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与虎同眠 ------------ 第1章 喜房里的铁笼与饿虎 痛。 头痛欲裂。 棠梨缓缓睁开眼,入目并非预想中的红烛罗帐,而是一根根臂粗的玄铁栏杆,透着森森寒意。 空气中没有半点喜庆的脂粉香,反而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野兽特有的腥臊气。 “吼——” 一声低沉雷鸣般的咆哮在耳边炸响,震得棠梨耳膜生疼。 她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借着墙角那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她看清了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只身长足有两米的白额吊睛猛虎! 此刻,这畜生正趴在铁笼的另一端,一双幽绿的兽瞳死死盯着她,锋利的獠牙间淌着粘稠的涎水,随着它的呼吸,喷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 这里不是洞房,是兽笼! 下一秒,无数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大盛朝,摄政王府。 她穿越了,穿成了那个因为八字纯阴,被家族推出来给疯批摄政王裴云景冲喜的炮灰庶女,棠梨。 传闻摄政王裴云景身中奇毒,性情暴戾,嗜杀成性。 更可怕的是,坊间传言他每逢月圆之夜便会发狂,前头送进来的三个王妃,都没活过新婚夜,第二天抬出去时,连具全尸都没有——据说,都是喂了这只虎。 而今晚,正是月圆之夜。 棠梨看着那老虎缓缓起身,巨大的压迫感让她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身后是冰冷的铁栏杆,避无可避。 “吼——!!!” 老虎似乎早已按捺不住,后腿微屈,脊背弓起,这是一个标准的捕猎姿态。 那血盆大口猛地张开,腥风扑面而来! 要死了吗? 刚穿过来就要变成老虎的晚餐? 棠梨心脏狂跳,恐惧让她的指尖都在发颤。 就在那锋利的虎爪即将拍碎她头骨的一瞬间,一道奶声奶气的抱怨声,突然在她脑海里毫无预兆地炸响—— 【饿饿饿!饿死老子了!】 【那群蠢奴才怎么还不送饭来?又是这种瘦巴巴的两脚兽,全是骨头没有肉,塞牙缝都不够!】 【老子要吃熟的!要吃那天的酱肘子!吼——气死虎了!】 棠梨原本紧闭等死的眼睛猛地睁大。 谁? 谁在说话? 这铁笼里除了她,就只有……这只老虎? 那声音听起来只有三岁孩童般稚嫩,语气里充满了对食物的挑剔和委屈,与眼前这只凶神恶煞的猛兽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反差。 老虎的动作并没有停,那张大嘴已经逼近了棠梨的脖颈。 生死一线间,棠梨顾不得思考这声音的来源,求生的本能让她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举动。 她没有尖叫,没有逃跑,而是伸出颤抖的手,快准狠地按住了老虎湿漉漉的鼻子! 那是猫科动物最敏感的地方。 “别……别急!” 棠梨声音发颤,另一只手飞快地探入宽大的嫁衣袖摆,摸出了几块原本备着路上充饥的桂花糕。 一股甜腻的香气瞬间在充满腥臊味的铁笼里弥漫开来。 “乖……这里有好吃的,熟的,甜的。” 她硬着头皮,将那几块桂花糕塞到了那还在滴着哈喇子的虎嘴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那老虎显然没料到这个“猎物”不仅没吓晕,还敢反手掏东西。 它愣了一下,鼻翼耸动,嗅了嗅。 下一秒,那个奶呼呼的声音再次在棠梨脑海中炸开,带着巨大的惊喜: 【!!!】 【什么味道?好香!甜甜的!】 【呜呜呜终于不是那股讨厌的血腥味了!这个人类身上藏了什么好东西?】 原本即将咬断棠梨脖子的獠牙猛地收了回去。 粗糙带着倒刺的舌头一卷,棠梨掌心的桂花糕瞬间没了踪影。 【好吃!软软的!糯糯的!还要还要!】 老虎眼里的凶光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澈的愚蠢。 它看着棠梨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食物,而是看……饲养员。 它甚至往前凑了凑,用那个硕大的脑袋,在棠梨僵硬的手心里蹭了蹭。 【这里好痒……这个人类的手软乎乎的,蹭着好舒服……左边一点,对对对!】 棠梨:“……”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但手心传来的温热触感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竟然能听懂动物的心声! 为了活命,棠梨只能强忍着恐惧,僵硬地伸出手指,顺着老虎的心声,在那毛茸茸的下巴和耳后轻轻抓挠。 一下,两下。 【呼噜……呼噜……舒服……这女人能处,有糕点她是真给啊……】 这只令人闻风丧胆的“白额杀神”,此刻竟像只超大号的橘猫一样,毫无节操地翻了个身,露出了柔软的白色肚皮,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笼内的“温情”。 厚重的沉香木房门被人一脚踹开,两扇门板摇摇欲坠。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灌入房内。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 男人穿着一身玄色锦袍,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鲜血顺着刀锋滑落,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红。 裴云景。 这个把持朝政、权倾天下的疯批摄政王。 此时的他,状态显然极差。 一头墨发未束,凌乱地散在肩头,那双狭长的凤眸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足以毁灭一切的暴戾与杀气。 五感过载的折磨让他此刻头痛欲裂,耳边全是尖锐的嘶鸣声,眼前的世界是一片扭曲的血红。 他刚处理完一批潜入府中的刺客,身上的杀意尚未褪去。 管家说,新送来的王妃已经关进去了。 裴云景提着刀,一步步走进喜房。 他甚至懒得抬头,只凭借着本能的厌恶,冷冷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打磨: “来人,收尸。” 按照以往的经验,此刻笼子里应该只剩下一堆残肢断臂,和满地的鲜血。 然而,屋内一片死寂。 没有预想中的惨叫,也没有血腥的撕咬声。 裴云景皱了皱眉,强忍着脑中炸裂般的剧痛,缓缓抬起眼皮,看向那巨大的铁笼。 下一刻,他握刀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只见昏暗的铁笼角落里,那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娇小女子,正靠坐在墙边。 而那只平日里生人勿近、凶残无比的战虎,此刻正四脚朝天地翻着肚皮,把巨大的脑袋枕在女子的腿上,眯着眼,一脸享受地任由那只纤细白皙的手…… 给它挠下巴? 裴云景:“……?” ------------ 第2章 别动,你是本王的药 “嗡——” 裴云景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 在他的世界里,并没有那个温顺撸虎的少女,也没有什么岁月静好的画面。 此刻,他的五感正处于濒临崩溃的过载状态。 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在他耳中会被放大成凄厉的尖啸。 远处侍卫的心跳声,如同战鼓擂动般震耳欲聋。 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被扭曲成刺眼的血红色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太吵了。 太脏了。 只想……毁掉这一切。 裴云景眼底的最后一点清明被猩红吞没。 他甚至看不清铁笼里的人究竟长什么样,只隐约看到一团模糊的红影,那是生命的颜色,也是噪音的源头。 杀了她。 杀了她,世界就会安静了。 他迈过门槛,手中的长刀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刺啦”。 这声音落在棠梨耳中是刺耳,落在裴云景耳中却是引发颅内剧痛的导火索。 他暴躁地皱起眉,手腕一翻,长刀卷起凌厉的风声,毫无花哨地朝着铁笼内的那团红影劈去! 他是真的要杀人。 “大白!” 棠梨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瞬间竖了起来。 杀意像是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然而,上一秒还翻着肚皮撒娇的百兽之王,这一秒却极其没义气地“嗷”了一嗓子,滋溜一下缩回了铁笼最里面的角落。 两只巨大的毛爪子往脸上一捂,甚至还要留条缝偷偷看。 【完了完了!大魔王发疯了!】 【这次没救了!这细皮嫩肉的两脚兽肯定要被砍成肉泥了!虎虎我不看,太血腥了!】 棠梨:“……” 靠不住的畜生! 刀锋划破空气的啸叫声已经逼近面门,逃跑根本来不及。 铁笼狭窄,身后是死路,身前是阎王。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棠梨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 既然躲不掉,那就赌一把! 她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一扑,整个人像是一枚炮弹,直接撞向了裴云景! “当——!” 刀锋砍在了铁笼的栏杆上,火星四溅。 而棠梨那双纤细的手,已经死死抱住了裴云景握刀的那只手臂。 “王爷饶命!”她闭着眼大喊,声音都在颤抖。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棠梨颤巍巍地睁开一只眼,却发现裴云景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像是一尊突然断电的雕塑。 而在裴云景的视角里,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 就在这少女触碰到他手臂的那一瞬间—— 原本充斥在耳边那足以逼疯人的尖啸、轰鸣、嘈杂,像是被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彻彻底底地消失了。 原本眼前那片扭曲狰狞的血色火海,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露出了世界原本清晰、冷冽的模样。 风声停了,聒噪的心跳声停了。 颅内那根紧绷了数年,随时可能崩断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缓。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烈火炼狱中煎熬了百年的人,突然坠入了一汪清凉深邃的深海。 久违的……宁静。 裴云景有些发怔。 长刀的刀尖,堪堪停在棠梨脖颈动脉的一寸之处。 只要他手腕稍微一抖,这颗脑袋就会滚落下来。 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清了眼前的人。 少女穿着繁琐的大红嫁衣,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脸色惨白,那双像是受惊小鹿般的杏眼里噙着泪,因为极度的恐惧,睫毛还在剧烈颤抖。 她的手很小,冰凉,正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臂,仿佛他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视线再往下,是她纤细脆弱的脖颈。 在那细腻如瓷的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正在微微跳动。 如果是以前,裴云景会觉得这种脆弱的生命体很碍眼,随手也就捏碎了。 但此刻…… 他只觉得,她是“静”的源头。 只要靠近她,那些折磨他的痛苦就会消失。 棠梨见他不动,也不说话,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她试探性地想要松开手,稍微往后缩一缩—— “嗡……” 就在她松手的一瞬间,那恼人的耳鸣声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裴云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手中的长刀“哐当”一声落地。 下一秒,那一双常年染血、修长冰冷的大手,猛地扣住了棠梨的后颈! “啊——”棠梨惊呼一声。 裴云景根本不给她逃离的机会,大掌用力,蛮横地将她整个人按向自己怀里。 力道之大,勒得棠梨腰骨生疼。 他像是一个溺水即将窒息的人,濒死之际抱住了一块浮木,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贪婪和偏执。 两人紧紧相贴。 那股只有棠梨身上才有的淡淡草药香,混杂着清冽的气息,瞬间将裴云景包裹。 世界彻底清净了。 头不疼了,眼不花了,连呼吸都顺畅了。 裴云景舒服地闭上了眼,紧绷的下颚线终于松弛下来,将脸深深埋在棠梨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吗? 棠梨被勒得快要断气了,整个人贴在他坚硬冰冷的胸膛上,一动不敢动。 这疯子……到底要干嘛? 不杀她,改勒死她? 大白躲在角落里,偷偷把爪子移开一条缝,看到这一幕,那双虎眼瞪得像铜铃: 【哇哦……大魔王不吃肉,改吃人了?啧啧啧,这姿势,羞羞脸!】 棠梨听着这不合时宜的吐槽,简直欲哭无泪。 她刚想挣扎着把头抬起来透口气—— 扣在她后颈的那只手骤然收紧,冰凉的指腹摩挲着她颈后的软肉,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威胁。 裴云景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眸里虽然褪去了血色,却依然冷漠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惨白的小脸,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疯狂后的余韵和不容置疑的命令: “别动。” 他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确认一下怀中物体的存在。 “再动一下……杀了你。” ------------ 第3章 只能活在三尺之内 这一夜,对于棠梨来说,比在地狱里走一遭还要漫长。 并没有想象中的锦被软枕,也没有丝毫新婚夜的旖旎。 她就像是一个不仅没有丝毫人权,还得时刻担心会被撕碎的人形抱枕,被裴云景死死禁锢在怀里,在这冰冷的铁笼硬板上坐了整整一夜。 裴云景睡得很沉。 或者说,这是他这几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入睡。 他的一只手扣着棠梨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将脸严丝合缝地埋在她的颈窝处。 呼吸沉重而绵长,喷洒出的热气烫得棠梨皮肤发麻。 但这姿势对棠梨来说简直是酷刑。 半边身子早就麻木得没了知觉,脖颈处更是因为一直被他高挺的鼻梁抵着,酸痛不已。 天光微亮时,棠梨实在忍不住,悄悄动了动早已僵硬的腿,试图往外挪出一点空隙透口气。 “唔……” 才刚挪动了半寸,还在睡梦中的男人眉头瞬间死死拧紧。 下一秒,扣在她腰间的大手猛地收紧,力道大得仿佛要勒断她的肋骨! 裴云景没有醒,这完全是他身体下意识的应激反应——就像是守财奴在睡梦中察觉到财宝要被偷走,恶狠狠地将其拽回怀里,并施加惩罚。 “嘶——”棠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疯子! 真的是个疯子!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即便睡着了也满身戾气的男人,心里那点“或许能感化他”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感化? 别做梦了。 在他眼里,她大概只是一颗好用的“止痛药”,或者一个趁手的“安眠枕”。 如果不当好这个枕头,下场就是变成旁边那只老虎的早点。 …… 日上三竿。 摄政王府的主院外,气氛凝重得仿佛正在办丧事。 老管家赵伯抹了一把老泪,指挥着四个身强力壮的侍卫,抬着一口早已备好的薄皮棺材,熟练地候在院门口。 “都机灵点,”赵伯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一会儿进去手脚麻利些。若是尸首……太碎了,就尽量拼一拼,别让王妃走得太难看。” 侍卫们面面相觑,脸色惨白地点点头。 大家都懂。 前头那三个王妃,抬出来的时候,连个人形都没有了。 昨晚王爷还发了狂,这第四个怕是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吱呀——” 就在众人默哀之际,紧闭了一夜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晨光倾泻而入。 赵伯立刻低下头,根本不敢乱看,颤颤巍巍道:“老奴这就让人进去收……” “收什么?” 一道低沉、慵懒,甚至带着几分餍足沙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赵伯一愣,猛地抬头。 只见自家那位常年阴郁狂躁,眼底总是布满猩红血丝的王爷,此刻竟然神清气爽地站在门口! 他长发随意披散,身上那件染血的玄袍还没换,但这丝毫掩盖不住他此刻那诡异的“好气色”。 那双凤眸里的戾气消散了大半,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就像是刚吸饱了精气的妖孽。 而这妖孽手里,还像拎小鸡仔一样,拎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棠梨发髻散乱,眼下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手腕上还带着一圈骇人的淤青,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被裴云景提着后领子。 “活……活的?!” 赵伯和侍卫们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那口抬来的棺材显得格外尴尬。 裴云景瞥了一眼那口棺材,心情似乎不错,难得没有发火,只是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手。 “把这晦气东西抬走。” 此时,棠梨终于双脚落地。 她感觉自己像是刚从刑场上下来,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重获自由的瞬间,她本能地想要离这个危险源远一点。 一步。 两步。 三步。 随着棠梨的远离,裴云景原本舒展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四步。 五步。 当棠梨退到第五步的时候—— “嗡!!!”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尖锐轰鸣声,毫无预兆地在裴云景脑海中卷土重来! 眼前的阳光瞬间变得刺眼,赵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了血红色的怪物。 风声再次变成了凄厉的鬼哭狼嚎。 痛! 剧痛如锥,狠狠刺入太阳穴! 裴云景身形猛地一晃,刚刚才压下去的暴戾之气瞬间爆发。 他眼底的清明迅速被猩红吞噬,脸色阴沉得仿佛暴雨将至。 “回来!” 他低吼一声,身形如电,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正准备溜到柱子后面的棠梨。 一股巨大的蛮力袭来。 棠梨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狠狠拽了回去,一头撞进那个坚硬冰冷的怀抱。 距离瞬间拉近。 一步之内。 世界……再次安静了。 那种从地狱重回人间的感觉,让裴云景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死死扣着棠梨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在做实验。 确认这颗“药”的有效范围。 棠梨疼得冷汗直冒,却不敢挣扎,因为她感觉到了男人身上那股濒临爆发的杀气。 裴云景垂眸,居高临下地盯着怀里瑟瑟发抖的少女,目光像是在评估一件没有生命的工具。 良久,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话: “三尺。” 棠梨一愣:“什、什么?” 裴云景没有解释,只是用冷漠而霸道地语气宣布了她的命运: “从今天起,你不是什么摄政王妃,只是本王的贴身……药引。” “记住,离本王三尺之外,杀无赦。” 在他的毒解开之前,这个女人就是他的续命丹,哪怕是用铁链锁,也要锁在腰带上。 赵伯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三尺? 那岂不是连上茅房都要跟着? 裴云景说完,根本不顾棠梨惨白的脸色,一把将她拖进书房,“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屋内光线昏暗。 棠梨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下巴突然被人用力捏住,被迫抬起头来。 裴云景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近在咫尺。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依赖,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多疑。 既然不是巧合,那就是阴谋。 “现在,这屋里只有你我。” 裴云景指腹摩挲着她下颚脆弱的皮肤,语气森寒,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说吧,是谁派你来的?你对本王……用了什么妖术?” ------------ 第4章 大白,咬她!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裴云景的手劲大得惊人,捏得棠梨下颌骨仿佛要碎裂。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里,此刻满是阴鸷的探究,像是在审视一个潜伏已久的猎物。 “哭什么?” 裴云景看着她眼里迅速积蓄的泪水,厌恶地皱了皱眉,指腹却恶劣地在她脸侧那道被铁笼勒出的红痕上用力一按: “本王查过你的底细。棠家庶女,胆小如鼠,在府中活得连条狗都不如。可昨晚,你敢给老虎喂食,还敢挡本王的刀。” 他声音陡然转寒,带着浓烈的杀意:“说,你是南疆的蛊女,还是北国的死士?这令人静音的妖术,是你下的蛊?” 棠梨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这时候绝不能硬刚,必须苟住! “王爷……呜呜呜……妾身冤枉啊!” 棠梨哭得梨花带雨,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妾身真的什么都不懂!妾身从小在庄子上长大,没人管教,就……就喜欢招猫逗狗。那老虎……那老虎昨晚也没想吃我,它就是……就是饿了!” “至于王爷说的妖术……”棠梨抽噎了一下,一脸茫然无辜地看着他,“妾身真的不知道。妾身只是……只是不想王爷杀人,一时情急才冲上去的。王爷若是不信,妾身愿以死明志!” 全是假话。 裴云景冷笑一声。 若是寻常女子见到那猛虎,早就吓昏过去了,还能从袖子里掏出糕点? 但这女人的脉象平稳虚弱,没有任何内力波动,确实是个废柴。 “既然你喜欢招猫逗狗……” 裴云景松开她的下巴,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嫌弃地擦了擦刚才碰过她眼泪的手指,随即将帕子扔在地上。 他侧过头,对着门外唤了一声: “大白。” “吼——” 一声虎啸传来。 紧接着,那个硕大的白色身影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地晃进了书房。 大白刚睡醒,正想找那个香香的人类讨点吃的,一进门就看到了缩在墙角的棠梨,眼睛瞬间亮了。 裴云景并没有错过老虎的反应,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他指着棠梨,语气森然,下了死令: “去,咬断她的左腿。” 他不信什么天生亲和力。 如果是死士,面对兽类的攻击,身体本能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要么暴露武功,要么……变成残废。 无论哪个结果,他都不亏。 棠梨脸色一白。 这疯批是来真的! 大白听到命令,巨大的身躯顿了一下。 它看了看满脸杀气的主人,又看了看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棠梨。 它缓缓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的獠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一步步朝棠梨逼近。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等着看血溅当场的画面。 然而—— 当大白走到棠梨面前,那个大脑袋凑近她袖口闻了闻。 下一秒,棠梨脑海中炸开了熟悉的奶音吐槽: 【呸!傻逼主子!一天天就知道咬咬咬!】 【这女人身上全是好闻的肉干味,还有一股让虎虎头脑清醒的薄荷味!咬坏了以后谁给我挠痒痒?你自己咬去吧!】 就在裴云景期待的注视下,那只足以咬碎人头盖骨的凶兽,突然收起了所有的獠牙。 它极其丝滑地往地上一躺,“噗通”一声,硕大的脑袋直接搁在了棠梨的脚背上。 然后,它还得寸进尺地用毛茸茸的脸颊,在棠梨的小腿上蹭了蹭,发出了一声甜腻腻的: “喵呜~” 裴云景:“……” 书房里陷入了比刚才更诡异的死寂。 裴云景脸上的冷笑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锅底般的漆黑。 他那只曾在战场上令敌军闻风丧胆,只听他一人号令的战宠,此刻正像条癞皮狗一样,讨好着这个所谓的“柔弱庶女”? “大白。”裴云景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危险,“你找死?” 大白翻了个白眼,假装没听见,甚至还把屁股对着裴云景,尾巴惬意地扫了扫棠梨的手背。 【略略略!听不见听不见!虎虎我啊,今天就要叛变!】 棠梨听着这心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但她知道,此刻是刷生存值的绝佳机会。 她壮着胆子,伸手摸了摸大白的脑袋,然后怯生生地看向脸色黑如锅底的裴云景: “王爷……看来大白它……挺喜欢妾身的。” 棠梨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加筹码:“妾身虽然无能,不懂什么妖术,但自小就招动物喜欢。王爷既然留着妾身做药引,那平时……妾身或许还能帮王爷驯驯兽?” “您看,大白多听话呀。” 似乎是为了配合她,大白还适时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裴云景盯着这一人一虎,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若是换做别人,敢策反他的虎,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但…… 他看着棠梨那张看似无辜实则狡黠的小脸,又感受着只要她在身边就无比清明的灵台。 这是个好用的工具。 也是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 “呵。” 裴云景冷笑一声,终于收回了杀意。 他转身走到书桌后的暗格前,取出了一个东西,随手扔给了棠梨。 “当啷——” 那是一个精致却沉重的银环,上面系着两颗做工极巧的镂空金铃。 “戴上。” 裴云景坐回太师椅上,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模样,眼神玩味而残忍: “既然你想当驯兽师,本王成全你。” 棠梨捡起那个银环,入手冰凉。 “这是西域玄铁打造的‘锁魂铃’。”裴云景漫不经心地转动着手上的扳指,语气凉薄,“除了本王,没人能打开。” “不管你在府里哪个角落,只要铃声一响,本王就能听见。” 他微微前倾身子,目光锁死棠梨,一字一顿地立下规矩: “铃响三声。” “若三声之内,你没出现在本王面前……” 裴云景指了指地上的大白,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本王就打断你的腿,把你扔进笼子里,看着它一口一口把你吃掉。听懂了吗?爱妃。” ------------ 第5章 第一个倒霉蛋 棠梨被安排住进了距离主卧最近的耳房。 虽说是耳房,但因为就在裴云景的寝殿旁边,平日里根本没人敢靠近。 屋内陈设简陋,甚至透着一股常年无人居住的霉味。 手腕上的那对镂空金铃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在时刻提醒她:她不仅是个不受宠的庶女,还是个被戴上镣铐的玩物。 “咣当!” 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推开,一个身穿酱紫色比甲、满脸横肉的老嬷嬷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朱红色的食盒。 刘嬷嬷。 棠梨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了一下,这老货是太后赐给摄政王府的“老人”,名为照顾,实为监视。 平日里在府中作威作福,连管家赵伯都要让她三分。 “哟,王妃娘娘,用膳了。” 刘嬷嬷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将食盒重重往那张缺了角的八仙桌上一顿,盖子一掀—— 一股令人作呕的酸馊味瞬间弥漫开来。 那碗里的白饭有些发黄,上面盖着几片发黑的菜叶子,旁边还有半个硬得能砸死人的馒头。 这哪里是给人吃的,连喂大白,大白都要嫌弃地埋起来。 棠梨看着那碗饭,眉头微蹙,抬眼看向刘嬷嬷。 刘嬷嬷双手插腰,一脸横肉抖了抖,轻蔑地啐了一口: “看什么看?有的吃就不错了!怎么,还以为爬上了王爷的床,就真成凤凰了?” 她上下打量着棠梨那身已经有些皱巴的嫁衣,眼底满是恶毒的快意: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身份。庶出的贱命,也就配吃这个。嬷嬷我劝你啊,趁着还有气儿,多吃两口吧。前头那几个,连这馊饭都没命吃呢!能不能活过三天都不一定,还在我面前摆什么王妃的谱!” 说完,刘嬷嬷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帕子,扭着肥硕的腰肢转身就走。 她一边走,还一边不知死活地从怀里掏出一盒桂花油,往那梳得油光锃亮的发髻上抹了抹,嘴里哼着小曲儿,那股浓烈刺鼻的劣质香味瞬间飘散在空气中。 棠梨站在原地,摸了摸早就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又看了看那碗馊饭。 如果不给这老刁奴一点教训,这日子以后怕是没法过了。 “嗡嗡嗡……” 就在这时,几只体型硕大、腰身金黄的野生大黄蜂,正顺着窗口飞进来,似乎是在寻找食物。 棠梨眼睛一亮。 这是生活在王府后山的“杀人蜂”,毒性极强,脾气极臭。 她微微眯起眼,那双看似无辜的小鹿眼里划过一丝狡黠。 棠梨没有开口,而是发动了那股特殊的磁场,在脑海中发出了只有昆虫能听懂的信号: 【姐妹们……饿了吗?】 几只正在盘旋的大黄蜂瞬间停住了动作,触角兴奋地抖动起来。 棠梨嘴角微勾,目光穿过窗棂,精准地锁定在刚走出院门的刘嬷嬷身上,语气充满了诱惑: 【看到那个穿紫衣服的老太婆了吗?她头上抹的可是这一片最香、最甜的桂花蜜哦……那是特意给你们准备的大餐呢。】 大黄蜂群瞬间炸了锅: 【!!!】 【香香!甜甜!那是花蜜!】 【冲啊!抢饭了!谁抢到是谁的!】 【为了部落!为了女王!】 下一秒,几只大黄蜂调转方向,如同离弦之箭,呼啸着朝院子里的刘嬷嬷冲去。 不仅如此,它们发出的“嗡嗡”声还招来了附近的同伴,不过片刻,一小股黑压压的蜂群就形成了战斗队形。 …… 院子里。 刘嬷嬷刚走出耳房没几步,正得意着给了新王妃一个下马威。 突然,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声在耳边响起。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感觉后脑勺一痛! “哎哟!” 刘嬷嬷惨叫一声,伸手一摸,却摸到了一个毛茸茸、还在震动的东西。 紧接着,铺天盖地的剧痛袭来。 那群饿疯了的大黄蜂认准了她那抹了厚厚桂花油的脑袋,不要命地往上扑,毒针狠狠扎进那张擦了三层厚粉的老脸里。 “啊——!什么东西!走开!走开啊!” 刘嬷嬷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双手疯狂挥舞,但这反而激怒了蜂群。 【蛰死这个抢花蜜的胖虫子!】 【这里好软,再来一下!】 短短几息之间,刘嬷嬷那张脸就肿成了猪头,眼睛都被挤得只剩一条缝。 她慌不择路,一边惨叫一边在院子里乱窜,最后脚下一滑,“噗通”一声,直直地扎进了院子中央那满是淤泥的荷花池里。 “救命啊!救命啊——” …… 不远处的阁楼之上。 裴云景一身玄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将这一场闹剧尽收眼底。 那只神骏的海东青“闪电”正站在他的肩头,锐利的鹰眼也盯着下面的荷花池,嘴里发出兴奋的咕咕声。 【嘎嘎嘎!笑死爷了!那老太婆像只落汤鸡!】 【主子主子,你看那个新来的!她在假装喂鸟!这绝对是她干的!坏女人!坏女人!】 裴云景没有理会闪电的聒噪。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枝叶,落在耳房的窗前。 那个名为棠梨的少女,此刻正手里拿着一点碎馒头屑,一脸“无辜”且“受惊”地站在窗边喂着麻雀,仿佛对外面的惨剧一无所知。 但他分明看见,在她低下头的瞬间,那嘴角勾起的一抹极淡的、狡黠的笑意。 像一只刚偷吃了灯油,正在得意抹嘴的小老鼠。 “呵。” 裴云景轻笑一声,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眼底那常年不化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一些。 刘嬷嬷是太后的人,他早就想动了,只是懒得脏了自己的手。 没想到,这个刚进门的小庶女,倒是替他出了一口恶气。 “有点意思。” 裴云景收回目光,并没有叫人去驱赶蜂群,反而转身走回屋内,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看来这只小白兔,不仅会给老虎顺毛,牙齿还挺利。” 他不在乎棠梨是不是恶毒,也不在乎她是不是心机深沉。 在这个吃人的王府里,太干净的人活不长。 只要她还是他的药,只要她不把这天捅破了……这种小打小闹,他乐意看戏。 “传令下去,”裴云景的声音从阁楼内飘出,带着一丝冷意,“刘嬷嬷惊扰了王妃,办事不力,在池子里泡够两个时辰再捞上来。若死了,就扔去乱葬岗。” ------------ 第6章 人形挂件的自觉 摄政王府的书房,今日格外安静。 往日里,这里是整个王府戾气最重的地方。 裴云景批阅公文时,只要稍有不顺,或是听到窗外一点杂音,便会暴怒杀人。 下人们送茶递水都是提着脑袋进去,横着出来。 但今天,赵伯站在门口,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翻书声,感动得想哭。 没杀人。 也没摔东西。 王爷甚至连吼都没吼一声。 书房内。 裴云景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握着朱笔,正快速处理着积压了半个月的奏折。 因为五感过载的缘故,他以前看这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就像是在看一堆扭曲爬行的红虫子,看久了便恶心欲呕。 但现在,只要身边那股淡淡的草药香还在,这些字迹便清晰无比。 效率高得惊人。 而那股“药香”的来源——棠梨,此刻正委委屈屈地缩在一个特意加塞的小圆凳上。 这个位置极其尴尬。 既不在客座,也不在下首,而是硬生生挤在书案和太师椅的中间。 只要裴云景一抬手,袖子就能甩到她的脸上。 这就是裴云景划定的“三尺禁区”。 棠梨已经在小板凳上坐了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失去了知觉,双腿更是麻得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实在是……太难受了。 趁着裴云景正在凝神思考一份边关急报,棠梨悄悄地、一点点地把小板凳往外挪了挪。 半寸。 一寸。 两寸。 呼…… 终于能伸直腿了。 棠梨心里刚松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偷偷揉揉膝盖。 “嗡——” 原本正在运笔如飞的裴云景,手中的朱笔猛地一顿。 那种熟悉的、令人烦躁的耳鸣声像是一只苍蝇,突兀地闯入了他清净的世界。 虽然声音不大,但在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裴云景的眉头瞬间死死拧紧,眼底刚压下去的戾气再次翻涌上来。 “啪!” 一本厚重的奏折带着凛冽的风声,毫不留情地砸在了棠梨脚边的地板上,激起一片灰尘。 棠梨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小板凳上摔下去。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一双阴鸷冰冷的凤眸。 “本王准你动了?” 裴云景脸色阴沉,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冷得像是裹着冰碴子:“滚回来。” 棠梨看着那本要是砸在头上绝对能开瓢的奏折,咽了口唾沫,哪里还敢喊冤。 “是……王爷息怒。” 她苦着脸,默默地把小板凳又挪了回去,甚至比刚才贴得更近了一些。 膝盖几乎都要挨到裴云景的大腿。 那种令人窒息的耳鸣声瞬间消失。 裴云景紧皱的眉头这才舒展开,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是训斥一条不听话的小狗: “再敢把距离拉开三尺之外,这本奏折下次就砸在你脑袋上。” 棠梨缩了缩脖子,在心里把这个暴君骂了一百遍。 人形挂件! 这日子没法过了! 就在棠梨百无聊赖,琢磨着要不要数数裴云景睫毛有几根的时候。 “戾——!” 一声嘹亮的鹰啼穿云裂石。 紧接着,一道黑色的闪电穿窗而入,带起一阵劲风,稳稳地落在了书案旁的鹰架上。 是那只名为“闪电”的海东青。 它是裴云景最得力的空中斥候,平日里只吃生肉,性情孤傲凶残,除了裴云景,谁碰啄谁。 此刻,它正歪着脑袋,用那双锐利的鹰眼,高傲地打量着缩在旁边的人类幼崽。 裴云景没理会它,继续批奏折。 棠梨却是眼睛一亮。 来了!解闷的来了! 她趁着裴云景不注意,悄悄从袖袋里摸出一条肉干——那是早上喂大白剩下的。 棠梨冲着闪电招了招手,嘴里发出了几声极其轻微的、模仿母鹰召唤雏鸟的咕咕声。 原本一脸高冷、正准备梳理羽毛的闪电浑身一僵。 【嗯?这声音……怎么听着像我娘喊我回家吃饭?】 闪电疑惑地盯着棠梨,那双犀利的鹰眼里闪过一丝迷茫。 紧接着,它闻到了肉干的香味。 那可是经过棠梨特制香料腌制的肉干,对肉食动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闪电坚持了不到三秒。 它极其没原则地跳下了鹰架,蹦跶到了棠梨的小板凳旁边。 棠梨伸出手指,并没有直接喂食,而是熟练地挠了挠闪电脖颈后方的一处软羽。 那里是鸟类自己梳理不到的死角。 一下,两下。 刚才还威风凛凛,仿佛要称霸天空的海东青,此刻两只翅膀舒服地耷拉下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甚至把脑袋主动往棠梨手里送。 棠梨脑海中立刻弹出了它的心声: 【噢噢噢……对!就是那里!】 【左边点……这女人手法真好!比那个只会让我去抓兔子的傻大个主子强多了!】 【飞什么飞?天空太冷了,不想飞了,这辈子就在这儿当只走地鸡也不错……】 棠梨差点没憋住笑。 走地鸡? 这要是让外面的敌军知道,让人闻风丧胆的神鹰“闪电”梦想是当走地鸡,估计能笑掉大牙。 “你在干什么?” 一道凉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棠梨手一抖,肉干差点掉了。 她一抬头,就发现裴云景不知何时停下了笔,正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视线落在那个正翻着白眼,一脸享受,完全丧失了猛禽尊严的海东青身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还是那只曾啄瞎过刺客双眼的战鹰吗? 怎么到了这女人手里,一个个都变成了这副德行? “王爷……”棠梨赶紧收回手,一脸无辜地眨眼,“闪电它……它好像有点痒,妾身帮它挠挠。” 似乎是为了印证她的话,闪电不满地叫了一声,用鸟喙轻轻啄了啄棠梨的手指,示意她继续,别停。 【继续啊!别管那个冷面阎王!他懂个屁的享受!】 裴云景看着这一幕,不知为何,心里那股烦躁的戾气竟然消散了不少。 这女人,好像确实有点本事。 不仅能让他安静,还能让这群畜生安静。 “没出息的东西。” 裴云景冷哼一声,骂的是鹰,但语气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 他随手将批完的一摞奏折扔到一边,重新拿起一本,眼角的余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身边那个娇小的身影。 “既然它喜欢你,以后它的食水,你负责。” 裴云景淡淡开口,算是默许了她在书房里搞这种小动作。 毕竟,看着这只平日里傲得不行的鹰变成“走地鸡”,确实……挺解压的。 “是,王爷。” 棠梨乖巧应下,心里却比了个耶。 很好。 老虎拿下了,老鹰也拿下了。 这书房里的两大保镖都成了自己人,以后看这疯批还怎么吓唬她! ------------ 第7章 她是唯一的安眠药 入夜,子时。 摄政王府的主卧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打芭蕉的声音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助眠的白噪音,但对于裴云景来说,却像是无数根钢针,正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耳膜。 “哒、哒、哒……” 每一滴雨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混杂着颅内那尖锐的耳鸣,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一场血腥的风暴。 裴云景躺在宽大的拔步床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他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浸湿了中衣,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锦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痛。 深入骨髓的痛。 白日里靠着棠梨在身边勉强压制的火毒,在深夜阴气最重的时候,反扑得格外猛烈。 而在离床榻不足三尺的脚踏上。 棠梨正裹着一床薄被,把自己缩成一只蚕蛹,试图在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降低存在感。 她知道裴云景还没睡,甚至能听到他压抑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粗重喘息声。 但她不敢动,更不敢问,生怕一出声就成了这个疯子的出气筒。 突然—— 床榻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没等棠梨反应过来,一只冰冷如铁的大手猛地从黑暗中伸出,准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脚踝。 “啊!” 棠梨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腾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蛮力直接拖上了床! 天旋地转间,她被重重地甩在了床铺内侧。 还没等她从眩晕中回过神,一具滚烫且沉重的躯体便压了过来。 “别动。”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得可怕,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暴戾。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了棠梨,像是一条冰冷的巨蟒缠住了猎物。 双臂死死箍住她的腰,将脸蛮横地埋进了她的后颈。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棠梨浑身僵硬,大气都不敢出。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这个男人的身体正在剧烈颤抖。 那是极度痛苦下的生理痉挛。 “王、王爷……”棠梨颤巍巍地开口,试图唤醒他的理智。 “闭嘴。” 裴云景低吼一声,却带着一丝祈求般的脆弱,“……借我抱一会儿。” 随着棠梨体温和气息的传递,那股只有在她身边才能感受到的“静谧磁场”,开始一点点抚平裴云景脑海中的风暴。 就像是在狂乱的台风眼中,找到了唯一的避风港。 裴云景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草药香,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但他依然不敢松手,仿佛只要一松手,她就会消失,那些恐怖的噪音就会卷土重来。 棠梨被迫充当着人形抱枕,一动不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身后的呼吸声逐渐变得沉重,裴云景似乎终于陷入了昏睡。 棠梨刚想松口气,试图把被压麻的胳膊抽出来。 “杀……” 一声含混不清的梦呓突然在耳边响起。 裴云景眉头再次死死拧紧,原本环在棠梨腰间的手,不知何时竟无意识地向上移去,扣住了她脆弱的咽喉。 “杀光你们……滚开……” 他在做噩梦。 梦里是漫天的火光,是无数想杀他的刺客,是母妃死前凄厉的惨叫。 杀戮的本能让他在睡梦中收紧了手指。 咳咳…… 强烈的窒息感袭来,棠梨的脸瞬间憋得通红。 这疯子! 睡着了都要杀人!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死在睡梦中! 棠梨拼命想要掰开他的手,但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怎么办? 强行叫醒他? 不行,起床气可能会让他直接扭断自己的脖子。 情急之下,棠梨想起了原主记忆中,驯兽师安抚狂躁野兽的方法。 其实,人和野兽在失控状态下,脑电波的频率是相似的。 棠梨强忍着喉咙的剧痛,努力调整呼吸,开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种奇异的、低沉的哼鸣声。 “唔……嗯……” 这不是任何一首人类的曲调。 它更像是一种频率极低的白噪音,又像是母兽安抚幼崽时发出的呼噜声。 配合着棠梨特有的精神力磁场,这声音在寂静的黑夜中,带着一种如水般的温柔与穿透力。 【乖……不怕……】 【这里很安全……没有坏人……】 【睡吧……睡吧……】 随着这古怪而轻柔的小调响起,奇迹发生了。 原本陷入梦魇、满身杀气的裴云景,动作微微一顿。 那种想杀人的冲动,在那如水波般荡漾的哼鸣声中,渐渐被抚平。 梦境里的火光熄灭了,血色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茫的、安静的雪原。 扣在棠梨脖子上的手,力道缓缓卸去。 那只原本要杀人的手,最终并没有离开,而是无力地垂下,最后搭在了她的肩膀上,甚至还下意识地蹭了蹭她的颈窝。 紧皱的“川”字眉,一点点舒展开来。 裴云景的呼吸终于变得平稳而绵长,不再是那种惊悸的浅眠,而是真正的深层睡眠。 棠梨感觉脖子上的钳制消失,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眼泪都差点憋出来。 活……活下来了。 她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睡着后的裴云景,收敛了那股逼人的戾气,竟然显得格外好看。 睫毛长而浓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谁能想到,这个大盛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修罗,睡觉时竟然也要像抱洋娃娃一样抱着人才能安生? “真是欠你的……” 棠梨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认命地叹了口气。 为了防止这疯狗半夜再发疯,她没敢停下哼鸣,又轻轻哼了一会儿。 直到确定他彻底睡死过去,才小心翼翼地在他怀里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沉沉睡去。 这一夜,摄政王府的主卧内,破天荒地没有传出任何惨叫或摔打声。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屋内两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声,竟透出一丝诡异的和谐与安宁。 ------------ 第8章 王府里的隐形霸主 经过了那个“相拥而眠”的夜晚,裴云景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虽然他醒来时依旧是一张死人脸,把棠梨像扔垃圾一样踹到了床角,但看在他昨晚居然睡了整整三个时辰的份上,他大发慈悲地松了口: “除了出府,这王府之内,随你走动。” 但他也没忘了恶趣味,指了指棠梨手腕上的金铃:“铃铛不许摘。若是让本王听不到你的动静……”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阴凉。 棠梨虽然心里骂娘,但面上还是乖巧谢恩。 只要不被锁在书房当挂件,这就是胜利的第一步! …… “叮当……叮当……” 清脆的铃声在摄政王府的后花园回荡。 