦那一摞崭新的呢子大衣,好像那是她的东西一样,“自家地里的土豆,还有攒了好久的鸡蛋,给孩子补补身子。” 陈金花那只黑瘦的手还没碰到羊绒大衣的边儿,就被一只更有力的手给半路截住了。 陈桂兰的手劲大,那是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哪怕这半年养尊处优,手上的劲头也没退步。 她这一抓,直接扣住了陈金花的脉门。 陈金花“哎哟”叫了一声,手里的动作一停,那只本来想去拿饼干盒的脏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姐,你抓我干啥?怪疼的。”陈金花龇牙咧嘴,想往回抽手,却发现根本抽不动。 陈桂兰没撒手,甚至还加了几分力气。 她低下头,目光在那篮子里长了芽的土豆和那几个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鸡蛋上转了一圈。 接着,她笑了。 只是这笑意没达眼底,反而让人看着后背发凉。 “金花啊,咱们姐妹俩得有大半年没见了吧?”陈桂兰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陈金花心里发毛,眼神飘忽:“是……是啊,大半年了。” “大半年没见,你就拿这一篮子喂猪都嫌寒碜的东西来磕碜我?” 陈桂兰声音陡然拔高,另外一只手抄起篮子里那颗长满绿芽的土豆,直接举到了陈金花眼前。 “你瞅瞅这芽,比我都精神。这鸡蛋,上面屎都没擦干净。你就拿这玩意儿给安平、安乐补身子?” 陈金花被说得脸皮发烫,强辩道:“姐,这可是纯天然的……”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打断了陈金花的辩解。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秀莲捂住了怀里安平的耳朵,程海珠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没上前阻拦,反而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陈建军更是直接转过身去倒水,假装没看见,只是那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陈金花被打懵了。 她捂着火辣辣的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姐,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这个没长心的东西!” 陈桂兰站起身,那股气势一下子就压了过来。 “啪!” 反手又是一个耳光,抽在了陈金花另外半边脸上。 ------------ 第223章 陈桂兰你变了 两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懵了陈金花,连带着把她这些年养出来的那些小心思,都给打得乱了套。 陈金花捂着迅速肿起来的左脸,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根木桩子。 她眼珠子瞪得溜圆,里头全是不可思议。 从小到大,陈桂兰连根手指头都没动过她。 “姐……你打我?” 陈金花嗓音发颤,带了哭腔,“你竟然打我?” 陈桂兰冷冷地看着她,手掌还在微微发麻。 “打你怎么了?我还要教训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 陈桂兰说着,抄起手边打扫卫生的扫帚打。 陈金花被打得疼,一边嗷嗷叫,一边扯着嗓子干嚎。 “陈桂兰!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十几岁那年,小鬼子进村,爹妈为了护着咱们,死在那帮畜生的刺刀底下。临闭眼的时候,妈拉着你的手,让你一定要护着我的,你都忘了吗?” 陈金花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往事像开了闸的水。 那时候日子苦啊,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 为了护着她,陈桂兰把头发剪得跟个假小子似的,脸上抹着锅底灰。 甚至为了给她口吃的,陈桂兰自己饿着肚子去跟民兵队打游击。 那是真刀真枪干出来的日子。 她还记得,有一次遭遇了一小队落单的小鬼子。 陈桂兰那是真狠啊,带着民兵队的那帮娘子军,拿着大刀红缨枪就冲上去了。 她当时吓得尿了裤子,躲在地窖的酸菜缸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 等外头没动静了,她爬出来,看见陈桂兰浑身是血地站在那儿,手里的大刀都砍卷了刃。 陈桂兰用那是血的手摸着她的头说:“金花不怕,姐在呢,没人能伤你。” 这么多年了,除了当初为了陈长卿那个男人的事儿,姐妹俩红过一次脸,陈桂兰什么时候对她说过一句重话? 可现在呢? 这还是那个把她捧在手心里怕化了的大姐吗? “你变了!陈桂兰你变了!当初翠芬说你变得铁石心肠我还不信,现在我算是信了。” 陈金花指着陈桂兰的鼻子,哭得声嘶力竭。 “你有钱了,你现在是团长她妈了,你就看不起穷亲戚了是吧?你就忘了爹妈的嘱托了是吧?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个妹妹,你早说啊!犯得着这么羞辱我吗?” 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着陈金花一个人在那儿唱大戏。 陈建军听得直皱眉,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上去把这老娘们扔出去。 他们都知道当年是陈金花掉包了海珠,害得他们亲人离散,她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 林秀莲和程海珠也气得够呛,正要开口,却被陈桂兰抬手拦住了。 陈桂兰面无表情地看着陈金花表演,等她嚎得差不多了,嗓子都哑了,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哭完了?” 陈桂兰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威压。 陈金花打了个哭嗝,愣愣地看着她。 “既然提到了爹妈,那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陈桂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陈金花面前。 她比陈金花高半个头,这会儿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势更是压了一大截。 “当年闹饥荒,家里就剩最后半碗棒子面。我硬是把那半碗面糊糊灌进了你的嘴里,我自己喝了一肚子的凉水,饿得在田埂上晕倒,醒过来还得接着割麦子。” “还有一次,附近几个沟的二流子要把你拖进高粱地。是谁拿了把菜刀冲过去,照着领头的大腿就是一刀?我要是晚去一步,你还能有好?” “爹妈临死前确实是让我照顾你,让我把你拉扯大,让我别让你受委屈。这么多年,我陈桂兰自问对得起天地,对得起良心,更对得起死去的爹妈。” “我是做到了,可你呢?你是怎么对我的?你敢当着爹妈在天之灵发誓,说你没有做过对不起我的事吗?” 陈桂兰往前逼了一步,那眼神跟两口深井似的,看得陈金花心里头发毛,脚底下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陈金花眼珠子乱转,不敢看陈桂兰的脸,嘴硬道:“对我好,那是……那是你应该做的,长姐如母……” “去你娘的长姐如母!” 陈桂兰爆了句粗口,平日里端庄的老太太,这会儿那是真的动了肝火。 “我是你姐,不是你欠债的冤大头!我对你好,那是看在爹妈的面子上,看在这点血缘上。可你呢?你把我的好心当成驴肝肺,嚼碎了还得吐我一脸!” 旁边正端着水杯喝水的陈建军,被呛了一口,压低嗓门,“她娘也是你娘,咱们是一个姥姥家出来的。” 林秀莲没好气地在陈建军腰上的软肉上狠狠掐了一把。 “嘶——” 陈建军倒吸一口凉气,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媳妇儿,你干啥?” 林秀莲瞪了他一眼:“妈正训话呢,你插什么嘴?显着你了?” 陈建军揉着腰,还要辩解:“我这不是怕妈把自己骂进去嘛……” “闭嘴吧你。”程海珠在一旁翻了个白眼,“这种时候就要一致对外,你讲什么逻辑?” 被儿女这么一搅和,陈桂兰那股子要杀人的冲动稍微缓和了一些。 她深吸几口气,重新把目光锁定在陈金花身上。 “陈金花,爹妈走得早,我把你拉扯大,我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真的很想知道,明明是一个爹妈生的,相依为命长大的亲姐妹,为什么陈金花要掉包她的孩子? 难道她不知道孩子就是她陈桂兰的命吗? 又或者就是因为孩子是她的命,所以才这么做的? 陈金花心里咯噔一下。 她眼神开始飘忽,根本不敢跟陈桂兰对视。 难道大姐知道了? 不可能啊! 当年那事儿做得那么隐秘,就算是何三姑,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自己。 陈金花定了定神,决定装傻充愣到底。 “姐,我真听不懂你在说啥。” 陈金花顶着着红肿的脸,配上那本来就有的黑眼圈,五短瘦小的身体,看着既滑稽又可怜。 ------------ 第224章 我说你活该 “我不就是家里穷,拿不出像样的东西,给你拿了几块不太好的土豆吗?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袖子抹了把鼻涕,声音带上了哭腔。 “姐,你现在的日子是好过了,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你想没想过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刘大炮那个杀千刀的,整天不干正事,就在外面喝酒赌钱。家里地里的活儿都是我一个人干,还得伺候……伺候那个小祖宗。” 提到那个“小祖宗”,陈金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那是真的怕。 “我有啥办法啊?我也想给你买麦乳精,买罐头,可我兜里比脸还干净!这些土豆和鸡蛋,真是我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这就是我能拿出来最好的东西了!” 陈金花越说越觉得自己委屈,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她把那两只枯瘦如柴的手伸到陈桂兰眼皮子底下。 “姐,你看看!你看看我的手!” 只见那两条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全是伤痕。 有的像是被人掐的,有的却是一排排整齐的牙印子,有的地方都化脓了,看着触目惊心。 “这些都是刘大炮那个畜生打的啊!” 陈金花哭得声泪俱下,“他喝多了就打人,嫌我生不出儿子,嫌我干活慢。我在那个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啊?那是做牛做马都不如啊!你这个当亲姐姐的,不但不体谅我,还因为几个烂土豆打我……” 这一番唱念做打,要是换个不知情的人来,还真得被她感动了。 可惜,屋里坐着的没一个是傻子。 陈桂兰冷冷地看着那些伤痕。 她当然看得出来,那些牙印子根本不是大人的,分明是小孩咬的。 “演,接着演。” 陈桂兰也没拆穿她伤口的来源,只是冷笑了一声。 “陈金花,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眼瞎了,心也软了?” 陈金花哭声一顿,透过指头缝偷瞄陈桂兰的脸色。 这反应不对啊。 以前只要自己一哭穷,一说刘大炮对自己不好,大姐肯定会心软,翠芬也是跟着自己学的,都很好使,现在怎么失灵了? “不体谅你?我为什么要体谅你?”陈桂兰指着地上的烂土豆,“拿着一堆垃圾上门恶心我,还要我夸你懂事?还要我心疼你?” “你说你过得苦,说刘大炮打你。” 陈桂兰脸上露出一抹讥讽,“那是你活该!” 这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陈金花的耳朵里。 陈金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桂兰:“姐……你说啥?” “我说你活该!” 陈桂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当年是谁死活要嫁给刘大炮的?我和你二叔,还有村里的长辈,谁没劝过你?说刘大炮这人游手好闲,家里还有个恶婆婆,嫁过去就是跳火坑。” “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他嘴甜,说他会哄人,说他长得精神。你说只要有情饮水饱,就算吃糠咽菜你也乐意。” “我当时把你锁在屋里不让你去见他,你倒好,半夜翻墙跑出去跟他私会,把咱们老陈家的脸都丢尽了!” 这桩陈年旧事被翻出来,陈金花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旁边的程海珠和林秀莲都听愣了。 没想到这个看着又脏又老的姨妈,年轻时候还是个恋爱脑? “路是你自己选的,坑是你自己跳的。” 陈桂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既然当初非要嫁,现在过成这副鬼样子,就别在那哭天抹泪地怨别人。怪不得天,怪不得地,更怪不得我这个当姐的没拦着你!” “我拦了,我差点把腿都跑断了去拦你,是你自己非要往死路上奔!” 陈金花被怼得哑口无言。 她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羞愤、恼怒、不甘,种种情绪在她那颗本来就不怎么宽敞的心胸里翻腾。 凭什么? 凭什么陈桂兰就能高高在上地教训她? 凭什么陈桂兰就能嫁给那个优秀英俊的男人,生下有出息的儿子,现在还找回了能干的女儿,过着神仙一样的日子? 而自己,就要在这个破村子里,守着一个窝囊废男人,还有一个不是人的小畜生,过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 就因为她是大姐吗?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陈金花的理智。 她也不装了。 那张哭得像花猫一样的脸上,表情渐渐变得扭曲狰狞。 “是!是我选的!我是活该!” 陈金花突然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刮擦着玻璃。 “可我为什么会选刘大炮?陈桂兰,你心里没数吗?” 陈桂兰皱眉:“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陈金花冷笑一声,那笑声里透着股癫狂,“要不是你,我会嫁给刘大炮那个混蛋吗?” “如果你当初肯把陈长卿让给我,我至于过成现在这样吗?!” 这句话一出,屋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陈长卿。 那是陈建军和程海珠早逝的父亲,是陈桂兰心底最深的痛,也是她这辈子唯一的爱人。 就连一直在一旁看戏的陈建军,脸色也瞬间黑了下来。 “二姨,你把你那张臭嘴闭上!”陈建军低吼一声,“你也配提我爸的名字?” 陈桂兰看着陈金花,“你是不是疯癫了,在孩子们面前胡说八道什么?” 陈金花却像是豁出去了。 她指着陈桂兰,眼里全是怨毒:“怎么?心虚了?不敢让人说了?” “你说,是因为我没把长卿让你,你才嫁给了刘大炮?”陈桂兰重复了一遍这荒唐的逻辑。 陈金花梗着脖子,那张肿胀的脸上满是理直气壮。 “难道不是吗?当初明明是我先认识长卿哥的,那天我在河边洗衣服,他过来问路,我还给了他一瓢水喝。他冲我笑得多好看啊,还要了我的名字。” 陈金花陷入了某种畸形的回忆里,浑浊的眼睛里闪着诡异的光。 “那时候我就想,这就是我要嫁的男人。他是个文化人,长得又俊。我回去高兴了好几天,甚至连嫁衣的样式都想好了。” “结果呢?转头他就提着东西上咱们家提亲了。我躲在门帘后面偷看,心里那个美啊,以为他是来找我的。” 说到这,陈金花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原本就不整齐的牙齿磨得咯吱响。 “可他求娶的人是你!是陈桂兰!凭什么?明明是我先遇到的他,明明是我先给他水喝的!你那天都不在河边,你凭什么截胡?” ------------ 第225章 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加更) 陈桂兰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气极反笑。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疯婆子。 “陈金花,你是不是脑子里那根筋搭错了?人家问个路,喝口水,就成你看上的人了?照你这么说,供销社卖货的那个老张头天天冲你笑,问你买不买酱油,他也是看上你了?” 旁边的程海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更是刺激了陈金花。 她跳着脚吼道:“那不一样!长卿哥看我的眼神那是带着情义的!肯定是你,肯定是你背地里勾引他,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他改了主意!” 陈桂兰收起笑容,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陈金花,你既然这么想知道,那我就让你死个明白。你知道长卿当时跟我说什么吗?” 陈金花一愣:“说什么?” “他说那天在河边,有个女同志看人的眼神直勾勾的,吓人得很,他喝了水赶紧就跑了,生怕被缠上。他还问我,那个女同志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让我以后离远点。” 这话一出,陈金花如遭雷击。 她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哆嗦嗦:“你……你骗人!你胡说!他怎么可能这么说我?”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陈桂兰冷哼一声,“长卿那个人你也知道,最是有礼貌,如果不是被你的眼神吓着了,他能背后说人闲话?” “还有,你所谓的先来后到更是笑话。长卿来咱们村之前,我就在县里开民兵大会的时候认识他了。他之前掉河里,是我救了他。我们早就通过信,那是正儿八经的自由恋爱。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我截胡?”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实摆出来,陈金花那套自我感动的逻辑瞬间崩塌。 可她不甘心啊。 二十年的怨恨,哪里是几句真相就能消解的。 她死死盯着陈桂兰,眼里的恨意反而更浓了。 “就算是你先认识的又怎么样?我是你亲妹妹啊!从小爹妈就教咱们,大的要让着小的,有好吃的要先紧着妹妹,有新衣服也要先给妹妹穿。” 陈金花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那股子胡搅蛮缠的劲头又上来了。 “咱们是一个肚子里爬出来的,我的不就是你的,你的不也就是我的吗?既然我喜欢长卿,你这个当大姐的,为什么不能把他让给我?” “你长得好看,又是民兵队长,十里八乡想娶你的男人多了去了,你随便挑一个不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跟我抢这一个?” 屋里几个人都被这毁三观的言论给震住了。 陈建军也是个暴脾气,这会儿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二姨,你这话哪怕是放进那粪坑里搅一搅都嫌臭!我爸那是个人,是个大活人!不是一块白薯,不是一件旧衣服,还能让来让去?” “再说了,就算我妈肯让,我爸能乐意?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你那好吃懒做的样,我爸眼瞎了能看上你?” 陈建军这话那是真毒,一点情面没留。 陈金花被说得脸皮紫涨,指着陈建军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个没大没小的畜生!大人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 “够了!”陈桂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陈金花面前,身上那股子气势压得陈金花直往后缩。 “陈金花,原来这就是你心里的实话。你恨我,不是因为我对你不好,而是因为我过得比你好,是因为我不肯把我的丈夫让给你。” “就为了这点破事,你记恨了我二十年。”还把我的亲生女儿掉包,丢给人贩子。 陈金花退无可退,后背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破罐子破摔的情绪彻底占据了她的大脑。 她也不装了,索性把心里那些阴暗的念头全都倒了出来。 “没错!我就是恨你!我就是讨厌你!”陈金花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陈桂兰,你凭什么那么优秀?凭什么?” “明明都是一个爹妈生的,凭什么你从小就聪明,学什么都快?凭什么你去打鬼子当英雄,我就只能躲在地窖里发抖?” “村里人谁不说你好?谁不夸你陈桂兰是铁娘子,女英雄?提到我陈金花,就是那个没用的跟屁虫,是陈桂兰那个不成器的妹妹!” 陈金花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口,声音凄厉。 “你知道那种活在别人影子里的滋味吗?我干什么都要被拿来跟你比。你做鞋做得好,我纳个鞋底都被人笑话针脚大。你做饭好吃,我烧个火都能把房顶点着。” “就连长卿……那么好的男人,他眼里也只有你!他看你的眼神像是装了蜜,看我的时候就像看路边的石头!” “我不服!我不甘心!凭什么所有的好事都被你占全了?凭什么我就得捡你剩下的?既然老天爷这么不公平,那我就自己找补回来!” 陈桂兰看着眼前这个几近癫狂的女人,心里的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凉透了。 她之前还想着,或许是有什么误会,或许是受了谁的挑唆。 没想到,根子就在这儿。 就在这个亲妹妹早已扭曲的心里。 “所以,你就偷了我的孩子。”陈桂兰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你想让我痛苦,想让我这辈子都不好过,对吗?” 陈金花身子猛地一僵,眼神开始闪躲,但那种报复后的快感又让她忍不住嘴角上扬。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她还在嘴硬,但那飘忽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一切。 陈桂兰冷笑:“你不用装傻。刚才你自己说的,你要自己找补回来。你见不得我家庭幸福,见不得我儿女双全。你知道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所以你就要动我的命根子。” “当年我生海珠的时候,难产大出血,身子虚弱得连床都下不来。是你主动说要留下来照顾我,说是为了报答我的养育之恩。” “我那时候多信任你啊。我把刚出生的闺女交到你手里,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结果呢?你转身就把我的心头肉给换了!还骗我说被人贩子抢走了。” 陈桂兰往前逼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是能把人扎透。 “陈金花,你看着我们为了找孩子哭瞎了眼,看着我们家整天愁云惨雾,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痛快?” 陈金花被逼问得有些慌乱,但那一瞬间的慌乱过后,竟生出一种变态的得意。 “是啊!我是痛快!” 她也不藏着掖着了,反正脸皮已经撕破了。 “看着你那个威风凛凛的民兵队长,为了个丢了的丫头片子哭得死去活来,看着你那个完美的丈夫整夜整夜地抽烟叹气,我心里别提多舒坦了!” “陈桂兰,你不是能干吗?你不是什么都有吗?我就是要让你尝尝失去最宝贵东西的滋味!我就是要让你也尝尝什么是绝望!” “你看,老天爷还是公平的。你也遭报应了,你也过得不顺心了。这就叫一报还一报!” “啪!” 这一次动手的不是陈桂兰,而是一直在旁边没吭声的程海珠。 ------------ 第226章 公安同志,你们都听到了 这一巴掌打得极重,程海珠那是干维修的手劲儿,直接把陈金花扇得原地转了个圈,噗通一声摔在了地上。 陈金花捂着脸,吐出一口血沫子,里面还混着一颗松动的大牙。 “你个小野种,你敢打长辈?”陈金花坐在地上撒泼。 程海珠冷冷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 “长辈?你也配?” 程海珠蹲下身子,直视着陈金花的眼睛。 那双异瞳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看得陈金花心里直发毛。 “你为了你那点可笑的嫉妒心,把亲外甥女交给一个人贩子。你知道我在海岛过的是什么日子吗?你知道我多少次差点饿死、冻死、被人打死吗?” 程海珠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 “你说我妈压你一头,让你活得像个小丑。其实根本不需要我妈压你,你自己本来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小丑。” “你把所有的不如意都怪罪到我妈优秀上,从来不反省自己有多懒惰、多自私、多恶毒。像你这种人,就算给你金山银山,你也过不好这一生。” “你这辈子活得这么惨,不是因为我妈抢了你的运气,纯粹是因为你自己就是个废物,还是个心肠烂透了的废物!” 这一番话,简直是把陈金花的遮羞布全都扯下来,扔在地上踩了又踩。 陈金花气得浑身发抖,张嘴就骂,“你懂什么?你根本就不明白我有多痛苦。如果不是陈桂兰,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过的不顺,都是她害得,我不就掉包了一个孩子,我有什么错?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还端上了铁饭碗。 如果不是我把你丢掉,你呆在这个山沟沟里能有这样的成就?你们不感激我就算,还把我的翠芬送进监狱里劳改。” 陈桂兰一家子,包括在屋里一直没说话的林秀莲,都被陈金花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给气笑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这么厚颜无耻的人。 把恶事做绝,反过头来还要求受害者对她感恩戴德? 陈建军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拳头捏得咯咯作响,要不是陈桂兰一个眼神递过来,他真能把这个所谓的二姨从窗户里扔出去。 程海珠冷眼看着地上撒泼的陈金花,只觉得可悲又可笑。跟这种脑子被嫉妒烧坏的人,讲道理都是浪费口舌。 陈桂兰慢慢站起身,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陈金花,你不用在这里喊冤叫屈。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应该,也必将会付出代价。余生,你就在牢里反省吧。”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金花的癫狂之上。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陈桂兰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心底冒了出来。 “你……你早就知道了?”陈金花的声音都在发颤,“你早就知道孩子是我换的?”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瞪得溜圆:“上次你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打听当年的人贩子,还说什么要把凶手抓起来,关到老死……你都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故意吓我的?” 陈桂兰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陈金花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她又想起最近发生的一连串怪事。 大队长三天两头往她家跑,把她看得死死,根本没机会对李国瑞动手。 还有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二流子,天天在她家门口晃悠,阴阳怪气地念叨着“做了亏心事,半夜鬼敲门”,搅得她鸡犬不宁。 她以为是自己倒霉,是刘大炮在外面惹了事。现在想来…… “那些都是你干的?!”陈金花失声尖叫,“大队干部找我麻烦,李国瑞那个小王八蛋天天恶心我……都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对不对?” “没错,是我。”陈桂兰终于开了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让我们骨肉分离二十年,让我的海珠从小被何三姑磋磨,让她吃了那么多苦。我恨不得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陈金花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脸上的慌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得意的笑容。 “哈哈哈……”她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又难听,“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陈桂兰啊陈桂兰,我还真是小看你了。” 她也不装了,索性挺直了腰杆,那张肿胀的脸上写满了恶意。 “对!就是我干的!我就是故意的!”陈金花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承认,“我就是要把你的宝贝闺女换走,我就是要让你痛苦,让你这辈子都活在悔恨里!” “你知道吗?当年看你为了找孩子哭得跟个疯子一样,看着你把我的孩子当亲生女儿一样呵护疼爱,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女英雄吗?结果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哈哈哈哈!” 她像是陷入了某种癫狂的回忆,脸上泛着病态的红光。 “我就是故意让你不好过!你越是痛苦,我就越是高兴!现在,你都知道了,那又怎么样?” 陈金花往前走了一步,挑衅地看着陈桂兰,脸上满是“你能奈我何”的嚣张。 “你有证据吗?”她指着自己的鼻子,“当年我做事小心得很,我自己从头到尾都蒙着脸。就连何三姑那个老虔婆,都不知道是我让她干的!” “公安同志们办案是讲证据的,二十年过去了,什么都没有了,你就算知道是我干的又怎样?出了这个门,我什么也不会承认的。” 陈金花摊开双手,一副任君宰割却又笃定对方不敢动手的无赖模样。 整个屋子的人都被她这副嘴脸恶心得说不出话来。 “是吗?”陈桂兰看着得意洋洋的陈金花,也笑了,”公安同志,你们都听到了,陈金花亲口承认,二十年前,是她故意掉包了我的海珠,将她扔给了人贩子,致使我们骨肉分离二十年,给我和我的家人造成了无法弥补的巨大伤害。” 陈金花脸上的笑容僵住,不敢置信地顺着陈桂兰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 大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神情严肃的男人。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大队干部,个个面色凝重。 ------------ 第227章 陈桂兰,你算计我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金花扭曲又得意的笑脸还僵在脸上,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只剩下纯粹的、见底的恐惧。 她盯着门口那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像是看到了活生生的索命鬼。 “陈桂兰,你们几个故意诈我?”陈金花气急败坏。 陈桂兰母子三人默契地冷笑。 “不然,你以为我们陪你说这么多,是为了慈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说出真相故意设的局。” 程海珠看看陈桂兰,“从我们回来的那一刻,网就已经张开了。不出妈所料,你果然上钩了。” 陈金花不敢置信,陈桂兰竟然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布局,要抓她。 为首那个高个子公安,国字脸,神情严肃,大步跨了进来。 “陈金花,我们是公安局的。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与二十年前一桩特大拐卖儿童案有关,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陈金花拒绝,一想到接下来的命运,她脸色煞白,“不……不是的……你们听错了!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的!对,我都是胡说的。” “我根本就没有掉包陈桂兰的女儿,我就是被打了,气性上头故意这么说的,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 公安同志面不改色,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有没有这回事我们会调查,陈金花同志,走吧。” 另一个公安同志拿出手铐,动作干脆利落。那“咔嚓”一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金花浑身一激灵,猛地从地上往后窜,手脚并用地往墙角缩。 “不!你们不能抓我!”她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又尖又细,“我什么都没干!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指着自己肿得老高的脸,又指了指嘴里还在流血的伤口。 “你们看,是他们先打我的!我这个当妹妹的,好心好意上门来看姐姐,就因为带的东西不合她心意,她就又打又骂的!我心里有气,说几句胡话气气她,这犯了什么法?” 她思路转得飞快,立刻开始给自己找补。 “海珠是我的亲外甥女啊!我怎么可能故意调换她?那可是我亲姐姐的骨肉,是我的亲人!公安同志,你们要明察啊,这里头都是误会!” 为首的公安同志不为所动,“真相如何,我们自会评判。如果你是清白的,我们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但如果你真的犯了法,也别想逃脱。” 陈金花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知道,一旦被带走,进了那个地方,就由不得她说了。 二十年前的事,就算她做得再干净,也经不起公安掘地三尺地查。 不,她不能被带走! 跑! 这是她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只要跑出去,跑到山里躲起来,总比被抓进去强! 电光石火之间,陈金花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使出了一辈子都没用过的力气,像一头发了疯的野猪,朝着门口猛地冲了过去。 她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一个大队干部,那干部没想到她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有这么大的力气,被推得一个趔趄。 门口瞬间让开了一条缝。 陈金花眼中闪过狂喜,不顾一切地朝外冲。 下一秒,一只铁钳般的大手精准地抓住了她的后衣领,像是拎小鸡一样,轻而易举地把她提了起来。 陈金花双脚离地,在半空中徒劳地蹬着腿。 陈建军那张冷峻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二姨,这么大年纪了,跑这么快也不怕摔着。”他嘴上说着“关心”的话,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 他手臂一甩,直接把陈金花扔回了屋子中央,摔了个结结实实。 “哎哟!”陈金花疼得惨叫一声,感觉自己一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两个公安同志立刻上前,一人一边,将她的胳膊反剪到身后。 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牢牢锁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她再也挣脱不开了。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恐惧、悔恨、不甘,各种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最后全都化为了对陈桂兰的滔天恨意。 “陈桂兰!”她嘶吼着,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破锣,“我真是小看你了!陈桂兰!你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那么能干,那么会算计!” 陈金花笑了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 “你把我当猴耍,看着我一步步走进你的陷阱,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 陈桂兰只是平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平静,在陈金花看来,就是最大的嘲讽。 “我告诉你,你别得意得太早!”陈金花被公安同志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拉去。 她拼命挣扎着,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对陈桂兰喊道:“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你以为把我送进去了,你就赢了吗?” “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的!我会在牢里天天咒你!咒你儿子出任务……” 说话声戛然而止,陈桂兰捏住她的下巴,抓起刚才擦完桌角墙灰的抹布往她嗓子眼塞。 陈金花被噎得翻白眼。 那一瞬间,陈桂兰真的很想弄死她。 但是她忍住了。 她如今儿女都在身边,刚刚添了孙子孙女。犯不着为了一个烂人搭上自己。 陈金花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陈桂兰身上,嘴里被抹布堵着,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呜”声,拒不配合。 两个公安同志只能一左一右架着她,往门外拖。 她的双脚在地上徒劳地划拉着,留下了两道不甚清晰的痕迹,充满了不甘。 门外的大队干部们,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个个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们谁能想到,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只知道哭穷卖惨的陈金花,背地里竟然干出过这么丧尽天良的事情。 “作孽啊,真是作孽!”一个年纪大的干部摇头叹气,“知人知面不知心,老陈家的闺女,怎么出了这么个东西。” 另一个干部看着陈桂兰一家,脸上带着几分愧疚。 “陈大姐,这……这事儿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你们受委屈了。” 他们之前还觉得陈桂兰小题大做,为了点土豆就把亲妹妹弄成这样。现在看来,人家这是在挖一个埋了二十年的毒瘤,他们差点就成了帮凶。 陈桂兰摆了摆手,脸上的疲惫掩饰不住。 “这事跟你们没关系,是我们的家事。” 为首的那个国字脸公安同志目光落在陈桂兰身上,语气缓和了不少。 “老太太,还有陈团长,程同志,事情的经过我们基本都听到了。为了固定证据,还需要麻烦你们几位,跟我们回局里一趟,详细做个笔录。” ------------ 第228章 冬猎(加更) 陈建军站得笔直,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公安同志,辛苦你们了。这是我们应该配合的。” 他说着,扭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和妹妹,“妈,海珠,咱们走一趟吧。把事情说清楚,让她受到应有的惩罚。” 程海珠点了点头,眼神依旧冷得像冰。 她走到陈桂兰身边,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妈,我扶着你,我们走。” 陈桂兰拍了拍程海珠的手,示意自己没事。 “秀莲,你带着大宝小宝在家里,我们快去快回。” 一行人跟着公安同志出了门。 陈金花被带走后的第二天,小王庄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那股子压在人心头的沉闷劲儿散了个干净,连带着那灰扑扑的天空看着都顺眼了不少。 一大早,陈桂兰就在厨房里忙活开了。 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粉条冻豆腐,灶坑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屋里烤得暖烘烘的。 “妈,这也太香了。” 陈建军顶着个鸡窝头从里屋钻出来,吸溜着鼻子往灶台前凑。 “去去去,洗脸刷牙去,多大人了还跟个馋猫似的。” 陈桂兰手里的大铁勺轻轻在儿子手背上敲了一下,嘴角却是挂着笑。 林秀莲也起来了,正帮着程海珠梳头。 海珠这丫头头发硬,随陈桂兰,又黑又密,就是不好打理。 “今天这顿早饭得吃饱,待会儿还得进山呢。” 陈桂兰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乱炖端上桌,又从笸箩里拿出金灿灿的玉米面大饼子。 正吃着,院子外头传来了一只大黑狗的叫声,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桂兰婶子!准备好了没?” 是个破锣嗓子,不用看就知道是村西头的二嘎子。 陈桂兰放下筷子,抹了抹嘴,“来了!” 推开门,好家伙,院子外头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打头的是赵老根,背上那杆老猎枪擦得锃亮,腰里别着把更亮的剥皮刀,穿着一身羊皮袄,看着跟个座山雕似的。 后面跟着十来个大小伙子,都是村里的青壮年,一个个摩拳擦掌,兴奋得不行。 “这阵仗,是要去打鬼子啊?”陈建军看着院门口这帮人,忍不住乐了。 这也不怪他调侃。 这十几号人,装备那是五花八门。 赵老根手里那是正经猎枪,其他人手里有拿着自制土铳的,有扛着铁锹镐头的,二嘎子最离谱,手里拿着个把杀猪刀,腰上还挂了一串鞭炮。 “建军哥,你这多年不打猎有点外行了。”二嘎子把那一串鞭炮甩得哗哗响,“这叫声东击西。万一碰上野猪群,这玩意儿一炸,把它们吓懵了,咱们才好下手。” 赵老根没搭理这帮浑小子,走到陈桂兰跟前,把背上另一杆老枪递了过去。 “老伙计,给你留的。膛线我都通好了,准头没问题。” 陈桂兰接过来,熟练地拉栓、瞄准、试手感。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枪托顶在肩窝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好枪。”陈桂兰赞了一声,眼神里透着股久违的锐利。 她转头看向陈建军,“咋样?陈团长,今儿个跟妈比划比划?” 陈建军一听这话,也是来了兴致。 他在部队那是神枪手,年年大比武都是拿奖状的主儿。 这会儿听老娘要跟自己比划,那股子争强好胜的劲儿立马窜上来了。 “既然您有这雅兴,咱就练练。不过咱可说好了,这深山老林不比靶场,又是大雪封山的,您一切行动得听指挥,安全第一,别让儿子难做。” 陈桂兰哪听他这些官腔,把那杆擦得锃亮的老猎枪往背上一背,两手用力紧了紧棉袄领子,白了儿子一眼:“少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当年老娘带民兵队抓特务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在泥坑里打滚呢。废话少说,进山!” 这一嗓子喊得中气十足,把周围几个大小伙子震得直缩脖子,看陈桂兰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程海珠在一旁看得眼热,她是搞机械维修的,对这铁疙瘩天生就有亲近感,哪怕不打枪,跟着去林子里转转也是好的。“妈,带我一个呗?我也想去见识见识。” 陈桂兰瞅了闺女一眼,见这丫头裹得跟个粽子似的,脚上蹬着刚做好的翻毛大皮鞋,精神头挺足。 琢磨着这孩子体力随自己,应该拖不了大家后腿。 再说村里冬猎本来就有带新人的规矩,让她去练练胆也没坏处。 “成,不过进了林子别乱跑,紧跟着我,把嘴闭严实了,别大呼小叫惊了野物。”陈桂兰干脆地点头。 这下全家几乎都要出动,陈建军下意识地回头去找林秀莲。 媳妇正坐在炕沿上给大宝整理虎头帽,文文静静的,跟这屋里又是枪又是刀的热火朝天劲儿显得格格不入。 陈建军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可是媳妇头一回跟自己回老家,这人生地不熟的,要是把她一个人扔家里,显得太不落忍。 他几步凑过去,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秀莲,要不你也换身厚衣裳跟着去转转?就当散散心,不用你走路,走不动我背你。” 其他人都看着小两口,脸上满是揶揄的笑意。 程海珠对陈桂兰说:“哥,现在变化好大,比以前体贴多了。” 陈桂兰也很欣慰,“不枉我苦口婆心。他们越恩爱,我这当妈的心里越高兴。” 林秀莲脸一红,掐了陈建军一把,“说什么瞎话,你们去就好了,我还要在家里照顾大宝小宝。再说了,我是真不想动弹,外头冰天雪地,还不如在炕上躺着舒坦。” 见她是真的不想去,不是为了让他宽心才这么说,陈建军放心了。 “那行,你在家好好的,炕洞里的柴火我都添好了,等我给你扛个大家伙回来炖肉吃。” 其他人一点不着急,在一旁等着小两口道别。 陈建军趁着大家没注意,偷偷亲了亲林秀莲的脸蛋,那脸软乎乎的,跟外头的冰天雪地是两个世界。 没成想,这一幕恰好被几个发小看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乖乖,什么时候见过陈建军这样! ------------ 第229章 大开门 二嘎子手里攥着那把杀猪刀,故意捂着半边腮帮子,在那龇牙咧嘴地冲旁边的大个子挤兑。 “哎哟喂,大伙儿快瞅瞅,我这牙咋突然倒了呢?是不是谁家蜜糖罐子炸了,怎么连空气都甜滋滋的?” 旁边那几个光棍汉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一个个吸溜着鼻子,把五官皱成一团,挤眉弄眼:“可不咋地,嘎子哥,我这嗓子眼都被甜齁住了,得赶紧进山找块冰啃啃。” 陈建军在老家那是说一不二的黑脸包公,此时被这帮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当众挤兑,老脸也有些挂不住,红晕顺着脖子根往上爬。 他抬腿虚踹了二嘎子一脚,笑骂道:“滚蛋!少在这阴阳怪气整这死出,我看你是皮痒了想让我给你松松土。” “哟哟哟,陈团长这是恼羞成怒了!嫂子你看看他!”二嘎子猴精似的往旁边一蹦,躲开那一脚,笑得更欢实了。 “就是,嫂子,你是不知道,咱建军哥啥时候这么细声细气说过话?刚才那温柔劲儿,从小到大,这还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林秀莲抿嘴笑。 赵老根把老旱烟袋往鞋底上“哒哒”磕了两下,慢悠悠地开了腔。“二嘎子这倒是句实话。建军这小子,变样喽。想当年他还没去当兵那会儿,在村里那是出了名的榆木疙瘩,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有一回隔壁村那个扎大辫子的小芳,特意给他送俩热乎煮鸡蛋,这小子倒好,硬是当着人家姑娘面,黑着脸问人家是不是想让他帮忙挑粪抵债。给那姑娘气得,鸡蛋当场砸他脚背上,哭着跑了。” 人群里“轰”地爆出一阵大笑,连那几只猎狗都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汪汪叫了两声。 “可不是嘛!”另一个跟陈建军同龄的壮汉也接茬,手里摆弄着土铳,“咱们那会儿私底下都打赌,说建军这号人,这辈子指定是跟枪杆子过了,哪个姑娘能受得了他那张万年不化的冰块脸?谁成想,这一结婚,铁树开了花,竟然成了咱们村头号疼媳妇的模范。看来这部队的大熔炉不光炼铁,还能把铁汉炼成绕指柔啊。” 被大家这么一调侃,林秀莲脸更红了。 陈建军不好意思,“好了,好了,再说我媳妇儿一会儿该不好意思见人了。” 林秀莲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陈建军被瞪了,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香香软软的媳妇,就连瞪人都别有一番风情。 玩笑过后,十几号人也没耽搁,浩浩荡荡往北山沟进发。 几只猎狗兴奋得直撒欢,在雪地里窜来窜去,溅起一片片雪沫子。 进了北沟,风就硬了起来。 老林子里头,积雪厚得能没过膝盖,脚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脚下去都得费点力气才能拔出来。 陈桂兰走在前头,步子迈得不大,但稳当得很。 她专门挑那些有树根或者背风硬实的地方落脚,这都是当年打游击攒下的经验。 “我说大伙儿,都把招子放亮点。”陈桂兰没回头,声音却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这大雪封山的,饿疯了的野牲口可不认人。” 二嘎子呼哧带喘地跟在后头,腰里那串鞭炮甩得啪啪响。 “婶子,您这体力是真好。我都快累吐血了,您愣是大气没喘一口。” 陈建军跟在母亲身侧,随时护着。他回头踢了一脚二嘎子带起的雪沫子:“少在那扯淡,留着气赶路。要是真碰上野猪,你那点气都不够喊救命的。” 程海珠倒是兴致勃勃。她虽然第一次进这种深山老林,但骨子里那股野劲儿让她一点也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新鲜。 她紧了紧身上的棉袄,盯着陈桂兰背上的猎枪,眼里闪着光:“妈,这枪真的不用瞄准镜吗?” “傻闺女,以前哪有那些洋玩意儿。”陈桂兰拍了拍枪托,“这叫凭感觉,人枪合一。等你练熟了,闭着眼都知道子弹往哪飞。” 正说着,前头带路的赵老根突然停住了脚,举起右手,往下压了压。 大伙儿立马收了声,原本还嘻嘻哈哈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陈建军压低声音,“老根叔,有货?” 赵老根蹲下身子,用手在那厚雪堆里扒拉了两下,抓起一小撮混着泥土的雪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新鲜的,大开门。”赵老根压低嗓门,指了指前面的一片灌木丛,“刚过去不久,看这脚印深浅和跨度,估计得有二百斤往上。” 二百斤的大野猪! 这年头缺油水,一听到这么大坨肉在前面晃悠,那帮小伙子的眼睛都在冒绿光。 二嘎子激动得就要往那个方向冲,被陈桂兰一把拽住后脖领子。 “找死啊?”陈桂兰瞪了他一眼,“这是野猪,不是家猪。这玩意儿皮糙肉厚,你要是惊了它,它回头给你一下子,你肠子都得流出来。” 二嘎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动了。 陈桂兰看向陈建军,娘俩交换了一个眼神。 “建军,咱俩打配合。”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给老猎枪压上子弹,“老根大哥带人去两边包抄,别让这畜生往深山里窜,那边咱们追不上。” 陈建军点了点头,也把自己的步枪端了起来。 大伙儿按照陈桂兰的指挥,悄无声地散开。 林子里静得吓人,只有偶尔树枝不堪积雪重负断裂的咔嚓声。 一行人猫着腰,顺着那脚印慢慢摸过去。 转过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片向阳的山坡,雪稍微薄点。 一头黑乎乎的大家伙正撅着屁股,在大树底下的烂泥坑里拱食吃。那獠牙在阳光下白惨惨的,看着就渗人。 除了那头大的,旁边还跟着三四头稍微小点的,哼哼唧唧地在那抢食。 “好家伙,这是一家子出来聚餐呢。”二嘎子在后面小声嘀咕。 陈建军找了个树干当掩体,架起枪,屏住呼吸,准星套住了那头最大的公野猪。 “妈,那头最大的归我。”陈建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较劲的意思。 ------------ 第230章 这头让我来 陈桂兰靠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也不用依托物,直接举枪,姿势标准得像教科书。 “成啊,看你这团长的枪法有没有退步。”陈桂兰嘴角勾了勾,“剩下的那几头小的,我来收拾。” 话音刚落,那头正在拱食的公野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那双小眼睛警惕地往这边看过来。 “砰!” 陈建军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那头公野猪侧了侧头,惨叫一声,半边身子一歪。 但这一枪没打中要害,只是打在了肩膀上。 野猪发了狂,嚎叫着朝陈建军这边的树林冲了过来。 受伤的野猪最是要命,那冲击力跟个小坦克似的。 “坏了,让它躲开了。!”赵老根喊了一声,“这畜生太精明了。” 剩下的几头小野猪也被惊了,四散奔逃。 陈建军正要补枪,但这老式步枪上膛慢,那野猪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三十米开外。 就在这时,陈桂兰动了。 她没去管那头冲向儿子的公猪,而是枪口微抬,顺着那些四散奔逃的小猪方向一甩。 “砰!” 一声闷响。 一头正准备钻进灌木丛的小野猪应声倒地,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不动弹了。 紧接着,陈桂兰看都没看一眼战果,极快地拉动枪栓,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缭乱。 “砰!” 又是一枪。 这一枪,打的是那头冲向陈建军的大公猪。 子弹精准地从野猪的眼眶钻了进去,从后脑勺穿出来。 那头几百斤重的大家伙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往前冲了几米,最后轰隆一声,栽倒在距离陈建军不到十米的地方,四蹄抽搐了几下,彻底没了动静。 这还没完。 那几头剩下的小猪眼看就要跑进密林了。 陈桂兰再次拉栓,转身,都不带停顿的。 “砰!” 第三枪响。 最远处那头跑得最欢的小猪,后腿一软,滚出去好几米远,在雪地里扑腾着起不来了。 三枪,三头猪。 尤其是中间救场的那一枪,简直神了。 林子里一片死寂,只有那硝烟味还没散去。 过了好几秒,二嘎子才从树后头探出脑袋,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我滴个亲娘嘞……”二嘎子喃喃自语,“桂兰婶子,您这是神枪手转世吧?” 赵老根也从另一边走了出来,看着陈桂兰手里那杆还在冒烟的老猎枪,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 “桂兰,厉害!”赵老根那是真心佩服,“这手快枪,咱们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当年你带着民兵队打鬼子那会儿的风采,真是一点没减。” 陈建军看着倒在自己面前那头巨大的野猪,伸手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地笑了笑。 “妈,姜还是老得辣。”陈建军把枪收了起来,心服口服,“刚才那一下我要是补枪,肯定来不及,弄不好还得挂彩。您这预判和手速,我这现役军人都得甘拜下风。” 陈桂兰把枪扛回肩上,脸上也没啥得意的表情,反而有些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 “你也别给我戴高帽。刚才那一枪要是打准了,这猪直接就趴窝了,哪还有后面这些事。”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往猎物那边走,“到底是坐办公室坐久了,手生了吧?” 陈建军被老娘训得没脾气,只能嘿嘿傻笑:“是是是,回去我加强训练,肯定不给您丢人。” 程海珠早就忍不住了,跑到那头野猪跟前看了看,又跑回陈桂兰身边,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妈!你也太帅了!”程海珠抓着陈桂兰的胳膊摇晃,“刚才那动作,比电影里的特务连长还利索。我要学这个!回去你就教我!” 陈桂兰被闺女夸得心里舒坦,脸上的嫌弃立马变成了慈爱:“行行行,教你。你这眼神好,手也稳,是个打枪的好苗子。回头让你哥给你弄把好点的气枪先练着。” 这时候,那帮小伙子也都围了上来,一个个看着地上的猎物,兴奋得嗷嗷叫。 “今晚有肉吃了!” “这么大个头,那猪肉炖粉条子得多香啊!”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开始收拾猎物。 这野猪血腥气重,得赶紧放血,要不肉就酸了。 赵老根拿出剥皮刀,手法娴熟地给野猪开膛。二嘎子他们在旁边帮忙拽着猪腿。 “婶子,您这一出手,直接把咱们全村的过年肉都解决了。”一个小伙子一边给猪腿绑绳子一边乐呵,“回去我得跟我爹说,以后谁要是敢说您老了,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桂兰把手插在袖筒里,笑道:“少贫嘴。赶紧收拾利索了,血腥味别引来大猫或者熊瞎子。” 就在大伙儿兴高采烈准备往回拖猎物的时候,变故突生。 刚才那枪声和血腥味,没引来大野兽,倒是把附近一头落单的中型野猪给招过来了。 这畜生不知道是从哪个草窝子里钻出来的,或者是刚才跑晕了头,竟然直愣愣地朝着正在捆猪腿的二嘎子屁股后面冲了过来。 “嘎子!小心身后!”陈建军眼尖,大吼一声。 二嘎子正乐呵呵地畅想晚上的红烧肉呢,听见喊声一回头,就看见两根獠牙冲着自己屁股过来了。 这要是被顶上,屁股开花那是轻的,搞不好半条命都没了。 二嘎子吓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想跑根本迈不开步子。 千钧一发之际,这小子也是急中生智,或者是吓蒙了,手下意识地往腰上一摸,拽下了那串鞭炮。 想都没想,摸出火柴,哆哆嗦嗦划着了往那野猪脑袋上一扔。 “噼里啪啦——” 鞭炮在野猪脑袋顶上炸开了花。 那野猪本来是一股子蛮劲儿冲过来的,这突然间火光带响声,还在脑门上炸,直接把它给整蒙圈了。 这畜生发出一声惨叫,也不顶人了,原地打转,四蹄乱蹬,把雪地刨得全是坑。 二嘎子趁机连滚带爬地往旁边的大树后面躲。 大伙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嘎子!你这‘秘密武器’还真派上用场了!” “这招绝了!炸猪屁股!” 陈建军也是没忍住笑,举枪就要射击。 “哥。你别动,这头让我来。”程海珠突然喊了一声。 不知道啥时候,这丫头竟然端起了陈桂兰那杆老猎枪。 刚才她一直缠着陈桂兰问怎么瞄准,怎么抵肩,这会儿竟然现学现卖。 那野猪被鞭炮炸得晕头转向,正好把侧面露给了程海珠。 程海珠深吸一口气,学着母亲刚才的样子,尽量稳住枪身。 “砰!” ------------ 第231章 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加更) 枪响了。 那野猪身子一晃,又往前跑了两步,最后扑通一声栽倒在雪窝子里。 虽然这一枪打得有点偏,打在了猪肚子的位置,没打中要害,但也足以让这畜生失去行动能力了。 赵老根赶紧上去补了一刀,彻底结果了它。 “行啊海珠!”陈建军大步走过去,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第一次摸枪就能打中,咱老陈家的种就是不一样!” 程海珠被后坐力震得肩膀生疼,咧着嘴揉了揉,但脸上的兴奋怎么也掩饰不住。 “妈!我打中了!我打中了!”她像个考了一百分的小孩,冲着陈桂兰邀功。 陈桂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海珠的肩膀,确认没伤着骨头,这才笑着点了点头。 “不错,有点你妈当年的样子。胆大心细,敢下手。” 四头野猪,加上一头被海珠“瞎猫碰死耗子”放倒的中个头野猪,这战果可谓是空前绝后。 大家伙儿兴头上来了,也不觉得冷,一个个脸上红扑扑的,嘴里喷着白气,手脚麻利地用麻绳把野猪蹄子捆得结结实实。 二嘎子这会儿缓过劲儿来了,那种差点被猪拱了的后怕,转眼就被即将到嘴的红烧肉给冲淡了。 他围着那头被鞭炮炸过的野猪转了两圈,甚至还伸手在猪屁股上拍了两下,在那儿嘚瑟。 “瞧瞧,还得是咱这脑瓜子灵光。一般人遇上这事儿早尿裤子了,哥们儿我临危不惧,一串鞭炮定乾坤。” 旁边的大个子实在听不下去了,一边用力勒紧麻绳,一边翻白眼。 “你快拉倒吧,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叫得跟杀猪似的,裤裆都要湿了。要不是海珠妹子那一枪,你这会儿都在猪肚子里打牌了。” 众人哈哈大笑,林子里的雪都被震得落下来不少。 陈桂兰看着这一地的猎物,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几头猪加起来得有千八百斤,就算给大队交上去一部分,剩下的也够分个盆满钵满。 不过,陈桂兰这趟进山,心里还惦记着别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虽然偏西,但离天黑还早。 “老根大哥,这猪太多,一时半会儿拖不回去。咱们留几个人在这儿看着,顺便砍几棵树做个拖爬犁,剩下的人跟我往桦树林那边转转?” 赵老根正在擦他的宝贝猎枪,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 “桂兰,我就知道你是个嘴刁的。” 陈桂兰把枪往肩上一扛,也不藏着掖着。 “那是,好不容易进趟山,光吃猪肉有啥意思。那玩意儿油大,吃多了腻得慌。” 她紧了紧手套,眼神往北边飘。 “海珠和秀莲都是第一次来,怎么也得给两个孩子弄点精细的补补。” 程海珠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她看看赵老根,又看看亲妈,满脸的好奇。 “妈,赵叔,我怎么听不太懂?那桦树林里还能有比野猪肉更好吃的东西?” 二嘎子这会儿正给野猪身上盖雪保鲜,听见这话,欠儿登似的把脑袋凑过来。 “海珠妹子,这你就不懂了吧。婶子这是要带咱们去屠龙!” 程海珠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差点没把下巴惊掉。 “龙?”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那片白茫茫的林子。 “这深山老林里……真有龙?”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收拾野猪的小伙子都乐出了声。 陈建军也忍俊不禁,伸手在妹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 “傻丫头,听二嘎子在那胡咧咧。真要有龙,咱们这几杆破枪还不给人家塞牙缝的。” 程海珠捂着脑门,更糊涂了。 “那赵叔说的好吃的到底是啥?” 陈桂兰白了二嘎子一眼,伸手把闺女拉到身边,一边往桦树林走,一边解释。 “这东北啊,有句老话,‘天上龙肉,地下驴肉’,指的就是北方最好吃的两种肉。这里的龙肉指的就是飞龙肉,不是真的龙,而是一种长得跟野鸡差不多的鸟。” “这玩意儿大名叫花尾榛鸡,不过,咱们这地界都叫它飞龙鸟。” 赵老根接着话茬说:“这飞龙鸟啊,专门吃桦树的嫩芽和种子,肉嫩得跟豆腐似的。” “不用放油,不用放盐,就那一锅白水煮出来,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前些年那会儿,这可是给皇上进贡的贡品。也就是咱们这深山老林里还能见着几只。” 程海珠听得直咽口水。 虽然还没见着真东西,但光听亲妈这描述,她这肚子里的馋虫就开始造反了。 “那还等啥!赶紧走啊!” 程海珠这会儿比谁都积极,迈开大步就往桦树林冲。 陈建军在后面喊:“慢点!雪深,别掉坑里!” 一行人留下几个看守野猪,剩下的跟着陈桂兰钻进了桦树林。 这边的林子跟刚才那是两个样。 白桦树笔直挺拔,树皮白花花的,上面长着一个个黑色的眼睛似的树结。 地上积雪更厚,一脚踩下去,咯吱咯吱响。 林子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风吹树梢的哨音。 陈桂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伙儿立马放轻了脚步,连呼吸都收敛了几分。 飞龙这东西警觉得很,稍微有点动静就扑棱翅膀飞了。 陈桂兰眯着眼睛,目光在那些高高的树杈上搜索。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几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桦树上,几个灰扑扑的影子正动弹。 那几只鸟不大,羽毛颜色跟树皮差不多,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它们正伸着脖子,啄食遗落的桦树种子。 “看见没?”陈桂兰压低声音,用气音跟旁边的程海珠说,“那就是飞龙。” 程海珠瞪大了眼睛瞅,好半天才看清。 “这么小?这要是打身上,不得打烂了?” 陈建军轻声说:“所以得打头。这就考验枪法了。” 他端起枪,正要瞄准。 陈桂兰伸手按住了他的枪管。 “你那步枪动静太大,一枪下去,整个林子的鸟都得吓飞。” 陈桂兰从赵老根手里接过一把自制的弹弓。 这弹弓看着不起眼,是用上好的牛筋做的,皮兜子里包着一颗溜圆的钢珠。 “瞧好了。” ------------ 第232章 都给我把家伙放下 陈桂兰拉开架势,皮筋被拉得笔直。 她屏住气,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嗖——”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破空声。 树杈上那只正仰头吞食的飞龙,连叫都没叫一声,直挺挺地栽了下来。 扑通一声,掉进了厚厚的雪堆里。 旁边的几只飞龙受了惊,刚要起飞。 “嗖!嗖!” 又是两声。 陈建军手里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弹弓,跟他妈配合得那叫一个默契。 又是两只飞龙落地。 这一家子的身手,看得二嘎子直瞪眼。 “神了!真是神了!” 赵老根乐颠颠地跑过去,把雪地里的飞龙捡了回来。 “三只!全是爆头!这皮肉一点没伤着!” 他把那还在温热的鸟往程海珠面前一晃,“瞅瞅,这就是龙肉。” 程海珠凑近了看。 这鸟长得果然像鸡,脖子上有一圈花纹,爪子上还长着毛。 大伙儿在桦树林里转悠了一圈,又打了几只飞龙、野鸡、几头马鹿等猎物。 回去的路上,大伙儿心情好得不得了。 刚走出林子没多远,走在最前面的陈建军突然停住了。 他回头冲大家摆摆手,指了指前面的灌木丛。 只见那乱草窝子里,有个土黄色的东西正探头探脑。 那东西长得像鹿,但是没有角,两只大耳朵忽扇忽扇的。 屁股上还有一撮白毛,看着特别显眼。 “狍子!”二嘎子眼睛一亮,把手里的杀猪刀攥紧了。 那狍子听见动静,并没有立马跑。 反而瞪着那双傻大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帮两脚兽看。 那模样,呆萌呆萌的。 “这傻狍子,胆子真大。”赵老根把烟袋锅子别在腰上,“送上门的肉,不要白不要。” 那狍子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啥危险,竟然还往前走了两步,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 它可能是闻到了野猪身上那股子血腥气。 只见它后腿一蹬,嗖地一下蹿出去老远。 那速度快得,眨眼就跑到了几十米开外的山坡上。 “哎呀!跑了!”大个子气得吼了一嗓子。 陈桂兰却一点都不着急,反而抱着肩膀在原地站着笑。 “急啥,跑不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已经跑远的狍子,竟然真的停下来了。 它站在山坡上,回头往这边瞅。 似乎是在琢磨刚才那个大嗓门到底是啥发出来的。 它不但停下了,甚至还好奇地往回走了两步,想要看个究竟。 这就是传说中的“傻狍子”。 只要你不追它,它跑一会儿就会因为好奇心太重,自己停下来回头看。 猎人们都知道这个习性。 就在这狍子回头张望的一瞬间,陈建军动了。 但他没开枪。 这种距离,开枪容易把那身好皮子打坏。 他从路边的雪窝子里捡起一根大枯树枝,那是刚才拖野猪时候折断的。 这一截木头棍子足有手腕粗。 陈建军那是练家子,臂力惊人。 他助跑两步,抡圆了胳膊,把那根木头棍子当标枪一样甩了出去。 那傻狍子还在那傻看呢,根本没反应过来。 “咚!” 一声闷响。 木棍精准地砸在了狍子的脑门上。 那狍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四条腿一软,直接晕倒在雪地上。 “好!”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喝彩。 二嘎子撒欢似的跑过去,把那狍子扛了起来。 “这下齐活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全都有了!” 程海珠看得目瞪口呆。 以前只听过这句顺口溜,今儿个算是见着活得了。 “这也太傻了吧?”程海珠忍不住吐槽,“都跑了还回来送死?” 陈桂兰笑着拍拍闺女的肩膀:“这就是大自然的规矩。好奇心太重,有时候是要命的。” “傻狍子,傻狍子,古人诚不欺我。” 二嘎子扛着那只被打晕的狍子,嘴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他伸手拍了拍狍子那毛茸茸的屁股,手感厚实,这一身肉少说也有五六十斤。 加上之前的野猪和飞龙,这一趟进山,那真是满载而归,按照小王庄历来的规矩,除了野猪要给全村人分外,其他都归他们。 赵老根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笑得一脸褶子都开了花。 “行了,别嘚瑟了,赶紧回去跟大部队汇合。这时候也不早了,山里黑得快,咱还得拖着那几头大肥猪下山呢。” 一行人也是心情大好,脚底下生风,踩着积雪嘎吱嘎吱往回赶。 刚翻过一道山梁,离咱们那堆放野猪的地方还有个二里地,就见前头跌跌撞撞跑过来一个人。 “出、出事了!” 陈桂兰眼神一凝,那是留守看猪的小伙子,叫栓子。 “别慌,慢慢说,咋回事?” 栓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咱们村的人跟隔壁西大屯的人吵起来了!咱们在那处理野猪,碰到一头紫貂,刚打死,西大屯的人就追来了,非说这头紫貂是他们先打死的。” 二嘎子把刚扛上肩的傻狍子往雪地上一扔,抄起杀猪刀就要往回冲。 “敢抢咱们小王庄的东西,反了天了!” 陈桂兰眉头一皱,沉声道:“把刀收起来!咋咋呼呼像什么样子?” 她这一出声,原本都要撸袖子干仗的小伙子们立马老实了。 “都带上家伙事儿,跟我过去看看。” 陈桂兰把猎枪重新背好,脸色平静,“咱们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道理讲不通,还有别的说法。” “好,都听桂兰婶子的。”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回返。 松树林子里,冷风裹着火药味儿,一触即发。 去年两个村就因为争水的问题发生了械斗,这次弄不好,打起架来,说不定要死人的。 西大屯领头的那个黑瘦小子叫侯三,在这一带是出了名的混不吝。他手里那把双管猎枪虽是个老物件,但枪口黑洞洞的,指着谁都不好受。 “大柱子,我数三声,把紫皮子放下!”侯三唾沫星子横飞,眼珠子通红,“这畜生要是没被我的‘虎齿夹’伤了腿,能让你们这群瞎猫捡着死耗子?这钱要是让你们独吞了,我侯三以后还怎么在西大屯混!” 大柱子也是个倔种,把带血的镐把子往身前一横,梗着脖子吼:“放屁!老子刚才那一棒子敲下去的时候,这玩意儿正在树杈子上乱窜呢!要不是老子眼疾手快,早跑没影了!你们那个破夹子就在皮上蹭了一层油皮,也好意思来抢功?” 两边的人都往前逼近,手里的铁锹、猎刀在雪地里反着寒光。 二嘎子刚从后面冲上来,一看这场面,手里的杀猪刀攥得嘎吱响,扯着破锣嗓子就骂:“侯三!你个瘪犊子,敢抢到你爷爷头上来了!信不信我把你剩下的那颗门牙也敲下来?” “我看谁敢动!” 侯三手指头都要扣上扳机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响起。 “都给我把家伙放下!” ------------ 第233章 貂皮官司 这声音不大,也没带着歇斯底里的怒气,却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一记闷雷,直接在众人耳朵边炸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陈桂兰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墨绿色的旧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却整洁的对襟棉袄,脸上无悲无喜,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锋。 陈建军紧跟在母亲身侧,手里的半自动步枪没抬起来,但保险已经打开了,浑身的肌肉紧绷,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杀的猎豹。 那股子上过战场的杀伐气,让对面的侯三心里咯噔一下。 “陈、陈婶子?”侯三自然认得陈桂兰,这老太太年轻时候就凶名在外,如今虽说老了,可看这架势,怎么比当年还渗人? 陈桂兰没搭理侯三的问候,径直走到两拨人中间,目光扫过那几把寒光闪闪的刀子,冷笑了一声。 “出息了啊。这大过年的,不琢磨着怎么给家里老小添置点嚼用,倒琢磨着怎么让自个儿见红?”她语调平平,“为了张皮子,把自己命搭上,或者是进去蹲个几年,划算?” 侯三被说得脸皮一紧,但还是不服气地指着地上的紫貂:“婶子,话不是这么说。这紫貂少说能卖个二三百块,顶一家子两年的收入了!我们下了夹子守了三天,不能便宜都让大柱子占了。” “谁占便宜了?那是老子打下来的!”大柱子还要争。 陈桂兰示意他先停下,随后转头看向侯三,“是不是你们的夹子,拿过来让我瞧瞧。” 她上手拎起紫貂。这小东西皮毛油光水滑,黑里透着紫,确实是上等货色。 对面西大屯的几个人见她拿紫貂,想要动手,被侯三制止了,“让老太太看。” 陈桂兰先是看了看紫貂的脑袋,天灵盖塌陷,还在往外渗血,那是大柱子一镐把子造成的致命伤。接着,她翻过紫貂的后腿,仔细拨开那里的绒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那双粗糙却稳健的手上。 “建军,把你手电筒打着。”陈桂兰吩咐道。 陈建军立马掏出手电筒,光柱打在紫貂的后腿弯处。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骨头茬子都露出来了,伤口周围还有明显的铁锈印迹。 陈桂兰看完,把紫貂轻轻放在一块干净的石头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 “侯三说得没错,这畜生确实先中了夹子。” 这话一出,西大屯的人顿时挺直了腰杆,大柱子这边的人则急了眼。 “婶子!你怎么帮外人说话!”二嘎子急得直跳脚。 “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陈桂兰瞥了二嘎子一眼,那眼神让二嘎子立马缩了脖子。 她转头看向侯三,语气依旧平静:“这紫貂中了夹子,骨头断了。按理说,这腿废了,它是跑不动的。但这畜生性子烈,那是出了名的断臂求生。你们看这伤口——” 她指了指那处断骨,“切口不齐,那是它自己硬生生把连着皮肉的地方给咬断挣脱的。它要是没挣脱,这会儿就在你们夹子上挂着,轮不到大柱子看见。既然它跑了,那就是无主之物。” 大柱子一听,顿时乐了:“听听!婶子说了,是无主之物!” 侯三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陈婶子,你这是拉偏架!合着我们夹子白下了?” “我说了,我话没说完。”陈桂兰打断侯三,声音沉了几分,“虽然跑了,但这腿断了,严重影响了它的速度和平衡。要是只好貂,在树上窜起来跟闪电似的,大柱子就是有三头六臂,那一镐把子也抡不中。”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定格在侯三和大柱子脸上。 “道理很简单:没这夹子废了它的腿,大柱子打不着;没大柱子补这一棍子,这受惊的畜生钻进深山老林里冻死烂掉,你们谁也找不着。” 现场一片安静,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 这番话,有理有据,谁也挑不出毛病。大柱子不吭声了,侯三也把枪口往下压了压。 “那……婶子你说咋办?”侯三闷声问道,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横劲儿,多了几分服气,“要是把这皮子割开一人一半,那就全废了,一分钱不值。” “也是个糊涂蛋,谁让你割皮子了?”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手,“这紫貂皮也就是这一冬最值钱。我看这样,建军明天要去县城办事,你们要是信得过我陈桂兰,明天让建军顺道把这皮子带去收购站,卖个最高价。” 她伸出五根手指头,翻了一下。 “卖了钱,两家五五分账。谁也别觉得自己亏了,要是真打起来,医药费都不止这只貂钱。怎么着,给我老太婆个面子,这官司我这么断,成不成?” 侯三跟身后的几个兄弟对视了一眼,几个人低声嘀咕了两句,最后侯三把猎枪往背上一甩,冲陈桂兰拱了拱手。 “成!就冲陈婶子这公道话,我侯三认了!五五分,谁也不占谁便宜!” 大柱子这边看了看陈桂兰,又看了看陈建军,也点了点头:“既然桂兰婶子发话了,我也没意见。五五就五五。” 一场眼看就要流血的械斗,就这么被陈桂兰三言两语给化解了。 陈桂兰走过去,重新把紫貂拎起来,用一块油布仔细包好,递给陈建军。 “拿好了,这可是两村人的过年钱,金贵着呢。”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这北风喝得还不够饱啊?”陈桂兰挥了挥手,“赶紧收拾收拾下山,家里那锅乱炖估计都凉了。” 侯三那帮人也没急着走,反而凑过来,眼馋地看着二嘎子他们拖爬犁上的野猪。 “霍!这得有一千斤了吧?咱们这几年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野猪群呢。”侯三语气里带着酸味,但也有些佩服,“听说陈团长是神枪手,今儿算是见识了?” 二嘎子这会儿又抖起来了,把头昂得高高的:“那是!不过这大公猪可不是建军哥打死的,那是我们桂兰婶子,一枪爆头!还有这傻狍子,那是建军哥用木棍子飞死的!怎么样,服不服?” ------------ 第234章 你们也别想好过 西大屯的小伙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再看陈桂兰的眼神,那简直就像是在看什么隐世的高手。 “行了,少在那吹牛皮。”陈桂兰笑骂了一句,转头对侯三说,“既然你们信得过我,我也不会让你们失望,明儿个傍晚来小王庄大队部领钱。” “信得过!绝对信得过!”侯三这回是真心实意,“十里八乡谁不知道陈婶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两拨人就在岔路口分开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这会儿分开时还互相打了个招呼。 回村的路上,赵老根把烟袋锅子别回腰上,感慨道:“桂兰啊,也就是你有这面子。今儿要是换个人,这一架非打起来不可。那侯三可是个愣头青,以前连大队长都敢顶撞。” 陈桂兰走在咯吱咯吱的雪地上,淡淡一笑:“哪是给我的面子,那是给钱的面子,也是给建军手里那把枪的面子。这世道,讲道理得有底气。道理讲不通的时候,拳头硬才是硬道理;拳头都硬的时候,那这公道话就值钱了。” 程海珠一直跟在旁边没说话,这会儿看着母亲的背影,眼里若有所思。 她突然觉得,母亲教给她的,远不止怎么开枪、怎么做饭那么简单。 这种在冲突中寻找平衡,不怒自威的本事,才是真正的大智慧。 “妈,回头你也教教我怎么看那种痕迹呗?”程海珠凑上去挽住陈桂兰的胳膊。 “教!都教!”陈桂兰拍了拍闺女的手背,“只要你肯学,妈肚子里这点货,全都掏给你。”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村。 这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冒起了炊烟。 那几头用简易爬犁拖回来的大野猪,像是一座座肉山,刚一进村口,就把整个小王庄给轰动了。 “我的个乖乖!那是……野猪?!” 眼尖的王大爷吧嗒一声,嘴里的烟袋锅子掉在了地上,火星子溅了一脚面都顾不上烫,“一、二、三……四头?不对,那是五头!” 人群瞬间炸了锅。 这年头,肉就是命。五头野猪,那是五座肉山啊! 队伍走近了,那股子混合着松油味、硝烟味和浓烈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被捆得结结实实的野猪像是黑铁塔一样堆在爬犁上,还有那只身上落了层薄雪的傻狍子,以及赵老根和二嘎子手里提着的一串串野鸡、飞龙。 “我说什么来着,陈婶子就是我们福星,有她压阵,这次冬猎肯定满载而归。” 林秀莲正抱着大宝,旁边站着二婶王凤英,怀里抱着小宝。两人都在村口的碾盘旁边缩着脖子等。 风挺大,卷着雪沫子往脖领里钻。 “嫂子!二婶!” 程海珠眼尖,隔着老远就看见了那两道熟悉的身影,兴奋地挥舞着手里提着的几只飞龙鸟,像只撒欢的小鹿一样冲出了队伍。 “快看!这是妈打的飞龙!那是傻狍子!今晚咱们有好吃的了!” 程海珠脸蛋冻得红扑扑的,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献宝似的把手里的东西往林秀莲面前一晃。 林秀莲看着小姑子这副神采飞扬的模样,也被感染得笑弯了眼:“慢点跑,看这一头的汗,别被风激着了。” “不冷,热乎着呢!”程海珠嘿嘿一笑。 这会儿,大部队也到了跟前。 陈建军把肩上的步枪往身后一背,大步流星走过来,先是看了眼媳妇,又看了看两个孩子,硬朗的线条柔和下来:“外面这么冷,出来干啥?不是让你们在屋里等吗?” “在屋里也坐不住。”林秀莲轻声细语的,目光落在丈夫有些凌乱的衣领上,想伸手帮他整理,又碍着这大庭广众的不好意思。 正说着话,陈桂兰从后面走了上来。 她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袄沾了不少雪,发髻也有些乱,但那股子精气神儿,比这数九寒天的风还利落。 “妈。”林秀莲叫了一声。 陈桂兰笑着哎了一声,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把林秀莲头顶上那层刚落下的薄雪给掸了去,顺手又把林秀莲脖子上的围巾紧了紧,“这天寒地冻的,你身子骨本来就弱,别一会儿冻着了。” “妈,我穿得厚,不冷。”林秀莲抿着嘴笑,“倒是您,累坏了吧?” “累啥?几只畜生而已,还不够我活动筋骨的。”陈桂兰说着,伸手就要去接大宝,“来,把孩子给我,你手都冻红了。” “别别别,您歇着。”旁边的王凤英赶紧拦着,“大嫂,你这是刚打完仗回来的大功臣,哪能让你抱孩子。秀莲这丫头也是心疼你,这不,听说你们回来了,那眼珠子就差黏在村口路上了。” 周围的妇女们看着这一幕,一个个酸得牙倒。 以前村里谁不说陈桂兰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年轻时候那是个火爆脾气,谁能想到老了老了,对这个城里来的娇滴滴的儿媳妇,宠得跟眼珠子似的。 “桂兰婶子,您这对儿媳妇也太好了吧?”一个年轻媳妇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全是羡慕,“我婆婆要是有您一半好,我做梦都能笑醒。” “就是啊,不知道的还以为秀莲才是您亲闺女呢。”另一个大婶也跟着起哄。 陈桂兰闻言,眼皮子一掀,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又出来了。 “咋地?儿媳妇不是闺女?”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一把挽住林秀莲的胳膊,声音洪亮,“人家姑娘嫁到咱们老陈家,那是来过日子的,不是来受罪的。给咱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喊咱一声妈,那就是亲闺女!我不疼她疼谁?” 陈桂兰这番话得到了一致认同,除了几个磋磨儿媳妇的婆子讪讪。 “行了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赵老根这时候站出来主持大局,手里的大烟袋锅子挥了挥,“按照老规矩,这五头大野猪,那是集体的财产,送去大队部过秤,明儿个杀猪分肉,见者有份!” “好!!!” 村民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过年了,谁家不想那口油水?这五头野猪,够全村人好好开顿荤了。 “至于这些个野鸡、飞龙、傻狍子……”赵老根话锋一转,看向陈桂兰和那十几个出了力的小伙子,“那是咱们冬猎队的本事,那是人家私人的,谁也别眼红!谁打的就是谁的,各回各家,该炖汤的炖汤,该红烧的红烧!” “得嘞!”二嘎子答应得最响亮。 陈建军和几个小伙子把那只傻狍子和一串飞龙从爬犁上卸下来。其他人也把自己打的猎物拿起来。 这可是好东西。 傻狍子肉细腻鲜美,飞龙更是这山里的珍馐。 “走,回家。”陈桂兰大手一挥,颇有一种凯旋将军的架势,“今晚妈给你们做‘龙凤呈祥’,再来个爆炒狍子肉,让大伙儿都尝尝鲜!” “哦!回家吃肉咯!”程海珠欢呼一声,挽着林秀莲的另一只胳膊,陈建军扛着狍子拎着飞龙,王凤英抱着孩子,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往家走。 雪地上,留下一串串杂乱却踏实的脚印。 只是谁也没注意,人群后头,一个缩手缩脚的身影,正盯着陈桂兰一行人,眼神阴鸷得像是淬了毒。 “老子这个年冷锅冷灶,你们也别想好过。” ------------ 第235章 找到一只肥羊 老陈家的烟囱突突冒着白烟,在这冷得能冻掉下巴的黑夜里,那烟火气简直就是活招牌。 屋里头,热气把窗户玻璃都给熏得蒙了一层白霜。 陈桂兰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 她正对着案板上一只刚褪了毛的飞龙鸟“动刀”。 这飞龙鸟个头不大,皮肉却白嫩得不像话,稍微一按就是一个坑。 “妈,这玩意儿真不用放油?”程海珠在一旁打下手,手里拿着两颗大葱,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案板。 她还是头一回见这种稀罕物。 陈桂兰手起刀落,把飞龙鸟剁成大小均匀的块儿,扔进旁边的瓦罐里。 “不放,这东西吃的就是那个鲜灵劲儿。” 陈桂兰转身又拎起一只野鸡,动作麻利地处理着。 “飞龙是天上龙,这野鸡就是地上凤,这就叫‘龙凤呈祥’。这飞龙鸟皮下自带一层黄油,炖出来汤色奶白,再放别的佐料那是暴殄天物。” 瓦罐上了炉子,只加了清冽的井水,扔进去几片老姜,就连盐都没急着放。 那边炉子上炖着汤,陈桂兰转身开始收拾那只傻狍子。 狍子肉红得透亮,纹理清晰。 陈桂兰挑了后腿上最嫩的一块肉,剔了筋膜,顶刀切成薄片。 “海珠,我教你怎么处理狍子肉。”陈桂兰一边抓捏着肉片,一边传授秘诀,“这狍子肉虽然嫩,但这毕竟是野物,土腥味重。得用黄酒、葱姜水多抓两遍,把血水逼出来,再上浆。” 程海珠看得认真,时不时吸溜一下鼻子。 不是她馋,是这屋里的味道太霸道了。 炉子上的瓦罐虽然盖着盖儿,但随着水咕嘟咕嘟烧开,那股子直钻天灵盖的鲜香味儿就开始往外冒。 不腻,就是鲜,鲜得人直迷糊。 陈桂兰把处理好的狍子肉放一边备用,随手往锅里扔了一把干辣椒。 刺啦一声。 热油激着辣椒和花椒,那股子呛辣味儿瞬间跟汤的鲜味儿搅和在一起。 绝了。 陈建军在堂屋逗着两个孩子,闻着这味儿,肚子也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他把大宝举过头顶,笑道:“你奶这手艺,我看就是去国营饭店掌勺都富余。” 大宝咯咯直乐,流着口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林秀莲站在一旁,给小宝喂奶。 小家伙听到哥哥的声音,顿时不喝了,咿咿呀呀跟着舞蹈起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屋里热火朝天,那是人间烟火的好日子。 可这墙根外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北风卷着雪粒子,噼里啪啦地打在墙头枯草上。 一个黑影缩着脖子,把自己裹在一件满是油污的破棉袄里,正贴着陈家的院墙根儿蹭。 这人正是刘大炮仗,陈金花的男人。 他双手插在袖筒里,冻得清鼻涕顺着人中往下流,也不伸手擦,就那么使劲一吸溜。 “真特么香啊……” 刘大炮仗咽了口唾沫,眼珠子有些发绿。 他听着院墙里头传来的切菜声、说话声,还有那个大嗓门陈桂兰的笑声,心里头那个恨啊,就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自家那个死婆娘陈金花,没被抓的时候,整天除了哭就是闹,现在被抓了,家里冷锅冷灶的,更是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再看看人家老陈家。 自从陈桂兰这老娘们去了一趟海岛,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家里日子越过越红火。 看得人真是火大。 “也不知道接济接济亲戚,当初借你俩钱都不给,现在吃独食也不怕噎死。” 刘大炮仗恶毒地咒骂着。 那香味顺着风往他鼻孔里钻,像是带钩子的虫子,勾得他胃里一阵阵抽搐。 他想起刚才在村口看见的那张紫貂皮。 那油光水滑的毛色,要是拿到黑市上卖了,够他喝好几年的酒,赌好几年的钱。 还有他们回来时,那小轿车帮忙载的大包小包,指不定里面有多少值钱的东西。 凭什么好处都让这死老太婆占了? 刘大炮仗越想越气,脚底下的雪被他碾得嘎吱响。 但他一个人不敢进去。 不说陈建军那小子回来了,就算只有陈桂兰一个人,真要动起手来,他说不定还打不赢。 想要给陈家人一个劲教训,必须找帮手。 陈桂兰见饭菜快做好了,朝屋里喊了一声,“建军,去外面榆树下,把你爹埋的高粱酒挖一坛出来。” “好嘞。”陈建军把孩子放到林秀莲旁边,亲了亲媳妇的脸颊,拿了工具穿好衣服就出去了。 外面雪花纷纷扬扬落下,随着时间流逝,饭菜都做好上桌了。 为了放饭菜,陈桂兰特意让陈建军把杂物房里最大的那张炕桌找出来,清洗干净。 大宝小宝躺在暖和的炕上玩耍,四个大人坐在炕桌两边,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最中间是个粗瓷大盆,里头盛着奶白色的飞龙野鸡汤,上面飘着几颗红枸杞,看着就喜庆。 旁边是一盘爆炒狍子肉,红的辣椒、绿的蒜苗、褐色的肉片,色泽油亮。 还有酸菜炖野排骨,贴饼子,那也是硬菜。 饼子和排骨都是王凤英送的。当然陈桂兰也割了条狍子腿和拿了两只飞龙野鸡给她。 “都别愣着了,动筷子!”陈桂兰坐在主位,手里拿着汤勺,先给林秀莲盛了满满一碗汤。 “秀莲,海珠,这汤最养人,里头也没放啥乱七八糟的调料,趁热喝。” 林秀莲和海珠看着碗里那块最嫩的翅中,心里热乎乎的。 “妈,您也喝。” 两人也给陈桂兰夹菜。 陈建军喝着小酒,看着三人呵呵乐。 林秀莲脸一红,低头喝了一口。 汤一入口,鲜得她眼睛都亮了。 没有半点土腥味,肉炖得软烂脱骨,入口即化,那股子鲜甜顺着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林秀莲忍不住赞叹。 程海珠早就等不及了,一筷子夹起一片狍子肉塞进嘴里。 “呼呼……烫!” 她一边哈气一边嚼。 那肉片滑嫩得简直不像话,麻辣鲜香在舌尖上炸开,配上蒜苗的清香,好吃得想把舌头都吞下去。 “妈!这比猪肉好吃一万倍哎!”程海珠大呼小叫,第一次吃给她美到了。 看着一家人吃得头也不抬,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陈桂兰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就连平日里吃饭斯文的林秀莲,今晚都破天荒地添了第二碗饭。 五里外的一处狐仙庙。 刘大炮仗哆嗦着推开门,朝着里面打牌吃酒的人道:“黑皮兄弟,找到一只肥羊。” 破庙里,一只粗糙的大手拍在桌子上,露出一截狰狞的纹身:“只要这一票干成了,哥几个过年吃香喝辣。你确定那老太婆家里有钱?” 刘大炮仗阴恻恻地笑:“回来那一箱一箱的,还有那紫貂皮,全是值钱的!” ------------ 第236章 看来是没憋好屁 北风卷着雪粒子,在窗户纸上打得噼啪作响。 这鬼天气,连那野狗都缩在柴火垛里不敢露头,但在村外那座荒废的狐仙庙里,几个人影正围着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眼里的光比那绿莹莹的狼眼还要贪婪。 刘大炮蜷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破棉袄袖筒里,吸溜着被冻出来的清鼻涕。 他对面坐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光头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那是以前跟人抢地盘留下的记号。这人便是附近几个村都有名的混子头儿,黑皮。 “大炮仗,你这消息准不准?”黑皮手里抛着几颗干瘪的花生米,斜眼瞅着刘大炮仗,“那陈家要是真有你说的那么肥,还能轮得到咱们?别是个空壳子,到时候不仅没捞着油水,还得惹一身骚。” 刘大炮仗一听这话,急了。 他把脖子一梗,唾沫星子乱飞:“黑皮兄弟,我还能坑你不成?你是没瞅见今儿那阵仗!两辆小轿车送回来的!那大包小包的,可都是南边带回来的。要是不值钱,谁花恁多事从那么远带回来!” 他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眼神狂热:“还有那件紫貂皮!那是他们刚从山上弄下来的,油光水滑,少说能卖个几百块。再加上那个老虔婆去海岛大半年,肯定攒了不少积蓄。” “成!”黑皮一拍大腿,“干了!今晚太仓促,容易出岔子。你先去踩踩点,我们准备好家伙事,明晚后半夜动手。” 刘大炮仗一听这话,那张冻得发青的脸上立马堆满了笑,连连点头哈腰。 “都听黑皮兄弟的!只要能收拾了那一家子,让兄弟我跟着大家伙过个好年,我给哥几个当马前卒!” 第二天一大早,陈桂兰难得没早起。 这一趟进山虽然收获颇丰,但毕竟上了岁数,身子骨还是有些乏。等她披着衣裳推开门,日头已经爬上树梢了。 院子里那叫一个热闹。 陈建军正蹲在水井边上,程海珠也蹲在旁边,两人跟前摆着几个大红色的水桶和几个搪瓷盆。 林秀莲把自己裹得像个棉花包,推着摇篮车坐在廊檐下,笑眯眯地看着那两兄妹折腾。 “你这弄的不对。”程海珠指着那个装满水的红桶,“妈说过要把小的搪瓷盆放进去,还得把位置摆正了。” “这不挺正的吗?”陈建军挠了挠头,把浮在水面上的小盆往中间拨拉了一下。 但他手劲大,这一拨拉,那盆子直接沉底了,咕噜噜冒了两个泡。 “哎呀,你看,沉了吧!”程海珠急得直跺脚。 陈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两眼,实在是没眼看。 “起开起开。”她走过去,把陈建军扒拉到一边,“我看你在部队光练打枪了,这才出去多少年,手上的细致活全都还给老娘了。” 陈建军也不恼,嘿嘿一笑,顺势把位置让出来:“那还得是妈您来,我这手确实笨。” 陈桂兰挽起袖子,把桶里的水倒掉一些,重新调整水位。 “海珠,看好了。”陈桂兰一边动手一边教,“这叫冰桶。咱们东北这天,晚上就是天然的大冰箱。你要做冰桶,这水量得控制好,既不能太满,也不能太少。” 她把那个搪瓷盆稳稳当当地放在水桶中央,又往盆里压了几块石头,让盆口刚好高出水面一截。 “今晚把它放在外头冻一宿,明天早上把盆拿出来,稍微烫一下就能脱模。到时候这桶里就是个晶莹剔透的冰窝子。我屋里还剩下一些干花,建军你进去给我拿过来,我一起放进去,到时候做出来才好看。” 程海珠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好奇:“妈,这冰桶做出来干啥用啊?装东西?” “这你就不懂了吧。”陈桂兰得意地挑了挑眉,“这冰桶啊,是专门用来装年货的。咱们把买来的冻梨、冻柿子往里头一放,看着漂亮不说,还能保鲜!” 林秀莲在旁边听得也是一脸新奇:“妈,我在南方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稀罕物件。冰做的桶,那得多好看啊。” “那是!”陈桂兰手上动作不停,一口气弄好了三四个,“等做好了,你们就瞧好了,绝对不会让你们失望。” 程海珠和林秀莲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南方姑娘,光是听着描述,就已经开始期待明天早上的成品了。 一家人正围着这几个水桶乐呵,院门外传来了二嘎子的大嗓门。 “建军哥!桂兰婶子!快走啊!大队部杀猪分肉啦!” 这一嗓子,把整个小王庄的早晨都给喊醒了。 “来了!”陈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建军,你别跟我们去挤了。”陈桂兰吩咐道,“你去凤英那借下自行车,把那紫貂皮带上,去趟镇里的收购站。趁着这会儿还没封库,赶紧把皮子出了。顺道再去供销社买点红纸和米面调料回来。” “得嘞。”陈建军答应得干脆,回屋拿了包好的紫貂皮,转身就往外走。 大队部前面的空地上,这会儿已经是人山人海。 那五头大野猪已经被架在案板上,几个屠户正磨刀霍霍。 大铁锅里烧着滚开的水,白气蒸腾。 村民们手里拿着盆的、挎着篮子的,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年头,这一顿肉,那就是过年的盼头。 “都别挤!都别挤!”赵老根站在台阶上,拿着扩音喇叭喊,“按人口分,人人有份!冬猎队的人多分十斤,谁要是敢捣乱,这肉就没他的份!” 陈桂兰领着程海珠和林秀莲找了个不显眼的地方站着。 因为是这次打猎的头号功臣,大家伙见着陈桂兰,都主动让出一条道来,嘴里“婶子长婶子短”地叫着,那叫一个热情。 陈桂兰笑呵呵地应付着,目光却是不经意地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这一扫,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人群后头,刘大炮仗正缩着脖子站在那。 按理说分肉这种大事,依着刘大炮仗那个贪便宜的性子,早就应该挤到最前头去了。 可今天,他却躲在后头,眼神飘忽不定。 他没看那案板上的肉,反倒是一直往村口方向瞄,又时不时地朝陈桂兰这边瞅上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狠劲儿。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小子,看来是没憋好屁。 ------------ 第237章 分猪肉(加更1) 大队部跟前的空地上,热气腾腾。 那几口不知从哪搬来的大铁锅一字排开,锅底下劈柴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火苗子舔着锅底。 水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着白沫子。几个腰里别着杀猪刀的屠户光着膀子,也不嫌冷,出了五头野猪,还有大队一起养的两头两百多斤的家猪。 “好肉!全是好肉!” 王屠户一刀下去,划开那层厚实的猪皮,露出底下足有四指厚的白膘。 底下围观的老少爷们眼珠子都直了,齐刷刷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肥肉才是顶好的东西。能炼油,能解馋,咬一口滋滋冒油,那才是过年的味道。瘦肉?那是没人要的玩意儿,柴,还费油。 “按人口来,每家野猪家猪肉各几斤!” 赵老根拿着个大喇叭喊,嗓子都劈了。 轮到陈桂兰一家的时候,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 “桂兰婶子,您先请!” “就是,要不是婶子神枪手,咱们这年哪能见着这老些荤腥?” 大家伙那叫一个客气,脸上堆满了笑。 陈桂兰也不矫情,领着林秀莲和程海珠就过去了。 王屠户一见是陈桂兰,手里的刀花挽得飞起。 “婶子,这块坐墩肉(臀尖),肥瘦相间,给您切这儿?”王屠户指着那块最好的后座肉。 “不用。”陈桂兰摆摆手,指了指那块最肥的板油,“给我们家切板油,家里人口多,等着炼油呢。再来点排骨,给孩子们炖汤喝,剩下的给我来点五花。” 王屠户一愣,随后竖起大拇指:“婶子是个会过日子的!” 那一刀下去,足足割了五斤大板油,又搭了好几根肋排。 这分量,明显比别人家都要厚实些。 旁边的人看着眼热,但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这野猪人家陈家人出力多,也就是陈桂兰大气,愿意拿出来分给集体,换做别家,早关起门来自己吃了。 林秀莲提着那块沉甸甸的板油,脸都笑红了。 “妈,这也太多了。” “多啥?回去炼了油,剩下的油梭子给你们包酸菜馅饺子。”陈桂兰笑着把排骨递给程海珠提着。 正说着话,一阵车铃声叮铃铃响。 陈建军骑着大队部的二八大杠回来了,车后座上绑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前面的车把上也挂着两个大网兜。 “建军回来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 陈建军一条大长腿支着地,把车停稳。他身上带着一股子外面的寒气,脸上却挂着笑。 “妈,事儿办妥了。” 他拍了拍车后座。 那后面除了米面油盐,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陈桂兰没急着问,眼神往人群外围那两拨人身上扫了一下。 侯三和大柱子两拨人正缩着手在那等着分肉,看见陈建军回来,眼睛都亮了,赶紧凑了上来。 “这边说话。” 陈桂兰领着人往僻静处走了几步,避开人群的视线。 陈建军从怀里掏出那個信封,声音压得低:“一共卖了二百八。” 嘶—— 侯三和大柱子齐齐吸了口凉气。 二百八! “这紫貂皮毛色好,没有杂毛,收购站的老师傅一眼就相中了,给了个最高价。”陈建军解释了一句。 陈桂兰接过信封,直接把里面的大团结抽出来,分成两沓。 “一百四一家,都拿好。” 她把钱递过去。 侯三捧着那沓大团结,手都有点抖。这下子能过个肥年了。 大柱子那个愣头青更是乐得合不拢嘴,抓着钱嘿嘿直笑。 “那个……婶子。” 侯三反应快,从自己那沓钱里抽出两张大团结,又捅了捅大柱子。大柱子也回过神来,赶紧也抽出两张。 四十块钱,递到了陈桂兰面前。 “婶子,这钱您拿着。”侯三说得诚恳,“要不是您昨天断案,别说卖钱了,我和大柱子非得见红不可。再说,这是建军兄弟受累跑腿卖的,这辛苦费必须得给。” “是啊婶子,您拿着买点茶水喝。”大柱子也跟着劝。 陈桂兰脸一板,把两人的手推了回去。 “干啥?寒碜我老太婆?” 她背着手,语气严肃:“昨天就说了,给你们断这个官司,那是为了咱们两个屯子的和气。我要是收了你们这钱,那我成什么人了?拉偏架的?还是趁火打劫的?” “婶子,我们不是那意思……”侯三急了。 “行了,把钱收回去。”陈桂兰语气不容置疑,“拿着钱给家里置办点年货,给老人扯几尺布,给孩子买点糖,比给我强。” 说完,她不再搭理这俩人,转身招呼着儿子媳妇:“建军,秀莲,走了,回家炼油!” 一家人推着车,提着肉,说说笑笑地走了。 侯三和大柱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敬佩。 “这是个讲究人。”侯三感慨了一句。 大柱子挠挠头:“那这钱咋整?咱不能真就这么拿了吧?” “我有招。”侯三神秘兮兮地笑了笑。 …… 回到家,陈桂兰就开始忙活。 大板油切成小块,扔进大铁锅里。 小火慢熬,不一会儿,那股子浓郁的荤油香气就飘满了整个院子。 油梭子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撒上一把白糖,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程海珠和林秀莲这会儿也顾不上烫,一人捏了一块往嘴里塞,吃得嘴角冒油。不管吃了多少肉,这白糖油渣永远都让人心动。 直到天擦黑,这几坛子猪油才算是熬好。 陈建军去关院门的时候,脚下突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嗯?” 他低头一看,院门口的雪地里,整整齐齐码着两筐东西。 一筐是冻得梆硬的秋梨,黑乎乎的,上面挂着白霜。另一筐是黄澄澄的冻柿子,看着就喜人。 除了这两筐冻货,上面还压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字条,写着几个大字: “给婶子一家甜甜嘴。” 也没留名。 陈建军把东西搬进屋,乐了:“妈,看来您这人缘是真不错。侯三和大柱子送来的,钱没给出去,改送东西了。” 陈桂兰正在炕上给大宝缝新肚兜,闻言抬头瞅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既然他们都送来了,我们就收下。正好让秀莲和海珠尝尝。” ------------ 第238章 冻梨(加更2) 吃完晚饭,外头北风刮得更紧了,屋里头火墙烧得热烘烘的。 陈桂兰端着个掉瓷的大白盆进来了,盆里盛着凉水,水里泡着几个黑乎乎圆滚滚的东西。 林秀莲正拿着铅笔在信纸上描画今天分肉的热闹场面,抬眼一瞅盆里那堆玩意儿,手里的笔顿住了。她眨巴两下眼睛,疑惑地看向陈桂兰:“妈,这梨……是不是放坏了?咋全黑了,跟炭球似的。” 程海珠盘腿坐在炕头,原本还伸着脖子等好吃的,一看这卖相,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撇撇嘴:“妈,您这是把梨扔灶坑里烤糊了吧?看着怪吓人的,这能吃吗?” “没见过吧?”陈桂兰把盆往炕桌上一放,笑着道:“这叫冻梨,也就是咱东北这嘎瘩能吃上。别看它长得像张飞,那心里头美着呢。” 盆里的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冰壳,那是梨里面的寒气被凉水给拔出来的。 陈桂兰伸手进盆,拿起一个梨,掌心稍稍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包在梨表面的那层冰壳应声碎裂,脱落下来,露出里面软乎乎的梨身。 “这叫‘缓’梨,得把这层冰壳缓出来才能吃。”陈桂兰把处理好的梨递给林秀莲,“尝尝,咬个小口,先吸汁儿。” 林秀莲半信半疑地接过来。 这梨入手冰凉,软塌塌的,确实不像坏了的样子。 她小心翼翼地凑到嘴边,在梨把儿附近咬开一个小口子。 还没等用力吸,一股清凉甘冽的汁水就顺着破口滋了出来,直冲喉咙眼。 那一瞬间,酸甜冰爽的感觉像是炸开了花,顺着食道一路滑进胃里,把刚才晚饭吃那一肚子的油腻荤腥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林秀莲被冰得打了个激灵,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 “咋样?”陈桂兰笑着问。 “甜!真甜!”林秀莲顾不上斯文,双手捧着梨,嘴还没离得开那口子,含糊不清地说,“这水儿真多,还没渣,比喝糖水还解渴。” 程海珠看嫂子这副陶醉样,哪还忍得住,伸手就从盆里捞了一个,也没等陈桂兰给她捏冰壳,自己在那瞎鼓捣,弄得满手冰碴子。 “哎哟,冰死我了!”她嘴上喊着,嘴却诚实地凑上去猛吸了一大口。 那股透心凉的酸甜劲儿直冲脑门,冻得程海珠腮帮子生疼,可嘴里那股清爽的滋味又让她舍不得停下来。 “妈!这也太好吃了!”程海珠一边吸溜着梨汁,一边大呼小叫,“我在南方从来没吃过这种味道,感觉把咱们刚才吃的那些大肥肉全给消化了,这要是夏天能吃上一口,给个神仙都不换!”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陈建军看着妹妹那馋样,忍不住乐,“这玩意儿凉性大,别回头拉肚子。” “拉肚子我也认了。”程海珠三两口就把一个梨吸得只剩下一张皮和一堆核,把核吐在桌上,抹了把嘴,眼珠子又往盆里瞄,“妈,我还能再吃一个不?” “你们第一次吃,不要吃多了,再吃一个。”陈桂兰看着两人的稀罕样,心里头比吃了蜜还舒坦。 林秀莲吃得比海珠秀气些,但也已经在向第二个伸手了。 她把手里剩下的梨皮小心放在桌角,感叹道:“刚才看着黑黢黢的还不敢下嘴,没想到这层黑皮底下藏着这么好的味道。这东北的东西,跟东北的人一样,外表看着粗犷,心里头实诚。” 陈桂兰乐呵呵地盘腿坐上炕,“这冻梨就是秋天的花盖梨或者白梨,放外头冻上一冬,里面的果肉冻成了水,这才能吸着吃。在咱们这儿,大年夜守岁,一边包饺子一边吃冻梨,那才叫过年。” 陈建军扫完雪,回到屋里,也想这一口了。 屋里头热气腾腾,一家人围着个搪瓷盆,你一口我一口吸溜着冰凉的梨汁。 窗户纸被外面的风吹得呼哒呼哒响,可这点动静反而衬得屋里更加安稳。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的滋味,外头天寒地冻,家里头热火朝天,哪怕只是几个不值钱的黑梨,也能吃出满嘴的甜味儿来。 夜渐渐深了,几个冻梨下肚,那股子燥热也消退了不少。 陈桂兰收拾了炕桌上的梨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把目光投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行了,都早点歇着吧。”陈桂兰把剪刀摸过来,放在枕头底下,语气平静却透着股子只有陈建军能听懂的深意,“今晚外头风大,睡觉警醒着点。” 陈建军心领神会,吹熄了煤油灯,把那根擀面杖无声地握在了手里。 黑暗中,一家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稳,只有陈桂兰和陈建军母子俩,睁着眼睛,听着外头风雪中夹杂的那一丝异响。 夜深了。 外面的风越来越大,呼啸着撞击着窗户纸。 孩子们都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桂兰却没睡。 她坐在炕头,把那把老剪刀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 “建军。”她喊了一声。 陈建军正躺在炕梢,双手枕在脑后,听见母亲叫他,立马翻身坐起。 “妈,咋了?” 陈桂兰把剪刀放下,压低了声音:“今晚警醒着点,别睡太死。” 陈建军神色一凛,常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瞬间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您是觉得有人要来?” “嗯。” 陈桂兰盘着腿,眼神幽深:“今天在大队部分肉的时候,我看见刘大炮仗了。那老小子躲在人堆后面,眼神不对劲。不是那种看热闹的眼神,透着股子狠劲儿,还老往咱们家这边瞟。” 她顿了顿,接着说:“陈金花进去了,家里现在肯定不好过。咱们家这次回来,又是开车又是吃肉,还卖了紫貂皮,这么大动静,瞒不住有心人。刘大炮仗那种无赖,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陈建军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寒芒。 “我知道了。妈,您放心睡,我今晚守着。”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早就准备好的擀面杖,握在手里掂了掂。枪在家里开火动静太大,容易吓着孩子和老人,对付几个毛贼,这玩意儿顺手。 “也别太紧张。”陈桂兰吹熄了灯,“该睡睡,留只耳朵就行。咱们家这墙高,大门我也顶死了,他们想进来没那么容易。” 屋里陷入了黑暗。 只有外面的风声,依旧肆虐。 后半夜,大概两三点钟的光景。 整个小王庄都陷入了沉睡,连村里的狗都被冻得不愿意叫唤。 几个人影,鬼鬼祟祟地摸到了老陈家的后院墙根底下。 ------------ 第239章 总觉得我好像来过 陈家西屋的大炕上,有两双眼睛在黑暗中几乎同时睁开,清明得不像刚醒。 陈桂兰呼吸没乱,只轻轻侧了侧头。身旁林秀莲睡得正沉,怀里搂着大宝小宝,呼吸绵长平稳,那是心里踏实了才有的睡相。 另一头的程海珠更是没心没肺,一条腿都压在了被面上,嘴里还不知嘟囔着哪句梦话,睡相和陈建军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陈桂兰没动声色,先替闺女把踢开的被角掖严实,才伸手探进枕头底下。 指尖触到那把老铁剪子的凉意,心里便有了底。 炕稍那边,陈建军早就坐直了身板。 这小子睡觉警醒,那是部队里几年侦察兵生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一有风吹草动,浑身肌肉比脑子反应还快。 昏暗的屋子里,母子俩的视线隔空撞上。 没有言语,甚至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不需要。陈建军抬手,借着那一丝透进来的雪光,快速比划了两下——食指弯曲指向后院墙根,那是“有人摸进来了”;掌心向下压了压,意思是“稍安勿躁”。 陈桂兰挑眉,嘴角忍不住往上牵了牵。 她也不含糊,回了个利落的手势:拇指扣住掌心,余下四指并拢,向下一挥。 这是当年民兵队抓舌头的暗号——“瓮中捉鳖,关门打狗”。 陈建军愣了一下,黑暗中那一排白牙差点露出来。自家老娘这战术素养,比刚下连队的新兵蛋子还要标准,动作干脆利索,带着股子肃杀气。 他点头,顺手从棉裤底下摸出那根特意没收起来的枣木擀面杖,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这玩意儿硬实,打在肉上不伤筋骨,也不至于出人命,但疼起来能让人叫唤大半宿,正适合对付这种宵小。 母子俩极有默契地屏住气,裹好棉袄,摸黑下了床。 外头的脚步声近了,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桂兰的心尖上——不是怕,是手痒。 领头的是个大光头,在这雪夜里反着微光,正是黑皮。后面跟着缩手缩脚的刘大炮仗。 “哎哟我去,冻死老子了。” 刘大炮仗一边搓手一边抱怨,嘴里呼出的白气瞬间结了霜,“黑皮兄弟,就是这儿。那老太婆家里肯定藏着钱,今儿个刚卖了紫貂皮,我亲眼看见陈建军揣着信封回来的。” 黑皮没搭理他,而是眯着眼睛,打量着面前这堵院墙。 这墙是用黄泥和着麦秸秆垒的,虽然有些年头了,但修整得很结实,比一般的农家院墙要高出半头。 “别废话。”黑皮吐掉嘴里的草棍,从怀里掏出一把用布包着的撬棍,“你确定这就那当兵的一个男的?” “确定!剩下的就是那个老太婆和两个娘们,还有两个奶娃娃,都没威胁。”刘大炮仗恶狠狠地说,下意识把陈桂兰隐瞒了,“只要把那当兵的放倒,剩下的就是待宰的羔羊。” 黑皮点了点头,做了个手势。 两人顺着墙根,摸到了侧面一处比较矮的地方。那里堆着柴火垛,正好可以借力翻进去。 黑皮踩着柴火垛,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往院子里瞅。 这一看,差点被吓掉魂。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个奇怪的晶莹剔透的冰桶放在窗台上,程海珠调皮,把狍子脑袋放在其中一个上面,反射着月光,看着怪渗人的。 “妈的,这哪来的妖精玩意儿?吓了老子一跳。”黑皮嘀咕了一句,一个利落的翻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院内的雪地上。 刘大炮仗就没那么灵巧了,他扒着墙头,哼哧哼哧地往下挪,最后脚下一滑,一屁股墩儿坐在了柴火垛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特么想把全村人都招来?”黑皮回头,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没……没摔着。”刘大炮仗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小声辩解。 黑皮没再理他,开始环顾这个院子。 不知道为什么,一进到这里,他心里就莫名地发毛,总觉得这地方的布局,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手下的一个小弟也跟着翻了进来,凑到他身边:“老大,怎么了?这院子有古怪?” “说不上来,就是心里不得劲儿。”黑皮皱着眉,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角角落落,“总觉得我好像来过。” 刘大炮仗凑过来,一脸谄媚:“黑皮兄弟你想多了,这乡下院子不都长一个样嘛。赶紧的吧,夜长梦多。” 黑皮也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毕竟这些年走南闯北,去过的地方多了。他甩了甩头,把那点怪异的感觉压下去,从怀里掏出撬棍,朝着正屋的门锁走去。 “记住了,我们只求财,能不动手就不动手。干完这票过个好年,以后娶个婆娘好好过日子。” 手下点头,“明白,老大。” 就在这时,黑皮眼角余光瞥到了墙角的一个大水缸。 那是一个腌酸菜的酱釉色大缸,缸口用一块厚实的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一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青石板砖。 就这么一块平平无奇的板砖,却让黑皮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撬棍都忘了。 黑皮这脚怎么也迈不动了。 他死死盯着那块青石板。 那是一块边角都被磨得圆润的青方石,上头还带着几道显眼的白色划痕,像是被什么利器磕碰过。 但这不仅仅是一块石头的事儿。 重点是它压在缸盖上的位置和角度。 东北人家腌酸菜的大缸都不少,压缸石也家家都有,大多是随便捡个大石头往中间一扔就完事。 但这块石头不一样。 它没压正中间,而是压在东南角,底下还极有讲究地垫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枯树枝,稍稍翘起那么一点缝隙。 这缝隙很有门道,既能让缸里发酵的气跑出来,又不至于让灰尘和虫鼠钻进去。 这手法太偏门,也太独特。 黑皮这辈子只在一个地方见过,也只见过一个人这么干。 旁边不知死活的刘大炮仗见黑皮愣在那不动,急得不行。 他以为黑皮是看上这大缸了,赶紧凑过来小声嘀咕。 “黑皮兄弟,这破缸有啥好看的?就是个腌菜的。真正的好东西在屋里头呢!那钱,那紫貂皮换的大团结,都在炕柜里锁着呢!” 刘大炮仗一边说一边搓手,满脸的贪婪。 “咱们动作快点,今晚陈家人吃好喝好,这会儿肯定睡死了,先把人捆了,然后咱们……” “你想捆谁?”黑暗中传来陈桂兰的厉喝。 ------------ 第240章 这是我祖宗 这声音像是一道炸雷,直接劈在了刘大炮仗的天灵盖上。 紧接着,屋里亮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把窗棂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雪地上,正好照在刘大炮仗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 吱呀—— 正屋厚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股裹挟着热气的暖风扑面而来,吹散了门口的几片雪花。 陈桂兰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厚棉袄,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稳稳当当地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灯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平静得有些吓人,哪有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而在她身后,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陈建军穿着一件军绿色的衬衣,手里没拿枪,而是漫不经心地拎着那根刚才还在炕头放着的擀面杖。 那擀面杖在他手里轻轻敲打着掌心,发出啪、啪的声响。 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刘大炮仗的心口上。 “姨父,大半夜的不睡觉,带着这么多人是想跑我家院子里赏雪?” 陈建军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根本没达眼底,反而透着股子让人发毛的寒意。 刘大炮仗咽了口唾沫,想到以前打陈金花时被母子俩收拾的画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黑皮身上。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可是带了帮手来的! 刘大炮仗腰杆子挺得笔直,那张被寒风吹得紫红的大脸上,全是小人得志的猖狂。 “陈建军,你少在那儿跟老子装大尾巴狼!以前我那是让着你,你以为你很厉害吗!” 陈建军没说话,只是把玩擀面杖的手停了一下,眉头稍微挑了挑。 刘大炮仗以为他怕了,更来劲了。 往前跨了一步,那架势恨不得直接踩到陈建军脸上。 “咋的?不说话了?刚才那股子狂劲儿哪去了?我看你是被黑皮兄弟的名号给吓尿裤子了吧!” 刘大炮仗嘿嘿怪笑两声,两只手插在破棉袄袖筒里,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告诉你,识相的就把今儿卖紫貂皮的钱交出来!还有那个大板油,我看你们家也不缺那口吃的,都给我拎出来!” “哦,对了,还有你们从南方带回来的稀罕物件儿,也给我留下!” 越说越顺嘴,刘大炮仗这会儿觉得自己就是这陈家大院的主宰,有种被压了许多年,翻身做主人的豪气。 既然都撕破脸了,还客气个啥? 陈金花进了局子,他以后就是没人管的光棍汉,有了钱,有了车,还要啥老婆?直接去县城里快活去! 想到这,刘大炮仗那双绿豆眼冒着贪婪的光,视线越过陈建军,落在了后面提着马灯的陈桂兰身上。 “大姐,你也别怪妹夫心狠。谁让你把我媳妇送进去了呢?这叫冤有头债有主,父债子还,妹债姐偿!识相点……” 话还没说完,“啪”一声。 刘大炮仗只觉得脑瓜子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整个人像是被抽中的陀螺,原地转了两圈半,最后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雪窝子里。 他捂着瞬间肿起半高的腮帮子,整个人都懵了。 只见黑皮恶狠狠地瞪着他,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你他娘的跟谁说话呢,这么不客气,想死是不是?” 说完,黑片转身换上一副笑脸,朝陈桂兰走去。 陈建军手握着擀面杖护在老娘身边,正要动手。 只听扑通一声,黑皮直挺挺地跪在了陈桂兰面前,“恩人啊,我终于见到你了。” 这下不仅刘大炮仗傻了,黑皮的手下傻了,就连陈建军都愣住了。 “老娘,你认识?”陈建军问陈桂兰。 陈桂兰提着马灯照了照黑皮的脸,黑皮还特高兴地把脸凑过去,让她看清楚。 “不认识,没印象。” 黑皮一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指着自己的缺了一个角的耳朵:“是我啊,我是煤球。您忘了,四十多年前,你在鬼子的刺刀下救过一个小乞丐。” 陈建军手里的擀面杖还没放下,眼皮跳了跳,看着地上跪得笔直的黑皮。 这可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头子,刚才还要打要杀的,这会儿哭得跟个丢了妈的孩子似的。 陈桂兰听他这么一说,似乎有点印象,仔细打量黑皮。 灯光照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尤其是那只缺了一角的耳朵,确实眼熟。 四十多年前,那会儿世道乱。 陈桂兰还是个大姑娘,带着民兵队在林子里跟鬼子周旋。 一个腊月天,比现在还冷。 她在屋后草垛子里发现个冻僵的小乞丐,还没灶台高,瘦得皮包骨头。 当时鬼子的狼狗就在附近叫唤。 她想都没想,把还是热乎的一个黑面馒头塞这孩子怀里,又把唯一的破棉袄脱下来给他裹上,把他按进了只有一人宽的地窖气眼里,转身引走了鬼子。 后来鬼子走了,她回去找,孩子已经不见了。 那孩子的耳朵,就是被冻掉了一块肉。 “你是……当初那个在那草垛子里的黑娃?” 陈桂兰试探着问了一句。 