对于下人们来说,这铃声意味着那个“活不过三天”的新王妃来了,大家大多避之不及,或者在背后指指点点。 但对于王府里的另一群“原住民”来说,这铃声简直就是天籁。 【汪!汪汪!大姐大来了!】 后院那只平日里凶得连侍卫都不敢靠近的看门大黑狗,一听到铃声,立马挣脱了锁链,摇着尾巴冲了过来。 它围着棠梨疯狂转圈,哈喇子流了一地: 【大姐大!上次你教我的那个装死换肉骨头的绝招太好用了!昨天厨子多给了我两块大排骨!今天有什么指示?】 棠梨蹲下身,摸了摸大黑狗的脑袋,顺便把早膳没吃完的一块鸡胸肉塞给它: “乖,大黑。以后帮我盯着点前院,有生面孔进来记得叫三声长、一声短。” 【汪!保证完成任务!】大黑狗叼着鸡肉,雄赳赳气昂昂地巡逻去了。 搞定了保安队长,棠梨又溜达到了荷花池边。 一只足有脸盆大的老乌龟正趴在石头上晒太阳。 见到棠梨,它慢吞吞地伸长了脖子: 【丫头……来啦?昨晚主卧没动静,看来那小子终于睡了个好觉啊……老身我都送走三代王爷了,就数这小子最难伺候……】 棠梨往水里撒了一把鱼食,笑眯眯道:“龟婆婆,以后要是听到什么水底下的八卦,记得告诉我哦。” 短短半日功夫,棠梨凭借着满级兽语和随身携带的小零食,成功收编了王府的海陆空三军。 她虽然没有管家权,却成了这王府里真正消息灵通的“隐形霸主”。 …… 临近午时,棠梨肚子饿了。 既然可以在府内走动,她决定亲自去大厨房看看。 毕竟天天吃刘嬷嬷送来的剩饭,她都要营养不良了。 刚走到大厨房门口,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燕窝香气。 棠梨眼睛一亮,刚要迈步进去,却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吸溜吸溜的声音,伴随着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这极品血燕就是不一样,真香!反正王爷也没味觉,吃什么都一样,那个不受宠的庶女更配不上这好东西,倒不如进了咱家的肚子!” 棠梨脚步一顿,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厨房管事朱胖子,正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白瓷盅,正大口大口地喝着原本应该送去主院的血燕窝。 喝完还不忘抹抹嘴,把剩下的一点残渣倒进旁边给狗吃的泔水桶里。 “呸,剩下的给那个耳房的送去,就说是王爷赏的。” 好啊。 不仅克扣伙食,还公然偷吃贡品! 棠梨气笑了。 她没有直接冲进去掀桌子。 她是“不受宠”的王妃,去告状未必有人理,反而会打草惊蛇。 对付这种贪得无厌的小人,就要用阴损一点的招数。 棠梨四下看了看,目光锁定在了米缸后面的一个小洞上。 一只灰溜溜的小老鼠正探头探脑,想偷点米吃,却被朱胖子扔过来的鞋底吓得瑟瑟发抖。 棠梨微微眯眼,发出了召唤信号: 【小家伙,过来。】 那只偷油鼠一愣,小心翼翼地爬到棠梨脚边,仰着头: 【吱吱?你能听懂我说话?人类,你也想偷米吗?】 棠梨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酥饼碎屑递给它: “我不偷米。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发财的好地方。” 她指了指正在剔牙的朱胖子,压低声音问道:“这胖子平时把私房钱藏哪儿,你知道吗?” 偷油鼠眼睛瞬间亮了,两只前爪疯狂比划: 【知道知道!就在他床底下的第三块地砖下面!那里有个暗格,里面全是香香的纸(银票)!我都闻到好久了,但他那是死钱,不流动,我都怕发霉了!】 “很好。” 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她又掏出一把坚果,诱惑道:“去召集你的兄弟姐妹们。今晚有个大工程。” “那些银票,不用给我搬出来。”棠梨眼神凉凉的,“你们就进去,把那些纸……全部咬碎。咬得越碎越好,就像……冬天的雪花一样。” 【吱吱!咬纸?这个我们在行!正好最近牙痒痒!】 偷油鼠兴奋地抱住坚果,一溜烟跑去摇人了。 …… 当天晚上,厨房管事的卧房里。 朱胖子喝了点小酒,睡得像头死猪。 而在他的床底下,一场无声的“碎钞行动”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几十只老鼠分工明确,撬开地砖,钻进暗格。 那厚厚一沓,朱胖子贪污了三年的银票,在老鼠们锋利的门牙下,迅速变成了满天飞舞的纸屑。 【咔嚓咔嚓!真脆!】 【为了坚果!咬它!】 第二天清晨。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声划破了摄政王府的宁静。 “啊——!!!我的钱!我的钱啊!!!” 朱胖子看着暗格里那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纸片,两眼一黑,直接瘫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 那可是他贪了三年的老婆本啊! 整整五千两银票啊! 全成了老鼠窝的垫脚料! …… 主院,书房。 裴云景正端着茶盏,听到远处传来的惨叫声,微微挑眉。 “怎么回事?”他漫不经心地问。 闪电站在架子上,幸灾乐祸地咕咕了两声: 【那胖厨子遭报应咯!私房钱被老鼠啃光光!该!让他上次不给我新鲜的里脊肉!】 裴云景虽然听不懂闪电的话,但赵伯很快进来汇报了这件“奇闻”。 “王爷,是大厨房的朱管事。听说……他藏在地砖下的私房钱,一夜之间被老鼠咬成了碎末,一两都没剩。现在人已经疯疯癫癫的了。” 老鼠? 还专咬银票? 裴云景抿了一口茶,脑海中浮现出昨天那个小女人在花园里鬼鬼祟祟,跟老鼠嘀嘀咕咕的画面。 他低下头,掩去眼底的一丝笑意。 不动声色,借刀杀人。 不,是借鼠杀人。 “告诉账房,查一下朱胖子这些年的账目。”裴云景放下茶盏,声音淡淡,“贪了多少,让他吐出来。吐不出来,就剁了喂狗。” “至于王妃……” 他顿了顿,想起那只狡黠的小狐狸。 “午膳给她加一道血燕。别让她再去折腾老鼠了,脏。” ------------ 第9章 药浴惊魂 深夜,摄政王府的浴室内,水汽氤氲。 巨大的白玉浴池中,盛满了漆黑如墨的药汤,散发着一股浓烈刺鼻的硫磺与草药味。 “哗啦——” 水声响起。 裴云景赤裸着上身,缓缓步入池中。 棠梨此时正坐在一张特制的小圆凳上,就在浴池边沿,离裴云景不过两尺的距离。 她手里还要假模假样地捧着一条干毛巾,实则是为了充当那个必不可少的“人肉静音器”。 虽然之前已经同床共寝过,但那毕竟是穿着衣服。 此刻,看着男人精壮赤裸的上身,棠梨还是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当她的目光扫过裴云景的后背时,瞳孔却猛地一缩。 那里没有一块好肉。 从肩胛骨到腰窝,密密麻麻地遍布着各种狰狞的伤疤。 刀伤、箭伤、烧伤,甚至还有某种猛兽留下的抓痕。 它们像是一条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这个权倾天下的男人身上,昭示着他是在怎样的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 这就是所谓的疯批暴君吗? 原来疯子的皮囊下,是一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裴云景并没有在意棠梨的目光。 药汤滚烫,接触到皮肤时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但这痛感能稍微压制住体内翻涌的火毒。 他靠在池壁上,闭着眼,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张平日里阴鸷的脸庞在水汽中显得有些苍白妖冶。 “别停。” 他声音沙哑,命令道。 棠梨回过神,不敢怠慢,立刻调整呼吸,在心中默默释放那股安抚磁场,同时嘴里还要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 时间一点点流逝。 室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裴云景的呼吸也越来越沉重。 突然—— 裴云景的眉头死死拧紧,额角的青筋开始剧烈跳动。 药效激起了火毒的反噬。 在他的感知里,原本安静的浴室突然变成了一片血红色的战场。 耳边的水流声变成了千军万马的喊杀声,而身边的棠梨……变成了一个手持利刃、正准备刺向他心口的刺客! “找死!”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双眸赤红如血,那是完全失去理智的兽性。 “哗啦——!!!” 水花四溅! 棠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只湿漉漉的大手破水而出,带着凌厉的风声,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唔!” 一股巨大的蛮力袭来,棠梨整个人被直接拖到了浴池边沿,半个身子都悬在水面上。 “你想杀我?” 裴云景的声音森寒刺骨,仿佛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的手指如同铁钳般收紧,瞬间截断了棠梨所有的空气。 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 棠梨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她看着裴云景那双毫无焦距,只剩下杀戮本能的眼睛,心里一片冰凉。 完了。 这疯子毒气入脑,产生幻觉了! 这时候如果挣扎,或者试图去掰他的手,只会激发他作为“战士”的本能反应——直接扭断敌人的脖子。 不能动! 绝对不能反抗! 在濒死的边缘,棠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了驯服大白时的场景,想起了面对那些受惊发狂的野兽时的经验。 她不再试图推开他,反而艰难地抬起双手。 在裴云景暴戾的注视下,她那双纤细、颤抖的手,并没有攻击他,而是……温柔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然后,一只手轻轻覆上了他湿漉漉的后脑勺,手指穿过那些纠结的墨发,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 顺毛。 一下。 两下。 “裴……云景……” 棠梨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不再叫他王爷,而是喊了他的名字。 她将那股安抚磁场开到了最大,竭力传递着“安全”的信号。 “没事了……我在……没有刺客……”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耳后的穴位,就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巨型猫科动物。 那种熟悉的、带着草药香的触感,顺着皮肤传入大脑。 裴云景原本暴躁狂乱的脑海中,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泉。 眼前的血色战场开始崩塌,刺客的脸逐渐变得模糊,最后变成了棠梨那张涨红却并不狰狞的脸。 她在……抱他? 她在摸他的头? 裴云景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 耳边的喊杀声消失了。 只有急促的水声,和少女痛苦的喘息声。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正死死掐着棠梨的脖子。 而这个脆弱的小东西不仅没跑,反而像抱孩子一样抱着他的脑袋,正在给他……顺毛? 该死。 裴云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手。 “咳咳咳!咳咳……” 新鲜空气灌入肺部,棠梨身子一软,瘫倒在池边的地砖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生理性地狂飙。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真的去见阎王了。 浴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裴云景坐在水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棠梨。 少女原本白皙纤细的脖颈上,此刻赫然印着五个青紫骇人的指印,在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要是再晚一秒,这脖子就断了。 一股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不是愧疚,裴云景这种人不懂愧疚。 他只是……觉得麻烦。 这药引太脆弱了。 稍微一用力就会坏掉。 若是坏了,以后谁来给他止痛? “……滚。” 裴云景转过身,背对着棠梨,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杀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哗啦。” 一个白色的瓷瓶从水里飞了出来,精准地落在棠梨的手边,滚了两圈。 那是西域进贡的顶级金疮药,千金难求。 “拿着东西,滚出去。” 裴云景闭上眼,重新靠回池壁,语气恶劣地补充道:“下次若再敢在本王面前露出杀气,就不是掐一下这么简单了。” 他在倒打一耙。 明明是他自己产生了幻觉,却非要说是棠梨有杀气。 棠梨捡起那瓶药,摸着差点断掉的脖子,心里把裴云景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但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仅过了,她还在这个疯子的潜意识里,植入了一个“我很安全,不要杀我”的锚点。 “是……谢王爷赏药。” 棠梨用那破锣般的嗓子谢了恩,抓着金疮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浴室。 听着关门声响起。 裴云景缓缓睁开眼,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棠梨触碰过的后脑勺。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柔软的触感。 “……胆子真大。” 他低喃一声,将整个身体沉入漆黑的药汤中,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 ------------ 第10章 花枝招展的拦路虎 经过那晚惊心动魄的药浴,摄政王府内的风向悄然变了。 下人们看着棠梨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敬畏,甚至带着几分看怪物的古怪。 毕竟,能被疯批王爷掐着脖子差点弄死,最后还能全须全尾走出来,甚至还得了一瓶御赐金疮药的人,这还是头一个。 然而,这府里总有一些不知死活的人,觉得这是运气。 比如,住在西院的林侧妃。 林侧妃名唤林娇娇,是礼部尚书的嫡女,也是两年前太后硬塞进王府的眼线。 因为裴云景常年住在主院,对后院几乎不闻不问,这林娇娇便以此自居,俨然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半个女主人。 此时,西院内。 “啪!” 一只精致的青花瓷盏被狠狠摔碎在地。 “凭什么?!” 林娇娇穿着一身金丝绣牡丹的云锦长裙,头上插满了金灿灿的步摇,气得满脸涨红: “那个乡下来的贱蹄子,不仅没死,还能在主院自由行走?就连那只吃人的老虎都不咬她?” 旁边的丫鬟翠儿连忙跪下帮她顺气:“娘娘息怒!听说那是因为王爷把她当个药引子养着呢。一个庶女罢了,哪能跟您这尚书府的千金比?也就是个玩意儿。” “药引子?”林娇娇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嫉恨,“既然是药引子,那就该有个药引子的自觉。进了王府这么些天,居然不来给我这个‘老人’请安?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她抚了抚鬓角那朵硕大的牡丹花,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光: “翠儿,去,就说本侧妃今日在西院设宴赏花,请王妃姐姐……过来叙叙旧。” ……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 棠梨正坐在花园的假山石上,跟几只蚂蚁聊天,顺便打听哪里有甜食。 “叮当、叮当。”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翠儿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敷衍地福了福身: “王妃娘娘,我家林侧妃有请。说是西院的牡丹开了,请您过去品茶赏花。” 棠梨挑了挑眉。 赏花? 这大秋天的,赏哪门子的牡丹? 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不过…… 棠梨摸了摸手腕上的铃铛,正好闲得发慌,有人主动送上门来找乐子,不去白不去。 “好啊。”棠梨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前面带路。” 一路到了西院。 还没进门,棠梨就被那满院子的金碧辉煌晃瞎了眼。 这林侧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家有钱,连院子里的石凳都要镶金边。 院子中央,摆着一张铺着虎皮软垫的贵妃榻。 林娇娇正众星捧月般地倚在榻上,身后两个丫鬟打扇,身侧一个丫鬟剥葡萄。 见棠梨进来,她不仅没有起身行礼,反而懒洋洋地换了个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按理说,棠梨是正妃,她是侧妃,该是她给棠梨行礼。 但此时,林娇娇满脸傲慢,那双吊梢眼里满是轻蔑: “哟,姐姐来了?恕妹妹身子乏,起不来身。” 棠梨也不恼,站在日头底下,眨巴着大眼睛:“无妨,妹妹身子弱,是该多躺躺。听说太医说,瘫痪的前兆就是身子乏。” “你!” 林娇娇脸色一变,差点从榻上跳起来。 这贱人是在咒她瘫痪?!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给翠儿使了个眼色。 翠儿心领神会,端来一杯热气腾腾,显然是刚烧开的茶水,递到了棠梨面前。 林娇娇勾起唇角,阴阳怪气地说道: “听闻姐姐出身乡野,怕是不懂咱们王府的规矩。虽然你是正妃,但这府里的中馈一直是我在打理。长幼有序,姐姐初来乍到,不如今日就跪着,学学怎么给本侧妃奉茶吧。” 说罢,她指了指面前那块凹凸不平,甚至铺着碎石子的地面,意思是让棠梨跪在那儿。 周围的丫鬟婆子们都掩嘴偷笑,等着看这个不受宠王妃的笑话。 棠梨看着那杯冒着滚滚热气的茶,又看了看那个等着她下跪的林娇娇。 想给她立规矩? 还要烫烂她的手? 甚至想让她下跪? 很好。 既然你喜欢“高高在上”,那就送你一份从天而降的大礼。 棠梨并没有发作。 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甚至露出了一抹惶恐和顺从的神色。 “妹妹说得是。我在乡下野惯了,确实不懂规矩。” 棠梨伸出手,就在翠儿幸灾乐祸的注视下,稳稳地接过了那盏滚烫的茶杯。 指尖被烫得发红,但她连抖都没抖一下。 “只是……”棠梨端着茶,并没有跪下,而是微微仰头,看向了院中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那里,正停着一大群黑压压的、正在歇脚的乌鸦。 乌鸦这种鸟,在王府里是不祥之物,平日里也没人敢驱赶,只能任由它们在那儿聒噪。 棠梨微微眯眼,那双看似纯良的杏眼里,此时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连接上了那群百无聊赖的乌鸦。 【兄弟们……】 棠梨的声音在乌鸦群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看到底下那个穿得金光闪闪,像个大苍蝇一样的女人了吗?】 树上的乌鸦们齐刷刷地低头,一双双豆豆眼锁定了林娇娇。 【她是这里最大的靶子。谁要是能把“肥料”精准地投到她那高耸的发髻上,或者她那张喋喋不休的嘴里……】 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回头,我请全城的兄弟吃上好的腐肉自助餐!管饱!】 树梢上瞬间炸了锅。 【嘎嘎?!腐肉自助餐?!】 【为了腐肉!兄弟们!提肛!准备!】 【那个金灿灿的头看起来好像个鸟窝,我早就想拉了!】 【我是神射手!看我的!】 林娇娇见棠梨端着茶发呆,既不跪也不说话,顿时不耐烦了,厉声喝道: “发什么愣?还不快跪下敬茶!若是茶凉了,本侧妃就让人把这壶开水泼你脸上——” “泼我脸上?” 棠梨回过神,看着林娇娇,突然露出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 “妹妹还是先顾好自己的脸吧。” “什么?”林娇娇一愣。 下一秒,一阵令人心悸的、铺天盖地的“嘎嘎”声,猛地在她头顶炸响! ------------ 第11章 天降正义 随着棠梨那句充满诱惑的承诺落下,西院枯树上的气氛瞬间燃到了极点。 数百只原本死气沉沉的乌鸦,此刻仿佛被打了一剂强心针。 在它们的眼中,底下那个穿得像个金元宝,正准备刁难女王大人的女人,已经不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张通往“腐肉盛宴”的长期饭票! 【嘎嘎!兄弟们!为了自助餐!】 【为了腐肉!冲鸭!】 【我要拉那个最大的金钗上!那是我的!】 【预备——放!】 “哗啦啦——” 一阵翅膀剧烈扇动的声音遮天蔽日地响起,仿佛一阵黑色的旋风平地而起。 林娇娇正准备呵斥棠梨没规矩,突然感觉头顶一暗。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满脸不耐烦地骂道: “哪来的死鸟,叫魂呢——” 话音未落。 她的嘴还没来得及闭上。 “啪嗒!” 一坨温热、粘稠,带着不可描述气味的灰白色物体,以惊人的精准度,不偏不倚地—— 掉进了她张大的嘴里。 林娇娇:“……?!!” 那一瞬间,咸腥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她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紧接着,密集的“雨点”声响彻西院。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空袭”。 数百只乌鸦盘旋在林娇娇和她的丫鬟们头顶,像是一架架不知疲倦的轰炸机,疯狂地倾泻着肚子里的存货。 【左边那个丫鬟想跑?哪里跑!吃我一记回旋镖!】 【哇塞!正中眉心!十分!】 【那个金衣服的女人别动!我要给她画个花脸!】 不过短短几息之间。 林娇娇那精心梳理了两个时辰的高耸发髻,瞬间变成了一个挂满白浆的鸡窝。 那身价值连城的金丝绣牡丹云锦长裙,此刻布满了斑斑点点的污秽,原本的金光闪闪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 “啊——!!!” 林娇娇终于反应过来,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声。 “呸!呸呸!呕——” 她疯狂地吐着嘴里的东西,胃里翻江倒海。 她想跑,可是脚下的青石板上早已铺满了一层滑腻腻的鸟屎。 “娘娘!娘娘小心!” 丫鬟翠儿想要冲过来护主,结果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呲溜”一声。 整个人像个王八一样四脚朝天地摔在地上,正好把脸埋进了一坨新鲜热乎的……鸟屎里。 “哎哟!我的腰!”翠儿惨叫。 整个西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丫鬟婆子们抱头鼠窜,尖叫声、干呕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而就在这如同地狱般的混乱场景之外。 几步之遥的凉亭里。 棠梨正端着那杯还没凉透的茶,悠闲地倚在柱子上。 早在乌鸦发动攻击的前一秒,她就以“受到惊吓”为由,极其丝滑地后退、转身,躲进了这个有顶棚的凉亭里。 身上连一滴脏东西都没沾上,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看着外面的惨状,并没有露出丝毫得意的神色,反而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万分”地捂住了嘴: “哎呀!天呐!侧妃娘娘!” 棠梨的声音清脆响亮,穿透了林娇娇的尖叫声: “这……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祥瑞’?” 她煞有介事地指着满身鸟屎的林娇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听乡下的老人说过,鸟屎落头,必有彩头!娘娘,您看这么多乌鸦都只找您一个人,这说明您……您福气冲天,连鸟都忍不住想给您……添砖加瓦啊!” “噗嗤——” 躲在暗处看戏的几个粗使婆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神特么添砖加瓦! 这是添屎加尿吧! “你……你……” 林娇娇此时已经快疯了。 她顶着满头的污秽,脸上妆容全花,混合着鸟屎留下一道道黑黑白白的痕迹,看起来就像个从粪坑里爬出来的恶鬼。 听到棠梨这番“风凉话”,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棠梨的手指都在哆嗦: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贱人搞的鬼!” 虽然她想不通棠梨是怎么控制这群畜生的,但直觉告诉她,绝对跟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庶女脱不了干系! “哎呀,姐姐冤枉啊!” 棠梨往后缩了缩,一脸无辜地眨巴着大眼睛:“这乌鸦在天上飞,屁股长在它们身上,妹妹我哪里能管得了乌鸦拉屎。” “再说了……”棠梨嫌弃地掩了掩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姐姐您现在这副模样……还是别说话了,真的……挺有味儿的。” “啊啊啊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林娇娇彻底崩溃了。 她何时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她也不顾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一把推开想来搀扶的翠儿,像个疯婆子一样往院门口冲去。 “我要去找王爷!我要让王爷评评理!你这个妖女!你会妖术!我要让王爷砍了你的头!” 此时的林娇娇已经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裴云景是个五感过载,最受不得脏乱臭的疯子。 她只想着,自己这副惨状一定会让王爷心疼,一定会让王爷严惩这个灾星! 棠梨看着林娇娇那带着一身恶臭,怒气冲冲奔向前院的背影,并没有阻拦。 相反,她慢悠悠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去找王爷?” 棠梨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划过一丝怜悯。 “啧,真勇啊。” 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裴云景那个狗鼻子,平时连稍微劣质一点的熏香都受不了。 如今林娇娇这身行头,堪比生化武器。 这哪里是去告状? 这分明是去……送命啊。 ------------ 第12章 臭死了,叉出去 摄政王府的主书房内,难得的静谧。 窗外的秋风被隔绝在外,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 裴云景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兵书,眉宇间那常年不化的戾气,此刻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 在他的脚边,或者说在他的“三尺安全区”内,棠梨正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为了看热闹,她跑得比林娇娇快),手里拿着一个小银锤,正在专心致志地……敲核桃。 “咔嚓、咔嚓。” 这种细碎的声音,若是放在平日,足以让五感过载的裴云景暴躁杀人。 但此刻,因为有棠梨这个“人形净化器”在,这些声音落入他耳中,竟变成了颇有节奏感的白噪音,甚至……还有点助眠。 裴云景瞥了一眼正剥得不亦乐乎,像只屯粮仓鼠似的小女人,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安静,听话,还不粘人。 确实是个好摆件。 然而,这份岁月静好并没有持续太久。 “王爷——!!!” 一声凄厉得仿佛厉鬼索命般的哭嚎声,陡然从院外传来,瞬间刺破了书房的宁静。 裴云景拿着书的手猛地一抖,眉头瞬间死死拧紧。 还没等他发作,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具穿透力的恶臭,顺着敞开的门缝,先于声音一步,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鼻子上! 那味道,像是发酵了十年的陈年老粪坑,混合着腐烂的死鱼烂虾,再被人放在烈日下暴晒了三天三夜。 “呕——” 裴云景的嗅觉本就被放大了数倍,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难闻”。 对于他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生化武器袭击! 胃里瞬间翻江倒海,那股恶臭直冲天灵盖,熏得他眼前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爷!您要给妾身做主啊!呜呜呜……” 伴随着那股恶臭源头的逼近,一个浑身挂满黑白污秽,散发着幽绿色毒气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书房。 正是林娇娇。 她原本是想来卖惨的。 她觉得只要自己哭得够惨,再把那一身鸟屎展示给王爷看,王爷一定会勃然大怒,立刻下令处死棠梨那个妖女。 “王爷!您看看妾身!王妃她——” 林娇娇哭得梨花带雨(虽然脸上的鸟屎盖住了泪水),张开双臂就想往书桌前扑,试图让裴云景看清她的惨状。 然而。 “砰——!!!” 一声巨响。 裴云景手中的茶盏被狠狠砸在了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给本王站住!!!” 裴云景猛地站起身,身形摇晃了一下,脸色铁青得像是中了剧毒。 他一只手死死捂住口鼻,另一只手指着离他还有五步远的林娇娇,那双凤眸里满是惊恐与暴怒: “别过来!再敢往前一步,本王杀了你!” 林娇娇被这一声暴喝吓得僵在原地,哭声都噎在了喉咙里:“王……王爷?” 不对啊! 王爷不该是心疼地问“爱妃怎么了”吗? “呕……” 裴云景又是一阵干呕,那股味道太冲了,熏得他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断,什么礼部尚书之女,什么太后面子,统统滚蛋!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散发着恶臭的污染源从这个世界上抹除! “谁把这东西放进来的?啊?!” 裴云景眼神如刀,狠狠剐向门口的侍卫,声音因为憋气而变得有些古怪,却更加森寒: “瞎了你们的狗眼!什么脏东西都敢往本王书房里领?想死是不是?!” 侍卫们早就被熏得屏住了呼吸,此刻听到王爷发怒,吓得扑通一声跪下:“王爷恕罪!侧妃娘娘硬闯,属下……” “侧妃?” 裴云景嫌恶地看了一眼那一坨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冷笑一声:“这分明是个粪桶!” 林娇娇:“……” 她如遭雷击,整个人都裂开了。 粪……粪桶? 她在王爷眼里,竟然是个粪桶?! “王爷!我是娇娇啊!是王妃她害我!她让乌鸦往我头上拉屎!我是受害者啊王爷!”林娇娇崩溃大喊,试图唤醒王爷的良知。 可惜,她一开口,那股味道更浓郁了。 裴云景的脸色由青转黑,额角青筋暴起,耐心彻底告罄。 他根本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没兴趣知道是谁害的谁。 他只知道,再让这个女人待在这里一秒,他就要窒息而亡了! “叉出去!” 裴云景大手一挥,语气厌恶至极,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 “立刻!马上!给本王叉出去!” “扔进护城河里!给本王洗干净!洗不掉那身臭味,就别让她上来!滚!!!” 林娇娇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绝情的男人:“王爷?护城河?那里全是淤泥啊王爷……” 还没等她嚎完,两个早已被熏得受不了的影卫如蒙大赦,“嗖”地一下窜出来。 他们甚至不想用手碰她,直接用未出鞘的刀鞘一左一右架住了林娇娇的胳膊,像是拖死狗一样,动作麻利地往外拖。 “啊——!放开我!我是侧妃!王爷——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棠梨你个贱人你不得好死——” 林娇娇的惨叫声渐行渐远。 紧接着,远处隐约传来“噗通”一声落水的巨响,世界终于安静了。 …… 书房内。 裴云景黑着脸,屏住呼吸,大步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了所有的窗户。 “来人!熏香!把这地砖给本王撬了扔出去!换新的!” 他一边指挥着下人疯狂打扫卫生,一边转过身,阴恻的目光锁定了角落里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 棠梨此时正缩在小马扎上,双手捧着那一小堆核桃仁,肩膀一耸一耸的。 她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笑出声来。 太……太损了! 扔进护城河洗澡? 亏这疯批想得出来! 突然,一柄冰凉的折扇抵在了她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笃。” 棠梨立刻收起笑容,抬起头,换上了一副无辜且迷茫的表情:“王爷?怎么了?刚才那是侧妃妹妹吗?怎么……那么大味儿啊?” 裴云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笑一声。 “装。” 他又不傻。 这摄政王府的乌鸦几百年都不在她头顶拉屎,怎么这小狐狸一来,林娇娇就被这一顿“天降正义”给淹了? 除了这个能让老虎翻肚皮,让老鹰当走地鸡的女人,还能有谁? 裴云景弯下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逼近棠梨。 他身上还带着一丝刚才被熏出来的暴躁,眼神危险。 “棠梨,本王有没有说过……” 他用扇柄挑起棠梨的下巴,语气幽幽: “本王这里,见不得脏东西。”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玩脱了? 这疯批要算账? 她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试探:“那……妾身去给您也换块地砖?”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样子,气极反笑。 “这次就算了。” 裴云景收回折扇,嫌弃地看了一眼刚才林娇娇站过的地方,随后凑近棠梨耳边,恶狠狠地低语: “下次要玩,滚去外面玩。若是再敢弄脏本王的地方,哪怕是一点点……” 他顿了顿,露出了一个恶劣至极的笑容: “本王就让你把这地,一点一点,舔干净。” 棠梨:“……” 变态! 不过,她看着裴云景转身离去的背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虽然被威胁了,但她赌对了。 在这位疯批摄政王的眼里,没有所谓的“公道”和“怜香惜玉”。 他的世界只有三条铁律:不许吵,不许臭,不许脏。 只要她不触犯这三条禁区,哪怕她把天捅个窟窿,这男人恐怕也只会嫌弃补天太麻烦,而不会怪她捅得不对。 棠梨剥了一颗核桃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这“地狱副本”的通关秘籍,她好像……拿到手了。 ------------ 第13章 暴君的屠刀 摄政王府的天,变了。 如果说前几日还是那只大黄蜂闹剧下的鸡飞狗跳,那么今日,整个王府便彻底沦为了一座死寂的铁牢。 所有的侧门、角门全部落锁。 平日里隐匿在暗处的黑甲卫倾巢而出,手持重弩,面戴鬼面具,将主院的书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连只苍蝇想飞出去,都会被射成筛子。 书房内,气压低到了极点。 十二个身影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其中,有伺候笔墨的贴身大丫鬟,有负责清扫的粗使婆子,有轮值的黑甲卫,甚至还有三位跟随裴云景多年,在朝中颇有地位的幕僚。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这一个时辰内,都进出过书房。 而此刻,那张原本摆放着边关急报的书案上,空空如也。 北境布防图,丢了。 那不仅仅是一张图,那是北境三十万裴家军的命,是大盛朝的国门。 一旦落入敌国手中,半个月内,北境必破,生灵涂炭。 “丢了?” 坐在太师椅上的裴云景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极轻,却让跪在地上的十二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裴云景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未出鞘的长刀。 他的动作很优雅,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但那双低垂的凤眸里,却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失控的打砸。 这种极致的冷静,才是他最恐怖的状态。 【吵。】 【太吵了。】 在裴云景的感官里,这十二个人的呼吸声、心跳声,因为恐惧而牙齿打颤的声音,就像是十二面破锣在他耳边疯狂敲打。 眼前的世界被一层猩红的滤镜覆盖,那丢失的布防图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洞,正在吞噬着他的理智。 火毒攻心,五感过载。 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只想杀人。 “王爷!属下冤枉啊!属下对王爷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一位姓柳的幕僚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全是血:“定是这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偷的!求王爷明察!” “王爷饶命!奴婢什么都没看见!奴婢只是进来送茶的!”丫鬟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裴云景停下了擦拭长刀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扫过众人,声音冷漠得如同万年玄冰: “本王没空明察。” 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集中精力去分辨谁在撒谎。 每一个人的辩解,在他听来都是尖锐的噪音。 “布防图丢失,乃叛国重罪。” 裴云景站起身,“噌”的一声,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 “既然找不到是谁拿的……”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那就都杀了吧。” “无论是不是冤枉,只要这十二个人都变成死人,布防图的消息就传不出去。” 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这就是裴云景的逻辑。 暴君的逻辑。 “王爷?!” 底下的人彻底绝望了,哭喊声瞬间炸裂开来。 “动手。”裴云景皱了皱眉,厌恶这噪音,直接下了必杀令。 周围的黑甲卫齐刷刷拔刀,冰冷的刀锋对准了往日的同僚和无辜的下人。 …… 角落里。 作为唯一的“幸存者”,棠梨正缩在离裴云景三尺远的小马扎上,脸色煞白。 因为她是“药引”,裴云景刚才特许她不用跪,但这并不代表她是安全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毁灭气息,比那晚新婚夜还要恐怖百倍。 他是真的要杀光这些人。 棠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不是圣母,这十二个人里又没有她的熟人,按理说她不该管。 但是…… 如果不找出真正的内鬼,杀了这十二个人有什么用? 万一那张图已经被转移出去了呢? 万一真正的内鬼不在这十二个人里,或者是这十二个人里的一员早已把图藏好了呢? 如果布防图真的泄露,裴云景倒台,她这个替嫁王妃就是第一个陪葬的炮灰! 再退一步讲,这内鬼今日能偷图,明日就能在裴云景的药里下毒。 为了长期饭票,为了能苟活着…… 棠梨咬了咬牙,看着那些即将落下的屠刀,心脏狂跳。 必须要出手了。 哪怕冒着被这疯狗咬一口的风险。 就在黑甲卫的刀即将砍向那个哭得最惨的丫鬟时—— “慢着!” 一道清脆却带着颤抖的声音,突兀地在充满血腥气的书房内响起。 裴云景的动作一顿。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毫无温度的血眸锁定了角落里的少女,声音森寒: “你要替他们求情?” “若是想找死,本王成全你。” ------------ 第14章 梁上君子的八卦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冰。 面对裴云景那句森寒的“成全你”,棠梨感觉自己的脖颈上仿佛已经架上了一把看不见的刀。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惧,迎着男人那双猩红暴戾的眸子,迅速跪下: “王爷误会了。妾身不是要替他们求情。” 棠梨语速极快,生怕慢一秒就被拖出去砍了: “妾身只是觉得,王爷神威盖世,若是一刀杀了自然痛快。可若是那真正的窃贼混在死人堆里,反而掩盖了布防图的去向,甚至让同伙有机会转移赃物……那王爷岂不是亏了?” “亏?” 裴云景眯了眯眼,似乎对这个字眼感到一丝新鲜。 他手中的刀并未放下,只是眼底的讥讽更甚: “那你觉得,本王该如何?” “本王现在听着这些人的哭声,就像有一千根针在扎脑子。” 他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十二个人,神情痛苦而残忍,“只有死人,才是安静的。” 确实太吵了。 那十二个嫌疑人为了活命,哭爹喊娘,甚至有人开始互相攀咬,场面混乱不堪。 裴云景的耐心已经彻底告罄。 他不想再听棠梨废话,甚至后悔刚才给了她开口的机会。 他缓缓举起了左手,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那是行刑的信号。 周围黑甲卫手中的钢刀齐刷刷举起,寒光映照着那一双双绝望的眼睛。 完了! 这疯子根本听不进道理! 棠梨急得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她只有几秒钟的时间,如果找不到破局的关键点,这十二个人头一落地,线索就彻底断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唉……” 一声极轻、极细微的叹息声,突然从棠梨的头顶上方飘了下来。 在这充满哭嚎声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格不入,带着看戏般的悠闲和无奈。 棠梨浑身一震。 这不是人类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微微抬头,目光越过那十二个即将变成尸体的倒霉蛋,看向了书房高高的横梁。 昏暗的灯光下,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灰皮壁虎,正趴在满是灰尘的梁木上。 它那双凸起的小眼睛转了转,正百无聊赖地俯视着下方这场生死大戏。 下一秒,一道充满了市井八卦气息的心声,清晰地钻进了棠梨的脑海: 【啧啧啧,这群两脚兽真可怜。】 【都要被砍头咯,血呼啦差的,又要弄脏本大爷的地盘。】 壁虎甩了甩那截断尾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明明就是那个穿青色衣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偷的嘛。】 【我都看见了!就在刚才,趁着大家都在看地图的时候,他手速可快了,“嗖”地一下就把那张羊皮纸塞进了左脚靴子的夹层里!】 【那靴子里一股咸鱼味儿,熏得我刚才差点从梁上掉下来!呕……这么臭的地方也藏东西,真是个狠人。】 【哎呀,可惜了,那个人类王爷是个瞎子,怎么就没人去查查那个老头的臭脚丫子呢?】 轰——! 棠梨脑中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青衣? 山羊胡? 左脚靴子? 她猛地低下头,视线如电般扫向跪在地上的那一排人。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跪在最前排,离裴云景最近的一位老者。 那人穿着一身儒雅的青色长衫,留着一把精心修剪的山羊胡,正是裴云景最倚重的幕僚之一——柳先生。 据说此人跟随裴云景多年,出谋划策,忠心耿耿,是王府里的绝对心腹。 而此刻,这位柳先生的表现堪称影帝。 只见他满脸悲愤,老泪纵横,对着裴云景重重磕头,额头上已经磕出了一片血迹: “王爷!老朽追随王爷十载,如今竟遭此不白之冤!既不能自证清白,老朽愿以死明志!绝不让王爷为难!” 说着,他竟然猛地起身,作势就要朝旁边红漆斑驳的柱子上撞去! “我要用我的血,来洗刷这莫须有的罪名啊——!” 周围的人都被这一幕惊呆了,连举刀的黑甲卫都愣了一下。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好一副忠臣良将受了委屈的烈士模样! 若不是听到了壁虎的心声,棠梨恐怕也会觉得这老头是被冤枉的。 谁能想到,那张足以令生灵涂炭的布防图,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那只散发着咸鱼味的靴子里? 【哟哟哟!演上了!演上了!】 房梁上的壁虎兴奋地爬了两步:【这老头不去唱戏可惜了!撞啊!倒是撞啊!我看他步子迈得那么小,根本就不想死嘛!】 棠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知道了! 真相就在眼前! 可是……怎么说? 她不能直接指着柳先生说:“图在他靴子里。” 裴云景多疑成性,如果她表现得未卜先知,裴云景第一个杀的绝对是她—— 因为这说明她不仅知道内情,甚至可能是一伙的。 更不能说:“是房梁上的壁虎告诉我的。” 那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直接烧死。 眼看着柳先生就要“撞”上柱子,而其他的黑甲卫已经准备对剩下的人动手。 必须要找个借口! 一个能让裴云景信服,又能顺理成章搜身的借口! 棠梨的目光在书房内疯狂游移,最终落在了正趴在门口地毯上,对屋内杀气毫无察觉,正呼呼大睡的那团白色毛球身上。 大白! “王爷且慢!!!” 棠梨再一次出声,这一次,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云景手中的长刀微顿,转过头,眼神已经带上了杀意: “你最好给本王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棠梨深吸一口气,伸手指着那只还在睡觉的老虎,大声说道: “王爷!大白它……它刚才跟我说,它闻到了!” 裴云景皱眉:“闻到什么?” 棠梨死死盯着正准备“撞柱”却被喊停,身体僵硬了一瞬的柳先生,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说,它闻到了一股……不属于这书房原本味道,极其特殊的——贼味儿!” ------------ 第15章 大白,咬他的臭脚! “贼味儿?” 裴云景重复着这三个字,眼底的猩红未褪,嘴角却勾起一抹让人胆寒的冷笑。 他看了一眼还在门口呼呼大睡的老虎,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此时已经满头大汗的棠梨。 “棠梨,你是觉得本王疯了,还是觉得这满屋子的人都疯了?” 裴云景手中的长刀微微偏转,刀尖指向了棠梨的眉心,语气森寒入骨: “这书房每日进出数十人,气味混杂。一只畜生,能闻出谁是内鬼?” “别胡闹。”他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若是查不出,本王连你一起剐了。” 这是最后通牒。 棠梨心脏狂跳,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湿透。 她知道,这是在赌命。 但那只壁虎的情报太过笃定,她必须赌这一把。 “若是查不出,妾身愿与贼人同罪!” 棠梨咬牙立下军令状,随即不再看裴云景,而是转身冲着门口大喊一声: “大白!过来!” 门口那团白色的巨物动了动耳朵,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原本它是不想动的,但听到了饲养员召唤,它还是不情不愿地爬了起来,抖了抖毛,慢吞吞地走进了气氛凝重的书房。 “吼……” 大白打了个哈欠,硕大的虎头凑到棠梨手边蹭了蹭,显然是把这当成了日常的挠痒痒环节。 就在棠梨的手掌覆上虎头的一瞬间,她眼中的怯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专注。 一股强烈的意念,顺着掌心,直接轰入了大白的脑海: 【大白!听好了!】 【看到那个穿青衣服,留着山羊胡子的老头了吗?】 大白歪了歪脑袋,顺着棠梨的视线看去。 【去!扑倒他!】 棠梨在脑海中飞快地下达指令,语气充满了蛊惑: 【那个老头的左脚靴子……对,就是那只!那是你的新玩具!给我把它撕烂!咬碎!】 大白愣了一下,鼻翼耸动,隔着老远闻了闻。 下一秒,一道极其嫌弃的心声传了回来: 【呕……大姐大你认真的吗?】 【那只脚简直比茅坑还臭!那是陈年的咸鱼味儿啊!本虎可是有洁癖的!我不咬!脏嘴!】 棠梨急了,这是生死关头,哪能让这祖宗挑食? 她心一横,直接加价: 【两只烧鸡!今晚加餐!外加给你挠半个时辰肚皮!】 大白那双绿幽幽的眼睛瞬间亮了,简直像两个大灯泡。 【成交!】 【为了烧鸡!别说是咸鱼脚,就是陈年老粪坑我也冲了!】 一切沟通都在电光石火间完成。 在裴云景和众人看来,棠梨只是摸了摸老虎的头,似乎在安抚它。 然而下一刻——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毫无预兆地在书房内炸响! 原本温顺如大猫的大白,瞬间气势暴涨。 它后腿猛地发力,巨大的身躯化作一道白色的残影,越过跪在前排的几个人,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直扑向正准备“撞柱死谏”的柳先生! “啊——!!” 柳先生原本还在酝酿悲愤的情绪,突然看到一张血盆大口迎面扑来,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忠臣”气节瞬间喂了狗。 “王爷救命!畜生伤人啊!王爷——” “砰!” 柳先生那干瘦的身板直接被几百斤重的老虎扑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大白一只爪子死死按住他的胸口,让他动弹不得。 紧接着,它根本不理会柳先生的惨叫,也不去咬他的喉咙,而是极其精准地—— 一口咬住了他的左脚靴子! “不要!啊!我的脚!松口!快松口!” 柳先生脸色惨白如纸,拼命蹬腿,眼中流露出的不仅仅是恐惧,更是极度的慌乱和绝望。 裴云景原本正欲下令射击发狂的老虎,但看到柳先生这反常的反应,他举起的手猛地停在了半空。 若是为了保命,这人应该护住头颈,为何拼命护着靴子? “撕啦——!!!” 大白可是百兽之王,咬合力惊人。 它叼住那只散发着恶臭的靴子,猛地一甩头! 坚韧的牛皮靴筒在虎牙下脆弱得像张纸,瞬间被撕裂开来。 连带着里面的布袜、夹层,都被这一股蛮力扯得粉碎。 【呸呸呸!臭死了臭死了!咸鱼味!呕!】 大白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为了烧鸡卖力撕扯。 就在靴筒彻底断裂的那一瞬间。 一个被折叠得极薄、极小的东西,从特制的靴底夹层中,“啪嗒”一声,掉了出来。 那不是银票,也不是破布。 而是一张淡黄色,质地特殊的羊皮纸。 它轻飘飘地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在这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眼。 大白松开了嘴,嫌弃地在那柳先生身上擦了擦口水,然后邀功似的退回棠梨身边,甚至还不忘在那张羊皮纸旁边踩了一脚,示意大家看。 【看!这就是那个臭烘烘的玩具!烧鸡拿来!】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张羊皮纸。 跪在地上的黑甲卫首领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捡起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脸色骤变,双手呈上: “王爷!” 裴云景从太师椅上缓缓站起。 他一步步走到黑甲卫面前,伸手接过了那张纸。 即便隔着几步远,棠梨也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原本暴躁狂乱的气息,正在一点点冷却,凝结成更加令人窒息的冰寒。 那就是北境布防图的微缩副本。 上面甚至还带着那个柳先生的脚臭味。 裴云景看着手中的图,又看了一眼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裤裆已经湿了一片的柳先生。 “柳长青。” 裴云景的声音很轻,却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他将那张图漫不经心地折起来,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跟随了自己十年的心腹: “本王竟不知,你还有这一手藏东西的绝活。” “若不是这畜生鼻子灵……” 裴云景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和极度的残忍: “本王这三十万大军的性命,竟都要毁在你这只臭靴子里了。” ------------ 第16章 闭嘴,别吵到本王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被打破。 柳长青瘫坐在地上,看着那张从自己靴底掉落的羊皮纸,面如死灰。 “王爷……王爷听老朽解释!是……是有人陷害!老朽真的不知道这东西为何在靴子里!定是这只畜生……” 他还想狡辩,还想把脏水泼给大白。 “解释?” 裴云景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手,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羊皮纸。 “这张图上,除了那股令人作呕的咸鱼味,还有一股特殊的墨香。” 裴云景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蚀骨的寒意:“那是本王书房专用的‘松烟墨’。而这种墨,只有你会习惯性地在研磨时加一味冰片。” “柳先生,跟了本王十年,连这点细节都忘了?” 柳长青浑身一僵,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他突然不再颤抖,反而露出一抹狰狞的笑,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不再是自杀,而是暴起冲向离他最近的棠梨! 既然活不了,那就拉个垫背的! “妖女!是你害我!” 棠梨瞳孔猛地收缩,那淬毒的匕首在她眼中无限放大。 然而,比匕首更快的,是一道漆黑的刀光。 “噌——!” 棠梨只觉得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裴云景是如何拔刀的。 下一秒。 “噗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柳长青前冲的身体僵在半空,那把匕首停在棠梨鼻尖三寸处,再也无法寸进。 紧接着,一颗头颅,就在棠梨惊恐瞪大的注视下,毫无预兆地从那具躯体上滚落下来。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在空中炸开一朵猩红的血花,溅得满地都是。 那颗头颅咕噜噜地滚了几圈,最后恰好停在了棠梨的脚边。 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 “……” 棠梨整个人都冻结了。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直面如此近距离、如此惨烈的杀戮。 那浓烈的血腥气瞬间钻入鼻腔,刺激着她的神经。 视觉上的冲击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胃里瞬间翻江倒海。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生理性的崩溃。 “啊——” 棠梨张大了嘴巴,肺部的空气剧烈压缩,一声足以刺破耳膜的高分贝尖叫即将冲破喉咙!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呕吐感涌上喉头,她就要吐出来了! 就在这尖叫即将爆发,秽物即将喷出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冰冷、修长,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血腥气的大手,猛地从身后伸来,毫不留情地、粗暴地—— 死死捂住了她的眼睛和嘴巴! “唔!!!” 棠梨的后背狠狠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胸膛里。 那只手力道大得惊人,铁钳一般扣住她的半张脸,将所有的尖叫和恐惧强行堵回了她的肚子里。 没有温柔的安抚,没有“别看”的怜惜。 只有极度的不耐烦和暴躁。 裴云景站在她身后,眉头死死拧着。 刚才柳长青死的时候他没皱眉,但这女人张嘴要叫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脑子里的那根弦都要断了。 太吵了。 要是让她叫出来,他的头会炸掉。 而且…… 裴云景垂眸,看着怀里这个脸色惨白,喉咙还在不断滚动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 若是让她吐在自己的书房里……那股酸臭味,他怕是会忍不住连她一起杀了。 “闭嘴。” 裴云景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耳畔,声音冷得像是裹着冰碴子,透着浓浓的警告: “给本王憋回去。” “若是敢叫出一声,本王就拔了你的舌头。” 棠梨在他怀里剧烈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沾湿了他的掌心。 裴云景的手掌并没有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压住她的嘴,语气森寒入骨: “若是敢吐在这里……” 他冷笑一声,残忍地补了一句:“你就给本王把那些秽物,一口一口吞回去。” 棠梨被这句恶心又恐怖的话吓得浑身一僵,原本涌到喉咙口的呕吐感,硬生生被吓了回去。 她死死咬着牙关,拼命点头,示意自己绝对不叫,也不吐。 …… 片刻后。 黑甲卫动作麻利地拖走了尸体,将被鲜血染红的地毯卷走,又迅速换上了新的,甚至还点了强效的龙涎香来掩盖血腥味。 直到书房里恢复了整洁。 裴云景才像丢垃圾一样,猛地松开了钳制棠梨的手。 “呼……呼……” 棠梨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扶着桌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白得像鬼一样。 裴云景从侍女盘中拿起一块湿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捂过棠梨嘴巴的那只手。 他擦得很仔细,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极脏的东西。 擦完后,他将帕子随手丢进废纸篓,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还在瑟瑟发抖的棠梨,眼底没有半点怜惜,只有嘲弄: “这就吓傻了?” 裴云景坐回太师椅上,重新拿起那张布防图,语气冷漠得令人心寒: “真没用。”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死了一个叛徒。 这种程度的血腥,连北境战场的万分之一都不如。 这个女人胆子这么小,以后怎么当他的药引? 棠梨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她没有反驳,也不敢反驳。 她心里那点因为他刚才出手“相救”而升起的一丝异样,此刻已经被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是啊。 她在想什么呢? 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疯批摄政王。 他捂住她的眼,只是嫌她吵。 他捂住她的嘴,只是嫌她脏。 “既然没死,就滚回去歇着。” 裴云景似乎也被刚才那一幕弄得有些意兴阑珊,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讨人厌的苍蝇: “今晚别来烦本王。一身的冷汗味,难闻死了。” “……是,王爷。” 棠梨垂着眸,掩去了眼底的恐惧与算计。 她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被冷风一吹,棠梨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森严,仿佛巨兽大口的摄政王府主殿,心中最后一丝天真的幻想彻底破灭。 在这个男人身边,没有宠爱,只有生存。 要想活下去,她必须变得更有用,更从容。 ------------ 第17章 摄政王府的猪食 肃清了内鬼,摄政王府那紧绷了数日的空气终于松弛了下来。 没有了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危机,棠梨本以为自己终于能过上两天舒坦日子。 然而,她很快发现,自己面临着一个比“被杀”更严峻、更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被饿死。 或者说,被馋死。 午膳时分。 棠梨坐在裴云景下首的小几旁,看着面前摆着的“豪华午餐”,整张脸都绿了。 一只白瓷碗里,盛着半碗清澈见底的温水,里面飘着两根翠绿得让人心慌的青菜叶子。 旁边是一碟白豆腐,上面连点葱花都没有,白得像裴云景那张死人脸。 再旁边,是一碗没有任何浇头的糙米饭。 这就是摄政王府的伙食。 连着三天了! 整整三天! 顿顿如此! “……王爷。” 棠梨实在忍不住了,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看向主位上的男人: “咱们府里……是不是快揭不开锅了?若是缺银子,妾身可以少吃点米,能不能……换点带油水的?” 裴云景正在进食。 他的动作优雅至极,即使吃着这种索然无味的东西,也像是在品尝龙肝凤髓。 听到棠梨的话,他撩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清淡饮食,修身养性。” 修身养性个鬼! 这分明是在修仙! 棠梨在心里疯狂吐槽。 她当然知道原因。 裴云景因为五感过载,味觉也彻底乱了套。 重油重盐的东西在他嘴里,要么是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要么就是像嚼蜡一样难受。 只有这种极致的清淡,也就是白水煮一切,才能让他勉强咽下去维持生命。 主子不吃,大厨房为了省事,更为了不出错,干脆全府上下都跟着吃“和尚餐”。 “咕噜……” 棠梨的肚子发出了一声不争气的抗议。 她是肉食动物啊! 她是无肉不欢的俗人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令人垂涎欲滴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真香!】 棠梨转头望去,只见大白正趴在廊下,抱着一只血淋淋的新鲜牛腿,啃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棠梨:“……” 她看着大白,眼神逐渐变得幽怨,甚至带上了一丝绿光。 那一刻,她是真的嫉妒一只老虎。 甚至产生了想去跟老虎抢骨头啃的冲动。 裴云景似乎察觉到了她那如狼似虎的眼神,眉头微蹙,嫌弃道: “把口水擦擦。你要是想吃生的,本王可以让大白分你一口。” “……不必了。” 棠梨含泪扒了一口白饭。 她是人,她有底线。 她要吃熟的! 红烧的! 爆炒的! …… 午膳过后,裴云景去了书房批公文。 棠梨趁机溜回了自己的耳房,关上门,开始翻箱倒柜。 既然大厨房指望不上,那就只能自己开小灶了。 只要有钱,就能贿赂采买的小厮带两只烧鸡进来,或者让厨子半夜偷偷给她做个红烧肉。 “钱……钱……我的钱呢?” 棠梨把原主那个破旧的妆奁盒子底朝天倒了出来。 “叮当。” “叮当。” “叮当。” 三声脆响。 三个铜板孤零零地在桌上滚了几圈,最后无力地倒下。 棠梨盯着那三个铜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太穷了。 真的是太穷了。 原主在棠家就是个不受宠的小透明,替嫁的时候,继母王氏更是把原本就不多的嫁妆扣得干干净净,美其名曰“王府富贵,用不上这些俗物”。 三个铜板。 连个肉包子都买不起! “啊——!!” 棠梨绝望地趴在桌子上,哀嚎出声:“我想吃肉!我想吃肘子!我想吃烤鸭!” 难道她堂堂一个穿越者,拥有满级兽语金手指,最后竟然要在这富可敌国的王府里,被活活馋死? 不行! 必须搞钱! 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搞钱! 棠梨猛地直起身子,那双杏眼里燃烧着名为“食欲”的熊熊火焰。 既然不能明抢,那就……暗挖。 她想起了那天晚上,帮她咬碎了朱胖子银票的那群老鼠。 老鼠这种东西,虽然人人喊打,但它们可是天生的打洞专家和收藏家。 这偌大的王府,历经几朝,地下指不定埋着什么前人遗落的好东西呢! “出来吧,小的们!” 棠梨闭上眼,发出了召唤的磁场。 悉悉索索…… 片刻后,墙角的一个鼠洞里,钻出来一只体型硕大、皮毛灰亮的大老鼠。 它看起来比其他老鼠都要机灵,两只前爪还在搓着胡须。 正是那天晚上的“碎钞大队长”。 【吱吱?女王大人?又有那种香香的纸要咬吗?】 大灰鼠一脸期待地看着棠梨。 “今天不咬纸。” 棠梨笑眯眯地看着它,像个诱拐小孩的人贩子: “今天咱们玩个更刺激的游戏——寻宝。” 她指了指脚下的土地: “这王府这么大,肯定有不少以前的人藏下的金银财宝,或者是没人要的古董。你带着你的兄弟们,帮我闻闻,哪里有那种……沉甸甸的、金灿灿的、带着铜臭味的东西?” 大灰鼠歪了歪脑袋,似乎在理解“铜臭味”是什么。 突然,它眼睛一亮: 【吱吱!我知道!我知道哪里有这种味道!】 【就在西边那个没人去的破院子底下!那种味道好浓!又腥又香(金属味)!我都闻到好多年了,但是太硬了咬不动!】 西边的破院子? 棠梨眼睛瞬间亮得像灯泡。 那是王府的废弃西库房,听说以前是前朝一位大贪官的宅邸旧址,后来虽然被查抄了,但这地底下……保不齐就有没挖出来的“保命金”啊! “好样儿的!” 棠梨兴奋地一拍桌子,指着大灰鼠赐名: “从今天起,你就叫‘招财’!” “今晚子时,等那个活阎王睡着了,咱们就带上铲子,发财去!” 【吱吱!发财!换花生!】 一人一鼠,在昏暗的耳房里,达成了罪恶的交易。 为了红烧肉,为了大肘子。 今晚,只有丧心病狂的挖掘! ------------ 第18章 夜半寻宝小分队 月黑风高,杀人夜……不对,是挖宝夜。 子时三刻,摄政王府陷入了一片沉寂。 主卧内,裴云景呼吸绵长。 或许是因为这几日都有棠梨这个“人形安眠药”在侧,他的睡眠质量出奇的好,连那种时刻紧绷的警惕性都降低了不少。 棠梨屏住呼吸,像只壁虎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脚踏上爬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疯批美人,心跳如雷。 根据之前的实验,离开他三尺之外,这人就会因为噪音醒来。 但今晚……为了那口吃的,她决定赌一把! “一定要睡死一点啊……梦里多杀几个人助助兴,别醒,千万别醒……” 棠梨双手合十拜了拜,然后随手塞了个枕头在被子里,伪装成有人睡觉的假象(虽然也不知道能不能骗过疯子的直觉),随后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翻了出去。 她今晚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青色粗布裙—— 那是从倒夜香的婆子那儿顺来的旧衣裳,头上还包了块黑布,手里提着一把生锈的小铁铲。 这一身行头,活脱脱像个刚从牢里逃出来的女贼。 墙角处,几双绿油油的小眼睛早已等候多时。 【吱吱!女王大人!这边这边!】 “招财”作为向导,兴奋地挥舞着前爪。 它身后还跟着三只负责搬运和放风的小弟鼠。 “嘘——低调!我们要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棠梨压低声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弯着腰,跟在一群老鼠屁股后面,朝着王府最偏僻的西角摸去。 …… 西库房。 这里是王府的禁地之一,不是因为有什么机密,纯粹是因为太破了。 据说前朝那位贪官为了藏钱,把这宅子的地基都挖空了,导致这里地势下沉,常年阴森潮湿,连看门的狗都不爱来这儿撒尿。 枯藤老树昏鸦……哦不对,是大半夜的只有蜘蛛网。 “咳咳……” 棠梨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扑面而来的灰尘呛得她差点打喷嚏。 “招财,你确定是这儿?” 棠梨借着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着满地的碎瓦砾和断腿桌椅,深表怀疑:“这地方耗子进来了都要流着眼泪出去,能有宝贝?” 【吱吱!就在这儿!】 招财非常笃定。 它耸动着鼻子,在大厅中央的一块积满灰尘的青石地砖上转了好几圈,然后用爪子疯狂扒拉: 【就是这个味道!那种沉甸甸的、冷冰冰的、但是闻起来让人想磨牙的味道!就在下面!】 “行,信你一回!” 棠梨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握紧了那把生锈的小铁铲。 想吃肉吗? 想吃! 那就挖! “嘿咻!嘿咻!” 并没有什么内力加持,也没有什么神兵利器,棠梨完全是凭着对红烧肉的渴望,在这大半夜里干起了苦力活。 先撬开地砖,再挖开夯实的土层。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棠梨累得满头大汗,原本白净的小脸上沾满了黑灰,像只小花猫。 “要是没有金子……招财我就把你炖了……”棠梨气喘吁吁地威胁道。 【吱吱!到了到了!硬硬的!】 就在这时,铁铲突然触碰到了什么硬物,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声。 棠梨精神一振! 她扔掉铁铲,直接上手扒拉开最后那层浮土。 只见土坑里,露出了一个早已腐烂不堪的紫檀木箱子的一角。 虽然木头已经烂成了泥,但那原本用来包边的铜扣却依然还在。 “我的个乖乖……” 棠梨的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 她颤抖着手,用力掰开那腐烂的木板。 “哗啦——” 木箱彻底散架。 借着凄清的月光,一抹耀眼到令人眩晕的金黄色,瞬间刺痛了棠梨的眼睛! 那不是幻觉。 在那堆烂泥和木屑之中,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十几锭硕大的金元宝! 每一锭都有婴儿拳头那么大,上面还印着前朝内务府的钢印,虽然蒙着尘土,却依然散发着这世间最迷人、最温暖的光泽。 那不是金子。 那是—— “红烧肉……水晶肘子……八宝鸭……松鼠桂鱼……” 棠梨喃喃自语,口水疯狂分泌。 她拿起一锭金元宝,沉甸甸的分量坠得手腕发酸。 她也没嫌脏,直接放在嘴里用力一咬。 咯嘣。 牙有点疼,上面留下一排清晰的牙印。 真的! 纯金的! 足赤的! “发财了!呜呜呜我发财了!” 棠梨激动得想在地上打滚。 她一把抱住那堆金元宝,就像抱住了全聚德的烤鸭店,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招财!你是大功臣!以后这一片的粮仓我都给你承包了!” 【吱吱!我要吃花生!要吃很多很多花生!】 招财也兴奋地在金元宝上跳来跳去。 “没问题!别说花生,以后咱们吃香的喝辣的!” 棠梨把金元宝一锭一锭地往怀里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她腰都直不起来,但她的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盈。 有了这笔巨款,别说贿赂厨子了,她甚至可以偷偷买通采买,把京城第一楼的席面搬到王府里来吃! 什么清汤寡水? 什么白水煮菜? 滚蛋吧! 棠梨抱着满怀的“红烧肉”,正准备趁着夜色溜回主院,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明天的菜单了。 然而,沉浸在暴富喜悦中的她,并没有注意到—— 在西库房破败的门口。 一道修长挺拔,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裴云景披着一件玄色大氅,肩头停着那只爱看热闹的海东青。 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那个满身泥土,抱着金子傻笑,嘴里还念叨着“肘子真香”的女人,眼底划过一丝极其玩味的光芒。 这只小白兔,大半夜不睡觉…… 原来是去做贼了? ------------ 第19章 见者有份,充公 西库房内,月光惨淡。 但对于棠梨来说,这里简直比金銮殿还要蓬荜生辉。 怀里那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她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死物,而是未来五十年的红烧肉自由。 棠梨撅起嘴,对着那一锭沾满烂泥的金元宝,就要深情地亲下去。 哪怕这上面有前朝的土腥味,哪怕刚才“招财”还在上面踩了一脚,但在一个饿疯了的穷鬼眼里,这就是香的! 然而—— 就在她的嘴唇距离金元宝还有零点零一公分的时候。 一道阴恻恻的、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沙哑与寒意的声音,幽幽地在她背后响起: “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本王的库房里……做贼?” “……” 棠梨撅起的嘴僵在了半空。 那股刚刚还让她热血沸腾的喜悦,瞬间像是被一盆液氮兜头浇下,冻得她从天灵盖凉到了脚后跟。 原本围在她脚边欢呼雀跃的“招财”和它的鼠子鼠孙们,作为动物有着最敏锐的直觉。 在听到那个声音的一瞬间,它们连个招呼都没打,【吱!】的一声,化作几道灰色的闪电,瞬间钻回了地洞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义气的家伙! 棠梨咽了口唾沫,脖子像是生锈的齿轮一样,发出“咔咔”的声响,极其艰难地回过头。 只见破败的库房门口。 裴云景一身玄色寝衣,外面披着一件墨狐大氅,正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而他肩头的那只海东青“闪电”,正歪着脑袋,用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棠梨怀里的金子,然后翻了个极具人性化的白眼。 【咕咕。傻子。】 一人一鹰,都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她。 实际上,裴云景的心情并不算好。 本来睡得好好的,突然脑子里那根名为“宁静”的弦断了。 那种该死的耳鸣声像潮水一样卷土重来,吵得他头痛欲裂。 一睁眼,果然,“药引”跑了。 他顶着起床气,顺着那微弱的草药香一路找过来,本以为这女人是想逃跑。 结果一进门,就看到这只小白兔把自己弄得跟只泥猴似的,正蹲在坑里,抱着一块脏兮兮的金子傻笑。 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简直…… 蠢得让他头疼都轻了几分。 裴云景迈开长腿,缓步走了进来。 随着他的靠近,棠梨身上那股安抚磁场再次生效,他脑子里的嗡鸣声终于消停了。 他在棠梨面前三步站定,垂眸看着她,视线落在她怀里那堆金元宝上,挑了挑眉: “解释一下?” 棠梨浑身僵硬,脑子飞速运转。 做贼被当场抓包怎么办? 在线等,挺急的! 她下意识地把怀里的金元宝往袖子里塞了塞,试图用自己并不宽大的袖摆遮住这耀眼的光芒。 然后仰起那张沾满黑灰的小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王、王爷……您醒啦?” “妾身……妾身这不是看这西库房年久失修,怕哪天塌了伤着花花草草嘛。” 棠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所以……妾身特意来考察一下地基,看看需不需要修缮。这就叫……未雨绸缪!” “哦?修缮地基?” 裴云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地上的大坑:“用铁铲修?半夜修?带着老鼠修?” 棠梨:“……” 这天没法聊了。 裴云景懒得跟她废话。 他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修长的手指微勾,语气淡漠却不容置疑: “拿来。” 棠梨警铃大作! 她猛地后退一步,双手死死护住怀里的金元宝,像一只护食的小仓鼠,眼中满是警惕: “拿什么?没有什么!这是妾身挖到的!” “这是妾身辛辛苦苦、流血流汗,在大半夜里刨坑刨出来的!凭本事挖的,为什么要给你!” 这是她的红烧肉! 是她的烤鸭! 是她在王府生存下去的资本! 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抢她的血汗钱! 看着她那副“要钱不要命”的架势,裴云景气笑了。 这女人,怕他是假的,爱钱是真的。 “凭本事?” 裴云景冷哼一声,往前逼近了一步。 巨大的身高差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将棠梨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弯下腰,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逼近棠梨,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 他眼底带着戏谑,声音低沉而磁性,一字一顿地给她普及“霸王条款”: “棠梨,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哪儿?” “这是摄政王府。” 裴云景伸出手指,动作缓慢而强势地掰开她死死护着的手指,从她怀里硬生生抠出了一锭最大的金元宝。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又抠出一锭。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棠梨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红烧肉”离自己而去,眼泪都要下来了:“那是朝廷的,这……这是前朝的……” “前朝的也是本王的。” 裴云景无情地打断她,继续从她怀里往外掏,一边掏一边慢条斯理地说道: “这王府里的一草一木,地下的蚂蚁,土里的金子……” 直到将她怀里最后一块碎金子也搜刮干净,裴云景才直起腰,将那一堆沉甸甸的金元宝随手扔给身后的暗卫。 他再次看向两手空空、如遭雷击的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恶劣至极、也迷人至极的笑容。 他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一下棠梨鼻尖上的黑灰,低声道: “还有你。” “都是本王的。” 棠梨:“!!!” “所以……”裴云景心情极好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给出了最后的判决: “见者有份。全部充公。”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就走,步履轻盈,丝毫没有刚才起床时的阴郁。 “愣着干什么?还不跟上。” 前面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离本王远了,腿打断。” 棠梨站在原地,看着那空荡荡的土坑,又看了看那土匪离去的背影,气得浑身发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充公? 全部充公?! 这就是所谓的“见者有份”? 分明是“见者全拿”! “裴云景!你个周扒皮!万恶的资本家!” 棠梨在心里发出了土拨鼠般的尖叫。 等着! 这笔账,她迟早要吃回来! 一定要把他王府的米缸吃穿! ------------ 第20章 这碗饭,真香 晚膳时分。 摄政王府的偏厅内,气氛有些诡异的凝滞。 桌上照例摆着那几样令人绝望的菜色: 白水煮青菜、清蒸白豆腐、没有任何油星的蛋羹。 棠梨坐在桌边,手里捏着象牙筷,死死盯着碗里的白米饭。 “笃、笃、笃。” 她并没有吃,而是把那碗饭当成了某个强盗的脸,狠狠地戳着。 每一筷子下去,都带着深仇大恨,仿佛要把米粒戳死。 我的金子…… 我那沉甸甸、金灿灿,能买下半个京城猪肉铺的金子啊! 就这么没了! 充公了! 棠梨越想越气,腮帮子鼓得像只气炸了的河豚。 她在心里疯狂扎小人: 裴云景你个周扒皮! 万恶的资本家! 剥削阶级! 连老鼠挖出来的辛苦钱你都抢! 你还是个人吗?! 坐在主位上的裴云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温水。 他微微侧目,看着身旁那个气鼓鼓的小女人。 若是换做以前,谁敢在他用膳时弄出这种“笃笃笃”的噪音,手早就被打断了。 但此刻,看着棠梨那副敢怒不敢言,憋屈得快要爆炸的样子,他竟觉得…… 甚是下饭。 比平时那副唯唯诺诺,假装乖巧的虚伪模样顺眼多了。 “别戳了。” 裴云景放下茶盏,声音懒洋洋的:“再戳,那碗饭就要喊冤了。” 棠梨动作一顿,没好气地小声嘀咕:“妾身不饿,妾身这是在……在帮米饭松土。” “不饿?” 裴云景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来还想着用那堆脏金子换点东西喂喂你,既然你不饿……” 他作势要抬手让下人撤桌。 “那个……” 棠梨耳朵一动,捕捉到了关键词。 脏金子?换东西?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裴云景轻轻拍了拍手。 “啪、啪。” 两声脆响。 紧接着,一列穿着粉色比甲的侍女鱼贯而入。 她们手里不再是那些清汤寡水的素菜,而是捧着一个个描金的红漆托盘。 盖子一掀—— 轰! 一股霸道浓郁、令人灵魂颤抖的肉香,瞬间在偏厅内炸开! 棠梨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那是饿狼看到了肉的眼神。 只见桌上原本的青菜豆腐被迅速撤下,取而代之的是: 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的水晶肘子。 炸得金黄酥脆、浇着酸甜汁儿的松鼠桂鱼。 肚子里塞满糯米火腿、香气扑鼻的八宝鸭。 还有一大碗汤色奶白、飘着枸杞的鲫鱼豆腐汤…… 这是一桌御膳房级别的全席! 是肉食者的狂欢! “咕咚。” 棠梨极其响亮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升华。 她呆呆地看向裴云景,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王、王爷?这是……断头饭?” 裴云景:“……” 这女人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嫌弃地瞥了她一眼,拿起筷子,漫不经心地说道: “本王说了,那些金子太脏,上面全是老鼠味和土腥味,留着碍眼。” “所以,本王让人把它们都融了,换了这一桌席面。” 裴云景用筷子点了点那只水晶肘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恶劣的笑意: “既然王妃喜欢大半夜去挖坑,体力消耗大。总得先把你喂饱了,你才有力气……给本王挖更多的金子,是不是?” 棠梨:“……” 虽然这话听着很像是在喂猪催肥,虽然那个“挖更多金子充公”的逻辑很强盗。 但是! 在水晶肘子面前,尊严算个屁啊! “王爷英明!王爷千岁!” 棠梨瞬间变脸,笑得像朵花一样。 她再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就朝着那只肘子发起了冲锋。 夹起一块颤巍巍、红彤彤的皮肉,塞进嘴里。 呜——! 软糯Q弹的猪皮在舌尖化开,浓郁的酱汁瞬间包裹了味蕾。 那是脂肪和碳水混合在一起带来的,最原始的快乐! “好吃!太好吃了!” 棠梨吃得满嘴流油,两颊塞得鼓鼓囊囊,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此刻心里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 什么金子? 什么周扒皮? 现在的裴云景在她眼里,就是浑身散发着圣光的“饲养员”! 裴云景原本只是没胃口,想看着她吃,当个乐子。 可是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棠梨吃得太香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愉悦感,伴随着她身上特有的安抚磁场,像是一阵温暖的春风,悄无声息地吹进了裴云景那封闭、枯竭的感官世界。 【真香啊……】 【甜的……咸的……好满足……】 这些纯粹的情绪,顺着磁场传递给了他。 裴云景看着她大快朵颐的样子,喉结不由自主地滚了一下。 那种常年伴随着他,对食物的恶心感(血腥味/蜡味),竟然在这一刻淡去了许多。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筷子,夹了一块平日里他最厌恶的松鼠桂鱼。 这种酸甜口的鱼肉,以往在他嘴里就是一股腐烂的腥臭味。 他迟疑了一下,将鱼肉放进嘴里。 下一秒。 裴云景的瞳孔微微放大。 没有腥味。 没有腐烂味。 在那层酥脆的外皮下,鱼肉的鲜嫩,酱汁的酸甜,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真实地在他的舌尖绽放。 这是……鲜味? 这是食物原本的味道? 裴云景怔住了。 他看向正抱着鸭腿啃得毫无形象的棠梨,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震撼。 她是他的药。 不仅能治好他的耳疾、眼疾,甚至连失去已久的味觉,都能在她的感染下,短暂地恢复? “王爷?您怎么不吃啊?” 棠梨百忙之中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粒酱汁,热情地推荐道:“这个鱼真的超好吃!您尝尝!” 裴云景回过神。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并没有嫌弃她吃相难看,反而极其自然地又夹了一块肘子。 “是不错。” 这一晚。 一直守在门外的老管家赵伯,听着屋内传来的碗筷碰撞声,还有王妃偶尔发出的“哇真好吃”的惊叹声,激动得老泪纵横。 他悄悄透过门缝看去。 只见那个从不重口腹之欲,吃饭像是在完成任务的摄政王,今晚竟然破天荒地让下人添了第二碗饭! 而且,王爷的眉眼舒展,虽然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给王妃夹菜(虽然夹的都是他不爱吃的肥肉)。 这哪里还是那个冷冰冰的阎王殿? 这分明就是寻常百姓家的烟火日子啊! “祖宗保佑……王妃真是福星啊……”赵伯抹着眼泪,在心里默默给棠梨立了个长生牌位。 而此时的“福星”棠梨,正一边打着饱嗝,一边看着空盘子,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一顿虽然好吃……但那可是我的金子换的啊! 相当于我花了一千两银子吃了一顿饭! 亏了! 还是亏了! 她暗暗发誓:明晚还要去挖!这次挖到了直接埋在耳房床底下,打死也不让这狗男人看见! ------------ 第21章 不速之客的消息 次日清晨,阳光稀薄。 摄政王府偏僻的耳房院落里,一人一鼠正蹲在墙角,进行着一场严肃的“战后复盘”。 棠梨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着圈圈,一脸的生无可恋: “招财啊,你说这世道还有王法吗?” “咱们辛辛苦苦挖了一晚上的坑,爪子都磨破了,结果呢?那个周扒皮一句话,‘见者有份’,就把咱们的金元宝全吞了!” 棠梨越说越气,愤愤地戳着地面:“那可是整整十八锭金元宝啊!换成烧鸡能把你埋起来!换成肘子能把这院子填满!” 蹲在她对面的灰毛大硕鼠“招财”,正捧着一颗花生米啃得起劲。 听到“烧鸡”两个字,它停下动作,绿豆眼眨了眨,发出一道安慰(敷衍)的心声: 【吱吱!别气别气!女王大人,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大不了今晚再去东库房看看?我闻到那边也有味儿了!】 “还去?”棠梨翻了个白眼,“再去就是给那个资本家打白工!我算是看透了,这王府里最大的强盗就是裴云景!” 虽然昨晚那顿御膳确实好吃,但一想到那一顿饭花掉了她所有的积蓄,棠梨的心就在滴血。 就在这一人一鼠对着墙角长吁短叹的时候。 “叩叩。” 院门被人敲响。 招财反应极快,【吱!】的一声,叼起花生米就钻进了地洞里,只留给棠梨一个灵活的灰屁股。 棠梨扔掉手里的小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土,换上了一副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表情: “进来。” 门被推开,来的是王府前院的一个传话小厮。 经过前几日“大黄蜂蛰嬷嬷”和“乌鸦屎淋侧妃”的事件后,如今府里的下人对这位看似柔弱的新王妃都多了几分忌惮。 那小厮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双手呈上一张烫金的拜帖: “启禀王妃,门房刚才收到了一封拜帖。是……棠尚书府送来的。” 棠家? 棠梨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凝固。 她伸手接过那张散发着庸俗脂粉气的拜帖,指尖在那个鲜红的“棠”字上摩挲了一下,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说是谁要来?”她淡淡问道。 小厮低着头回道:“是棠家主母王氏,还有棠家大小姐棠婉。说是听闻王妃入府数日,甚是挂念,明日特地过府……探望。” 探望? 棠梨看着那两个虚伪的字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那个所谓的“家”里,她是连下人都不如的透明庶女。 寒冬腊月,继母王氏让她穿着单衣在雪地里跪着背《女诫》,美其名曰“磨练心性”。 每逢宴会,嫡姐棠婉总是穿着光鲜亮丽的锦缎,而她只能捡姐姐不要的旧衣服,还要被嘲笑“穷酸气”。 这次替嫁,更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嗜杀成性,嫁进来就是死路一条。 王氏扣下了她所有的嫁妆,棠婉更是幸灾乐祸地对她说:“妹妹好福气,那可是摄政王妃的尊位,姐姐我都羡慕不来呢。” 既然羡慕,当初你怎么不嫁? 如今,她进府已经整整七日。 按照常理,这时候她应该已经被老虎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了,或者被疯批王爷折磨得不成人形。 可偏偏,王府里风平浪静,甚至还传出了“王妃颇得王爷欢心”(虽然是假的)的流言。 这下,棠家那些人坐不住了。 “挂念我?” 棠梨“啪”的一声合上拜帖,随手扔在石桌上,眼底满是嘲弄: “怕是来看看我死了没有吧。” 除了确认她的死讯,顺便接收一下王府可能给的抚恤金之外,棠梨太了解那个眼高于顶的嫡姐了。 棠婉一直自视甚高,一心想嫁给太子做储妃。 但摄政王裴云景虽然名声恐怖,那张脸却是公认的大盛第一美男,且权倾朝野。 听说王爷没死,也没疯得那么彻底,棠婉那颗不安分的心,怕是又蠢蠢欲动了。 这是想来看看,能不能踩着她这个庶女的尸骨,再攀一攀这根高枝儿? “王妃?” 小厮见棠梨久久不语,且脸色阴沉得吓人,小心翼翼地问道:“王爷那边说了,这事儿全凭王妃做主。您若是身子不适不想见,回绝了便是。” 毕竟王爷最烦生人进府,尤其是这种没事找事的亲戚。 “见。” 棠梨回过神,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却闪烁着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兴奋光芒。 她怎么能不见呢? 人家都主动把脸伸过来给她打了,她要是不狠狠扇两巴掌,怎么对得起原主受的那些苦? 怎么对得起她这几日在裴云景手下受的窝囊气? “你去回话,”棠梨理了理有些皱的袖口,笑得温柔无害,“就说我入府多日,也甚是‘想念’母亲和姐姐。” “明日,我在府中恭候大驾。” “是。”小厮领命退下,只觉得王妃刚才那个笑容,看得人后背发凉。 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棠梨重新捡起那根小树枝,轻轻敲了敲地面。 【吱?】 招财探出一个脑袋。 “招财,通知兄弟们,明天休息一天,不用挖坑了。” 棠梨眯着眼,看着天边那轮惨淡的日头,声音轻快: “明天咱们不搞钱,咱们……关门打狗。” ------------ 第22章 红衣警告 午后,摄政王府的后花园。 自从棠梨“收编”了王府的海陆空三军后,这里就成了全京城情报流通最快的地方。 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熟门熟路地落在了棠梨的肩膀上,那一双豆大的小眼睛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 【咕咕!大姐大!大新闻!】 【为了打探这个消息,我差点被尚书府那个拿着弹弓的小胖墩打下来!快,两颗玉米粒,不能再少了!】 棠梨坐在秋千架上,笑着从掌心喂了两颗饱满的玉米粒过去,然后顺手摸了摸信鸽的羽毛,发动了沟通磁场: 【辛苦了,说吧,棠家那边在折腾什么?】 信鸽吞下玉米粒,满足地抖了抖毛,开始绘声绘色地转播它在尚书府屋顶看到的画面: 【咕咕!那个叫棠婉的女人疯啦!】 【她在屋里试衣服,试了整整十套!最后选了一件红得像猴屁股……哦不对,像火一样的裙子!】 【她还让人在衣服上熏香!那个味道……呕……是百合香,特别特别浓!熏得我在屋顶上都要打喷嚏了!】 红裙? 浓香? 棠梨剥花生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棠婉这是把裴云景的雷区踩了个遍啊。 在这位五感过载的摄政王眼里,高饱和度的红色无异于满屏的鲜血,是视觉上的剧毒。 而那种浓郁的百合脂粉香,更是能让他当场暴走的嗅觉炸弹。 棠婉以为自己是去“艳压群芳”的,殊不知,在裴云景看来,她就是个移动的“生化污染源”。 “如火的红裙……” 棠梨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字,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草坪上。 那里,王府的战力天花板—— 白额虎大白,正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白色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惬意得很。 除了裴云景,这府里还有一个极其讨厌红色的主儿。 那就是大白。 据赵伯说,大白小时候受过伤,被拿着火把和红布的猎人围捕过。 所以它对鲜艳的红色有着刻在骨子里的应激反应—— 不是恐惧,而是暴怒和攻击欲。 “完美的闭环。” 棠梨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朝大白走去。 “大白。” 她走到老虎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那只硕大的虎耳。 “吼……” 大白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它把大脑袋往棠梨怀里拱了拱,显然已经把这个能听懂它说话,还给它肉干吃的人类当成了专属铲屎官。 棠梨一边给它顺毛,一边用极其温柔,却暗藏杀机的语气,在脑海中说道: 【大白,明天咱们府里要来客人了。】 大白打了个哈欠,不感兴趣: 【切,两脚兽有什么好看的,又不能吃。】 【可是……】棠梨故意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神秘,【这个客人不一样。她把自己包成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的……大红包。】 【红得特别刺眼,就像上次那个拿火把烧你胡子的坏蛋穿的颜色一样。】 听到“红色”和“火把”这两个关键词,大白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瞬间竖成了一条直线。 一股野性的凶光在它眼底凝聚。 【吼?!红色?!】 大白烦躁地用爪子刨了刨地,在草坪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讨厌红色!刺眼!看着就心烦!】 【那个坏蛋在哪?虎虎要去咬碎它!】 它想起了幼年时被那群穿着红衣,拿着红旗的人类围攻的恐惧和愤怒。 那种颜色,让虎想杀戮。 棠梨安抚地拍了拍它紧绷的脊背,嘴角笑意更深: 【别急,别急。】 【明天上午,那个“大红包”就会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 她凑近大白的耳朵,像个教唆犯一样低语: 【姐姐带你去花园玩。只要看到那个红色的东西,你就扑上去,把它撕个稀巴烂,好不好?】 【撕得越碎,晚上的牛肉越新鲜。】 大白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巴狠狠鞭打了一下地面,表示同意。 【吼!撕碎!撕烂!】 【敢在虎大爷面前穿红色,明天就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看着战意盎然的大白,棠梨满意地站起身。 视觉、嗅觉、猛兽的应激反应。 三重陷阱已经就位。 棠梨拍了拍裙摆,看向尚书府的方向,眼神微凉。 “我的好姐姐,这可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见面礼’。” “希望那件红裙子,你穿得结实点。” ------------ 第23章 男主的冷漠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摄政王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 裴云景坐在紫檀木的大案后,并没有批阅奏折,而是手里拿着一方雪白的丝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短匕。 那匕首通体乌黑,刃口泛着森森寒光,显然是把饮过无数鲜血的凶器。 棠梨坐在离他两尺远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眼神却有些飘忽。 明天就是棠家人上门的日子了。 虽然陷阱已经布置好了,大白也已经蓄势待发,但这毕竟是摄政王府。 裴云景喜静,最厌恶生人进府吵闹。 若是明天动静太大,惹恼了这尊大佛,把棠家人全杀了倒是小事,万一连带着把她也咔嚓了,那就不划算了。 还是得报备一下。 探探口风。 “那个……王爷。” 棠梨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乖巧请示的模样: “妾身有件事,想跟您报备一下。” “说。” 裴云景头都没抬,指腹轻轻滑过冰冷的刀刃,注意力似乎全在那把匕首上。 “是这样的……”棠梨斟酌着措辞,“今日妾身收到了家里的拜帖。明日,妾身的继母和嫡姐想过府来……探望妾身。” 说到“探望”二字时,棠梨特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讽刺。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丝帕擦拭刀刃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裴云景没有说话,仿佛根本没听到这件事,或者说,这件事在他看来,还没那把匕首上的一个锈点重要。 棠梨心里有点打鼓。 这反应……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试探着继续说道:“妾身知道王爷喜静,不爱生人打扰。