黑皮一听这声“黑娃”,大老爷们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在地上梆梆磕了三个响头,震得地上的雪都颤了颤。 “恩人啊!就是我!那时候大家都叫我煤球,后来我也没个正经名字,大家都喊我黑皮。” “当年要不是您,我早就死在鬼子的刺刀下了,哪还能活到今天!” 黑皮抬起头,脸上鼻涕一把泪一把,却满脸的赤诚。 “我就记得您的声音,还有您这双眼睛,这辈子都不敢忘!刚才看见那压缸石的手法,我就寻思这世上只有恩人会这么摆弄,没想到真是您!” 站在旁边的刘大炮仗彻底傻眼了。 他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腮帮子还肿着,话都说不利索。 “黑……黑皮兄弟,你这是咋整的?啥恩人啊?这就是个乡下老太太……” 话音未落,黑皮猛地转过头。 刚才对着陈桂兰还是满脸感激涕零,这会儿看着刘大炮仗,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抽在了刘大炮仗另一边脸上。 “我整你大爷!这是我祖宗,救命恩人。” 黑皮站起身,一脚踹在刘大炮仗的肚子上,直接把人踹翻在雪地里。 “你个王八犊子!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差点让老子动了恩人!你这是想让老子遭天打雷劈啊!” 黑皮越说越气,上去又是咣咣几脚,踹得刘大炮仗抱着头在雪地里杀猪一样嚎叫。 “别打了!黑皮兄弟……黑皮大爷!我真不知道啊!啊——别打脸!” 跟黑皮一起来的那几个小弟也反应过来了。 既然老大都跪了,那这老太太就是老大的祖宗。 动老大的祖宗,那就是找死。 几个小弟甚至都不用黑皮吩咐,一拥而上,对着刘大炮仗就是一顿圈踢。 ------------ 第241章 我都听您的(加更) 刘大炮仗被打得嗷嗷叫,只觉得心里比黄莲还苦,命比窦娥还冤。 明明是他带来教训陈桂兰的帮手,怎么眨眼就变成了陈桂兰的帮手。 苍天啊,找谁说理去。 陈建军看着这一幕,把手里的擀面杖收了回来,揣进袖子里,有些哭笑不得地看向自己老娘。 “娘,您这人脉够广的啊,抢劫的都能变成认亲的。” 陈桂兰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 “少贫嘴。” 她走下台阶,那股子当家主母的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行了,别打了,大半夜的,把全村都吵醒了不好看。” 陈桂兰声音不大,但极有分量。 黑皮一听,立马抬手让手下停下。 “都停手!恩人发话了,没听见吗!” 几个小弟连忙收脚,乖乖站成一排,低着头,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似的,跟着黑皮齐刷刷喊了一声恩人好! 地上的刘大炮仗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棉袄都被扯烂了,躺在雪地上哼哼唧唧,爬都爬不起来。 黑皮搓着手,一脸愧疚地凑到陈桂兰跟前,腰弯得跟个大虾米似的。 “恩人,今天这事儿……实在是对不住。我要知道是您家,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来啊。” “都是这刘大炮仗,这孙子骗我说这就是家普通暴发户,说这家人坏得很,我才一时猪油蒙了心。” 陈桂兰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没说原谅,也没说不原谅。 “煤球啊,我看你现在也是个人物了,出门前呼后拥的。” “当年救你一命,是想让你好好活着,不是让你活着去祸害乡里乡亲的。你别让我后悔救了你。” 这话一出,黑皮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恩人教训得是。我……我也不是啥坏人,就是带着帮兄弟混口饭吃。平时也就吓唬吓唬那些为富不仁的,真没干过啥伤天害理的大事。” “今天这事儿,是我不对。我认错认罚,只要您消气,我都听您的。” 黑皮老老实实挨训。 他身后那一排小弟,一个个更是大气都不敢出,耷拉着脑袋,像是等着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旁边的刘大炮仗捂着鼻青脸肿的脸,看着这一幕,风中凌乱了。 我是谁?我在哪?啥情况? 陈桂兰手里提着马灯,灯火在寒风中跳动了两下。 “你是真听我的,还是嘴上说的好听?” 黑皮想都不想,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 “听!肯定听!您就是让我现在去跳冰窟窿,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谁皱眉头谁是孙子!”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胸脯,那破棉袄被拍得砰砰作响,腾起一阵灰土。 陈桂兰摇了摇头,“我让你跳冰窟窿干啥?你要是真认我这个恩人,那就听我一句劝。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几秒。 黑皮的那帮小弟面面相觑。 金盆洗手? 那以后吃啥喝啥? 黑皮却连磕巴都没打一下。 “成!恩人说洗手,那我就洗!从今往后,我要是再干一件坏事,您拿擀面杖把我腿打折!” 他说得斩钉截铁,眼底带着股狠劲。 能在道上混出名堂的,都讲究个义字。 救命之恩大于天,这是黑皮做人的底线。 陈桂兰:“那就从明天早上开始。也别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话,屯子里孤寡老人挑不动水的,你们去帮着挑挑。有力气没处使,就干点人事。” 黑皮愣住了。 扫雪?挑水? 这就是“重新做人”? 他还以为陈桂兰会让他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去派出所自首之类的。 没想到就是干这些鸡毛蒜皮的小活。 “咋?觉得丢人?不愿意?”陈桂兰挑眉。 “愿意!太愿意了!”黑皮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跪久了腿麻,还踉跄了一下。 他转身冲着那帮小弟吼了一嗓子:“都特么听见没?明天谁敢睡懒觉,老子剥了他的皮!” 小弟们吓得一激灵,齐声喊道:“是,老大!” 陈桂兰挥了挥手,“行了,回吧。” 黑皮带着一堆小弟敬了个怪模怪样的礼,“恩人好,我们明天就来。” 这时候,躺在雪窝里的刘大炮仗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黑皮一把捞起他,“明天干活,你也来,跟我走,别想跑。” 说着就拖着鼻青脸肿的刘大炮仗出门。 出了门,恭恭敬敬把陈家的院门给关好。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架着鬼哭狼嚎的刘大炮仗,呼啦啦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院子里凌乱的脚印,证明刚才这里发生过一场荒唐的闹剧。 陈建军关好大门,又用那根粗木棍顶死。 回到屋里,林秀莲赶紧给陈桂兰倒了杯热水。 “妈,您这……真是神了。”林秀莲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那个黑皮,真是您当年救的小叫花子?” 陈桂兰喝了口热水,身子暖和过来。 “那还能有假?他那耳朵上的缺口,就是当年冻掉的。” “这人啊,种啥因得啥果。当年一个馒头,今晚免一场纷争,这就是因果。” 陈桂兰说得轻描淡写。 陈建军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家老娘,眼里全是佩服。 “妈,还是您厉害。刚才我都准备动手了,没想到您几句话就把那是非窝给平了。” 陈桂兰脱鞋上炕,把被子一拉。 “行了,少拍马屁。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那刘大炮仗也是个欺软怕硬的主,这回让黑皮收拾一顿,没有倚仗,也不敢乱来了。” 这一夜,后半夜睡得格外踏实。 没有了风声,只有屋里均匀的呼吸声。 ……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泛着青色的光。 陈桂兰还在梦里,就感觉有人在推她。 “妈!快醒醒!太阳都要晒屁股啦!” 程海珠那充满活力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陈桂兰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见闺女那张放大的脸,眼睫毛上还沾着眼屎,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一惊一乍的干啥?”陈桂兰翻了个身,老腰有点酸。 “取冰桶啊!昨晚您答应我的!”程海珠直接伸手去掀被子,“我看过了,外头冻得梆硬,肯定成了!” 被这丫头闹得没法睡,陈桂兰只好披衣起床。 林秀莲也起来了,正对着小镜子梳头。 “海珠这一大早就在院子里转悠,我看那几个桶都被她摸遍了。”林秀莲笑着打趣。 一家人穿戴整齐出了屋。 外头那叫一个冷,呵气成冰。 院子窗台下,摆着四个铁皮桶,上面确实已经冻结实了,中间还鼓起个大包。 ------------ 第242章 上山祭拜 “妈,这咋弄出来啊?我刚才倒着磕了半天,纹丝不动。”程海珠搓着冻红的手,急得直跺脚。 陈桂兰去厨房舀了一瓢热水。 “傻丫头,硬磕那不得把桶磕坏了?得用热气激一下。” 她把热水沿着铁皮桶的外壁慢慢浇了一圈。 只听“滋啦”一声轻响,腾起一阵白雾。 陈桂兰放下瓢,把铁桶倒扣在雪地上,轻轻一拍桶底。 “噗”的一声闷响。 一个圆柱形的冰坨子滑了出来,稳稳立在雪地上。 晶莹剔透,里面封着的红纸片像是盛开的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好看的光彩。 “哇!太好看了!” 程海珠高兴得直拍手,蹲在地上左看右看,稀罕得不行。 “这要是在中间凿个洞,晚上点上蜡烛,肯定比供销社卖的灯笼还漂亮!” 陈建军正在扫院子里的积雪,看妹妹高兴,他也跟着乐。 “行,一会儿哥给你凿洞。” 就在一家人围着冰灯看稀奇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嫂子起了没?” 陈建军过去把门打开。 王凤英脸冻得通红,眼睫毛上全是霜,挎着个柳条篮子,头上围着块绿头巾,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 “哎呀妈呀,这一大早可是冷透了。” 她一进院就嚷嚷,把篮子往窗台上一放。 “我想着你们刚回来,家里肯定没啥菜。地窖里刚掏出来的白菜和土豆,还有几块冻豆腐,给你们送点过来。” 陈桂兰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凤英啊,这么冷的天你跑这一趟干啥?快进屋暖和暖和。” “不进去了,家里猪还没喂呢。” 王凤英摆摆手,却没急着走,而是一脸神秘地凑到陈桂兰跟前,眼珠子瞪得溜圆。 “嫂子,你猜我刚才来路上看见啥了?” 陈桂兰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装糊涂,“看见啥了?让你惊成这样,难不成看见野猪进村了?” “哎呀,比野猪进村还稀奇!” 王凤英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 “就那个混混黑皮!你知道吧?那是咱这一片的一霸,平时走路都横着走的主儿。” “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刚才我路过村口大路,看见那黑皮带着那一帮那啥小弟,不仅帮村子里那些没儿女的老人检修房屋,还每人手里拿着把大扫帚,在那扫雪呢!” 说到这,王凤英还觉得不可思议,又夸张地比划了一下。 “你是没看见,那路扫得,比狗舔的都干净!” “咱们村那张寡妇去挑水,路过黑皮身边,吓得差点把桶扔了。结果您猜怎么着?” “那黑皮不但没瞪眼,还冲张寡妇笑!还要帮张寡妇挑水!” “把张寡妇吓得,以为黑皮看上她了,挑着担子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凤英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嫂子,您说这黑皮是不是吃错药了?还是昨晚上被那个大仙给附体了?” 陈桂兰倒是淡定得很。 她伸手帮王凤英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巾,语气平和。 “这人呐,谁还没个变好的时候?” “兴许是这黑皮良心发现了,想给大伙干点实事儿呢。” 王凤英撇撇嘴,一脸的不信。 “拉倒吧!狗还能改得了吃屎?我看他不定憋着什么坏屁呢。” “反正大家都防着点好,嫂子,你们这家大业大的,更得小心点。” “这黑皮以前可没少干偷鸡摸狗的事。” 陈桂兰笑着点头,“行,我们知道了。谢谢你啊凤英,这些菜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送走了咋咋呼呼的王凤英,陈建军终于忍不住了,扶着扫把笑出了声。 “妈,看来这黑皮是真的改过自新了。” 陈桂兰看着篮子里的冻豆腐和白菜,心情不错。 “那是好事。只要他肯干,这名声早晚能扭过来。” “行了,别光顾着乐。赶紧收拾收拾,把这冻豆腐炖了。” “吃饱了饭,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陈建军收起笑容,“妈,还有啥正事?” “还能有啥大事?”陈桂兰看着远处的山林,“也是时候带海珠和秀莲她们上山给你爹看看了。” 陈建军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 这么多年了,他在部队,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回来也是匆匆忙忙,真正安下心来去祭拜父亲的时候并不多。 “行!妈,我这就去准备。爹生前最爱喝老白干,千万不能忘了。” 林秀莲也反应过来,赶紧擦了擦手。 “那我去把昨晚那块最好的五花肉烀上,爸肯定爱吃肉。再整点水果点心,家里还有昨晚炸好的油炸糕。” 程海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渣子,那双异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紧张和期待。 她对父亲的印象几乎是空白的。 在何三姑家那地狱般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幻想过,如果有爹妈在,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现在妈有了,哥嫂有了,对这个爹,虽然看过嫂子的画面,但还是陌生,真要去见了,还是有一些紧张的。 “妈,我也去帮忙。” 程海珠跟着跑进屋。 陈桂兰看着这一家子忙活的背影,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泛起一层水光。 老头子,你个短命鬼,现在后是不是后悔走早了。 北方的冬天,山路不好走。 积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跟抹了油似的。 陈建军走在最前头,背着个大背篓,里面装着祭品、纸钱,还有一把铁锹。 他脚下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回身拉一把身后的林秀莲。 天气冷,上山的路不好走,安平安乐被留在王凤英家,请她帮忙照看。 “小心点,这块石头底下有暗冰。” 林秀莲穿着厚棉鞋,围着红围巾,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 “没事,我能行。” 陈桂兰走在中间,手里拄着根树杈子当拐杖。 她是老山民出身,走这种路如履平地。 程海珠跟在她后头,这丫头体力好,跟个小猴子似的,一会儿窜到前头,一会儿又折回来搀扶陈桂兰。 “妈,还要走多久啊?” “快了,翻过这个坡,往向阳的那面走就是。” 陈桂兰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松树林。 到了地儿。 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土包,前些年没怎么修整,上面长满了枯黄的杂草,覆着厚厚的一层雪。 只有一块有些风化的石碑,立在那儿,显得孤零零的。 陈建军放下背篓,二话不说,拿起铁锹就开始清理周围的积雪。 动作利落,把坟包周围清扫得干干净净。 陈桂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冰凉的石碑。 指尖划过上面刻着的“陈长卿”三个字,粗糙的石头磨着指腹,像是死鬼长满胡茬的下巴。 “老头子,我来看你了。” ------------ 第243章 红红火火 陈桂兰声音不大,被山风一吹,散在空旷的山谷里。 她没哭,到了她这个岁数,眼泪早就流干了,剩下的只有要把日子过好的狠劲儿。 “建军,把东西摆上。” 陈建军應了一声,把烀好的五花肉、油炸糕、水果,一样样摆在碑前。 林秀莲和程海珠拿出一块干净的布,细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尘土。 陈桂兰也把那瓶老白干拧开,一股子辛辣的酒味顺着风飘散开来。 “这酒你以前最喜欢喝,我老是和你争,这次,我不喝,全给你带来了。” 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沿着石碑根儿洒了一圈。 剩下的半瓶,她也没盖盖儿,直接放在了碑前头。 “以前你在的时候,我老唠叨让你少喝两口,怕误事。现在你想喝多少喝多少,管够。家里一切都好,我身子骨比以前更硬朗了,腿也不酸了,腰就是老毛病。你啊,不用担心我,在那边……” 听着妈絮絮叨叨地和墓碑说话,陈建军夫妻,程海珠站在一旁,眼眶都有点发热。 “对了,建军现在当团长了,整团级别,还娶了个知书达理的好媳妇。”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土,扭头冲着林秀莲招手。 “秀莲,过来。” 林秀莲赶紧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跪在蒲团上,给磕了三个响头 。 “老头子,这是建军的媳妇,姓林,叫秀莲。” “人家可是书香门第出来的,有文化,知书达理。咱们老陈家祖坟冒青烟,才娶进这么个好儿媳妇。” 林秀莲脸皮薄,被婆婆夸得脸通红,低着头小声叫了句:“爸。” 陈桂兰接着说:“咱家今年添丁进口了,秀莲给咱们老陈家添了两个胖娃娃,龙凤胎!男孩叫陈安平,女孩叫陈安乐。小名大宝和小宝。” 说到这,陈桂兰脸上那股子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皱纹都笑开了花。 “本来是想抱过来给你看看的。但这天儿实在太冷,风大,孩子太小怕惊着风。” “我就做主,让凤英帮着照看一下。等以后你忌日,或者清明暖和了,我指定让建军把俩大胖孙子抱来,让你稀罕稀罕。” 风吹得枯草哗哗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回应。 陈桂兰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张黄纸,火苗子蹿起老高。 “秀莲是个好的,咱建军是个有福气的。你在下头就把心放到肚子里,这小两口日子过得红火着呢。” 林秀莲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心里头暖烘烘的。 说完了小两口的事,陈桂兰眼神温柔地看向一直站在旁边发愣的程海珠。 “老头子,你仔细看看,海珠的眼睛是不是跟你一模一样。这才是咱们的亲闺女。” “陈翠芬就是个冒牌货,她和她那个妈陈金花都不是好东西。害得我们骨肉分离二十年。让你到死都没见着自己亲闺女一面。” “好在老天有眼,让我们母女相认,何三姑和陈金花也付出了代价,这辈子估计是出不来了。” 陈桂兰看着儿女们把供品摆好,磕了头,心里那股劲儿松了不少。 但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她张不开嘴。 “行了,心意到了就行。”陈桂兰紧了紧身上的棉袄,对正在把酒瓶盖拧回去的陈建军挥挥手,“建军,你带着秀莲和海珠先下山。” 陈建军一愣,手里动作停住,“妈,一块儿走呗?这山上风硬,您这老寒腿受不住。” “让你下你就下,哪那么多废话。”陈桂兰瞪了他一眼,又指了指那块石碑,“我跟你爹这么多年没唠嗑了,我有两句贴己话想单独跟他说说。你们在旁边杵着,跟木头桩子似的,碍眼。” 林秀莲心思细,扯了扯陈建军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 “妈,那我们去山脚下的路口等您,您别太久,那个暖水袋还在背篓里,别凉透了。”林秀莲轻声嘱咐。 陈桂兰点头,“山路滑,建军你照顾好秀莲和海珠。” 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在松树林后头,陈桂兰盘腿坐在了那个刚才林秀莲跪过的蒲团上。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树梢的哨声,还有没烧完的黄纸卷起的烟尘味。 陈桂兰伸手,用袖口把石碑上那还没擦干净的一点积雪抹掉。 “刚才当着孩子的面,有些话我没敢说,也没法跟人说,但憋在心里难受。”陈桂兰看着那缕青烟,眼神有些飘忽,“其实,我死过一回了。” 风忽然大了一点,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陈桂兰也不躲,自顾自地唠叨。 “上辈子我活得那就是个笑话。把你留下的家底都贴补了那个白眼狼陈翠芬,把咱亲儿子逼得不敢回家,把秀莲那个好媳妇给搓磨废了。最后我自己也没落着好,饿死在那个漏风的破屋里,最后还是秀莲来帮我收尸。” 说到这,陈桂兰自嘲地笑了笑,眼角那几道深沟里有点湿润。 “但我命硬,阎王爷不收我,又把我踹回来了。” “这辈子你放心,我脑子清醒着呢。陈金花那个毒妇进去了,陈翠芬也没好下场。咱闺女找回来了,你看海珠那丫头,长得多像你,尤其是那股子倔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建军现在出息了,是个团长,威风着呢。秀莲也好,那是真孝顺,我拿她当亲闺女疼。” 陈桂兰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直到日头偏西,山里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 她撑着膝盖,费劲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不跟你磨叽了。家里还得准备过年呢。你在下头缺啥少啥,就给我托个梦。别舍不得花钱,我现在有钱,咱闺女儿子都有本事。” 陈桂兰最后看了一眼那冰冷的石碑,转过身,大步往山下走。 这一转身,就是把前世的恩怨彻底扔在了脑后。 往后的日子,只有红红火火。 日子很快,大年三十,这过年的气氛算是彻底拉满了。 北方过年,讲究的就是个热闹、喜庆,还有那必须要有的排场。 这一天,整个村子里的烟囱都在冒烟,空气里到处都是炖肉的香味和鞭炮炸开后的火药味。 一大早,陈桂兰就指挥开了。 ------------ 第244章 搞山货 “建军,别在那傻站着,去把那个大红灯笼挂起来!稍微高点,别稍微一抬头就撞脑袋!” “海珠,你去帮秀莲和面,咱们今晚包饺子,多包点,再包几个硬币进去,看谁明年财运好。” 陈建军答应一声,搬来梯子,手脚麻利地爬上去,把两个硕大的红灯笼挂在房檐下。 红彤彤的灯笼配着屋顶上洁白的积雪,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王凤英又来了,这次手里端着个大盆,里面是刚炸出来的麻花和油果子。 “嫂子!尝尝我刚出锅的手艺!”王凤英大嗓门一喊,震得树上的雪都簌簌往下落。 陈桂兰笑着迎出去,捏起一个油果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嗯,火候正好,酥脆!你这手艺见长啊。” “那必须的,也不看跟谁学的。”王凤英把盆放下。 陈桂兰拿盆盛出来,给王凤英装了自己做的血肠和油炸糕,糖山楂。 过年事多,王凤英也没多待,聊了几句便回去了。 陈家的灶房里正是火热。 灶台烧得旺旺的,大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杀猪菜。 酸菜切得细细的,配上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再扔进去两根大棒骨和切成片的血肠,那香味儿顺着门缝往外钻,把隔壁家的小孩都馋哭了。 程海珠第一次在北方过年,对啥都稀奇。 她学着林秀莲的样子包饺子,可那面皮在她手里就不听使唤。 一会儿馅多了挤出来,一会儿皮破了露个洞。 “哎呀,这饺子咋这么难伺候?”程海珠看着手里那个奇形怪状的面团,气得直挠头。 林秀莲在旁边笑得不行,手把手地教她,“你别使蛮力,得用巧劲儿。拇指和食指这么一捏,肚子就鼓起来了。” 陈建军挂完灯笼进来,看见海珠包的那几个“饺子”,乐得直拍大腿。 “海珠啊,你这包的是啥?这咋看着像被门挤了的耗子呢?” 程海珠脸一红,抓起一把面粉就往陈建军脸上抹,“哥!你笑话我!” 陈建军也不躲,任由妹妹在脸上抹了个大花脸,屋里瞬间笑成了一团。 陈桂兰在那边切酱牛肉,看着这打打闹闹的一家子,脸上的笑纹就没平过。 这就是日子。 热气腾腾,有人气儿的日子。 晚上的年夜饭,那是相当丰盛。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血肠,那是重头戏。 一盘子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纹理清晰。 还有小鸡炖蘑菇、红烧鲤鱼、皮冻、凉拌拉皮……摆了满满一大桌子。 陈桂兰拿出一瓶好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林秀莲和海珠也没落下。 “来,咱们一家人走一个。”陈桂兰举起酒杯,红光满面,“祝咱们老陈家,往后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一年更比一年强!” “干杯!”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鞭炮声震耳欲聋,绚烂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这一家人幸福的笑脸。 …… 这年一过,日子就像按了快进键,嗖嗖地过。 过了破五,村里走亲戚的热闹劲儿稍微淡了点,陈桂兰那生意精的脑瓜子又开始转悠了。 这次回老家,除了祭祖和处理家务事,她可没忘了一个重要的任务——搞货。 海岛那是南方,海鲜多,但这山里的好东西可是稀缺货。 之前回来的匆忙,就带了一些自己做的海产和南方的稀罕物回来送亲朋好友,一个个都稀罕得不行,甚至有人追着问还能不能买到。 这不就是商机吗? 南方的东西北方人稀罕,那北方的山货南方也稀罕啊。 陈桂兰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嘴里念念有词。 “榛子、松子、黑木耳、干蘑菇……这些都得弄。” 陈建军正在擦拭他的皮鞋,听到老娘念叨,抬头问:“妈,咱们回去带的东西本来就多,您弄这么多山货,火车上不好拿吧?” “我们拿一部分,剩下的寄回去。我已经和春花说好了,让她帮我在那边接一下。你知道这些东西在海岛那边卖多贵吗?尤其是这野生的榛蘑,那是有钱都买不着的!” 她合上本子,从炕上跳下来,“不行,我得出去转转,趁着还没走,多收点。” 陈桂兰说干就干。 她带着海珠,还拉上了王凤英,开始在村里挨家挨户地扫荡。 “凤英啊,谁家有那种秋天采的干蘑菇,品相好的,你带我去瞅瞅。” 王凤英一听这事儿,立马来了精神,“嫂子你找我就对了!这村里谁家有好东西,我门儿清!就那个刘大脑袋家,他媳妇最勤快,秋天我也见她晒了不少榛蘑,都在房梁上挂着呢。” 到了刘大脑袋家,一进屋,那股子干燥的菌菇香味就扑鼻而来。 刘大脑袋媳妇正在屋里纳鞋底,听见动静一抬头,见是陈桂兰和王凤英进来了,急忙把手里的活计往炕上一扔,跳下地来迎。 “哎呀,桂兰婶子!哪阵香风把您给吹来了?快上炕坐,炕头热乎!” 刘家媳妇是个利索人,抓起抹布就把炕席擦了两遍,又转身去柜子里翻腾茶叶。 陈桂兰伸手拦住她:“大侄媳妇,别忙活了,我不渴。今儿来是有正事求你。” “婶子您这话说的,啥求不求的?您一声令下,上刀山下火海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刘家媳妇把茶缸子塞到陈桂兰手里。 王凤英在旁边插嘴:“你婶子是看上你家那房梁上挂着的榛蘑了,想收点带回南方去。” 刘家媳妇一听,二话不说,转身搬来个凳子,踩着就上了碗架柜,伸手就把房梁上那一长串干蘑菇给摘了下来。 这榛蘑晒得干透,伞盖完整,颜色正,一看就是秋天那是特意挑好的留着自家吃的。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刘家媳妇把那一串蘑菇往陈桂兰怀里一塞,“婶子您拿去吃!提钱那不是打我脸吗?” 陈桂兰掂了掂分量,足有二三斤重。这东西泡发了能吃好几顿。 “那不行,亲兄弟明算账。我在南方是要拿这东西送人或者卖的,哪能白拿你的血汗?”陈桂兰说着就要掏兜拿钱。 刘家媳妇急了,把陈桂兰的手按住:“婶子,您这就见外了不是?前年我家那小子在村口玩炮仗,要不是您及时阻止,他拿手可就保不住了。几斤蘑菇算个啥?” 两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陈桂兰把随身带的一包红糖硬塞在炕桌上,这才算是把这蘑菇“换”了回来。 出了刘大脑袋家,陈桂兰看着手里这一串蘑菇,叹了口气。 “凤英啊,这不行。这一家一家跑,腿跑细了不说,大家都不要钱,这生意也没法做啊。” 王凤英也是发愁:“是啊,咱们村这些人现在都念着您的好,谁好意思收您钱?” 陈桂兰眼珠子一转,脚步一拐:“我有办法了,走,去大队部。” ------------ 第245章 大队总动员 大队部里,大队长正捧着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子,跟几个老会计围着火炉计划春耕。 陈桂兰找到大队长,把来意一说。 大队长把那搪瓷茶缸往桌子上一顿,乐了:“桂兰嫂子,这可是大好事啊!您说咋整,咱就咋整,我们全力配合。” 陈桂兰也不客气,拉过条长凳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大壮,乡亲们实在,我去收东西,一个个死活不要钱。但这蘑菇木耳的,我要的量大,几百斤的往回弄,那是正经买卖。要是都白拿,我不成吃大户的了?这人情债我可背不动。所以丑话得说到前头,这不要钱的,货我是不收的。” “懂了!这就是咱以前说的‘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嫂子您放心,这喊话我在行。“大队长清了清嗓子,把麦克风打开,那是气沉丹田,一声吼: “喂!喂!那个……社员同志们注意了!社员同志们注意了!大家都把手里的活放一放,竖起耳朵听好了!” “咱们村的陈桂兰同志,现在要收购山货!咱们小王庄的或者你们亲戚朋友有的,榛子、松子、木耳、蘑菇,只要成色好的,都要!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比供销社收购站给的还高一成!” 大队长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陈桂兰,见陈桂兰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立马心领神会,声调拔高了八度: “另外,桂兰嫂子特意交代了三条铁律!第一,必须是一级货,烂的、受潮的别拿来凑数,那是丢咱的人!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必须收钱!谁要是敢把东西扔下就跑,不要钱的,逮到了有一个算一个,点名批评!咱们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桂兰嫂子难做!” “谁要是觉得自己脸皮薄,不好意思要钱的,那就别去!去了也是白跑腿!都听见没有?咱们一手收钱,一手交货!不收钱的不要货。” 这一通广播顺着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小王庄,连带着隔壁西大屯都能听个亮堂。 树杈上的积雪被这大嗓门震得簌簌往下落,正缩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唠嗑的老少爷们全听傻了眼。 这年头,做买卖的恨不得压掉你层皮,收破烂的还要在秤杆子上做做手脚,哪见过这种把钱往外推,还得拿大喇叭喊着“必须收钱”的主儿? 还得是陈桂兰,这十里八乡就服她一个。 刘大脑袋家,刘大脑袋的媳妇正要把那一大袋子榛蘑往背篓里装,听见广播里那句“逮到一个点名批评”,手里的动作僵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哎呀妈呀,桂兰婶子这是长了千里眼不成?”刘嫂子心虚地往窗外瞅了瞅,把那袋子蘑菇又放回炕上,叹了口气,“刚才还寻思着,趁黑摸进婶子家院里,把东西扔下就跑呢。” 刘大脑袋盘腿坐在炕头抽旱烟,吐出一口白烟圈,乐道:“我就说婶子不能这么干,你说你非要这么干,这下好了,路都堵死了。咱要想报恩,就按婶子说的办,挑最好的货送去,钱收着,回头再给建军家孩子买点东西啥的,不也一样?” 村后的野猪林里。 西大屯的侯三正带着几个兄弟下套子抓野兔。 手下听了一耳朵,一脸懵:“三哥,我这耳朵是不是冻坏了?刚才那大喇叭是不是喊着,不收钱不要货?这世道变了?给人送礼还得挨骂?” 旁边的小弟也跟着吸溜鼻涕:“是啊三哥,咱以前去县里卖皮子,那收购站的老抠恨不得把咱们骨头渣子都榨干。桂兰婶子这是图啥啊?” 侯三直起腰,把头上的狗皮帽子扶正,斜了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兄弟一眼。 “图啥?图个心安理得,图个腰杆子硬!”侯三踹了傻柱屁股一脚,“这就是讲究人!懂不懂?桂兰婶子那是见过大世面的,心里头有杆秤。” 他望着山下炊烟袅袅的小王庄,眼里透着股服气劲儿。 “既然陈婶子要收货,都给我听好了,咱手里的山货,回去都给我把那陈年的、发霉的挑出去,留着自己吃。剩下顶呱呱的好东西,全都送给陈婶子去。” 傻柱嘿嘿傻笑两声:“那是,婶子说啥就是啥。卖给婶子我放心,我之前还得了些稀罕东西,卖给收购站亏得慌,卖给婶子我放心。” “少废话,赶紧干活!多打两只野鸡,回头一并给婶子送去,就说是……咱们买给大侄子大侄女补身子的,这总不能算是生意吧?” 侯三精明地眨眨眼,一群人哄笑着,手底下的活干得更起劲了。 大队部这边,广播刚说完,陈桂兰就领着王凤英往家里赶。 此时,隔壁村的一处破瓦房顶上。 黑皮正骑在房脊上,手里拿着瓦刀,给那家孤寡老太太修漏雨的屋顶。 “大哥!大哥!”一个小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冲着房顶喊,“你听见没?桂兰婶子要收山货带到南方卖!” 黑皮动作一顿,:“收山货?桂兰婶子要走了?” “听那意思是快走了,想带点特产回去。”小弟抹了把鼻涕。 黑皮从房顶上出溜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村那点东西,这几年让那些倒爷收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各家留着过年的,能有多少?” 他眼珠子转了转,把手套一摘,往兜里一揣。 “把兄弟们都叫上!” “大哥,去哪?要干架?” “干个屁!”黑皮在那小弟脑壳上拍了一巴掌,“去隔壁那几个村!上李家屯、赵家沟!有多少收多少!桂兰婶子帮了咱们大忙,她老人家第一次做生意,这场子必须用好货撑起来,这点事儿要是办不明白,以后别跟我混!” 天刚擦黑,李家屯就乱套了。 村东头的李老汉刚要把大门插上,就听见外面有人把门板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 李老汉吓得一激灵,顺着门缝往外一瞅。 好家伙,十几个大小伙子,黑灯瞎火的站在门口,领头那个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像好人。 “你们……你们要干啥?”李老汉声音都哆嗦了,“我家里可没钱啊!” 黑皮一听这话,挠了挠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点,但这嗓门天生就大:“大爷!别怕!我们不是抢劫的!” “那你们是干啥的?” “我们要那个……要那个蘑菇!还有榛子!”黑皮急得直拍大腿,“要尖货,有多少要多少!给现钱!” 李老汉更懵了。 这年头抢劫的改抢蘑菇了? 最后还是黑皮从小弟手里抢过一把大团结,顺着门缝塞进去几张,里面才敢把门打开。 这一夜,附近几个村子那是鸡飞狗跳。 第二天一大早,陈桂兰刚打开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本来还担心好货不多,这一看,彻底放心了。 院门口,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麻袋的东西,堆得像座小山。 ------------ 第246章 天使投资人 黑皮正蹲在麻袋顶上啃冻硬的馒头,看见陈桂兰出来,立马跳下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婶子!您醒了?” 陈桂兰看着这一院子的东西,又看看黑皮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还有那一群靠着墙根打盹的小伙子,心里头有些发酸。 “这……这都是你们弄来的?” “那可不!”黑皮得意地拍了拍麻袋,“李家屯、赵家沟,稍微好点的货都在这了。恩人您放心,这些都是我用钱买的,都是尖货,绝对不会掉链子。” 陈建军这时候也出来了,看见这场面,也是一愣。 他走过去打开一个麻袋看了看,都是上好的红松子,个大饱满。 “多少钱?”陈建军问。 “提钱干啥?”黑皮把脖子一梗,“这就当是我孝敬婶子的!我都听说了,今年严打抓典型,我以前一个兄弟因为偷盗被抓进去,吃了枪子儿。之前要不是婶子点醒我,我说不定也不上他的后尘了。婶子,救了我两次,这些东西是我的谢礼。” 陈桂兰并没有急着说话。 她围着那堆成小山的麻袋转了两圈。 伸手解开几个袋子的口绳,抓出一把松子,又掏出一朵干蘑菇。 确实是好东西。 松子颗粒饱满,还没炒就能闻见一股子松油香。 蘑菇伞盖厚实,根部泥土清理得干干净净,显然是过筛子筛过的。 “这活儿干得细致。” 陈桂兰拍拍手上的土,抬头看向黑皮。 “这么多货,加上跑腿费,少说也得百八十块。你跟我说不要钱?” 黑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婶子,您这就见外了。没有您当初点醒我,我现在还在那蹲大牢呢。这钱我哪能收?” 陈桂兰冷笑一声。 “怎么?你是打算以后都不跟我来往了?做一锤子买卖?” 黑皮一愣,挠了挠那个寸头,一脸懵。 “哪能啊?只要婶子不嫌弃,我黑皮随时听候差遣。” “既然想长久处,就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陈桂兰脸色一板,语气严肃起来。 “这十几麻袋东西,不是你一个人弄来的。你看看墙根底下那帮兄弟,大冷天跟着你跑了一宿,鞋都湿透了。你不收钱,让他们喝西北风?” 黑皮回头瞅了一眼。 几个小弟虽然没说话,但看着那麻袋的眼神,明显带着点渴望。 谁家日子都不好过,要是能换俩钱,过个肥年也好。 黑皮脸有点红,搓着手不知该咋接话。 “进屋。” 陈桂兰转身往屋里走,也没管黑皮答不答应。 “建军,把门敞开,让那帮小兄弟都进来。煮一锅姜汤,把剩下的馒头热热,把我做的酱狍子肉切一盘,炖点野猪肉粉条子。” 黑皮想推辞,被陈建军一把拽住胳膊。 “让你进就进,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 陈建军力气大,黑皮挣脱不开,只好招呼兄弟们进院。 屋里暖和,热气扑面而来。 一帮大小伙子拘谨地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踩。 他们以前都是人人喊打的老鼠,别人见到他们恨不得躲着走,哪里被人这么尊重过,更别说被人请进家门了。 婶子不仅没嫌弃他们,还请他们进屋招待。 想到这,一帮大小伙子眼眶都有点红。 “都坐下!炕头热乎,去那挤挤。” “谢谢婶子。” 陈桂兰给每人盛了一大碗热姜汤,辣得这帮人直吸凉气,身子骨却瞬间暖了过来。 等大伙儿手里捧着热乎馒头啃上了,陈桂兰才坐在板凳上,看着正蹲在地上喝汤的黑皮。 “跟我说说,这一宿你们咋跑这么多地方的?光靠两条腿,就算跑断了也收不齐这么多货吧?” 黑皮咽下嘴里的馒头,嘿嘿一笑。 “婶子,这您就不懂了。谁还没几个穷亲戚?” 他掰着手指头开始算。 “李家屯有个二麻子,平时那是该溜子头,谁家有啥好东西他门儿清。我给他塞了两盒烟,他就领着我把全村有好货的人家都敲开了。” “赵家沟路远,我没去。但我让愣子骑车去了他舅舅家。他舅是大队会计,大喇叭一喊,把价格一报,大伙儿自己就背着东西去大队部排队了。” “至于这钱嘛……” 黑皮从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小本子。 “一开始我都是全给的,后来钱不够,我就给了一部分,剩下的给他们打欠条,我跟他们说,这货是帮南方大老板收的,现钱结账。大家一开始都不信,是我挨家挨户画押,给他们讲明情况。” 说到这,黑皮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名声太差了,愿意相信我的人不多,我就把自行车抵押给愣子他舅,就有一部分愿意相信我,积少成多,就凑了这些。” 陈桂兰接过那个小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账,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爬一样。 但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家,多少斤,什么货,给了多少钱,甚至连那一两半两的零头都抹得明白。 “李老蔫家,榛蘑五斤,给三块二,抹零两毛。” “王大脚家,木耳两斤,成色一般,压价五毛。” 黑皮说得轻巧,但背后的困难程度想也知道。 陈桂兰合上本子,盯着黑皮看了好半天。 把黑皮看得心里直发毛。 “婶子……我是不是做错了?要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说,我改。” 陈桂兰摇摇头。 “黑皮,你以前上过学没?” “没有,我爸妈走得时候我还小,后来流浪在私塾偷听过几节课,也没学到什么。”黑皮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 陈桂兰把本子还给他,“这次,你做得很好,你是个聪明的,只是以前这聪明劲儿没用对地方。” “你也别天天带着这帮兄弟瞎混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不是个事儿。干点正经活路,赚钱,才能走上正轨。” 黑皮苦笑一声,把碗放在地上。 “婶子,咱这种人,名声不好,没文化,除了有一把子力气,能干啥?就算想卖力气,那也得有人愿意要我们,我们也没办法,只能混一天算一天。” 陈桂兰看着眼前这个耷拉着脑袋的壮小伙,心里跟明镜似的。 黑皮能把一帮无法无天的混混管得服服帖帖,还能在没钱且名声这么差的情况下赊来满院子的货,这本事,多少正经生意人都赶不上。 这小子虽然过去走错路了,但从这段时间的表现来看,并不是无效可就,至少是个知恩图报,聪明活泛的人。 若是用对了地方,必然能做出一番事业。 “我给你指条明路,敢不敢走?”陈桂兰盯着他的眼睛。 “啥路?只要不杀人放火,我都敢!”黑皮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陈桂兰往南边指了指:“去南方。” ------------ 第247章 没人敢去,才有肉吃(加更1) “去南方?”黑皮手里捧着的姜汤差点洒裤裆上,咽了咽口水。 南方是个啥概念? 听说那边天是不下雪的,树叶子一年到头都是绿的。 街上大家都穿着喇叭裤戴着蛤蟆镜,手里提着四个喇叭的收录机,走哪儿唱哪儿。那里的时髦又洋气,是改革开放最繁华的城市。 对他们在十里八乡晃悠的土包子来说,别说南方,连省城都没去过,南方那更是比那画报上的外国还遥远的地方。 屋里其他半大小伙子也都停下了嘴里的动作,齐刷刷看向陈桂兰。 “咋的?不敢?”陈桂兰往灶坑里添了一把柴火,火光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刚才不是还拍着胸脯说,只要不杀人放火,啥都敢干吗?” 黑皮把碗放在地上,挠了挠头。 “婶子,不是不敢。是咱不知道去南方能干啥啊。听说那边说话跟鸟语似的,咱们这帮土包子去了,不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陈建军在一旁给大伙散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了一根:“妈,这步子迈得是不是有点大?黑皮他们这帮人,连县城都少去,直接去南方,人生地不熟的。” 陈桂兰摆摆手,神色却很是认真。 “正因为没人敢去,才有肉吃。” 她盘腿坐在炕沿上,看着这帮满脸迷茫的小伙子,像是给一群新兵蛋子上课。 “你们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改革开放了,跟着国家政策走,准没错。南方那是啥地方?那是风口浪子尖!我就这么跟你们说吧,那边现在的机会,遍地都是。但这机会就像地里的野兔子,跑得快,你得伸手去抓。” 黑皮听得一愣一愣的:“婶子,抓兔子我在行,可那边的兔子值钱吗?” 陈桂兰指着那一院子的麻袋:“你觉得这一院子山货,在咱们这值钱吗?” “不值钱啊,漫山遍野都是,也就咱们这儿冬天没菜吃,才稀罕这口。收购站收也收不上价。”黑皮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这东西在咱这儿是草,运到南方去,那就是金疙瘩!” 陈桂兰竖起一根手指头,“咱们这儿缺啥?缺轻工产品,缺电子表,缺那种花花绿绿的好看衣裳。南方缺啥?缺咱们这嘎达实打实的肉和山珍。这一来一回,中间的差价能吓死人。”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黑皮喉结滚动了一下,眼里那种渴望的光又亮了几分,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婶子,谢谢你给我指路,其实我之前也听那些倒爷吹过牛。可……这买卖那是人家有本钱的人干的。我们这帮兄弟,除了一把子力气,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连路费都凑不齐……” 旁边的愣子也跟着搭腔:“是啊陈大娘,我们连车票都买不起。上次黑皮哥为了给小六子治腿,把家里唯一的一块手表都卖了。” 这就是现实。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更别说是一群想要改邪归正的混混。 陈桂兰看着黑皮那丧气的样,心里不仅没失望,反而更有底了。 知道怕,说明脑子清醒,不是那种拿着钱就去挥霍的二流子。知道难,说明想过事儿,不是一时冲动。 “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 陈桂兰语出惊人。 她从炕上的针线笸箩底下,掏出一个旧报纸包着的方块。一层层揭开,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大团结”。 那崭新的票面,在这个灰扑扑的屋子里,晃得人眼睛发花。 “这里是一千块。”陈桂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块钱,“当作你们的启动资金。” “一千?!” 屋里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 这年头,工人的工资一个月也就几十块,一千块钱,那是能盖三间大瓦房的巨款!甚至能娶个漂亮媳妇还能剩下一大半。 陈建军倒是没吭声,只是默默地抽烟。 他知道自家老娘手里有钱,在海岛做生意赚了不少,但他没想到老娘魄力这么大,敢把这么多钱交给一群以前偷鸡摸狗的混混。 “婶子,您这是……要雇我们?”黑皮声音都有点哆嗦。 “不是雇,是合伙。” 陈桂兰把那沓钱往炕桌上一拍,“我出钱,你们出力。咱们合伙做生意开公司。这一千块,给你们买车票,剩下的当作收货的本钱。到了南方,怎么卖,怎么运,那是你的事儿,我不管。我只管出这一笔钱,以后公司开起来了,每年我要占三成。” 黑皮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幸福来得太突然,像是一大块馅饼直接砸在他天灵盖上,砸得他有点晕。 但他还没彻底昏头。 他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肯伸手拿钱。 “婶子,这钱我不能要。我是个粗人,没做过生意,万一被人骗了,把钱赔了,我怎么有脸见您。” 他身后的兄弟们也都跟着摇头。 虽然馋钱,但他们更怕辜负了陈桂兰这份信任。 “你们先别急着拒绝,我这笔钱给你们不是白给的,是我看好你们,觉得这生意能成。这钱我既然拿出来了,就做好了打水漂的准备。赔了,算我投资眼光不好,这钱不用你还,咱俩两清。如果赚了,以后公司每年收益我要三成。” 黑皮盯着那钱,喉结上下滚了好几轮。 他这双手,以前摸过刀,摸过别人兜里的零钱,甚至摸过冷冰冰的手铐,就是没摸过这么大一笔干干净净的本钱。 “婶子……”黑皮声音哑得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您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陈桂兰盘着腿,甚至都没多看那钱一眼,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漂在上面的茶叶末。 “我这个出钱的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大老爷们,扭扭捏捏的,干就完了。” 黑皮眼眶瞬间红了。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谁见了他不是防贼一样? 陈婶子不仅把他当个人看,给他指明路,还把这么多钱托付给他。 黑皮猛地吸了下鼻子,没去拿钱,而是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婶子!这钱我拿了!这生意我干了!” “我黑皮对天发誓,这辈子要是坑了婶子一分钱,让我出门就被车撞死,喝水被呛死,以后生儿子没……” “停!”陈桂兰打断他,“大过年的,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黑皮抹了一把脸,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把那沓钱捧在手里。 他转身看向身后那帮同样激动得满脸通红的小弟。 “都听见没?咱们以后是正经生意人了!谁要是再敢给我耍流氓习气,不用婶子动手,我先废了他!” “听见了!”一帮小伙子吼得震天响,房顶上的灰都被震落了一层。 接下来的几天,陈家的小院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不仅小王庄的人,其他村子的人也来了,十里八乡的脚印子差点把陈家门槛给磨平了。 ------------ 第248章 公道自在人心(加更2) 黑皮这回算是彻底抖起来了。 这小子特意翻出件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蓝咔叽布中山装,扣子扣得严严实实,耳朵上还别着根半截铅笔,那一脸严肃劲儿,如果不看那光头和一脸横肉,还真像个刚下乡的公社干部。 “排队!都别挤!谁再挤,今天的货一律不收!” 黑皮站在那杆大称后面,手里拿着陈桂兰给的那个账本,吆五喝六地维持秩序。 他身后那帮小弟也没闲着,一个个把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有人浑水摸鱼。 “黑皮兄弟,您给掌掌眼,这是我家那口子去年秋天进山打的榛子,个顶个的饱满。” 村西头的吴老六挤到跟前,一脸谄媚地递过个脏兮兮的化肥袋子。 黑皮斜了他一眼,抽出耳朵上的铅笔,像模像样地在本子上虚画了两下:“吴老六,咱们现在是正经公司,叫什么经理,叫采购员!打开看看。” 吴老六嘿嘿笑着解开袋子口。 黑皮伸手抓了一把,眉头就把在那了。 这榛子看着是挺大,但这手感不对,沉甸甸的,还在手里有点粘。 “老六,你这榛子不对劲啊。”黑皮把手里的榛子往秤盘子里一撒,声音发闷,不像干货那样脆生。 吴老六脸色变了一下,脖子一梗:“咋不对劲?这可是正经野生大榛子!你小子是不是想压价?我告诉你黑皮,别以为你现在给陈家办事就能欺负人,这秤杆子底下可有良心!” 这一嗓子,把周围排队的村民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黑皮以前那是火爆脾气,听这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刚想骂娘,突然想起陈桂兰那句“做生意要和气生财”,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脸憋得通红。 “你少给我扣帽子!你自己看,这榛子皮上挂着霜,那是用水泼过又冻上的!就是为了压秤!你当我们是傻子?” 吴老六见黑皮不敢动手,胆子更肥了,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开始嚎:“大家伙给评评理啊!这流氓混混当了官,就不给咱老百姓活路啦!明明是好东西,非说是水的,这就是不想给钱啊!” 这一闹,本来井然有序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有些不明真相的邻村人也开始指指点点,黑皮那帮小弟气得就要撸袖子,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候,堂屋的门帘子一掀。 陈桂兰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往台阶上一站。 原本乱哄哄的院子,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静了下来。 陈桂兰手里捧着个暖手炉,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那一大袋子榛子跟前。 原本还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吴老六,见正主出来了,嚎得更起劲了。 “大家都看看啊!这就是那大善人陈桂兰!发达了就不认咱穷乡亲了!找个流氓当看门的,硬说咱的好东西是坏的!这就是欺负人啊!” 吴老六一边拍大腿一边抹那干打雷不下雨的眼角。 周围那些外村来卖货的,不了解陈桂兰为人,听了这话,心里也都没底。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里都带着怀疑。 毕竟这年头,谁家能拿出几千块收山货? 再加上把门的又是黑皮这种十里八乡有名的混混,难免让人觉得这是陈家在摆谱压价。 “这陈家要是真这么干,那咱就不卖了,不受这个气。” “就是,我也听说了,这老太太以前在村里脾气就怪,不好相处。” 几个外村的汉子把装满山货的袋子往肩上一扛,作势要走。 黑皮急得脸通红,想解释又笨嘴拙舌的,生怕给恩人抹黑。 “谁要是敢走,谁就是傻子!” 人群里突然炸出一声吼。 刘大脑袋媳妇抱着个娃,挤进人群,指着那几个要走的人就骂。 “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陈婶子那是啥人?那是在咱小王庄那是活菩萨!前年我家那小子在村口玩炮仗,要不是陈婶子及时阻止,现在坟头草说不定都三丈高了!” “就是!” 西大屯的王大爷也拄着拐杖站了出来。 “前几年闹饥荒,陈家自己都揭不开锅,还借了我家十斤玉米面。这样的人能坑你们那三瓜两枣?” “就是,桂兰婶子的为人我们都清楚,别想给她泼脏水。” 小王庄和西大屯的乡亲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把你一言我一语,把吴老六围在中间。 唾沫星子都快把吴老六给淹了。 刚才还动摇的外村人,这下也愣住了。 这陈家老太太,威望这么高? 吴老六见风向不对,脖子一缩,还是死鸭子嘴硬。 “一码归一码!她以前做好事那是以前,现在她有钱了,心黑了不行啊?我这榛子就是好榛子,凭啥说我掺假?” 他一把抓起一把榛子,举到陈桂兰面前。 “你倒是说话啊!当着大伙的面,你敢不敢验验货?” 吴老六笃定陈桂兰看不出来,他这个作家手法非常高明,已经骗过不少内行人了。 陈桂兰没说话,把暖手炉递给旁边的建军,伸手从吴老六手里接过两颗榛子,又从旁边合格的袋子里抓了两颗。 “建军,去灶坑里铲一锹红火炭出来,端到院子里。” 陈建军虽然不知道老娘要干啥,但执行力没得说,转身进屋,没一会就端着个铁簸箕出来了。 里面是红彤彤的木炭,热浪滚滚。 陈桂兰指了指那炭火。 “既然你说我不识货,那咱就让老天爷给断断。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说完,她随手把那两颗合格的榛子扔进火堆里。 噼啪! 没过几秒钟,榛子受热,外壳炸开一声脆响,一股子焦香味立马飘散开来。 “大家都闻闻,这是干榛子的味儿。” 陈桂兰又拿起吴老六那两颗榛子。 “这是你的。” 手一松,榛子落进炭火里。 全场鸦雀无声,几百双眼睛都盯着那铁簸箕。 一秒,两秒,三秒。 ------------ 第249章 这一走,带走了全村的心 那两颗榛子非但没炸开,反而从壳里面滋滋往外冒白气,发出一阵刺耳的“呲啦”声。 别说香味了,炭火一熏,还冒出一股子捂馊了的霉味。 这就是典型的“水泼货”。 为了压秤,把陈年旧榛子或者干榛子用水泡过,这大冬天的往外一拿,表面看着光鲜亮丽,里面全是冰碴子。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面如死灰的吴老六。 “吴老六,你这榛子是喝饱了水来的吧?这要是收回去,不出三天就得发霉长毛。你是想让我拉一车烂货去南方赔个底掉?” 真相大白。 根本不用陈桂兰多说,周围那帮急着卖货的乡亲们就不干了。 “吴老六,你个缺德带冒烟的!自己想骗钱就算了,差点搅黄了大家的生意!” “打死这个黑心肝的!骗人骗到了桂兰婶子头上。” 几个脾气暴躁的小伙子冲上去就要动手。 吴老六吓得连袋子都不要了,抱着脑袋,像个耗子一样钻出人群,一溜烟跑没影了。 经此一闹,原本还有些疑虑的外村人,这下算是彻底服了。 陈桂兰这手“火炼真金”,不仅露了一手鉴货的本事,更立住了规矩。 陈家收货,只要尖货,谁也别想糊弄。 接下来的收货过程顺畅得不像话。 黑皮带着那个“公社干部”的派头,一边记账一边过秤。 “李家沟赵四,红松子五十斤,一级货,结账!” “前山屯孙二,榛蘑三十斤,特级,加价两分!” 陈建军就坐在旁边那个装满钱的大皮箱子跟前,一手交货,一手给钱。 一张张崭新的“大团结”递出去,换回来的是堆积如山的致富宝贝。 一直忙活到日头偏西,院子里的麻袋都要堆到房檐上去了。 送走了最后一个卖货的老乡,黑皮嗓子都喊哑了。 他瘫坐在那一堆麻袋上,虽然累得直喘粗气,但眼睛亮得吓人。 “婶子,这辈子我就没这么风光过!您是没看见,隔壁村那个王扒皮,以前正眼都不瞧我一下,今天还得管我叫一声黑经理!” 陈桂兰端着一碗糖水出来递给他。 “风光是自己挣的,只要你走正道,腰杆子挺直了,谁都得高看你一眼。” 黑皮捧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一把嘴。 “婶子您放心,明天我就带着兄弟们先把这批货运到火车站去。货运车皮我都联系好了,那个管事的以前欠我一个人情,给咱留了个空车厢。” 这小子,果然有些门道。 “行,这批货你亲自押车。” 陈桂兰把剩下的钱重新包好,递给陈建军收着。 “记住我的话,到了南方,别急着出货。先把货放在火车站附近的那个防空洞仓库里,那是公家的地盘,安全。等我到了,咱们再商量怎么卖。” “得嘞!我办事您放心!” 这一晚,陈家的小院直到深夜才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几辆借来的大马车停在门口。 装车,捆绑,盖雨布。 陈桂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车车即将运往南方的希望,心里那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家里这边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 是时候回海岛了。 “妈,东西都收拾好了。” 林秀莲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 这一趟回老家,虽然波折不断,但也让她看到了婆婆的另一面。 那个曾经让她畏惧的老太太,如今就像是一棵参天大树,为这个家遮风挡雨,撑起了一片天。 她的画册丰富了很多,要是给她机会,她感觉能出一个系列。 离别的日子定在二十号。 天还没亮透,小王庄的公鸡刚扯着嗓子叫了头遍,陈家院子里就有了动静。 陈桂兰起了个大早,把昨晚剩下的几个苞米面饼子烙热,又煮了一锅稀饭,这就当是一家人的早饭。 “妈,这也带太多了吧?” 陈建军看着地上那四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子,再看看墙角那两个捆得结结实实的木箱子,嘴角直抽抽。 “多啥多?穷家富路,这都是过日子的家伙事。”陈桂兰手脚麻利地用绳子把最后一个包袱系了个死扣,“那箱子里装的是给你战友带的红肠和干菜,那袋子里是你媳妇爱吃的酸菜心,海珠爱吃干蘑菇榛子松子什么,还有给春花、青彦她们带的粘豆包。要不是冻梨不好带,我非得带两口袋给她们尝尝。就这点,我还嫌不够呢。” 林秀莲正蹲在地上整理画夹子,听了这话,抿着嘴笑:“妈那是心细,怕咱回去吃不惯海鲜,特意带点家乡味。” 陈建军认命地叹了口气,把袖子撸起来,露出结实的胳膊肘:“行行行,妈您说啥就是啥。我是牛,我是马,专门负责驮东西。” 还没等东西搬出门,院门外就传来了闹哄哄的声音。 推门一看,好家伙,乌压压一片人头。大队长披着件军大衣站在最前头,后面跟着刘大脑袋夫妇,还有黑皮手底下没去南方的几个小兄弟,甚至连隔壁村几个受过陈桂兰恩惠的老汉都来了。 “这是干啥?”陈桂兰眉头一皱,“大冷天的,不在被窝里捂着,跑出来喝西北风?” 大队长搓着手哈着白气,把手里的一个布兜子递过来:“嫂子,大伙儿听说您今天要走,谁还能睡得着?这是村里那棵老枣树结的大红枣,咱挑最大的装了一袋,给您带着路上解闷。” “婶子,这是我家昨晚刚炸的麻花,脆着呢!”刘大脑袋媳妇红着眼圈,硬是把一包油纸包塞进陈桂兰怀里,“您这一走,咱心里空落落的。以前怕您那张嘴,现在听不见您骂两句,心里都不踏实。” 黑皮那帮小兄弟更绝,也不说话,上来就抢着搬行李。陈建军刚拎起来的箱子,还没捂热乎就被两个小伙子扛走了。 “婶子,老大不在,我们就替他送您!到了那边若是有人欺负您,您写信回来,咱们兄弟虽说没啥大本事,但哪怕是用腿跑,也得去给您撑场子!” 陈桂兰看着这帮淳朴又热情的乡亲,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上辈子她在这个村子里活成了个笑话,临死都没人愿意多看一眼。