若是王爷觉得不妥,妾身这就让人去回绝了她们,就说……” “回绝?” 裴云景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狭长幽深的凤眸扫向棠梨,眼底一片漠然,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只有高高在上,视万物如蝼蚁的凉薄。 “棠梨。” 他叫着她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你是这摄政王府的女主人。” 棠梨一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确认她的身份。 裴云景将擦拭得雪亮的匕首举起,对着烛火端详,声音里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弄: “这点后宅的琐事,也要来问本王?” 在他看来,尚书府?王氏?嫡姐? 那是什么东西? 不过是几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罢了。 若是蚂蚁爬进了院子,踩死就是。 若是嫌踩脏了鞋,那就让下人当水泼出去。 若是连这几只蚂蚁都处理不好,还要来烦他…… 那这个所谓的“王妃”,这个他身边唯一的“药引”,未免也太废物了些。 “本王既然留你在身边,这府里除了本王的书房和寝殿,随你折腾。” 裴云景随手将匕首插回鞘中,“咔哒”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向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轻描淡写地抛出了一句足以让全京城权贵胆寒的话: “她们既然想来,便让她们来。” “若是你不想见,或者她们让你觉得吵了……” 裴云景拿起手边的兵书,重新靠回椅背,眼神凉薄至极: “杀了便是。” “王府的后花园花草长得不错,正好缺几具花肥。” 棠梨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杀了便是。 当花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就像是“把烂叶子剪掉”一样简单。 没有问缘由,没有顾忌棠家的势力,更没有所谓的“礼法孝道”。 在他的世界法则里,强者为尊。 只要他不高兴,或者棠梨不高兴,那些人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不仅是漠视,更是极其傲慢的放权。 他在告诉棠梨: 在这王府里,你的刀,本王给你磨好了。你想砍谁,随你便。 “妾身……明白了。” 棠梨低下头,掩去了眼底那一抹跃跃欲试的兴奋光芒。 她嘴角微微上扬,声音温顺却坚定: “多谢王爷体恤。妾身一定会……好好招待她们的。” 不用杀人。 杀人太便宜她们了。 有些时候,活着受罪,比死更难受。 裴云景不再理会她,翻开了手中的兵书。 对于他来说,这段对话已经结束了。 明日无论是死几个人,还是闹翻了天,只要别把血溅到他身上,别发出让他头疼的噪音,他都懒得抬一下眼皮。 ------------ 第24章 盛装与素衣 次日巳时,阳光正好。 摄政王府那扇常年紧闭,透着森森威严的朱红大门,今日难得地开了一道侧缝。 棠梨起了个大早。 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梳妆打扮,而是翻箱倒柜,找出了原主刚进府那天穿的里衣——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甚至还有些磨损的素色布裙。 她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原本就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想了想,又拿起粉扑,往脸上狠狠扑了几层惨白的铅粉,遮住了这几日被御膳养出来的红润气色。 最后,她拔掉了头上仅有的一根银簪,只用一根木头筷子随意挽了个发髻,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显得格外凌乱且憔悴。 “啧,完美。” 棠梨对着镜子做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表情,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备受摧残,在王府里苟延残喘的小可怜。 若是不去演苦情戏,简直是浪费人才。 “王妃,人到了。” 门外传来小厮的通报声。 棠梨理了理衣襟,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精光,换上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情,迈着“虚弱”的步子走了出去。 …… 王府前厅。 虽然裴云景说了“随她折腾”,但棠梨也没把人直接领进主院(那是找死),而是安排在了离花园最近的一处偏厅。 还没走到门口,棠梨就被一阵刺眼的珠光宝气晃了眼。 只见偏厅内,正坐着两尊“大佛”。 坐在上首的是继母王氏。 她今日显然是下了血本,穿了一身酱紫色的五福捧寿锦缎长袄,头上插满了赤金的头面,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翡翠珠链。 稍一动弹,浑身上下就叮当作响,仿佛把半个尚书府的家底都戴在了身上。 而坐在她旁边的,便是棠梨的那位好姐姐,棠婉。 看到棠婉的一瞬间,棠梨差点没忍住吹个口哨。 好家伙,真红啊。 棠婉今日穿了一身如火般艳丽的石榴红云锦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盛开的牡丹,腰间束着流苏金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身段。 这颜色饱和度极高,在阳光下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简直比过年的灯笼还要喜庆,比刚宰的猪血还要刺眼。 不仅如此,她还画着时下最流行的媚娘妆,眉心贴着花钿,整个人艳光四射,充满了攻击性。 除了视觉上的冲击,还有嗅觉上的暴击。 隔着老远,一股浓郁到令人窒息的百合脂粉香便扑面而来。 那是京城“香粉阁”最贵的熏香,平日里用一点点也就罢了,这棠婉也不知是倒了半瓶还是熏了一夜,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行走的巨型香包。 【阿嚏!】 躲在房梁上的壁虎被熏得打了个喷嚏,心里骂骂咧咧: 【臭死了!这雌性两脚兽是掉进香料缸了吗?呛死壁虎大爷了!】 棠梨忍住揉鼻子的冲动,缩着肩膀,一步三晃地蹭进了厅内。 “母……母亲,姐姐……” 她声音细若蚊蝇,带着一丝颤抖,还没行礼,眼圈就先红了三分。 正在喝茶的王氏和棠婉闻声抬头。 当她们看到棠梨这副“惨状”时,两人眼底那抹幸灾乐祸的笑意几乎要藏不住了。 这就对了嘛! 这就是嫁给疯批摄政王的下场! 看看这发白的破衣服,看看这没有血色的脸,再看看这浑身上下连件首饰都没有的寒酸样…… 看来传言都是假的,这小贱人在王府里果然过得生不如死! “哎哟,我的儿!” 王氏放下茶盏,假惺惺地掏出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起身上前拉住棠梨的手(实则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瘦骨嶙峋): “怎么瘦成这样了?这才进府几天啊,怎么憔悴得像鬼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用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打量,试图在棠梨身上找到什么伤痕。 棠婉并没有起身。 她坐在椅子上,优雅地抚了抚鬓角的金步摇,居高临下地看着棠梨,语气里满是优越感: “母亲,您就别问了。这摄政王府是什么地方?那可是阎王殿。” 棠婉掩唇轻笑,目光轻蔑地扫过棠m 她故意抖了抖自己那身价值连城的红裙,流光溢彩,衬得棠梨像个烧火丫头: “王府规矩大,妹妹又是庶出,王爷不待见也是正常的。哪像在家里,虽然你是庶女,但我和母亲何曾短过你的吃穿?” 棠梨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里却在冷笑。 没短过吃穿? 是没短过剩饭和旧衣服吧? “姐姐教训得是。” 棠梨怯生生地抬起头,目光落在棠婉那身红裙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恐惧”: “姐姐……你今日这身衣服,真好看。只是……太红了些。” “怎么?你嫉妒?” 棠婉得意地站起身,转了个圈,展示着自己曼妙的身姿: “这可是‘锦绣庄’最好的绣娘赶制了三天三夜才做出来的。听说摄政王殿下最喜杀伐,这红色正如烈火鲜血,最是能衬托王爷的威仪。” 她这次来,除了确认棠梨的死活,最重要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裴云景一面。 当初不愿嫁是怕死,现在看棠梨嫁进来好好的,她又想把摄政王抢过来。 她自信,凭她的美貌和这身精心准备的装扮,一定能让那位权倾天下的男人多看一眼。 只要入了王爷的眼,哪怕是做个侧妃,也比嫁给寻常人家强百倍! 棠梨看着自信心爆棚的棠婉,心中暗道: 是啊,他最喜杀伐。 可惜,他现在看红色不是威仪,是想吐。 闻到你这味儿,是想杀人。 “姐姐说得是,妹妹……不敢嫉妒。” 棠梨往后缩了缩,像是被棠婉身上的气势吓到了,声音更小了: “只是……王爷喜怒无常,姐姐若是想见王爷,还是……小心些好。” “哼,用不着你假好心。” 棠婉白了她一眼,根本没把这句警告放在心上。 她迫不及待地看向门外: “对了,既然来了,怎不见王爷?我们毕竟是娘家人,理应去拜见一下王爷才是。” 来了。 果然是冲着裴云景来的。 棠梨低垂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狡黠。 “王爷……在后花园练剑呢。” ------------ 第25章 鳄鱼的眼泪 偏厅内,茶香袅袅,却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虚伪与算计。 棠梨低眉顺眼地站在下首,像个做错事的丫鬟,任由继母王氏拉着她的手,上演着一出名为“母慈女孝”的恶心戏码。 “哎哟,我的儿啊……” 王氏掏出那方刺绣精美的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 她那双涂着丹蔻的手死死抓着棠梨的手腕,指甲甚至掐进了棠梨的肉里: “这才离家几日,你怎么就瘦成了这副皮包骨头的模样?看看这脸色,惨白惨白的,连点血色都没有。定是这王府规矩太大,你又笨手笨脚的,没少受苦吧?” 她嘴上说着心疼,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却在棠梨身上来回扫视。 看到棠梨手腕上那道被铁笼勒出的陈旧淤青(其实早就好了,是棠梨特意画上去的),王氏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 好啊。 受罪就好。 若是这小贱人在王府过得风生水起,那才是她不想看到的。 如今看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怕是离被休弃,或者被弄死,也不远了。 “母亲……” 棠梨身子一抖,像是受惊的鹌鹑,想抽回手又不敢,声音带着哭腔: “女儿……女儿不苦。王爷他……他对女儿挺好的。只是王府规矩森严,女儿愚钝,总是惹王爷生气……” “哼,挺好?” 一直坐在旁边品茶的棠婉嗤笑一声,重重地放下了茶盏。 “若是真好,怎么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不给你置办?怎么连个伺候的丫鬟都没有?” 棠婉抚了抚自己那一身价值千金的石榴红云锦,眼神轻蔑地睨着棠梨: “妹妹,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京城谁不知道摄政王是什么性子?你一个庶女,能有什么本事笼络住那种大人物的心?” 她站起身,迈着莲步走到棠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股浓郁的百合香熏得棠梨差点反胃。 “看看你现在这副穷酸样,简直是在丢我们尚书府的脸。” 棠婉伸出染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嫌弃地挑起棠梨那洗得发白的衣袖,啧啧两声: “妹妹若是实在伺候不好王爷,也别在这儿死撑着了。不如求求我?” 她凑近棠梨,语气中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恶毒: “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就让爹爹去跟王爷求个情,把你接回去。虽然这残花败柳的身子嫁不出去了,但把你送去城外的水月庵做个姑子,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总比在这儿丢人现眼,最后尸骨无存要强吧?” 做姑子? 残花败柳? 棠梨低垂的眼睫颤了颤,掩去了眸底那一抹冰冷的杀意。 这母女俩,还真是一如既往的歹毒。 不仅想看她死,还想在她死前榨干她最后一点尊严,把她踩进泥里,好彰显她们的高贵。 “姐姐……姐姐说笑了。” 棠梨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是被“做姑子”这三个字吓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我是王爷的人……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王爷不发话,我……我哪里敢走?” “你——真是不识抬举!” 棠婉见她这副软硬不吃的死样,也没了耐心。 她冷哼一声,转身坐回椅子上,重新理了理自己那繁复华丽的红裙: “既然你非要赖在这儿找死,那就随你。反正等会儿见到了王爷,若是王爷看上了我……” 棠婉抚摸着那一身如火的红衣,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到时候,我进了府做了侧妃,甚至是正妃……咱们姐妹俩,可就有得‘亲近’了。” 她特意加重了“亲近”二字,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棠梨心中冷笑。 看上你? 裴云景怕是只想看你的天灵盖。 “好了,婉儿。” 王氏见火候差不多了,出来打圆场。 她毕竟更老谋深算些,今日来的主要目的,还是要探探那位摄政王的虚实。 “既然你妹妹说王爷在花园练剑,那咱们就去瞧瞧。毕竟是亲家,哪有过门而不入的道理?” 王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满头的珠翠,对着棠梨颐指气使地命令道: “还不快带路?若是耽误了时辰,让王爷久等,你担待得起吗?” “是……是……” 棠梨唯唯诺诺地应下,转身在前面带路。 在背对着那对母女的瞬间,她脸上那副凄苦恐惧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诡异而兴奋的微笑。 接着演。 希望待会儿大白扑上来的时候,你们还能保持这份优雅。 希望那条红裙子被撕碎的时候,你们还能笑得出来。 “母亲,姐姐,请随我来。” 棠梨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王府的花园……风景可是独好呢。” ------------ 第26章 作死拦不住 穿过曲折的回廊,前方就是摄政王府那座闻名京城的后花园。 越靠近花园,空气中的草木香气便越浓郁,但这丝毫压不住棠婉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百合脂粉味。 “怎么还没到?” 棠婉提着那沉重的石榴红云锦裙摆,有些不耐烦地催促。 她时不时停下来,借着路边的水缸倒影整理那一头繁复的金钗,生怕有一丝乱发影响了她在摄政王面前的形象。 “就在前面了,过了那道月亮门便是。” 棠梨走在前面,脚步忽然变得有些迟疑。 她停在月亮门前,并没有立刻迈进去。 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棠婉那身红得仿佛要滴血的裙子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惊恐”。 “姐姐……” 棠梨伸出手,似乎想要去拉棠婉的袖子,却又在半空中瑟缩着收了回来,声音颤抖地劝阻道: “咱们……还是别进去了吧?或者,姐姐你先把外面这层红纱罩衫脱了?” “脱了?” 棠婉正在调整发簪的手一顿,柳眉倒竖,像看傻子一样看着棠梨:“你疯了?这可是我这身衣裳的精髓!脱了还怎么艳压群芳?” “可是……”棠梨咬着下唇,一副被吓破胆的模样,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 “姐姐有所不知,王爷养的那只白额虎‘大白’,平日里就在这园子里散养着。那畜生……它最讨厌红色!” “王爷曾下过死令,这府里见不得半点红。若是让大白看见了姐姐这身红裙,它会发狂的!到时候……到时候真的会咬死人的!” 棠梨说得情真意切,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仿佛那只老虎此刻就在眼前。 然而,这话落在棠婉的耳朵里,却完全变了味。 “哈!” 棠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冷笑。 她上下打量着棠梨那一身寒酸的素色布裙,眼底的鄙夷和嫉妒毫不掩饰: “咬死人?棠梨,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棠婉往前逼近一步,那股浓烈的香气直冲棠梨面门: “什么老虎讨厌红色,什么王爷下令见不得红……我看,分明是你这个贱人嫉妒我!” “你嫉妒我穿得比你好看,嫉妒我能去见王爷,嫉妒我尚书府嫡女的身份!” 在她看来,棠梨这分明就是怕她抢了风头。 哪个男人不喜欢鲜艳热烈的颜色? 裴云景是摄政王,又不是和尚,怎么可能讨厌红色? 至于老虎? 哼,不过是一只被圈养的畜生罢了。 在这王府里养尊处优的,怕是早就没了野性,顶多就是个大点的猫,能有什么危险?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姐姐好……”棠梨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拼命摆手,“那老虎真的很凶,它吃生肉的!” “够了!闭嘴!” 棠婉不耐烦地打断她,眼神恶毒: “少拿这种拙劣的借口来吓唬我。我是什么身份?我是尚书府的千金!一只畜生也敢动我?” “倒是你,再敢啰嗦一句,挡我的路……” 棠婉猛地伸出手,一把推在棠梨瘦弱的肩膀上。 “啊!” 棠梨顺势惊呼一声,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最后“柔弱无力”地跌坐在草地上。 “哼,废物。” 棠婉拍了拍刚才碰到棠梨的手,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且愚蠢的红腹锦鸡,对着身后的王氏说道: “母亲,咱们走。别理这个疯言疯语的贱丫头。待会儿见到了王爷,看我不狠狠告她一状!” 说罢,她提着那如火般耀眼的红裙,迈着自信的步伐,毫无防备地跨过了那道月亮门。 一步。 两步。 那一抹刺眼的红,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闯入了满是绿意的后花园。 就像是一个移动的、散发着浓烈香气的鲜肉靶子,主动跳进了猎场。 跌坐在地上的棠梨,并没有急着起来。 她低垂着头,看着棠婉那不可一世的背影,原本惊恐含泪的眼中,瞬间划过一抹冰冷的讥诮。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既然你非要觉得那是嫉妒…… 既然你非要挑衅猛兽的本能…… 那你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高光时刻”吧。 ------------ 第27章 猛虎下山 花园内,百花凋零,唯有几株常青的灌木还透着绿意。 棠婉并没有注意到周围环境的萧瑟。 在她眼里,这里即将成为她飞上枝头变凤凰的舞台。 “母亲,您看这儿如何?” 棠婉走到一处假山旁的拐角处。 这里是通往练武场的必经之路,只要摄政王经过,一眼就能看到她。 她特意选了一个逆光的位置,伸出纤纤玉手,扶着一枝枯梅。 随后微微侧身,将那身石榴红云锦长裙的裙摆铺散开来,摆出了一个自认为最优雅、最楚楚动人的“美人倚梅”姿势。 为了这一刻,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整整三天。 “好,好极了!”王氏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满眼赞赏,“我的婉儿就是天生的贵人相。这红衣衬得你气色极好,哪怕是那宫里的娘娘,也不过如此了。” 棠婉羞涩一笑,抬手抚了抚发髻上的金步摇,心中满是憧憬。 她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画面: 那个传闻中俊美如天神的摄政王,练剑归来。 一眼看到在花丛中(虽然并没有花)独立等待的红衣佳人,必定会惊艳驻足,从此对她一见倾心,将那个庶出的贱丫头弃之如敝履…… 然而。 就在棠婉沉浸在“摄政王爱上我”的美梦中,嘴角还挂着那抹练习好的完美微笑时。 一阵风,突然停了。 原本还在枝头鸣叫的鸟雀,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恐怖的存在,瞬间噤声,扑棱着翅膀惊慌逃窜。 一股浓烈的、带着原始野性的腥风,混合着棠婉身上那令人作呕的百合香,在空气中诡异地发酵。 “吼——!!!” 一声震耳欲聋,足以令百兽臣服的虎啸,毫无预兆地在棠婉的身后炸响! 这声音太大了,带着实质性的声波冲击,震得假山上的碎石都在簌簌滚落。 棠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甚至出现了裂痕。 她机械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 只见距离她不到三丈远的灌木丛中,那原本平静的草叶被猛地撞开。 一头体型硕大如小山,浑身肌肉紧绷的白额吊睛猛虎,正死死地盯着她。 不。 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身上那团如火般刺眼的红色。 在老虎的黑白视界中,高饱和度的红色是一种极其强烈的刺激信号。 那是鲜血的颜色,是曾经伤害过它的火把的颜色,更是—— 刚才那个两脚兽铲屎官交代的:如果不撕碎,就没有晚饭的颜色! 【吼!好大一个红包!】 【臭死了!香粉味太冲了!虎虎我要窒息了!】 【撕碎它!为了新鲜牛肉!】 大白的瞳孔瞬间竖成针尖大小,喉咙里发出雷鸣般的低吼。 “啊……” 棠婉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 她的双腿像是灌了铅,想要跑,却根本动弹不得。 这就是……棠梨说的……大白? 这哪里是什么家养的宠物! 这分明是刚从深山老林里放出来的食人恶兽! “吼!” 大白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 它后腿猛地一蹬地面,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像是一道白色的闪电,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那团刺眼的红色扑了过去! 风声呼啸,腥风扑面。 “不要——!!!” 棠婉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砰!”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她扑倒在地。 数百斤重的猛虎,两只如蒲扇般厚重的前爪,狠狠地按在了棠婉那娇贵的胸口上。 “噗——” 棠婉感觉自己的胸骨都要被压断了,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翻着白眼就要晕过去。 但大白没让她晕。 它低着头,那张血盆大口距离棠婉那张化着精致妆容的脸只有不到三寸。 滚烫腥臭的鼻息喷在她的脸上,锋利的獠牙泛着寒光。 棠婉甚至能看清老虎牙缝里残留的肉丝。 完了。 要死了。 我要被吃掉了! 然而,大白并没有咬她的脖子(毕竟铲屎官没让杀人,而且这女人太臭了下不去嘴)。 它把目标锁定在了那身衣服上。 【该死的红色!讨厌!讨厌!】 【撕啦!撕啦!】 大白张开大口,一口咬住棠婉肩膀上的云锦布料,猛地一甩头! “刺啦——” 价值连城的云锦在虎牙下脆弱得像张废纸。 那只精心绣制的牡丹袖子,瞬间被连根扯下! 紧接着是大腿、裙摆、腰封。 “啊!我的衣服!救命啊!救命啊!” 棠婉在地上疯狂挣扎,双手胡乱挥舞,指甲划过老虎的皮毛,却像是挠痒痒一样。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战袍”,在那只畜生的爪牙下,变成了一条条破烂的碎布,漫天飞舞。 红色的布条混合着棉絮,像是下了一场荒诞的红雨。 “母亲救我!救我啊!” 棠婉绝望地向站在一旁的王氏伸出手。 而此时的王氏,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花园里,只剩下棠婉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和老虎兴奋的咆哮声。 【撕撕撕!真解压!】 【这布料手感不错,比上次那个老头的臭靴子强多了!】 大白玩得兴起,一爪子下去,棠婉那原本梳得高高的发髻也被拍散了,金步摇飞了出去,头发乱得像个疯婆子。 ------------ 第28章 吓尿了 “啊——!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我的脸!我的妆!啊啊啊——!” 摄政王府的后花园里,原本凄厉的虎啸声此刻已经被棠婉那杀猪般的惨叫声盖过。 此时的棠婉,哪里还有半点尚书府千金的端庄模样? 她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锦鸡,狼狈不堪地蜷缩在草地上。 发髻早就散了,那一头为了见王爷而精心保养的乌发,此刻混杂着枯草和泥土,乱糟糟地糊在脸上。 脸上那精致的“媚娘妆”,被眼泪和鼻涕冲刷得一塌糊涂。 黑色的黛粉顺着脸颊流下来,活像两行黑眼泪,配上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变形的大嘴,简直比见鬼还要惊悚。 而最惨的,是她那身引以为傲的石榴红“战袍”。 【嘶啦——!】 【嘶啦——!】 大白玩得兴起,两只前爪左右开弓,像是在撕扯一个巨大的红色布偶。 那昂贵的云锦布料在虎爪下纷飞,袖子没了,领口裂了,裙摆更是成了布条拖把。 不过短短几息功夫,棠婉身上就只剩下了几块破破烂烂的遮羞布,露出里面白花花却沾满泥土的里衣。 “吼!呸呸呸!” 大白嫌弃地吐掉嘴里的一块红布,大脑袋再次凑近棠婉的脸,那双绿幽幽的兽瞳里满是暴躁: 【怎么还没撕完?这红皮真难剥!】 【丑八怪!别叫了!吵死虎了!】 它不耐烦地张开血盆大口,对着棠婉的脸喷出了一口腥热的粗气,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呼噜声,作势要咬她的脑袋。 那一刻,棠婉眼睁睁地看着那两排泛着寒光的獠牙在眼前放大。 死亡的恐惧在这一瞬间冲破了临界点。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 崩断了。 “呃……” 棠婉双眼翻白,浑身剧烈一颤。 紧接着。 一股温热湿润的感觉,不受控制地顺着大腿根部蔓延开来。 原本因为撕扯而变得破烂不堪的裙摆下方,那片草地迅速变了颜色,洇湿了一大片。 一股浓烈、刺鼻,带着腥臊气的尿骚味,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浓郁的百合脂粉香,形成了令人作呕的怪味。 这位心高气傲,从来看不起庶妹的尚书府嫡女…… 在这一刻,被一只老虎,活生生给吓尿了。 【呕——!!!】 离她最近的大白首当其冲,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骚味熏了个正着。 它猛地向后跳了一大步,那张威风凛凛的虎脸上露出了极度人性化的嫌弃和恶心: 【什么味儿?!好臭!好臭!】 【这两脚兽怎么漏水了?呕!这是便便的味道!】 大白是个有洁癖的老虎。 它愤怒地用爪子扒拉着鼻子,像是被生化武器袭击了一样,围着棠婉疯狂打喷嚏,再也不肯靠近半步。 而站在不远处的王氏,眼睁睁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女儿被老虎按在地上摩擦,衣衫褴褛,屎尿齐流。 “婉儿……我的婉儿啊……” 王氏只觉得气血上涌,两眼一黑,喉咙里发出“咯喽”一声怪响。 这一回,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噗通!” 王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两腿一蹬,彻底吓晕在路边的花丛里。 花园里,只剩下棠婉一个人躺在充满异味的泥泞中,眼神呆滞。 而在几丈开外的月亮门边。 一直躲在安全区域看戏的棠梨,此时正倚着门框,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瓜子。 她看着这滑稽又解气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啧啧啧。 真惨啊。 “姐姐,早就跟你说了,大白不喜欢红色。” 棠梨吐掉瓜子皮,眼神凉凉地看着那个还在抽搐的“落汤鸡”: “你看,不听妹妹言,吃亏在眼前。” “不过……”棠梨皱了皱鼻子,嫌弃地后退了两步,“你这心理素质也太差了点。这才哪到哪啊,就把自己弄得这么臭……” 她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主院方向。 算算时间,那个五感过载,最讨厌噪音和臭味的疯批摄政王,应该已经被这边的动静吵到了吧。 ------------ 第29章 谁在吵? “啊——!救命啊!这畜生要吃人了!” “王爷!王爷救我!” 棠婉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尖叫,如同魔音贯耳,穿透了层层院墙,直直地钻进了主院的书房。 “……” 正在书房内闭目养神的裴云景,额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手中的那方丝帕被瞬间捏成粉碎。 【吵。】 【太吵了。】 那种尖锐的、歇斯底里的女高音,在他五感过载的耳中,无异于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的脑浆里来回拉扯。 头痛欲裂。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瞬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翻涌着足以毁天灭地的暴戾与杀气。 他拿起桌上那把还没擦拭完的黑色匕首,身形如电,带着一身寒霜,大步流星地朝花园走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他的府里鬼哭狼嚎。 …… 花园内。 棠婉正瘫在充满尿骚味的泥地里,绝望地挥舞着双手。 就在这时,一道玄色的身影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出现在了月亮门前。 男人长发未束,黑袍翻飞,手中提着一把寒光凛冽的匕首,那张俊美如天神般的脸上,此刻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王……王爷?” 棠婉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愣愣地看着裴云景,即便是在这种极度狼狈、屎尿齐流的情况下,她依然被男人的美貌震慑了一瞬。 这就是摄政王裴云景! 比传闻中还要俊美,还要霸气! 下一秒,棠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不顾自己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拼命朝着裴云景爬去,哭得梨花带雨(虽然脸上全是黑泥): “王爷!王爷救命啊!” “这畜生伤人!它发了疯一样咬我!我的衣服……我的腿……” 棠婉一边哭,一边恶毒地指向站在一旁“吓傻了”的棠梨,尖声告状: “还有妹妹!是她!是她故意害我!她嫉妒我穿红衣好看,故意放老虎咬我!王爷您要为我做主啊!” 她笃定,只要裴云景看到她这副凄惨的模样,一定会怜香惜玉,一定会惩罚那个恶毒的庶女! 裴云景停下脚步,站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帘,冷冷地扫视着地上的这团东西。 在他的视野里—— 首先是视觉暴击。 那破烂不堪的裙子是大红色的。 这种高饱和度的红,在他的眼中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火,刺得他眼球生疼。 其次是听觉折磨。 这女人的声音尖细刺耳,每一句哭诉都像是钢针扎进耳膜。 最后,是嗅觉毁灭。 浓郁得令人作呕的百合脂粉香,混合着那一股新鲜热乎的尿骚味,再配上老虎留下的腥气…… 这简直就是一个生化毒气弹! 裴云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绿了。 他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握着匕首的手指节泛白,杀意暴涨到了临界点。 脏。 乱。 臭。 这是他对棠婉唯一的评价。 他厌恶地移开视线,目光像是寻找避风港一样,落在了站在几步之外的棠梨身上。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色旧衣,安安静静地贴墙站着,不哭也不闹。 虽然看起来寒酸了点,但胜在颜色清淡,看着养眼。 而且,随着距离拉近,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草药香飘了过来,瞬间冲散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尿骚味。 裴云景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快要炸裂的脑袋终于得到了缓解。 他无视了地上的棠婉,径直走到棠梨面前。 棠梨低着头,一副受惊过度的小媳妇模样。 裴云景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她的袖口上。 那里因为刚才被棠婉推搡,沾上了一点泥土,还有些皱巴。 “……” 裴云景皱了皱眉。 他的药引,被弄脏了。 “连个废物都拦不住?” 裴云景冷冷开口,语气里满是嫌弃和不悦,并没有半点温情,反而像是在训斥一件不好用的工具: “你是死人吗?别人推你,你就不会躲?真没用。” 棠梨缩了缩脖子,心里却乐开了花。 骂得好! 这说明这疯批现在的怒火,完全是冲着地上那位去的。 “王爷恕罪……”棠梨小声逼逼,“姐姐她是贵客,又是嫡女,妾身……妾身不敢拦。” “贵客?” 裴云景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终于转过身,再一次看向地上的棠婉。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人,而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王……王爷……” 棠婉被那冰冷的眼神吓得浑身僵硬,还在试图辩解:“我是尚书府的嫡女……我是特意穿了这身红裙来见您的,听说您喜欢……” “喜欢?” 裴云景打断她,声音森寒入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本王有没有说过……” 他用匕首的刀背嫌恶地挑起地上的一块红色碎布: “这摄政王府里,见不得红。” “刺眼。” 棠婉的脸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而且……”裴云景后退一步,用袖子掩住口鼻,眉头死死拧成川字,“你太臭了。” “吵得本王头疼,熏得本王恶心。” 裴云景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他不需要听什么前因后果,也不在乎谁对谁错。 只要是让他感官不适的东西,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来人。” 他冷冷下令,声音传遍了整个花园: “既惊扰了王妃,又脏了本王的地界……” 裴云景居高临下地看着绝望的棠婉,给出了最终的判决: “把她的腿打断。” “连人带这身破布,一起丢出府去。” “扔远点,别脏了王府的大门。” 几个黑甲卫瞬间出现,面无表情地拖起还在尖叫的棠婉和已经晕了的王氏,像拖死狗一样往外走。 “不!王爷!饶命啊!我是尚书府的……啊——!!!”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惨叫声戛然而止。 裴云景看都没看一眼,只是转身看向棠梨,把手里那把沾了点灰尘的匕首扔给她,语气恶劣: “擦干净。” “还有,以后再让这种脏东西进府,你就跟她一起滚出去。” ------------ 第30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尚书府的大门口,今日格外热闹。 不过这份热闹,对于棠家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砰!” 一辆印着摄政王府徽记的马车停在门口。 紧接着,几个面无表情的黑甲卫像是扔垃圾一样,将两个不明物体直接丢在了尚书府那两尊威武的石狮子前。 “哎哟——!”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棠婉此时浑身裹着一件破烂不堪的披风(王府侍卫嫌她有碍观瞻随便罩的),发髻散乱如鸡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散发着令人掩鼻的恶臭。 她抱着那条呈现诡异扭曲角度的右腿,在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嗓子都哑了。 而在她旁边,刚醒过来又被颠晕过去的王氏,正像条死鱼一样躺着,不知死活。 周围路过的百姓瞬间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这不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和夫人吗?” “天哪,怎么弄成这副德行?一股骚味儿!” “听说是去摄政王府摆谱,结果被扔出来的!” “啧啧啧,活该!这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棠家的脸面,在这一刻,被彻底踩进了泥里。 尚书大人听到消息赶出来时,看到这一幕,两眼一黑,差点也没背过气去。 从此以后,棠家大小姐“红裙招虎、当场吓尿、被打断腿”的“光辉事迹”,成了全京城茶余饭后整整笑话了三年的谈资。 …… 入夜,摄政王府。 与尚书府的鸡飞狗跳不同,今晚的王府书房,静谧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裴云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成色极好的墨玉扳指。 烛火跳动,映照着他那张俊美却显得有些凉薄的侧脸。 棠梨照例坐在她的专属小板凳上(三尺内),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装样子,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偷偷在瞄裴云景。 白天那一场大戏唱完了,现在……该轮到秋后算账了吧? 虽然裴云景当时处理了棠婉,但这男人精明得跟鬼一样,肯定知道这里面有她的手笔。 “啪。” 裴云景突然将手中的扳指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的声响。 棠梨的小心脏跟着一抖,立刻放下话本子,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 “过来。” 裴云景淡淡开口。 棠梨咽了口唾沫,挪着步子蹭到他跟前,低眉顺眼:“王爷……” 裴云景微微前倾身子,目光落在她那张看似纯良无害的小脸上。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凤眸里,并没有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玩味和审视。 “今天这出戏……” 他声音低沉,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 “看得爽了吗?” 棠梨呼吸一滞。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不管是大白为什么突然发狂,还是棠婉为什么偏偏穿了红裙子,亦或是那些乌鸦和蜜蜂……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巧合,拙劣得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 撒谎吗? 说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在聪明人面前装傻,那是真傻。 更何况这疯批最讨厌欺骗。 棠梨深吸一口气,索性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不再装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眼底划过一丝狡黠的光芒,老老实实地点头: “爽了。” 不仅爽,简直是通体舒畅! 看到那对恶毒母女像垃圾一样被扔出去,她晚上都能多吃两碗饭! “呵。” 听到这个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的答案,裴云景非但没生气,反而从胸腔里发出了一声低笑。 “倒是诚实。” 他看着眼前这只终于不再伪装成小白兔,甚至敢露出一点小爪子挠人的小狐狸,竟觉得比以前那副假惺惺的样子有趣多了。 这女人,心够黑,手够狠。 若是她真的一味软弱被人欺负,他反倒要考虑换个更“耐用”的药引了。 毕竟,摄政王府不需要废物。 “你借本王的势,用本王的虎,去报你的私仇。” 裴云景拿起手边的折扇,用扇柄轻轻敲了敲棠梨的额头,动作不重,更像是一种惩戒性的逗弄: “棠梨,你好大的胆子。” 棠梨捂着额头,并不觉得疼,反而从他这看似严厉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丝纵容。 只要没杀她,那就是默认了她的做法。 “妾身也是为了王爷好嘛……” 棠梨顺杆爬,小声嘟囔道:“那红裙子多刺眼啊,那香粉多臭啊,妾身是帮王爷清理垃圾。” “清理垃圾?” 裴云景挑眉,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展开。 他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确实,在他眼里,棠婉那种脏东西,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次便算了。” 裴云景收回折扇,身子后仰,恢复了那副慵懒冷漠的姿态: “不过,下不为例。” 他看着棠梨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劣至极的弧度,凉凉地补充道: “本王这里,要的是清净。” “下次若再让这种脏东西进府,弄脏了本王的眼,或者是吵到了本王的耳朵……” 裴云景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飘向棠梨腰间那个空瘪瘪的荷包,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足以让棠梨心碎的杀伤力: “本王就拿你那个木箱子里的金元宝,一锭一锭地来赔。” “!!!” 棠梨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捂紧了自己的荷包,仿佛那里藏着身家性命,一脸惊恐地看着裴云景: “不!绝对不会有下次了!” “王爷放心!以后谁敢再来王府闹事,不用您动手,妾身一定把他们叉出去!绝对不脏您的眼!” 开什么玩笑! 要她的钱,比要她的命还难受! 那可是她未来的红烧肉基金! 看着她这副视财如命,瞬间老实的样子,裴云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真爱钱。 也真好拿捏。 “行了,退下吧。” 裴云景心情颇好地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了桌上的墨玉扳指。 ------------ 第31章 那只太聪明的鸟 摄政王府的书房,近日来安静得有些过分。 自从柳长青的人头落地,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毒瘤被剜去后,府里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下来。 但对于棠梨来说,这种安静,更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 裴云景并没有批阅奏折。 他手里拿着那把曾经切下柳长青头颅的黑色短刃,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冰凉的刀锋。 他在复盘。 作为在权谋场上厮杀出来的摄政王,裴云景从不相信巧合。 一次巧合是运气,两次巧合是缘分,那么三次呢? 大黄蜂蛰了刘嬷嬷。 乌鸦群淋了林侧妃。 大白在几十个人里,精准地扑倒了柳长青,并咬碎了那只藏着布防图的靴子。 若说前两件事还能解释为这女人身上有什么招蜂引蝶的特殊香粉,那么大白的事,就太过蹊跷了。 那是一只靴子。 除了柳长青自己,没人知道里面藏了东西。 大白是一只虎,又不是负责搜查的猎犬,它为什么会突然对一只臭烘烘的靴子感兴趣? 除非……有人告诉了它。 裴云景的目光,穿过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在了不远处的软榻上。 棠梨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块肉干,正在逗弄刚飞回来的海东青“闪电”。 “戾——” 闪电骄傲地扬起脑袋,还没等它把腿上的信筒递给裴云景,就先蹦到了棠梨面前。 【咕咕!累死爷了!】 闪电一边抖着翅膀,一边在棠梨脑海里疯狂抱怨: 【北边那个老不死的将军真是啰嗦,写个信写了八张纸!重死了!而且那个信筒的扣子生锈了,夹得我脚疼!快帮我解开!】 它把爪子伸到棠梨面前,一脸的大爷样。 棠梨下意识地伸手,并没有像常人那样去检查信筒的密封性,而是避开了那个生锈的卡扣,熟练地用指甲一挑,瞬间帮它解除了束缚。 “呼……好了好了,乖啊,吃肉。” 棠梨把肉干塞进它嘴里,顺手揉了揉它的鹰头。 【舒坦!这女人真上道!】闪电满意地吞下肉干。 这一幕,看似温馨和谐。 但在裴云景的眼里,却让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信筒的卡扣位置很隐蔽,且因为生锈卡住了,若是旁人,定要摆弄半天。 可棠梨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像是…… 像是这只鹰亲口告诉了她:“我脚疼,卡扣在这里,帮我解开。” “棠梨。” 一道低沉,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突然响起。 棠梨正撸鹰撸得开心,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闪电的羽毛拔下来一根。 她抬头,对上裴云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王爷?怎么了?” 裴云景没有说话。 他从书案后缓缓起身,提着那把黑色的短刃,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他弯下腰,手中的刀尖轻轻挑起棠梨的一缕发丝,语气慵懒,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本王一直在想一件事。” “柳长青把图藏在靴子里,连本王的暗卫都没查出来。大白是怎么知道的?” 棠梨的心脏猛地收缩,手心瞬间渗出了冷汗。 来了。 这多疑的疯批终于还是怀疑了。 她强作镇定,眨了眨眼:“这……大概是因为大白鼻子灵?猫狗之类的,不都对气味敏感吗?” “是吗?” 裴云景轻笑一声,刀锋顺着她的发丝向下滑落,最后停在了她纤细的脖颈旁,甚至能感受到金属的凉意: “那刚才呢?” 他指了指站在旁边歪着头的海东青: “闪电还没开口,你就知道它脚疼?你就知道怎么解那个生锈的扣子?” 裴云景俯下身,那张俊美的脸逼近棠梨,双眸死死锁住她的瞳孔,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问出了那个足以要了棠梨小命的问题: “棠梨,你老实告诉本王。” “你是不是……听得懂兽语?” 轰——! 这几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棠梨耳边炸响。 在这个封建迷信的古代,如果被人发现能听懂兽语,下场只有两个: 要么被当成神女供起来(几率极小),要么被当成妖孽烧死(几率极大)。 尤其是裴云景这种疑心病晚期患者。 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不仅能听懂,还能控制动物,甚至一直在装傻充愣骗他…… 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砍了她,以此永绝后患。 承认,就是死。 在这生死一线的瞬间,棠梨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这是真的吓的),但眼神里却没有闪躲,反而露出了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荒谬感。 “兽语?” 棠梨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了脖子边的那把刀,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王爷,您没事吧?” 裴云景皱眉,显然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棠梨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一脸无奈地看着他: “妾身要是真懂兽语,那还得了?那我早就去问问这府里的耗子,前朝的国库埋在哪儿了,还用得着大半夜苦哈哈地去挖那点碎金子?” 她指了指正在吃肉的闪电,理直气壮地胡诌: “至于刚才,那是养得久了,熟能生巧。就像养狗的人知道狗摇尾巴是高兴,夹尾巴是害怕一样。妾身天天伺候这两位祖宗,要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早被它们啄死了。” 说到这,棠梨大着胆子,用一种略带调侃的眼神看着裴云景: “王爷,您是不是最近公文批多了,太累了?还是……” 她凑近了一些,小声嘀咕道: “还是市井里那些《霸道王爷爱上妖女》的话本子看多了?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儿,您也信?” 裴云景:“……” 话本子? 还《霸道王爷爱上妖女》? 裴云景被她这一顿抢白,原本凝重肃杀的气氛瞬间碎了一地。 他看着棠梨那副坦坦荡荡,甚至有点关爱智障的眼神,心里的疑虑虽然没有完全消散,但也动摇了几分。 确实。 这世上若真有人懂兽语,那是妖,不是人。 而这几日她在自己身边,除了贪财、好吃、有点小聪明之外,并没有任何妖异之处。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的气息是干净的,那是能让他安静下来的药引。 “伶牙俐齿。” 裴云景冷哼一声,收回了刀,眼底的杀意暂且退去。 但他并没有完全相信。 作为摄政王,他只相信证据,或者…… 无法撒谎的真言。 “既然你这么爱看话本子……” 裴云景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色泽猩红,散发着异香的酒液。 他端着酒杯走回来,递到棠梨面前,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那本王就赏你一杯酒。喝了它,压压惊。” 棠梨看着那杯酒,头皮发麻。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裴云景正盯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不喝,就是心里有鬼。 “谢……王爷赏。” 棠梨颤巍巍地接过酒杯。 就在这时,一直盘在她手腕内侧装手镯的一条翠绿色的小竹叶青蛇,突然在她脑海里疯狂示警: 【嘶!别喝!别喝!】 【这是西域的‘吐真剂’!那个味道好可怕!喝了会变傻子!会把这辈子尿了几次床都说出来的!】 吐真剂?! 棠梨差点手一抖把杯子摔了。 好你个裴云景! 刚才拿刀吓唬我不成,现在改用生化攻击了? 这酒若是喝下去,她那点老底还不全被扒光了? 绝不能喝! 但也绝不能不喝! ------------ 第32章 特殊的“诚实水” 那一杯猩红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泛着妖冶的光泽。 裴云景的眼神看似平静,实则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潭,锁死了她脸上的每一寸表情。 “怎么?不敢喝?” 他微微倾身,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的压迫:“方才不是还伶牙俐齿,说本王看多了话本子吗?既问心无愧,一杯酒而已,王妃怕什么?” 怕什么? 怕喝了这玩意儿变白痴! 棠梨看着那杯酒,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就在这时,一直藏在她袖口暗袋里的那条袖珍小竹叶青蛇——“小青”,再次急促地吐起了信子,冰凉的鳞片蹭着她的手腕,传递着只有她能听到的尖叫: 【嘶嘶!别喝!千万别喝!】 【这就是那个可怕的“变傻水”!上次有个死士喝了这个,连他小时候偷看隔壁寡妇洗澡的事儿都说出来了!喝了会变傻子的!】 棠梨的手指微微一颤。 裴云景这个老阴比! 此刻,酒杯已经递到了唇边。 裴云景的目光如刀,根本不容她拒绝。 如果不喝,那就是反抗,那就是心虚,下一秒等着她的就是那把刚擦亮的匕首。 喝,是死(暴露)。 不喝,也是死。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棠梨的余光瞥见了自己宽大的广袖。 今天因为要见客,她特意在里衣袖口处垫了一层厚厚的吸水棉布,本是为了防止紧张出汗,没想到成了救命稻草。 拼了! “王爷赐酒,妾身……不敢辞。” 棠梨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悲壮表情。 她猛地抬起手,宽大的袖摆顺势遮住了半张脸和酒杯。 她仰起头,做出豪迈的一饮而尽的姿势。 就在杯沿触碰到嘴唇的一瞬间,她的手腕极其巧妙地一抖,以一种快到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将那杯猩红的液体,尽数倾倒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冰凉的酒液瞬间被那层厚厚的棉布吸得干干净净。 “咕咚。” 棠梨喉咙配合地动了一下,做出吞咽的动作。 随后,她将空杯倒转,展示给裴云景看,眼角甚至逼出了两滴生理性的泪花(被酒气熏的): “妾身……喝完了。” 裴云景眯了眯眼,视线在她空空的酒杯和并无异样的嘴角扫过。 没洒出来,确实喝了。 这西域的“迷魂汤”,药效极快,十息之内必见分晓。 裴云景放缓了呼吸,静静地等待着。 一。 二。 三。 棠梨站在原地,心里默数着时间。 既然是迷药,那就得演得像一点。 数到五的时候,她的身体晃了晃。 数到八的时候,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原本清澈的瞳孔变得没有焦距,脸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潮红。 “热……” 棠梨伸手扯了扯领口,脚下一个踉跄,直接软绵绵地跌坐在地毯上。 她靠着桌腿,傻乎乎地嘿嘿笑了两声,整个人呈现出智商归零的状态。 药效发作了。 裴云景放下手中的匕首,身体前倾,声音变得低沉而充满诱导性,像是来自深渊的低语: “棠梨,看着本王。” 棠梨迷迷瞪瞪地抬起头,眼神呆滞地看着他。 “你是谁?谁派你来的?” 裴云景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棠梨眨了眨眼,像是脑子卡壳了一样,过了好半天才大着舌头回答: “我……我是棠梨啊……谁派我来的?” 她突然愤怒地拍了一下地板,带着哭腔吼道: “是王氏那个老妖婆!还有棠婉那个坏女人!她们……她们逼我替嫁……呜呜呜……她们想让我死……” 裴云景眉头微蹙。 这反应,倒是符合逻辑。 他继续追问,眼神凌厉:“你会兽语吗?柳长青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是最后的试探。 棠梨打了个酒嗝,一脸茫然地歪着头: “兽……语?什么兽语?” 她傻笑着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大圆圈: “我会……我会吃肉语!大白……大白那个馋猫,它天天跟我喊饿……它的肚子里有馋虫……我也饿……” 说到这里,棠梨似乎“酒劲”上来了,胆子也肥了。 她竟然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爬起来,借着“药劲”,猛地扑向了坐在椅子上的裴云景! 裴云景一惊,刚要躲开,却被这女人死死抱住了大腿。 “裴云景……你个混蛋……” 棠梨把脸埋在他的锦袍上,借机把刚才没发泄完的怨气全骂了出来: “你……你为什么要长得这么好看……呜呜呜……” 裴云景:“……?” 棠梨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死死盯着裴云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伸出爪子,居然大逆不道地捏住了他的下巴: “你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要天天杀人啊……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你的脸是女娲捏的……心是石头做的……” “周扒皮……抢我的金子……那是我的红烧肉……我的水晶肘子……” 棠梨越说越委屈,最后干脆抱着裴云景的大腿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数菜名: “把我的金子还给我……我要吃八宝鸭……我要吃松鼠桂鱼……呜呜呜你个坏人……长得帅了不起啊……” 裴云景浑身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任由这个发酒疯的女人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昂贵的云锦袍子上。 他原本满含杀意的眼神,在这一连串的“混蛋”、“好看”、“肘子”的轰炸下,逐渐变得有些呆滞,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无语。 这就是她的真言? 没有敌国的阴谋。 没有细作的任务。 没有妖异的兽语。 只有对他美色的垂涎(长得好看),对他暴行的控诉(吓死我了),以及……对食物的执念(还我金子)。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贪财好色、胆小如鼠的……蠢货。 裴云景看着还在抱着他大腿哭着喊“肘子真香”的棠梨,眼底最后那一丝疑虑和杀气,终于彻底消散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如临大敌地拿刀试探、拿药逼供的行为,简直是多此一举。 跟一个满脑子只有吃的蠢女人计较什么? “行了,闭嘴。” 裴云景被她哭得头疼,伸手按住她的脑门,把她从自己腿上推开。 “唔……好看……” 棠梨还在演,眼神迷离地还要往上凑,嘴里嘟囔着:“让我咬一口……就一口……” “……” 裴云景嫌弃地看着她,嘴角却极轻地勾了一下。 “果然是个蠢货。”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外喊了一声:“赵伯。” 老管家赵伯立刻推门进来,看到地上的场景,吓了一跳:“王爷,这……” “王妃醉了。” 裴云景站起身,理了理被她抓皱的袍子,语气虽然依旧冷淡,却没了之前的森寒: “让人把她抬回去。煮碗醒酒汤灌下去,免得明天早上起来又发疯。” “是。” 赵伯赶紧叫来两个粗使婆子,把还在哼哼唧唧要吃肘子的棠梨架了出去。 书房重新恢复了安静。 裴云景看着地上那只空的琉璃盏,又看了看自己袍子上那块湿漉漉的泪痕(或者是口水),难得地没有发火让人拿去烧了。 “兽语么……” 他低喃一声,随即自嘲地轻笑: “看来真是本王想多了。这就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 …… 耳房内。 被扔回床上的棠梨,在婆子们关门离开的那一刻,原本呆滞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她猛地坐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湿透。 “妈呀……吓死爹了。” 棠梨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吸满了药酒的棉布,嫌弃地扔进火盆里烧掉。 看着火苗吞噬了证据,她才彻底瘫软在床上。 这一关,总算是混过去了。 不过…… 棠梨摸了摸自己的脸,想起刚才借着酒劲骂裴云景混蛋、还捏他下巴的手感。 嗯,别说,这疯批的皮肤还挺滑。 ------------ 第33章 酒醒后的“社死”现场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耳房简陋的床榻上。 棠梨缓缓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承尘发了一会儿呆。 昨晚那杯“诚实水”虽然被她倒进了袖子里,但为了演全套,她硬是在地上装疯卖傻折腾了半个时辰,最后是被两个粗使婆子像扛麻袋一样扛回来的。 此刻,她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什么头痛欲裂? 什么宿醉未醒? 根本不存在的。 但是—— 棠梨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开始给自己加戏。 她先是把原本就不怎么整齐的头发揉得更乱些,又用手指按压太阳穴,挤出几分痛苦的表情,甚至还特意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制造出一种“宿醉后生不如死”的颓废感。 “哎哟……我的头……” 棠梨一边哼哼唧唧,一边爬下床。 这出戏还没唱完呢。 昨天晚上虽然糊弄过去了,但裴云景那个老狐狸多疑得很。 今天早上必须得表现出一种“完全断片儿”后的忐忑和惶恐,才能彻底打消他的疑虑。 简单的洗漱后,棠梨迈着虚浮的步子,一脸视死如归地朝着主院走去。 …… 偏厅内,早膳已经摆好了。 裴云景今日难得没有穿那身令人压抑的玄色朝服,而是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 墨发只用一根玉簪半挽,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肃杀戾气,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清贵与慵懒。 他正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碗梗米粥。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撩起眼皮,目光扫过那个缩在门口、想进又不敢进的身影。 “醒了?” 裴云景放下汤匙,拿起旁边的丝帕擦了擦嘴角,声音听不出喜怒。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审判时刻! 她硬着头皮挪进屋,还没说话,先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双手绞着帕子,怯生生地行礼: “妾身……给王爷请安。” 棠梨抬起头,那双小鹿眼里满是迷茫和不安,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王爷……妾身昨晚……是不是喝多了?妾身隐约记得……好像说了许多胡话?若是冲撞了王爷……” “胡话?” 裴云景挑了挑眉,那双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他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味昨晚的一场好戏: “王妃昨晚的威风,可是大得很呐。” 棠梨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 裴云景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王妃不记得了?” “昨晚,你可是抱着本王的大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也就算了……” 他语气幽幽,带着几分恶劣的玩味: “你还指着本王的鼻子,骂本王是个混蛋。甚至……” 裴云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某种触感: “还敢上手,捏着本王的下巴,说本王长得像个……女娲捏的花瓶?” “!!!” 棠梨的瞳孔瞬间地震。 虽然这些确实是她借着酒劲干的,也是她心里的大实话,但此刻从裴云景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这么像临终审判的宣判词呢? 骂摄政王是混蛋? 调戏摄政王是花瓶? 这要是换个人,脑袋早就挂在城门口风干了吧! “噗通!” 棠梨没有任何犹豫,膝盖一弯,行云流水地跪在了地上。 “王爷饶命啊!” 她瞬间戏精附体,眼泪说来就来,一脸的痛心疾首和自我唾弃: “妾身该死!妾身真的喝断片了!那绝对是酒后胡言乱语!不是妾身的真心话啊!” 棠梨抬起头,眼神真挚得能入党: “在妾身心里,王爷英明神武、俊美无俦、心怀天下、仁爱宽厚……怎么可能是混蛋呢!那绝对是……是那酒有问题!对!是那酒让妾身失心疯了!” 裴云景看着跪在地上疯狂表忠心,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的成语都堆在他身上的棠梨,嘴角的弧度终于压不住了。 果然是个没脑子的蠢货。 贪财,好色,胆小,还爱吃。 这样一眼就能看穿的“废物”,放在身边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至少…… 不累。 而且,还挺好玩。 “行了,别嚎了。” 裴云景被她吵得耳朵痒,但这次并没有头痛。 他心情颇好地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起来吃饭。大清早的跪在地上,晦气。” 棠梨一听这话,立马收声,动作麻利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溜烟坐到了他对面。 桌上的早膳很丰盛。 除了裴云景那边的清粥小菜,中间还摆着几笼热气腾腾的点心,以及一碟晶莹剔透、肉质嫣红的—— 水晶肴肉。 棠梨的眼睛瞬间直了,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肉! 是大肉! 裴云景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昨晚这女人抱着他大腿哭着喊着要吃肘子、吃肉的画面,再次浮现在脑海。 呵。 这世上竟然有人为了口吃的,连命都不要了。 “吃吧。” 裴云景大发慈悲地伸出筷子,夹起那块最好的、肥瘦相间的水晶肴肉,破天荒地放进了棠梨面前的空碗里。 “?!” 棠梨受宠若惊地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裴云景。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周扒皮居然给她夹菜? 没下毒吧? “既然那么想吃肉……” 裴云景收回筷子,语气淡淡的,带着一股像是在喂猫逗狗般的漫不经心: “以后让厨房每顿都给你加个荤腥。” 他看了一眼棠梨那即使涂了粉也显得有些瘦削的小脸,嫌弃地皱了皱眉: “免得你这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子传出去,外人还以为我摄政王府连个王妃都养不起,那是打本王的脸。” 这理由找得,冠冕堂皇。 但棠梨根本不在乎! 什么打脸不打脸的? 这可是实打实的肉啊! 是长期的肉票啊! “谢王爷!王爷您真是大好人!大善人!” 棠梨眼里的光比外面的太阳还亮,她夹起那块水晶肴肉,啊呜一口塞进嘴里。 肉皮冻的爽滑、瘦肉的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太好吃了! 这一刻,棠梨觉得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社死”表演简直太值了! 这一关,彻底过了。 不仅保住了小命,洗清了嫌疑,还成功实现了阶级跨越—— 从吃糠咽菜的药引子,变成了有肉吃的宠物。 忍辱负重? 不存在的。 只要给肉吃,让她每天跪下喊爸爸都行! 裴云景看着对面那个吃得腮帮子鼓鼓、一脸满足的小女人,眼底最后那一丝对于“兽语”的疑虑,也随着她那毫不做作的吃相,彻底烟消云散。 罢了。 养着吧。 只要她乖乖听话,这点肉,王府还是供得起的。 ------------ 第34章 太后的鸿门宴 好日子没过三天。 这日午后,摄政王府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大开。 这一次来的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亲戚,而是宫里的天使—— 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李公公。 正厅内,气氛肃穆。 裴云景端坐在主位上,连起身接旨的意思都没有,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枚墨玉扳指。 李公公显然早就习惯了这位摄政王的跋扈,也不敢有半句怨言,只是展开手中的明黄懿旨,捏着那尖细的嗓子念道: “太后有旨:近来天象异动,北境战事虽平,然国运需安。哀家感念苍生,特命摄政王裴云景携王妃棠梨,于三日后前往京郊护国寺祈福,为大盛国运祝祷三日。钦此——” 读完,李公公满脸堆笑地将懿旨合上,弯腰递了过去: “王爷,这可是太后娘娘的一片苦心啊。护国寺乃皇家寺院,灵气最盛。太后说了,王爷杀伐过重,正好借此机会去去身上的煞气。” 去煞气? 怕是想去他的命吧。 棠梨站在裴云景身侧,低垂着头,心里却在那一瞬间拉响了十级警报。 护国寺。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搜寻过这个地方。 那是在京郊的一座深山上,地势险要,只有一条蜿蜒的山路可通,四周全是悬崖峭壁。 若是有人在半路设伏,或者是把寺门一关……那就是个天然的坟墓,插翅难飞。 这哪里是祈福?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 裴云景并没有去接那道懿旨。 他只是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一眼李公公,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祈福?太后倒是有心了。” 他给了旁边的赵伯一个眼神,赵伯上前接过了懿旨。 “回去告诉太后,”裴云景的声音慵懒,却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本王,准时赴约。” “是,是,奴才一定把话带到。” 李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也不敢多留,带着一群小太监匆匆离去。 就在他们转身离开的时候,棠梨注意到,李公公脚边还跟着一只通体雪白、带着金项圈的波斯猫。 那是太后最宠爱的御猫“雪球”,平日里走哪带哪,这次居然也跟着李公公出宫了。 那猫迈着优雅的猫步,路过棠梨身边时,停下来抬头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一道充满了恐惧和吐槽的心声,清晰地钻进了棠梨的脑海: 【喵呜……吓死喵了!】 【这个王府里怎么这么冷?比慈宁宫还冷!】 【快走快走!那老太婆这几天天天在佛堂里磨刀,那声音刺啦刺啦的,听得喵牙酸!】 【她还跟那个黑衣人说什么……‘这次一定要让他有去无回’、‘护国寺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哎,两脚兽真可怕,整天打打杀杀的。还是王府的伙食闻着香,可惜不敢吃……溜了溜了!】 棠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实锤了。 天天磨刀?有去无回?葬身之地? 这太后是铁了心要在护国寺弄死裴云景啊! 李公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正厅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王爷!” 留下的几位幕僚脸色大变,纷纷上前劝阻: “此行万万不可啊!护国寺地势险要,易攻难守。太后此时宣您出城,分明是调虎离山,意图不轨!” “是啊王爷!咱们刚查出内鬼,北境那边还不稳,此时离京,若是半路遇伏,后果不堪设想!” “请王爷三思!称病不去便是!” 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裴云景,却是一脸的云淡风轻。 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那幅京郊舆图前,修长的手指在“护国寺”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不去?” 裴云景轻笑一声,转过身,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傲慢与自信: “她既然费尽心机搭好了台子,本王若是缺席,岂不是让她失望?” “可是王爷……” “不必多言。” 裴云景一挥衣袖,打断了众人的劝谏。 他身上的气势陡然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绝世凶器: “躲?本王的字典里,没有这个字。” “正好。”他微微眯起眼,指尖摩挲着腰间的刀柄,语气森寒,“本王也想看看,她养了这么多年的死士,手里的刀……磨得够不够快。” 这是一种源于绝对实力的藐视。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令他痛苦的五感过载,还没有什么人能让他裴云景感到畏惧。 区区几个死士,杀了便是。 幕僚们面面相觑,知道劝不住这位爷,只能无奈退下,去安排黑甲卫随行护送。 厅内只剩下了裴云景和棠梨两人。 裴云景心情似乎不错,刚要去书房,却发现那个一直当背景板的小女人正白着一张脸,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 裴云景停下脚步,挑眉看她:“吓傻了?” 棠梨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这个自信心爆棚的大佬。 你是无敌的,你当然不怕。 可我是个脆皮啊! 我没有内力,没有武功,万一打起来,那个猫说的“磨刀”……第一刀可能砍不到你,但绝对能砍死我这个拖油瓶啊! “那个……王爷。” 棠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既然此行凶险,王爷神功盖世自然无虞。但妾身……妾身手无缚鸡之力,去了只会给王爷添乱,当个累赘。” 她眨巴着大眼睛,充满了希冀: “要不……妾身就不去了?妾身留在府里,每日吃斋念佛,给王爷祈福?” “不去?” 裴云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几步走到棠梨面前,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 “棠梨,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伸出手,轻轻捏住棠梨的后颈—— 就像捏住一只猫的命运后颈皮。 “你是本王的药。” 裴云景俯下身,在她的耳边低语,声音带着令人绝望的理所当然: “本王去哪,你就得在哪。” “离了你,本王会头疼。若是本王头疼了……” 他轻笑一声,手指在她脆弱的颈动脉上划过: “那本王保证,在我死之前,一定会先拉你垫背。” “所以,别想着跑。乖乖回去收拾行李。” 说完,裴云景松开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只留下棠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在风中凌乱。 “……” 棠梨绝望地捂住了脸。 这是所谓的“贴身挂件”吗? 这分明是“随葬品”啊! 大佬要去送人头,还要强行带着她这个满级辅助去送死。 不行! 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跑不掉,那就只能武装到牙齿了! 棠梨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 这一趟护国寺之行,她不仅要带上所有的金疮药、匕首、打火石,还要带上她最强的外挂! 大白目标太大带不走…… 那就只能去跟大白借点“威慑力”的东西了! 为了苟命,拼了! ------------ 第35章 屋檐下的警告 距离前往护国寺的日子,只剩最后半天。 摄政王府的后院里,棠梨正在进行一场画风清奇的“行前准备”。 别的王妃出门祈福,包袱里装的是绫罗绸缎、胭脂水粉,或者是抄写好的佛经。 而棠梨的包袱里,装的是: 上次从裴云景那里顺来的御赐金疮药(保命用的)、一把锋利的匕首(防身用的)、两套方便跑路的深色男装、打火石、干粮、甚至还有一卷用来止血的干净棉布。 “金疮药……带三瓶不够,得带五瓶。” “肉干……万一掉下山崖,这可是救命粮。” 棠梨一边碎碎念,一边疯狂往包袱里塞东西,活像个要去逃荒的难民。 不是她怂,实在是这次的副本难度太大。 太后既然敢在护国寺设局,那是抱着必杀的决心。 裴云景是大佬,皮糙肉厚武功高,或许能杀出重围。 可她呢? 她就是一个只会跟动物聊天的脆皮法师! 若是真打起来,随便一支流箭就能让她全剧终。 “呼……” 收拾完“逃生大礼包”,棠梨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廊下透气。 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空气中透着一股暴雨将至的闷热。 “叽叽喳喳——” “扑棱棱——” 头顶的屋檐下,突然传来一阵异常嘈杂的鸟叫声。 棠梨抬头望去。 只见平日里安安静静筑巢的一窝燕子,此刻正焦躁不安地飞进飞出。 它们不像是在觅食,倒像是在……搬家。 几只成年燕子嘴里衔着还没孵化的蛋,正拼命往高处的树杈上转移。 动物的直觉往往比人类更敏锐。 棠梨心中一动,立刻凝神,发动了沟通磁场: 【怎么了?要下雨了吗?为什么要搬家?】 一只领头的黑羽燕子停在横梁上,急得直跺脚,心中充满了惊恐: 【快跑!快跑!这里不安全了!】 【不对,是北边!北边那座山上的大庙(护国寺)要塌了!】 棠梨心头一跳:【塌了?为什么?】 燕子歪着头,似乎在努力描述那种感觉: 【味道!好可怕的味道!】 【那座庙的地下,还有山沟沟里,最近总是飘出一股那种……黑黑的粉末味!刺鼻!跟过年放的那个‘砰砰’响的东西一个味儿!】 【还有好多凶巴巴的人,手里拿着刀,埋在草丛里!吓死鸟了!兄弟们都吓得不敢往那边飞了!】 轰——! 棠梨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黑黑的粉末味? 过年放的“砰砰”响的东西? 那是……黑火药! 太后这个疯婆子! 她根本不是想搞什么刺杀,她是想把整个护国寺炸上天,让裴云景尸骨无存! 冷汗瞬间浸透了棠梨的后背。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武功再高也怕菜刀,更何况是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裴云景就算内力深厚能扛住刀剑,但他能扛得住爆炸吗? 若是真的发生了爆炸引发山崩,别说裴云景,就是神仙来了也得埋在里面! “不行……不能去……绝对不能去!” 棠梨脸色煞白,转身就往主院的书房跑。 …… 书房内。 裴云景正在擦拭他的佩剑“斩妄”。 剑身如秋水,寒光凛冽。 他神情专注,仿佛即将赴约的不是一场杀局,而是一场期待已久的盛宴。 “王爷!” 棠梨气喘吁吁地冲进来,连礼都忘了行,脸色惨白地喊道: “不能去!护国寺不能去!” 裴云景动作未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淡:“理由。” “妾身……妾身昨晚做噩梦了!” 棠梨知道不能说燕子的事,只能硬着头皮用封建迷信那一套: “妾身梦见护国寺地动山摇,火光冲天!那是大凶之兆啊王爷!咱们……咱们能不能称病不去?或者……多带点人?带上士兵先去排查一下……” 她语无伦次,眼底的恐惧却是实打实的。 裴云景终于停下了擦剑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幽深的眸子盯着棠梨,像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噩梦?” 他轻嗤一声,将长剑“锵”地一声归入鞘中: “棠梨,本王以为你胆子大了些,没想到还是这么没出息。”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棠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后设局,若是本王不去,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摄政王怕了?” “可是……”棠梨急得想跺脚,“这次不一样!真的会有危险!会有……会有火!” “火?”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傲慢至极的弧度: “本王这辈子,就是在火海里爬出来的。” “只要本王手中的剑还在,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东西能留得住本王的命。” “可是……”棠梨还想再劝。 “够了。” 裴云景冷冷打断她,眼神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明日卯时出发。你若是怕死……” 他顿了顿,就在棠梨以为他会大发慈悲放过她的时候,他却残忍地笑了: “就把这把匕首带上。若是真到了绝境,你可以先自我了断,免得受罪。” 说完,他将桌上一把精致的匕首扔到棠梨怀里,转身背对着她: “出去。” 棠梨抱着那把冰冷的匕首,看着男人决绝的背影,心凉了半截。 劝不动。 这头倔驴,根本劝不动! 他根本不知道黑火药的威力有多恐怖! 棠梨咬了咬牙,转身走出了书房。 既然改变不了行程,那就只能想办法自救了。 她一路冲到了后花园。 草地上,大白正在扑蝴蝶。 “大白!” 棠梨冲过去,一把抱住老虎的大脑袋,眼神凶狠而坚定: “借我一样东西!” 【吼?借啥?肉干免谈!】 “不借肉干。” 棠梨伸手摸向大白脖子上挂着的一串项链—— 那是用各种猛兽的骨头磨成的战利品,其中有一颗最长的,是昔日“万兽之王”的虎牙。 “借你的牙一用!” 棠梨飞快地解下那颗虎牙,紧紧攥在手里。 这是沾染了顶级掠食者气息的“虎骨哨”。 只要吹响它,方圆十里的野兽都会受到血脉压制,要么臣服,要么恐惧。 护国寺在深山里。 若是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这把哨子能召唤山里的野兽,或许…… 能成为她最后的底牌。 “裴云景,你想死我不管。” 棠梨将虎骨哨贴身收好,看向乌云密布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但我不想死。” “既然你要去送死,那我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你。你最好祈祷你的剑够快,能挡得住那些炸药!” “否则……咱们就只能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 第36章 护国寺之行 三日之期已到。 这一日的京城,天公不作美。 乌云如墨,沉沉地压在头顶,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似乎随时都会倾盆而下。 摄政王府大门口,车马辚辚,肃杀之气冲天。 三百黑甲卫全副武装,黑色的铁甲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们沉默地肃立着,宛如一群没有生命的杀戮机器。 那辆宽大奢华,由四匹纯黑骏马拉着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前。 “王爷,时辰到了。” 赵伯低声提醒,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 裴云景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着那把名为“斩妄”的长剑。 他神色淡漠地走出大门,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月黑风高,阴雨连绵。”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声音凉薄: “果然是个杀人的好天气。” 太后选在这个日子让他出城,还真是费心了。 …… 此时,棠梨正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逃生大礼包”,磨磨蹭蹭地跟在后面。 她看着那辆仿佛通往鬼门关的马车,两条腿都在打颤。 虽然这几天她做了无数心理建设,也准备了各种防身工具。 但真到了出发这一刻,那种对死亡的本能恐惧还是让她想转身就跑。 “叽叽喳喳——” “扑棱棱——” 就在棠梨路过大门前的廊柱时,头顶再次传来一阵急促的鸟叫声。 那是几只正在筑巢的燕子。 因为快要下雨了,燕子飞得很低。 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黑燕子刚刚从远处觅食归来,落在巢边,翅膀扑腾得极其焦躁。 它冲着窝里的伴侣发出了尖锐的鸣叫: 【别孵了!别孵了!快搬家!】 黑燕子急得直啄木头: 【快跑吧,那座山要塌了!】 “不……不能去……” 棠梨脸色煞白,嘴唇都在哆嗦。 要告诉他吗? 说“燕子告诉我前面埋了炸药”? “还在磨蹭什么?” 一道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棠梨的思绪。 裴云景站在马车旁,侧过身,那双幽深的凤眸冷冷地注视着她,眉头微蹙: “等着本王抱你上去?” 棠梨回过神,看着男人那张俊美却显得有些不耐烦的脸。 不能说。 说了就是死。 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跟紧他,然后在爆炸发生前,利用动物的预警,带他避开爆炸中心! “来……来了。” 棠梨声音发颤,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像是抱着最后的救命稻草,快步走了过去。 在上马车前,她忍不住伸手抓住了裴云景的袖子。 “王爷……” 棠梨仰起头,那双小鹿眼里满是祈求,声音低若蚊蝇: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真的遇到了不可抗力,比如地动山摇,比如天降天火……” 她死死盯着裴云景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您能不能……别管那些刺客,先带我跑?” 裴云景垂眸,看着她惨白如纸的小脸,还有那只死死攥着他衣袖、指节泛白的手。 他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那是极致的恐惧。 “地动山摇?天降天火?” 裴云景轻笑一声,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皮肤,语气傲慢而凉薄: “棠梨,本王说过。” “只要本王手中的剑还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至于跑……” 他松开手,转身上了马车,只留下一句充满嘲弄的话语飘散在风中: “摄政王府的人,只会让别人跑。” “上来。离本王近点,别死在半路上。” 棠梨看着那晃动的车帘,绝望地闭上了眼。 该死的傲慢。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希望你的剑……真的能劈开火药吧。” 棠梨咬了咬牙,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 第37章 雨夜惊变 通往护国寺的山路,蜿蜒崎岖,宛如一条盘踞在深山中的巨蟒。 车队行至半山腰时,那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还是倾盆而下。 “哗啦啦——”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马车顶棚上,发出密集的、如同炒豆子般的爆响。 狂风卷着枯叶,呼啸着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声。 天色瞬间黑如锅底,只有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能短暂地照亮这片漆黑的山林。 马车内。 原本正在闭目养神的裴云景,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对于常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场有些喧嚣的暴雨。 但对于五感过载的裴云景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凌迟。 每一滴雨水砸落的声音,在他耳中都被放大了数百倍,变成了无数把重锤,疯狂地敲击着他的耳膜和头骨。 风声像是厉鬼的尖叫,马蹄声像是战鼓的轰鸣。 【吵。】 【好吵……】 【杀……杀了它们……】 裴云景的手死死扣住身下的坐垫,指节青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粗重,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双原本幽深的凤眸此刻紧闭着,眼睫剧烈颤抖,眼尾泛起了一抹妖冶的猩红。 棠梨缩在角落里,抱着她的“逃生大礼包”,正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主要是听有没有引线燃烧的声音)。 突然,她感觉车厢里的气压骤降。 一转头,就看到了裴云景那副仿佛正在忍受极刑的模样。 “王爷?” 棠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靠近:“您怎么了?是不是头疾犯了?” 就在这一瞬间。 “轰隆——!!!” 一道炸雷在头顶炸响,仿佛要把整座山头劈开。 这声巨响,成了压垮裴云景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呃……” 裴云景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地一颤。 在他的感官世界里,这道雷声不再是声音,而是像一把巨斧,狠狠地劈开了他的天灵盖! 视野中,原本昏暗的车厢瞬间被一片血红色的噪点吞没。 理智崩断。 “过来!”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双眸赤红如血,那是完全失去焦距的疯狂。 还没等棠梨反应过来,一只滚烫且铁钳般的大手已经狠狠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袭来。 “啊!” 棠梨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直接拽了过去,重重地撞进了一个坚硬如铁的怀抱。 “别动……别离开我……”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双臂死死地箍住棠梨的身体,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痛! 好痛! 棠梨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要被勒断了,肩膀更是被他抓得生疼。 “王、王爷……您松开点……我要断气了……” 棠梨艰难地挣扎着,想要推开这块滚烫的烙铁。 但这反而激起了裴云景的应激反应。 “不准走!” 裴云景低吼一声,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近乎贪婪地、疯狂地汲取着她身上那股唯一能让他安静的气息。 那是他在这个嘈杂血腥的地狱里,唯一的解药。 “吵死了……外面吵死了……”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冷汗浸湿了棠梨的衣襟。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更像是一头受了重伤,濒临崩溃的困兽,死死咬住唯一的救命稻草,绝不松口。 棠梨被勒得脸色发青,眼泪都飙出来了。 完犊子了! 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这最危险的山路上,在即将面临火药和刺杀的关键时刻,这个全队的战力天花板、她唯一的保镖—— 因为下雨打雷,废了! 这种状态下的裴云景,别说杀人了,怕是连自保都难! “轰隆隆——” 又是一阵雷声滚过。 裴云景浑身一僵,抱着棠梨的手臂再次收紧,力道大得让棠梨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的“咔咔”声。 “乖……我不走……我不走……” 棠梨不敢再挣扎了,再挣扎她就先被这疯子勒死了。 她强忍着剧痛,艰难地伸出手,回抱住裴云景颤抖的脊背,开始在他耳边哼唱那首安抚猛兽的小调,同时拼命释放着安抚磁场。 【安静……安静……】 【那是雨声,不是刀声……】 然而,这一次,或许是雷雨声太大,或许是裴云景的过载程度太深。 她的金手指效果大打折扣。 裴云景依然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狂躁状态,眼底的猩红没有任何消退的迹象。 就在这时。 “铮——!” 一道极其尖锐、穿透力极强的金属鸣响声,突兀地穿透了漫天的雨幕,刺入车厢。 那不是雷声。 那是有人用内力敲响的铜锣声! 紧接着,马车猛地一个急刹,剧烈摇晃起来。 外面的黑甲卫发出了惊怒的吼声: “有埋伏!护驾——!!!” 棠梨的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 ------------ 第38章 杀局开启 “当——!!!” 一声灌注了浑厚内力的铜锣声,在狭窄的山谷间炸响。 这声音不再是单纯的乐器声,它经过特殊的声波功法催动,尖锐、刺耳、穿透力极强,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借着漫天雨幕的传导,精准地刺入了马车内。 紧接着。 “嘘——!嘘——!” 四周的密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骨哨声。 那种频率极高、类似于指甲刮擦黑板的尖啸,在雷雨声中编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声波杀网。 太后这局棋,下得太毒了。 她不需要千军万马,她只需要抓住裴云景唯一的死穴—— 五感过载。 “呃啊——!!!” 车厢内,裴云景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那种痛苦超越了肉体的极限,是直接作用于神经和灵魂的凌迟。 原本还能勉强靠着棠梨压制的理智,在这一瞬间彻底崩塌。 “滚开!都滚开!吵死了!” 裴云景猛地推开了怀里的棠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脑袋,指甲深深地陷入头皮,仿佛恨不得把这一颗都要炸裂的头颅给捏碎。 “噗——”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车厢的锦帘。 更可怕的是,两行触目惊心的血泪,顺着他紧闭的眼角流下。 紧接着是鼻孔、耳蜗…… 七窍流血! “王爷!” 棠梨被推得撞在车壁上,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此时的裴云景,哪里还有半点摄政王的威仪。 他就像是一头被困在声波陷阱里垂死挣扎的野兽,满脸是血,青筋暴起,狰狞得如同厉鬼。 “轰隆——!” 还没等棠梨反应过来,马车外传来一声巨响。 并不是雷声,而是……爆炸! 虽然只是小规模的黑火药爆炸,但足以惊马。 “唏律律——!” 那四匹纯黑的骏马受惊发狂,嘶鸣着挣脱了缰绳,拉着断裂的车辕冲向了悬崖。 而失控的车厢在惯性作用下,狠狠地侧翻在泥泞的山道上。 “砰!” 车厢四分五裂。 棠梨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水里。 “咳咳咳……” 她顾不得浑身的剧痛,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抬头望去。 只见原本护在马车周围的三百黑甲卫,此刻已经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批黑衣死士冲散。 “保护王爷!有火药!小心——!” “在那边!追!” 黑甲卫虽然训练有素,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几处爆炸点在远处炸响,加上密林中不断射出的冷箭和制造噪音的声波阵,将黑甲卫的大部队硬生生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调虎离山! 此时此刻,倾覆的马车旁,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真空地带。 除了棠梨,就只有那个倒在泥水中的男人。 “杀……杀……” 裴云景跪在烂泥里,手中的“斩妄”剑拄着地面,才勉强支撑着身体没有倒下。 暴雨如注,冲刷着他身上的鲜血,却冲不走他脑海中的轰鸣。 在他的世界里,眼前已经没有了天,没有了地,也没有了雨。 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血红。 耳边的铜锣声和骨哨声,变成了无数恶鬼的咆哮,正在啃食他的脑髓。 “啊——!!!” 裴云景痛苦地仰天长啸,挥舞着手中的长剑,对着空气毫无章法地劈砍。 “死!都去死!” 剑气纵横,将周围的树木拦腰斩断。 他疯了。 此时的他,已经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人,哪里是那个一直陪着他的“药引”。 在他的感知里,周围的一切活物,都是噪音的来源,都是必须毁灭的敌人。 棠梨趴在草丛里,看着那个如同修罗般发狂的男人,心脏凉透了。 全完了。 黑甲卫被引走了,裴云景废了。 而密林的阴影中,几个手持铜锣和尖刀的鬼面刺客,正踏着泥水,像看着猎物一样,一步步朝这边逼近。 他们没有急着动手,而是继续敲击着手中的铜锣,脸上挂着残忍的笑意。 那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他们要用声音,活活把这个大盛朝的战神折磨致死! “这根本不是刺杀……” 棠梨颤抖着握紧了袖子里的匕首,牙齿咬破了嘴唇: “这是……虐杀。” ------------ 第39章 唯一的清醒者 雨,越下越大了。 冰冷的泥水漫过了棠梨的小腿。 她趴在灌木丛后,浑身湿透,死死盯着前方。 那五个手持铜锣和弯刀的鬼面刺客,正踩着泥水,一步步逼近倒在血泊中的裴云景。 “这就是大盛朝的战神?” 领头的刺客停下敲锣,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看来也不过如此。只要废了他的耳朵和眼睛,杀他比杀鸡还容易。” “动手。割下他的头颅,回去向主子复命。” 几把弯刀同时举起,寒光在闪电下显得格外狰狞。 而此时的裴云景,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双手死死撑着剑柄,似乎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对即将落下的屠刀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被那些噪音撕碎,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不能再等了! 棠梨深吸一口气,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了那枚早已准备好的—— 虎骨哨。 