这辈子,哪怕还要背井离乡,但这份沉甸甸的情义,她是实打实赚到了。 在一片依依不舍的告别声中,陈桂兰带着家人坐上了去县城的马车。回望渐渐远去的村庄和那群还在挥手的人影,她裹紧了身上的大棉袄,心里头那个关于“家”的概念,变得更宽了。 这一路折腾得够呛。 先是坐了一天一夜的绿皮火车,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混合着汗臭味、脚丫子味和泡面味,终于到了羊城。 ------------ 第250章 婶子!您可算来了 绿皮火车像条不知疲倦的老长虫,呼哧带喘地拖着沉重的身躯,终于钻进了羊城火车站。 车厢门一开,一股湿热的浪潮扑面而来,瞬间把车厢里那股子陈年酸腐味冲淡了不少。 陈建军刚踏出车门,就被这热浪冲得一个激灵。 他身上还穿着东北的大棉袄二棉裤,这一冷一热的夹击,差点没让他背过气去。 “哎哟我的亲娘嘞,这是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不成?” 陈建军一边往下卸行李,一边扯着领口直喘粗气,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秀莲和程海珠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脸色虽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头还不错。 陈桂兰倒是适应得快,她麻利地把外头那件甚至还打着补丁的旧棉袄一扒,露出了里面那件半新的的确良衬衫。 “快把棉裤脱了,也不怕捂出痱子来。” 陈桂兰嫌弃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 一家人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手忙脚乱地换装。 等陈建军换上单衣单裤,觉得自个儿总算活过来了。 出了出站口,远远就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并排停在那儿,气派得很。 付美娟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丝巾,正在人群里焦急地张望。 程德海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把折扇,时不时帮妻子挡挡日头,尽管这会儿其实也没多晒。 “美娟妹子!” 陈桂兰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付美娟眼睛一亮,踩着半高跟鞋就小跑了过来,一点没有平日里那副贵妇人的端庄样。 “桂兰姐!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付美娟一把拉住程海珠的手,又上下打量陈桂兰,看看后面的建军和秀莲,嘴里不住地念叨:“东北那边冷吧?我就怕你们冻着,又怕路上吃不好。” 程海珠笑着道:“妈,东北可好玩了,我给你说,我还学会了打枪,我第一枪就打中了一头野猪。这次回来我还给你带了我打的风干飞龙……” 付美娟和程德海听着程海珠絮絮叨叨的分享,脸上满是笑容。 这是收养海珠后,她第一次没跟她们一起过年。虽然知道海珠是回老家看看,但孩子不在,她这心总是悬着的,担心她不适应东北的气候,担心她在那边生病。 现在知道她玩得开心,她和丈夫的心就放下了。 两家人好久没见,一路说说笑笑往车站外赶。 尤其是付美娟听程海珠说起陈桂兰的英雄事迹,眼睛都放光了,“天啊,陈大姐,你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东北的冬天只有猫冬,没想到还有这么多好玩的 。早知道我也跟你们去东北了,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东北呢,哎呀,错过了好多。” 程德海在旁边收起折扇,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他拍了拍付美娟的后背:“行了,陈大姐他们刚下火车,肯定累得不行。这里人多眼杂,热得跟蒸笼似的,咱回家再说。” 陈建军在一旁拎着大包小包,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忍不住小声附和:“妈,咱能不能先上车?再聊一会儿,您儿子就要变成咸鱼干了。”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一阵哄笑。 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驶出火车站。车窗外,羊城的街头绿树成荫,穿着短袖衬衫的人们骑着自行车穿梭其间,和东北那白雪皑皑的景象简直是两个世界。 到了程家的小洋楼,付美娟早就安排保姆做了一大桌子菜。 全是以清淡滋补为主的粤菜,还特意炖了海珠最爱喝的老火靓汤。 饭桌上,付美娟不停地给海珠夹菜,那是真想孩子了。这么多年,海珠第一次没在她身边过年,除夕夜那天,她看着空荡荡的座位,愣是半宿没睡着。 “桂兰姐,这次来羊城多住几天吧?”付美娟放下筷子,诚心挽留,“咱姐妹俩还没好好说说话呢。” 陈桂兰喝了一口汤,放下碗:“大妹子,你的心意我领了。但这几天还真不行。我那几个在东北收货的小兄弟比我早到两天,还在那儿蹲着呢。那么多货压在手里,我不去看看,心里不踏实。” 程德海点了点头,眼里透着几分赞赏:“桂兰姐是做大事的人。既然有正事,我们就不强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在羊城地面上,多少还有点薄面。” “这就够了。”陈桂兰笑着应下。 当晚,陈桂兰他们在程家客房歇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陈桂兰就利索地起了床。 陈建军虽然还困得直打哈欠,但也立刻翻身起来,简单洗漱后,母子俩直奔火车站附近的防空洞。 那里原本是个人防工程,改革开放后,有些胆子大的就悄悄用来当临时仓库。 地方隐蔽,阴凉干燥,最适合存放山货。 还没走到跟前,就看见一个穿着旧军绿外套的小伙子正蹲在洞口啃冷馒头。 黑皮这几天过得那叫一个提心吊胆。 十几麻袋的一级山货,那是几千块钱的本钱。 他带着几个兄弟轮班倒,连眼皮子都不敢合太久,生怕哪个不长眼的顺走一袋。 “黑皮!” 听到这声熟悉的吆喝,黑皮猛地抬头。看见陈桂兰的那一刻,这个在东北雪地里跟人动刀子都不眨眼的汉子,差点哭出来。 “婶子!您可算来了!” 黑皮扔下馒头,三两步冲过来,胡子拉碴的脸上满是激动:“货都在里头,一斤没少!兄弟们轮流看着,蚊子都飞不进去一只。” 陈桂兰走过去,拍了拍黑皮的肩膀。这小伙子看着比在村里时黑了点,瘦了点,但那股子精气神不一样了。以前那是混日子的凶狠,现在那是做事的沉稳。 “辛苦了。没遇上什么麻烦吧?”陈桂兰问。 “有几波打听道儿的,都被我挡回去了。”黑皮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咱虽然是外地来的,但这身板摆在这儿,也没人敢硬来。就是这南方的蚊子太毒,咬一口是个大包。” 陈建军在一旁扔过去一瓶清凉油:“拿着,这边的特产,专治蚊子包。” 进了防空洞,陈桂兰逐一检查了麻袋。因为保存得当,榛子和松子都干燥清爽,没有任何受潮的迹象。 ------------ 第251章 卖了个好价钱(加更1) “婶子,咱怎么卖?”黑皮搓着手,一脸期待,“是去摆摊,还是找个供销社?” 他在火车上琢磨了一路。 这么多货,要是去街上摆摊,那是猴年马月才能卖完。而且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去哪里卖。 陈桂兰抓起一把红松子,在手里掂了掂:“摆摊?那是小打小闹。咱这批货是尖货,得卖给识货的人。之前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黑皮把写得歪歪扭扭,连字带画画的东西掏出来,“婶子,按照您的吩咐,羊城最大的几家 茶楼都打听清楚了。都在上面。” 这些天,他们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留守,一拨去打听消息。 虽然刚来,但这打听消息是他们的老本行,即便初来乍到,还是把陈桂兰吩咐的事办得很好。 陈桂兰接过纸张看了半天,没看懂,之后还是递给了黑皮,”你给我说说。” “婶子,这几家茶楼是附近最大的茶楼,在一个地方,叫……” 陈桂兰听完后,招呼道:“其他人留在这,黑皮和建军,带上两袋样品,跟我去一个地方。” 陈桂兰带他们去的是位于江边的一家大茶楼,叫“陶陶居”。 这年头,羊城人讲究喝早茶,这是羊城最大的几家茶楼之一,附近稍微有点身家地位的,都在这儿聚着。 黑皮背着个蛇皮袋子,站在金碧辉煌的大门口,显得有点局促。这里的地砖亮得能照出人影,服务员穿得比他们村长还体面。 “把腰杆挺直了。”陈桂兰低声说道,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咱是来送好东西的,不是来要饭的。” 陈桂兰没找服务员,直接奔着柜台后面那个正在算账的中年胖子去了。 这人刚才她观察了好一阵,应该是这间酒楼的经理。 “经理,忙着呢?” 王胖子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老太太,一时没摸清底细:“您是?” 陈桂兰也没废话,冲黑皮使了个眼色。 黑皮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解开绳子。 一股浓郁的松木清香瞬间飘了出来。 陈桂兰抓起一把红松子,放在柜台上:“东北长白山的一级红松子。个大,皮薄,仁满。您是行家,搭眼一瞧就知道。” 王胖子眼睛一亮。 羊城人爱吃坚果,但这年头物流不发达,市面上的松子大多是陈货,要么干瘪,要么有一股哈喇味。像这种色泽金黄、颗粒饱满的顶级货,除了友谊商店,外面根本见不着。 他拿起一颗,轻轻一嗑,松仁整颗脱落,放进嘴里一嚼,满口留香。 “好货!”王胖子赞了一句,但很快又恢复了商人的精明,“大娘,货是好货,但我们茶楼用量也不大。您这……” “不用您全吃下。”陈桂兰笑了笑,“但我这儿还有特级的榛蘑、黑木耳。要是做成茶点,或者是煲汤,那绝对是独一份。您要是不收,我就去隔壁的‘莲香楼’问问。听说他们新来的大厨是北方人,正愁找不到好食材呢。” 王胖子一听“莲香楼”,脸色变了变。 同行是冤家,要是让对家拿了这批好货,推出几个招牌菜,那他这边的生意肯定受影响。 “大娘,您这话说的。好东西自然要留给识货人。您这有多少?” “松子五百斤,榛子八百斤,榛蘑三百斤。”陈桂兰报出了数。 王胖子吸了口凉气,这量可不小。他盘算了一下,压低声音:“要是全都要,这价格……” 陈桂兰伸出三根手指:“松子三块五,榛子两块八,榛蘑五块。不二价。” “这太贵了!”王胖子叫了起来,“市场价才两块多。” “那是陈货价。”陈桂兰不慌不忙,“我这货,是从深山老林里现收现运过来的。您要是嫌贵,我现在就收起来。黑皮,把袋子系上,咱走。” 黑皮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抓袋口,动作利索得很,一点没有犹豫的意思。 王胖子看这架势,知道遇上硬茬了,这个价格,他回扣都吃不了多少。 这老太太看着和气,做生意是真狠,一点余地不留。而且旁边那个黑脸大汉,看着就不好惹。 “哎哎,别急啊!”王胖子按住袋子,“好商量,好商量。这样,我打个电话请示一下老板。” 十分钟后,交易达成。 王胖子不仅包圆了所有的松子和榛子,连榛蘑也留下了一半。 剩下的那些,陈桂兰也不愁,只要这“陶陶居”用了她的货,名声打出去,后面自然有人抢着要。 当黑皮看着那一叠叠厚厚的“大团结”被塞进陈建军的皮箱里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在村里混了这么多年,坑蒙拐骗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出了茶楼,黑皮跟在陈桂兰身后,看着老太太挺直的背影,眼里的敬佩简直要溢出来。 “婶子,您神了!”黑皮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刚才那胖子还要压价,您一提要去隔壁,他那脸都绿了。您咋知道他对家缺货?” 陈桂兰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我不知道。” “啊?”黑皮愣住了,“那您……” “那是诈他的。”陈桂兰淡定地说,“做买卖,讲究的就是个气势。你手里握着好东西,那就是你说了算。他要是真不缺货,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既然跟你讨价还价,那就是心里痒痒。这时候你只要稍微硬气点,他就得软下去。 而且从你打听的消息来看,这两家茶楼从开业就一直竞争,我这好东西要是被竞争对手得到了,他们的赢面就不大了。所以不管怎样,他都不会让这批货落到对手的手里。最好的方法,就是买下来。” 黑皮听得一愣一愣的,感觉这比他在道上混还要刺激。 “还有,你刚才表现不错。”陈桂兰接着夸了一句,“让你系袋子就系袋子,没拖泥带水。做生意带的人,必须得是一个心眼,要是刚才你犹豫了,让他看出咱急着卖,这价格至少得被压下去两成。” 黑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是听您的。您说走,那肯定是有道理。” ------------ 第252章 你说多……多少?(加更2) 这次卖山货赚了一大笔,离不开黑皮他们的帮忙。 虽然对方是来学习的,但不能让他们白出力。 她抬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国营饭店,“走,先去吃饭。今儿个大家伙都辛苦了,婶子请客,咱们吃顿好的。” 黑皮那帮小兄弟一听吃饭,肚子立马配合地咕咕叫成一片。 他们在防空洞里啃了好几天的冷馒头,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进了国营饭店,里面闹哄哄的,饭菜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服务员是个圆脸的大姐,手里拿着个本子,眼皮都不抬一下:“几位?吃点什么?先看墙上的黑板,今日供应都在那儿。” 陈桂兰也没看黑板,直接开口:“来三只脆皮烧鹅,五斤蜜汁叉烧,再来一大盆老火靓汤,米饭管够。” 黑皮一听这菜名,口水差点流下来,但一想这价格,又有点肉疼。 他凑到陈桂兰跟前小声说:“婶子,这太多了吧?俺们随便吃碗面就行,这烧鹅听说死贵死贵的。” “赚了钱不就是为了吃吗?” 陈桂兰找了张大圆桌坐下,招呼大家伙落座,“再说,你们这几天又是守夜又是搬货的,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行?都坐下,谁要是客气,就是不给我面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黑皮他们也不扭捏了。 等菜一上来,那一层油光锃亮的脆皮烧鹅,看得这群东北汉子眼睛都直了。 大家也不顾什么形象,抓起筷子就是一顿风卷残云。 “我的娘咧,这肉咋是甜的?” 愣子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嘟囔,“但这味儿真他娘的好吃!” 陈建军一边给老娘夹菜,一边笑着说:“这是这边的特色,跟咱们那嘎达的咸口不一样。多吃点,把这几天的亏空补回来。” 吃饱喝足,陈桂兰又领着这帮人去了附近的招待所。 她一口气开了四个三人间,把身份证和介绍信往柜台上一拍,那架势比领导视察还足。 “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带你们去个好地方,你们以后都生意可就要落在那里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陈桂兰就把这群还在打呼噜的小伙子从被窝里薅了起来。 简单的洗漱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之前王美丽带陈桂兰去过的那个“秘密集市”。 这地方离火车站不远,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刚到街口,一股热浪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就扑面而来。 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摊位,一眼望不到头。 大录音机里放着邓丽君的《甜蜜蜜》,声音震耳欲聋。 摊位上摆的东西,更是让黑皮他们这帮土包子看花了眼。 花花绿绿的喇叭裤,带着蛤蟆镜的时髦青年,还有那些他们只在画报上见过的洋玩意儿。 “这……这是啥啊?” 愣子指着一个摊位上摆着的小方盒子,眼睛瞪得溜圆,“还会唱歌?” “那是随身听。” 黑皮虽然也没见过,但他好歹是大哥,不能露怯,装模作样地解释,“我在倒爷那听说过,这玩意儿只要塞进带子就能出声,不用插电。” 陈桂兰走在最前面,像个带队的导游。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卖衣服的区域,直接把大家带到了卖电子产品的那一片。 这里的摊位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柜台上摆满了电子表、计算器、小型收音机,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阳光照在那些金属壳和玻璃面上,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黑皮站在一个摊位前,眼珠子定在一块黑色的电子表上,怎么也挪不开。 那表盘上显示的不是针,是红色的数字,还一跳一跳的。 这也太高级了! 在他老家,谁要是能戴上一块上海牌的机械表,那就是全村最靓的仔。 这种带数字的表,怕是只有县长才戴得起吧? 陈桂兰走了几步,发现黑皮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就见这小子正对着那块表发呆。 “喜欢?” 陈桂兰折回来,站在他旁边问。 黑皮吓了一跳,赶紧收回目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喜欢。这玩意儿看着就不结实,肯定不禁造。” 嘴上这么说,眼神却还忍不住往那飘。 陈桂兰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 她拍了拍黑皮的肩膀,示意大家伙都围过来。 “黑皮,这次这批山货,你们可是立了大功。” 陈桂兰从兜里掏出一沓早就准备好的钱,“这里是你们这次的辛苦费,不多,一人五十块,拿着。” 五十块! 这帮小伙子顿时炸了锅。 这年头,壮劳力在地里刨食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个十来块钱。 他们这才几天工夫,就给五十? “婶子,这不行!” 黑皮第一个跳出来反对,把那钱推了回去,“您救了我的命,还带我们出来见世面,我们之前说过了,我们帮忙看山货,就是来学习的,哪能还要钱?” “是啊婶子,这钱我们不能收!” 后面的小弟们也跟着嚷嚷。 “一码归一码。” 陈桂兰脸一板,拿出了当家做主的气势,“亲兄弟还得明算账呢。这钱是你们凭力气挣的,不是我施舍的。谁要是不拿,以后婶子我可不好找他帮忙了。” 她强硬地把钱塞进黑皮他们手里,又指了指那个摆满电子表的摊位。 “除了这五十块,你们每个人再去这摊子上挑一样东西。不管是表还是计算器,只要看上了,婶子送你们,就当是谢礼。” 这下黑皮更不干了。 他虽然没买过这东西,但也知道这玩意儿肯定贵得吓人。 “婶子,您别逗我们了。” 黑皮苦着脸,“这一块表,在咱那百货大楼里,少说得百八十块,还得要工业票。就算这里的东西不要票,我们这么多人,一人一块,那不得把您刚才卖货的钱都花光了?” “百八十块?” 陈桂兰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你真以为这玩意儿那么贵?” 黑皮一脸笃定:“那是肯定的啊!这可是高科技,还是外国货。” 陈桂兰没解释,只是轻轻推了他一把:“去,别光看,上去问问价。就问老板,这表怎么卖。” 黑皮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凑了上去。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买家:“老板,这……这那个什么电子表,多少钱一块?” 摊主是个穿着花衬衫的本地靓仔,嘴里嚼着口香糖,正在摆弄一台计算器。 听见有人问价,他抬头扫了黑皮一眼,见是一群外地口音的汉子,也没当回事。 “我这都是水货,单买八块,拿十个以上给批发价,六块五。” “你说多……多少?!” ------------ 第253章 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加更3) 黑皮以为自己听岔了,或者是这边的方言自己没听懂。 他掏了掏耳朵,声音都变调了:“你说多少钱?” 摊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六块五啊!你要是拿五十个以上,六块我都给你!嫌贵去别家,都是这个价。” 轰! 仿佛有一道闷雷在黑皮脑海里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六块? 只要六块钱? 在他老家被供销社锁在玻璃柜子里,标价一百多还要票的宝贝,在这儿竟然只卖六块钱? 这哪里是卖货,这简直是在抢钱啊! 不光是黑皮,身后的愣子和那一帮小兄弟全都傻了眼。 他们互相对视,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那种世界观崩塌的震惊。 陈建军看着这帮人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心里也是一阵感慨。 当初他第一次陪老妈来这儿的时候,反应也没比黑皮好多少。 陈桂兰走上前,看着目瞪口呆的黑皮,压低声音说道:“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要带你们来了吧?” 黑皮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陈桂兰,眼里的光亮得吓人。 “婶子……这……这差价也太大了!” 他声音都在发抖,“咱要是把这东西运回东北……” “没错。” 陈桂兰赞许地点点头,“这就是我要教你们的第二课。咱们那山里的蘑菇运到这儿,翻了十倍。这儿的电子表运回去,能翻二三十倍。” 她指着这就热闹得过分的集市,“这里遍地都是黄金,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胆子和眼光去弯腰捡。” 黑皮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自己以前混的那十几年日子,全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偷鸡摸狗弄那三瓜两枣算个屁啊! 这才是真正的发财路! “婶子,我懂了!” 黑皮紧紧攥着陈桂兰刚才塞给他的那二十块钱,指节都攥得发白,“您这是在给我们指金光大道啊!” “懂了就行。” 陈桂兰笑了笑,转身对摊主说道:“老板,这些电子表,我们要了。先拿……十块,剩下的钱,给每个人配一台收音机。” 黑皮这回没再拒绝。 他看着摊主熟练地数货、装袋,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 等大家伙一人手里拿着块新表,耳朵上别着个收音机,走在集市的大街上时,那种自豪感油然而生。 愣子把收音机贴在耳朵边,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粤语歌,咧嘴傻笑:“黑皮哥,咱回去要是戴着这玩意儿去村口一站,那小芳还不得主动找我说话?” “出息!” 黑皮笑骂着踹了他一脚,但自己也忍不住抬起手腕看了又看。 那红色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倒数着他们苦日子的结束。 逛完了集市,大家伙又大包小包地买了不少便宜衣服和日用品。 陈桂兰看他们那兴奋劲儿过了,这才把大家召集到一个僻静的角落。 “东西也买了,世面也见了。” 陈桂兰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接下来,我有件正事要跟你们商量。” 黑皮立马站直了身子,把脸上的嬉皮笑脸一收:“婶子您说,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兄弟们要是眨一下眼,那就不是人养的!” “没那么严重。这路,我已经带你们认了。货源,我也领你们见了。其中的利润有多少,你们自个儿心里也有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年轻稚嫩却充满渴望的脸庞。 “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黑皮一愣,没太明白:“婶子,您的意思是……咱明天接着来扫货?还是换一家?” 陈桂兰摇摇头,语气淡然:“不是‘咱’,是‘你们’。” 这一句话,把黑皮给整懵了。 “婶子,您……您不带我们玩了?”愣子在一旁急了,手里还抓着那个宝贝收音机,“是不是俺们刚才哪做得不对?您说,俺们改!” “是啊婶子,没您带着,我们这心里没底啊。” 陈桂兰看着这群习惯了听命令的小伙子,心里叹了口气。 到底是没经过事儿的雏鹰,总想着赖在窝里等喂食。 “我是个老太婆,家里还有儿子媳妇孙子要照顾,不可能天天陪着你们在火车上咣当。” 陈桂兰指了指建军,“这次是第一次,我顺道带你们出来认认门。往后的生意,得靠你们自己跑。” 黑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陈桂兰抬手打断。 “那一千块钱,还在你兜里揣着吧?” 黑皮下意识地捂住胸口贴身的口袋,用力点了点头。 “那就是我给你们的启动资金,也是你们在这个公司的本钱。至于这钱怎么花,买什么货,买多少,怎么运回去,回去怎么卖,卖给谁……这些事儿,我一概不管。” 陈桂兰说得斩钉截铁,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啊?您……您不管?” 黑皮彻底慌了。 这就像是刚学会狗刨的人,突然被教练一把推进了深水区,那种没着没落的感觉让他手心直冒汗。 “婶子,这可是一千块啊!那是巨款!您就不怕我眼拙,进了一堆烂货赔个底掉?” 陈桂兰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怕啥?我说过了,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赔了就赔了,权当是我花钱给你们买个教训。要是连这点胆量都没有,趁早回村里接着掏鸟窝去,别提什么发财做生意。” 这番话,说得不重,却字字砸在黑皮的心坎上。 回村掏鸟窝? 被人指指点点当二流子? 看着家里那漏风的破房顶发愁? 这些天跟着婶子,他体会到了另一种人生的可能,不用当混混,靠自己的能力获得别人的认可和尊重,赚到钱。 以前那种人人喊打的日子,他是一天也不想过了。 婶子手把手教他们,带他们南下来找货源,他们不能一直依赖,得自己立起来。 等以后把摊子做大做强,每年多给婶子分红,这才是最好的报答。 黑皮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眼里的慌乱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狠劲。 “婶子,我懂了。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陈桂兰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你们自己商量去吧。我和建军还有事,就不掺和你们的‘商业机密’了。” 说完,陈桂兰冲陈建军招招手,母子俩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下黑皮一帮人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那一大沓钞票,既觉得烫手,又觉得心头发热。 …… 离开集市一段距离后,陈建军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妈,您就真这么放心?那一千块可不是小数目,够咱全家吃喝好几年的。” ------------ 第254章 我想死你了 陈建军虽然知道老娘有钱,但这么大手笔的“散养”,生怕老娘吃亏。 上次隔壁团团长的老娘,丢了一张大团结,一个多月都睡不着吃不下,愣是瘦了许多。 虽然对自家老娘有信心,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们都不希望老太太伤心。 他和秀莲都商量过了,要是真亏了,这个钱他和秀莲偷偷出,然后给她说追回来了,免得老太太心里不得劲儿,憋出病来。 陈桂兰把蒲扇摇得呼呼作响,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建军啊,你看那黑皮,像不像你小时候?” “像我?”陈建军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服,“妈,我小时候可是五好学生,他那是村里的混世魔王,哪像了?” “我是说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陈桂兰回忆起以前,“你刚当兵那会儿,也是啥都不懂,让你去野外拉练,给个指北针就不管了。要是啥都手把手教,那教出来的不是兵,是只会听喝的木偶。” “黑皮这孩子,看着咋咋呼呼,其实心细,也有义气。这种人,只要给他个机会,再把他逼到悬崖边上,他就能长出翅膀来。” 陈桂兰停下脚步,看着路边叫卖云吞面的小摊,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再说了,那一千块钱,也是在考验他们。要是他们拿钱跑了,或者是胡乱花光了,那就说明我看走了眼,花点钱看清人心,也值。” 陈建军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我老娘,姜还是老得辣。” 陈桂兰笑着道:“饿了,走,去吃碗面。” …… 另一边,黑皮和兄弟们并没有急着行动。 他们找了个僻静的墙角,几个人围成一圈,开起了“第一次股东大会”。 气氛很严肃,连平时最爱插科打诨的愣子都板着脸,大气不敢出。 “大家都说说吧,咱咋整?”黑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老大,我觉得咱就买那个电子表!”一个小弟提议,“刚才婶子不是说了吗,这玩意儿差价大,好带。” “光买表也不行吧?”愣子挠挠头,“万一回去卖不出去咋整?我觉得那个花衬衫也不错,村里大姑娘肯定喜欢。” “你是不是傻?”铁牛用树枝敲了敲愣子的鞋面,“那是的确良的,死沉死沉。咱这次回去是坐火车,又没车皮,那么多衣服你背得动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黑皮拍了板。 “都听我的!咱这次就专攻两样东西:电子表。” 黑皮在地上画了两个圈。 “这东西个头小,值钱,好藏。咱把那一千块钱,留出两百做路费和应急,剩下八百,全换成货。” “八百?!”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按照六块五进价算,这得买一百多块表啊! “怕啥?富贵险中求!”黑皮眼里闪着凶光,“但这货不能这么拿回去。要是这么拎着大包小包上火车,那就是给贼送菜。” “那咋办?” 黑皮想了想,忽然把身上的旧军装外套脱了下来,翻过来看了看里衬。 “缝!” “啥?” “把表缝在衣服里头!”黑皮指着衣服下摆和内侧的口袋,“咱们去买针线,把表一个个缝在衣服夹层里,贴身穿着。除非把咱皮扒了,否则谁也别想拿走。” 这招够损,也够绝。 于是,羊城街头出现了奇葩的一幕。 几个五大三粗的东北汉子,蹲在马路牙子上,手里拿着绣花针,笨手笨脚地在衣服上穿针引线。 那手指头比针还粗,捏着那细细的针眼,急得一个个满头大汗,龇牙咧嘴。 “哎哟!扎手了!”愣子一声惨叫,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吸吮。 “叫唤啥!像个娘们似的。”黑皮骂了一句,自己也悄悄把被扎出血珠的手指头往裤腿上蹭了蹭。 虽然动作笨拙,但这帮人的针脚却是密密实实,生怕宝贝掉出来。 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几个人重新穿上了外套。 黑皮去找了买电子手表的老板,磨了两个小时,最终用五块九毛一只表的价格拿下,还让老板凑了个整,拿了足足一百四十个表。” 这些表全被他们藏进了衣服里。 虽然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像是突然胖了一圈,走起路来还带着轻微的塑料碰撞声,但只要不仔细摸,谁也看不出来这衣服里藏着这么多东西。 黑皮他们连夜坐上了回东北的火车,也没有跟陈桂兰他们道别,他们下次见面的时候,不会愧对陈婶子的信任。 多年后的经济学家在复盘那段波澜壮阔的商业史时,总会惊叹于一个不起眼的起点。 谁也没想到,那个后来横跨南北、垄断了半个华国零售市场的商业帝国,最初的资本积累,竟然源自一群穿着军大衣的东北汉子,怀里揣着的一百四十块电子表。 而那个隐在幕后,用一千块钱撬动了整个时代齿轮的老太太,此刻正坐在程家的小洋楼里,淡定地喝下午茶。 离别总是不舍的。 码头上,付美娟拉着陈桂兰的手,眼圈红红的:“桂兰姐,这就要走了?再住几天吧,咱姐妹还没聊够呢。”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陈桂兰拍了拍付美娟的手背,目光柔和,“海珠在这儿,有你和程大哥照顾,我放一百个心。建军假期到了,队里离不开人,我们也得回去过日子。” 程海珠站在一旁,虽然眼里满是依恋,但背挺得笔直。 “妈,你放心回去。等我攒够了假,就去海岛看你和嫂子。”程海珠递过去一个网兜,里面装着给林秀莲和孩子买的广式点心,“这个带在船上吃。” 陈桂兰接过网兜,深深看了女儿一眼:“好好干。记住妈说的话,无论是造拖拉机还是做人,脚踏实地,这个时代有的是机会。你一定可以实现你的梦想的。” 程海珠抱了抱陈桂兰和林秀莲,“妈,嫂子,哥,一路顺风。” 汽笛声响起,巨大的轮船缓缓离岸。 几经辗转,轮船终于靠上了海岛的码头。 刚一下船,海风夹杂着熟悉的腥咸味扑面而来。这味道虽然不如羊城的早茶香甜,却让人觉得踏实。 “陈大姐!我的亲姐哎!你可算回来了!我想死你了。” 还没等陈桂兰站稳,一个圆滚滚的身影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 第255章 婆媳出征 李春花激动得嗓门都劈了叉,引得周围下船的人纷纷侧目。 她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两只手死死抓着陈桂兰的胳膊。 “大姐,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真打算写信去你老家要人了。” 陈桂兰被她晃得头晕,忍不住笑骂:“你这力气还是这么大,想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 李春花嘿嘿笑着,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林秀莲。 “秀莲也回来了,这气色瞧着更好了,看来回老家养得不错。” 林秀莲怀里抱着安平,笑着打招呼:“春花婶子,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吧?” “好,好得不得了。”李春花伸手想抱抱孩子,又怕自己身上那股子海腥味熏着孩子。 陈建军跟在后面,抱着安乐,背后背着小山一样的包裹。 他冲李春花点点头:“春花婶,家里的海鸭还好吧?” 提到鸭子,李春花那话匣子就关不住了。 “好着呢!一个个长得滚圆。大姐,咱那鸭子好像知道你要回来,这两天蛋都下得勤快了。” 一行人往家属院走,路上一边说着闲话,一边看着周围熟悉的景色。 回到岛上,那种潮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确实比北方的寒风要温柔得多。 走到家门口,隔老远就闻到一股香味。 那是老火靓汤的味道,里头还夹杂着葱花油饼的香气。 院门是虚掩着的,陈建军推开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响动。 保姆孙芳快步从厨房跑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 看见陈桂兰一行人,孙芳那张平时有些紧绷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婶子,大哥,嫂子,你们可算进门了。” 孙芳伸手接过陈建军手里的网兜,“热水已经烧好了,饭菜都在锅里热着,洗洗就能吃。” 陈桂兰走进院子,四处打量了一圈。 院里的地扫得干干净净,那几只鸡在圈里咯咯叫着,羽毛顺滑,一看就没少喂食。 角落里的菜畦也绿油油的,杂草被拔得一根不剩。 陈桂兰暗自点头,这个保姆确实请对了,是个实在人。 进了屋,桌椅板凳也是纤尘不染。 孙芳没问东问西,麻利地打来温水,让大家洗手洗脸。 这几个月不在家,陈桂兰原本还担心家里会有一股霉味,结果推开卧室门,被褥都是阳光的味道。 显然,孙芳这段时间没少把被子拿出去晒。 林秀莲坐在椅子上,长舒一口气。 “妈,还是自家舒服。” 陈建军也瘫在椅子上:“这一路折腾,终于能踏实睡个觉了。” 孙芳把饭菜端上桌,一盆红烧海鱼,一盘青椒肉丝,一碟自家腌的咸菜,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萝卜大骨汤。 那油饼烙得两面金黄,中间层层叠叠。 “婶子,你们先吃。我去把剩下的行李挪到屋里去。”孙芳懂事地避开了。 李春花也没走,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吃。 陈桂兰喝了一口汤,身上那股子长途跋涉的乏累顿时散去不少。 她看着李春花欲言又止的样子,就知道这老姐妹肯定憋着事。 “说吧,刚才在码头就见你眼睛乱转,这院里又没外人。” 李春花一拍大腿,凑近了些。 “大姐,还是你了解我。” 她放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明天有个大好事,我特意来通知你的。” 陈桂兰咬了一口饼:“啥好事?部队又要发肉了?” 李春花摇头:“不是。是团里那艘巡逻船。明天那船要绕到南边的那个孤岛去。” 陈桂兰放下了筷子,眼睛亮了。 那个孤岛她是知道的,那是本地渔民都不敢轻易去的地方。 距离远,水流急,平时划小木船根本靠不过去。 但那岛上有个好处,就是海鲜多。 因为没人去,那边的海鲜长得又肥又大。 “团长发话了,说那是巡逻船顺道。家属院里想去赶海的,只要没正事,都能跟着去一趟。” 李春花激动得搓手,“明天一早,就在码头集合。” 陈桂兰这么久没去赶海,还真有点想念了。 这时候去弄点大货回来,桌上也能多添几道像样的菜。 林秀莲在一旁听得心痒。 她自从怀孕到生娃,再到坐月子,已经快一年没正经去过海边了。 那种脚踩在软绵绵的沙滩上,咸湿海风扑面而来,不知道下一铲子能挖出什么宝贝却又充满了期待的感觉,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 可一回头,看见摇篮里那两个正挥舞着小拳头的奶娃娃,林秀莲刚燃起的那点火苗,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孩子离不开人,还在吃奶呢。 她要是走了,这两个小祖宗谁来伺候? 林秀莲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拒绝,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 “想去就去,叹什么气。” 陈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手里还拿着块尿布,熟练地给刚尿了的安平换上。 林秀莲回头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去倒是想去,可家里这两个咋办?总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家里带孩子吧。” “咋?看不上你男人?” 陈建军把安平的小屁股擦干净,利索地包好尿布,单手就把儿子抱了起来,那姿势要多标准有多标准。 “我在部队带几百号兵都不在话下,还能搞不定这两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的小奶娃?” 他把安平放回摇篮,又去逗弄安乐,脸上全是老父亲的慈爱。 “明天正好是周末,我不去团里。家里还有孙姐帮忙做饭洗衣服,我就专门负责哄他俩睡觉。你去散散心,天天闷在屋里,好人也憋坏了。” 林秀莲听得心头一热,眼巴巴地看向正坐在桌边喝水的陈桂兰。 “妈,您看……” 陈桂兰放下搪瓷缸子,看着儿媳妇那副渴望的小模样,乐得不行。 “你就放心大胆地去。这海岛上的野岛平时去不了,这次机会难得,你要是不去,回来肯定得后悔好几年。” 林秀莲这下也没了后顾之忧,脸上绽开了花。 “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胶鞋、手套、还得带点干粮。”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 一月底的海岛,虽说没有北方的刺骨寒风,但清晨的海边还是带着一股子潮气。 天色微微发青,码头上的礁石被浪花拍打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桂兰起得早,在厨房里烙了几个发面饼,切了一叠咸菜,装进网兜。 林秀莲换上了一身旧工作服,腿上套着高帮雨靴,头上戴着个草帽,手里还拎着把特意磨过的铲子。 ------------ 第256章 野岛(加更1) “妈,真让建军一个人在家带孩子?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林秀莲压低声音问。 陈桂兰系好腰间的背篓绳子,头也不回:“他一个当团长的,管得住几百号大老爷们,还能被两个没长牙的奶娃娃难住?让他带,不磨练磨练,他不知道当娘的辛苦。孙芳那边我也交代过了,让她关键时刻搭把手。不用担心。” 屋里传来陈建军中气十足的声音:“媳妇,妈,你们就放心去!家里有我呢,保证孩子一根头发丝都不少!” 听着这话,林秀莲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出门刚走到路口,李春花就带着高凤迎了过来,两人背着大竹筐,走起路来风风火火。 “桂兰姐,快点!巡逻船那边已经开始点名了,去晚了只能蹲船尾吃烟儿了。”李春花大着嗓门催促。 到了码头,那里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多是家属院的军嫂。 潘小梅和徐春秀也在其中。 潘小梅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罩衫,在一群灰蓝色的衣服里格外显眼,这会儿正撇着嘴跟旁人抱怨。 “哎哟,这海风大得哟,吹得我头皮疼。要不是我家爱国非让我出来散散心,我才不来受这份罪呢。” 徐春秀在一旁,眼神却不动声色地往陈桂兰这边扫。 巡逻船发出了低沉的鸣笛声,这是催促登船的信号。 众人排着队往船上跳。 这船比普通渔船大得多,甲板也宽敞。 陈桂兰眼疾手快,拉着林秀莲占了个靠边的位置,这里视野好,还不影响别人走路。 船缓缓离岸,白色的浪花在船头翻滚。 随着船往深海开去,海水由浅绿色变成了深蓝色,那种蓝浓得化不开,看着就有股子厚重感。 “快看!那是什么?”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 众人纷纷往左舷跑。 平静的水面上,突然钻出几个灰亮的小脑袋,紧接着,一排优美的背鳍跃出水面,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是海豚!”林秀莲惊喜地扶住船栏。 那几只海豚一点也不怕船,反而像是比赛一样,围着巡逻船欢快地跳跃。 它们每次入水都溅起一圈圈圆滑的波纹,动作轻盈得像是在跳舞。 “哎呀,这玩意儿长得可真俊。”李春花趴在护栏上,“可惜不能抓,听说这东西有灵性,渔民见了都要拜一拜。” 陈桂兰也看得出神,这种活生生的海豚,她上辈子只在电视短视频里看过,这冷不丁的看到,怪震撼的。 正说着,另一侧的海面突然像是沸腾了一样。 一大群尖嘴长身的鱼破水而出,它们的速度极快,身子修长,背鳍高耸,在阳光下反射出炫目的色彩。 “那是旗鱼群!”开船的战士大声提醒道,“大伙儿抓稳了,这种鱼游得快,别被晃倒了。” 那群旗鱼像是一支蓝色箭阵,贴着海面滑行,气势逼人。 家属们看得目瞪口呆,原本因为海上颠簸带来的那点恶心劲儿,全被这壮观的景象给冲没了。 就在大家伙儿兴致勃勃讨论这些奇景时,徐春秀磨蹭着挪到了林秀莲身边。 “林老师,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身子骨这么好,这海上颠簸,我都觉得胸口闷,你瞧着倒是一点事没有。” 徐春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声音软绵绵的。 林秀莲礼貌地点点头:“在岛上住习惯了,加上我婆婆把我养得好,身体自然就结实了。” 徐春秀顺势夸道:“那是,陈大妈疼媳妇是出了名的。我婆婆刚才还说呢,得向陈大妈多学习。” 远处的潘小梅听到这话,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陈桂兰斜了徐春秀一眼,没接茬,只管拿着毛巾给林秀莲擦额头上的汗。 徐春秀没觉得尴尬,反而凑得更近了,从兜里掏出一把剥好的炒花生米递过来。 “大妈,吃点花生。陈团长这次升职,以后就是我们爱国的领导了,以后在营里,还得仰仗陈团长多提点提点。” 这话里的套近乎意思太明显,陈桂兰笑了笑。 “建军那是给国家干活,按规矩办事。只要王同志肯吃苦,立了功,谁也落不下他。” 徐春秀碰了个软钉子,面上依旧笑容满面:“大妈说的是,我一定让爱国好好干。” 等徐春秀走回潘小梅身边,潘小梅气得一把拽住儿媳妇的胳膊,小声骂道: “你是不是缺心眼?我跟陈桂兰不对付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巴巴地凑过去卖什么好?丢人不丢人!” 徐春秀也不恼,耐心地帮婆婆顺着气,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妈,你这脾气该改改了。人家陈建军现在是实打实的团长,那是爱国的顶头上司。爱国想再往上升一级,不还得看人家的意思?” “咱现在低个头算什么?要是能把关系搞好了,以后爱国分房、评优,那不都是顺水推舟的事?” 潘小梅嘴硬道:“他敢!那都是看成绩的,他还能公报私仇?” “他不用公报私仇,只要不给爱国机会就行了。”徐春秀看得透彻,“妈,你听我的,待会儿上岛了,你也主动跟陈大妈说两句软话。” 潘小梅梗着脖子,半晌才嘟囔一句:“想得美,让我跟她低头,太阳打西边出来。” 虽是这么说,但她那双三角眼里已经带了点犹豫。 船又行驶了半个多钟头,一座绿得发黑的小岛出现在视线里。 这岛没名字,大家都管它叫野岛。 由于这里暗礁多,平时渔船不往这儿开,岸边积攒了厚厚的一层贝壳碎屑。 船停在浅水区,战士们放下小艇,把家属们一拨拨往岸上运。 还没等船靠稳,陈桂兰就看见那沙滩上有不少大螃蟹在横冲直撞。 “秀莲,看见没?那水洼里直冒泡的,保准是大货!”陈桂兰眼睛发亮,手里的铲子已经按捺不住了。 双脚一落地,那股子松软的沙子触感让林秀莲整个人都兴奋起来。 空气里全是海鲜的那种咸香味,这可比家属院后面的那个小滩涂强多了。 陈桂兰带着林秀莲,找了个背风的礁石群。 “妈,你看!这石头缝里藏着个大的!”林秀莲指着一个满是水草的缝隙惊呼。 ------------ 第257章 她肯定要拿乔(加更2) 陈桂兰猫着腰过去,用铲子轻轻一拨。 一只足有巴掌大的兰花蟹气势汹汹地举着大钳子,在那儿耀武扬威。 陈桂兰手法老到,用铲子背面按住螃蟹的身子,两根指头掐住后背,往背篓里一扔,动作利落得像是在自家鸡圈里抓鸡。 “这是开门红!这一带人迹罕至,螃蟹都长傻了。” 不远处的李春花也发出了尖叫声。 “大姐!你快来看!我抠出了一窝猫眼螺!个个顶大,跟馒头似的!” 这野岛简直是个巨大的宝库。 平日里在家属院滩涂能翻出几个指甲盖大的蛤蜊都算运气好,在这里,随便掀开一块石头,底下可能就是几个鲍鱼。 潘小梅看着陈桂兰婆媳俩一个接一个地往篓里装大货,眼珠子都快红了。 她也想学着陈桂兰的样子去抓螃蟹,可那螃蟹机灵得很,见人就跑。 潘小梅一个没留神,手指头被一只青蟹狠狠夹了一下。 “哎哟!疼死老娘了!”潘小梅疼得跳起脚来,那只螃蟹死死咬住不撒手,远远看着像是给她手上挂了个大秤砣。 徐春秀赶紧过去帮忙,可她也没经验,急得围着潘小梅转圈。 林秀莲没空理会她们的官司,她发现了一片淤泥地。 那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那是大蛏子活动的痕迹。 她学着陈桂兰教的方法,往孔里撒了一点自备的细盐。 没一会儿,一条肥厚的肉柱就慢慢从泥孔里探出了头。 林秀莲眼疾手快,两指一掐,一条比手指还粗的蛏子就被拔了出来。 “妈,这个好玩!拔出来的感觉跟拔萝卜似的。”林秀莲兴奋地把战利品给婆婆看。 陈桂兰点点头:“多弄点,回去让孙芳用辣酱爆炒,那滋味绝了。” 婆媳俩配合默契,一个负责在礁石缝里找螺抓蟹,一个负责在泥滩里拔蛏子抠蛤蜊。 不到两个小时,两人的背篓就沉得有些坠肩膀了。 陈桂兰找了块干净的礁石坐下,招呼林秀莲过来喝水歇会儿。 她从兜里掏出两个还温热的发面饼递给林秀莲:“吃点,赶海这活儿最耗体力。” 林秀莲接过饼咬了一口,面香混着咸菜的咸鲜味,在那风大的海边吃起来格外香。 不远处,徐春秀正吃力地帮着潘小梅搬动一块大石头,累得满头大汗。 这赶海也是个技术活,不光要体力,更要经验。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满足的样子,心里觉得这趟出来值了。 钱是赚不完的,但这种跟家人一起在大自然里找乐子的时光,那是给多少钱都不换的。 “妈,等咱们回去了,这些海货得给春花婶子分点吧?”林秀莲问。 陈桂兰喝了口水:“那是肯定。还有云琼那边,她没少帮咱们忙,得给她留点大的。” “这做人啊,就得是有来有往。” 就在她们准备继续寻找新战利品时,海面上又传来了巡逻船催促集合的笛声。 大家伙儿依依不舍地往岸边集结。 每个人的背篓里都是满满当当的,脸上洋溢着喜悦。 潘小梅虽然手疼,但也弄到了半篓子杂鱼小蟹,这会儿正跟徐春秀商量着回去怎么炫耀。 林秀莲帮着陈桂兰提起背篓,两人慢慢往小艇走去。 “妈,你说建军现在在家干啥呢?”林秀莲回头看了眼渐行渐远的小岛。 陈桂兰撇撇嘴:“估计这会儿正被两孩子哭得找不着北呢。我都和孙芳说了,先锻炼锻炼他,不到万不得已,让她不要帮忙。” 与此同时,陈家小院里。 陈建军正左手抱着一个,右手晃着一个,脑门上全是汗。 两个小祖宗像是约好了似的,扯着脖子大哭,孙姐在旁边忙着冲奶粉,也是一脸的无奈。 陈建军一边颠着安平,一边念叨:“祖宗们,求你们了,给你爸留点面子,别哭了成不?” 显然,他的团长头衔在两个小不点面前,那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他在这一刻深深地意识到,打仗真的比带孩子简单多了。 平日里,媳妇和老娘带孩子也是这么辛苦,他得多学点,才能不拖后腿,帮忙分担。 想到这,陈建军一边轮流抱着孩子哄,一边把媳妇留下的注意事项默默背诵。 另一边,下船的时候,海浪还在拍打着码头的石柱。 陈桂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背篓,里面全是还在乱爬的青蟹和兰花蟹。林秀莲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一桶刚挖出来的蛏子和猫眼螺。 周围的军嫂们也都大包小包,大家的脸上带着那种丰收后的满足感。 潘小梅走在后面,右手还是缩在袖子口里,刚才被螃蟹夹的那一下确实伤得不轻。她看着陈桂兰母女俩轻松的背影,心里那个憋屈劲儿就别提了。 “妈,走快点。”徐春秀在后面小声催促,“再磨蹭下去,人都走光了。你刚才不是答应我,要找机会跟陈大妈说两句好话吗?” 潘小梅站住脚,回头瞪了儿媳妇一眼。 她那张因为常年算计而显得有些刻薄的脸上,现在写满了不乐意。 “就你会做好人。”潘小梅小声嘀咕着,“我主动凑过去,往后我的老脸往哪儿搁?她陈桂兰不就是有个当团长的儿子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过去她肯定要拿乔,故意刁难我。我不去。” “妈,咱们爱国现在可是归人家陈建军管。”徐春秀说话声音很轻,保证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要是得罪了陈家,爱国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你想想大院里的那几户,谁不巴巴地想去跟陈家套近乎?” 潘小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虽然脾气硬,但也知道轻重。 自家儿子王爱国是个老实巴交的,在部队里干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提干的机会,要是被顶头上司给压住了,那这一辈子就只能在连队里晃悠了。 她咬了咬牙,把心里的那股子酸气往下压了压。 陈桂兰正跟林秀莲说着回去怎么弄这些海货,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尴尬的咳嗽声。 “哟,桂兰姐,你们这动作可真够快的。”潘小梅小跑了几步,强撑着笑脸凑到了陈桂兰身边。 陈桂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潘小梅的笑脸看起来很僵硬,那样子明显是硬挤出来的。 ------------ 第258章 聪明反被聪明误 陈桂兰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反而扭头对身边的林秀莲说:“秀莲,今天咱们收获多,一会儿回去妈给你做好吃的。” 林秀莲知道婆婆这是故意的,忍着笑,顺从地应了一声:“谢谢妈。” 潘小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热脸贴了个冷屁股,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春秀在后面看到,恨铁不成钢,推了推她。 潘小梅只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句,“桂兰姐,这趟野岛没白去啊,瞧你们这背篓沉的,肩膀都压弯了吧?” 陈桂兰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她一样,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嘴里应着:“还好,都是干惯了的体力活,不觉得累。” 这不咸不淡的态度,让潘小梅心里更没底了。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后面的徐春秀。 徐春秀叹气,上前挤出一个笑容:”陈婶子,之前是我婆婆不会对,说话做事没过脑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潘小梅哎哎赔笑,“春秀说得对,您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我们家爱国是一直都兢兢业业,希望您和陈团长不要因为我的事公报私仇不给他提干。” 这话一出,徐春秀脸色一变。 陈桂兰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周围原本急着回家的几个军嫂,听见动静都停下了脚步。 大家伙儿虽没凑过来,但耳朵都竖得直直的。 潘小梅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 陈桂兰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晰。 “潘小梅,咱们两家确实不对付,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平时磕磕碰碰那是咱们老娘们的私人恩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潘小梅那张心虚的脸。 “但你刚才那话,我不爱听。什么叫如果不给你儿子提干,就是我儿子公报私仇?你这是把部队当成咱家后院的菜地了?想咋样就咋样?” 潘小梅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我……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也不行。”陈桂兰板着脸,神情严肃,“建军是团长,那是组织信任他。部队有部队的纪律,提干也好,评优也好,那都得看个人表现,看真本事。” “要是王爱国同志表现好,立了功,建军敢压着不报,那是他陈建军犯错误,组织自然会处分他。可要是王爱国自己不够格,你跑来跟我说这些软话,想走后门,那就是你的思想觉悟有问题!” 这话可是有点重了。 在这大院里,思想觉悟有问题那可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徐春秀在后面听得冷汗都下来了。 她本来是想让婆婆来卖个惨,把两家关系修复一下,后面她再借机和陈婶子还有林秀莲拉近关系。 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关系好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没想到潘小梅这个蠢婆子,居然这么不中用。她是倒了八辈子霉,才遇到这种婆婆。 你看看人家陈婶子,脑子转得这么快,三两句就把皮球踢回来了。 而且还抓住了她潘小梅的小辫子。 都是当婆婆,怎么就这么大差距。 陈桂兰看着潘小梅,心里冷笑。 这点小算盘,当她两辈子白活了? 想用这种道德绑架的手段来逼她表态,门儿都没有。 “行了,大家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家做饭吧。”陈桂兰不想再跟她们纠缠,重新背起沉甸甸的背篓,“秀莲,咱们走。” 林秀莲崇拜地看着婆婆,赶紧提起桶跟上。 走出一段距离,确定后面人听不见了,林秀莲才小声说:“妈,您刚才那几句话说得太好了。” 陈桂兰哼了一声:“她那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本来咱两家井水不犯河水,公事公办就行。她非要来这一出,显得咱家好像多霸道似的。” “以后你记住了,遇到这种事,别被她们的软话给绕进去。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然她们还以为咱好拿捏。” 林秀莲用力点了点头。 以前她总觉得与人为善就好,现在看来,这善良也得带点锋芒。 正说着,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姐!秀莲!等等我!” 李春花的大嗓门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两人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只见李春花背着个巨大的竹筐,怀里还抱着一网兜海带,跑得气喘吁吁。 高凤跟在她后面,也是大包小包,累得直伸舌头。 李春花追上来,把东西往地上一搁,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哎哟我的娘咧,可累死我了。刚才那是咋回事?我老远就看见潘小梅那老货站在路中间,脸色跟吃了死苍蝇似的。” 陈桂兰笑着帮她顺了顺背上的衣裳。 “没啥大事,就是想让她儿子走后门,被我给怼回去了。” 陈桂兰就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李春花听完,对着路边的草丛狠狠“呸”了一口。 “这老东西,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平时看谁都不顺眼,这会儿用到人了,就知道来摇尾巴了?” 她一脸嫌弃地甩甩手。 “大姐你怼得对!她儿子王爱国我知道,老实是老实,就是没啥冲劲儿。在连队待了好几年也没见立个啥大功。想升职,那是做梦。” 高凤在一旁笑着插嘴:“妈,您少说两句吧,让人听见不好。” “怕啥?我在这海岛上住了几十年,谁不知道我是个直肠子。”李春花毫不在意。 她把话题一转,献宝似的拉开自己的竹筐。 “大姐,别提那些晦气人。快看看我今天的收获!今天运气真是绝了!” 只见那竹筐里,除了半筐鱼虾,最底下竟然铺着一层黑乎乎、带刺的东西。 林秀莲探头看了一眼,满脸惊讶:“婶子,你竟然捡了这么多海胆,个顶个得肥。” 李春花得意地拍拍竹筐,“这也是我家高凤眼睛尖,我路过那个地方好几次,愣是没瞧见,都是她看到了。这东西平时在浅滩根本见不着。那野岛石头缝里多得是,就是扎手。我本来还打算叫你们过来的,后来找了一会儿没看到你们。” “是十点过的时候吧,那会我们去了另一边的礁石滩。” “怪不得,”李春花笑着从桶里抓了一个又一个,“桂兰姐,我海胆多,你拿点回去吃。” 陈桂兰眼睛一亮。 海胆蒸蛋,那可是大补的好菜,又鲜又嫩,最适合老人孩子吃。 可惜刚才她光顾着抓螃蟹和挖蛏子,没顾上去找这个。 “那感情好,我今天抓的螃蟹多,你也拿点回去炖汤。” ------------ 第259章 妈好像变了 李春花一听就乐了:“我家那口子最爱吃螃蟹,偏偏我今天手气不行,抓的都是些小鱼烂虾,正愁回去没法交代呢。” 两个老姐妹也不讲究,就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开始挑。 陈桂兰伸手从背篓里抓出四五只张牙舞爪的大兰花蟹,个个都有盘子那么大,青色的壳子上带着花纹,看着就喜人。 “这几只给你,都是公的,肉紧实。”陈桂兰把螃蟹塞进李春花的竹筐里。 李春花也不含糊,直接抓了几把海胆放进林秀莲提着的水桶里。 “这海胆你拿去给建军和孩子补补身子。这玩意儿大补。” 陈桂兰又把那桶蛏子倒出来一部分:“这蛏子你也拿点去,这野岛的蛏子没沙,肉还甜,回去拿辣子一炒,给卫华当下酒菜。”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这蛏子个头真大!”李春花看着那白白胖胖的蛏子肉,乐得合不拢嘴,“这海带你拿回去。这是我在深水区割的,嫩着呢,不用晒,直接凉拌或者煮汤都行。” 高凤在旁边看着两个长辈你来我往,笑着把自己背篓里的一包东西递过去。 “陈婶子,秀莲嫂子,这是我在岩石上敲的牡蛎肉。刚才在船上我就给抠出来了,这一小袋全是净肉,回去煮豆腐汤正好。我分成了两袋,这一袋你们带回去吃。、” 林秀莲赶紧接过:“谢谢高凤姐,这牡蛎看着真肥。” 两个老太太在那儿交换得热火朝天,你给我一把螺,我给你两条鱼。 最后还是陈桂兰看天色不早了,才意犹未尽地收了手。 “行了行了,再换下去,咱俩这筐子都要换个底朝天了。”陈桂兰笑着拍拍手。 李春花心满意足地把竹筐重新背好:“得嘞,今天这一趟真是赚大了。