那是大白换牙时掉落的獠牙打磨而成的,上面沾染着百兽之王的威压与煞气。 “裴云景,这可是我最后的底牌了。” 棠梨眼神一凛,不再躲藏。 她猛地站起身,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骨哨送到了唇边。 “呜——!!!” 一道苍凉、尖锐,带着某种古老野性频率的哨音,瞬间穿透了漫天的雨幕,压过了雷声,在这片死寂的山林中炸响! 那是属于丛林之王的号令。 “什么声音?” 几个刺客动作一顿,下意识地回头。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脚下的地面突然开始剧烈震颤。 “轰隆隆——” 那种声音,不像雷声,更像是千军万马在泥泞中奔袭。 紧接着,漆黑的密林深处,亮起了无数双猩红暴虐的小眼睛。 【冲啊!为了女王!】 【撞死这群两脚兽!】 【为了部落!】 伴随着一阵粗鲁狂暴的心声,十几头体型硕大、长着锋利獠牙的野猪。 像是一辆辆失控的重型战车,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野……野猪?!” 刺客们大惊失色。 这种皮糙肉厚的野兽,在山林里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连老虎都要忌惮三分。 平时遇到人都是躲着走,今天怎么像疯了一样主动冲锋? “砰!砰!砰!” 根本来不及躲避。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野猪王,直接撞进了刺客的阵型里。 几百斤的体重加上冲刺的惯性,瞬间将两个还没来得及提气运功的刺客撞飞了出去! “啊——!”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该死!哪里来的畜生!杀!” 领头的刺客反应极快,挥刀就要砍向野猪。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吱吱!砸他!砸那个戴面具的丑八怪!】 头顶的树冠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猿啼。 紧接着,无数块石头、烂泥块,甚至还有坚硬的野果,如同暴雨般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那是一群盘踞在此山的猕猴! 它们虽然杀伤力不如野猪,但胜在灵活、手贱,而且专攻下三路和眼睛。 【吃俺老孙一石头!】 【那个人的屁股露出来了!抓他!】 “啪!” 一块沾着泥的石头精准地砸在了刺客首领的眼眶上。 “啊!我的眼睛!” 刺客首领惨叫一声,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场面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野猪在泥地里横冲直撞,把刺客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猴子在树上疯狂投掷远程武器,干扰视线。 刚才还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杀手们,此刻被这群不懂武功但也不讲武德的野兽搞得狼狈不堪。 铜锣声停了。 那致命的音波阵终于破了! 就是现在! 棠梨没有任何犹豫,趁着这混乱的空档,猫着腰冲进了泥潭。 她一把抓住裴云景的手臂。 “王爷!裴云景!醒醒!” 触手滚烫,他在发高烧。 裴云景此时虽然不再嘶吼,但依然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 他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举起手中的剑就要挥下去。 “别动!是我!” 棠梨大喊一声,也不管有没有用,直接扑上去抱住了他的腰,将那股安抚磁场开到了最大: 【安静……我是棠梨……跟我走……】 或许是那股熟悉的草药香,或许是刚才的哨音让他潜意识里感到了一丝安全(毕竟是大白的味道)。 裴云景挥剑的手僵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下。 他整个人像是一座坍塌的大山,重重地压在了棠梨身上。 “唔!” 棠梨差点被压吐血。 这男人看着精瘦,怎么这么重! “你大爷的……平时少吃点水晶肘子行不行……” 棠梨咬着牙,在心里骂了一句,但脚下却一步没停。 她没有武功,背不动他,只能架着他的一条胳膊,半拖半抱地带着他往密林深处的后山方向挪去。 那里有一处刚才燕子告诉她的隐蔽山洞,是个视觉死角。 “哪里跑!” 一个摆脱了野猪纠缠的刺客发现了她们的意图,提着刀就要追过来。 【吼——!】(野猪语:看我不拱死你!) 一头浑身是泥的野猪突然从侧面杀出,獠牙狠狠挑向刺客的大腿。 刺客被迫回防。 借着野兽军团的掩护,棠梨拖着裴云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山路上。 荆棘划破了她的脸,泥水灌满了鞋子,她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只知道一件事: 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两尸两命。 “裴云景,你给我撑住了。” 棠梨喘着粗气,在他耳边恶狠狠地说道: “你要是死在这儿,我就把你那箱金子全挖出来,带着你的钱改嫁!” 似乎是被“改嫁”这两个字刺激到了。 原本昏迷不醒的裴云景,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终于,在体能耗尽的前一刻,棠梨看到了那个被藤蔓遮蔽的狭小洞口。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裴云景拖了进去。 “噗通。” 两人齐齐瘫倒在干燥的岩石上。 外面的厮杀声、雨声、雷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之外。 棠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心脏狂跳如雷。 她活下来了。 带着这个大盛朝最大的累赘,从必死之局里活下来了。 她转头看向身边那个满脸血污、狼狈不堪的男人。 此时的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 “……算你欠我一次。” 棠梨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眼神复杂地低喃: “这回,可不是一顿红烧肉能还得清的了。” ------------ 第40章 绝境一剑 雨势虽然稍减,但山间的狂风依旧凛冽。 隐蔽的岩洞内,空气湿冷而粘稠。 “咳咳……” 裴云景发出一声压抑的咳嗽,一口淤血顺着嘴角溢出。 随着耳边那催命般的铜锣声消失,再加上棠梨一直死死贴着他释放安抚磁场,他那混沌的大脑终于恢复了一丝清明。 眼前的血色帷幕逐渐淡去,露出岩洞顶部嶙峋的怪石。 “醒了?” 棠梨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正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半瓶金疮药,正手忙脚乱地想给他止血。 裴云景艰难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撑起身体,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般,酸软无力,经脉中更是像有千万根钢针在游走。 火毒反噬,内力封滞。 现在的他,别说提剑杀人,就连站起来都费劲。 “别乱动。”棠梨按住他的肩膀,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那些野猪还在外面拖着,咱们先……” 话音未落。 “踏、踏、踏。” 一阵沉重且规律的脚步声,突兀地出现在洞口,盖过了外面的风雨声。 那不是野兽的脚步。 那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死士,踩碎枯枝时发出的死亡倒计时。 棠梨浑身一僵,机械地转过头。 只见洞口的雨幕中,缓缓走出一个高大的黑影。 是那个刺客首领。 他脸上的鬼面具已经碎了一半,露出半张狰狞的脸,一只眼睛还在流血(那是刚才被猴子砸的),身上的黑衣也被野猪獠牙划得破破烂烂。 但他手中的长剑,依旧稳如磐石,剑尖滴着血。 那些野兽终究只是野兽,挡得住喽啰,却挡不住这种顶级的杀人机器。 “跑啊。” 刺客首领用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洞里的两人,声音沙哑如同夜枭: “怎么不跑了?摄政王殿下。” 他一步步逼近,杀气瞬间填满了狭小的岩洞。 “扶我……起来。” 裴云景咬着牙,声音虚弱却依旧冷硬。 棠梨没有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架了起来。 两人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湿滑的岩壁。 这是一个死胡同。 左边是岩壁,右边是刺客,身后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退无可退。 “真没想到,堂堂大盛战神,最后竟然要靠一个女人和一群畜生苟延残喘。” 刺客首领冷笑一声,不再废话。 “上路吧。” 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黑箭,带着必杀的决心冲了过来! 这一剑,直取裴云景的心口! 在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裴云景看着那点寒芒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那是死亡的颜色。 他下意识地想要提气,想要挥动手中的“斩妄”剑格挡。 这是他演练了千万遍的肌肉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是—— “嗡——” 体内的火毒猛烈反扑,丹田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却连抬起一寸都做不到。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一张浸水的渔网,将他死死困住。 这就是天意吗? 他裴云景,一生杀伐果断,从尸山血海中爬上高位。 最后没有死在沙场上,没有死在朝堂博弈中,却要死在这个荒山野岭,死在一个无名死士的剑下? 甚至……还要连累身边这个蠢女人。 剑风已至,凛冽的寒气割破了他胸前的衣襟,刺痛了他的皮肤。 裴云景绝望地闭上了眼,他不想看自己被一剑穿心的狼狈模样。 ------------ 第41章 挡刀 那一剑,太快了。 快到连雨滴都被剑气斩断,快到裴云景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心口皮肤传来的刺痛。 在这个电光石火的刹那,时间仿佛在棠梨的眼中被无限拉长。 她看着那把必定会贯穿裴云景心脏的利刃,大脑在一瞬间高速运转,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跑? 身后是万丈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 躲? 这狭小的岩洞根本避无可避。 一旦裴云景死了,这个杀红了眼的刺客下一个要砍的就是她的脑袋。 在这个荒山野岭,没人会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横竖都是死! 棠梨的心脏狂跳,一个从未有过的疯狂念头涌上心头。 如果裴云景死了,她的结局是陪葬。 但如果裴云景活下来了呢? 只要他活着,凭借他的权势和内力,黑甲卫迟早会找过来。 只要他活着,她就能活! 而且…… 若是她今日替他挡了这一刀,只要运气好没当场毙命,那这就不仅仅是救命之恩了。 这是一张终身的“免死金牌”! 是彻底打消他所有疑虑,让他这辈子都欠她的“血债”! 更是她下半辈子在摄政王府作威作福,吃香喝辣的“长期饭票”!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荣华富贵,一人之下。 输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妈的!拼了!” 棠梨咬碎了银牙,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的狠意。 与其等着被杀,不如搏一把富贵! 就在那剑尖距离裴云景的心口仅剩一寸,就在裴云景已经绝望地闭上双眼等待死亡降临的那一刻—— “不准死!” 一声带着哭腔却异常凶狠的嘶喊,突兀地炸响。 原本缩在旁边的棠梨,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扑了上去! 她没有推开裴云景(推不动),也没有试图去空手接白刃(那是找死)。 她张开双臂,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用决绝的姿态,狠狠地抱住了裴云景,将他整个人护在了身下。 与此同时,她将自己纤细单薄的后背,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那把必杀的利剑之下! “噗嗤——!” 那是利刃切开皮肉、刺入骨骼的闷响。 令人牙酸,更令人心颤。 “唔!” 棠梨浑身剧烈一颤,瞳孔瞬间放大。 无法形容的剧痛。 冰冷的剑锋轻易地刺穿了她的肩膀(幸好她最后关头偏了一下,避开了心脏),贯穿了她的身体。 金属在血肉中摩擦的感觉,让她在那一瞬间几乎痛得昏死过去。 滚烫的鲜血,顺着剑槽喷涌而出。 “滴答。” “滴答。” 温热的液体,溅落在了裴云景那张惨白如纸、呆滞茫然的脸上。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 预想中穿心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暖、柔软,却在剧烈颤抖的怀抱。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那个平日里胆小如鼠、贪财好色,为了口吃的能毫无下限的蠢女人…… 此刻正死死地抱着他。 她的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混合着雨水从额头滚落。 而在她的左肩处,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贯穿而过,剑尖甚至离他的鼻尖只有毫厘之差。 那是……她的血。 “棠……棠梨?” 裴云景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他这辈子从未有过的慌乱。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为什么? 她不是很怕死吗? 她不是最会审时度势、最会苟且偷生吗? 为什么在这个必死的关头,她没有跑,反而……替他挡了剑? “咳咳……” 棠梨疼得眼前发黑,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她看着一脸震惊的裴云景,心里其实在骂娘:疼死爹了!这刺客下手真狠啊!要是偏一点我就真挂了! 她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颤巍巍地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摸了摸裴云景的脸。 在这个生死瞬间,她没有提任何要求,也没有喊疼,只是用虚弱到极致,却又无比坚定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王爷……别怕……” “我说过……会……会保护你的……”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狡黠的小鹿眼,此刻渐渐失去了焦距,却依然死死地盯着他,仿佛他是她生命中唯一的信仰。 “你是我的……长期……饭票……” 最后半句“饭票”太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前面那句“保护你”,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裴云景那颗早已坚硬如铁的心脏上。 “砰”的一声。 那是心防彻底崩塌的声音。 棠梨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了裴云景的怀里,彻底昏死了过去。 而那个刺客首领,显然也没料到会突然杀出个挡刀的。 长剑卡在骨头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找死!” 刺客大怒,抬脚就要把棠梨踢开,再补一剑。 ------------ 第42章 暴君觉醒 热。 滚烫。 鲜红的液体顺着棠梨的伤口喷涌而出,溅落在裴云景的眉骨上,流进他的眼睛里,染红了他的视界。 那原本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此刻混杂着棠梨身上特有的草药香,竟变得不再刺鼻。 它像是一勺滚油,狠狠地浇在了裴云景的心脏上。 “滋啦——” 理智被焚烧殆尽。 裴云景看着怀里那个软绵绵倒下去的女人,看着那把还插在她肩膀上的利刃。 她不动了。 那个会哭、会笑、会贪财、会给他顺毛、会抱着他大腿喊饿的女人……不动了。 前所未有,足以吞噬灵魂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紧接着,是暴怒。 那种愤怒不再是五感过载带来的烦躁,而是领地被侵犯、珍宝被毁坏的兽性狂怒! “咔嚓。” 体内那道因为火毒和声波而封锁的经脉,在这股滔天的怒火下,竟然被强行冲破! 剧痛? 不,此刻他感觉不到痛。 他只感觉到一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四肢百骸中疯狂咆哮,叫嚣着要杀戮,要毁灭! “死……” 一个沙哑得不像人类的字眼,从裴云景的喉咙深处挤出。 此时,那个刺客首领正准备拔剑。 既然一剑没刺死裴云景,那就拔出来再补一刀! “给我起!” 刺客首领狞笑着,运足内力想要拔出长剑。 然而。 一只苍白、修长,却布满青筋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伸出,一把抓住了那锋利的剑刃! 徒手! “吱嘎——” 锋利的剑刃割破了裴云景的手掌,鲜血淋漓。 但他仿佛没有痛觉一般,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死死攥紧,力道大得让精钢打造的剑身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 “什……什么?!” 刺客首领大惊失色。 他看着眼前那个原本已经瘫软如泥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原本的瞳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汪深不见底的血海。 没有理智,没有人性,只有令人灵魂颤栗的杀意。 这哪里是那个重伤垂死的废人? 这分明是一头刚刚苏醒的太古凶兽! “你……弄坏了本王的东西。” 裴云景的声音轻得像鬼魅,却带着回音般的震颤。 下一秒。 轰——!!! 一股恐怖绝伦的内力,顺着裴云景的手臂,沿着剑身,如排山倒海般轰向刺客首领! “不——!!!” 刺客首领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砰!” 在那股狂暴内力的冲击下,刺客首领握剑的手臂瞬间炸裂,紧接着是半边身子。 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捏爆,瞬间化作了一团猩红的血雾! 甚至连那把精钢长剑,也在裴云景的手中寸寸崩裂,化作一地碎片。 “哗啦啦……” 漫天的血雨落下,混合着山间的暴雨,将洞口的岩石染得通红。 岩洞内,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野猪和猴子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恐怖的气息,吓得夹着尾巴逃窜一空。 裴云景依旧保持着那个抓剑的姿势,浑身浴血,宛如修罗。 但他并没有继续发狂。 那一击,耗尽了他刚刚冲破封锁的所有力量,也透支了他的生命力。 他眼底的猩红逐渐褪去,露出了一丝茫然和慌乱。 “棠……棠梨?” 裴云景像是突然惊醒一般,猛地收回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棠梨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左肩处的伤口还在流血,那是为了救他流的血。 “别睡……” 裴云景的声音在颤抖。 那双曾经杀人如麻,握着天下权柄都从未抖过的手,此刻悬在棠梨的脸颊上方,竟然抖得不成样子。 他想要去触碰她的鼻息,却又不敢,生怕探不到那一点温热。 巨大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如果她死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他安静的人死了…… 如果这个刚才还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的蠢女人死了…… “别死……” 裴云景小心翼翼地将她抱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件已经破碎的稀世珍宝。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祈求和无助: “棠梨,本王命令你……” “不准死。” “只要你活着……那一箱金子,本王还给你……全都还给你……” ------------ 第43章 他杀人没抖,救人手抖了 岩洞内,血腥味浓郁得令人窒息。 那团被裴云景内力轰碎的血雾已经落定,染红了半边岩壁。 暴雨渐渐停歇,只剩下洞口偶尔滴落的水声,像是在为这场惨烈的搏杀倒数计时。 “滴答。” “滴答。” 那不是水声。 那是棠梨伤口流出的血。 那一剑虽未伤及心脉,却极其狠毒地割断了肩部的血管。 鲜红的血液像是有生命一般,争先恐后地涌出,很快就在两人身下的岩石上汇聚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裴云景跪在地上,看着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呼吸若有若无的女人。 刚才那股毁天灭地的杀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透彻骨髓的寒意。 止血! 必须马上止血! 如果再流下去,她撑不到黑甲卫找来,更撑不到回京。 裴云景那双沾满敌人鲜血的手,慌乱地伸向棠梨一直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大包袱—— 那是她之前像只囤粮仓鼠一样,偷偷摸摸准备的“逃生大礼包”。 “刺啦——” 包袱被他粗暴地撕开。 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 几瓶从他书房顺走的御赐金疮药、一卷干净的细棉布、两套用来乔装的男装、打火石…… 甚至,还有一个油纸包,里面包着几块她最爱吃的五香牛肉干。 看着这堆零零碎碎的东西,裴云景的眼眶骤然发酸,喉咙像是被一团湿棉花堵住了。 那个蠢女人。 她准备这些,是为了逃跑,是为了在他发疯或者遇险时,能第一时间保住她的小命。 可最后呢? 这些用来“逃离”的东西,却成了她替他挡刀后的救命稻草。 那包牛肉干,她最后一口都没舍得吃。 “蠢货……” 裴云景低骂一声,声音却颤抖得几乎破碎。 他顾不得多想,一把抓起那瓶最好的金疮药,用牙齿咬开瓶塞。 “忍着点。” 他低下头,对着昏迷不醒的棠梨低语,随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她左肩已经被鲜血浸透的衣衫。 “嘶啦。” 布料破碎,露出了那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裴云景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拿着药瓶,想要将白色的药粉倒在伤口上。 然而。 那只刚刚才徒手捏爆了绝顶高手,杀人如麻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悬在伤口上方,竟然在剧烈地颤抖。 抖得那么厉害。 抖得像是一个从未拿过刀的懦夫。 “哗啦——” 因为手抖,大半瓶珍贵的药粉并没有洒在伤口上,而是洒在了旁边的衣领上,混着血水变成了粉红色的泥泞。 “该死!” 裴云景暴躁地低吼一声,左手狠狠地抓住了自己颤抖的右手手腕,试图强行控制住这种生理性的失控。 他在怕。 这辈子,他在战场上被千军万马包围没怕过,身中奇毒五感尽失没怕过,被太后逼入绝境也没怕过。 可这一刻,对着这个小小的伤口,他怕了。 他怕手重了,会弄疼她。 他更怕自己手慢了,阎王爷会先一步把她抢走。 “别抖……给我停下……” 裴云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混合着血水滚落。 终于,他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的手稳定下来。 他倾斜瓶身,将剩下的小半瓶药粉,精准而均匀地覆盖在了那个还在冒血的伤口上。 “唔……” 药粉的刺激性极大,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棠梨的身体还是本能地抽搐了一下,眉心痛苦地皱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乖……不疼了……马上就好……” 裴云景丢掉空瓶,迅速抓起那卷干净的棉布,动作熟练却轻柔地穿过她的腋下,层层缠绕,勒紧止血。 当最后一个结打好,看着那渗血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裴云景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坐在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自己那一双沾满了棠梨鲜血的手。 这双手,曾染过无数人的血。 但唯独这一次,烫得他钻心蚀骨。 裴云景重新将棠梨抱进怀里,用自己的大氅将她裹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隙,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渐渐冰冷的身体。 “没事了。” 他低下头,脸颊贴着她冰冷湿润的额发,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她承诺: “本王给你止住血了。” “你若是敢死……” 裴云景看着她紧闭的双眼,语气凶狠,眼底却是一片破碎的水光: “那一箱金子,本王就让人熔了,做成锁链,把你锁在棺材里,让你下辈子也跑不掉。” ------------ 第44章 谁碰她,谁死 雨终于停了。 山林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泥土的潮湿味。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数百名身披重甲的黑甲卫,终于摆脱了调虎离山的诡计,顺着满地的尸体和血迹,一路寻到了这处隐蔽的后山岩洞。 “在那边!有血迹!” 统领韩铮满脸焦急,手中的火把将漆黑的山林照得如同白昼。 当他们冲到洞口,借着火光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脚下的步子硬生生顿住了。 人间炼狱般的惨烈。 岩洞口,并没有完整的尸首。 只有满地破碎的血肉,像是被某种恐怖的巨力硬生生碾碎了一般,呈喷射状涂满了半个岩壁。 而在那片猩红的阴影深处。 摄政王裴云景正缩在角落里。 他一身玄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鲜血浸透,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裹在大氅里的人影,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听到脚步声,裴云景缓缓抬起头。 “嘶——” 韩铮被那一眼看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神。 那是一头被逼入绝境,受了重伤,正死死守护着最后一块血肉的恶狼。 阴鸷、凶狠、充满了毁灭欲和攻击性。 哪怕是跟随了他十年的亲信,此刻若是敢踏前一步,似乎都会被他毫不犹豫地撕碎。 “王、王爷!” 韩铮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属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身后的数百黑甲卫齐刷刷跪倒一片,铁甲撞击地面的声音在山谷回荡。 裴云景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这些人,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将怀里的棠梨抱得更紧了些,仿佛要把她藏进自己的身体里,不让任何人窥探。 韩铮见王爷不动,又看到王妃面色惨白、生死不知,心中更是焦急万分。 王爷看样子也是强弩之末,若是再拖下去,怕是两个人都得没命。 “王爷,马已经在山下备好了。” 韩铮大着胆子站起身,想要上前帮忙: “王妃伤势严重,不能耽搁。属下力气大,这就背王妃下山……” 说着,他伸出双手,想要从裴云景怀里接过棠梨。 然而。 就在韩铮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大氅边缘的那一瞬间—— “滚!!!” 一声暴戾至极的怒吼,如惊雷般在岩洞内炸响。 “砰!” 裴云景原本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毫无预兆地挥出。 一道凌厉霸道的掌风,裹挟着尚未平息的杀气,狠狠劈向了韩铮! 韩铮猝不及防,整个人被这股巨力直接震飞了出去,连退了三步才勉强站稳,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王爷?!” 众侍卫大惊失色,纷纷按住刀柄,却又不敢动。 裴云景根本没看被震飞的统领。 他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将棠梨的脸按在自己胸口,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病态的偏执: “谁准你碰她的?” 他的声音森寒入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的命是本王捡回来的。” “除了本王……” 裴云景环视四周,目光如刀锋般刮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警告: “谁敢碰她一下,本王就剁了他的手。” 他不信任任何人。 在经历了刚才的生死一线后,他的精神状态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在他的认知里,这世上除了怀里这个蠢女人是安全的,其他人—— 无论是刺客还是护卫,都是潜在的威胁。 只要离手,她就会死。 这种恐惧让他无法放手,哪怕一秒钟都不行。 “王爷……可是您的伤……” 韩铮急得满头大汗。 刚才那一掌,显然牵动了裴云景体内的伤势。 他嘴角溢出一丝黑血,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身体也在微微摇晃。 但他并没有倒下。 裴云景咬紧牙关,借着岩壁的支撑,强行从地上站了起来。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移位。 但他抱着棠梨的手臂,却稳如泰山,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让开。”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黑甲卫们面面相觑,被那股骇人的气势所摄,下意识地分列两旁,让出了一条通道。 裴云景抱着棠梨,一步一步,走出了岩洞。 雨后的山路泥泞不堪。 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落下,都在泥水中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 韩铮看着自家主子那挺拔却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摄政王。 那个曾经视人命如草芥、冷血无情的修罗,如今却哪怕拼着经脉寸断、力竭而亡的风险,也要亲自把那个女人带回家。 就像是一头遍体鳞伤的恶龙,即使流干了最后一滴血,也要死死护住他唯一的珍宝。 “跟上!”韩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低吼道,“护送王爷回府!谁敢拦路,杀无赦!” ------------ 第45章 本王带你回家 山脚下。 那辆宽大奢华的马车早已在刚才的爆炸和惊马中摔下了悬崖,只剩下一堆残破的木板。 “王爷,马车毁了,委屈您骑马。” 韩铮牵来了一匹神骏的纯黑战马。 这马名为“踏雪”,性烈难驯,只认裴云景一个主人。 裴云景没有说话。 他此时内力耗尽,若是平时,怕是连上马都费劲。 但他咬紧牙关,抱着怀里的人,竟硬生生凭着一股蛮力翻身上马。 “唔……” 上马的颠簸扯动了体内的伤势,裴云景闷哼一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的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托着棠梨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扯过身后宽大的墨狐大氅。 他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进去,只露出一张巴掌大、惨白的小脸,紧紧贴在自己滚烫的胸口。 “驾!” 裴云景一夹马腹。 战马嘶鸣,如离弦之箭般冲入了茫茫夜色。 …… 回京的路,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随着棠梨失血过多陷入深度昏迷,那股一直萦绕在裴云景身边,能让他世界安静下来的特殊磁场,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散。 【嗡——!!!】 那种熟悉、令人绝望的轰鸣声,卷土重来。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在他耳中变成了万雷轰顶。 “呼呼呼!” 耳边的风声变成了厉鬼的尖啸。 身后数百名黑甲卫铁甲摩擦的“咔嚓”声,更是如同无数把锯子,在他原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上疯狂拉扯。 痛。 头痛欲裂。 眼前的视野开始模糊,世界再次扭曲成了一片血红色的噪点。 裴云景的身形在马背上剧烈晃动了一下。 按理说,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又遭遇如此剧烈的五感反噬,他早就该晕过去了。 但是—— “噗!” 裴云景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袭来,满嘴的血腥味让他即将溃散的神智强行聚拢了一瞬。 不能晕。 绝对不能晕。 若是他晕了,谁来护着怀里的人? 这颠簸的马背,若是松手摔下去,她会没命的。 “……棠梨。” 裴云景低下头,下巴抵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在这喧嚣吵闹的地狱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遍遍低喃: “别睡……” “求你……别睡……” 怀里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冷得像块冰。 即将失去她的恐慌,比五感过载的痛苦更让他窒息。 “本王带你回家。”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破碎,混杂在风雨中,透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温柔: “你不是想吃红烧肉吗?不是想吃肘子吗?” “只要你醒过来……以后你想吃什么都行。” “本王再也不让你吃苦了……再也不让你吃那些青菜豆腐了……” “乖……别丢下我……” 他就这样一路骑着马,一路像个疯子一样对着昏迷的棠梨自言自语。 仿佛只要他不停地说,怀里的人就不会彻底冷下去。 跟在后面的韩铮和黑甲卫们,看着前方那个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挺直脊背的身影,一个个都红了眼眶。 突然。 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裴云景的侧脸。 韩铮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什么? 在那张冷峻、染血,平日里除了杀意再无其他表情的脸上,此刻竟然划过了一道刺目的痕迹。 那是一滴液体。 顺着裴云景那双猩红的眼角滑落,流过苍白的面颊,最后滴落在他怀中女子的脸上。 那不是雨水。 他在哭。 那个杀人不眨眼,流血不流泪的活阎王,那个不可一世的摄政王裴云景…… 竟然在哭? 他们的王,动了情。 “快!再快点!” 韩铮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地吼道:“通知府里!让所有太医都给候着!若是王妃有个三长两短,咱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马蹄声碎,踏破了京城的宁静。 这一夜,摄政王裴云景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策马回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京城。 ------------ 第46章 恐慌 摄政王府今夜灯火通明,却死寂得如同一座坟墓。 只有一盆盆被鲜血染红的清水,被下人们端进端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苦药味。 主卧内。 整个太医院最顶尖的几位太医都跪在地上,一个个抖得像筛糠一样,额头冷汗直冒,连大气都不敢出。 因为坐在床边的那位爷,现在的样子实在是太吓人了。 裴云景就坐在离床榻最近的位置,像是一尊刚刚从血池地狱里捞出来的修罗煞神。 他身上的玄色锦袍早已被雨水和鲜血浸透,变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 那上面有敌人的血,有他自己的血,更多的是……棠梨的血。 他的头发散乱,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一双凤眸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床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小女人。 “王、王爷……” 太医院院判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声音都在打颤: “王妃这伤……实在太险了。那一剑贯穿了左肩,虽然侥幸避开了心脉,但失血过多,加上王妃身子骨本就弱,又淋了雨受了惊……” 院判咽了口唾沫,不敢看裴云景的眼睛,硬着头皮说道: “今晚是鬼门关。若是烧能退下来,人就算救回来了。若是……若是退不下来……”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 “若是退不下来?”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眸子没有任何温度地落在院判身上: “如何?” “那、那便……”院判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只能准备后事了。” “咔嚓。” 裴云景手中的那串墨玉佛珠(平日里用来装样子的),瞬间被捏成了粉末。 “后事?”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森寒入骨,让满屋子的太医瞬间感觉如坠冰窟。 “听好了。” 裴云景站起身,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所有人。 他并没有大吼大叫,语气却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她若是死了,太医院也不必留了。” “你们所有人,连同九族,都给她陪葬。” “滚去煎药。” 太医们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被这个疯子当场砍了。 屋内只剩下裴云景,和一直守在门口、满脸焦急的老管家赵伯。 “王爷……” 赵伯看着裴云景那还在滴血的手掌(那是徒手抓剑留下的伤),心疼得老泪纵横: “王妃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挺过来的。倒是您……您身上的伤还在流血啊!而且这湿衣服穿着会加重寒毒的!您先去换身衣裳,让老奴给您包扎一下吧?” “不用。” 裴云景重新坐回床边,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棠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我不走。” 他固执得像个疯子。 他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直觉:只要他一转身,只要他一离开,床上这个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或者彻底停止呼吸。 “可是王爷……”赵伯还想再劝。 “出去。”裴云景冷冷吐出两个字。 赵伯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动,只能默默退下,守在门外。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两个人。 裴云景伸出手,想要去碰触棠梨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的手上全是干涸的血污,脏得很。 而此时的棠梨,看起来是那么干净,又那么脆弱。 就像是一个精致的瓷娃娃,已经布满了裂纹,仿佛他稍微一用力,她就会彻底碎掉。 【嗡——】 【嗡嗡——】 随着时间的推移,棠梨陷入深度昏迷,那股安抚磁场变得微乎其微。 裴云景脑海中那种熟悉的、令人抓狂的耳鸣声,又开始如同潮水般慢慢涨起。 世界正在重新变得嘈杂。 风吹过窗棂的声音、远处太医煎药的扇火声、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一点一点,化作尖锐的噪音,开始刺痛他的神经。 巨大的恐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裴云景的心脏。 他害怕这噪音。 他害怕回到那个只有血色和喧嚣的地狱里去。 但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 看着棠梨紧闭的双眼,看着她胸口那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起伏,他竟然感觉到了一种比“五感过载”更让他无法忍受的痛。 她是为了救他。 那个贪财好色、胆小如鼠、遇到危险跑得比谁都快的蠢女人…… 在必死的剑锋前,竟然没有跑。 为什么? 为了那一箱金子? 还是为了所谓的“长期饭票”? 不管为了什么,她挡在了他前面。 那温热的血溅在他脸上的触感,到现在还滚烫得灼人。 “棠梨……” 裴云景的手指颤抖着,终究还是轻轻落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指,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不是爱钱吗?” 他声音低哑,对着昏迷不醒的棠梨喃喃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卑微的祈求: “只要你醒过来,整个摄政王府的库房钥匙都给你。” “你想吃肘子,想吃烤鸭……哪怕你想把这王府的地砖都挖了,本王都依你。” “别睡了……求你。” “这里太吵了……真的太吵了……” 裴云景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冰冷的手背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砸在棠梨的指尖,和她袖口未干的血迹融为一体。 ------------ 第47章 她不仅是药 疼。 钻心剜骨的疼。 这是棠梨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觉。 仿佛左半边身子都被人用大锤碾碎了,连呼吸都牵扯着肺叶生疼。 “嘶……” 一声极轻的痛呼,从干裂的唇瓣间溢出。 棠梨费力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入目并非阴暗潮湿的山洞,而是熟悉的、绣着暗金云纹的承尘。 空气中也没有泥土和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苦药味和……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这是……王府? 没死成? 万幸,苟住了。 棠梨感觉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渴得要命。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身子,想要要水喝。 然而,稍微一动,左肩那个贯穿伤就像是被撕裂了一样,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生理性的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呜……好疼……” 棠梨委屈极了。 这苦肉计的代价也太大了。 流了这么多血,这得吃多少好东西才能补回来啊? 在这个念头的驱使下,作为一名资深吃货,她的求生本能让她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不是“水”,也不是“王爷”,而是—— “我想吃……红烧肉……要肥的……补补……” 声音虚弱嘶哑,却带着一股令人绝倒的执念。 死寂的房间里,这句话清晰地回荡着。 坐在床边的裴云景,原本如同雕塑般僵硬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已经在床边守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里,他滴水未进,衣不解带。 他眼睁睁看着她高烧说胡话,看着她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那种“世界即将重归嘈杂”的恐惧,和一种名为“失去”的剧痛,将他的理智折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设想过无数种她醒来后的场景。 或许是哭着喊疼,或许是虚弱地叫他的名字。 但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醒来后的第一件事,竟然是—— 想吃红烧肉?! “……” 那一瞬间,裴云景脑子里那根紧绷到了极限的弦,终于—— “崩”地一声,断了。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混合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后怕,瞬间冲上了天灵盖。 “哗啦!” 裴云景猛地俯下身,动作大得带翻了床边的药碗。 黑色的药汁泼了一地,但他看都没看一眼。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棠梨。 棠梨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对上了一双布满红血丝,猩红得仿佛要吃人的眼睛。 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洁癖严重的摄政王,此刻胡茬青黑,头发凌乱,满身血污和药味。 正死死地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暴怒的狮子。 “王、王爷?” 棠梨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往被子里缩。 “谁准你挡的?!” 裴云景暴喝一声。 他没有温柔地拥抱她,也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情话。 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棠梨完好的右肩,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沙哑粗厉,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凶狠: “棠梨!你是不是疯了?!” “那是剑!是死士的剑!” 裴云景的双眼赤红,逼视着她,语气里满是令人心惊的暴戾: “你以为你是谁?金刚不坏之身吗?还是觉得你有九条命够你挥霍?!” “冲上去挡剑?谁给你的胆子!啊?!” 棠梨被他吼懵了。 她眨巴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处于暴走状态的男人,心里委屈得要命。 剧本不对啊! 一般这种时候,男主不应该感动得痛哭流涕,抱着女主说“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吗? 怎么这疯批上来就骂人啊? “我……我那是为了救你……” 棠梨疼得眼泪汪汪,小声辩解道:“那时候你动不了……我要是不挡,你就死了……” “我死了与你何干?!” 裴云景厉声打断她,眼神阴鸷得可怕: “本王死了,你正好可以拿着那箱金子改嫁!正如了你的意!” 