大姐,明儿个要是天气好,咱把这些海货处理处理,晒点鱼干?” “成,明天再说。” 两人就在岔路口分了手。 看着李春花婆媳走远,陈桂兰提了提明显变沉的背篓,心情大好。 “走,回家!今晚给你们做顿海鲜大餐。” 两人走到家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院子里传来陈建军震天响的声音。 “安平!那是尿布,不是你的零食,不能往嘴里塞!” “哎哟我的祖宗,安乐你别揪你爸的耳朵,疼!” 陈桂兰推开门,就看见陈建军坐在小板凳上。 他怀里抱着一个,腿上趴着一个,头发乱得抓两把就能当鸟窝。 陈建军那件整洁的军衬衫上,现在印着好几块湿漉漉的痕迹。 林秀莲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陈建军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得救的狂喜。 “媳妇!妈!你们可算回来了!” 他想站起来,结果安平死死抓着他的裤腰带不松手。 陈建军一脸苦相,看着陈桂兰求援。 “妈,这带孩子比跑五公里负重越野还累,这俩小子成精了。” 孙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满脸笑容。 “大姐,你们回来了。刚才建军兄弟可真是忙坏了,两个孩子轮流哭,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陈桂兰放下背篓,走过去把安乐抱了过来。 “行了,看你那出息,这点事儿就把你难住了?” 安乐一到陈桂兰怀里,闻到熟悉的味道,顿时不闹了,咿咿呀呀地抓着陈桂兰的衣襟。 林秀莲也赶紧把安平抱起来,安平还在陈建军的衬衫上抹了一把口水。 陈建军站起身,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老腰。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妈,媳妇,以后你们说东我不往西,带孩子太不容易了。” 陈桂兰笑骂道:“知道就好。去,把背篓里的海货倒出来,拿去水井边洗干净。” 陈建军一听有活干,反而高兴了。 “得嘞!洗螃蟹我拿手。” 他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背篓去了院子角落。 背篓一倒,地上一阵乱响。 那些青蟹、兰花蟹挥舞着大螯,满地乱爬。 还有那些肥硕的蛏子,一个个喷着水柱。 陈建军蹲在地上,眼睛瞪得滚圆。 “妈呀,这么多大货!今晚有口福了。” 陈桂兰系上围裙,走进了厨房。 “今晚加菜。孙芳,那大骨头汤炖得怎么样了?” 孙芳应道:“肉都烂了,味儿浓着呢。” 陈桂兰看了看厨房里的食材,心里有了主意。 “孙芳,去拿个盆,装一盆沙。咱们得把这些蛏子养一养,让它们把泥沙吐干净。” 孙芳应了一声,麻利地去准备了。 陈桂兰洗了手,拿过剪刀和刷子,开始处理那些张牙舞爪的螃蟹。 这些野岛长大的螃蟹劲儿头大,但在陈桂兰手里乖巧得很。 她用刷子把螃蟹缝隙里的泥沙刷掉,然后利索地用绳子扎好。 “建军,去火房拿两个煤球过来,火得旺点。” 陈桂兰一边忙活,一边指挥着。 厨房里很快就响起了刺啦的响声。 陈桂兰打算做个辣酱炒蛏子,再清蒸几个最大的兰花蟹,最后弄个蛤蜊蛋花汤。 孙芳在一旁帮着切姜丝和蒜末,眼神里全是佩服。 “大姐,你这做菜的架势,我看那县城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比不上。” 陈桂兰笑了笑:“就是些家常做法,海鲜讲究个鲜字,火候到了味儿就对。我做一遍,你好好学,以后就按照这个方式做。秀莲喜欢。” 孙芳哎了一声,有些羡慕地看向一边正在逗孩子的林秀莲。 安平安乐饿了,林秀莲给两个小孩喂奶。 安平安乐比刚出生时还要白净,海岛这么大的太阳,愣是没把他们晒黑。此时吸着奶嘴,呼呼喝奶的样子,软萌极了。 陈建军洗完海货进屋,看了一眼厨房,凑到林秀莲跟前,压低声音说。 “媳妇,你有没有觉得,妈这次从老家回来,好像变了,变得更……” 林秀莲接过话:“更松弛了。” 陈建军:“对,更松弛了。” 林秀莲没好气地白了自家男人一眼,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 “你这反应,比刚才螃蟹还迟钝。妈不是今天才变的,从咱们上山给爸祭拜完回来,那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 第260章 这是遭了瘟神了啊(加更1) 陈建军揉了揉脑门,还是有些发懵。 “祭拜完就变了?我咋没看出来?” 林秀莲把怀里的安乐往上托了托,小家伙吃饱了奶,这会儿正把玩着妈妈的衣领扣子,眼皮子一搭一搭的。 “你个粗心大老爷们,哪能注意到这些细致地儿。” 她压低了声音,目光透过门帘缝隙,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 “你想想,以前妈在咱们面前是个啥样?尤其是刚来海岛那会儿。” 陈建军仔细回忆了一下。 那时候老娘刚来,虽然也是手脚麻利,把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说话做事总是带着几分小心,有时候做个新菜,还得偷摸看他和秀莲的脸色,生怕不合他们的口味。 尤其是对秀莲,更是紧张得不行,哪怕秀莲打个喷嚏,她都能急出一身汗,那个紧张劲儿,就像是背着千斤重担在走钢丝。 “好像是有点……拘谨?”陈建军试探着找了个词。 “对,就是拘谨,还有点恐惧。” 林秀莲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心疼。 “妈那时候,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拼了命地想弥补,想讨好咱们。那根弦绷得太紧了,我看着都替她累。” “咱们对她好,她就受宠若惊的。咱们要是稍微有点不舒服,她就先把自己吓个半死。” 陈建军挠挠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妈心里有事。” 林秀莲的声音很轻,却笃定。 “我虽然不知道妈心里到底藏着啥,但我能感觉出来,那些事跟咱们有关,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口上,让她喘不过气,更让她没法跟咱们张嘴。” 陈建军沉默了。 他想起上山那天,老娘把他们都赶下山,非要一个人留在坟前跟死去的爹说悄悄话。 那是说了多久啊。 等到老娘下山的时候,虽然眼眶有点红,但那个背还是挺得直直的,脚步迈得那叫一个大。 “这次回来,妈就把那包袱给扔了。” 林秀莲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看着厨房方向的眼神格外柔和。 “你看她现在浑身透着一股轻松劲儿,整个人瞧着精气神好了不少。” “妈这辈子不容易,以前为了这个家活,后来为了儿女活。现在她终于想通了,开始为她自己活了。” 陈建军听得一愣一愣的,最后憨憨地笑了。 “媳妇,还得是你脑子好使,读书多就是不一样,看问题透彻。不管怎样,只要妈开心,我也高兴。” “那可不。” 林秀莲把睡熟的安乐轻轻放进摇篮里,又把还在竹床里哼哼唧唧的安平也接了过来。 “只要妈心里舒坦,我们就放心了。以前那些事,妈不想说,咱们也别问,谁心里还没个秘密呢?” 陈建军重重点头,伸手在秀莲手背上握了一下。 “听你的。妈说得对,我上辈子不知道积了多少福,这辈子才有机会娶到你这样好的媳妇。” 林秀莲回握了他的手,“说什么傻话,我们能遇到彼此,都很幸运。未来的日子,我们也要一直快乐下去。” 厨房里,滋啦一声响,那是热油下锅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蒜香混合着海鲜特有的鲜味,霸道地钻进了屋里。 “建军!秀莲!摆桌子吃饭了!” 陈桂兰中气十足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哎!来了!” 陈建军把两个小家伙放进竹床里,推着孩子,搂着媳妇朝饭厅走。 饭桌上热气腾腾。 那一大盆辣炒蛏子红亮诱人,辣椒段和花椒粒在灯光下泛着油光。蛏子肉饱满肥厚,每一块都裹满了酱汁。 旁边摆着一盘清蒸兰花蟹,红色的蟹壳配着姜醋汁,鲜味直往鼻孔里钻。 还有那一大海碗蛤蜊蛋花汤,翠绿的葱花飘在上面,看着就解腻。 陈建军早就饿狠了。 他顾不上烫,夹起一个蛏子,在那红油汤里蘸了蘸,一口唆进嘴里。 “嘶——哈!” 陈建军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鲜甜的蛏子肉混合着麻辣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那滋味,绝了。 “妈,这味儿真正!比炊事班老王做的带劲多了。” 陈建军一边嚼一边竖大拇指,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林秀莲吃得斯文些。 她剥开一只兰花蟹的壳,挑出里面白嫩的蟹肉,蘸了点姜醋,送进嘴里。 “确实鲜,这野岛的东西就是不一样,肉是一丝一丝的甜。” 陈桂兰笑着道:“好吃就多吃点。这海鲜也不能过夜,今晚必须消灭干净。” 她夹起一块也没客气,大口吃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陈桂兰是被院子里的鸡叫声吵醒的。 她穿好衣服出来,发现院子里已经有人影在晃动。 孙芳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陈桂兰走到鸡圈旁,发现昨晚还精神抖擞的母鸡,今儿居然有点蔫。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鸡冠子颜色不对劲,不像是吃坏了东西。 难道是海岛上常见的瘟症? 这时候要是鸡出了问题,那不仅是几口肉的事,那是大院里家家户户都要跟着遭殃的大事。 陈桂兰刚想给鸡喂药,院门突然被猛地推开了。 高凤满脸焦急地跑了进来,还没站稳就喊道。 “陈婶子,不好了!今天早上我妈去滩涂喂鸭子的时候,发现鸭子全趴下了!” 陈桂兰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搪瓷盆险些掉在地上,三下五除二捏住鸡嘴,把药灌进去,跟着高凤就赶去滩涂。 那滩涂上的几百只海鸭,可是她和李春花的心血。 要是全折了,这损失可就大了去了。 “走!去看看!” 高凤在后面追, 没想到老太太跑得太利索,她居然被远远甩在后面。 林秀莲和陈建军听到动静也跑了出来,但陈桂兰已经跑远了。 海风呼呼地刮着,带着一股腥咸的潮气。 陈桂兰脚下生风,还没跑到滩涂跟前,远远就听见李春花那哭天抢地的嗓门。 “我的鸭子哟!这可咋办啊!这是遭了瘟神了啊!” 陈桂兰心里发紧,脚下的步子迈得更大。 转过一个土坡,那片平时热闹的滩涂出现在眼前。 只一眼,陈桂兰的头皮就麻了一下。 往日里那些摇头摆尾、嘎嘎乱叫的麻鸭,此刻全都趴在泥地上。 一只挨着一只,密密麻麻,像是被谁下了定身咒。 有的鸭子脖子软软地耷拉在地上,有的还在勉强扑腾翅膀,但那腿就是站不起来。 ------------ 第261章 死马当活马医(感谢支持加更2) 李春花此时正瘫坐在泥地上,手里还死死拽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鸭子,那模样就像天塌了一样。 看到陈桂兰过来,她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大姐!你快看看,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觉醒来全都趴下了!” 陈桂兰那双眼睛如同雷达一般扫视着全场。 滩涂上的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几百只鸭子,几乎没有一只站着的。 有的缩着脖子瑟瑟发抖,有的张着嘴呼吸困难,甚至还能听到喉咙里发出那种像是拉风箱一样的“呼噜”声。 地面上到处都是拉出来的稀水,颜色发绿,腥臭味冲天。 这症状跟她早上在自家鸡圈里看到的那只老母鸡一模一样。 她弯下腰,不管那鸭子身上的脏污,伸手抓起一只还在勉强喘气的。 这鸭子的头肿得很大,两只脚烫得吓人,眼皮也肿得睁不开。 陈桂兰扒开鸭嘴看了看,里面全是黏液。 “大姐,咋样?还有救不?”李春花凑过来,声音都在发抖。 高凤在一旁也是急得直搓手,眼圈红红的。 陈桂兰放下鸭子,站起身,脸色凝重得像是那暴风雨前的海面。 “春花,这话我不瞒你,这是遭了鸭瘟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李春花给砸懵了。 “鸭……鸭瘟?” 她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这年头,家禽要是得了瘟病,那就等于判了死刑。 不光是这几百只鸭子保不住,搞不好连整个海岛家属院养的鸡鸭鹅都要跟着遭殃。 这可是大事。 “那咋办?大姐,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们死绝?”李春花带着哭腔喊道。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脸上不见半点慌乱,反而透出一股让人心安的镇定。 上辈子她在农村,也没少碰到这种鸡瘟鸭瘟的事儿。 那时候没钱买药,赤脚医生也不好请,大家都是用土法子硬扛。 有的扛过去了,有的全军覆没。 “现在这种情况,指望去外面买特效药肯定来不及,而且这海岛偏远,等药买回来,鸭子骨头都烂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陈桂兰很快就在脑海里想好了方案,“春花,高凤,接下来听我指挥。” 陈桂兰挽起袖子,露出干瘦但有力的小臂。 “只要还有一口气的,咱们就得救。救不救得活是一回事,先救了再说!” 李春花抹了一把脸,咬牙站了起来:“大姐你说,咋整?我都听你的!” 陈桂兰转头看向高凤。 “高凤,你腿脚快,现在马上跑回家,把家里所有的蒜头、醋、还有白酒都拿来。再去隔壁几家借,以后双倍还!越多越好!” “哎!我这就去!”高凤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家属院狂奔。 “春花,你别闲着。去找把铁锹,咱们得先把这些死掉的鸭子处理了。” 陈桂兰指着地上那十几只已经僵硬的鸭子。 “这瘟病传染得快,死掉的必须马上深埋,还得撒上石灰。留在这里就是个祸害源头。” 李春花看着那些死鸭子,心疼得直抽抽,但也知道轻重。 她跑去旁边的草棚子里拿出铁锹,一边挖坑一边念叨:“作孽啊,真是作孽啊。” 陈桂兰也没闲着。 她在滩涂边上找了一块稍微干燥点的地方,清理出一块空地。 然后她开始在那附近的草丛里钻来钻去,像是在找什么宝贝。 不一会儿,她怀里就抱了一大堆带着泥土的草药。 有车前草,有蒲公英,还有一大把那是鱼腥草。 这些东西在野岛上不值钱,遍地都是,但在治这种热毒瘟病上,有时候比金子还管用。 这时候,林秀莲和陈建军也气喘吁吁地跑到了。 “妈!怎么回事?”陈建军看着满地的病鸭子,眉头皱成了川字。 陈桂兰头也没抬,手里正在使劲把那些草药揉碎。 “秀莲,这里全是病气,你别靠太近。回去把安平安乐看好,这几天别抱出来吹风。还有,家里的鸡圈不管是死是活,都用石灰水撒一遍。” “建军,你去卫生所,看能不能弄点高锰酸钾或者土霉素,要是没有,就把那紫药水弄两瓶来。” 陈建军虽然担心老娘,但也知道这时候不能添乱。 他是军人,知道这种疫情一旦控制不好有多麻烦。 “行,妈你们注意安全,我这就去安排。” 陈建军拉着想上前帮忙的林秀莲往回走。 林秀莲虽然担心,但也知道自己这时候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把病菌带回去给孩子,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不一会儿,高凤背着个大背篓回来了。 里面装满了大蒜头,几瓶陈醋,还有两瓶散装白酒。 “婶子,你看看这些够不够。” 陈桂兰看了看,“够了。” 她找来一个平时喂鸭子的大木盆,把那些草药全都扔进去,让高凤拿着石头使劲捣烂。 那种鱼腥草特有的腥味混合着青草味,瞬间弥漫开来。 陈桂兰自己则抓过一大把蒜头,也不剥皮,直接用石头砸碎。 “春花,把坑挖深点!埋浅了被野狗刨出来更是祸害!” 陈桂兰一边喊,一边把砸碎的大蒜扔进盆里。 紧接着,她拧开醋瓶子,咕咚咕咚往里倒。 那一股酸爽的味道直冲脑门。 最后是白酒。 这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一起,那味道简直绝了,熏得人直掉眼泪。 陈建军的紫药水也来了,跟她一起来的还有孙芳。 陈建军把东西送到,就赶着回部队了,这次事情不仅家属院的鸡鸭受了影响,部队饲养的动物也没逃过。 陈桂兰让孙芳帮忙把周围都撒上一遍,她则继续制药。 “大姐,这能行吗?这玩意儿人喝了都得迷糊,鸭子能受得了?”李春花埋完死鸭子走过来,看着那盆黑乎乎、散发着怪味的液体,心里直打鼓。 “这就是给它们杀菌消毒的。这时候了还讲究啥口感?能活命就是好药!” 陈桂兰把袖子卷得更高,“来,咱们四个分工。高凤你和孙芳负责按住鸭子,春花你把鸭嘴掰开,我负责灌药。咱们必须在一上午把这几百只鸭子全灌一遍!” 四个人就在这充满腥臭味的滩涂上忙活开了。 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那些鸭子虽然病了,但求生本能还在,一抓它就拼命扑腾,四人身上浑身都是泥点子和鸭粪。 顾不上脏污,陈桂兰手里拿着破勺子,“春花,按住了!别让它动!” “明白。”李春花死死掐住鸭子的下巴,用力一捏,鸭嘴被迫张开。 陈桂兰手起勺落,一勺子黑乎乎的药水就灌了进去。 “咳咳咳!”鸭子被呛得直甩头,喷了李春花一脸的药汁。 “哎哟我的妈呀!这死鸭子还敢吐我口水!”李春花怪叫一声,却没撒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继续抓下一只。 高凤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看着婆婆和陈婶子都这么拼命,她愣是一声苦都没叫。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越升越高,毒辣的阳光晒在背上,火辣辣地疼。 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烂虾的腥臭味,还有那大蒜醋精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 要是换了一般人,早就受不了跑了。 但四个女人硬是在这一堆臭气熏天里坚持了下来。 等到最后一只鸭子灌完药,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 第262章 咱们就在这儿守着 四个人瘫坐在满是泥泞的滩涂上,谁也不想动弹。 那股子酸臭加腥臭的味道,把几个人腌得跟咸菜坛子里的石头似的。 李春花累得直哼哼,两只手全是鸭屎和药汁混合的黑泥,这会儿也顾不上讲究,随手在旁边杂草上蹭了两下。 “大姐,这真的行吗?” 李春花看着满地横七竖八躺着的鸭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些鸭子灌了药酒,这会儿一个个都跟死了一样,动都不动一下,有的甚至把脖子扭成个怪异的角度,看着吓人得很。 陈桂兰靠在一块礁石上,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把手帕塞回去。 “那是醉过去了。” 陈桂兰指了指最近的一只麻鸭。 “白酒劲儿大,加上大蒜和醋本来就有刺激性,这些鸭子现在身体虚,一下子受不住,晕过去是好事。” “晕过去就不扑腾,不消耗体力,让药效在肚子里慢慢走,杀那些毒虫病菌。” 高凤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啥原理,但看着陈桂兰那笃定的样子,心里就有了底。 孙芳看了看天色,“婶子,快中午了,你们午饭还没吃呢。我去给你们弄点吃的来?” 陈桂兰摆摆手。 “我不饿,也没胃口。你先回去,把家里那几个小的照顾好。告诉秀莲,别让她担心,我今晚就在这儿守着。” 李春花一听急了,“大姐,你回去歇着,这儿我和高凤守着就行。” 陈桂兰摇了摇头,“这鸭子也有我的一半心血,这时候我回去能睡得着?”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那一堆昏迷的鸭子中间,弯腰把几只叠在一起的鸭子分开。 “而且这土法子虽然管用,但也有风险。鸭子发烧,身子烫,晚上要是海风一吹,那是一激一个死。得有人随时看着,给它们挡风,还得挑出那些挺不过去的。” 那些彻底没救的死鸭子,必须第一时间弄走深埋,不然烂在鸭群里,原本能救活的也被传染死了。 李春花眼眶一红,又要抹眼泪。 陈桂兰最见不得这个,赶紧打断她。 “行了,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高凤,你跟你孙芳一块回去。拿几床旧铺盖卷过来,再弄点吃的,晚上咱们得打持久战。” 高凤答应一声,拉着孙芳就往家属院跑。 滩涂上就剩下陈桂兰和李春花两个老姐妹。 陈桂兰四下看了看,指着不远处的那个用油毡布和木板搭起来的简易鸭棚。 “春花,别坐着了。趁着现在天亮,咱们得把这棚子加固一下。晚上要是起风,把鸭子往里头赶一赶。” 李春花哎了一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跟着陈桂兰忙活起来。 治鸭子她不在行,但扎棚子她厉害。 两人找来些破渔网和干草,把鸭棚漏风的地方堵得严严实实。 又去捡了些干柴火,堆在棚子门口,准备晚上生火取暖,顺便用烟熏熏蚊虫。 这一通忙活下来,天色渐渐暗了。 高凤背着一大包东西回来了,后面还跟着陈建军和孙芳。 陈建军手里提着个大保温桶,腋下夹着两件军大衣。 “妈,李婶。” 陈建军把东西放下,看着满地的“醉鸭”,眉头皱了皱。 “这味儿……够冲的。” 陈桂兰接过军大衣,给他披了一件在李春花身上,自己留了一件。 “别嫌弃,这味儿能救命。秀莲和孩子怎么样?” 陈建军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热腾腾的面条,还有几个大馒头。 “秀莲挺好的,就是担心您。安平安乐也听话。这面条是秀莲和孙姐亲手擀的,说让你们一定要吃点热乎的。” 陈桂兰心里一暖。 “行,我们这就吃。你赶紧回去吧,部队还有事,别在这儿耽误。” 陈建军看了看周围恶劣的环境,有些不放心。 “妈,我来守着,你们先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你去忙你的。这些鸭子虽然喂了药,但还是需要随时把握情况,有我们在就行了。你回去陪秀莲,安平安乐晚上闹觉,光秀莲一个人照顾不过来,你必须在。” 高凤没走,她要留下来跟婆婆一起守夜。 四个女人围坐在鸭棚门口,一人捧着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地吃着。 天彻底黑了。 海岛的夜,黑得纯粹。 除了远处部队营区的灯光,这边滩涂上就只有她们生的一堆篝火在跳动。 火光映照着三张疲惫的脸。 那几百只鸭子依旧躺在地上,偶尔有一两只抽搐一下,发出几声沉闷的嘎嘎声。 李春花吃着面条,眼泪又掉进碗里。 “这要是救不活,我这一年的辛苦就全白费了。还连累大姐你也跟着赔钱。” 陈桂兰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放。 “怕啥?做买卖本来就有赚有赔。这鸭子要是没了,咱们就再养别的。只要人好好的,还怕挣不着钱?” 她捡起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窜。 “再说了,我看这些鸭子命硬,死不了。” 高凤靠在李春花肩膀上,小声说:“妈,陈婶子说得对。您看那边那只大花鸭,刚才还睁眼看了看我呢。” 李春花吸了吸鼻子,强打起精神。 “也是,咱们都这么拼命了,老天爷总得给条活路。” 夜越来越深。 海边的气温降了下来,风也大了。 陈桂兰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站起身来。 “走,巡逻去。” 三人拿着手电筒,开始在鸭群里转悠。 这活儿不轻松。 得弯着腰,一只一只地看。 “这只不行了。” 陈桂兰指着一只全身僵硬冰凉的鸭子。 李春花心里一哆嗦,颤抖着手把那只死鸭子提出来,扔进早就准备好的麻袋里。 一圈转下来,又捡出了十几只死鸭子。 李春花的心都在滴血。 每捡起一只,她的脸就白一分。 “别看了,埋了吧。” 陈桂兰声音冷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但手上的动作很快,拿着铁锹就在远处的土坡后面挖坑。 埋完死鸭子回来,高凤已经困得直点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火堆里栽。 陈桂兰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草垛上。 “高凤,孙芳,你们先睡会儿。后半夜还要靠你呢。” 高凤孙芳实在是撑不住了,嘟囔了一句“我不困”,眼睛却闭上了,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陈桂兰和李春花睡不着。 两人就这么干坐着,盯着那些一动不动的鸭子。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是在煎熬。 ------------ 第263章 活了……都活了…… “桂兰姐,你说那药酒真的有用吗?”李春花心里担忧。 陈桂兰心里也没有绝对把握:“应该有吧。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方子,也是咱们现在唯一的办法。” 上辈子她在农村见过有人用这法子,救活了一半。 但现在这些海鸭,体质跟陆地上的鸭子不一样,能不能扛过去,全看造化。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是最难熬的。 露水重,打湿了头发和眉毛。 突然,鸭群里传来一阵骚动。 “嘎!嘎嘎!” 声音虽然嘶哑,但听着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李春花猛地弹起来,差点栽进火堆里。 “咋了?咋了?是不是诈尸了?” 陈桂兰一把按住她,拿着手电筒往声音传来的地方照过去。 只见一只绿头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它像是喝醉了酒的大汉,脚下拌蒜,走了两步就摔个狗吃屎,然后扑腾着翅膀又努力站起来。 它甩了甩脑袋,把嘴边的粘液甩掉,然后张嘴叫了一声。 虽然叫声还是有点像是破风箱,但那是活物的动静! 紧接着,旁边又有两只鸭子动了。 它们伸长脖子,开始梳理自己乱糟糟的羽毛。 “活了!大姐!动了!它们动了!” 李春花激动得嗓子都崩了,抓着陈桂兰的胳膊使劲摇晃。 陈桂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一直提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我就说它们命硬吧。” 高凤和孙芳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眼睛。 “妈,咋了?着火了?” “傻孩子,鸭子醒了!快看!”李春花又哭又笑,指着那几只站起来的鸭子。 孙芳看到鸭子醒过来,松了口气。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鸭子从昏迷中醒过来。 虽然大部分还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甚至有的还在拉稀,但只要能站起来,能梳理羽毛,这就说明命保住了。 那个要命的肿头症状,在不少鸭子身上明显消退了下去。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滩涂上。 眼前的景象虽然狼藉,但在四个女人眼里,却比什么美景都好看。 还剩下大半的鸭子。 虽然折损了一些,但那是极少数。 这场来势汹汹的鸭瘟,硬是被她们用那盆臭烘烘的土药水给拦住了。 李春花瘫坐在地上,看着那些开始在泥地里找食吃的鸭子,咧着嘴傻笑,眼睛却忍不住红了。 “活了……都活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却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狂喜。 高凤靠在婆婆身边,也是累得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可看到鸭子们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也跟着傻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没掉下来。 孙芳则是一脸敬佩地看着陈桂兰,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婶子,她怎么什么都会,什么都这么厉害。 突然,一只绿头公鸭,像是实在忍不住了,晃晃悠悠站起来,迈开步子走了两步,结果腿一软,“噗通”一下,又趴了回去,脑袋还插进了软泥里。 “哈哈哈!” 李春花指着那只出糗的公鸭,捶着地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 “你看它!你看它那个熊样!走道跟咱家卫华喝多了酒似的,六亲不认!” 这一笑,像是点燃了引线,高凤和孙芳也跟着笑了起来。滩涂上那股子熏得人头晕的酸臭味,似乎都被这爽朗的笑声给冲淡了不少。 陈桂兰也笑了。 她不像李春花那样笑得前仰后合,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疲惫的眉眼间舒展开来,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老腰,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响声。 这一天一夜,真是把老骨头都快折腾散架了。 “一会儿我们烧点热水,弄点稀食给它们喂下去。这一天一夜没吃东西,再加上拉肚子,肠胃都空了,得养养。” 李春花一听有活干,立马精神了。 “哎!我这就去!” 日头升到了正当空,滩涂上的腥臭味在太阳底下一蒸发,那味道简直绝了。 陈桂兰却觉得这味儿香,那是胜利的味道。 滩涂上的鸭子救回来了七八成,这一仗打得漂亮。 几人互相搀扶着往家属院走。 刚走到大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乱糟糟的一片。 哭喊声、咒骂声,还有摔盆打碗的声音混在一起。 平时安静祥和的家属院,这会儿成了菜市场。 “我的芦花鸡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天杀的瘟病,我家这几只鹅才刚下蛋啊!” 李春花一听这动静,步子立马快了几分。 “坏了,这瘟气恐怕是传到院里来了。” 陈桂兰心里也有数。 这海岛风大,病菌顺着风一刮,或者谁鞋底踩了不干净的东西带回来,这密集的家属院最容易遭殃。 几人一进院子,那场面比滩涂上也好不到哪去。 家家户户门口都趴着几只瘟鸡。 有的已经硬了,有的还在那儿把头埋在翅膀里哆嗦。 几个军嫂坐在地上抹眼泪,旁边还围着一群不知所措的孩子。 住在东头的小王媳妇哭得最凶。 她家那几只鸡可是全家的宝贝,平时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全指望攒着换点油盐钱。 现在倒好,全趴窝了。 陈桂兰看着满院子的惨状,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大伙儿都不容易,这些鸡鸭鹅就是家里的活存折。要是全赔进去了,这日子确实没法过。 “小王媳妇,你先别急着哭,这些鸡说不定还有救。”陈桂兰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小王媳妇一听这话,哭声顿了一下,挂着泪珠的睫毛眨巴着,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陈桂兰。 “婶子,你说啥?还有救?” 陈桂兰也不废话,直接指了指身后高凤背着的那个大木桶,桶盖虽然盖着,但那股子钻鼻子的酸臭味还是顺着缝隙往外钻。 “我和你春花婶子在滩涂上折腾了一天一夜,几百只鸭子刚开始也跟这鸡似的,在那挺尸。灌了这药汤子,现在都活蹦乱跳找食吃了。” 周围原本愁云惨雾的军嫂们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 ------------ 第264章 邮差来信(加更) 大家伙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像是看见了活神仙。 “桂兰婶子,这是真的?我家那芦花鸡还能站起来?” “哎哟,我家大鹅都不动弹了,也能救?” 李春花在旁边插着腰,那嗓门比平日里还大几分,带着一股子打了胜仗的骄傲。 “那还能有假?我们四个亲眼盯着的。那鸭子昨天都翻白眼了,灌下去睡一觉,今早起来叫唤得比谁都欢。桂兰姐的土方子,对这种瘟病有效。” “行了,都别围着了。这药水剩得也不多,能救多少是多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也就是死马当活马医,我不包好,只能说尽力试试。你们要是信得过我这老婆子,就回家拿碗来接。” “信!咋不信!”小王媳妇抹了一把眼泪,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腿麻,转身就往屋里跑,“婶子你等着,我这就去拿盆!” 其他军嫂也反应过来,一个个撒腿就往自家跑,那速度比听见供销社来新布料了还快。 没多大一会儿,陈桂兰跟前就排起了长队。 大家手里拿着碗的、端着盆的,甚至还有拿刷牙缸子的。 高凤把木桶盖子一掀开。 嚯! 那股子陈醋混合着大蒜、白酒,又发酵了一天一夜的味道,那是真的顶人。 排在前头的几个媳妇没防备,被熏得直往后仰,脸都皱成了包子。 “我的娘耶,这啥味儿啊?咋比我家那口子的臭鞋垫子还冲?” 陈桂兰拿过刚才喂鸭子的大勺子,在那黑乎乎的汤水里搅和了两下。 “良药苦口,这鸡鸭也一样。这里头可是加了足足几斤大蒜和高度白酒,杀毒那是杠杠的。别嫌臭,这可是救命水。” “回去别硬灌,两个人配合着。一个把鸡嘴掰开,一个顺着嗓子眼往下倒。这一勺管两只鸡,多了怕醉死。” “好嘞,谢谢桂兰婶子。” 大家如获至宝。 这一桶药水,显然不够用,陈桂兰自己也是农民,知道大家养鸡鸭的不容易,没有选择藏着掖着,而是把药水调配的方法毫无保留地分享给他们,让他们回去自己配。 高凤背着的那桶“救命水”很快就见底了。 没抢到现成药水的军嫂也不恼,手里紧紧攥着陈桂兰口述的方子,嘴里念叨着大蒜、陈醋的比例,风风火火往家跑。 陈桂兰看着大伙散去,这才松了肩膀那股劲儿。 一进院子,就看见林秀莲正蹲在鸡圈门口。 她手里拿着把碎米,正在逗那几只刚醒过来的芦花鸡。 陈家这几只鸡昨天也是灌了药的。 这会儿虽然站起来了,但显然那股酒劲儿还没过。 一只只走路画圈,时不时还要拿脑袋撞一下栅栏,那个滑稽样看得林秀莲忍俊不禁。 “妈,回来了?” 林秀莲听见脚步声,扶着膝盖站起来,一脸关切地迎上去。 “累坏了吧?我在家都听说了,您先坐下,我给您捏捏肩。” 陈桂兰也不扭捏,一屁股坐在竹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一坐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像是散了架,酸疼劲儿这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轻点按,这把老骨头都要酥了。”陈桂兰嘴上说着,身体却顺势放松下来,任由林秀莲的手指在肩膀上按压。 林秀莲的手劲儿不大,正好能缓解肌肉的紧绷。 “妈,您这哪是老骨头,刚才那一嗓子吼得,比这院里年轻的小伙子都有劲。” “刚才我看那几只芦花鸡被您那一瞪,都恨不得立正敬礼。” 陈桂兰被逗乐了,回头看了眼儿媳妇:“就会拿我寻开心。不过说实在的,这一宿没合眼,刚才还不觉得,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 “那就好好睡一觉。”陈建军这时候提着两个大铁皮暖壶走了出来,袖子高高挽起,脸上挂着笑,“水都烧好了,滚烫的。妈,孙姐,这一天一夜辛苦你们了,赶紧去兑点凉水洗洗。” “是该洗洗,身上都是泥点子和鸭粪,太臭了。”陈桂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腰板,“行,我去洗。孙芳啊,你也别忙活了。” 孙芳手里的动作没停:“大姐,我把这几个碗刷出来就走,不差这一会儿。” “刷啥刷,放着让建军干。” 陈桂兰走过去,不由分说地把孙芳手里的抹布夺下来,扔进水盆里。 “你也跟着我们在滩涂上熬了一宿,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丫丫还在屋里等着你呢,那孩子心细,你看这一天没回来,指不定怎么着急。” 说完,她又指了指墙角的铁皮暖壶:“去,把那个新灌的暖壶提上,兑着水好好烫烫脚,解解乏。今天就好好休息。” 孙芳看着陈桂兰,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理所当然的陈建军和林秀莲,一股热流猛地涌上鼻腔,酸得她眼眶发烫。 她来陈家当保姆,也有段日子了。 来之前,她听过太多家属院里保姆的闲话了。 谁家的保姆只能在灶房角落里吃饭,谁家的保姆被主家当贼一样防着,谁家的孩子摔了碰了,第一个挨骂的总是保姆。 可是在陈家,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第一天来,陈婶子就给她立了规矩:“咱们家不兴那些。到饭点了一起上桌吃,一样的饭菜,我吃啥你吃啥。你不是来伺候人的,是来帮忙的,咱们互相尊重。” 她以为是客气话,可人家真就这么做了。 林秀莲总是客客气气地喊她“孙姐”。陈建军一个团级干部,丝毫没有架子。 这次鸭子遭了瘟,她跟着忙活,心里想的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本分而已。可陈婶子却把她当成并肩作战的自己人,有好吃的先紧着她,累了先让她歇。 就连她的娘家人和前夫都没有对她这么关心过。 孙芳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自己泛红的眼圈,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哎,那我……我这就去洗漱。” 陈婶子一家对她这么好,她更得知恩图报,把活儿干得更漂亮才行。 孙芳先去洗,陈桂兰也进屋拿了换洗衣服进去。 现在她无比庆幸,当初重新修了厕所,不仅不用和人挤厕所,洗澡地方还大,拉个帘子,一次可以两个人。 洗完澡,陈桂兰回了自家房间,一沾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陈桂兰是被肚子里的“雷声”给震醒的。 外头天色已经擦黑,屋里没开灯,有些昏暗。 她动了动胳膊,那股子要把人拆散架的酸痛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的舒爽。 肚子又叫了一声,这回动静更大,跟敲鼓似的。 陈桂兰翻身坐起,揉了揉干瘪的肚皮,鼻尖耸动两下。 一股浓郁的肉香味顺着门缝钻进来,那是酱油、冰糖和五花肉在火候足足的砂锅里交融出来的味道。 还有蒸大米饭的清香。 “妈,您醒啦?” 门帘被掀开,林秀莲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把蒲扇。 “刚才听见屋里有动静,我就猜您该饿醒了。” 陈桂兰穿鞋下地,趿拉着布鞋往外走。 “这一觉睡得太死,连梦都没做一个。啥时候了?” “快六点半了。” 林秀莲过来扶她,“建军刚回来,正帮孙姐端菜呢。咱这就开饭。” 走出房门,堂屋的灯光昏黄温暖。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林秀莲同志在吗?有你的信,京市生活画报寄来的。” ------------ 第265章 别担心,妈陪你一起 林秀莲一听是“京市生活画报”寄来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抓着围裙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之前听家属院的刘含香说起过,这画报社要是看中了稿子,快得很,半个月就有回信。可自己的稿子寄出去一个多月了,跟石沉大海似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这么久才来信,八成是退稿了。 她倒不是怕自己丢人,就是觉得辜负了婆婆和建军对她的信任。 陈桂兰本来刚睡醒,还没完全清醒,一听有信,还是京市画报社的,那双熬了一夜略带血丝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瞅见儿媳妇那副手足无措、想去又不敢去的样子,哪里还猜不到她心里那点小九九。 其实她和陈建军都对林秀莲很有信心,毕竟她的画稿是真的画得好还有趣。 不过见儿媳妇这么紧张,陈桂兰上前拉着她的手道:“别担心,妈陪你一起。” 陈建军也举手,“还有我。” 林秀莲看了看婆婆和丈夫,点了点头,走出屋子。 院门口,邮递员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工装,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一只脚撑在地上,正拿着毛巾擦汗。 周围还围着好几个家属院的军属。 海岛的军属天南地北的,南来北往的信件和包裹也比别的地方要多一些,但林秀莲是家属院信件和包裹最少的一个,可以说这么些年,基本没看到过有人给她寄信和包裹。 这冷不丁听到有林秀莲的信,这冷不丁一封从京市来的信,还是个听着就高级的画报社,着实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秀莲家来信了?还是京市的?” “这‘京市生活画报’是啥?还能给人寄信来?” “秀莲不是没啥亲戚在这边吗?这么些年,头一回见她有信。” 有知道的家属给大家解了惑,“我听学校的齐红老师说,林老师画了陈婶子随军的生活画,给京市画报投稿了。” 众人一听,全都惊讶地看向林秀莲。 ”林老师,你这是过稿了吗?” “出版登报,那可是大画家才有的待遇,林老师也太厉害了。” 林秀莲摇了摇头,柔柔道:“我现在还不知道有没有过稿。”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说那么多干什么,拆开不就知道了吗?” 被这么多人看着,林秀莲有些紧张。 “妈,我有些紧张。” 陈桂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儿媳妇那有些发凉的手。 “紧张啥?不就是封信嘛。有妈在,不怕。” 林秀莲深吸一口气,拆开信件,从里面抽出一叠信纸,还有几张花花绿绿的单据。 最上面是一张印着红头的公函。 林秀莲展开信纸,还没看两行,眼圈就红了。 她捂着嘴,没敢出声。 潘小梅在一边,眼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估计是挨批评了吧。我就说嘛,登报出版哪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人家都是大画家。” “哎呀,话不是这么说的,林老师画画我看过啦,画得可好了,比我孙子买的那些连环画还有趣呢。可能是画得内容不适合,人家大城市的人爱看摩登女郎,不爱看乡下婆婆的事儿。” 陈桂兰和陈建军压根没搭理那些闲言碎语,母子俩的目光都落在林秀莲身上。 见儿媳妇拿着信封,眼眶红了,陈建军心疼坏了,赶紧说:“秀莲,你先别哭,就算没过稿也没事。那些大画家第一次也被退稿呢。” “建军说的没错,”陈桂兰继续道:“妈之前听收音机说,有个人穷的叮当响,听说当作家能赚很多钱。” “就把自己关在一个破招待所里,天天写稿子往外投。结果呢?”陈桂兰故意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稿子写好了寄出去,人家编辑说啥?说他写的东西土,全是黄土地的味道,登不了大雅之堂!” 周围的军嫂们听得一愣,还有这种事? “可人家放弃了吗?没有!人家接着写!现在怎么着?”陈桂兰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几分,“现在人家上首都的大报纸了!成大作家了!叫……叫啥来着,建军?” 陈建军立刻接话:“妈,是不是姓陆?” “对对对,就是他!你听听,连人家大作家都要被退那么多回稿子,咱们这才投了一次,不用伤心。万事开头难,大不了咱们改进改进,重新投。 “妈,建军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伤心,我是激动的。他们说要把我的画稿出版成连环画。”林秀莲把信纸往陈桂兰面前一递。 陈桂兰识字不多,看了一会儿,好几个字不认识,把信纸塞给儿子,“建军,快,给老娘念念。” “建军,快,给你妈念念!” “对,陈团长,念念。”其他人也一脸好奇地看着陈建军。 陈建军拿过信,清了清嗓子,这声音比平日里喊口号还要响亮。 “京市生活画报编辑部致林秀莲同志:” “林秀莲同志,你好。你寄来的连环画稿《婆婆的海岛随军记》已由我社编辑部全体审核通过。” “我们一致认为,你的画风淳朴生动,线条流畅,极具生活气息。” “尤其是你笔下的婆婆形象,勤劳、泼辣又充满智慧,打破了以往文学作品中对农村妇女的刻板印象,展现了新时代劳动妇女那种积极向上、苦中作乐的精神风貌,让人眼前一亮。” 陈建军念到这儿,看了母亲一眼,嘿嘿一笑。 “妈,听见没,夸您幽默呢!” 陈桂兰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扬,一脸的理所当然。 “那必须的,我这形象,上了画报那也是正面人物。” 陈建军继续往下念,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关于出版事宜,我社编辑部有一个初步的设想,希望能征求你的意见。”陈建军念到此处,声音里的敬意更浓了。 “鉴于画稿质量优秀,故事连贯性强,趣味横生。本社决定将该系列画作列为下半年重点刊登项目。” “先在《京市生活画报》上开辟专栏,进行为期三个月的连载。” “连载结束后,将汇编成册,作为单行本连环画正式出版发行。” “首印数量暂定为二十万册,后续可视市场反响,随时进行加印。” 听到“出版发行”四个字,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 这可是出书啊! 这年头,能印成铅字那是多大的荣耀,那是只有大作家才有的待遇。 林秀莲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小媳妇,竟然要出书了? 陈建军还没念完,他又翻过一页,看着上面的数字,自个儿先吞了口唾沫。 “关于稿费结算……” 这几个字一出,刚才还嗡嗡议论的人群瞬间死寂。 大家都竖起耳朵。 ------------ 第266章 摇钱树 陈建军盯着那行关于稿费的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愣是没念出声。 刚才还交头接耳的军嫂们,这会儿一个个脖子伸得比此时大鹅还长,眼珠子都要粘在陈建军手里的那张纸上了。 站在最前头的一个军属实在憋不住,催了一嗓子:“陈团长,你倒是念啊,这结算到底是咋个算法?” “具体多少钱就不念了。”陈建军咳嗽了一下,看着自家媳妇的脸上满是骄傲,把那张薄薄的信纸往手里一收,折了两折,顺手就往兜里揣。 他动作快,但也没挡住那几双跟探照灯似的眼睛。 “哎,陈团长,咋不念了?” 潘小梅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贴陈建军兜上。 “就是啊,大伙正听得起劲呢,这到底是给多少钱啊?” 周围几个军嫂也跟着起哄。 刚才那“出版发行”四个字就把人震得不轻,现在大伙心里就想知道,这文化人画画到底是个什么价。 陈建军单手插兜,脸上挂着那副让人猜不透的笑。 “没多少,就是个辛苦钱,够给家里添点油盐酱醋。”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可刚才折纸那一下,还是露了底。 离得最近的军属眼尖,刚才那一晃眼,她们分明看见那信纸后半截,那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陈桂兰这时候站了出来,笑呵呵地挡在儿子身前。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这一天大家也累了,我们还没吃饭呢。改天,改天等秀莲的连环画出版了,我请大家吃糖。” 她这一发话,大家也不好意思再赖着。 只是走的时候,一个个都一步三回头。 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刚才那种兴奋过后的余韵还在空气里飘着。 陈建军关上院门,插上门栓。 咔哒一声。 一家人进了屋,陈桂兰就迫不及待让陈建军说说,“具体是多少稿费啊?” “妈,其他的你可能不认识,但这钱你肯定认识,你们自己看吧。” 孙芳正好端着碗进来,凑过去瞅了一眼,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我的个老天爷!” 孙芳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个数字,说话都结巴了。 “这……这是一千块?!” 这一嗓子,把屋里几个人都喊醒了。 陈桂兰虽然心里早有准备,但这会儿看到实打实的数字,心里也忍不住突突跳了两下。 这可是八十年代初。 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钱。 这一千块钱,那是很多人不吃不喝干好几年才能攒下的家底。 也就是这两年才有人敢提“万元户”,这一千块,那就是通往万元户大道的金砖。 陈建军指着信上的字,给大伙解释。 “信上说,秀莲这次画的是连环画,也就是咱们说的小人书。这玩意儿现在最火,要是按照这一百幅画来算,一幅画给十块钱。” “这一百幅,光是在报纸上连载,稿费就是一千块。” “这还不算后面出书的钱。” 林秀莲听得脑子晕乎乎的。 她看着自己的手,怎么也不敢相信,这只手每天拿画笔涂涂抹抹,竟然比建军拿枪还挣钱。 “妈,这也太多了吧?会不会是弄错了?” 林秀莲有些不踏实。 陈桂兰拿起筷子,给儿媳妇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 “多啥多?一点都不多。” 她目光扫过桌上的几个人,神色很是笃定。 上辈子她虽然是个没文化的农村老太太,但也知道这几年连环画有多火,八十年代正是连环画的鼎盛时期。 那时候大街小巷,不论大人小孩,谁手里不捧着一本小人书看? 火车站、码头、学校门口,到处都是租书摊。 那些画画的人,一个个都成了香饽饽。 这时候的稿费制度刚改革,国家重视文化,给钱那是真大方。 不过,一幅画十块钱,即使在画家里也是一流的水平了。足以说明出版社对秀莲画稿的看重。 当然,这比起以后那本书带来的名气和收益,这一千块钱也就是个开胃菜。 “秀莲啊,你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陈桂兰也不说那些大道理,就捡大家听得懂的说。 “现在国家提倡精神文明,老百姓肚子里有了油水,脑子里就缺东西。你这画画得好,故事也好,人家报社又不傻,给你这个价,说明你值这个价。” 孙芳在一旁羡慕得直咋舌。 “林老师,你太厉害了。我要是有这本事,我也天天在家画画。” 陈建军笑着往下念。 “这还没完呢。后面还说,等连载完了出单行本,稿费有两种算法。” “一种是一次性买断,给一笔钱,以后这书卖多少都跟咱没关系。” “另一种是拿版税提成,按照书定价的百分之十给钱。一本连环画定价预计在0.3元到0.5元。” 林秀莲这下犯了难。 “建军,你说选哪个?” 她性子保守,觉得拿到手里的钱才是钱。 万一书卖不出去,那拿提成岂不是喝西北风? 陈建军也有些犹豫。 他对这文化圈的事儿不太懂,但也知道这里面有风险。 “要是买断,估计一次性能给不少。要是提成,按照一本定价在三毛到五毛之间。卖一本也就挣几分钱。这一分钱一分钱的攒,单本虽然不多,但若是数量上去了,这个稿费收益非常惊人。” 所有人都看向了陈桂兰。 在这个家里,大家都习惯了,遇上大事还得老太太拿主意。 陈桂兰把嘴里的饭咽下去,连想都没想,一筷子敲在桌子上。 “选提成!” “你们想啊,这京市的画报是大报纸,全国发行。等在报纸上连载了三个月,那就是给咱免费打广告。” “等到书出来的时候,那些看过报纸的人,不得买一本收藏?那些没看全的人,不得买一本补齐?” “再说了,秀莲画的是咱们军属的生活,这题材新鲜。” “这书哪怕就卖三毛钱一本,咱拿三分钱。首印要真能印刷二十万册,那就是?那就是六千块!若是能加印,还要更多。” 陈桂兰越说越兴奋,手里比划着。 “这哪是卖书啊,这是种了一棵摇钱树,以后只要这书还在印,秀莲就一直有钱拿。” ------------ 第267章 给我来……五十份 屋里几个人都被陈桂兰描绘的这幅景象给震住了。 几十万册? 那得是多少人看啊? 孙芳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这么多钱是她想都无法想象的。 她看着林秀莲和陈桂兰,眼睛发亮。 这就是知识文化的力量吗? “妈,我听您的。” 林秀莲眼神变得亮晶晶的,脸上泛着激动的红晕。 “我这就去给他们写回信!” 她饭也不吃了,站起身就要往屋里跑。 “哎,先把饭吃了再去啊!” 陈建军想拦,结果林秀莲早就钻进里屋去了。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出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陈桂兰看着儿媳妇的背影,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这就对了。 女人这辈子,不能光围着锅台转,得有自己的本事,得被人看见。 上辈子秀莲因为身份的阴影隐藏锋芒,谨言慎行生活了一辈子,这辈子,她要看着秀莲发光发热,尽情绽放。 “行了,别管她了,让她写去吧。这股劲儿上来,不写完她也吃不下。” 陈桂兰招呼陈建军和孙芳,还有丫丫。 “咱们先吃,给她留点好的在锅里温着。” 吃完饭,陈建军去厨房收拾碗筷,顺便给媳妇热菜。 吃完饭,陈建军去厨房收拾碗筷,顺便给媳妇热菜。 孙芳则手脚麻利地开始烧水,准备给几个孩子洗澡,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 丫丫懂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一边帮着往灶里添柴,一边小声问:“妈,秀莲姨姨画画,真的能挣那么多钱吗?” “那还有假?”孙芳往锅里舀了一瓢凉水,水汽腾地一下冒了出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潮气。她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再想想林秀莲那双握着画笔、白净又秀气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触动。 她一辈子都在跟泥土、锅碗打交道,靠着一把子力气换嚼谷。她从没想过,一个女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动动笔杆子,就能挣来一座金山。 “丫丫。”孙芳忽然停下手里的活,蹲下身,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你看到没?你秀莲姨姨为什么这么厉害?” 丫丫眨巴着大眼睛,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因为她会画小人书?” “不对。”孙芳摇摇头,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是因为她读书了,有文化。文化这东西,长在脑子里,谁也偷不走,抢不去。有了它,人就能挺直腰杆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郑重。 “妈这辈子,认的字还没你多,除了干活,啥也不会。你看陈家,你陈奶奶有本事,你秀莲姨姨有文化,她们都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 孙芳的眼圈微微泛红,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婆家受的气,想起前夫的窝囊和拳头,那些委屈和不甘,此刻都化作了对女儿未来的期盼。 “所以啊,丫丫,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她攥住女儿瘦小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以后老师教的每一个字,你都要记在心里。女孩子有知识,有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自己能挣钱吃饭,就不用指望任何人,懂吗?” 丫丫似懂非懂,但她看懂了妈妈眼里的泪光,重重地点了点头:“妈,我懂了。我一定好好读书,以后也像秀莲姨姨一样,当个有本事的人!” 孙芳一把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把脸埋在女儿的颈窝,滚烫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什么都给不了女儿,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尽全力,为她指一条能走得更远、更稳的路。 堂屋通往院子的门帘后,陈桂兰端着搪瓷缸子,静静地站着。她本来是出来喝口水,却无意中听到了孙芳和丫丫的对话。 她没有出声打扰,转身进堂屋,逗弄孙子孙女。 “安平安乐啊,你看你们妈妈多棒。” 安平安乐还听不懂,只会咿咿呀呀做声。 林秀莲的那封回信,当天下午就被陈建军托人送去了邮局,贴上加急的邮票,一路送往京市。 没多久就收到了京市那边的回电,说是从哪一期开始连载画稿。 得知这个好消息后,最坐不住的不是林秀莲这个当事人,反倒是陈桂兰。 老太太这几天走路都带风,去菜地浇水都能哼出两句戏词来。 知道消息的第二天,陈桂兰就揣着钱去了趟海岛邮局。 邮局的小张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被陈桂兰那是“咚咚咚”的敲击声给震醒了。 “婶子,您这是要寄包裹?”小张揉着眼睛,一看是陈桂兰,立马坐直了身子。 这位可是海岛上的名人,上次那个治鸭瘟的方子,现在传得神乎其神。 陈桂兰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 “不寄东西,我订报纸。” 小张愣了一下,“订报纸?咱们这儿的报纸都是部队统一发的,您要看去陈团长办公室看不就行了?” “那不行,公家的东西是公家的,我要订私人的。”陈桂兰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声音,“那个叫《京市生活画报》的,给我订上。” “订多长时间的?” “先定半年的,接下来这一期的,给我来……五十份!” 小张吓得手里的笔都掉了,“五十份?婶子,您这是要拿回去糊墙啊?那用旧报纸就行,买新的多贵啊!” 一份报纸几分钱,五十份那就是好几块钱,够买好几斤猪肉了。 陈桂兰卖了个关子,“我可不是拿回去糊墙,你就说能不能订吧?” “能是能,但这画报不是咱们本地的,得从大城市运过来,可能慢点。” “慢点不怕,只要一份不落给我就行。” “那没问题。” 定好了报纸,陈桂兰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漫长的等待。 陈桂兰每天都要往大院门口跑两趟,甚至连看见送信的邮递员都要多瞅两眼。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中午。 陈建军风风火火地从部队跑回家,连帽子都没顾上摘,一进门就喊:“妈!秀莲!来电话了!” 正在院子里晒咸鱼的陈桂兰手一抖,差点把一条大黄鱼扔地上。 “谁?谁来电话了?是京市吗?” “是报社!刚才打到团部值班室,说是第一期连载的样刊已经寄出来了,不过咱们岛上偏,估计得过两天到。但是报纸今天已经在全国发行了!” ------------ 第268章 这画是我儿媳妇画的 陈建军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笑得跟朵花似的。 林秀莲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画笔,整个人愣在那儿,半天没回过神。 “这就……发行了?” 陈桂兰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样刊啊!我早就去邮局订好了,算算日子,咱们这边的邮局今天也该到货了!” 说完,她把手里的咸鱼往竹竿上一挂,手在围裙上胡乱蹭了两下。 “走!去邮局!我也得让这岛上的人看看,我家秀莲多大本事!” 陈桂兰回屋换了那件平时舍不得穿的的确良蓝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特意抹了点桂花油。 整个人看着精神抖擞,跟要去参加表彰大会似的。 陈建军本来想开车送她,被她拒绝了。 “开啥车?坐车里谁能看见我?我就要走着去!” 陈桂兰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门,直奔镇上的邮局。 还没到邮局门口,就看见那里围了不少人。 这年头娱乐活动少,除了看露天电影,大家伙儿最大的乐趣就是看报纸、看小人书。 尤其是每次新刊物到货的时候,那热闹程度不亚于供销社发肉票。 陈桂兰刚挤进人群,就听见两个年轻的小战士正凑在一起,捧着一张报纸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看这个老太太,这叉腰的姿势,跟我妈训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哎哟,这画得太逗了!你看这只鸡,被老太太追得满院子飞,鸡毛都掉了一地。” “这上面的故事也是绝了,说这婆婆为了给儿媳妇补身子,大半夜去海边抓螃蟹,结果被螃蟹夹了手,第二天还硬说是被门挤了,死要面子活受罪。” 旁边一个刚下课的知青也凑过头去,“这是哪个画报?画风这么接地气,比那些样板戏看着有意思多了。” “《京市生活画报》,刚到的新货,听说是个新连载,叫什么《海岛婆婆》。” 陈桂兰站在那两人身后,听得清清楚楚。 她并没有急着出声,而是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那报纸上瞅了一眼。 只见那版面上,大半个版块都印着连环画。 画面黑白分明,线条利落。 最中间那个画格里,一个身材微胖、留着齐耳短发的老太太,正一只手拎着老母鸡,一只手举着锅铲,那眉眼间的泼辣劲儿,简直要从纸上跳出来。 特别是嘴角那颗并不存在、但为了艺术效果加上的媒婆痣,显得格外滑稽又亲切。 陈桂兰眉头挑了挑。 这秀莲,咋还把那次她在院子里追鸡的事儿给画进去了? 这时候,拿着报纸的小战士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哎呀不行了,这老太太太逗了。这要是谁摊上这么个婆婆,那日子肯定欢喜热闹。” “热闹啥啊,我看这婆婆挺凶的,你看这儿媳妇,被吓得都不敢说话。”