只要一想到那一剑若是再偏一寸,若是刺中了心脏…… 只要一想到这具温热的身体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裴云景就感觉心脏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他不允许! 绝不允许! “我……”棠梨被他堵得哑口无言。 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 “疼……” 她吸了吸鼻子,决定使出杀手锏—— 卖惨。 “王爷……你捏疼我了……伤口好像裂开了……” 听到“伤口”二字,处于暴怒中的裴云景浑身一僵。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了捏着她肩膀的手。 视线落在她左肩那缠着厚厚纱布的位置,那里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裴云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眼底的猩红暴戾,在看到那抹血色时,瞬间像是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挫败感。 他输了。 在这个连武功都没有,蠢得要命的女人面前,他输得一败涂地。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 裴云景颓然地坐回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深深地埋下了头。 “……蠢货。” 他低骂了一声,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真是个……蠢货。” 棠梨看着他那副颓丧狼狈的模样,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她伸出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王爷……我饿了。” 她小声说道,带着一丝讨好:“真的不能吃红烧肉吗?那……水晶肘子也行啊。” 裴云景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棠梨那双虽然虚弱,却依然亮晶晶地盯着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算计,只有对他—— 或者说是对他手里食物的依赖。 那一刻,裴云景清晰地意识到。 她对他而言,已经不仅仅是一味止痛的“药”了。 药碎了,可以再找,或者忍着痛活下去。 但这只蠢兔子若是碎了…… 这世上,大概再也没人会为了救他,连命都不要了。 “吃。”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冷硬,却掩盖不住那一丝别扭的妥协: “想吃什么都行。” “只要你不死……整个王府让你吃空了都行。” 说完,他大步朝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脸,冷冷地扔下一句: “以后这种蠢事,若是再犯一次,本王就亲手打断你的腿,把你锁在屋里,哪里也不许去。” 棠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虽然话很难听。 但这大概是这个疯批摄政王,能说出口最深情的告白了吧? 长期饭票…… 这回算是彻底稳了。 ------------ 第48章 吻过伤口 入夜,摄政王府主卧。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墙壁上,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暧昧与压抑。 “坐起来。” 裴云景手里拿着那瓶千金难求的“生肌散”,坐在床边,声音依旧是那种冷冰冰的调子,但动作却极其小心地扶住了棠梨的后背。 该换药了。 棠梨咬着嘴唇,忍着牵动伤口的剧痛,慢吞吞地坐直了身子。 她看了一眼裴云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 “王爷……要不还是让赵伯或者丫鬟来吧?这种粗活,哪能劳烦您……” “闭嘴。” 裴云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拒绝得毫无余地: “除了本王,谁也不准碰。”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这道伤口是他私有的领地,旁人多看一眼都是僭越。 棠梨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只好乖乖地解开里衣的系带。 随着衣衫缓缓滑落,露出了少女半边圆润白皙的肩头。 而在那原本如羊脂玉般完美的肌肤上,一道狰狞恐怖的贯穿伤显得格外刺眼。 伤口虽然已经止血结痂,但皮肉翻卷,周围是一圈骇人的青紫。 在那雪白的皮肤映衬下,就像是一条丑陋的红色蜈蚣,硬生生破坏了这份美感。 棠梨低头看了一眼,即使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更何况这道疤这么深,怕是这辈子都消不掉了。 “是不是……很丑?” 棠梨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完了……这下真成残花败柳了。以后嫁不出去了……” 裴云景正在倒药粉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眸子,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伤疤上。 丑吗? 在世人眼里,或许是丑的,是瑕疵,是破相。 但在裴云景的眼里。 这道伤,红得刺眼,红得滚烫。 它是为了救他而留下的。 是这个怕死怕疼的女人,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下的死劫。 这哪里是瑕疵。 这分明是她对他献祭的勋章。 更是她属于他的……烙印。 “疼就喊出来。” 裴云景没有回答那个“丑不丑”的问题。 他抿着薄唇,修长的手指沾着药粉,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洒在伤口上。 “嘶——!”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那种如同烈火灼烧般的刺痛感让棠梨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她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别动。” 裴云景空出的另一只手,迅速而有力地扣住了她完好的右肩,将她固定在自己面前。 “忍着点。这药虽然疼,但好得快。” 他的声音虽然冷,但若是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其罕见的紧绷和……疼惜。 终于,药上完了。 裴云景拿过干净的白色纱布,一圈一圈,将那狰狞的伤口缠绕起来。 他的动作生疏却异常认真,仿佛在包装一件易碎的珍宝。 当最后一层纱布系好。 棠梨以为结束了,刚想把衣服拉起来。 然而,裴云景并没有退开。 他依然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距离她的肩膀只有咫尺之遥。 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烫得棠梨的皮肤微微发颤。 “王、王爷?” 棠梨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裴云景却猛地扣紧了她的肩膀。 下一秒。 他缓缓低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在棠梨震惊瞪大的瞳孔注视下,裴云景那两片冰凉、薄削的唇瓣,极其虔诚、又极其克制地—— 落在了她肩头那层渗着血迹的纱布边缘。 并不是那种带有情欲的吻。 那个吻很轻,很凉。 带着药粉的苦涩,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它更像是一个标记。 像是一头独占欲极强的恶龙,在自己最珍视的宝物上,盖下了一个名为“私有”的戳记。 棠梨浑身僵硬,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大脑一片空白。 他…… 他在干什么? 亲她的……伤口? 裴云景保持着那个姿势,停留了片刻。 那纱布下渗出的血腥味,刺激着他的神经,提醒着他这个女人曾离死亡有多近。 良久。 他才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幽暗的凤眸,此刻晦暗不明,里面翻涌着棠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愧疚,有后怕,更多的是令人心惊的偏执。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纱布的边缘,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里震荡出来的: “棠梨。”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宣判: “这道疤,算本王欠你的。” “只要本王还活着一日……” 裴云景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中透出一股森冷的血气: “这世上,便再没人能让你流一滴血。” 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行。 说完,他松开手,帮她拉好了衣襟,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 仿佛刚才那个充满张力的吻只是棠梨的幻觉。 “睡吧。” 裴云景吹熄了床头的蜡烛,在黑暗中坐回了那张专属于他的椅子上。 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只守着猎物的恶兽。 棠梨躺在黑暗中,手捂着肩膀上那个纱布的位置。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唇瓣的凉意。 明明是冷的,却烫得她心尖发颤。 这疯子…… 该不会真的……动了什么不得了的心思吧? ------------ 第49章 以后,躲我身后 “张嘴。” 裴云景端着一碗漆黑如墨,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的药汁。 像个没有感情的杀手,把那只白瓷勺子递到了棠梨嘴边。 他的动作真的很生疏。 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鲁。 这勺子药盛得太满,差点溢出来。 递过来的角度也不对,硬邦邦地磕在了棠梨的牙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唔……” 棠梨眉头紧皱,往后缩了缩脖子,一脸的抗拒: “王爷……这药太苦了……而且能不能轻点?磕到牙了……” 她现在可是重伤号,这疯批能不能有点伺候人的自觉? 这哪里是喂药,简直像是要灌毒酒送她上路。 “娇气。” 裴云景冷哼一声,眉头皱得比她还紧。 他这双手,平日里握的是杀人的刀,批的是治国的折子,何曾干过这种伺候人的细致活? 换做别人敢这么挑三拣四,早就被他把碗扣在脸上了。 但看着棠梨那张惨白的小脸,还有那一皱眉就显得楚楚可怜的样子。 裴云景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不耐烦。 他手腕转了转,倒掉了一点药汁,防止溢出来。 然后,他竟然极其笨拙地把勺子凑到自己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确定不烫了,才再次递过去。 “喝。” 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是在下军令: “良药苦口。要想伤好得快,就别废话。” 棠梨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仿佛在做什么精密战略部署的模样,心里虽然还在吐槽药苦,但眼底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笑意。 “咕咚。” 棠梨就着他的手,忍着苦味,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了下去。 每一次吞咽,裴云景的视线都紧紧锁着她的喉咙,仿佛在确认她有没有好好喝下去,有没有呛到。 直到最后一滴药汁见底。 “咳咳……” 药太苦了,棠梨忍不住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了一点褐色的药渍。 她刚想抬手去擦。 一只修长、带着薄茧的大手,却比她更快一步伸了过来。 裴云景没有用手帕。 他直接用粗粝的指腹,重重地、却又不失温柔地,抹去了她唇角的那点药渍。 指腹摩擦过娇嫩的唇瓣,带来一阵酥麻的触电感。 棠梨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裴云景并没有收回手。 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她的唇角,那双平日里总是充斥着暴戾与疯狂的凤眸,此刻却沉静得像是一潭深渊。 那里面,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棠梨。” 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 “嗯?”棠梨有些茫然。 裴云景看着她的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天雨夜岩洞里,那把剑刺穿她肩膀的画面。 那种心脏骤停的恐惧,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你给本王记住了。” 裴云景的手指微微用力,按了按她的唇角,语气霸道而森冷: “你的命,是本王的。” “这世上,除了本王,没人有资格决定你的生死。包括你自己。” 棠梨愣住了。 这话听着像威胁,可怎么听出了一股子……承诺的味道? 裴云景收回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眼神却依然锁死在她身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若是再遇到这种危险……” 他顿了顿,那张俊美的脸上露出一抹傲慢至极、也强大至极的神色: “躲我身后。” 棠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别再自作聪明地往前冲,也别再想着替本王挡什么刀。” 裴云景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将棠梨完全笼罩在其中。 他看着她,语气狂妄,却让人无比安心: “本王手中的剑,不是摆设。” “只要我不死……” 裴云景俯下身,在她耳边落下了这句重若千钧的誓言: “这阎王殿的大门,你就进不去。” “听懂了吗?蠢货。” 棠梨呆呆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人,依旧是一副不可一世的臭脾气,嘴里还要骂她蠢货。 但他刚才那句话,却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备。 “听、听懂了……” 棠梨吸了吸鼻子,眼眶有些发热,声音软软糯糯的: “那……王爷一定要活得久一点啊。” “不然,谁给我买红烧肉吃?” 裴云景闻言,气得笑了一声,伸手狠狠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她原本就乱糟糟的发髻揉得更像鸡窝。 “出息。” 他骂了一句,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只是那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第50章 信任的特权 护国寺一役后,裴云景养伤,罢朝三日。 这三天里,摄政王府发生了一些微妙却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 棠梨觉得背后的那些“眼睛”,消失了。 以前,不管她在府里走到哪,哪怕是去茅房或者是逗蚂蚁,总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盯着她。 那是裴云景安排的暗卫,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但现在,那种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彻底不见了。 她在花园里毫无形象地葛优瘫,也没人记录。 她偷偷给大白喂超标的零食,也没人打小报告。 这空气,仿佛都变得自由香甜了起来。 午后,阳光正好。 棠梨吊着一只胳膊(伤还没好全),正躺在贵妃榻上晒太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惬意得像只晒肚皮的懒猫。 “叮当。” 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一样冰凉沉重的东西,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落在了她的怀里。 棠梨吓了一跳,猛地睁开眼。 只见裴云景不知何时站在了榻前。 他身上的伤势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又恢复了那副高冷矜贵、生人勿近的模样。 此时,他正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带着一丝嫌弃: “口水擦擦。睡觉也流,醒着也流,你是水做的?” 棠梨下意识地摸了摸嘴角(干的!骗人!),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东西。 那是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每一把钥匙上都刻着字:东库、西库、内库、粮仓…… 棠梨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呼吸都急促了: “这……这是?” “库房钥匙。” 裴云景语气平淡,仿佛扔给她的不是富可敌国的财富,而是一串不值钱的废铜烂铁: “王府的账房和采买,以后归你管。” “?!!!” 棠梨震惊得差点从榻上滚下来。 管家权? 财政大权?! 这可是只有当家主母才能掌握的核心权力啊! 以前裴云景防她像防贼一样,现在居然……把家底都交出来了? “王爷,您……您没发烧吧?” 棠梨颤巍巍地举起钥匙,不敢置信地问:“这么多钱……您就不怕我卷款潜逃?” 裴云景闻言,轻嗤一声。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贵妃榻的扶手上,将棠梨圈在了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那双凤眸微微眯起,透着掌控一切的笃定: “潜逃?” “只要你跑得出本王的手掌心,这王府送你又何妨?” 棠梨咽了口唾沫,心跳加速。 这该死的压迫感,怎么听着还有点甜? 裴云景直起身,看着她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财迷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拿着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别扭的冷硬: “以后想吃什么,想买什么,自己去库房支银子。” 说到这,裴云景顿了顿,似乎想起了那天晚上抓到某人像土拨鼠一样挖坑的画面,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别再去后院挖坑了。” “堂堂摄政王妃,半夜扛着铲子做贼……传出去,本王嫌丢人。” 棠梨紧紧抱着那串沉甸甸的钥匙,感觉自己抱住了全世界。 那一日的挡刀,那一剑的血,没有白流。 棠梨低下头,看着钥匙在阳光下折射出的金色光芒,嘴角勾起一抹灿烂至极的笑容。 “是!妾身遵命!” 她大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向往: “妾身以后一定花钱如流水!绝不给王爷省钱!绝不给王府丢人!” 裴云景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回过头,狠狠瞪了她一眼: “出息。” 骂完,他却并没有生气,反而在这个充满阳光的午后,极轻地笑了一声。 若是能用这些身外之物,换她一直这么鲜活地留在身边…… 似乎,也不算亏。 ------------ 第二卷:饮鸩止渴 ------------ 第51章 太后的反扑 慈宁宫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一只上好的定窑白瓷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滚烫的茶水泼湿了昂贵的波斯地毯。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太后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怒火,她指着跪了一地的黑衣死士,胸口剧烈起伏: “哀家花了那么多黄金,弄到了那么多黑火药,甚至连护国寺的地基都动了……结果呢?!” “不但没炸死那个疯子,反而折损了哀家所有的精锐!连棠家那个蠢货也被打断了腿扔回来,让全京城都在看哀家的笑话!” 护国寺一役,裴云景不仅全身而退,甚至还在回京后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兵部,理由是“监管火药不力”。 这一刀,狠狠砍在了太后党的大动脉上。 如今,那个疯子不仅没死,反而权势更盛,气焰更嚣张! “太后息怒……” 跪在最前面的心腹嬷嬷战战兢兢地磕了个头,压低声音劝道: “那裴云景武功深不可测,又有那三百黑甲卫护身,硬碰硬……咱们确实吃亏。不过,老奴听说,这次他也并非毫发无损,而且……” 嬷嬷浑浊的眼珠转了转,透出一股阴毒的精光: “英雄难过美人关。那裴云景再怎么疯,也是个男人。如今他府里只有一个出身卑微的庶女棠梨,那丫头既没家世也没手段,哪里笼络得住男人的心?” 太后闻言,渐渐冷静下来,重新坐回凤榻上,眯起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你是说……美人计?” “正是。”嬷嬷阴恻恻地笑道,“既然杀不掉,那就往他府里塞人。只要枕边人是咱们的人,想要他的命,还不是手到擒来?” 太后沉思片刻,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冷笑。 “不错。” “那个棠梨,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既然硬的不行,哀家就给他来软的。” 她拂袖一挥,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威严与高傲: “传哀家懿旨。” “中秋将至,哀家念及摄政王劳苦功高,特设宫宴慰劳。届时,宣京中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 太后顿了顿,目光扫过桌案上的一份名册,那是京城世家贵女的名单: “特意点名……让赵阁老的孙女、李将军的嫡女,还有那个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苏清婉,务必到场作陪。” “哀家倒要看看,面对这满园春色,他裴云景还能不能守着那个庶女过日子!” …… 摄政王府,书房。 窗外秋风萧瑟,屋内却是一片岁月静好的(数钱)景象。 棠梨正趴在小几上,手里拿着一串刚到手的库房钥匙,对着账本拨算盘。 自从掌握了财政大权,她的腰杆子都挺直了不少,连看裴云景的眼神都充满了“金主爸爸”的慈爱。 “王爷。” 赵伯拿着一卷明黄色的懿旨,神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为了庆贺中秋,三日后在御花园设宴,请王爷携王妃务必赏光。” 裴云景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不去。推了。” 这种无聊的宴会,除了看一群人虚伪地互相吹捧,就是听那些乐师制造噪音,他没兴趣。 “可是……”赵伯面露难色,将一份附带的烫金名帖呈了上来,“这次太后娘娘特意点名了几位世家贵女作陪,说是……说是王府后院空虚,想给王爷……添几个人。” 裴云景终于睁开了眼。 他坐直身子,两根修长的手指夹起那张名帖,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 赵阁老的孙女,温婉贤淑。 李将军的嫡女,英姿飒爽。 还有那个苏清婉,才名远播。 这哪里是请客吃饭? 这分明是给他送了一本“选妃名录”。 “呵。” 裴云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随手将那张名帖扔在了地上,就像是扔掉一张擦过手的废纸。 “太后这是……杀不了本王,就想恶心本王?” 他站起身,走到棠梨身边,看着正在数钱的小女人,眼底的戾气才稍稍散去了一些。 “王爷,这宴……”赵伯小心翼翼地问。 “去。” 裴云景改了主意。 他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既然太后不死心,非要把脸伸过来让他打,他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这一番“好意”? “告诉太后,本王会去。” 裴云景一脚踩在那张名帖上,狠狠碾了碾,声音森寒入骨: “顺便让人给那几家大人带个话。” “若是想往摄政王府的后院塞人,最好先给自家女儿备好棺材。” 他微微侧头,看着棠梨的背影,语气中透着一股近乎变态的独占欲与暴虐: “本王的床,不是谁都能爬的。” “她们若是敢竖着进来……” 裴云景冷笑一声,眼底红光一闪而过: “本王就保证,让她们横着出去。” 正在算账的棠梨手一抖,算盘珠子差点拨错了。 她回过头,看着满身杀气的裴云景,心里默默给那几位即将登场的“情敌”点了一根蜡。 姐妹们,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这哪里是去争宠啊? 这分明是去闯鬼门关啊! ------------ 第52章 摄政王府的“选美大会” 中秋前夕,摄政王府。 今日的偏厅,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王妃娘娘,您瞧瞧这件,这可是今年江南进贡的最上等的云锦,绣工也是一绝。” “还有这件,用的可是蜀中特产的软烟罗,穿在身上轻若无物,走起路来如同月下仙子……” 尚衣局的管事太监孙公公,正满脸堆笑地弓着腰,身后跪着整整二十名训练有素的宫女。 她们手中各自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叠放着流光溢彩、各式各样的华贵宫装。 太后这次可是下了血本。 虽然她恨不得生吞了裴云景,但毕竟这是皇家宫宴,摄政王妃若是穿得太寒酸,打的也是皇家的脸面。 所以这些衣服,每一件都是按着正妃的规格,甚至是超规格定制的。 棠梨坐在上首的软榻上,左手吊着绷带(其实伤早就好了大半,纯粹是想偷懒),右手拿着一个刚削好的大红苹果,“咔嚓”啃了一口。 她一边嚼着苹果,一边用那双挑剔的眼睛扫视着满屋子的华服。 “这件太素了,跟个尼姑似的。” “这件太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去唱戏呢。” 棠梨在心里盘算着。 明天的宫宴,那可是顶级的修罗场。 太后点名的那几个世家贵女,什么赵小姐、李小姐、苏才女,一个个肯定都是盛装出席,卯足了劲儿想要把她这个“出身卑微”的庶女比下去。 输人不输阵! 她棠梨虽然没有显赫的家世,但好歹也是这摄政王府唯一的正牌女主人。 明天这一仗,她不仅要打,还要打得漂亮! 必须穿得像个艳压群芳的正宫娘娘,让那些莺莺燕燕知道谁才是这府里的老大! “就这件吧。” 棠梨咽下嘴里的苹果,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向了角落里的一件淡紫色流仙裙。 那是一件极美的衣裳。 面料是极为罕见的“鲛人纱”,轻薄如烟,层层叠叠。 上面用银线绣着大片大片的曼陀罗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既有清冷出尘的仙气,又不失皇家的尊贵。 最关键的是,这衣服的剪裁极为贴身,腰身收得极细,能完美地勾勒出她那虽然瘦削却玲珑有致的身材。 “王妃娘娘好眼光!” 孙公公立马竖起大拇指夸赞:“这件‘紫烟流光裙’可是尚衣局压箱底的宝贝,也就只有娘娘这样的身段才能驾驭得了!” 棠梨满意地点点头,刚想让人把衣服拿过来比划比划。 “哒、哒、哒。” 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原本还在叽叽喳喳夸赞的太监宫女们瞬间噤若寒蝉,一个个把头埋得更低了,大气都不敢出。 一道玄色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 裴云景刚下朝,身上还穿着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摄政王朝服,头戴紫金冠,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与威严。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太监宫女和那些花里胡哨的衣服,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王爷。” 棠梨赶紧放下苹果,乖巧地想要起身行礼。 “坐着。” 裴云景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了软榻上。 他径直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件淡紫色的裙子上。 “这就是你挑的?” 他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是啊!”棠梨献宝似的说道,“王爷您看,这颜色多衬我!而且这料子轻薄透气,穿着肯定舒服。” 裴云景没说话。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都滚下去。” 孙公公如蒙大赦,赶紧带着那一群宫女太监退了出去,只留下了那件紫裙子。 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云景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那双幽深的凤眸定定地看着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既然选好了,那就去换上。” “啊?”棠梨一愣,“现在?” “嗯。” 裴云景靠在椅背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本王要看看。” 作为一个合格的饲主,他当然有权检查一下,自家这只刚学会亮爪子的小宠物,带出去会不会给他丢人。 更何况…… 他看着那件薄如蝉翼的纱裙,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芒。 这衣服,看着是不是……太薄了点? ------------ 第53章 太露了,不许穿 屏风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片刻后,一只素白的小手扶着屏风边缘,紧接着,棠梨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出来。 “王爷,您瞧瞧!” 棠梨献宝似的转了个圈,层层叠叠的鲛人纱裙摆如同紫色的烟雾般散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不得不说,尚衣局的手艺确实没得挑。 这件“紫烟流光裙”仿佛是为棠梨量身定做的。 淡雅的紫色衬得她原本就白皙的肌肤更是欺霜赛雪,盈盈一握的腰肢被银带束起,显得身段极软。 最妙的是那领口的设计。 那是京城贵女圈里时下最流行的“半敞式”宫装。 领口开得有些低,露出了大片细腻如羊脂玉般的锁骨,以及那修长脆弱,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天鹅颈。 随着她的动作,胸前那抹雪白的风光若隐若现,透着一股欲语还休的撩人风情。 既清纯,又妩媚。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好看?” 棠梨对于这身行头满意极了。 她提着裙摆,下巴微扬,眼里闪烁着必胜的光芒: “这可是‘斩男款’!明天只要我往宫宴上一站,那几个什么赵小姐李小姐的,绝对被我艳压得渣都不剩!看她们还怎么往王府里挤!” 她正沉浸在“大杀四方”的美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周围的气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骤降。 裴云景手里还端着茶盏,但指尖已经泛白。 他的目光,死死地黏在棠梨那白得晃眼的锁骨和脖颈上。 好看吗? 好看。 确实好看得要命。 那片皮肤白得让他想咬一口,那纤细的脖颈让他想在上面留下点什么痕迹。 但是—— 裴云景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明日宫宴的场景。 金碧辉煌的大殿,灯火通明。 满朝文武,皇亲国戚,还有那些整日里斗鸡走狗、眼神下流的纨绔子弟…… 若是棠梨穿成这样走进去。 那些男人的目光,就会像黏腻的苍蝇一样,落在他精心呵护的“药引”上。 他们会盯着她的锁骨看,盯着她的脖子看,甚至会在脑子里意淫那些更加不堪的画面。 【嗡——】 一股无名的戾气,混合着不知名的酸火,瞬间冲上了裴云景的脑门。 想杀人。 想把那些敢看她的人的眼珠子,通通挖出来。 “过来。” 裴云景放下茶盏,“咔哒”一声,声音有些哑,听不出情绪。 “嗯?” 棠梨不明所以,以为是要近距离欣赏,便喜滋滋地凑了过去,还特意挺了挺胸脯,展示这件衣服的精妙之处: “王爷您看这绣工……” 话音未落。 一只大手猛地伸了过来。 裴云景并没有欣赏什么绣工。 他修长的手指一把抓住了棠梨那敞开的领口边缘,动作粗暴且蛮横地—— 往上一提! “嘶啦——” 虽然鲛人纱很结实没破,但这一下勒得棠梨脖子生疼。 原本露在外面的锁骨、脖颈,甚至连下巴都被那层层叠叠的衣料给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唔!王爷你干嘛?勒死我了!” 棠梨惊呼一声,想要挣扎,却被裴云景一只手按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裴云景皱着眉,那一脸的嫌弃和厌恶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他另一只手抓起旁边一件厚实的披风,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兜头罩在了棠梨身上,把她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粽子。 “脱了。” 裴云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眼神阴鸷: “难看死了。” “难……难看?” 棠梨从披风里探出个脑袋,一脸的不可置信:“哪里难看了?这可是尚衣局最好的绣娘做的!京城最流行的!” “流行?” 裴云景冷笑一声,目光凉凉地扫过她被遮住的胸口,语气刻薄到了极点: “露胳膊露腿的,成何体统?” “棠梨,你是去赴宫宴,还是去青楼卖笑?”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满是嘲弄: “穿成这样招摇过市,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摄政王府没规矩?本王丢不起这个人。” 棠梨被他这顿毒舌气得脸都红了。 卖笑? 这疯批嘴里能吐出一句象牙吗? 这明明是正常的宫装! 哪里露腿了? “可是……” “没有可是。” 裴云景根本不给她反驳的机会。 他指着那一堆衣服里最保守、领子最高的一件: “换那件。” “若是敢让本王明天看到你露出一寸不该露的皮肤……” 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疯劲儿: “本王就把那些看你的人,眼珠子都挖出来。” “然后再把你的皮,扒了。” 棠梨:“……” 变态! 死变态! 她气呼呼地抱着衣服冲进了屏风后面,嘴里骂骂咧咧。 裴云景重新坐回椅子上,听着屏风后的动静,紧皱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试图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什么难看。 什么丢人。 那都是借口。 真实的理由只有一个,也是他绝不会承认的一个—— 那是他的。 只能他看。 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觉得……亏大了。 ------------ 第54章 把你裹得严严实实 “哗啦——” 屏风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棠梨一脸生无可恋地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仙气飘飘的紫纱裙已经被无情剥夺,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正红色的立领宫装。 这衣服也不知是按照哪个朝代的老古董规矩做的,领口高得离谱。 那一排精致的盘扣严丝合缝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紧紧贴着她的下巴,别说锁骨了,连脖子都只露出一小截。 袖口也是窄袖收口设计,只露出一双纤细的手掌。 整个人被裹得密不透风,像是个还没拆封的红喜蛋。 “王爷……” 棠梨扯了扯有些勒人的领口,气鼓鼓地抱怨: “这大热天的,您这是要把我捂出痱子吗?而且这也太……” 太老气横秋了吧! 然而,当她走到铜镜前,看清里面的自己时,抱怨声戛然而止。 不得不承认,裴云景的审美,还是在线的。 虽然这衣服保守得令人发指,但这正红色极正,如烈火燎原,压得住一切场面。 配上端庄肃穆的剪裁,反而将棠梨身上那股原本有些柔弱的小家碧玉气洗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凛冽、贵气、不可侵犯的正宫气场。 活脱脱一个不好惹的摄政王妃。 裴云景坐在椅子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视线扫过那严严实实的领口,再也没有那碍眼的雪白晃动,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底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 他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这才像个样子。比刚才那身伤风败俗的破布强多了。” 棠梨翻了个白眼。 行吧,你说强就强吧。 反正只要他不发疯,穿棉袄她都认了。 “过来。” 裴云景又招了招手。 棠梨认命地走过去:“又怎么了?还要加披风吗?” 裴云景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有些素净的脸庞上。 因为换了正红色的衣服,原本淡雅的妆容就显得有些压不住了,尤其是眉毛,显得淡了些。 他突然伸手,拿起了桌案上那支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黛笔。 “坐下。” 裴云景用膝盖顶了顶棠梨的腿,示意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棠梨脸一红,但这几天被他抱习惯了,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了下去。 看着他手里的眉笔,她心里瞬间警铃大作: “王、王爷?您这是要……给我画眉?” “怎么?不行?” 裴云景一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另一只手拿着眉笔,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研究怎么解剖一具尸体。 “不是不行……” 棠梨看着那尖锐的笔尖,咽了口唾沫,弱弱地说道: “只是……画眉这种精细活,讲究的是手腕灵活、下笔轻柔。王爷您平日里拿惯了刀剑,这力道万一没控制好……给我画成两条毛毛虫倒是小事,别把眉骨给我戳穿了啊……” 在这个没有卸妆水的时代,要是画残了,她今天就不用出门见人了! “闭嘴。” 裴云景冷哼一声,那双凤眸里满是不可一世的傲慢: “本王杀人的时候,刀尖能精准地避开骨头,只挑断手筋脚筋。画个眉还能手抖?” 棠梨:“……” 大可不必用这种恐怖的类比! “别动。” 裴云景低喝一声,手腕悬空,笔尖稳稳地落在了她的眉梢。 那一刻,棠梨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 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戾气。 他的呼吸很轻,喷洒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谁能想到,这双沾满鲜血、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手,此刻竟然在为一个女人描眉? 并不温柔,甚至有些强硬。 但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划,极其专注。 片刻后。 “好了。” 裴云景收回手,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嘴角微扬: “完美。” 棠梨赶紧转身去看镜子。 镜中的女子,眉若远山,入鬓长眉如锋如刃,给原本柔美的脸庞增添了几分英气与凌厉。 竟然……真的画得不错? 而且这眉形,莫名带着一股裴云景身上的杀伐之气,跟这身正红色的衣服简直绝配。 “怎么样?” 裴云景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处(隔着厚厚的领子),看着镜子里两人交叠的身影。 黑袍与红衣,交织在一起。 如同地狱里的修罗,拥抱着他唯一的人间烟火。 “好看!” 棠梨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夸赞:“王爷的手艺,简直是巧夺天工!以后我要天天让王爷画!” 裴云景看着镜子里那个被他打扮得严严实实,却依然明艳动人的女人,心底那股躁动的占有欲终于得到了暂时的安抚。 这就是他的杰作。 从头到脚,都是他的。 “记住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棠梨,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晦暗,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警告: “进了宫,跟紧本王,不许离开本王半步。” 裴云景的手指隔着衣料,摩挲着她的腰侧,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意: “若是敢对着别的男人笑,或者是多看别人一眼……” “本王回去就打断你的腿。” “把你锁在屋里,除了本王,谁也不给看。” 棠梨听着这熟悉的威胁,不仅没怕,反而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打断腿? 这话他都说了八百遍了,哪次真打了? “知道啦知道啦!” 棠梨敷衍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身: “王爷放心,我这双眼睛里只有您,别的男人在我眼里那就是萝卜白菜,看都懒得看!” “走吧!进宫!我已经迫不及待要去看看那些想给我‘立规矩’的妹妹们了!” 她提起裙摆,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外走,像是一只即将奔赴战场的斗鸡。 裴云景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随后,他敛去笑意,眼神瞬间变得冰冷如刀。 他拿起桌上的佩剑,大步跟了上去。 ------------ 第55章 红墙黄瓦修罗场 酉时三刻,残阳如血。 巨大的宫门在沉重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像是一张涂满了朱砂的巨口,吞噬着那一辆辆驶入的马车。 摄政王府的马车碾过汉白玉铺就的宫道,发出沉闷的回响。 裴云景坐在马车内,闭着眼,眉头却死死地拧成了一个“川”字。 刚一踏入这道宫门,那股令他作呕的气息便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鼻腔。 对于五感过载的他来说,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皇宫,其实是一座散发着恶臭的巨大垃圾场。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发霉的脂粉味,那是后宫无数女人枯死在深宫的怨气。 有腐烂的井水味,那是冤魂沉底的淤泥。 更有无数太监宫女、皇亲国戚身上散发出的……名为“虚伪”和“算计”的人心味。 脏。 太脏了。 裴云景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若不是身边还坐着棠梨这个“人形净化器”,他怕是早已拔剑,将这肮脏的地方杀个干净。 “王爷……” 棠梨察觉到了他紧绷的肌肉和暴躁的情绪。 她伸出手,悄悄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轻轻捏了捏。 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草药香顺着指尖传递过来,像是一缕清风,勉强吹散了裴云景鼻端的恶臭。 裴云景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力道有些大,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 棠梨没有呼痛,而是透过车帘的缝隙,警惕地向外张望。 宫道两旁,每隔十步便跪着一名宫人。 他们低垂着头,如同没有生命的木偶,整座皇宫死气沉沉,透着一股日薄西山的腐朽与森严。 棠梨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几包药粉—— 有痒痒粉、辣椒面,还有特制的防狼喷雾。 虽然裴云景让她躲在身后,但她深知,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手里没点家伙事儿,心里实在不踏实。 “到了。” 车外传来黑甲卫统领低沉的声音。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二道门前。 再往里,便是只有步辇才能进入的内廷。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眼底的厌恶瞬间被一层冰冷的杀意覆盖。 他松开棠梨的手,率先掀帘下车。 今日的他,身着一袭玄黑色绣金蟒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他站在车旁,并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向着车厢内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 紧接着,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了上去。 棠梨深吸一口气,借着裴云景的力道,缓缓走下了马车。 两人并肩而立,身后是巍峨压抑的红墙黄瓦。 裴云景像是个索命的活阎王,而棠梨则像是个祸国的妖妃。 “走。” 裴云景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敬畏恐惧的目光,直接牵起棠梨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就在这时。 几只通体漆黑的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了不远处高高的宫墙上。 它们歪着脑袋,用那双豆大的眼睛盯着下面的一对璧人。 棠梨的脑海中,瞬间炸开了几道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聒噪心声: 【嘎嘎!嘎嘎!】 【快看快看!又来送死的了!】 【那边的御花园里,那个老太婆让人准备了好大一口锅(陷阱)哦!】 【好多女人,好多香粉,还有好多好毒的酒!】 【不过……】 领头的那只老乌鸦梳理了一下羽毛,盯着裴云景腰间的佩剑,有些犯愁: 【这两个人身上的煞气好重啊!看着肉挺硬的,好像不太好啃啊……别到时候把老太婆的牙给崩了!】 棠梨脚步微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果然。 大锅已经架好了,就等着他们往下跳呢。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裴云景。 恰好裴云景也正低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 棠梨握紧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挠了挠。 既然肉硬不好啃…… 那咱们今天,就崩碎这皇宫里所有的牙! ------------ 第56章 绊马索 御花园的入口,是一道垂花门。 门内繁花似锦,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之声。 门外却是守卫森严,两排面白无须、神情阴鸷的太监正呈“八”字形排开,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人墙,死死挡住了去路。 裴云景牵着棠梨刚走到门口,脚步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哎哟,老奴给摄政王请安,给王妃娘娘请安。” 为首的一个太监甩着拂尘,迈着细碎的步子迎了上来。 这人穿着大红色的总管太监服,脸上堆满了褶子,嘴角挂着宫里特有的皮笑肉不笑的虚伪笑容。 