另一个不知情的路人插嘴道。 陈桂兰听不下去了。 她咳嗽了一声,嗓门洪亮:“咳咳!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这婆婆哪里凶了?那是干练!那是持家有道!” 小战士正笑得起劲,冷不丁背后冒出这么一句,吓了一跳。 回过头一看,只见一个穿着蓝褂子的大娘正盯着他们。 小战士愣住了。 他看看眼前的大娘,又低头看看报纸上的画。 再看看大娘,再看看画。 特别是陈桂兰此刻为了展示气势,双手正好叉在腰上,那姿势跟画里追鸡的老太太简直就是复制粘贴。 “这……这……”小战士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陈桂兰下巴一扬,伸手在报纸上点了点,“看仔细了?像不像?” “像!太像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 陈桂兰脸上那叫一个得意,她把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往耳后顺了顺。 “啥叫像啊?这就是照着我画的!就是比我多了一颗痣。” 人群里瞬间炸开了锅。 “啥?照着您画的?” “陈婶子,您别逗了,这可是京市的报纸,跟我们海岛八竿子打不着呢!” “就是啊,咱们这偏僻海岛上的事儿,还能上京市的报纸?” 大家显然不信,以为这老太太是在开玩笑。 陈桂兰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指着报纸右下角的一行小字。 “不信是吧?认字不?看看那作画的人名写的是啥?” 拿着报纸的小战士顺着陈桂兰手指的方向看去,嘴里念叨着:“作画:林秀莲。海岛部队家属院……” 小战士的声音戛然而止,猛地抬起头,那一双眼睛瞪得像是刚看见了飞碟。 “林秀莲?这不是陈团长爱人的名字吗?” 旁边那个军属也反应过来了,一拍脑门:“对啊!我就说这名字耳熟,前段时间学校不是说林老师投稿了吗?” 所有的目光瞬间“刷”地一下,全部聚焦到了陈桂兰身上。 陈桂兰这时候反倒不急了。 她慢悠悠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双手再次往腰上一叉,下巴抬高了四十五度,那神态,跟报纸上那个画出来的人物简直如出一辙。 “这些连环画的作者就是林秀莲,我家儿媳妇!” 这一嗓子,洪亮、透彻,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骄傲。 周围的人群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的天,还真是!” “这就叫艺术来源于生活?大娘,您这可是上了京市的报纸啊!” “这也太神了,真人就在这儿站着呢!” 陈桂兰享受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心里那个美啊,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醉人。 有个胆子大的小伙子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婶子,这上面画的故事也太有意思了。这画里说,您为了给孙子加餐,大半夜去海边翻石头抓螃蟹,结果被螃蟹夹住手指头,疼得嗷嗷叫,最后还把那只螃蟹给煮了,这是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陈桂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那是说来就来。 “那是去年刚来岛上没多久的事儿。我家建军不在家,秀莲身子弱,我想着给家里那个大孙子弄点鲜味。” “那大螃蟹,大钳子跟老虎钳似的。我当时也是虎,直接上手就抓,那家伙,给我夹得,手指头都紫了!” 说到这儿,陈桂兰还把手伸出来,展示了一下食指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白痕。 “看见没?这就是那时留下的光荣勋章!” “不过嘛,那螃蟹最后还是进了锅,那味道,鲜掉眉毛!”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没想到这报纸上的趣事,背后还真有这么一段。 这时候,邮局的小张抱着一摞报纸从柜台后面跑出来,累得满头大汗。 “桂兰婶子!您要的五十份报纸,给您捆好了!” 陈桂兰从兜里掏出钱,数得清清楚楚递给小张。 周围的人一看陈桂兰这架势,一个个也都坐不住了。 ------------ 第269章 陈老太的凡尔赛 “我也买一份!这可是咱们海岛出来的名人,得拿回去看看!” “给我也来一份!回去给我妈看看,让她也学学人家这精气神。” “我也要!这上面有陈婶子的故事,那是咱们海岛的独一份!” 一时间,原本冷清的邮局门口,瞬间变得像菜市场一样热闹。 今天刚到的的报纸还没捂热乎,就被大家伙儿抢购一空。 这年头,大家对文化人都有一种天然的崇拜。 更何况,这文化人画的还是身边熟悉的人,那种亲切感和自豪感,简直没法形容。 就在大家伙儿拿着报纸,一边看一边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人群里传来一声惊呼。 “哎哟!大家快看第二版!”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老大爷,平时就爱看报纸,这会儿正指着报纸的一角,激动得胡子都在抖。 “咋了?第二版画啥了?”有人凑过去看。 那大爷指着其中一格画,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这一格画的是‘智斗歹徒’!画里这老太太带着解放军同志,智擒走私犯,勇抓火车人的抢劫犯!” 其他人闻言纷纷看向陈桂兰,“大娘,这上面画的都是真的吗?你真的抓过走私犯和抢劫犯?” 陈桂兰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也还好吧,毕竟我年轻时候是民兵队长,别说坏人,鬼子我都杀过不少。” 这下子,人群彻底沸腾了。 刚才那追鸡、抓螃蟹那是生活趣事,那是乐子。 但这“智斗歹徒”,那可是大事啊! 几个年轻的小战士最先反应过来,他们之前隐约听说过陈副团长的母亲好像参与过什么行动,但具体的不太清楚,还以为是传言。 现在看报纸上都这么画了,那肯定是有影儿的事啊! 人群里不知道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掌声雷动。 那个戴眼镜的大爷竖起大拇指:“大妹子,你是这个!女中豪杰啊!” “怪不得报纸上说您是巾帼不让须眉,这也太厉害了!” “这哪是老太太啊,这觉悟,比我们这些当兵的都不差!” 小战士们看着陈桂兰的眼神都变了,那是看着老英雄的眼神。 陈桂兰摆摆手,脸上带着那标志性的、略显谦虚但又掩饰不住得意的笑。 “嗨,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主要还是咱们部队教育得好,我这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出了点傻力气。” 嘴上这么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她看了看日头,差不多该回去做饭了。 “行了,大家伙儿慢慢看,我得回去给我儿媳妇做饭去了。秀莲画画费脑子,得补补。” 陈桂兰抱起那一大捆报纸,在一片敬佩的目光中,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家属院走去。 那一路上,不管遇到谁,只要是认识的,都要停下来寒暄两句。 “哎哟,陈婶子,买了这么多报纸啊?” “是啊,买回去收藏,上面有我家秀莲画的画,画的我的故事呢!” “啥? 林老师的画上报纸了?” 陈桂兰笑着道:“对,我家秀莲给京市生活画报投稿了,没想到一次就过了,对方说我们家秀莲的画质量优秀,故事连贯性强,趣味横生。要把秀莲画的画作为下半年的重点刊登项目。先在报纸上连载,等连载完了,还要出连环画。” 隔壁的胖嫂一听,瞪大了眼睛,“我的乖乖,上报纸就不得了了,竟然还要出版成连环画。” “早就听说林老师当老师厉害,没想到画画也这么厉害。陈大姐,我儿媳妇要是有秀莲一半优秀,我做梦都能笑醒。” “可不是嘛!我要是有这么个儿媳妇,我天天给她端洗脚水都乐意!” “秀莲这孩子,平时看着文文静静不爱说话,没想到肚子里藏着这么大本事!” “陈大姐,你这福气也太好了,儿子是团长,儿媳妇是大画家,这日子过得跟画报上似的。” 陈桂兰抱着那捆沉甸甸的报纸,听其他人夸奖林秀莲,比夸自己还高兴。 “哎,你们是不知道,这儿媳妇太有本事了,也愁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嫌儿媳妇有本事的? 陈桂兰掰着手指头,开始数落起来:“你们想啊,她这一天到晚坐着画画,我这当婆婆的,能不心疼?” “今天炖个鸡汤补补脑,明天蒸个鱼汤补补眼。这不,刚才出门前,我还寻思着晚上得给她包顿海三鲜的饺子呢。我这一天天的,就担心她画画太多伤眼睛,坐得久了身体累出病来!” 旁边一个军嫂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说:“陈大姐,你这哪里是累啊,你这是享福呢!我家的那个,天天躺床上等我伺候,饭都得我端到跟前,也没见她给我挣回一张报纸来啊!”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也说出了不少婆婆的心声。 陈桂兰脸上的得意再也藏不住,嘴角咧到了耳根子:“那倒是。我家秀莲孝顺,昨天还给我买了新出的雪花膏,说我这手上都是褶子,得好好保养。我说我一个乡下老太太,有啥可画的,她非不听,说我的故事很有意思,非要把她画出来。” 这番话更是让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这年头的婆媳关系,处得好的不多。像陈桂兰和林秀莲这样,好得跟亲母女似的,还真就是独一份。 “陈大姐,有这样的儿媳妇你就偷着乐吧!” “我听人说现在画家的稿费可不少呢,林老师画这些画肯定能赚很多钱吧。上次收音机上收画稿一幅可是给了七八块了,林老师这么多幅,至少得四位数了吧。” “哎哟,这画画能挣这么多钱呢,有文化就是不一样,我回头可得让我家孩子好好读书。” “愿望是好的,就是不现实。就你家小胖那贪玩的性子,能看得进去书才怪。” 陈桂兰笑笑,脸上的褶子更深了,又多聊了几句才继续往家里走。 一路上,这样的场景发生了好几次。平日里十几分钟的路程,愣是走了一个小时还没到自家院子。 就在这时,李春花和她儿媳妇高凤也闻讯赶了过来。李春花人还没到,那大嗓门就先传了过来。 “哎哟我的陈大姐,我刚才听人说,秀莲的画上报纸了?还是京市的大报纸?” 李春花挤进人群,一把拉住陈桂兰的胳膊,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高凤跟在后面,手里还提着个篮子,气喘吁吁地说:“陈大娘,我跟俺娘一听说就赶紧过来了,饭都还没顾上吃呢。” 陈桂兰看到自己的老姐妹,更高兴了。 她把怀里的一份报纸抽出来,直接塞到李春花手里。 “看!新鲜出炉的!我家秀莲画的,看看这画画的多逼真,多活灵活现,就跟照相照出来的一样……” 这一说半个小时又过去了。 ------------ 第270章 这事儿包在我身上(加更1) 秀莲这画得也太像了!大姐,你看你这叉腰骂人的样子,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李春花指着其中一格画,乐得哈哈大笑。 高凤也凑过来看,一眼就看到了画里饭桌上的菜。“陈大娘,这……这不是您上次教我做的那个葱烧海参吗?连盘子边上的葱花都画出来了!” 陈桂兰得意地一扬下巴,“那是!我家秀莲画画,讲究的就是一个真实!她说了,艺术来源于生活,咱们家每天吃啥喝啥,那都是创作的灵感。” 周围的军嫂们听了,羡慕得不得了。 人家这婆媳,一个会做,一个会画,简直是天作之合。 李春花一拍大腿,“这哪是报纸啊,这简直就是咱们海岛的生活写真!不行,这报纸我得买一份,这太有纪念意义了!” 正说着,陈桂兰脑子里“咯噔”一下。 她光顾着高兴了,怎么把最要紧的事儿给忘了! 秀莲为了这次投稿,用了不少工具,她见过秀莲那些宝贝画笔,有好几支的笔头都秃了,用线绳缠着继续用。 之前因为过年,买笔这事儿搁置了,这回可不能耽搁了。 想到这,陈桂兰哪还顾得上跟老姐妹闲聊,把怀里那捆报纸往李春花手里一塞,“春花,你先帮我拿着,我突然想起个十万火急的事儿!” 李春花被那一大捆报纸砸得一个趔趄,“哎哟,我的大姐,你这是要去炸碉堡啊?什么事这么急?” “比炸碉堡还急!”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往部队大院的方向快步走,“我得去趟团部,打个长途电话!” “打电话?”李春花在后头喊,“给谁打啊?” “给海珠打一个,顺便让她帮我办件事!”陈桂兰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脚下生风,转眼就走远了。 陈桂兰一路小跑,直奔团部办公楼。 刚到楼下,就碰见几个小战士也拿着报纸在议论。一看见陈桂兰,几个人立刻立正站好,眼神里全是崇拜。 “陈大娘好!” “大娘,您这是有事?” “我找通讯室,打个长途。”陈桂兰言简意赅。 其中一个小战士立刻自告奋勇,“大娘,我带您去!我知道您,报纸上画的英雄!” 通讯室里,负责接线的通讯兵小王正襟危坐。 小王看过报纸,对陈桂兰也是敬佩得很,一见她进来,立马站起来,又是搬凳子又是倒水。 “大娘,您坐,喝水。您要往哪儿打?我马上给您接!” “羊城,找程海珠。”陈桂兰报出名字和单位,然后坐在椅子上,心里盘算着要说的话。 线路很快就接通了,小王把听筒递给陈桂兰。 通讯室的电话信号时好时坏,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像是有一百只蝉在叫唤。 陈桂兰握着听筒“喂?喂!是海珠不?我是你妈!听得到不?” 电话那头稍微静默了一瞬,紧接着传来了程海珠惊喜又清脆的声音,透着一股子爽利劲儿。 “妈,听得到。我刚下车间,听广播说有长途电话就跑过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 陈桂兰对着地上啐了一口,“家里好着呢,是有天大的喜事要告诉你!” 通讯室的小王在旁边听得直乐,心想这陈大娘真有意思,打电话跟吵架似的,生怕对方听不见。 程海珠在那头松了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吓死我了,还以为出啥乱子了。妈,啥喜事啊?把你乐成这样,隔着电话我都听出你在笑。” “你还记得你嫂子之前给京市生活画报投稿的事情吗?人家画报前些日子回信说要刊登你嫂子的画,还要做成连环画。这不,今天报纸就刊登上了。”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声尖叫。 “嫂子也太厉害了。虽然之前就觉得嫂子过稿没问题,但是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的感觉。”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儿媳妇。不过啊,妈给你打这个电话,除了报喜,还有个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程海珠立马正色道:“妈,你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 陈桂兰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有30秒。 她加快了语速:“你嫂子那几支画笔都秃噜毛了,我看她舍不得扔,拿着那个小刀片削了又削。咱海岛这地方,供销社里卖的也就是给小学生写大字的毛笔,不顶用。” “你在羊城,那是大城市,百货大楼里东西全。你帮妈去给你嫂挑一套最好的画画工具,什么笔啊、纸啊,只要是画画能用得上的,别疼钱,挑贵的买!妈付账。” 陈桂兰顿了顿,又补充道:“钱我回头给你。” “妈,你看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 程海珠在那头嗔怪道:“嫂子对我那么好,不仅给我零花钱,还给我寄了好多东西。我也要送。妈你送画笔,那我就送颜料。” “对对对!还是你想得周到,我光想着笔的事,忘了颜料了。” “行,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下午请个假去趟市百货大楼,听说那边刚进了一批外国牌子的颜料,好像叫什么温莎的,画出来的颜色特正。我给嫂子弄一套,再买几本好的素描纸。” 陈桂兰一听这名字就觉得洋气,虽然不懂,但肯定好。 “那敢情好!你就看着买,别怕花钱。” “得嘞,妈你就放心吧。买好了我明天一早就去邮局寄特快,过几天你们就能收到了。” 陈桂兰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看着那挂钟的时间又要往上跳一分钟,赶紧说道:“行了行了,不说了,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省吃俭用的,挂了啊!” “哎,妈你也……” “嘟——” 程海珠话还没说完,电话那头就传来了一阵忙音。 她拿着听筒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老太太,抠门的时候是真抠门,大方的时候也是真大方。 给嫂子买东西眼皮都不眨一下,打个电话多说两句就心疼得不行。 程海珠挂了电话,走出传达室,心情好得像是喝了蜜水。 羊城的春风带着一股湿润的暖意,吹在脸上舒服极了。 她正盘算着待会儿去车间跟主任请个假,迎面就撞见了一个穿着工装的男同志。 这人个头不算高,梳着个此时流行的小分头,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 正是程海珠刚处的对象,机械厂的技术员赵志平。 ------------ 第271章 我想让妈帮我看看人(加更2) “海珠,刚去哪儿了?我这一转头就不见你人,还以为你提前溜号了呢。” 赵志平推了推眼镜,眼神在程海珠脸上转了一圈,看着她笑意盈盈的样子,心里有些痒痒。 程海珠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快:“刚才家里来电话,去接了个长途。我嫂子的画在京市发表了,我妈特意打电话来报喜。” “哟,那可是大好事啊。” 赵志平嘴上说着恭喜,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女人画画那就是不务正业,哪有在厂里端铁饭碗实在。不过是为了讨好程海珠,他还是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妈打来的?那正好,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跟阿姨通个话呢。” 赵志平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海珠,咱俩处对象也有一段时间了。我妈昨晚又念叨,说想见见亲家母。你看是不是找个时间,安排双方家长见个面?” 程海珠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志平,这事儿不着急吧?咱们才处了三个月,而且我妈在海岛随军,路远着呢,哪能说来就来。” “那就让你那个在羊城的养父母出来见见也行啊。” 赵志平有些急切:“我妈说了,这结婚是大事,得早点定下来。再说我都二十六了,厂里跟我同批进来的,孩子都满地跑了。” 程海珠眉头微微皱起。 她对赵志平感觉还行,这人工作勤恳,虽然有点大男子主义,但还没到让人讨厌的地步。 可这一提到结婚,她心里就有些排斥。 尤其是赵志平那个妈,见过两次,眼神总是要在她身上刮层皮下来,话里话外都在打听她养父母家的家底。 “我养父母最近去港城探亲了,不在羊城。” 程海珠找了个借口,“而且我还想多干两年,趁年轻多学点技术。你也知道,我在研究那个新型拖拉机的发动机,正是关键时候。” 赵志平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海珠,你一个女同志,那么拼干什么?以后结了婚,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发动机那都是男人的活……” “停!” 程海珠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冷了下来:“赵志平,这话我不爱听。妇女能顶半边天,怎么就成男人的活了?你要是这么想,那咱们这思想觉悟可不在一条线上。” 说完,她也不管赵志平难看的脸色,转身就走。 “我下午还要去百货大楼买东西,先不跟你说了。” 看着程海珠雷厉风行的背影,赵志平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狠狠地跺了一脚地上的石子,嘴里嘟囔了一句:“神气什么?等我娶了你,有的是办法治你。” …… 傍晚,羊城某条弄堂的一间老旧平房里。 赵志平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那张平时看着斯文的脸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厨房里钻出来个瘦小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盘炒咸菜。 这是赵志平的亲妈,刘桂芳。 三角眼,薄嘴唇,一看就是个不好相与的主儿。 “怎么了这是?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刘桂芳把盘子往桌上一顿,那咸菜汁溅出来两滴,“又跟那个程海珠吵架了?” 赵志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妈,你说这程海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我好说歹说要双方家长见面,她倒好,拿工作当借口,还跟我摆架子!” “她还说她养父母去港城了,我看就是不想让我见!” 刘桂芳闻言,那三角眼眯了起来,透出一股算计的光。 她拉过凳子坐在儿子对面,压低声音问:“志平,你跟我说实话,那丫头到底知不知道你还是个临时工,转正名额还没着落的事儿?” “她哪知道啊。”赵志平有些心虚,“我都说是技术员,她也没细问。” “那就更得抓紧了!” 刘桂芳一拍大腿,“儿啊,你傻呀?这程海珠可是个金饽饽。我都打听清楚了,她那个亲妈虽然是个乡下老太太,没啥油水,可她那个养父母厉害啊!” “只要把程海珠娶进门,那你转正的事儿甚至以后分房子的事儿,不都有着落了吗?搞不好还能让那边出钱给你买个干部身份。” 赵志平有些犹豫:“可她不愿意啊,我也不能硬绑着她去领证吧?” “不愿意?” 刘桂芳冷笑一声,那张刻薄的脸上露出一抹狠厉,“女人嘛,只要身子给了你,那就由不得她愿不愿意了。” 赵志平吓了一跳,眼镜都差点滑下来:“妈,你啥意思?这可是流氓罪,要枪毙的!” “谁让你去耍流氓了?” 刘桂芳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儿子的脑门,“我是说,咱们得想个法子,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在咱们家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厂里闹,就说她勾引你,还在咱家留宿了。” “这年头,女人的名声比命重要。到时候众口铄金,她为了名声,为了工作,除了嫁给你,还能有第二条路?” 赵志平听得心惊肉跳,但随着母亲的描述,心里的贪婪逐渐战胜了恐惧。 如果真能娶到程海珠,不仅能得到她那丰厚的嫁妆,还能在这个家里挺直腰杆,不用再看那些正式工的脸色。 “可……怎么才能让她留下来?”赵志平咽了口唾沫。 刘桂芳从兜里掏出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东西,神神秘秘地塞到赵志平手里。 “这是我托人从乡下弄来的土方子,说是叫‘听话粉’。也没啥大毒,就是吃了让人犯困、身子发软。” “听说程海珠很孝顺她那个乡下的亲妈,你找个时间,把陈桂兰和程海珠请到家里来吃饭,就她亲妈那种乡下婆子,肯定没见过什么世面,倒时候生米煮成熟饭。我们威逼利秀,还怕拿捏不了一个乡下老太婆?” “就算程海珠不愿意,可她不是孝顺吗?我们只要拿捏住了她亲妈,还怕她不同意吗?” “行,妈,我都听你的。”赵志平把那包药粉揣进兜里,咬着牙说道,“明天我就去约她!” 海岛的另一边。 陈桂兰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 “谁在念叨我?” 她嘀咕了一句,看了一眼外面漆黑的天色,转身进了屋。 “建军啊,去把门窗都关严实了。我这心里怎么突突的,总觉得有人在算计咱家钱似的。” 陈桂兰这辈子直觉准得吓人。 上辈子吃了那么多亏,这辈子她就像是一只护崽的老母鸡,稍有风吹草动就能炸毛。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如果真有人敢动她的儿女…… 陈桂兰看了一眼墙角立着的那根用来赶鸡的竹条子,冷笑了一声。 不管是谁,只要敢伸爪子,她就把那爪子给剁下来红烧了! 没想到,陈桂兰刚打过电话没多久,就接到了程海珠的电话。 “妈,我在羊城这边谈了个对象,他对我很好,百依百顺,但我总觉得不安,我想让妈帮我看看人。” ------------ 第272章 跟妈好好说说这个赵志平 去往羊城的轮船在江面上突突地冒着黑烟,汽笛声拉得老长,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陈桂兰手里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大蛇皮袋,站在甲板最前头。江风夹杂着一股子湿热的腥味扑面而来,把她那头刚剪短的头发吹得有些乱。 码头上人山人海,扛包的、叫卖的、接人的,乱哄哄挤成一团。 她仗着以前当民兵队长的身手,硬是在人群里挤出一条道来,还没站稳脚跟,就听到有人大声喊她。 “妈,妈,我是海珠,这里。”程海珠挤开人群,朝那个熟悉的身影走去。 陈桂兰顺着声音一眼就看到了程海珠,拎着两个鼓囊囊的蛇皮口袋就冲过去,“海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工作忙,不让你过来。” 程海珠接过其中一个蛇皮袋,“今天正好休假,就过来了。 “你这孩子,就是多此一举,都说妈自己可以。”嘴上虽然嫌弃,可陈桂兰那手却一直没停下,从后背摸到肩膀,又捏了捏海珠的胳膊。 “瘦了。” 陈桂兰眉头拧成个疙瘩,一脸的不乐意。 “我就知道你在外头肯定不好好吃饭。这胳膊细得跟麻杆似的,风一吹就能折。是不是食堂的饭不好吃?还是为了省钱没吃肉?” 程海珠破涕为笑,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陈桂兰擦汗。 “妈,我哪瘦了?我都胖了好几斤,那是厂里工装太宽大,显得人瘦。我现在顿顿有肉,身体好着呢。” “净瞎扯。” 陈桂兰显然不信这一套说辞,弯腰提起地上的两个大蛇皮袋。 程海珠赶紧伸手去抢:“妈,我来提,这多重啊。” “起开,你那细胳膊细腿的,别闪了腰。”陈桂兰身子一扭,躲开闺女的手,把两个死沉的袋子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往外走,“走,先找个地方落脚,妈给你带了好东西。” 两人就在程海珠员工宿舍附近附近找了个还算干净的招待所。 进了屋,门一关,陈桂兰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扔,拉链一拉,里面的东西像小山一样露了出来。 “这是你爱吃的香辣小鱼干,我可是晒了好几个大太阳,一点水分都没留,这就放不坏。” 陈桂兰一样样往外掏,嘴里碎碎念着。 “这是你嫂子做的辣椒酱,多放了芝麻和花生碎,专门给你拌面条吃的。还有这几瓶罐头,是你哥托人从战友那换来的,里面的黄桃个头大着呢。” 程海珠看着铺满半张床的吃食,心里酸涨得厉害。 这哪里是东西,分明是家里人沉甸甸的挂念。 “妈,这也太多了,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吃不完慢慢吃,分给同事吃也行,拿人手短,以后在厂里也好办事。” 陈桂兰教训了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从袋子最底下拿出一个用蓝布包着的包裹。她一层层揭开蓝布,露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裳。 这是一件浅杏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都用细线锁了边。最显眼的是胸口的位置,绣着一小簇淡雅的兰花,针脚细密,活灵活现。 “快试试。”陈桂兰抖开衣服,在那显摆,“这是妈给你做的衣服,上面的图样是你嫂子专门给你画的。她说你在厂里上班,穿得太花哨不好,这种兰花看着素净,但又显得有气质。快穿上看喜不喜欢。” 程海珠伸手摸着那精致的绣花,指尖微微颤抖。 “嫂子还记得我喜欢兰花呢……” “她啥不记得?你嫂子心细着呢。” 陈桂兰又从包里掏出两双鞋垫和几双白线手套。 那鞋垫是最结实的千层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脚,纳得硬实,怎么踩都不变形。 “你在车间里跑来跑去,费鞋。这鞋垫垫上,吸汗又养脚,省得你那脚底板磨出泡来。” 陈桂兰抓过程海珠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原本细嫩的手掌上,如今多了好几个硬茧,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机油味。 陈桂兰心里那个心疼啊,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几双厚实的线手套塞进海珠手里。 “这是我特意找老裁缝改过的手套,加厚了一层棉布。你摆弄那些铁疙瘩的时候,必须得戴上。女孩子的手那是第二张脸,若是搞得像树皮一样粗糙,以后怎么行?” 程海珠握着那几双还带着母亲体温的手套,眼泪又要往下掉,赶紧低头掩饰过去。 “妈,我知道了,以后肯定天天戴着。对了,妈,志平还在国营饭店等我们。” 陈桂兰神情一凛,“志平是你电话里说的那个对象?” 程海珠点点头,“从过年前,他就在追我,我们从东北回来了,我们就在一起了。刚处了不到两个月。” “不到两个月?”这就要吵着闹着见家长了? 陈桂兰心里那个警钟“当当”直响,比村头集合的铜锣敲得还急。 她把刚掏出来的那双加厚棉手套往床上一扔,屁股往床沿上一坐,两条腿盘了起来,一副要升堂审案的架势。 “来,海珠,你也别忙活了,搬个板凳坐我对面。跟妈好好说说这个赵志平。” 程海珠看母亲这严肃劲儿,忍不住想笑,顺手拉过一把椅子反着坐下,下巴搁在椅背上。 “妈,你这是干啥?像审犯人似的。” “比审犯人还要紧!” 陈桂兰板着脸,没被闺女的笑脸糊弄过去。 “女孩子找对象,那就是第二次投胎。投好了是一辈子享福,投不好那就是往火坑里跳。你这第一次处对象,当然要谨慎。” 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发问:“先说基本的,多大年纪?身高多少?这技术员是正式工还是临时的?” 程海珠老老实实回答:“今年二十四,比我大几岁。个头嘛,也就一米七五左右,不胖不瘦。是我们厂机械的技术员,应该是正式工吧,听说是大学生分配过来的。” “大学生?” 陈桂兰眉毛挑了一下。 这年头大学生金贵,是天之骄子。 要是搁上辈子,她肯定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闺女有本事,能找个文化人。 可经历了上一世,她比谁都清楚,学历高不代表良心好。 有些人书读到了狗肚子里,仗着有文化专门欺负老实人,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 第273章 这丫头,压根就还没开窍 “那家里呢?家里几个兄弟姐妹?父母是干啥的?” 程海珠被问住了,眨巴了两下眼睛,有些迟疑。 “这……我还真没细问。就听他说过一句,家里他是老二,上面有个哥,底下好像还有个妹妹。父母也是工人吧,好像退休了。” 陈桂兰一听这话,差点气乐了。 她伸出手指头,没好气地在闺女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个傻丫头!处了快两个月,连人家家里几口人、是不是正式工,父母好不好相处都不知道?你这是处对象还是跟木头桩子拜把子呢?” 程海珠揉了揉脑门,有些委屈:“妈,我们平时都在厂里,聊的都是车间里的事儿。他说他对那些机器改进有想法,我就爱听这个。再说,我是跟他过日子,又不是跟他爸妈过日子,问那么细干啥?” “胡涂!” 陈桂兰猛地拍了一下大腿,“我的傻闺女,啥叫不跟他爸妈过日子?” “嫁过去那就算一家人。哪怕是分家另过,那也是打断骨头连着筋。” “若是遇上个明事理的公婆还好,若是遇上个胡搅蛮缠、偏心眼的,你这日子就能过成黄连水!你看看咱村那谁,结婚前看着挺好,结婚后婆婆把着工资卡,小姑子天天上门打秋风,那日子是人过的吗?” 程海珠缩了缩脖子,不敢顶嘴。 她知道老妈这是为她好,虽然话糙,但理不糙。 陈桂兰语重心长:“最重要的是,你得看看他爸妈是怎么相处的。” “一个男人,成家前看他妈,成家后看他媳妇。但他骨子里怎么对女人,根子都在他爹妈那儿。不出意外,你们结婚后,他和你的相处模式就是他父母的缩影。”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眼神里却透着一股过来人的清明。 “你看他爸怎么对他妈的,以后他多半就怎么对你。” “他爸要是回到家就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等着你婆婆把饭菜端上桌,那他以后也觉得女人伺候男人是天经地义。他爸要是会帮你婆婆搭把手,分担点家务,那他将来也不会把你当老妈子使唤。”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程海珠心里一个激灵。 她脑子里飞快地回想和赵志平相处的点滴,可那些画面都只在工厂、在路上,她对他家里的事,真是一片空白。 陈桂兰看闺女低着头不说话,心里软了一下,语气缓和了几分。 “行了,妈也不是要泼你冷水。这些妈这段时间,慢慢教你。我就问你,你觉得这赵志平哪里好?咋就看上他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程海珠想了想,脸上并没有那种小女儿家的羞涩,反而是一脸的认真和理性。 “我觉得他挺踏实的。工作上遇到难题,他能钻研进去,一搞就是半宿。而且这人脾气好,说话从来不大声。咱们车间那些男职工,一个个嗓门比雷大,张口闭口带脏字,他不一样,斯斯文文的。” “还有呢?”陈桂兰盯着闺女的眼睛。 “还有就是……他对我也挺照顾的,几乎可以说百依百顺。有时候我搬重物,他只要看见了肯定搭把手。每天早上,他都会买好早餐到我宿舍楼下等我。” “我们吵架了,不管是不是他的错,他也会第一时间道歉。每天他都会关心我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上次我们因为一件事闹矛盾,我觉得我们想法不太一致想分手,他不明不休地在我们宿舍楼下等我。我同事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痴情的男人,让我要珍惜。” 陈桂兰听着听着,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沉浸在恋爱里的人,说起对方,那眼里是有光的,像是藏了一汪春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就比如说自家儿子和儿媳妇。 建军提秀莲名字的时候,那平日里严肃的脸上都会挂着傻笑。秀莲说起煎卷,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从而内外透着幸福。 那是两情相悦,是心里装着对方。 可海珠这丫头呢? 她说起赵志平,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评价一把新买的扳手好不好用,或者是在讨论今天的红烧肉咸不咸。 冷静、客观,唯独少了那股子热乎劲儿。 这丫头,压根就还没开窍呢! 陈桂兰心里有了数,这大概率是那男的主动追的,海珠这孩子从小就要强,没经历过这种事,被人嘘寒问暖两下,就以为这是谈对象了。 或者是觉得年纪到了,既然有个条件不错的,那就试试看。 “海珠啊。”陈桂兰语重心长地喊了一声。 “哎。” “你跟妈说实话,要是明天赵志平被调到外地去了,好几年见不着,你会咋样?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睡不着觉吗?” 程海珠愣了一下,似乎在认真思考这种可能性。 过了好几秒,她摇了摇头:“那倒不会。厂里技术员调动很正常,要是去外地学习,那是好事啊,回来能涨工资。我难受啥?我又不是不能自己过。” 陈桂兰:“……” 破案了。 这哪里是陷入爱河,这分明就是找了个饭搭子和工作伙伴。 自家这闺女,在这方面缺根筋,比那钢筋还直。 不过这样也好。 没动真情,脑子就清醒,不容易被冲昏头脑。 若是那赵志平是个好的,慢慢培养感情也行。 若是个是个驴粪蛋子表面光,那拆散起来也容易,闺女不会伤心欲绝。 陈桂兰心里有了底,也是时候去会会这个赵志平了。 “先换衣服,换完我们去国营饭店。”陈桂兰一边说着,一边把那件绣着兰花的的确良衬衫往闺女怀里塞。 程海珠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身上这套深蓝色的劳动布工装,还是早上刚换的,挺括着呢,一点脏地儿都没有。 “妈,这多麻烦啊。我这工装是厂里发的,耐脏又结实,去国营饭店吃饭也不寒碜。再说,吃完我还得回车间看那台机器的数据呢。” 程海珠把新衬衫往床上一放。 陈桂兰一把按住她的手,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 “你是去相看,不是去修拖拉机!这工装是挺括,可那上面除了机油味就是铁锈味。还是换一身。” 陈桂兰把衬衫重新抖开,语气不容反驳。 “听妈的。俗话说得好,先敬罗衣后敬人。你穿得破破烂烂,人家当你是个也没娘家疼的草根,想怎么捏圆搓扁都行。你穿得体体面面,那是告诉那小子,你背后有人撑腰,家里把你当宝贝疙瘩,想欺负你?得先掂量掂量!” ------------ 第274章 这就是陈阿姨吧(加更) 程海珠虽说性格大大咧咧,但也知道她妈这套理论那是经过几十年生活检验的真理。 她没再犟嘴,乖乖脱了工装,换上了那件新衬衫。 别说,林秀莲这眼光就是好。 这浅杏色的料子衬得海珠皮肤白了不少,胸口那一簇兰花更是点睛之笔,把海珠身上那股子硬邦邦的英气柔化了几分,看着既干练又秀气。 陈桂兰围着闺女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子。 “这才像样。还有这裤子,也换了,换那条黑色的涤纶裤,显腿长。” 一番折腾下来,程海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有点不敢认了。 平日里灰头土脸的技术员,这会儿看着倒像是个大机关里的文员干部。 “不错,走吧。” 陈桂兰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换了身蓝褂子,腰杆挺得笔直,精气神十足,看着就不像是一般乡下老太太。 母女俩出了招待所,直奔国营饭店。 正是下班的点,羊城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国营饭店就在不远处,红砖墙,大玻璃窗,在八十年代的羊城街头,算得上是气派的建筑。 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飘着那股子南方特有的潮湿热气。 程海珠走起路来带风,步子迈得大,那是常年在车间里养成的习惯,雷厉风行的。 陈桂兰在旁边瞧着,心里暗暗叹气。 这闺女,哪像是去见对象啊,这架势跟要去参加抢险突击队似的。 脸上也没个羞答答的表情,眼神清明得很,还时不时跟她介绍路边的建筑,一看就没开窍。 闺女这情况,这两人到底是怎么处上的? “闺女,你跟妈说说,你和这个赵志平是怎么处上对象的?” 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他说……他对我是,一见钟情。” 陈桂兰的脚步慢了下来,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那是去年厂里开职工大会,我在台上表演了一个新疆舞。”程海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汇报工作,“他说他当时就在台下,一眼就看中我了。” “从那之后,他就天天往我们车间门口跑。早上送个包子,中午递瓶汽水。我开始没搭理他,厂里追我的男同志也不是没有,我觉得烦。” 陈桂兰点点头,这还算正常。 自家闺女长得不差,工作又好,有人追是应该的。 “那后来呢?怎么就答应了?” 程海珠的眼神飘向了路边的梧桐树,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 “后来……有一次我下班,他捧着一大束花,就站在我们宿舍楼底下。” “然后呢?” “然后就扯着嗓子喊,说他真心喜欢我,让我务必给他一个机会。那会儿正是下班时间,我们宿舍的姐妹,还有楼上楼下的同事,全都趴在窗户上看热闹。吹口哨的,喊‘答应他’的,闹成一锅粥。” 程海珠说到这,自己都忍不住皱了下眉:“我当时脸上臊得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们车间主任都惊动了,还跑出来劝我,说志平这孩子老实本分,是个值得托付的好青年。” 陈桂兰听到这儿,脚步骤然停下了。 “就因为这个,你就答应了?” 程海珠被她妈看得有些发毛,点点头:“我们宿舍的姐妹都说,这年头这么痴情的男人不多了,让我别太挑。我看他样子也挺诚恳,想着自己年纪也到了,那就……试试吧。” 陈桂兰听完,气得差点乐出声。 “捧着花在楼下喊?他当自己是唱戏的,还是演电影的?” 她一把拉住闺女的胳膊,把她拽到路边树荫下,“傻闺女,妈跟你说,这不是诚恳,这是算计!” “啊?”程海珠懵了。 “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你想想啊,那么多人看着,你一个女同志,要是不答应,就显得你多清高,多不近人情?他抓住了你的软肋,知道你好面子,也知道你那些同事会帮你说话。他这不是在求你,是逼着你点头呢!” 程海珠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陈桂兰看着闺女的表情,心里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但道理却说得更透了。 “海珠你记住,真正想跟你过日子、心里有你的男人,是生怕你受一点委屈,处处护着你的名声。他哪舍得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上,让你被那么多人围着看热闹?” “他这么干,要么是蠢,要么就是坏。我看他不像个蠢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得程海珠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曾经被她忽略的不安和别扭,此刻瞬间清晰起来。 “妈,有……有这么严重吗?”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等着瞧吧。”陈桂兰重新迈开步子,眼神却变得锐利无比,“是骡子是马,今天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到了国营饭店门口,一股子饭菜香味混着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这年头能下馆子的,那都是手里有点余钱的。 大堂里摆着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划拳的、聊天的,热闹得跟炸了锅似的。 “海珠!这边!” 靠窗的位置,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站了起来,正挥着手。 那就是赵志平。 今儿个赵志平显然也是精心捯饬过的。 头发抹了头油,梳得油光水滑,苍蝇上去都得劈叉。 身上穿着件白衬衫,虽然领口有点泛黄,但熨得挺平整,那副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着斯斯文文的。 看见程海珠那一瞬间,赵志平眼睛明显亮了一下,眼珠子定在那件新衬衫上转了两圈,闪过一丝惊艳。 随后,他的目光才挪到旁边的陈桂兰身上。 只这一眼,陈桂兰就在心里给这小子画了个大大的叉。 赵志平那眼神,先是扫了一眼陈桂兰脚上的布鞋,又看了看她那身普通蓝褂子,最后才落到脸上。 那目光最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虽然只有一瞬,但没逃过陈桂兰那双火眼金睛。 她这衣服虽然不是新的,但和新衣服没两样,穿出去也不差,只是不够洋气富态。 “哎呀,这就是陈阿姨吧?” ------------ 第275章 这是个高手 赵志平快步迎上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热情的笑,伸手就要来握陈桂兰的手。 “经常听海珠提起您,说您在海岛上特别辛苦。今儿个一见,阿姨您这身体看着可真硬朗,一点都不像那边的渔民。” 这话单看没什么问题,就是一句客套话,可这话里话外的语气就耐人寻味了,一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都快腌入味了。 陈桂兰心里那个别扭劲儿就别提了。 啥叫“不像那边的渔民”? 合着渔民就该是弯腰驼背、一脸苦相? 她没伸手,只是乐呵呵地把手往衣襟上蹭了蹭,装作一副局促的样子。 “哎哟,小赵是吧?我这手刚摸了东西,不干净,我擦擦。” 赵志平看着陈桂兰擦过后伸出来的手,假装没看到一般,顺势收了回去,推了推眼镜。 “阿姨您太见外了,快坐,快坐。” 三人落了座。 赵志平殷勤地拿过菜单,也不给海珠和陈桂兰看,自顾自地说道: “阿姨难得来一趟羊城,肯定得尝尝咱们这儿的特色。这国营饭店的大师傅手艺不错,咱们点个白切鸡,再来个咕噜肉,还要个上汤豆苗,怎么样?” 点的都是硬菜,听着是大方。 可陈桂兰瞥见他点菜的时候,那眼珠子一直往菜单后面的价格栏上瞟,每报一个菜名,眉梢都要抽动一下。 这是心疼钱呢。 既然心疼,还要装这个大方,这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阿姨,你和海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这边菜的分量都挺足的,米饭不限量,刚才点的肯定是够吃的。阿姨你看看要不要加。” 如果陈桂兰没在这家国营饭店吃过,还真会被赵志平糊弄过去,羊城这边的分量不能说少吧,但跟分量足没有半毛钱关系。 这小子道德绑架自家女儿跟他处对象,自己正愁没机会算账,这送上门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行啊,”陈桂兰笑眯眯地说,“志平,我听说羊城的烧鹅、叉烧包、虾饺、花椒椰子鸡什么的挺出名的,阿姨每样点一份,你不会介意吧?” 赵志平眼角余光扫了眼两道菜的价格,干笑两声,“不介意,当然不介意。” 等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赵志平也没闲着。 “哎呀,这国营饭店里人来人往的,桌子看着干净,指不定有多少灰呢。阿姨,帮你们擦擦。” 说着就从兜里掏出一块看着挺新的手绢,先把陈桂兰面前的桌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连桌沿都擦得锃亮。 程海珠在一旁看着,脸上露出一丝暖意,悄悄碰了碰陈桂兰的胳膊,那眼神仿佛在说:“妈,你看,我没说错吧,他就是这么细心。” 陈桂兰面不改色,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小子,是个高手啊。 寻常男人,哪有这份心眼和耐心。 这套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了。他这不是体贴,这是把他那点子体贴全用在了刀刃上,专门做给旁人看的。 难怪海珠这傻丫头会被他哄得团团转,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最能骗人了。 赵志平擦完陈桂兰这边,又自然而然地移到程海珠面前,语气变得温柔了几分:“海珠,你这新衬衫这么好看,可别沾上油点子。” 他擦得同样认真,甚至还体贴地将茶杯往里挪了挪,防止等会儿上菜时溅到汤汁。 最后,他才回到自己的座位,用手绢剩下的干净一角,随意地抹了两下自己的位置,然后将手绢重新叠好,塞回了兜里。 整个过程,他表现得体贴周到,丝毫让人挑不出毛病来不说,看到人还得说他一句好。 “哎哟,小赵可真是个细心人。”陈桂兰终于开了口,笑呵呵的,看不出半点异样,“比我们家建军那糙小子强多了,他连自己的袜子都分不清反正。海珠能找到你,是她的福气。” 赵志平被夸得脸上一热,推了推眼镜,谦虚道:“阿姨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海珠这么好的姑娘,我不多上点心,那不是我的损失吗?”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 陈桂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滑入喉咙,她眼底却是一片冰凉。 海珠这傻丫头大大咧咧的,倒是没注意这些,正在那儿跟赵志平说厂里的事。 “志平,昨天那个齿轮的数据我重新算了一遍,我觉得还是得用四十五号钢,之前的硬度不够……” 赵志平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眼神飘忽,明显是不想聊这个。 他打断了海珠的话:“哎呀海珠,今儿阿姨在呢,咱就不聊工作了。多扫兴啊。” 转头看向陈桂兰,脸上又挂上了那种虚伪的笑。 “阿姨,听海珠说,您在海岛随军?那边条件挺艰苦吧?听说买个菜都得靠补给船,平时是不是连肉都吃不上?” 这是在套话呢,想摸摸陈家的家底。 陈桂兰心里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大吐苦水的样子。 “可不是嘛!那个苦哟,你是不知道。住的是石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买菜全靠抢,去晚了连根烂菜叶子都没有。平时就吃点咸鱼干,想吃顿新鲜猪肉,那得等到过年。” 赵志平听着听着,眼里的光就暗了几分,嘴角那点笑意也变得勉强起来。 显然,这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既然是个团长家属,怎么着也能有点油水,不至于真的像那些穷山沟出来的乡下老太婆,可这陈桂兰除了精气神还行,其他哪哪都看不出来是个家境优渥的。 “那……海珠的哥哥是团长,工资应该不少吧?”赵志平不死心地追问。 “多啥呀!”陈桂兰一拍大腿,唾沫星子横飞,“当兵的津贴是死数,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吃饭呢。我那孙子孙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又多。这不,这次来羊城,路费都是我攒了好久的鸡蛋换来的。” 旁边的程海珠正喝水呢,差点一口喷出来。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妈。 妈这是唱哪出呢? 来的时候那是坐的二等舱,兜里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带来的那些罐头、鱼干,哪个不是好东西? 怎么这就成卖鸡蛋攒路费的了? ------------ 第276章 也不怕撑死 陈桂兰桌子底下的脚轻轻踢了闺女一下,示意她闭嘴。 赵志平这下彻底失望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脸上的鄙夷。 原来是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户。 还好海珠的养父母是港城的大商人,家底深厚。 不过转念一想,穷也有穷的好处。 没见过世面,好拿捏。 只要把海珠弄到手,以后这工资还不都得交给他管? 想到这儿,赵志平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阿姨,那您这一家子确实不容易。不过您放心,海珠是个能干的,我也有一把子力气。等以后我和海珠结了婚,肯定好好孝顺您。我妈也说了,只要人勤快,这日子总能过好。” 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阿姨,我跟海珠也认识有一段时间了,您看什么时间您方便,双方父母见一面?” “见面?那是好事啊。” 陈桂兰放下筷子,那双历经风霜的手在蓝布褂子上抹了两把,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正好我也想去认认门。你也知道,我家老头子走得早,建军虽然是个团长,但他忙着保家卫国,海珠的婚事,最后还得我这个当妈的拍板。” 赵志平一听这话,眼镜片后的三角眼迅速闪过一道精光。 既然是老太太拍板,那就好办多了。 只要哄好了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太,那程海珠这块肥肉还不就稳稳当当地落进自家碗里? “阿姨说得是,长兄如父,老母如佛,这事儿肯定得您做主。” 说完他突然捂着肚子,表情略带歉意:“你们先吃,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趟厕所就回来。” 程海珠不疑有他,点了点头:“快去吧。” 陈桂兰看着赵志平,感觉不太对。 这小子不会是想使坏吧。 陈桂兰坐不住,起身道:“海珠,你在这里等着,妈也去上个厕所。” 说着就追了上去。 赵志平没注意到后面的尾巴,嘴上说着去厕所,脚下却一拐,溜达到了后厨门口。 一股热浪混着油烟味扑面而来。 赵志平皱着眉,探头探脑地朝里望,叫住一个端着空盘子的小工,“同志,麻烦问一下,你们大师傅在哪?” 小工往里一指,一个正在颠勺的胖师傅。 赵志平连忙凑过去,从兜里掏出根烟递上,姿态放得很低:“师傅,您辛苦。跟您打听个事儿。” 胖师傅瞥了他一眼,没接烟,继续炒着锅里的菜,“说。” 赵志平也不尴尬,陪着笑脸指了指大堂的方向:“那桌,窗户边上,看见那位穿蓝褂子的老太太了吗?那是我一乡下穷亲戚,头一回到羊城。” 他压低声音,一副说自家丑事的为难模样:“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我想着招待她吃顿好的。谁知道老太太没见过世面,把我当冤大头整,点菜专挑金贵的点,刚才服务员报的那些,都是她点的。” “我也不好当面驳了她的面子,毕竟是长辈。但我就是个临时工,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哪禁得住这么造。” 赵志平叹了口气,“师傅,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刚才点的菜,烧鹅和那花胶鸡,我出一半的价钱,你们呢也只出一半的份量。” 胖师傅手里的炒勺一顿,拿眼斜了赵志平一下,那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又来一个”。 他见多了这种人,请客要面子,付钱嫌贵,背地里搞小动作。 “国营饭店又不是我开的,我做不了主,要上只能上一份,没有半份的道理。”胖师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拒绝了他的要求,没再多说一个字,继续颠勺。 赵志平好说歹说。 潘师傅把勺子一撂,怒目看着他,“你是不是来砸场子的,上半份菜装成一份,你这是想砸我的招牌吗?爱吃就吃,不吃给我滚蛋。” 陈桂兰见赵志平要转身,赶紧在他之前回到了座位。 赵志平从厨房出来后,特意去了厕所,洗了个手,伪装成刚上完厕所的样子,整了整衣领,又换上那副斯文的面孔,施施然走回了桌子。 “怎么去了这么久?”程海珠随口问了一句。 “人多,排队呢。”赵志平笑着坐下。 服务员这时候端着托盘过来了。 “烧鹅、花胶炖鸡、白切鸡……糯米排骨、干炒牛河、上汤豆苗一份,你们的菜齐了!” 刚开始赵志平的脸色还很好,听到后面糯米排骨、干炒牛河后,脸色直接变了。 “服务员,你们是不是上错了,我们没有点糯米排骨和干炒牛河。” 服务员不确定地翻开菜单看了一眼,“是你们点的没错啊?” 赵志平正要借机发挥,好敲诈一笔,最好国营饭店为了赔罪,这一桌不要钱。 结果刚要开口就听到陈桂兰道:“哎哟,志平啊,刚才你去厕所的时候,我想着难得来一次国营饭店,多买点,一会儿吃不完打包,就多点了几个菜。” “是不是点多了,不然这顿就当我请你吃。” 赵志平很想点头的,但想着这次的目的,还是咬着牙摇头,“阿姨客气了,是我考虑的不周到,这顿饭说好了我请客,就我请客,您和海珠就安心吃饭,我这就去把账结了。” 说完生怕自己后悔,赵志平快步走到了柜台前,把账结了。 回到桌子前,赵志平看着那一桌子硬菜,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却在滴血。 这哪是吃饭啊,这分明是在吃他的肉! 这一顿下来,少说也得去半个月工资。 他偷偷瞄了一眼陈桂兰,心里暗骂:这老太太看着土里土气,点菜倒是专挑贵的点,也不怕撑死。 等他把程海珠娶到手,一定要让她和这老太婆断绝关系。 要是这老太婆再不识趣,弄点老鼠药毒死她。 赵志平肉疼,但他面上还得绷着,不仅不能表现出心疼,还得装出一副大方得体的样子。 用公筷夹起一块最肥美的鹅腿,没往自己碗里放,也没给程海珠,而是恭恭敬敬地放到了陈桂兰碗里。 “阿姨,您尝尝这烧鹅。这是他们店里的招牌,外脆里嫩,最是补身子。” 陈桂兰看着碗里那只鹅腿,也没推辞,夹起来就咬了一大口。 满嘴流油。 “嗯,不错,确实比咱海岛上的咸鱼强。小赵啊,你也吃,别光顾着照顾我。” “我不饿,平时在厂里食堂油水足,阿姨您难得来,多吃点。” 赵志平推了推眼镜,转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程海珠碗里,声音温和得能掐出水来。 “海珠,你最近瘦了,多吃点肉补补。这排骨软烂,不用费劲嚼。” 程海珠看着碗里的排骨,心里有些感动。 以前吃饭,赵志平也总是这样,先把好的夹给她。 她刚要动筷子,赵志平又拿过她的汤碗,盛了一碗花胶鸡汤,细心地撇去上面的浮油,还要拿勺子搅两下散热。 “小心烫,晾一会儿再喝。” ------------ 第277章 妈说不行,那就是不行(加更1) 这一套动作做下来,简直就是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典范。 要是换个不知情的人在这儿,指不定得夸这小伙子多会疼人。 陈桂兰一边啃着鹅腿,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 正常人饿着肚子面对这一桌美食,第一反应肯定也是咽口水。 赵志平倒好,光顾着给人夹菜、盛汤,等他们都吃好了,自己再吃。 不得不承认,若不是知道赵志平想法不单纯,真的很容易被他表面的殷勤体贴骗过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志平把筷子放下,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 “阿姨,您看我和海珠也处了一段时间了。我对海珠那是真心实意的,以后肯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我年纪也不小了,跟我同一批的同学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我还没结婚。我妈那边催得紧,说是想早点见见您,把我们的婚事定下来。您看您这次既然来了羊城,要不明天咱们两家见个面?” 程海珠筷子一顿,抬头看向母亲。 陈桂兰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青菜,端起茶杯漱了漱口,才笑眯眯地开了口。 “小赵啊,你说你对我家海珠是真心的,这点我相信。但这结婚可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哪能这么草率?你们才处了两个月不到,不着急不着急。” 赵志平急了,“阿姨,时间不是问题。只要感情到了,闪婚的也不在少数。我是真想给海珠一个家。” “给海珠一个家?” 陈桂兰放下手里的筷子,“小赵啊,这话听着倒是让人心里热乎。不过阿姨是个俗人,这成家立业,光有嘴上说的可不行。” 赵志平身板挺直,扶了扶眼镜框:“阿姨您放心,我肯定会对海珠好的。” “那是以后。”陈桂兰摆摆手,笑得一脸慈祥,却又透着一股子乡下人的“精明”,“咱们先说眼下。你说给海珠一个家,这房子有着落了吗?” 赵志平愣了一下:“这……厂里有宿舍,我和海珠都是双职工,以后能申请分房。” 不过他还不是正式工,是没资格分房的。 “以后是哪天?猴年马月?”陈桂兰不赞同地摇摇头,“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机会相处,我以后会经常来羊城,双方父母见面的机会多得是,不急于一时。” 赵志平脸上的笑有点僵,不管他怎么说,都被陈桂兰打太极推脱回来,到最后饭都吃完了,也没达成目的。 出了国营饭店,外头的风一吹,赵志平觉得身上那股子燥热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透心凉。 连带着看陈桂兰和程海珠的眼神都有点不耐烦了。 “那个,阿姨,海珠,天也不早了,我送你们回招待所?”赵志平客气了一句,脚步却没动。 “不用不用。”陈桂兰摆摆手,“我们走回去就行,正好消消食。你上班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赵志平如蒙大赦:“那行,阿姨您慢走,海珠,我们明天厂里见。” 说完,他骑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那是蹬得飞快,一溜烟就没影了,活像后面有狼撵似的。 看着赵志平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陈桂兰原本笑眯眯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冷哼一声。 “跑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程海珠挽住陈桂兰的胳膊,看着母亲瞬间变脸,忍不住想笑。 “妈,您刚才那是演哪出啊?把人家吓得够呛。” 陈桂兰没好气地白了闺女一眼:“不吓吓他,能看清他是人是鬼?” 母女俩沿着昏黄的路灯往招待所走。 夜风拂过,带走白日的暑气。 程海珠沉默了一会儿,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终于还是开了口。 “妈,您觉得……赵志平这人,不行?”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肯定。 她了解她妈。 若是真看上了,早就拉着手问长问短,恨不得把家里那点好东西都掏出来给人家。刚才在饭桌上那一通夹枪带棒的挤兑,显然是没看上。 陈桂兰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女儿。 这闺女聪明优秀,眉眼英气,像她那个死鬼爹,也有自己的影子。这么好的闺女,值得品貌俱佳的男同志。 “海珠,妈问你,今晚这顿饭,他表现的怎么样?” 程海珠想了想:“挺热情周到的,一直给我们夹菜。” “如果单独看确实挺热情周到的,但把其他的加起来看就不是一回事了。”陈桂兰语重心长地问:“你知道之前他说去上厕所,实际是去干什么了吗?” 程海珠茫然:“不是去上厕所吗?” 陈桂兰戳了戳海珠的额头,“傻闺女,他说什么你都信啊。妈刚才跟过去了,看到他拐去后厨,让大师傅给半份的菜,收半份的钱,但端上来得看着像整份的量。” “啊?” 程海珠这下是真惊了。 她虽然是在车间跟机器打交道的,人际关系简单,但这并不代表她傻。 去国营饭店吃饭还能这么操作? “海珠啊,过日子不是演戏。这种男人,心眼太多,算盘打得太精。你跟他在一起,得天天防着被他算计,累不累?” 陈桂兰语重心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打听咱家底细。一听说咱家没钱,那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这种人,只能同富贵,不能共患难。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跑得比谁都快。” 程海珠沉默了。 其实她对赵志平,也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一开始就是觉得这人老实、对自己好,再加上周围人的起哄,也就稀里糊涂答应了。 如今听母亲这么一说,那层“老实人”的滤镜碎了一地。 “妈,那您觉得,我该分?” 程海珠试探着问。 陈桂兰斩钉截铁:“分!必须分!趁着现在还没陷进去,赶紧断了。这种男人就是块狗皮膏药,沾上了就得脱层皮。” 程海珠看着母亲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一丝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妈说不行,那就是肯定不行。 “行,听妈的。” 程海珠挽紧了陈桂兰的胳膊,脑袋在母亲肩头蹭了蹭,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明天我就跟他把话说明白。” 陈桂兰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头发,眼里满是宠溺。 “这就对了。我闺女这么优秀,将来肯定能找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用在这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 第278章 我给您磕头了(加更2) 母女俩一路说说笑笑回了招待所。 这一晚,程海珠没回宿舍,在招待所和陈桂兰一起睡得. 以前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浮萍。 现在好了,有妈在身边,就像船进了港湾,不管外面多大风浪,心里都有底。 第二天一大早。 程海珠照常去上班。 刚到车间门口,就看见赵志平拎着两个肉包子在那等着。 看见程海珠,赵志平立马迎了上来,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斯文笑容。 “海珠,还没吃早饭吧?刚出炉的肉包子,热乎着呢。” 要是换做昨天,程海珠也就接了。 可今天,看着那两个包子,她脑子里全是昨晚母亲说的话。 这哪里是包子,这是糖衣炮弹。 “不用了,我吃过了。” 程海珠淡淡地回绝,脚下步子没停,径直往车间里走。 赵志平愣了一下。 这剧本不对啊? 平日里程海珠虽说不上多热情,但也不会这么冷淡。 难道是昨天那顿饭没把老太太哄好? 他眼珠子一转,快走两步拦在程海珠面前。 “海珠,你怎么了?是不是阿姨对我有什么意见?你看我昨天表现得还行吧?为了招待阿姨,我可是把半个月工资都花了。” 他不提工资还好,一提这个,程海珠就想起他在后厨讨价还价的嘴脸。 心里顿时生出一股厌恶。 “赵志平,我们谈谈吧。” 程海珠停下脚步,把手里的图纸卷了卷,神色严肃。 赵志平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 两人走到车间旁边的梧桐树下。 这里人少,但也还是有人路过。 “海珠,你想谈啥?要是谈婚事,我是举双手赞成的。只要阿姨点头,咱明天就能领证。” 赵志平还想打哈哈。 程海珠看着他,眼神清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赵志平,我们分手吧。” 这句话就像一道晴天霹雳,把赵志平劈懵了。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笑瞬间僵硬。 “分……分手?海珠,你开什么玩笑?咱们不是处得好好的吗?昨天还一起吃饭呢。” “我没开玩笑。” 程海珠语气平静,就像是在说这台机器那个零件坏了一样。 “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性格不合,观念也不合。勉强在一起,对谁都不好。” 赵志平急了。 这可是到了嘴边的肥肉,怎么能飞了呢? 程海珠工资高,又是干部编制,虽然现在知道她娘家是个穷窟窿,但她养父母和她本人这条件在厂里那是数一数二的。 就算不图她娘家,光图她这个人的工资和前途,那也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海珠,是不是你妈跟你说什么了?” 赵志平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把矛头指向了陈桂兰。 “肯定是因为昨天我没给你妈买礼物?还是觉得我点的菜不够贵?海珠,你是知识分子,是有主见的新女性,怎么能听信一个乡下老太太的挑唆呢?” 他这话一出,程海珠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原本还想给他留点面子,不想把话说得太绝。 但这人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编排她妈。 “赵志平,请你注意你的言辞。” 程海珠声音拔高了几度,引得路过的几个工人侧目。 “我要分手,是我自己的决定,跟我妈没关系。倒是你,口口声声看不起乡下人,你自己往上数三代,谁家不是泥腿子出身?”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后厨干了什么。你要是真没钱,咱们可以吃路边摊,我程海珠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人。但你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让我觉得恶心!” 说完,程海珠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赵志平一个人站在树底下,脸一阵青一阵白。 周围几个工人对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赵志平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人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在厂里经营了这么久的老实人形象,今天算是有了裂痕。 该死! 都是那个死老太婆! 赵志平握紧了拳头,眼镜片后闪过一丝阴狠。 肯定是那个老虔婆在背后坏事。 要是没有那个老太婆,程海珠这傻丫头早就被他拿下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别怪他来硬的。 他就不信了,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这母女俩还能不要脸面? 只要把事情闹大,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上,舆论自然会偏向他。 到时候,程海珠为了名声,不想嫁也得嫁! 打定主意,赵志平也没心思上班了。 他去车间请了个病假,然后直奔供销社。 但他不是去买东西,而是去买了一瓶最便宜的二锅头。 他没喝,而是把酒洒了一半在身上,又把头发揉乱,把那件白衬衫扯开了两个扣子。 对着路边的玻璃窗照了照。 嗯,这一副为情所困、借酒浇愁的颓废样,很是到位。 赵志平推着自行车,一路摇摇晃晃地到了陈桂兰住的招待所门口。 这会儿正是上午十点多。 招待所门口人来人往,还有不少大爷大妈在树底下乘凉。 赵志平深吸一口气,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 “噗通”一声。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跪在了招待所的大门口。 这一跪,那是相当有分量,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周围的人瞬间被这动静吸引了过来。 “哎哟,这是咋了?” “这小伙子这是干啥呢?” “看着像是喝多了?” 赵志平没理会周围人的议论,酝酿了一下情绪,眼泪说来就来。 他仰着头,对着招待所二楼的窗户,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 “陈阿姨!陈大娘!您行行好吧!求您别拆散我和海珠了!”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整个招待所里的人都听见了。 二楼房间里,陈桂兰正在纳鞋底。 听到这动静,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头。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赵志平还在继续表演。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那叫一个闻者伤心,听者流泪。 “阿姨,我知道您嫌弃我穷,嫌弃我不够优秀,配不上您家海珠。可我对海珠那是真心的啊!” “求您看在我和海珠真心相爱的份上,成全我们吧!我给您磕头了。” ------------ 第279章 走反派的让反派无路可走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 大家都不明真相,听赵志平这么一哭诉,天平自然就偏向了看起来弱势的一方。 “啧啧,这年头怎么还有包办儿女婚姻的老古董?” “这小伙子看着挺精神的,怎么就配不上了?” “肯定是那丈母娘嫌贫爱富,想把闺女卖个高价呗。” “太可怜了,都被逼到这份上了,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赵志平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心里暗暗得意。 对,就是这样。 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舆论站在他这边,那个乡下的老太婆碍于面子肯定得妥协。 到时候不仅能把海珠娶到手,还能趁机拿捏住这对母女,让她们以后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 “阿姨!您要是嫌我不够诚心,我就一直跪在这儿!跪到您答应为止!” 赵志平又嚎了一嗓子,顺势还对着地面磕了个头。 这一下,周围的大妈们更是同情心泛滥了。 “大妹子,快下来看看吧,这孩子多实诚啊。” “就是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差不多得了。” 陈桂兰站在窗帘后面,把下面的情况看了一清二楚。 她冷笑一声,把手里的纳底往床上一扔。 这泼皮无赖,还真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老太太,会被这点阵仗吓住? 想搞道德绑架? 也不看看她是干什么的。 这赵志平想玩,那她就陪他好好玩玩。 陈桂兰理了理衣服,又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自己形象没有一丝不妥。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打开房门,迈着稳健的步伐下了楼。 招待所门口。 赵志平还在那儿哭天抢地,演得正起劲。 突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陈桂兰背着手,板着脸,气场全开地走了出来。 她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用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赵志平一番。 那种眼神,让赵志平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但他还是强撑着,膝行两步,要去抱陈桂兰的大腿。 “阿姨!阿姨您终于肯见我了!求您成全我们吧!” 陈桂兰灵活地往旁边一闪,避开了他的手。 赵志平这一扑是个假动作,本来也是做给围观群众看的,想着陈桂兰肯定会手忙脚乱地来扶他,到时候顺势就能赖上。 谁知道这老太太看着年岁大,身手比猴子还灵活,往旁边一闪,连衣角都没让他碰到。 赵志平收不住势头,那膝盖在地上又是狠狠一磕,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的五官都皱缩在了一起,这回眼泪是真流下来了。 “哎哟,小赵啊!你这是干啥呢!” 陈桂兰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忽然一拍大腿,嗓门瞬间拔高了八度,比赵志平刚才那一嗓子还要响亮。 她这一嗓子,带着哭腔,却又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把周围看热闹的人吓了一激灵。 陈桂兰几步上前,却不是去扶人,而是蹲下身,一把抓住了赵志平的手。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刚好卡在赵志平手腕的麻筋上。 赵志平只觉得半边身子一酸,刚想张嘴嚎的话就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大伙儿都来看看啊!这孩子是个实诚人啊!” 陈桂兰眼圈瞬间红了,那演技,要是放在后世,高低得拿个小金人。 她一边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一边对着围观指指点点的人群哭诉。 “这孩子为了娶我家海珠,那是真把心都掏出来了啊!我哪是嫌弃他穷啊,我是心疼他这日子过得太苦啊!” 周围本来指责陈桂兰嫌贫爱富的大妈们愣住了。 这剧情走向怎么跟刚才这小伙子说的不一样? 赵志平心里咯噔一下,想把手抽回来,可陈桂兰那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扣着他不放。 “阿姨,您……您这是同意了?”赵志平忍着手腕的酸麻,试图把节奏带回来。 “傻孩子,阿姨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 陈桂兰一脸慈爱地看着他,另一只手在他手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那叫一个响亮。 “我就是心疼你啊!大伙儿给评评理,这孩子昨天请我们娘俩去国营饭店吃饭。” 说到这儿,陈桂兰停顿了一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周围有个大妈插嘴道:“请去国营饭店吃饭还不好?这小伙子大方啊!” “可不是嘛!” 陈桂兰立马接过话茬,“就是太大方了!这孩子一个月工资才几个钱啊,为了给我这老婆子撑面子,专门跑去后厨求人家大师傅。” 赵志平脸色变了,刚要开口打断,陈桂兰却根本不给他机会。 “这孩子跟大师傅说,能不能只给半份菜的量,收半份钱,但盘子得用大的,端上来看着得像是整份的。就为了让我这乡下老太婆看着高兴,觉得受重视!” 这话一出,原本还同情赵志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啥?半份菜装满盘?这操作神了啊!”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听说去国营饭店还能这么点菜的。” “这哪是孝顺啊,这不是把丈母娘当猴耍吗?” 赵志平脸涨成了猪肝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桂兰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事儿给抖落出来,而且还说得这么“好听”。 “阿姨,您误会了,我那是……” “你看你,还谦虚上了!” 陈桂兰一脸“我都懂”的表情,打断了他的辩解。 “阿姨知道你是想省钱过日子。你说你这孩子,心眼咋这么实呢?哪怕那烧鹅上来就只有几块骨头,哪怕那花胶鸡汤稀得跟刷锅水似的,阿姨也没怪你啊!” “那鹅腿你都不舍得吃,全夹给我了。后来结账的时候我看你脸都白了,手都抖了,阿姨这心里难受啊!” 陈桂兰捂着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大伙儿说说,这样的好孩子上哪找去?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哪怕打肿脸充胖子也要招待好丈母娘。我要是再挑三拣四,我还算个人吗?” 这话说得那是相当有水平。 明着是在夸赵志平懂事、节俭,但这是真懂事节俭还是假大方虚伪,大家心里都有杆秤。 周围人再想到刚才赵志平刚才的一番做派,看他的眼神变了。 ------------ 第280章 这老太婆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原来是个样子货啊。” “没钱就没钱呗,吃不起就不吃,或者带去吃点实惠的。搞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把戏,这人品我看悬。” “就是,还说自己是技术骨干呢,装得跟大款似的,结果都是吹牛吗?” 赵志平跪在那儿,感觉膝盖更疼了,脸皮更是火辣辣的。 这老太婆昨天居然跟踪他,果然阴险狡诈。 这是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啊! 不行,不能就这么认输。 他眼珠子一转,又开始卖惨。 “阿姨,我知道我没本事,买不起大房子,给不了海珠好的生活。但我有一颗爱她的心啊!莫欺少年穷,我能吃苦,我现在就是技术骨干,以后肯定会让海珠过上好日子!” 这一招“莫欺少年穷”,那是屡试不爽。 只要把自己摆在弱者的位置上,总能博取同情。 可惜,他遇到的是陈桂兰。 “莫欺少年穷?”陈桂兰几步冲上前,一把攥住赵志平的胳膊,脸上那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更夸张了,“小赵啊,既然你有这志气,那是再好不过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跪在地上的赵志平给提溜了起来,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拉着他就往人群中间走。 “大伙儿都听听,这孩子有志气啊!虽说现在穷,连整份菜都吃不起,还得求着厨师摆盘充场面,但人家心态好啊!” 赵志平脸上的表情扭曲,不知是疼的还是臊的。 这老太婆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时候不应该是羞恼成怒,或者嫌贫爱富地骂他吗?怎么反而开始夸他了? 他那么一搞,自己那些招数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歪了十万八千里。 “阿姨,您……您先放开我。”赵志平试图维持斯文的形象,但被陈桂兰像拎小鸡一样拎着,领口的扣子被扯开,眼镜歪了,看着狼狈不堪。 “放啥放!咱娘俩投缘!” 陈桂兰看向周围议论纷纷的人群,大声说道:“大伙儿给评评理,这孩子刚才说莫欺少年穷,意思是以后肯定能发达。既然这样,那你跟我家海珠的事儿,我还真就不能拦着了。” 赵志平心里一喜。 这就成了? 看来这老太婆也就是嘴上厉害,实际上还是怕舆论,果然好拿捏。 只要能把程海珠骗到手,受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刚要顺杆往上爬,表表决心,就听陈桂兰话锋一转。 “不过嘛,小赵啊,既然我们要成一家人,有些话咱就得摊开来说亮堂了。” 陈桂兰笑眯眯地看着他,眼神却犀利得让他心慌。 “昨天你说你是正式工,为了海珠才这么节省。但我咋打听到,你在厂里干了三年,到现在还是个临时工呢?”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炸了锅。 “啥?临时工?” “刚才不是说自己是技术骨干,马上就要提干了吗?” “三年还是临时工?那转正可难喽。” 这年头,正式工和临时工那就是天壤之别。正式工那是铁饭碗,有劳保,能分房,退休了还能让子女顶替。 临时工那是干一天算一天,说不要就不要了。 赵志平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他确实是临时工。 这事儿他瞒得死死的,老太婆才来一天,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阿姨,您……您听谁造的谣?我是被厂里领导重点培养的……”赵志平结结巴巴地想要辩解。 陈桂兰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你也别急着否认。我刚才就在想,你要是正式工,一个月工资怎么也得有个三十多块吧?就算寄回家一些,也不至于请丈母娘吃顿饭还得去后厨求半份菜啊。” 陈桂兰一脸“我都懂”的表情,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手背。 “所以我猜啊,你肯定是有难处。临时工工资低,没福利,这我也能理解。你说你这孩子,咋不早说实话呢?咱们穷人又不笑话穷人,你非得打肿脸充胖子,说自己是技术骨干,这不是骗人吗?”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 不仅坐实了他临时工的身份,还给他扣上了一个“爱慕虚荣、撒谎成性”的帽子。 周围人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觉得他是为了爱情卑微,现在看他就是个骗子。 “啧啧,没钱装大款,临时工装干部,这人品确实不行。” “就是,这要是嫁过去,那不是跳火坑吗?连个实话都没有。” “听说人家闺女是正式工,这正式工找个临时工,我要是当妈的,我也不愿意。” 赵志平只觉得浑身发冷,周围那些鄙夷的目光像针扎一样难受。 他咬了咬牙,决定破罐子破摔,继续卖惨。 只要咬死是对程海珠一片真心,就不信翻不了盘。 “阿姨!我是骗了海珠,但我那是太爱她了啊!我怕她嫌弃我身份低微,怕配不上她,我才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赵志平说着,眼泪又要往下掉,膝盖一软又要往下跪。 “我虽然是临时工,但我肯干啊!我在厂里年年都是先进,领导都说只要有名额,第一个就给我转正!” “哎哟,你快起来!”陈桂兰说是这么说,却一点要扶他起来的意思都没有。 赵志平:“阿姨你放心,为了海珠,我愿意努力,哪怕不吃饭不睡觉,我也会努力学习,争取早日转正,让海珠过好日子。” 不用你努力,我们家海珠过得就是好日子。 陈桂兰语重心长:“厂里的位置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那么容易转正?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吃饭不睡觉怎么行。听阿姨的,既然当临时工这么辛苦,还赚不到钱,还在城里努力啥? “明天你就把这边临时工的工作辞了,跟阿姨回海岛,做了咱们陈家的上门女婿,阿姨在海岛那边赚钱的路子就交给你了。” “你也别嫌弃,我们那边虽然苦,但现在改革开放,当地部门有意发展海洋渔业,只要肯出力气,出海风吹日晒当渔民,去码头干苦力,这赚钱肯定比当临时工强。” 入赘? 去海岛当渔民? 扛大包当苦力? 赵志平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愣愣地看着陈桂兰:“陈阿姨,我什么时候说要入赘了?” ------------ 第281章 说是要跳楼(加更1) “陈阿姨,您开玩笑吧?我一个大学生,我去当渔民?”赵志平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劲儿。 “大学生怎么了?大学生不吃饭不穿衣啊?” 陈桂兰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可手里攥着赵志平胳膊的劲儿一点没松。 “再说了,你现在不是还没转正吗?当临时工一个月才拿几个子儿?”陈桂兰拍着他的肩膀,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到了海岛,咱就是一家人,我这当长辈的还能亏了你?只要你跟着我干,保管你一个月赚个几百块。” 陈桂兰说得越天花乱坠,赵志平越觉得眼前一黑。 眼前的陈桂兰哪里是什么慈祥老太太,这分明就是个专门坑人的老狐狸。 他一想到自己穿着破烂的背心,在太阳底下扛着沉重的鱼篓,皮肤晒得黑红,满身鱼腥味的模样,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种日子,打死他也不去! “那个……阿姨,我突然想起厂里还有个重要的试验要做,主管正等着我去拿数据呢。”赵志平猛地一使劲,把胳膊从陈桂兰的手里挣脱了出来,扶起地上的自行车,“阿姨,改天我再来拜访您,我先走了!” “别急着走啊,小赵,”陈桂兰拦住赵志平,一脸真诚,“时间还早,阿姨还有好多细节还没跟你说呢,这海岛生活其实一点也不苦。真的,你相信阿姨。” 我信你个鬼! ”不了,阿姨,我真的有急事。“赵志平顾不上扶正自行车,只想赶紧逃离,骑上去摇摇晃晃,没走就连人带车摔倒了。 ”小赵,我来帮……” 陈桂兰最后一个“你”字还没说完,赵志平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跑远了,连头都没敢回,生怕慢了一步就被陈桂兰追上了。 切!就这怂样,还敢跟她斗!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她转过身,对着周围还没散去的人群拱了拱手。 “大伙儿都看见了啊,这孩子有志气,一听说要出力气赚钱,跑得比兔子都快。看来我们陈家是没福气招这尊大佛了。” 众人哄笑一阵,也就慢慢散了。 陈桂兰拍打了一下身上的灰尘,转身就要回招待所,走了两步,停了下来,调转方向去了王美丽家。 赵志平这种人,一计不成,肯定还要出阴招。 他在自己这吃了亏,肯定会把主意打到海珠身上,她得提前预防。 王美丽是羊城的地头蛇,找她帮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姓赵的把柄。 赵志平一路上骑得飞快,回到家,把车子往院墙边上一靠,整个人虚脱了一样坐在台阶上。 刘桂芳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哎哟,志平,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去招待所找那个老太婆了吗?怎么弄得跟丧家犬似的?” 赵志平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喘着粗气说:“妈,咱们都看走眼了,那个陈桂兰……她根本就不是个简单的乡下婆子。” 他把刚才在招待所门口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刘桂芳说了一遍。 刘桂芳听完,脸色阴沉得厉害,那双三角眼里满是算计。 “她真这么说?让你入赘去当渔民?” “可不是嘛,还说让我去码头扛大包。妈,你不知道当时有多少人在看笑话,我这脸算是丢干净了。” 赵志平恨恨地捶了一下地面,拳头攥得死紧。 刘桂芳在院子里来回走动,半晌才停下脚步。 “这老太婆是在跟咱们装疯卖傻呢。她故意在人前那么说,就是为了吓唬你,让你知难而退。” 她冷哼一声,继续分析:“她早就看穿了你的心思,我们小瞧她了,没想到这个乡下老太婆竟然是个难对付的主。” 赵志平有些泄气,“那怎么办?海珠今天早上已经跟我提分手了。要是没有她养父母的关系,我怎么可能成功转正。” 刘桂芳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狠光。 “既然这老太婆油盐不进,那咱们就先别去招惹她。她总有回海岛的时候,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你的重点还是得放在程海珠身上。女孩子心软,你平时对她那么好,她心里肯定有你。” “今天这一出,她可能还不知道。你得想个办法,让她觉得你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让她对你产生愧疚感。” 赵志平抬起头,“妈,你的意思是?” 刘桂芳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叮嘱了半天。 赵志平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点了点头,“行,妈,还是你有办法。” 虽说有了新计划,可赵志平心里那股憋屈劲儿还是散不去。 只要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陈桂兰的脸,听见周围那些人的嘲笑声。 在家里待不住,赵志平干脆推开门去了弄堂口。 这会儿正是各家各户准备午饭的时间,炊烟四起,空气里满是煤烟子味。 刚拐到一个僻静的胡同口,就看见隔壁的秦寡妇正站在家门口倒水。 这秦寡妇今年不到三十,生得白净,腰肢细软。 自从她男人病死后,这弄堂里的男人们没少盯着她看。 秦寡妇看见赵志平,眼睛弯了弯,带着一股子媚劲儿。 “哟,这不是赵大技术员吗?今儿个怎么有空在这儿遛弯,没去陪你的程大小姐?” 赵志平正烦着呢,没好气地说:“提她干什么,烦都烦死了。” 秦寡妇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放下木盆,往赵志平身边挪了几步。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出啥事了?看把你愁的,这小脸儿都白了。” 赵志平闻到她身上那股子廉价却刺鼻的雪花膏味,心里忽然一动。 他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才叹了口气。 “别提了,遇上个难缠的老虔婆,把我的事儿全搅和黄了。” 秦寡妇轻笑一声,手指不经意地擦过赵志平的胳膊。 “那种没眼光的,不提也罢。今儿个我婆婆去乡下喝喜酒了,得明天才回来。我正好刚炒了两个菜,你进来喝两杯解解闷。这么久不找人家,人家想死你了。” 赵志平心里那股子邪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他看着秦寡妇那张笑盈盈的脸,还有那身有些紧绷的衣裳,咽了一口唾沫。 “那……那就打扰了。” 他跟着秦寡妇进了屋,门“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上了。 …… 第二天一早。 程海珠在车间里忙得满头大汗。 虽然昨天已经跟赵志平说明白了,可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快到下班的时候,她收拾好图纸,正准备去招待所接她妈去吃饭。 刚走出车间大门,就看见同宿舍的李小萍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海珠!你快去看看吧,出大事了!” 程海珠心里一沉,“怎么了?跟我妈有关吗?” “不是你妈,是赵志平!”李小萍顺着气,指着厂子后面的办公大楼,“他在大楼顶上呢,说是要跳楼!” ------------ 第282章 你到底跳不跳(加更2) 程海珠眉头一拧,“跳楼?他发什么疯?” “谁知道啊。他手里还拎着瓶酒,在那儿哭天抢地的,说是你不要他了,他也不想活了。” 李小萍急得不行,“厂办的人都去了,底下围了好多人。大家都说你这人太狠心,把好好的一个小伙子逼到了死路上。” 程海珠冷哼一声,眼里没有半点心疼,反倒多了一层厌恶。 “他在哪栋楼?”程海珠一边往办公区走,一边问。 “就最前面那个三层红砖楼。海珠,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现在厂里传得可难听了。” 程海珠快步往那边走,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这赵志平真跳了,那倒还清净。 可惜,像他这种惜命的人,怎么可能真跳。 等程海珠赶到办公楼底下的时候,那里已经围得水泄不通。 保卫处的人拉起了警戒线,几个领导正仰着头,扯着嗓子在喊话。 “赵志平同志,你先冷静一下,有什么话咱们下来说。” “不!我不下去!” 赵志平坐在三楼楼顶的边缘,两条腿晃荡着,手里确实抓着个绿皮酒瓶子。 他那头梳得油光水滑的头发现在乱得像个鸟窝,衬衫扣子也扯开了,满脸的泪痕。 “海珠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为她付出了那么多,为了给她妈去国营饭店吃饭,我把攒了一个月的工资都花光了,可她却嫌弃我太节约,要跟我分手。” “我的心都碎了啊!离开了海珠,我还怎么活?” 他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引得底下不少新来的女工跟着抹眼泪。 “这程海珠也太不近人情了吧,人家都这样了。” “就是,海珠看着挺和气的,背地里竟然这么心狠,就因为赵同志太节约,就要和他分手。” “像赵同志这样痴情的男同志太少了,我怎么就遇不到,什么好事都让程海珠遇到了,偏人家还不知道珍惜。” 程海珠站在人群后面,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平静无波。 她分开人群,直接走到了警戒线前面。 赵志平看见程海珠,哭声稍微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凄厉。 “海珠!你终于肯来看我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不要跟我分手好不好?” 程海珠仰着头,看着楼顶那个如同小丑般的身影,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不好。赵志平,既然分手了,就好聚好散。” 赵志平脸上的悲痛僵住了,显然没料到程海珠会是这个反应。 他愣了两秒,随即一咬牙,跪在了楼顶,疯狂扇自己耳光,“海珠,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真错了,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啪!啪!” 两声脆响,清晰地传到了楼下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回他是真下了狠劲,白净的脸上瞬间浮起两道红印,眼泪混着屈辱和疼痛,流得更凶了。 “海珠,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是我配不上你,是我混蛋!只要你不跟我分手,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一边哭嚎,一边作势身体往前一倾,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楼顶边缘。 “哎哟!” “快看,他要跳了!” 底下的人群顿时发出一阵阵惊呼,几个胆小的女工吓得捂住了眼睛。 跟在程海珠身边的李小萍也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拽住她的胳膊:“海珠,你……你快答应他啊!先把他骗下来再说,这要是真闹出人命可怎么办啊!” 周围几个相熟的同事也纷纷围了上来。 “是啊海珠,别跟他置气了,人命关天!” “赵技术员也是一时想不开,你看他多痴情啊,你就先服个软吧!” 那位跑来喊话的副厂长更是急得满头大汗,分开人群走到程海珠面前,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疑。 “程海珠同志!注意影响!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以大局为重,不管你们有什么矛盾,先把人给我劝下来!厂里的声誉不能受影响!”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海珠身上,谴责的、劝说的、看热闹的,仿佛她才是那个逼人去死的罪魁祸首。 然而,程海珠只是轻轻拨开李小萍的手,看都没看旁边的领导一眼。 她依旧仰着头,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楼顶那个还在摇摇欲坠、等待她服软的男人身上。 “赵志平,”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你跳吗?” 全场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连坐在楼顶上的赵志平都愣住了,他那动作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 “海珠,你说什么呢?”一个副厂长急了,“快劝劝他啊!” 程海珠没理会领导,盯着赵志平,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你要是真想跳,就利索点。这办公楼三层高,底下又是硬水泥地,你要是头朝下,准能成。你要是怕死,就赶紧滚下来。” 赵志平气得手都抖了,“程海珠!你……你没良心!” “我有良心,但我的良心不是给骗子准备的。” 围观的工人们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平时看着稳重的程技术员,说起话来这么横。 赵志平骑虎难下,两条腿在三楼楼顶边缘晃悠,心里早把程海珠骂了八百遍。 他原本计划得很好,只要自己往这一坐,做出要死要活的架势,程海珠为了名声肯定会妥协。 毕竟这年头,女同志的名声大过天,谁家要是闹出逼死前对象的丑闻,这辈子都别想抬起头。 可他万万没想到,程海珠不仅没被吓住,反而还搬了个凳子看戏。 “赵志平,你到底跳不跳?” 程海珠双手环胸,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耐烦。 “你要是不跳,我可回车间赶工了,这批机器零件急着出厂,我没工夫在这儿看你演戏。” 底下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嗡嗡声。 “这程技术员也太心狠了,真不怕闹出人命啊?” “我看那小伙子也是个痴情种,何必呢。” 几个老娘们儿对着程海珠指指点点,觉得她太冷血。 赵志平听见底下有人声援自己,胆气又壮了几分,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磕。 瓶子碎在楼顶,声音清脆。 “海珠,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跟不跟我复合!” 他吼得歇斯底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倒真有几分像个受害者。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声。 “志平,你不要死,你死了我和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办?” “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孩子了,他们都说是个男娃。” ------------ 第282章 屁股上有颗红痣 这烽火路转,给大伙都看愣了。 大伙儿齐刷刷地往后看。 只见陈桂兰推开人群,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目不斜视地朝赵志平所在的楼下跑,跑到楼下抬头望,声音一声比一声凄凉。 “妈,您怎么来了?” 程海珠看见陈桂兰,原本冰冷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我要是不来,你还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陈桂兰心疼地替闺女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程海珠看了一眼秦寡妇,“那个女人是谁?她真怀里赵志平的孩子?” 陈桂兰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劲儿:“是不是他的孩子,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好戏开场了,咱看戏就成。” 她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让程海珠紧绷的心弦瞬间松弛下来。 是啊,有妈在,天塌不下来。 而楼下的人群已经彻底炸了。 “孩子?谁的孩子?” “这女的是谁啊?怎么又冒出来一个?” “我的天,这关系也太乱了吧,楼上那个不是为了程技术员要死要活吗?怎么还有个怀着孩子的找上门了?” 所有的目光,在楼顶的赵志平、人群中的程海珠,以及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秦寡妇之间来回扫射。 楼顶上的赵志平,脸上的悲痛表情瞬间凝固,盯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秦寡妇?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还说怀了自己的孩子? 完了,现在要怎么办? 赵志平内心慌得一比,目光落在程海珠身边的陈桂兰身上,那个乡下老太婆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瞅着他,眼神里全是嘲讽。 是她!肯定是她! 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赵志平只觉得浑身发冷,精心策划的一切,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志平,你快下来!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秦寡妇还在声泪俱下地呼喊他。 他不能承认!绝对不能! “你……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赵志平指着楼下的秦寡妇,声音因为惊慌而变得尖利刺耳,“你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血口喷人!” 他转向围观的人群,声嘶力竭地辩解:“大伙儿别信她!她就是我们附近一个寡妇,我和她根本就不熟,她怎么可能怀里我的孩子。” 说完他一脸深情地看向程海珠:”海珠,从始至终,我爱的人就只有你。这个女人,男人死了没几年,家里就没断过男人进出!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她那点事?这种不清不白的女人,她说的话能信吗?她肚子里怀的是哪个野男人的种都不知道,现在过来,就想来讹我一笔!” 秦寡妇听到这话,哭声一顿,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幻想,以为赵志平会顾念旧情。没想到这个男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认识自己,还说污蔑自己不检点。 好啊,赵志平,你够狠! 秦寡妇抹了一把眼泪,今天她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回去。 陈桂兰昨天找到她的时候就说了,这是她攀上高枝的唯一机会。要么拿到一笔钱,要么,就赖上赵志平这个人! “赵志平!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秦寡妇的嗓门陡然拔高,盖过了所有议论声。 “你说不认识我?你忘了昨天下午是谁在你家,又是谁在你床上吗?你说我胡说八道,那你敢不敢让大伙儿看看,你屁股上是不是有颗红痣!” “轰——!”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哄笑声和议论声。 “啥玩意儿?屁股上有颗红痣?” “哈哈哈,笑死我了,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这女的连这个都知道,那还能是假的?这赵志平玩得也太花了!” “刚才还觉得他是个痴情种,现在看来,整个一骗子啊!一边跟程技术员这儿要死要活,一边把别的女人的肚子都搞大了!” 那些刚才还同情赵志平,指责程海珠的女工们,此刻一个个脸涨得通红,觉得自己的同情心喂了狗。 “呸!什么东西!白瞎了我们刚才还替他说话!” “就是,幸亏程技术员眼睛亮,没被这种人骗了!” 楼顶上,赵志平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紫,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把他扒得干干净净,一丝不挂地展览。 他怎么也没想到,秦寡妇这个蠢女人,竟然敢当众把这种事说出来! “你……你胡说!我没有!”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可那声音干涩无力,连他自己都不信。 秦寡妇见状,更是豁出去了,往前走了几步,指着赵志平的鼻子骂道:“我胡说?赵志平,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昨天是谁跟我说,跟程海珠在一起就是为了利用她家的关系转正?” “是谁跟我说,程海珠就是个木头疙瘩,一点女人味都没有,还是跟我在一起有意思?” “又是谁跟我说,等转了正,就想办法踹了程海珠,到时候就跟我好好过日子?” 秦寡妇一句接一句,狠狠砸在赵志平的脑袋上,也砸在围观群众的心坎里。 人群彻底哗然。 “我的天,原来是这么个心思,这也太恶毒了!” “利用人家感情,还想骗转正名额,这人的人品简直烂到根了!” “程技术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那位之前还呵斥程海珠的副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楼顶上的赵志平,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作风问题了,这是严重的品德败坏!欺骗组织,玩弄女同志感情,还闹出这么大的丑闻,把厂子的脸都丢尽了! “保卫科!保卫科的人呢!”副厂长怒吼道,“把他给我弄下来!立刻!马上!” 几个保卫科的干事早就等着了,听到命令,立刻冲进了办公楼。 楼顶上,赵志平已经彻底瘫了。 他手里的酒瓶子早就掉下去摔碎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儿,眼神空洞,嘴里还喃喃自语:“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想不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明明是来逼程海珠就范的,怎么最后反倒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都是那个老太婆!都是陈桂兰那个阴险狡诈的老虔婆! ------------ 第283章 妈,还是您厉害 赵志平正想着,楼顶的门被“砰”的一声撞开,几个保卫科的干事冲了上来,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赵志平挣扎起来。 “老实点!”保卫科的科长黑着脸,“自己做的好事,还想假装跳楼?美得你!跟我们去保卫科走一趟!” 赵志平被两个壮汉架着,像拖死狗一样从楼顶拖了下来。 经过人群时,那些曾经同情他的目光,全都变成了鄙夷和唾弃。他看到了程海珠冰冷的目光,更看到了陈桂兰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陈桂兰看着被拖走的赵志平,轻轻“啧”了一声,对旁边的程海珠说:“看见没,这种人,你越是退让,他越是得寸进尺。对付无赖,就得比他还无赖。” 程海珠点了点头,心里对母亲的敬佩又多了几分。 她今天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姜还是老的辣”。 她妈根本就没费什么力气,只是找到了对方的软肋,轻轻一推,就让赵志平自己摔了个粉身碎骨。 “妈,还是您厉害。” 回招待所的路上,程海珠由衷地感叹。今天这出大戏,要是没有她妈在后面运筹帷幄,她就算能赢,也赢得不漂亮。 陈桂兰瞥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得意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严肃。 “你今天那句‘你跳不跳’,是痛快了,可也悬得很。” 程海珠不解:“他那种人就是演戏,我还能不知道?他比谁都惜命,根本不敢跳。” “万一呢?”陈桂兰停下脚步,看着女儿,“万一他脚下一滑,或者演得太投入,真掉下来了呢?到时候死的又不是你,可千夫所指的就是你了。人言可畏,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陈桂兰继续说:“你把他逼到那个份上,他跳了,你是逼死他的‘恶毒前女友’。他不跳,从楼顶下来,也还是个痴情人设,回头到处卖惨,说你冷血无情,你这名声还要不要了?” 程海珠愣住了。 她光想着怎么戳穿赵志平的假面具,却没想过后面这些弯弯绕绕。 “这叫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下下策。”陈桂兰拉着女儿继续往前走,声音里是岁月沉淀下的智慧,“对付这种没脸没皮的滚刀肉,你不能跟他硬碰硬。不要陷入自证陷阱,得用他自己的招数,去打他的脸。” “他不是喜欢演痴情戏,博取大伙儿同情吗?那咱们就给他找个更能哭、更有理的来。一个要死要活,一个肚里揣着‘遗腹子’,你说大伙儿更信谁?” 程海珠恍然大悟,心里对母亲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她妈这哪是乡下老太太,这脑子转得比厂里最精密的仪器都快。 “妈,我记住了。”程海珠认真地点了点头。 “记住就好。”陈桂兰拍了拍她的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咱们不惹事,但也不能怕事。谁想往我们娘俩身上泼脏水,我就让他自己掉进粪坑里,爬都爬不出来。” 回到招待所,陈桂兰什么都没再提,乐呵呵地给程海珠炖了一锅银耳莲子羹,让她压压惊,去去火。 过了两天,李小萍又一阵风似的冲进了程海珠的宿舍,脸上写满了兴奋。 “海珠!海珠!出大事了!” 程海珠正对着一张机械图纸看得出神,闻言抬起头:“怎么了?赵志平又作什么妖了?” “他倒是想,可没机会了!”李小萍一口气灌下一大杯水,喘匀了气才说:“厂里公告栏今天贴了红头文件,赵志平因为品行不端,严重败坏厂区风气,被开除了!” 这个结果在程海珠的意料之中,她只是平静地“哦”了一声。 李小萍看她反应平淡,急了:“哎呀,你不好奇后续吗?精彩的还在后头呢!” 她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得眉飞色舞:“那个秦寡妇,也不知道是真怀孕还是假怀孕,反正她婆婆是信了。昨天下午,她婆婆带着娘家三个膀大腰圆的侄子,直接冲到赵志平家里去了!” “据说当时赵家正吃饭呢,那老太太进门二话不说,一脚就把饭桌给踹翻了。赵志平他妈刘桂芳还想撒泼,被秦寡妇的婆婆揪着头发,左右开弓扇了十几个大耳刮子,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赵志平想还手,被那三个侄子按在地上打,打得鼻青脸肿,鬼哭狼嚎的。他们家里的锅碗瓢盆、桌子板凳,全给砸了个稀巴烂!最后还是邻居报了保卫科,才把人拉开。最后赵家赔了秦寡妇婆婆一千块钱,这事儿才算完。” 李小萍说得口干舌燥,总结道:“现在整个家属区都知道了,赵志平搞大了人家寡妇的肚子还不认账,人品烂透了。他们一家子现在门都不敢出,成了过街老鼠!” 程海珠听完,心里那最后一丝因赵志平而起的不快,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她把这事当笑话讲给了陈桂兰听。 陈桂兰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赵志平那个样,他那个妈也不是省油的灯,这回算是碰上对手了。至于赵志平,被开除,名声扫地,得小心他狗急跳墙。” “这段时间,没事你不要一个人出去,就算要出去,身边最好也跟着人。” 程海珠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可她还是低估了赵志平的无耻和恶毒。 又过了几天,程海珠下班的时候,被一个跟赵志平同车间的工友拦住了。 那工友有些尴尬地递给她一封信。 “程技术员,这是……赵志平托我转交给你的。” 程海珠眉头一皱,直接把信推了回去:“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你拿回去吧。” “哎,你还是看看吧。”那工友把信硬塞到她手里,“他说,他知道自己错了,混蛋,不求你原谅。他马上就要离开羊城了,走之前就想跟你当面说声对不起,也算是有个了结。你要是不去,他……他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 第284章 海珠不见了(加更1) 程海珠捏着那封信,只觉得一阵恶心。 回到招待所,她把信直接交给陈桂兰。 陈桂兰拆开信。 通篇都是忏悔和自责,说自己如何猪狗不如,如何辜负了程海珠的真情。最后约她明天中午在附近见一面,他要当面赔罪,然后就远走他乡,永不打扰。 “哼,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陈桂兰把信撕了个粉碎,扔进垃圾桶。 “海珠,你千万不要搭理他,他现在一无所有,跟疯狗一样,指不定想怎么报复你呢。离他越远越好,一个字都不要信。” “妈,我懂。”程海珠当然不会去。 她现在忙着呢,厂里接了个大单,新一批的零件图纸需要优化,她一头扎进车间,恨不得吃住都在里面,哪有功夫搭理赵志平。 第二天,赵志平在小树林里从中午等到太阳落山,也没等到程海珠的身影。 他揣在兜里那包特意弄来的白色粉末,面目狰狞。 “程海珠!陈桂兰!你们给我等着!这件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转眼又过去了一个星期。 赵志平的事情就像投入湖里的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程海珠全身心投入到新的工作中,每天早出晚归,忙得脚不沾地。 这天中午,她还特意托了李小萍给陈桂兰带话。 “阿姨,海珠让我跟您说,她晚上要加班,可能要晚点回来。还说,她想吃您做的红烧肉了。” “知道了,这孩子,就知道使唤我这个老妈子。” 陈桂兰嘴上嗔怪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她下午哪儿也没去,就在招待所的公用厨房里忙活,炖了一锅香喷喷的红烧肉,还炒了两个闺女爱吃的小菜。 眼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招待所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 陈桂兰把饭菜热了一遍又一遍,可程海珠还是没回来。 她心里开始有些打鼓。 平时加班再晚,闺女也会赶在九点前回来。可现在,墙上的挂钟时针都已经指向十了。 她坐不住了,找到跟程海珠同宿舍的李小萍。 “小萍,海珠还没回来吗?你们不是一起加班?” 李小萍一脸讶异:“没有啊,阿姨。我们下午五点半就准时下班了,海珠说要先去一趟书店,给我打了招呼就先走了。她没回来吗?” 陈桂兰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去书店?海珠没跟她提过要去书店啊!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去哪个书店?有没有跟什么人一起?” “就她一个人啊。”李小萍努力回想了一下,“她说想去看看有没有新出的机械工程方面的书。对了,她走的时候,我好像看见厂门口有个男的跟着她,看着有点眼熟,但天色暗,我也没看清是谁。” 陈桂兰的脸色,“唰”的一下全白了。 一个念头疯狂地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赵志平! 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阿姨,您别吓我,海珠她……她不会出事吧?”李小萍看着陈桂兰的脸色,声音都带了哭腔,彻底慌了神。 陈桂兰深吸一口气,强行把翻涌上来的慌乱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慌的时候,越是这种时候,脑子越要清醒。 她一把抓住李小萍的胳膊,“小萍,你还记得海珠是从哪个方向去的书店吗?” “就……就东边那条小路,穿过那片旧厂房,能省十几分钟。”李小萍被她盯得不敢乱动,下意识地回答。 旧厂房! 陈桂兰的脑子飞速转动起来,一张羊城纺织厂附近的简易地图在脑中瞬间成型。 从厂子到新华书店,大路有两条,一条是主干道,车来人往,灯火通明。 赵志平但凡还有点脑子,就不会在那种地方动手。 另一条路要绕很远,海珠不可能走那条。 那就只剩下李小萍说的那条捷径。 那条路她白天溜达的时候去看过,路两边是一排排废弃的旧仓库和厂房,早就没人用了,墙皮都脱落了。一到晚上,那里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见不着,别说人了,野猫从里面窜出来都能吓人一跳。 对赵志平那种阴沟里的老鼠来说,那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动手地点。 “阿姨……”李小萍看她半天不说话,脸色越来越难看,又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陈桂兰回过神,松开手,脑子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不能自己去,得找几个帮手。 她没有选择厂保卫科,厂里那几个保安,对付小偷小摸还行,真遇上这种绑人的亡命徒,不一定顶用。 这种时候,只有公安才靠得住! “小萍,阿姨怀疑海珠是被赵志平给绑架了,你能不能帮我去派出所报警?” 李小萍闻言脸都白了,知道事情轻重,点头,“阿姨,我马上就去。” 陈桂兰谢过她,转身就跑。 “阿姨,您去哪儿啊?”李小萍在后面追着喊。 “我先去找海珠!” 陈桂兰跑得飞快,脚下的布鞋几乎要踩出火星子。 她没往招待所方向折返,而是直奔那片废弃的旧厂房。 晚风带着铁锈和潮湿泥土的气味,灌进她的口鼻,又冷又硬。 这里晚上连个灯都没有,只有天边一点微弱的月光,勉强勾勒出那些巨大厂房的黑沉沉的轮廓。破损的窗户像一个个黑洞,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听着就让人心里发毛。 陈桂兰的心跳得厉害,但脑子却异常清晰。 她知道赵志平就是个没胆的怂货,可被逼到绝路上的怂货,往往比谁都疯。 海珠要是落在他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一边跑,一边四下里搜寻。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点痕迹。路边的野草有被踩踏的痕迹,而且是新的。 她顺着痕迹往前,脚步越来越快。 路过一堆废弃的建材时,她眼睛一扫,顺手抄起一根手臂粗的铁棍。铁棍沉甸甸的,冰冷的触感让她狂跳的心稍微安稳了一点。 敢动她闺女,她今天就让赵志平知道,什么叫活阎王见了都得绕道走! 又往前跑了几十米,最里头一间仓库的门缝里,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 陈桂兰立刻停下脚步,猫着腰,放轻了呼吸,慢慢地摸了过去。 ------------ 第285章 我们这是正当防卫(加更2) 仓库里。 程海珠被绑在一根生了锈的铁柱子上,嘴里塞着一块破布。 赵志平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一个小纸包,脸上是报复得逞后的扭曲快感。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着有些癫狂。 “程海珠,你没想到吧?你不是清高吗?不是看不起我吗?” 他把那个小纸包凑到程海珠面前晃了晃,声音尖利又得意。 “我告诉你,这可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好东西。等会儿让你吃了,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得干什么。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装圣女!” 程海珠冷冷地看着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全是鄙夷和厌恶。 被绑在椅子后的手却不动声色摸了摸自己的手表,见手表还完好地戴在手上后,松了口气。 从上次妈提醒她之后,回去她就改装了自己的手表,手表里面有麻醉针,只要把按钮拨到另一边,就可以弹出足以药晕一个成年人的麻醉针。 本以为用不上了,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 “赵志平,绑架是犯法的,我劝你还是早点把我放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程海珠一边同赵志平虚与委蛇,一边找机会让手表对准赵志平。 “回头?晚了!”赵志平瞬间炸了,“我工作没了,名声臭了,家也快散了,这一切都是拜你和你那个老虔婆所赐!现在跟我说回头?我回哪儿去!” 他撕开纸包,露出里面白色的粉末,脸上的表情越发狰狞。 “你不是厉害吗?你妈不是能耐吗?今天我就让你们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程海珠看着他越来越近,心里飞速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手腕被绳子捆着,活动范围有限,必须一次成功。 “你就这点本事?”程海珠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耍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一样,也就只敢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赵志平,我以前真是瞎了眼,怎么会觉得你是个老实人。” “你闭嘴!” 程海珠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赵志平怒吼一声,理智彻底被怒火吞噬,一把掐住程海珠的下巴,想把手里的粉末往她嘴里灌。 就是现在! 程海珠眼中寒光一闪,被捆在身后的手腕猛地一拧,藏在袖口里的手表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按钮被她用指甲拨动。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声响起。 赵志平只觉得手背一麻,像被蚊子叮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只见一根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的金属针,正扎在他的手背上。 “你……你敢扎我?”他愣了一下,随即暴怒,扬起手就要扇程海珠耳光。 可那巴掌挥到一半,就变得软绵无力。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耳朵里嗡嗡作响,手脚也开始不听使唤。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他惊恐地看着程海珠,身体晃了两下,勉强扶住旁边的柱子才没倒下。 程海珠冷笑一声,开始用力挣扎手上的绳子。 这绳子绑得是死结,但她继承了陈桂兰的大力气,再加上绳子本就有些年头了,在她的全力拉扯下,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就在这时。 “砰——!” 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蛮力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灰尘簌簌落下。 陈桂兰手持一根手臂粗的铁棍,逆着月光站在门口,整个人像从地狱里杀出来的罗刹。 当她看清仓库里的情形,看到被绑在柱子上的女儿,和那个摇摇欲坠的赵志平时,眼睛瞬间就红了。 “狗娘养的畜生!敢动我闺女!” 陈桂兰怒吼一声,提着铁棍就冲了进来。 赵志平此时药效已经完全发作,脑子成了一团浆糊,看到陈桂兰冲过来,只剩下满眼的惊恐,连躲闪的力气都没有。 “妈!”程海珠怕她妈失手把人打死了,急忙喊了一声。 陈桂兰的理智尚存,手里的铁棍避开了要害,对着赵志平的胳膊和腿就狠狠地砸了下去! “让你绑架!” “让你下药!” “让你欺负我闺女!” 铁棍带着风声,一下下结结实实地落在赵志平身上。沉闷的击打声伴随着陈桂兰的怒骂,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赵志平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在第一棍落下的时候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任由陈桂兰把他当沙包一样打。 “咔嚓!” 程海珠那边,手上的绳子终于被她挣断了。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红的手腕,看着正打得起劲的母亲,有些无奈地开口:“妈,行了,再打就真出人命了。留口气,还得送派出所呢。” 陈桂兰这才收了手,往地上啐了一口,扔掉手里的铁棍,几步跑到程海珠身边,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海珠,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我没事,妈。”程海珠摇摇头,指了指地上不省人事的赵志平,“他刚想动手,就被我放倒了。” 陈桂兰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瞪了闺女一眼,“你这傻孩子,不是说了不让你一个人行动!万一出点什么事,你让妈怎么活!” 母女俩正说着话,仓库外面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警笛声。 很快,几个穿着制服的公安同志举着手电筒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眼锋利。 当手电筒的光束照亮仓库里的情景时,冲进来的公安同志们都愣住了。 预想中穷凶极恶的绑匪和瑟瑟发抖的人质画面并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被打的鼻青脸肿,像一摊烂泥一样躺在地上,生死不知。 旁边站着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的气势汹汹,一个年轻的冷静从容,正拍着身上的灰尘。 这场景,若不是知道是陈桂兰报的警,还真的会误会谁是绑匪。 “怎么回事?”领头的年轻公安叫周铭,他皱着眉,目光在陈桂兰和程海珠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程海珠身上。 这个女同志,面对这种场面,竟然一点慌乱都没有。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颜色不一的眸子清亮又沉静,透着一股与众不同的劲儿。 陈桂兰叉着腰,理直气壮地指着地上的赵志平:“公安同志,你们来得正好!这个人,绑架我闺女,还想用下三滥的手段害她!我们这是正当防卫!” 她把赵志平脚边的听话粉捡起来,“这是物证。” 周铭身后的一个公安上前探了探赵志平的鼻息,回头道:“周队,人还活着,就是晕过去了。身上有伤,但都不在要害。” 周铭点了点头,例行公事地问道:“同志,是你们报的警吗?具体是什么情况,麻烦你跟我们说一下。” 程海珠把事情的经过,从赵志平如何约她,到她如何被迷晕带到这里,再到她如何用手表里的麻醉针自卫,都清清楚楚地讲了一遍。 她的叙述逻辑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周铭一边听一边做着记录,心里却有些惊讶。 他办过不少案子,见过的大姑娘小媳妇,遇到这种事,哪个不是吓得话都说不清楚?像眼前这位,不仅自己解决了绑匪,还能这么条理分明地复述案情,他还是头一次见。 “你说你用麻醉针制服了他?”周铭的目光落到她的手腕上。 程海珠大方地把手表解下来递给他,“我自己改装的,里面是兽用麻醉剂,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睡上一觉了。” 周铭接过那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士手表,翻来覆去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真是个有意思的女人。 “好了,情况我们基本了解了。你们两位,还有他,都需要跟我们回所里做个详细的笔录。”周铭把手表还给程海珠,公事公办地说道。 程海珠对周铭点了点头,“应该的,我们配合调查。” “走吧。” 月光下,周铭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扶着陈桂兰的程海珠,那双独特的眼睛在夜色里,仿佛藏着星辰大海。 ------------ 第286章 熟人相见 派出所离废弃仓库,有段距离。 周铭在前面带路,手电筒的光束切开夜色,照亮坑洼不平的石子路。两个年轻公安一左一右架着瘫软的赵志平,走得有些吃力。 陈桂兰和程海珠跟在后面。 快到派出所门口时,迎面走来一个挎着竹篮的中年妇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看见周铭,眼睛一亮。 “小铭!妈给你送宵夜来了!” 周铭脚步一顿,脸上严肃的表情瞬间柔和了几分:“妈,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晚上值班不用送。” “你妈我还不了解你?一忙起来饭都顾不上吃。”周母快走几步,把竹篮往儿子手里一塞,这才注意到后面还有一群人。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狼狈的赵志平身上,皱了皱眉,随即转到陈桂兰脸上,眼睛突然睁大了。 “哎哟!陈大姐!是你啊!” 陈桂兰也认出来了,这不是王美丽家隔壁的周嫂子吗? 上次托王美丽查秦寡妇的事儿,这位周嫂子可是帮了不少忙。 “周嫂子?这么巧!”陈桂兰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上前两步握住周母的手,“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呢。” “说这些干啥,邻里邻居的,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嘛。”周母爽朗地笑着,目光又落到程海珠身上,“这位是……” “这是我闺女,程海珠。”陈桂兰拉过程海珠,“海珠,叫周姨。” 程海珠礼貌地点点头:“周姨好。” 周母借着路灯的光仔细打量着程海珠,越看眼睛越亮。 周母眼睛一亮,目光在程海珠身上转了好几圈,越看越喜欢——这闺女身板挺直,眉眼英气,眼神清明,一看就是个正派能干的。尤其是那双异色眸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特别。 “好闺女,长这么俊!”周母笑得见牙不见眼,随即想起什么,脸色一正,“对了陈大姐,你们这大晚上的来公安局是……” 陈桂兰叹了口气,指了指被两个公安架着的赵志平:“还不是为了这不争气的东西!他今天绑架了我闺女,要不是海珠机灵,后果不堪设想。这不,周同志带我们来做笔录。” “啥?绑架?!”周母声音陡然拔高,看着赵志平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鄙夷和愤怒,“就是那个之前闹跳楼、还搞大寡妇肚子的无赖?我的老天爷,这种人渣就该枪毙!”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程海珠,眼神里满是心疼:“姑娘受委屈了。放心,咱们公安会给你做主的。” 程海珠摇摇头,语气平静:“谢谢阿姨关心,我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周母连连点头,眼珠一转,又看向自家儿子,“小铭,这事儿你可得好好办!这种社会败类,绝对不能轻饶!” 周铭有些无奈:“妈,办案有办案的规矩,您先回去吧,我这儿还得忙。” “忙忙忙,就知道忙!”周母嘴上嗔怪着,却把手里的饭盒塞给儿子,“我也进去!我给陈大姐和海珠作证!正好,我带的包子多,一会儿做完笔录,你们娘俩也吃点,压压惊。” 陈桂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周家妹子,太麻烦了……” “麻烦啥!”周母一瞪眼,“咱们是熟人,又是在我儿子单位,我还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做笔录?等着!” 说完,不等陈桂兰再推辞,她风风火火地转身就去门卫那拿东西,步伐快得让人拦都拦不住。 周铭看着母亲远去的背影,有些尴尬地对陈桂兰笑了笑:“阿姨,我妈就这脾气,您别介意。” 陈桂兰却笑得真心实意:“介意啥?周家妹子是热心肠,这年头,这样的热心人可不多了。” 派出所的值班室里灯火通明。 周铭让手下把赵志平先关进临时拘押室,自己亲自给陈桂兰和程海珠做笔录。周母就坐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话补充。 整个笔录过程很顺利。程海珠的叙述清晰有条理,陈桂兰的证词也详实有力。加上从赵志平身上搜出来的“听话粉”和程海珠改装的手表作为物证,案情基本明朗。 周铭一边记录,一边在心里对这对母女又多了几分敬佩——母亲果决刚强,女儿冷静聪慧,都不是一般人。 做完笔录,已经快夜里十一点了。 周母从竹篮里拿出还温热的包子,非要塞给陈桂兰和程海珠:“自家包的猪肉白菜馅,赶紧趁热吃。这一晚上折腾的,肯定饿了。” 陈桂兰推辞不过,接过包子分给闺女一个。包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确实是用了好料。 “周嫂子,你这手艺真不错。”陈桂兰由衷地夸赞。 周母笑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对了陈大姐,你们娘俩住哪儿?这么晚了,要不就在我们公安大院的招待所将就一晚?我打个招呼,给你们安排个干净房间。” 陈桂兰心里一暖。这年头,能主动留人住宿的,那都是真心实意的热心肠。 “不麻烦了,我们在机械厂那边的招待所……” “那哪行!”周母打断她,“从这儿走回去得一半个多小时,天这么黑,不安全。听我的,就在这儿住下,明天天亮了再回去。” 她转头看向儿子:“小铭,你说是吧?” 周铭正在整理笔录材料,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程海珠,点点头:“妈说得对。两位同志今晚受了惊吓,应该好好休息。我们大院的招待所虽然条件一般,但干净安全。” 话说到这份上,陈桂兰也不好再推辞:“那就麻烦周嫂子了。” 公安大院的招待所就在派出所后面,是一栋两层的小楼。 周母熟门熟路地领着陈桂兰和程海珠上了二楼,打开最东头的房间。 屋里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两张单人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窗台上还摆着一盆绿油油的吊兰。 “这间朝阳,早上太阳一出来,屋里亮堂堂的。”周母说着,又去检查窗户插销,“你们安心住,有啥需要随时跟我说。我住前面那栋楼,三楼最西头。” “周嫂子,真是太谢谢你了。”陈桂兰握着周母的手,心里热乎乎的。 ------------ 第287章 你自己觉得好才行 “客气啥。”周母拍拍她的手,目光又飘向程海珠,“海珠这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年纪轻轻的,遇上这种糟心事……不过也好,早点认清那人的真面目,是福气。”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陈大姐,海珠今年多大了?有对象了吗?” 陈桂兰心里明镜似的,知道周母这是相中自家闺女了。 她笑了笑:“二十了。之前倒是处了一个,就是今晚那个畜生,还好没成。现在啊,就想让她好好工作,对象的事不着急。” “二十,正是好年纪。”周母眼睛更亮了,“我儿子周铭,今年二十四,在派出所当副所长。这孩子从小懂事,工作上进,就是太忙,一直没顾上找对象……” 陈桂兰但笑不语,既不接话也不反驳。 周母也是个明白人,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便转了话题:“那你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来叫你们吃早饭。” 送走周母,屋里安静下来。 程海珠脱了外套,坐在床边揉手腕。 绳子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红印子。 “疼不疼?”陈桂兰坐过来,心疼地摸了摸。 “不疼,妈。”程海珠摇摇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妈,那个周副所长……人看着挺正直的。” 陈桂兰看了闺女一眼:“怎么?有想法?” “不是。”程海珠脸微微一红,“我就是觉得,他办案子挺认真的,问话也专业。而且……他看他妈的眼神,挺孝顺的。” 陈桂兰心里一动。自家闺女她了解,不是那种会随便评价人的性子。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对周铭的印象不错。 “周嫂子是个热心肠,她儿子应该差不到哪儿去。”陈桂兰一边铺床一边说,“不过处对象这事,得看缘分,也得看人品。妈不逼你,你自己觉得好才行。” 程海珠点点头:“我知道。” 月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陈桂兰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 今天这一出接一出的,让她心里翻江倒海。既后怕闺女差点出事,又庆幸自己及时赶到。再想到周母那热切的眼神,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当妈的,哪个不想闺女找个好归宿? 可越是这么想,越是要谨慎。 隔壁床上,程海珠也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今天发生的事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赵志平狰狞的脸,仓库里昏暗的光线,麻醉针射出的瞬间,还有那个穿着公安制服、眉眼锋利的年轻人…… 她翻了个身,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周母就来敲门了。 “陈大姐,海珠,起床了吗?早饭做好了!” 陈桂兰早就醒了,正在屋里活动手脚,听见声音,赶紧去开门。 周母端着一个大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摆着豆浆、油条、咸菜,还有几个煮鸡蛋,热气腾腾的。 “快,趁热吃。我们大院食堂的豆浆是现磨的,油条也是刚炸的,酥脆着呢。” 陈桂兰连忙接过来:“周嫂子,你这……太客气了。” “这有啥,添两双筷子的事。”周母笑呵呵地进了屋,看见程海珠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头,“海珠起得真早。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周姨。”程海珠礼貌地回答。 三人围着小桌子吃早饭。 周母是个健谈的,一边吃一边说些大院里的趣事,气氛很快就活络起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铭穿着一身笔挺的公安制服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妈,陈阿姨,程同志。”他打了个招呼,把文件夹递给陈桂兰,“这是昨晚的笔录副本,你们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赵志平已经正式刑拘了,后续检察院会提起公诉。” 陈桂兰接过文件夹,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签了字。 “周副所长,这次真是谢谢你了。”她真诚地说。 “职责所在。”周铭的语气公事公办,但眼神温和,“另外,程同志改装的手表涉及管制器械,按规定需要暂时扣押。等案件审理结束后,如果确认是正当防卫,会返还。” 程海珠点点头:“我明白。” 周铭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对母亲说:“妈,我一早要去局里开会,先走了。” “等等!”周母叫住儿子,拿起两根油条用油纸包好塞给他,“带着路上吃。还有,晚上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不一定。”周铭接过油条,对陈桂兰和程海珠点点头,“两位慢用,我先走了。” 他转身离开,背影挺拔如松。 周母目送儿子出门,转头对陈桂兰叹了口气:“你看看,忙得跟陀螺似的。我有时候都想,他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一起生活,我也能放心点。”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陈桂兰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问:“周嫂子,今天周日,你们大院有去市里的班车吗?我们得回机械厂那边了,海珠明天还要上班。” “有!九点钟有一趟。”周母连忙说,“一会儿我送你们去车站。对了陈大姐,你这次来羊城,准备待多久?” “原计划就待一个礼拜,看看闺女。”陈桂兰说,“不过现在出了这事,我打算多住几天,等海珠这边彻底安稳了再走。” “那敢情好!”周母眼睛一亮,“有空常来家里坐坐,我给你包饺子吃!” 回到机械厂招待所,陈桂兰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美丽。 王美丽听完昨晚的事,惊得嘴巴都合不拢:“我的天!赵志平那小子真敢啊!绑架?他这是不想活了吧!” “多亏了周嫂子她儿子。”陈桂兰心有余悸,“要不是公安同志来得及时,后果不堪设想。” “周铭那孩子我知道,靠谱!”王美丽拍着胸脯,“陈大姐你放心,这事儿在咱们这片儿,赵志平算是彻底臭了。我这就去跟街坊们说道说道,让大家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 陈桂兰拉住她:“美丽,别太张扬。公安已经立案了,咱们按法律程序走就行。” “我知道分寸。”王美丽摆摆手,“就是得让那些不知道内情的明白,不是海珠狠心,是那畜生太不是东西!” 送走王美丽,陈桂兰回到房间,看见程海珠正坐在窗前发呆。 “想什么呢?”陈桂兰走过去,摸了摸闺女的头发。 ------------ 第288章 书店偶遇 “妈,我在想工作的事。”程海珠转过头,“新一批零件的图纸优化已经差不多了,但有个技术难点我一直没攻克。本来想去书店查资料的,结果……” 她没说完,但陈桂兰明白。 “工作要紧,但身体更要紧。”陈桂兰坐下来,认真地看着闺女,“海珠,妈问你,经过这次的事,你还相信感情吗?” 程海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信。赵志平是个人渣,但不能因为一个人渣,就否定所有人。我只是……需要时间。” 陈桂兰欣慰地点点头。闺女能有这个想法,说明没被打击垮。 “那你觉得周铭那孩子怎么样?”她试探着问。 程海珠脸微微红了:“妈,这才见了两面,能看出什么呀。” “两面也能看出个大概。”陈桂兰说,“周同志的母亲有这个想法,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周嫂子那人不错,她教出来的儿子应该差不了。你要是觉得可以接触接触,妈支持你。要是不愿意,也不要因为你周婶子太热情了,勉强自己。” “我知道。”程海珠靠进母亲怀里,“妈,有你真好。” 母女俩正说着话,门外传来敲门声。 是李小萍,还有车间里的几个小姐妹。 “海珠!你没事吧?”李小萍一进门就拉住程海珠上下打量,“昨晚我都吓死了!” “我没事。”程海珠笑笑,“让你们担心了。” “那个赵志平,真不是东西!”一个圆脸女工气愤地说,“昨天厂里就传开了,说他被开除了还不消停,竟然敢绑架!这下好了,等着吃牢饭吧!” 另一个女工小声说:“海珠,现在厂里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是受害者的,也有说……说你是红颜祸水的。你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闲的。” 程海珠表情平静:“清者自清,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陈桂兰在一旁听着,心里既心疼又骄傲。 闺女这份豁达,像她。 “对了海珠,”李小萍突然想起什么,“车间主任让我跟你说,这几天你先在家休息,不用急着上班。那批零件的技术难点,厂里已经从省城请专家过来协助了。” 程海珠却摇摇头:“我没事,明天照常上班。那批图纸我熟悉,换别人接手反而耽误进度。” 陈桂兰本想劝她多休息几天,但看到闺女眼里的坚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跟她年轻时候一个样,要强。 第二天,程海珠果然准时去上班了。 陈桂兰不放心,非要送她到厂门口。看着闺女走进车间的背影,她才转身离开。 她没有回招待所,而是去了新华书店。 昨晚海珠说想去书店查资料,结果出了事。陈桂兰想着,自己虽然不懂那些机械图纸,但帮着找找书还是可以的。 八十年代的新华书店是知识的殿堂。高高的书架排成一行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来这里的人大多安静,偶尔有低声交流,也是关于书的内容。 陈桂兰在机械工程类的书架前转了半天,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头都大了。 她正想找店员问问,一转身,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铭也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本《刑事侦查学》。 “周副所长?”陈桂兰有些意外。 周铭抬起头,看见陈桂兰,也有些惊讶:“陈阿姨,您来买书?” “给我闺女找点资料。”陈桂兰说,“她工作上遇到点难题,想查查书。你呢?周日也不休息?” “来补充点专业知识。”周铭合上书,“程同志需要的资料,也许我能帮上忙。我有个同学在机械研究所,他们那儿资料全。” “那太谢谢你了。”陈桂兰真心实意地说,“不过不麻烦你了,海珠说厂里请了专家。” 周铭点点头,没再多说。两人一起往收银台走。 排队的时候,周铭忽然开口:“陈阿姨,程同志她……今天情绪怎么样?” “挺好,上班去了。”陈桂兰说,“这孩子心大,不容易被事儿压垮。” “那就好。”周铭顿了顿,“我妈她……要是说了什么让您为难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就是热心过头。” 陈桂兰笑了:“周嫂子那是真心为我们好,我知道。不过感情的事,得看缘分,急不得。” 周铭闻言,也笑了:“您说得对。” 买完书,两人一起走出书店。阳光正好,洒在街道两旁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陈阿姨,我送您回去吧。”周铭说。 “不用不用,我认得路。”陈桂兰摆摆手,“你忙你的。” “我正好顺路。”周铭很坚持,“这一片治安虽然好,但您一个人,我不放心。” 话说到这份上,陈桂兰也不好再推辞。 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周铭话不多,但举止得体,会细心地把陈桂兰让到里侧,遇到不平的路面还会提醒一声。 陈桂兰一边走一边观察,越看越觉得这年轻人不错。有责任心,懂礼貌,虽然话少但心细。 快到招待所时,周铭突然说:“陈阿姨,我听说程同志改装的手表很精巧。如果案件审理结束后手表返还,我想……能不能请她帮我看看,我们派出所有些设备也需要改良。” 陈桂兰心里一动,面上不露声色:“这个你得问海珠,她工作上的事,我做不了主。” “应该的。”周铭点点头,“那我不打扰您了,再见。” “再见,谢谢你啊小周。” 看着周铭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陈桂兰站在原地,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晚上程海珠下班回来,陈桂兰把白天在书店遇到周铭的事说了。 “他说想请你帮忙改良派出所的设备?”程海珠有些意外。 “嗯,他是这么说的。”陈桂兰一边盛饭一边说,“我看这孩子是真心想跟你接触,又怕太唐突,找了个由头。” 程海珠接过饭碗,沉默地吃着。 陈桂兰看了闺女一眼,继续说:“要是觉得人还行,接触接触也没什么,不要因为过去不好的体验,错过了。当绝了,要是你没那心思,咱就明确拒绝,别耽误人家。” “妈,我知道。”程海珠放下筷子,“我就是……还没想好。” “不急,慢慢想。想追我闺女,这点耐心都没有还是趁早算了。”陈桂兰给闺女夹了块红烧肉,“对了,厂里那批零件的问题解决了吗?” ------------ 第289章 不对劲儿(加更2) “差不多了。”说到工作,程海珠眼睛亮了,“省城来的专家提了个思路,我下午试了试,效果不错。明天再调试一下,应该就能定型了。” “那就好。”陈桂兰欣慰地看着闺女,“工作上有成就,比什么都强。” 吃过晚饭,母女俩坐在窗前乘凉。 夜幕低垂,星星一颗颗亮起来。远处机械厂的灯火连成一片,像是落在地上的银河。 “妈,”程海珠忽然说,“我们刚相认的时候,你总说,女孩子要有本事,靠自己才能站得稳。” “记得。”陈桂兰笑了,“你爸走得早,妈找回你的时候,你又长大了,妈,恨不得把所有的本事都教给你。自立,是妈觉得作为女人必须要做的功课。” “我以前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强调,现在懂了。”程海珠靠在母亲肩上,“有本事,才有底气。就像这次,要不是我自己改装了手表,要不是我工作上有能力,厂里不会这么重视我,公安也不会这么快立案。” 陈桂兰搂住闺女,眼眶有点湿:“我闺女长大了。” “所以妈,你不用担心我。”程海珠轻声说,“感情的事,我会慎重。不会因为一次遇人不淑就封闭自己,也不会因为别人说好就盲目答应。我要找的,是一个能并肩同行的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我依附的支柱。” 陈桂兰听着这话,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的海珠,真的长大了。 有主见,有担当,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样的闺女,无论将来选择谁,都不会过得差。 “妈支持你。”陈桂兰说,“不管你怎么选,妈都站在你这边。你只需要大胆的往前走,妈会一直在你身后。” 窗外,月光如水。 屋内,母女俩依偎在一起,说着贴心话。 从过去的艰辛,聊到现在的安稳,再聊到未来的期许。 这个夜晚,格外宁静,也格外温暖。 陈桂兰想,重活这一世,她最骄傲的不仅是改变了命运,更是重新弥补了过去的遗憾,拥有了上辈子不曾有过的婆媳关系,母女关系。 这就够了。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陈桂兰正在招待所的公用厨房里炖汤。 自打程海珠恢复正常上班后,她就琢磨着怎么给闺女补身体。海岛带来的小鱼干、虾米早就吃完了,她便去附近的菜市场转悠,买来排骨、莲藕,又从老乡那里淘换到一小包干贝,打算炖锅好汤。 汤在煤炉上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 隔壁房间的大嫂探头进来:“陈大姐,又给闺女做好吃的呢?你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都不差!” 陈桂兰笑呵呵地应着:“自家孩子,不得多上点心。” 正说着,招待所前台的小刘跑过来:“陈阿姨,有您的包裹!从海岛来的,邮递员刚送到!” 陈桂兰擦了擦手,跟着小刘去了前台。 果然是个大包裹,用结实的麻袋装着,外面缝着一层防水布。一看那针脚,陈桂兰就笑了——是儿媳妇林秀莲的手艺。 “哎哟,这可沉。”小刘帮着把包裹抬到陈桂兰房间,“陈阿姨,您家这是寄了多少好东西啊?” “我拆开看看。”陈桂兰从针线包里找出剪刀,小心翼翼地拆开缝线。 包裹一打开,屋里的几个人都瞪大了眼。 最上面是几罐玻璃瓶装的海鲜酱,橙红色的虾酱、深褐色的蚝油,封口处还用蜡封着,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下面是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鱼干、虾干、瑶柱,每一包都分量十足。 再往下翻,居然还有两件自己做的衣服。一件是给陈桂兰的深蓝色开衫,针脚细密厚实;另一件是给程海珠的浅灰色套头衫,领口和袖口织了简单的花纹。 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 陈桂兰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家信和照片。 “我的天,陈大姐,你这儿媳妇可太孝顺了!”隔壁大嫂羡慕地说,“这大老远的,寄这么多东西,光邮费都得不少钱吧?” 陈桂兰心里暖洋洋的:“我儿媳妇就是太关心我和海珠了。这孩子孝顺懂事又善解人意,我们家上辈子是烧香了才能娶到这么好的儿媳妇。” 傍晚程海珠下班过来,一进门就闻到了汤香,再看到床上那一大堆东西,也愣住了。 “妈,这是……” “你嫂子刚寄来的,我来的时候这件还没做完,没想到这么快就做好了。”陈桂兰把毛衣递给闺女,“试试合不合身。这颜色你嫂子特意选的,说衬你肤色。” 程海珠拿起衣服比了比,“我嫂子怎么这么优秀,上次那件衣服我穿到厂里去,同事们都觉得特别好看,围着我看了好久。这次更好看,又要被围观了。” 程海珠一张张看着照片,忽然说:“妈,我想嫂子了,也想哥哥和侄子侄女。” “那等你休假,妈带你回海岛看看。”陈桂兰拍拍她的手,“不过现在,咱先把你嫂子这份心意消受了。这海鲜酱拌面条最香,明天妈给你做。” 母女俩正说着话,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这次来的是周母,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陈大姐,我下午去供销社,看到这苹果新鲜,就多买了点,给你和海珠送些来。”周母笑呵呵地进门,一眼看到床上那些东西,“哟,这是家里寄来的?” “儿媳妇从海岛寄的。”陈桂兰连忙让座,“周嫂子你坐。正好,带两瓶海鲜酱回去尝尝,我们海岛的特产。” “那怎么好意思……”周母推辞着,眼睛却往程海珠身上瞟。 程海珠已经换上了那件浅灰色毛衣,正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毛衣的尺寸恰到好处,衬得她身形挺拔,气质温婉中带着干练。 周母眼睛更亮了:“海珠穿这毛衣真好看!你嫂子手真巧。” “周姨过奖了。”程海珠有些不好意思。 周母又拉着陈桂兰说了会儿话,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到周铭身上:“我们家小铭啊,最近又破了个盗窃案,局里表扬了。就是太忙,天天不着家……” 陈桂兰笑着听,不时附和两句,但始终没接那个话茬。 送走周母后,程海珠小声说:“妈,周姨好像特别热心。” “她是真心喜欢你。”陈桂兰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不过妈说了,这事儿你自己做主。” 程海珠想了想:“工作上认真,为人……应该挺正直的。就是太闷,话少。” “话少不一定不好。”陈桂兰说,“有的人话说得漂亮,事做得难看。有的人话不多,但办实事。你得慢慢看。” 程海珠点点头,忽然笑了:“妈,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哲理了。” “去,拿你妈开玩笑。”陈桂兰作势要打她,自己也笑了。 程海珠笑完,有些脸红地看着陈桂兰,“我想试试。其实我觉得周铭他人确实挺不错的。” 陈桂兰诧异:“怎么这么快就做好决定了?” 程海珠被盯着不好意思,脸越来越红。 “不对劲儿啊。快,告诉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 第290章 突发事件 程海珠被母亲这么一问,脸更红了,但眼神却很亮。 “妈,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陈桂兰依言坐下,等着女儿开口。 程海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思路:“前些天,周铭不是说要请我帮忙改良派出所的设备吗?就是那个手表的事,他后来真来找我了。” 陈桂兰记得闺女提过一嘴,“我记得你说过。” “嗯,但是那天我没说完。”程海珠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我去派出所帮忙改装他们的通讯设备,本来以为就是简单的技术活,没想到……遇到了一桩突发事件。” 那天下午,程海珠背着工具箱来到城东派出所。 周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点点头:“麻烦你跑一趟。” “不麻烦,能帮上忙就好,我也能赚个外快。”程海珠说着,跟着他进了技术室。 派出所的技术室不大,堆满了各种老旧的设备。 周铭指着桌上几台老式对讲机说:“这是我们和下面几个执勤点联系用的,信号不好,经常串线。听说你对无线电有研究,能不能帮忙看看?” 程海珠拿起一台对讲机拆开检查,很快找到了问题:“这个电容老化了,换一个就行。不过你们的设备太旧了,就算修好也用不了多久。我建议改装一下,加个信号放大器。” “能改吗?”周铭眼睛一亮。 “可以试试。”程海珠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万用表、电烙铁和一堆零配件,开始工作。 周铭也不走,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看。 他话不多,但程海珠需要什么工具,他总能及时递过来;需要搭把手时,他也毫不犹豫。 两人一个专注改装,一个安静配合,技术室里只有电烙铁“滋滋”的声音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改装到一半时,突然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周队!出事了!” “什么事?”周铭立刻站起来。 “刚接到报警,棉纺厂那边有人持刀抢劫,还劫持了一个女工当人质!歹徒情绪很不稳定,说要见公安领导,不然就……” 周铭眉头紧锁:“现场什么情况?有几个人质?歹徒有几个人?什么武器?” “就一个人质,歹徒也只有一个人,但手里有刀,很长的水果刀。人质脖子上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流血了。”报信的民警语速很快,“所长让你马上过去,你是咱们所谈判经验最丰富的。” 周铭点点头:“我这就去。对了,现场通讯怎么样?” “就是通讯不行!那地方是老仓库区,离派出所超过十公里,我们的对讲机信号时断时续,指挥车上的设备也干扰严重。”民警急得直跺脚。 周铭转头看向程海珠:“程同志,改装要多久?” 程海珠看了看手上的设备,又看了看桌上剩下的几台:“最快……也要一个小时。但只改一台的话,二十分钟。” “够用了。”周铭当机立断,“就改这一台,要保证信号最强、最稳定。可以吗?” 程海珠深吸一口气:“我尽量。” 她放下其他工作,集中精力改装手里的这台对讲机。周铭也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她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程海珠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能感觉到周铭的目光,也能感受到这件事的重要性。 终于,十五分钟后,她抬起头:“改好了。我加了一个临时的信号增强模块,有效距离应该能扩大到原来的三倍,抗干扰能力也增强了。” 周铭接过对讲机试了试,又递给她:“教我怎么用。” 程海珠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过来——他要亲自去现场,需要了解设备的性能。 “这个旋钮是调频的,现在调到最灵敏的档位。这个按钮是紧急呼叫,按下后所有频道都能收到。还有,如果信号不好,可以把这个天线拔出来,爬到高处,用手举高……”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周铭听得很认真,还重复了一遍操作流程。 “我记住了,谢谢。”周铭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拿起外套就要走。 “等等!”程海珠叫住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东西,“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微型扩音器,可以接在对讲机上。如果距离太远,对方听不清,可以打开这个,声音会放大。” 周铭接过那个只有火柴盒大小的设备,眼神复杂地看着程海珠:“谢谢。” “你……”程海珠咬了咬嘴唇,“注意安全。” 周铭点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周铭走后,技术室安静下来。 程海珠坐在椅子上,心却静不下来,不知道改装过的对讲机能不能搬到公安办案。 强打起精神,继续改装剩下的对讲机。 一进入工作状态,她很快就进入了心流状态。 一个小时后,她改好了三台设备,正准备收拾工具,刚才那个民警又跑回来了。 “程同志!周队让我来取对讲机,现场那边需要增援!” 程海珠赶紧把改好的设备交给他,犹豫了一下,问:“情况怎么样了?” 民警一边检查设备一边说:“不太乐观。那个歹徒是个惯犯,刚从劳改农场逃出来,心理有点不正常。周队已经和他谈判了四十分钟,对方情绪很不稳定,人质的情况也……” 他没说完,但程海珠听懂了。 “程同志,有台设备临时出了问题,你能去看看吗?” 程海珠想了想,“行,我跟你去。” 棉纺厂的老仓库区离派出所不远,骑二八大杠十分钟就到了。 现场已经被警戒线围了起来,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群众,几个民警正在维持秩序。 程海珠跟着民警穿过人群,来到临时指挥点。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公安,正拿着对讲机焦急地指挥,对讲机时灵时不灵的。 “小程同志来了?”所长看见她,眼睛一亮,“快来,周铭那边的信号时好时坏,你看看能不能再增强一下。” 程海珠接过对讲机,听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干扰太强了,这附近是不是有高压线?” ------------ 第291章 我想听听妈的意见 “有!仓库后面就是变电站!”旁边一个民警说。 程海珠想了想,从工具箱里拿出几个磁环:“把这个套在天线上,可以屏蔽一部分干扰。但最好的办法是……移动位置。” 她看向仓库方向。 那是个废弃的两层砖房,歹徒和人质在二楼,周铭在一楼门口和他对峙。 从她这个角度,能看到周铭半个背影。 “周队现在的位置信号最差。”程海珠指着仓库侧面,“如果他能移到那个窗户下面,信号会好很多。” 所长拿起望远镜看了看,摇头:“不行,那个位置太暴露,歹徒从二楼能直接看到他。现在歹徒的情绪很不稳定,不能刺激他。” 正说着,对讲机里传来周铭断断续续的声音:“……放下刀……保证你的安全……” 然后是歹徒歇斯底里的吼叫:“我不信!你们公安都是骗子!我要见记者!我要上电视!” 现场气氛更加紧张。 程海珠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无线电信号的传输路径。 突然,她眼睛一亮:“所长,如果我们在对面那栋楼的楼顶架设一个临时中转站呢?用电缆把信号引过去,避开高压线的干扰。” 所长看了看对面那栋三层小楼,又看了看程海珠:“需要多久?” “给我两个人,十分钟。”程海珠说。 “好!小张,小李,你们配合程同志!”所长立刻下令。 程海珠带着两个民警,扛着设备和工具跑向对面楼房。她一边跑一边分配任务:“张同志,你去找一根足够长的电线,越粗越好!李同志,你去楼顶,把天线架起来!” 十分钟后,一个简陋但有效的信号中转站搭建完成。程海珠调试好频率,对着对讲机说:“周队,能听清吗?” “清楚多了。”周铭的声音清晰传来,“谢谢。” 程海珠松了口气,从楼顶的视角,她能更清楚地看到仓库那边的情况。周铭背对着她站在仓库门口,身形挺拔如松。他的对讲机别在腰上,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 对讲机里继续传来谈判的声音。 “你要见记者,可以。但记者来了,你要说什么?”周铭的声音平静有力,“说你为什么抢劫?为什么劫持人质?还是说你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 “我……我就是不服!”歹徒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在劳改农场干了五年,出来后发现老婆跟人跑了,房子也被占了。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还打我!凭什么?凭什么我这么倒霉?” 周铭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现在的行为,是在把霉运转嫁给别人。那个女工,她可能也有丈夫,有孩子,有等着她回家的家人。你伤害她,就是在伤害另一个家庭。” “我不管!我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我的痛苦!” “你知道痛苦,就更不应该让别人痛苦。”周铭的声音提高了些,“把刀放下,我保证让你见记者,也帮你解决房子的问题。但如果你伤了人,这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现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程海珠站在楼顶,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对讲机里传来歹徒颤抖的声音:“你……你真的能帮我?” “我能帮你走正规途径解决问题。”周铭说,“但前提是,你不能伤害任何人。” 仓库里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爆发出歹徒更加尖利的吼叫。 “我凭什么信你?凭什么!”他几乎是在咆哮,“你们这些穿制服的,就会说好听的!等我把刀放下,你们就把我抓起来,谁还管我的死活!” 楼顶上,程海珠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对讲机那头,周铭没有立刻反驳。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抬起手,缓慢而郑重地指了指自己胸前警服上的徽章。 “我叫周铭,羊城东区派出所副所长。我用这身警服,用我头顶的国徽向你保证。” 那一瞬间,程海珠只觉得自己的呼吸,猛地停了一拍。 她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像赵志平那样,为了私利可以满嘴谎言、虚伪表演的;也有在厂里油嘴滑舌,只懂夸夸其谈的。 可她从未见过这样的。 他没有喊口号,也没有做什么慷慨激昂的保证。他只是站在那里,用自己的身份,用这身制服所代表的责任,做出了一个承诺。 那个背影明明离得很远,在程海珠眼中却无比清晰。 他就像一棵扎根在岩石里的青松,坚韧,挺拔,独自撑起了一片摇摇欲坠的天。 程海珠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带着耳朵根都烧了起来。 仓库里,歹徒的喘息声越来越重,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周铭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把刀放下,路还能走。不放,就是绝路。” 又是漫长的几分钟。 然后,程海珠看到仓库二楼的窗户里,一把刀被扔了出来,“哐当”一声落在地上,传出那个男人痛哭的声音。 紧接着,周铭快步冲进仓库。 很快,他扶着那个受伤的女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垂头丧气的男人。 现场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程海珠站在楼顶,看着周铭小心翼翼地把女工交给医护人员,看着他给歹徒戴上手铐,看着他有条不紊地指挥现场清理…… “妈,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快,快要跳到嗓子眼了” “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多英俊,也不是因为他的声音有多好听。而是在那一刻,他身上有一种光。一种由责任、担当和信念交织而成的光,耀眼得让我无法移开视线。” “这种感觉是我从来没有过的。” “所以,妈,就是这样。”程海珠说完,脸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我看到他是怎么工作的,怎么处理紧急情况的。他有勇有谋,但不会蛮干;有同情心,但不会没有原则。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而且他记得我改装的手表,记得我擅长什么。在那种紧急情况下,他第一个想到的是找我帮忙,也相信我能帮上忙。” 陈桂兰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仔细琢磨着女儿说的每一个细节。 周铭的表现确实可圈可点:临危不乱、有担当、懂得用人、知道轻重缓急。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因为程海珠是女同志就轻视她,反而充分尊重信任她的专业能力。 就这一点,比很多男人都强了。 程海珠咬了咬唇:“妈,你觉得呢?我想听听妈的意见。” ------------ 第292章 上门做客(加更) “周铭这孩子,从我这些天对他的了解,你说的这些来看,是个靠谱的。他聪明但不耍小聪明,勇敢但不莽撞,有同情心但不滥好人。最重要的是,他尊重你,看重你的本事,而不是只把你当成个需要照顾的女同志。” “这样的男同志确实很优秀。” 程海珠认真听着,点点头。 陈桂兰继续说:“但是,妈也要提醒你。感情的事不能急,你现在觉得他好,是因为看到了他工作上的样子。可过日子不只是工作,还有柴米油盐、家长里短。他脾气到底怎么样?生活习惯好不好?跟家人相处怎么样?这些你都得慢慢了解。” “我知道,妈。”程海珠靠进母亲怀里,“我就是……想试试接触看看。不强求结果,就当多认识个朋友。” 陈桂兰摸摸女儿的头发:“这就对了。顺其自然,跟着自己的心走。妈支持你。” “对了,”陈桂兰忽然想起什么,“周嫂子不是请咱们去吃饭吗?既然你想接触看看,那咱们就去。不过去之前,妈得教你几招。” “什么招?”程海珠好奇。 “看人的招。”陈桂兰神秘地笑了笑,“去了周家,你要注意观察几件事:一看周铭对他父母的态度,二看周父周母的相处方式,三看他们家的氛围。这些啊,比听他怎么说重要多了。” 程海珠听得认真:“妈,您懂得真多。” “活了大半辈子,总得有点心得。”陈桂兰笑着说,“放心,有妈在,保准帮你把好关。” 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休息。 躺在床上,程海珠想着周铭站在仓库前的背影,想着他平静有力的声音,想着他接过扩音器时那个复杂的眼神…… 她翻了个身,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而在另一张床上,陈桂兰睁着眼睛,心里盘算着去周家要带什么礼,既周到有礼数,又不会让人看轻。 陈桂兰向来是个行动派。既然决定了要去周家做客,心里那杆秤就开始掂量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了趟供销社。既不能太寒酸,让人看轻了去;也不能太铺张,显得巴结。她精挑细选了四样礼:一盒麦乳精、两瓶荔枝罐头、半斤上好的龙井茶,还有一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这是给周母的。 “妈,买这么多?”程海珠看着母亲手里的东西,有些吃惊。 “第一次上门,礼数要周全。”陈桂兰一边打包一边说,“麦乳精给老人补身体,罐头是时兴货,茶叶给周家爸爸,布料给你周姨。既不张扬,也体面。” 程海珠点点头,心里佩服母亲的周到。 约好的时间是周日中午。陈桂兰特意让程海珠穿上了林秀莲寄来的那件浅灰色毛衣,搭配黑色涤纶裤,干净利落又不会太刻意。她自己则穿了件半新的深蓝色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精神抖擞。 周家住的是公安大院的家属楼,三层红砖房,楼道里干净整洁。 周母早就等在楼下了,一看见她们,脸上笑开了花。 “哎哟,陈大姐,海珠,你们可算来了!快上来,快上来!”她热情地接过陈桂兰手里的东西,“来就来,还带这么多东西,太客气了!” “应该的,第一次上门,哪能空着手。”陈桂兰笑着回应。 周家在三楼,一进门,一股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房子不大,就是个两室一厅的格局,但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还养着几盆绿油油的葱和蒜。 陈桂兰一边寒暄,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个家。 客厅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人民好公仆”,落款是某街道居委会。旁边还有几张奖状,都是周铭的——“优秀干警”“破案能手”。没有刻意炫耀,就那么自然地挂着。 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中年男人从厨房里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 “这是我们家老周。”周母介绍道。 “周大哥好。”陈桂兰打了个招呼。 “叔叔好。”程海珠也跟着问好。 “老周,这就是陈大姐和她闺女海珠。”周母介绍道。 “欢迎欢迎,”周父倒了茶水,“听小铭他妈念叨好几天了,今天总算见着了。你们先坐着聊一会儿,饭马上就好。”说完,他又钻回了厨房。 陈桂兰心里有了第一层判断:周家不是那种男主外女主内、男人甩手不管事的家庭。 而且从周父周母的相处来看,家里是周母当家做主。 陈桂兰看在眼里,暗暗点了点头。 周母拿起主编暖水壶,给几人倒茶。 “我帮您,周姨。”程海珠说着就要起身。 “不用不用,哪能让你动手。”周母一把拉住她,“你跟周铭说说话,他今天特意把工作调开了,在家等着呢。” 周铭从房间里走出来,他没穿警服,就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条卡其布裤子,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清爽。 “陈阿姨,程同志。”他打了声招呼,耳朵尖有点红。 “小周啊,海珠可是机械厂的技术骨干,你有什么不懂的,正好可以请教请教。”周母一个劲儿地给儿子使眼色。 周铭点点头,倒了杯水道:“程同志,上次谢谢你,那个扩音器效果很好,帮了大忙。” “能帮上忙就好。”程海珠接过水杯。 四个人坐在客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陈桂兰和周母聊着家常,程海珠和周铭偶尔说两句,大多是关于上次案件的技术细节。 程海珠发现,周铭虽然话不多,但很会倾听。 她说到一些专业术语时,他会认真地问,而不是不懂装懂地糊弄过去。 陈桂兰和周母虽然聊着天,但两人的视线时不时瞥向程海珠和周铭,见两人相处愉快,两个当妈的心里都高兴。 很快,饭菜就上桌了。 六菜一汤摆满了小方桌:红烧肉、白切鸡、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砂锅排骨莲藕汤。 菜式家常,但看得出用了心。 ------------ 第293章 她又要作什么妖(加更2) “陈大姐,海珠,快坐。”周母热情地招呼,“家常便饭,别嫌弃。” 众人落座。 周父自然地拿起公筷,先给陈桂兰夹了块鱼:“陈大姐,尝尝这鱼,今天早上才买的,新鲜。” “谢谢周大哥,我自己来就行。”陈桂兰连忙说。 周母则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程海珠碗里:“海珠多吃点,看你瘦的。” 程海珠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周姨。” 周铭话不多,但很周到。他会注意每个人的茶杯,空了就默默添上;看到母亲够不到远处的菜,就轻轻转一下转盘。 陈桂兰一边吃饭,一边观察这一家人的互动。 周父周母之间有种自然而然的默契。周母说话时,周父会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周父递东西,周母接得顺手。没有刻意秀恩爱,但那种经年累月磨合出来的和谐,是装不出来的。 周铭对父母很尊重。母亲说话时,他会停下筷子认真听;父亲问他工作上的事,他回答得详细有条理。但又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妈宝”,他有自己的主见,表达时语气平和但坚定。 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的孩子,人品差不了。 陈桂兰心里越发满意。 吃完饭,周母拉着陈桂兰说话,周父去看报纸了,给两个年轻人留出空间。 周铭带着程海珠参观他的房间。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大书柜,塞得满满当当。 “都是些专业书和案例分析。”周铭解释道。 程海珠的目光却被书桌上的一个东西吸引了。那是一个用废旧零件拼起来的小机器人,脑袋是灯泡,身子是罐头盒,胳膊腿是螺丝铁丝。虽然简陋,但看得出主人的用心。 “这是你做的?”程海珠问。 周铭的脸又有点红:“小时候瞎捣鼓的。” “挺有意思的。”程海珠伸手碰了碰小机器人的弹簧脑袋,“我小时候也喜欢拆东西,收音机、闹钟,拆了就装不回去了,没少挨我养母的骂。” 两人聊起童年,话匣子一下子就打开了。从拆闹钟聊到改装收音机,从机械原理聊到电路图纸,竟然越聊越投机。 客厅里,周母小声问陈桂兰:“陈大姐,你看我们家小铭怎么样?” “是个好孩子,踏实,稳重。”陈桂兰真心实意地说。 “那你觉得,他和海珠……” 陈桂兰笑了:“嫂子,孩子们的事,得让他们自己处。咱们做长辈的,看着就行。缘分到了,拦都拦不住;缘分不到,强求也没用。” 周母一听这话,也笑了:“还是大姐你看得通透。” 从周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走在路上,陈桂兰问女儿:“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程海珠的声音听起来很轻快,“他家人都很好,他……也比我想象的要好相处。” “那就好。”陈桂兰拍拍女儿的手,“妈跟你说的几点,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程海珠点点头,眼神明亮。 接下来的几天,羊城这边的事情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赵志平因为绑架未遂、蓄意伤人,数罪并罚,被判了十年。厂里关于程海珠的流言蜚语,也随着赵志平的判决烟消云散。 工作上的技术难题解决了,生活上的麻烦也过去了,程海珠和周铭的接触也步入了正轨,两人现在已经正式处对象了。 陈桂兰觉得,自己这趟羊城之行,算是圆满完成了任务。 这天晚上,她对程海珠说:“海珠,妈出来快两个月了,该回去了。” 程海珠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眼里满是不舍:“妈,再多住些日子吧。” “不了。”陈桂兰摇摇头,“你哥经常要出任务,你嫂嫂一个人在岛上,带着两个孩子,虽然有孙芳帮忙,但又要画稿又要教书,也辛苦。我得回去帮衬着点。” 程海珠放下书,抱住陈桂兰的胳膊:“那我送您去码头。” “傻孩子,妈又不是不来了。”陈桂兰慈爱地拍着她的背,“你在这边好好的,工作上可以拼,但不能忽略身体。感情的事,慢慢来,别急。要是受了委屈,就给妈写信,或者打电话。妈给你撑腰!” “我知道了,妈。”程海珠的声音闷闷的。 “还有,你那个胃,记得按时吃饭,少吃凉的。妈给你留了些海鲜酱,还有你嫂子给你织的毛衣,天冷了就穿上,别硬抗。”陈桂兰絮絮叨叨地嘱咐着,好像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 晚上,程海珠没回去,和陈桂兰一起睡,母女俩说了一晚上的贴心话。 两天后,陈桂兰收拾好了行李,提前给海岛打了电话,说了回去的时间。 还是那个来时的旧包袱,但里面的东西换了,装的是给儿媳妇和孙子孙女带的羊城特产,还有给老邻居们带的小礼物。 程海珠请了半天假,坚持要送母亲去码头。周铭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消息,也开着所里的挎斗摩托车赶了过来。 “陈阿姨,我送您。” “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正好顺路。”周铭的理由和上次一样。 陈桂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铭,笑了:“那行,就麻烦小周了。” 挎斗摩托车“突突突”地往码头开去。程海珠坐在周铭身后,陈桂兰坐在边斗里。海风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到了码头,汽笛声长鸣。 陈桂兰下了车,拉着女儿的手,又是一通嘱咐。 “妈,您快上船吧,要开了。”程海珠眼眶红红的。 “好,我走了。”陈桂兰松开手,转身走向舷梯。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周铭说:“小周,我们家海珠,就拜托你多照顾了。” 周铭站得笔直,郑重地点头:“阿姨放心,我会的。” 得到这个承诺,陈桂兰才放心地上了船。 船缓缓驶离码头,岸上的两个人影越来越小。 陈桂兰站在甲板上,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转身走进船舱。 来的时候,她满心都是对女儿的担忧和愧疚。回去的时候,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踏实和对海岛家人的思念。 海上的风浪比来时大了不少,客船晃晃悠悠,像个不倒翁。 陈桂兰找到自己的铺位,是个下铺,方便进出。 她把包袱往床上一放,刚坐下想喘口气,一个娇滴滴的声音就在耳边响了起来。 “哎呀,这不是陈婶子吗?好巧,您也回海岛啊?” 陈桂兰转过头,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是徐春秀。 徐春秀露出殷切的笑容,“婶子,赶路累不累,渴不渴?来吃点橘子,这橘子特别甜,您尝尝!” 陈桂兰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又要作什么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