那双倒三角的眼睛里,透着一股令人不舒服的精明与阴毒。 正是太后身边的心腹大太监,王公公。 “王爷请留步。” 王公公横跨一步,恰好挡在了裴云景身前,虽然弓着腰,但态度却并未有多少恭敬: “按照宫规,外男不得擅入后苑。今日虽是宫宴,但这御花园毕竟是太后和娘娘们赏花的地方,王爷这一身煞气……怕是会冲撞了各位贵人。” 裴云景垂眸,看着这个拦路的老阉狗,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在他耳中,这太监尖细的嗓音就像是用指甲刮擦瓷盘,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滚开。” 裴云景懒得跟他废话,冷冷吐出两个字。 王公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并未退让。 他直起腰,搬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 “王爷息怒。非是老奴有意阻拦,实在是皇上有旨。皇上正在勤政殿等着王爷呢,说是北境那边有急奏,想请王爷过去商议。” 说着,他目光一转,像是一条毒蛇般缠上了站在裴云景身后的棠梨: “至于王妃娘娘……太后娘娘和各位世家千金早已在园中备好了茶点,就等着王妃娘娘过去叙旧呢。” “王爷去前朝议事,王妃去后苑赏花。这也是咱们宫里的老规矩了,王爷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调虎离山。 把裴云景支走,让棠梨落单。 只要棠梨踏进那个御花园,离开了裴云景的视线,在那群如狼似虎的女人和太后的淫威下,还不是任人搓圆捏扁? 到时候,随便安个“失仪”、“冲撞凤驾”或者是“打碎御赐之物”的罪名,就能当场把棠梨拿下,掌嘴、罚跪,甚至……悄无声息地弄死。 这招数虽然老套,但却致命。 棠梨看着王公公那张充满算计的老脸,心里冷笑一声。 叙旧? 怕是想给她送终吧。 她要是真跟着这老太监走了,估计还没走到太后面前,半路就能因为“左脚先迈进门”这种理由被拖去慎刑司。 “若是本王不答应呢?” 裴云景的手指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大拇指微动,将那把名为“斩妄”的长剑顶出了一寸。 “锵——” 极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这紧绷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公公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他仗着这是皇宫,是太后的地盘,强撑着胆子说道: “王爷!这里可是皇宫!您难道想抗旨不尊?想带着兵器硬闯后苑不成?” 他一边用大帽子压人,一边竟然伸出了那只干枯如鹰爪般的手,想要绕过裴云景,直接去拉扯棠梨的袖子: “王妃娘娘,请吧!别让太后久等了,这不懂规矩的罪名,您可担待不起!” 王公公的手指又尖又长,指甲里还藏着不知名的污垢,直直地朝着棠梨抓来,眼神阴毒得像是要在那只纤细的手臂上抓出几个血窟窿。 找死。 裴云景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 在他的地界,动他的人? 这老狗的爪子,是不想要了。 裴云景眼底的红光乍现,五指猛地收紧剑柄。 他不需要拔剑,只需要一道内力,就能把这个不知死活的太监震碎心脉。 就在裴云景即将出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身侧那个一直安安静静,仿佛被吓傻了的小女人,突然动了。 她猛地侧过身,避开了王公公伸过来的脏手。 然后像是一只受惊过度、寻找庇护的八爪鱼一样,反手死死地抱住了裴云景那条正准备拔剑的胳膊! 紧接着,她整个人软绵绵地往裴云景身上一靠,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都挂在了他身上。 “哎哟……” 一声娇弱、造作,却又莫名理直气壮的呼喊声,从棠梨嘴里飘了出来。 裴云景拔剑的动作硬生生被打断了。 他低下头,有些错愕地看着那个挂在自己手臂上,正在疯狂对他眨眼睛的女人。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 第57章 王爷,我有病 “王爷~” 这一声千回百转、娇滴滴、含糖量高达四个加号的呼唤。 不仅让对面的王公公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连准备拔剑杀人的裴云景,手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只见棠梨根本连看都没看那老太监一眼,整个人像是一只没骨头的八爪鱼,手脚并用,死死地缠在了裴云景那条结实的手臂上。 她的大半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那张刚才还冷艳高贵的脸,此刻皱成了一团,仿佛正在遭受什么巨大的痛苦。 “我不去……我不能去……” 棠梨捂着心口,身子软得像一滩水,声音虚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哎哟……我不行了……王爷,我头晕!我腿软!我心慌气短!” 王公公:“……?” 这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倒就倒? 碰瓷也没这么快的吧? “王妃娘娘,您这是……”王公公嘴角抽搐,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若是身子不适,老奴这就宣太医……” “太医没用!” 棠梨猛地抬起头,虽然眼泪汪汪,但拒绝得斩钉截铁。 她仰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裴云景,开始一本正经地瞎编乱造: “王爷,您是知道的呀!妾身自幼体弱多病,还得了连太医院都治不好的怪病!” 裴云景垂眸,看着这个挂在自己身上演戏的小骗子,眼底的杀意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玩味的兴味。 他配合地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编。 得了鼓励,棠梨演得更起劲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裴云景的怀里,声音却大得刚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妾身得的是……‘离了王爷就会晕倒症’!” “当初那位神医说了,妾身命格太轻,压不住这世间的邪气。只有王爷身上的煞气,才能镇得住妾身的魂魄!” 棠梨死死拽着裴云景的袖子,指节泛白,仿佛那就是她的氧气管: “只要离开王爷三步远……不,一步远!妾身就会呼吸困难,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当场暴毙!” “王爷……您也不想刚进宫就要给妾身收尸吧?呜呜呜……妾身不想死啊……” 全场死寂。 一阵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 王公公张大了嘴巴,那张老脸上的表情可谓是精彩纷呈。 他活了六十岁,在宫里见过装病的,见过装傻的,也见过不要脸的。 但他发誓,这辈子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离了王爷就会晕倒? 还得靠煞气镇魂? 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这……这简直是荒谬!” 王公公气得拂尘都在抖,尖着嗓子喊道:“王妃娘娘,这里是皇宫大内,不是您唱戏的戏台子!这种借口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笑?” 一直沉默的裴云景,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音。 他看着怀里这个为了不去御花园,连这种鬼话都编得出来的女人,不仅没有觉得丢人,反而觉得…… 甚是可爱。 比起那些端着架子,满口仁义道德的虚伪贵女,这个为了活命可以豁出脸皮的小东西,实在是太对他胃口了。 既然她想演,那他这个做夫君的,自然要陪她把这出戏唱下去。 裴云景没有推开棠梨。 相反,他伸出那只原本按在剑柄上的大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稍稍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王公公。” 裴云景抬起头,那双凤眸里早已没了刚才的笑意,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威压。 他看着那个目瞪口呆的老太监,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你没听到吗?” “本王的王妃有病。” 他拍了拍棠梨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若是让她离了本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裴云景眼神一凛,声音骤然转寒: “这个责任,是你担,还是太后担?” 王公公被这一眼瞪得冷汗直流,腿肚子都在转筋,但还是强撑着搬出了最后的挡箭牌: “可……可是王爷,这不合规矩啊!外男入后苑……” “规矩?” 裴云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揽着棠梨,上前一步。 强大的气场如同泰山压顶,逼得王公公连连后退,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在这大盛朝。” 裴云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条不知死活的老狗,一字一顿,狂妄至极: “本王的话,就是规矩。” “滚开。” 说罢,他根本不再理会那个吓瘫的太监,手臂用力,半抱着还在假装“虚弱”的棠梨,直接撞开了那两排碍事的守卫。 “走,带你去治病。” ------------ 第58章 谁敢拦我? 通往御花园的宫道上,此时却是一片诡异的景象。 王公公带着一众侍卫,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色青白交加,想拦又不敢拦。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大摇大摆地闯过了禁区。 什么“男女分席”,什么“宫规森严”。 在那个提着剑、满身煞气的男人面前,通通成了废纸。 棠梨整个人几乎是挂在裴云景身上的。 感受到身后那些太监绝望又怨毒的目光渐渐远去,她才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好险。 幸好这疯批够硬,腰杆子够直。 不然今天若是她落了单,这会儿怕是已经在慎刑司里“享受”满清十大酷刑了。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戏谑声。 裴云景的大手紧紧扣在她纤细柔软的腰肢上,隔着厚重的宫装,掌心滚烫的温度依旧清晰可感。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小女人还在微微发抖。 那种全身心的依赖,那种像是把他当成唯一救命稻草般的紧贴,让他心里升起前所未有的愉悦与满足。 在这充满算计与腐朽气味的皇宫里,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想杀他。 只有怀里这个蠢女人,虽然也是为了活命,但却是最纯粹、最赤裸的——同盟。 “怕啊……” 棠梨把脸埋在他胸口,小声嘟囔:“我这可是拿着脑袋在陪王爷演戏,能不怕吗?” “哼。” 裴云景冷笑一声,手臂收紧,将她带得更近了些: “放心。有本王在,你的脑袋掉不下来。” 说话间,前方豁然开朗。 浓郁的花香混合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御花园,到了。 此时的御花园内,可谓是百花争艳,香风阵阵。 太后坐在高高的主位凤座上,虽已年过半百,却保养得极好,嘴角挂着慈祥的微笑,正听着下面一群莺莺燕燕说话。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赵阁老的孙女,端庄温婉。 右侧是李将军的嫡女,英姿飒爽。 还有那位号称京城第一才女的苏清婉,正抚琴助兴,琴声悠扬。 众人表面上一团和气,实则都在暗暗较劲。 她们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是什么。 那个传说中不受宠的摄政王妃即将登场。 她们要做的,就是把那个没见过世面的庶女踩在脚下,然后趁机上位,入住摄政王府。 “怎么还没来?莫不是吓得不敢进宫了?” “呵呵,毕竟是乡野出身,怕是没见过这般阵仗吧。” 就在众人窃窃私语,等着看笑话的时候。 “摄政王驾到——” “摄政王妃驾到——” 随着通传太监一声变了调的高喊。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琴声断了,笑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入口处。 只见在那百花深处。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色身影,拥着一抹如烈火般耀眼的红,踏着夕阳的余晖,缓步走来。 裴云景一身玄色蟒袍,面如冠玉,却冷若冰霜。 他一手按剑,一手霸道地揽着怀里的女子,姿态亲密无间。 而他怀里的棠梨,一身正红色的立领宫装,身姿高挑,眉眼冷艳。 她没有众人想象中的怯懦与寒酸,反而微微昂着下巴,那双眼尾上挑的凤眸(裴云景画的)里,透着一股与身边男人如出一辙的傲慢与凌厉。 像是两把出鞘的利剑,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狠狠地插进了这温柔旖旎的御花园。 那些原本准备好了嘲讽话术的贵女们,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说好的不受宠呢? 说好的弃妇呢? 这哪里是弃妇? 看摄政王那只扣在王妃腰上的手,那力道大得仿佛恨不得把人揉进身体里。 看那护犊子般的眼神,谁敢多看一眼,仿佛就要被挖了眼珠子。 这分明就是——谁动谁死的心尖宠! 那些想看笑话的人,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们看到的不是笑话。 她们看到的是摄政王毫不掩饰、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高台之上。 太后脸上的慈祥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个大摇大摆闯进后苑,不仅没被拦下,反而还当众秀恩爱的男人。 “咔嚓。” 一声脆响。 太后手中那串价值连城的翡翠佛珠,在这一刻,被生生捏碎了一颗。 粉末簌簌落下。 太后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狠。 ------------ 第59章 鸿门宴开场 御花园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数十名身姿曼妙的舞姬在中央翩翩起舞,长袖挥洒间香风阵阵。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一派君臣同乐的盛世景象。 然而,在这繁华的表象之下,流淌着的却是令人窒息的暗流。 裴云景揽着棠梨,大马金刀地坐在仅次于主位的摄政王专座上。 那位置比小皇帝的龙椅还要宽大几分,且铺着黑色的虎皮软垫,透着一股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狂妄。 坐在上首的小皇帝今年不过十二岁,穿着一身显得有些宽大的龙袍,小脸煞白。 他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旁边那位满身煞气的皇叔,手里端着的酒杯都在微微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坐在另一侧凤座上的太后,却是满面红光,慈眉善目。 “摄政王劳苦功高,为了大盛朝鞠躬尽瘁,哀家敬你一杯。” 太后举起酒杯,脸上的笑容无可挑剔,就像是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慈祥长辈。 裴云景并没有起身。 他只是单手举杯,遥遥示意了一下,便仰头饮尽。 那动作随性慵懒,带着几分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傲慢。 “谢太后。” 他放下酒杯,目光转而落在了身边的棠梨身上。 此时的棠梨,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剥葡萄。 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已经堆了一座小小的葡萄皮山。 虽然身处这龙潭虎穴之中,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吃货和心态极稳的“宠妃”,她深知一个道理: 吃饱了,才有力气斗。 “张嘴。” 棠梨剥好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顺手递到了裴云景嘴边。 裴云景垂眸,就着她的手吃了下去,甚至还恶作剧般地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 这一幕“旁若无人”的秀恩爱,看得底下的世家千金们绞烂了手里的帕子,也看得上面的太后眼皮直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太后放下了筷子,原本慈祥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抹忧愁。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染上了一丝悲切: “唉……看着今日这满园春色,哀家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众臣立刻停下动作,纷纷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太后娘娘何出此言?”一位早已安排好的言官适时地捧哏。 太后看着裴云景,语重心长地说道: “云景啊,你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先帝在你这个年纪,皇子都已经满地跑了。可你看看你这摄政王府……” 她摇了摇头,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空荡荡的,至今连个一男半女都没有。你不仅是摄政王,更是裴家的顶梁柱。若是裴家香火在你这里断了,哀家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来了。 催生大队虽迟但到。 棠梨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香火断了? 您老人家派人又是刺杀又是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香火这回事? 裴云景把玩着手里的酒杯,神色淡漠:“劳太后挂心。本王尚且年轻,子嗣之事,随缘便是。” “随缘?这怎么能随缘呢!” 太后声音拔高了几度,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以前你忙于战事也就罢了,如今既然娶了亲,这就该是头等大事!” 说着,她那双凌厉的目光,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坐在裴云景身边的棠梨。 “只是……” 太后上下打量着棠梨,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 “哀家听说,王妃是棠家庶出,自幼养在乡野庄子上,没受过什么正经教养。这出身低微也就罢了,怕是这身子骨……” 她意有所指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棠梨是个什么生不出孩子的劣质品: “也不好生养吧?” 棠梨剥葡萄的手一顿。 好家伙。 这就是所谓的“软刀子”? 先扣个“不孝”的大帽子,再搞个人身攻击,这老太婆段位挺高啊。 还没等棠梨想好怎么怼回去,太后已经抛出了真正的杀招: “为了裴家的香火,也为了有人能更好地伺候云景……” 太后拍了拍手。 只见坐在下首的赵阁老和李将军立刻站起身,身后的两名少女也羞答答地走了出来。 一个温婉如水,一个英气逼人。 “这是赵阁老的孙女赵婉儿,那是李将军的嫡女李霜。” 太后指着那两个女子,脸上重新挂起了令人作呕的慈爱笑容: “这两个孩子,都是哀家看着长大的。家世清白,知书达理,最是温顺懂事。” “哀家今日便做主,将她们二人赐给摄政王做侧妃。” 她根本不给裴云景拒绝的机会,转头看向棠梨,语气中带着高高在上的施舍与教训: “王妃啊,你也别觉得委屈。” “你毕竟出身乡野,不懂这京中的规矩,更不懂怎么伺候男人。这两个侧妃进了府,正好可以教教你规矩,替你分担一下伺候王爷的重任。” “你要大度些,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这才是正妃该有的气度。听懂了吗?”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看向摄政王的方向。 这是逼宫啊! 这不仅仅是塞人,这是要把棠梨这个正妃架空,甚至羞辱成一个连侧妃都不如的摆设! 赵婉儿和李霜两人面带桃花,含羞带怯地看了一眼俊美无双的裴云景,随后齐齐跪下: “臣女……参见王爷,参见王妃姐姐。” “姐姐”两个字,咬得极重。 棠梨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已经开始以“妹妹”自居的女人,又看了看高台上那个满脸“我是为你好”的太后。 她忽然笑了。 教我规矩? 替我伺候男人? 棠梨侧过头,看向身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周身气压已经低到快要爆炸的裴云景。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硬邦邦的手臂,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极其无辜,却又刚好能让太后听见的声音问道: “王爷……” “太后娘娘说我出身乡野,不会伺候人。” 棠梨眨了眨眼,一脸求知若渴的表情: “那您倒是说说,这两个妹妹……打算怎么伺候您呀?是帮您批奏折呢?还是帮您……杀人呢?” ------------ 第60章 锦鲤的八卦 面对棠梨那句软中带刺的“帮您杀人”,太后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这死丫头,嘴皮子倒是利索! 但姜毕竟是老的辣。 太后很快便收敛了怒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几分,仿佛完全没听出棠梨话里的讥讽。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呢。你是摄政王妃,代表的是皇家颜面,岂能整日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 太后嗔怪了一句,随即挥了挥手,身后的一名贴身宫女立刻端着一个覆盖着红绸的托盘走了上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精美绝伦的翡翠玉杯,里面盛着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一股奇异的甜香。 “既然你不懂规矩,哀家也不怪你。” 太后看着棠梨,目光慈爱得有些渗人: “这是哀家亲自用百花酿制的‘和合酒’。寓意夫妻和顺,子孙满堂。今日哀家便将这杯酒赏给你了。” 说罢,宫女端着酒,一步步走到棠梨面前,高举托盘: “王妃娘娘,请吧。” 这架势,分明是逼着她喝。 这是太后亲赐的酒,说是“赏”,实则是“令”。 若是不喝,那就是大不敬。 若是喝了…… 裴云景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他不需要闻,光是看着太后那副伪善的嘴脸,就知道这酒里绝对加了料。 他刚要伸手打翻那只酒杯。 “多谢太后赏赐。” 棠梨却抢先一步,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只翡翠杯。 她的指尖在碰到裴云景的手背时,轻轻挠了一下,示意他稍安勿躁。 棠梨端着酒杯,并没有马上喝。 她所坐的位置,恰好就在水榭的回廊边,身后便是一池碧波荡漾的御湖水。 “这酒真香啊……” 棠梨状似陶醉地嗅了嗅,身子慵懒地往后一靠,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看似无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身后的湖水。 哗啦。 水波荡漾。 水下一群原本正在抢食的锦鲤被惊动,纷纷散开。 唯独一条体型硕大、浑身通红的胖锦鲤,因为太贪吃,还傻乎乎地凑在岸边,以为有人要喂食。 棠梨手指在水里画了个圈,发动了沟通磁场: 【小胖子,过来。】 那条红锦鲤吐了个泡泡,呆头呆脑地游了过来,那双死鱼眼正好盯着棠梨手里的翡翠杯。 下一秒,一道充满了惊恐和八卦的咕噜声,在棠梨脑海中炸响: 【咕噜噜……吓死鱼了!】 【那个老妖婆好坏好坏!她在那个绿色的杯子里加了药粉!】 棠梨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用手指逗弄着鱼嘴: 【什么药粉?是毒药吗?】 【不是毒死人的那种!】 红锦鲤摆了摆尾巴,显然对这种宫廷秘闻如数家珍: 【是那种……喝了以后浑身发热、脸红红、还会变得神志不清想脱衣服的药粉(强效媚药)!】 【上次有个倒霉的小宫女就是喝了这个,当着好多侍卫的面把衣服脱光了,跳进水里喊热……啧啧啧,那场面,没眼看!】 【后来那个宫女就被老妖婆让人用乱棍打死了,说是秽乱宫闱,不守妇道。】 【咕噜噜……这个漂亮姐姐要是喝了,肯定也会当众脱衣服的!到时候老妖婆就有理由杀人了!】 “……” 棠梨的手指猛地一僵,一股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 好毒的心思! 好狠的手段! 如果这酒里是砒霜,棠梨或许还能高看太后一眼,至少是想给她个痛快。 但这竟然是媚药! 太后这是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药性发作,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做出不知廉耻的举动。 一旦她真的当众宽衣解带,那丢的不仅仅是她棠梨的脸,更是摄政王裴云景的脸,是整个裴氏皇族的脸! 到时候,太后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失德”、“疯癫”为由,将她废黜,甚至浸猪笼处死。 而裴云景,也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这简直就是要把她往死路上逼,还要让她死后都背负着荡妇的骂名! “王妃娘娘?” 端酒的宫女见棠梨迟迟不喝,忍不住催促道:“这酒凉了可就辜负太后的一番心意了,您快请吧。” 高台上,太后也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死死盯着棠梨手中的酒杯。 棠梨收回了拨水的手,缓缓坐直了身子。 棠梨端着酒杯,目光在场中迅速搜索。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目标—— 太后怀里,那只正懒洋洋地趴着,名为“雪球”的波斯猫。 ------------ 第61章 这酒,太贵重了 翡翠玉杯在手中微微晃动,映出琥珀色的光泽。 “王妃娘娘,请吧。” 端酒的宫女再次催促,这一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和逼迫。 高台之上,太后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烁着淬了毒的寒光,仿佛在无声地施压:喝下去!给哀家喝下去! 满朝文武,几百双眼睛都死死盯着棠梨。 这杯酒,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棠梨深吸一口气。 喝是肯定不能喝的,但这戏,得演足了。 只见她双手捧着那只酒杯,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原本还要装作冷艳的脸上,瞬间切换成了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感激涕零的表情。 “太后娘娘……” 棠梨的声音都在颤抖,眼眶瞬间红了一圈,硬是逼出了两滴热泪: “这酒……实在是太香了!太贵重了!” 她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甜腻的酒气(然后屏住呼吸防止吸入太多),抬起头时,满脸都是身为乡下土包子的惶恐与感动: “妾身自小在庄子上长大,喝过最好的也就是过年时的米酒。像这种……这种用百花酿造的琼浆玉液,妾身别说喝了,就连闻都没闻过啊!” “妾身……妾身实在是不舍得喝啊!” 棠梨把酒杯抱在怀里,一副“我要把它带回家供起来”的架势,眼泪汪汪地看着太后: “太后娘娘,能不能……能不能让妾身带回去慢慢品?这一口喝下去,若是没尝出味儿来,岂不是糟蹋了您的心意?” “……” 太后脸上的慈祥笑容僵住了。 底下的众人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 这就是摄政王妃? 怎么跟个没见过世面的乞丐似的? 一杯酒而已,至于吗? 太后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但面上还得维持着端庄大度的形象。 “傻孩子。” 太后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以此遮住那一瞬间的鄙夷: “不过是一杯酒罢了,有什么舍不得的?你若是喜欢,哀家回头让人给你送两坛去便是。” 她目光一冷,语气加重了几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快喝了吧。这酒若是凉了,寓意就不好了。” 寓意? 去你大爷的寓意! 棠梨心里暗骂,正准备再找个借口拖延一下时间,顺便寻找那个完美的“泼酒”契机。 就在这时。 身边的气压骤然降至冰点。 “咔嚓。” 一声极细微的、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 棠梨心头一跳,下意识地侧过头。 只见裴云景正死死盯着那杯酒,那双原本冷漠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令人胆寒的暴戾与杀意。 他闻到了。 那种甜腻的、带着催情作用的药味,在他五感过载的嗅觉里,就像是一堆腐烂的肉散发出的恶臭,熏得他头痛欲裂,恶心欲呕。 更让他暴怒的是,这老虔婆竟然敢当着他的面,给他的女人下这种下作的药! 想让她当众出丑? 想让她身败名裂? 找死! 裴云景的手掌已经按在了桌案边缘,青筋暴起。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一掌拍死那个端酒的宫女,然后把这杯毒酒泼到太后那张伪善的老脸上,再把这御花园给掀了! 眼看着这头暴龙就要失控。 “嘶!” 裴云景突然浑身一僵。 桌案底下,一只温热的小手,快准狠地伸了过来,一把掐住了他大腿内侧的软肉! 并且,狠狠地拧了一圈! 裴云景:“?!!” 他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女人。 这女人疯了?敢掐他? 棠梨依然保持着那副对太后感激涕零的表情,但侧过脸面对裴云景时,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却写满了警告。 她冲他飞快地眨了眨眼,眼神灵动而狡黠: 别动! 交给我!别坏了我的大戏!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点坏笑的样子,体内那股即将爆发的戾气,竟莫名其妙地卡住了。 她……有办法?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反手抓住了那只还在他大腿上作乱的小手,用力捏了捏她的指尖,作为惩罚,也作为回应。 好。 本王倒要看看,你这只小狐狸,能唱出什么戏来。 ------------ 第62章 两条乱吠的狗 见棠梨端着酒杯,磨磨蹭蹭就是不往嘴里送,高台上的太后虽然面上维持着笑容,眼底的耐心却已经即将耗尽。 她微微侧头,对着下首那两个刚被“赐婚”的侧妃使了个眼色。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既然想进摄政王府的大门,这时候不出来咬人,还等什么时候? 接收到太后的指令,那个看似温婉贤淑的赵婉儿率先站了起来。 她理了理裙摆,莲步轻移,走到大殿中央,对着棠梨柔柔弱弱地行了一礼,声音软得像是能掐出水来,却句句带刺: “姐姐,您这是怎么了?” 赵婉儿眉头微蹙,一脸担忧地看着棠梨手中的酒杯: “这可是太后娘娘亲手酿制的‘和合酒’,是天大的恩典。您这般推三阻四、迟迟不饮,莫不是……嫌弃太后娘娘的赏赐?” 她捂住胸口,一副被惊吓到的模样: “这可是大不敬的罪过啊!姐姐虽然出身……呃,但也该知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您这样僵持着,让太后娘娘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好一招道德绑架! 几句话就把“不喝毒酒”上升到了“藐视皇权”的高度。 棠梨看着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绿茶,心里冷笑。 嫌弃? 我是嫌命长才喝呢! 还没等棠梨开口回击,另一个急脾气的李霜也坐不住了。 她是武将之女,性格泼辣,早就看棠梨这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庶女不顺眼了。 在她看来,只要把这杯酒灌下去,棠梨当众出丑被废,那正妃的位置迟早是她的! “跟她废什么话!” 李霜豁然起身,一把抄起桌上的酒壶,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她仗着自己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气势汹汹地逼近棠梨,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恶意: “姐姐若是手软端不住杯子,或者是怕苦不敢喝,那就让妹妹来服侍姐姐!” 李霜走到棠梨面前,一只手就要去抓棠梨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抢酒杯,作势就要强行灌酒: “来!妹妹喂你!这福气,姐姐可一定要接住了!” 这哪里是喂酒? 这分明就是行凶! 太后坐在高台上,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并没有阻止。 她倒要看看,今日这杯酒,棠梨是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面对李霜那只抓过来的手,棠梨并没有硬刚。 她像是一只受惊的小白兔,身子猛地一瑟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哎呀!妹妹你别过来……我怕……” 随着她的动作,她手中的翡翠杯“不小心”剧烈晃动了一下。 “哗啦。” 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溅了出来,洒在了桌面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裴云景那纤尘不染的玄色衣袖上。 李霜见状,更是得寸进尺:“怕什么!喝了就不怕了!” 她的手即将触碰到棠梨的肩膀。 就在这一刹那。 一直坐在旁边,仿佛置身事外的裴云景,微微抬手,指尖夹住了桌案上那根象牙箸(筷子)。 手腕一抖。 “嗖——!!!” 一道凌厉至极的破空声,如同鬼啸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李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脸颊边一阵劲风刮过,紧接着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笃!” 那根原本用来夹菜的象牙筷子,竟然像是一支利箭,擦着李霜的脸颊飞过,深深地钉入了她身后那根需三人合抱的红漆大柱之中! 入木三分! 尾端还在剧烈颤抖,发出“嗡嗡”的鸣响。 几缕断裂的头发,悠悠荡荡地从李霜耳边飘落。 只要再偏一寸。 这根筷子贯穿的就不是柱子,而是她的脑子! “啊——!!!” 李霜僵立在原地,过了足足两息,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腿一软,瘫倒在地上,捂着流血的脸颊瑟瑟发抖。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坐在位子上,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的男人。 裴云景连个正眼都没给地上的李霜,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烦人的苍蝇。 他微微侧头,看着棠梨受到惊吓的小脸,又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女人,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滚开。” 声音不大,却裹挟着尸山血海般的杀气,震得在场每一个人心头狂跳。 “本王的王妃,也是你们能碰的?”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赵婉儿和李霜,最后定格在高台上的太后脸上,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厌恶: “两条乱吠的狗,若是管不好,本王不介意帮太后把牙拔了。” 太后的脸色瞬间变得漆黑如锅底,捏着凤椅扶手的手青筋暴起。 打狗还要看主人。 裴云景这是当众打她的脸啊! 棠梨缩在裴云景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简直要给这疯批鼓掌叫好了。 太帅了! 这就是抱大腿的快乐吗? ------------ 第63章 雪球的瘾 御花园内,因为裴云景那一筷子带来的肃杀之气尚未散去。 李霜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 众人都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触了这位活阎王的霉头。 然而,在这片死寂中,棠梨的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高台之上。 她手里端着那杯“毒酒”,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精准地锁定了太后怀里的那团雪白。 平日里,这猫仗着太后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此时正慵懒地卧在太后膝头,半眯着眼,对刚才的流血事件毫无反应。 棠梨微微眯眼,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 一股无形的脑电波,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过去。 【喂,上面那个漂亮的小白团子。】 正在打盹的雪球耳朵突然抖了一下。 它有些困惑地睁开鸳鸯眼,四处张望。 谁在说话? 这声音怎么直接钻进脑子里了? 棠梨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让那股甜腻的酒香散发得更远些: 【看这里。闻到了吗?这杯子里装的东西……】 随着酒液的晃动,一股极为特殊的草药香气飘散开来。 对于人类来说,这只是稍微有些甜腻的酒味。 但对于嗅觉灵敏的猫科动物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 雪球的鼻子猛地耸动了几下。 下一秒,它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再放大,直到黑色的瞳仁占据了整个眼眶。 【喵?!】 一道充满了震惊与渴望的心声,猛地传回棠梨脑海: 【这……这是什么味道?好香!好上头!】 【像是隔壁大橘上次偷吃的那个“醉鱼草”(猫薄荷),但是……比那个还要香一百倍!喵呜……闻一下感觉魂都要飞了!】 棠梨心中一动。 果然赌对了! 她知道这种宫廷秘制的媚药里,为了药效猛烈,都会加一味叫做“蛇床子”的猛药。 这东西对人是催情助兴的淫药。 但对猫来说,却是纯度极高、致幻性极强的超级兴奋剂! 一旦沾上,就算是病猫也能变猛虎,乖猫也能变疯狗。 【是啊,这可是绝世美味。】 棠梨看着那只已经开始在太后怀里不安分扭动的猫,嘴角勾起一抹坏笑,继续用意识疯狂“馋”它: 【可惜啊……这么好的东西,你那个主人却不想给你喝。】 棠梨故意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挑拨离间: 【你看,她把这好东西赏给我,也不给你尝一口。她根本就不爱你,她只想自己独吞!】 【什么?!独吞?!】 雪球瞬间炸毛了。 作为一只被宠坏了的御猫,它的逻辑很简单:这宫里所有的好东西都是朕的!朕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它死死盯着棠梨手中那只翡翠杯,眼里的渴望已经变成了绿光。 那种味道太诱人了。 【给朕!给朕喝!】 雪球在太后怀里弓起了背,喉咙里发出了类似于引擎发动般的“呜呜”低吼声。 它的爪子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锋利的指甲勾住了太后那件绣工繁复的凤袍。 “刺啦——” 锦缎被勾丝的声音响起。 太后此时正满心怒火地瞪着裴云景,根本没注意到怀里爱宠的异样。 她感觉到猫动了动,便下意识地伸手按住猫头,不耐烦地安抚道: “雪球,别闹。” 然而,这一按,彻底激怒了已经处于“上头”边缘的雪球。 【放开朕!那杯水是朕的!你不给朕喝,还敢按朕的头?!】 雪球的尾巴焦躁地甩动着,打在太后的手背上。 它的视线已经无法从那个酒杯上移开了,全身的肌肉紧绷,做出了随时准备扑食的姿态。 棠梨看着这一幕,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火候到了。 猫已经疯了,人也该动了。 ------------ 第64章 借花献佛 “太后娘娘。” 棠梨的声音清脆,打破了场上的死寂: “刚才妹妹们不懂事,扰了太后的雅兴,妾身替她们向您赔个不是。” 她双手举杯,眼神真诚地看着高台上的老妇人: “妾身方才想了想,如此珍贵的‘和合酒’,妾身一介庶女,又是晚辈,独享实在是惶恐至极,更怕折了福寿。” 棠梨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的恭敬与谄媚: “太后是万金之躯,是大盛的顶梁柱。这等百花酿造的琼浆,理应由太后享用才是。” “不如……妾身借花献佛,借太后赐的这杯酒,反敬太后一杯!” 她甜甜一笑,嘴里说着吉祥话: “祝太后娘娘千秋万代,永享仙福!”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甚至显得有些卑微讨好。 底下的文武百官和世家贵女们听了,纷纷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切,刚才还仗着摄政王狐假虎威,现在知道怕了?” “这就是庶女的做派,眼皮子浅,一看苗头不对就赶紧去巴结太后。” “想用一杯酒平息太后的怒火?天真。” 高台之上。 太后看着那个端着酒杯,一脸恭顺的棠梨,眼底划过一丝轻蔑。 果然是个没骨头的软货。 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在她敬酒的时候,找个由头把酒泼她脸上,治她个“御前失仪”,效果也是一样的。 “既然你有这份孝心……” 太后皮笑肉不笑地招了招手,像是在招唤一条狗: “那就上来吧。” 得到了许可,棠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 “是,多谢太后!” 她端着酒杯,离开了安全的坐席,一步一步,朝着那象征着最高权力的凤座走去。 一步。 两步。 身后,裴云景一直保持着那个慵懒的坐姿。 但他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早已悄无声息地按在了“斩妄”剑的剑柄之上。 大拇指顶开剑格,露出了一寸雪亮的寒芒。 他看着棠梨那红色的背影,凤眸微眯,眼底没有鄙夷,只有深邃的探究和紧绷的杀意。 他不知道这个小骗子到底想干什么。 讨好太后?绝不可能。 她连他的大腿都敢掐,怎么可能去跪舔那个老虔婆。 随着棠梨的脚步越来越近,高台上的气氛也变得诡异起来。 太后依然端坐着,眼神阴毒地盘算着怎么发难。 而她怀里的那只波斯猫“雪球”,此刻却已经彻底无法淡定了。 随着那股“极致猫薄荷”的味道越来越近,越来越浓…… 雪球的瞳孔已经放大到了极限,占据了整个眼球,看起来黑漆漆的,透着一股疯魔的劲头。 它的胡须剧烈颤抖,喉咙里的呼噜声越来越响,甚至盖过了远处的风声。 【来了!来了!】 【那个香香的水来了!】 【给朕!那是朕的!谁也别想抢!】 它的爪子已经深深陷入了太后的凤袍里,甚至抓破了太后大腿上的皮肤。 但太后此刻全神贯注地盯着棠梨,竟然没有察觉到怀里爱宠的异样。 棠梨走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她站在距离太后不过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 第65章 距离三步,目标锁定 这个距离,近得能看清太后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也能看清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轻蔑。 太后虽然端着架子,但心里其实也在打鼓。 这“和合酒”里加了什么料,她比谁都清楚。 若是真喝了,哪怕只是一口,那种丑态百出的样子也不是她这把老骨头能承受的。 所以,她早已打定主意。 等棠梨跪下敬酒的时候,她就假装没拿稳,直接把酒泼在棠梨脸上。 或者是“手滑”打翻,再顺势治棠梨一个“惊驾”之罪。 反正这里是她的地盘,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难为你这孩子有心了。” 太后虚伪地笑着,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准备受礼的姿态,实则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发难: “既然如此,那就跪下敬酒吧。” 棠梨双手捧着那只翡翠杯,杯中的琥珀色酒液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散发出那一股足以让猫科动物发狂的异香。 【香……好香……】 太后怀里,那只名为“雪球”的波斯猫已经彻底疯魔了。 随着那个香源逼近到了三步之内,高纯度的“蛇床子”气味,狠狠钩住了它的魂魄。 它的瞳孔竖成了一条细微的黑线,那是狩猎状态开启的标志。 浑身的白毛根根炸起,像是一只充了气的刺猬。 脊背高高弓起,喉咙里发出了类似于发动机过热般急促而渴望的“呜呜”声。 【就在眼前!】 【那个味道……就在眼前!】 【给朕!那是朕的快乐水!】 雪球的指甲已经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尖锐如钩的利爪,深深地刺进了太后大腿的肉里。 “嘶……” 太后感觉腿上一阵刺痛,眉头皱了一下。 但这猫平日里就骄纵惯了,她只当它是撒娇,并未低头去看,目光依然死死锁在棠梨身上。 殊不知,她怀里抱着的早已不是一只乖巧的宠物,而是一枚即将爆炸的炸弹。 棠梨看着那只已经处于“嗑药前夕”亢奋状态的猫,眼底的笑意一闪而过。 乖猫儿。 别急,马上就给你。 “是,妾身给太后敬酒。” 棠梨柔顺地应了一声。 她缓缓弯曲膝盖,做出一副要行跪拜大礼的恭敬模样。 就在她身体下沉的那一瞬间。 她的右脚,看似为了调整重心,自然、微小地向前挪动了半寸。 太后今日穿的是隆重的朝服凤袍,那长长的、绣满金线的沉重裙摆,为了彰显威仪,铺散在脚踏下,一直延伸到了棠梨的脚边。 棠梨那只绣着并蒂莲的鞋尖,精准无比地勾住了那层层叠叠的裙摆一角。 随后,她借着下跪的势头,身体猛地往前一倾! 这是一个逼真的“失误”。 就像是因为太紧张,或者裙摆太长而绊倒了一样。 “哎呀——!” 棠梨发出一声惊慌失措的短促惊呼。 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而她手中那只盛满了“加料酒液”的翡翠杯,也随着她扑倒的动作,在惯性的作用下,脱手飞出! 那琥珀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它并没有泼向太后。 而是不偏不倚,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径直泼向了太后怀里那只早就张大了嘴巴,急不可耐的—— 波斯猫!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棠梨扑倒在太后脚边,低垂的眉眼中,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抹得逞的狠戾。 老妖婆,你的这张脸,借猫儿……练练爪子吧! ------------ 第66章 那只受宠的猫 “哗啦——” 清脆的液体泼洒声,在高台上显得格外刺耳。 那杯太后精心准备,加了足量“猛料”的和合酒,一滴都没浪费,结结实实地泼在了太后怀里的波斯猫头上。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雪白的长毛流淌下来,瞬间将那只原本蓬松高贵的“雪球”,淋成了一只狼狈不堪的落汤猫。 甚至连太后的胸口和衣襟,也被溅开的酒渍染湿了一大片。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怒吼。 “放肆——!!!” 太后猛地从凤座上弹了起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扭曲,眼底的怒火仿佛要将面前扑倒在地的棠梨烧成灰烬。 她堂堂大盛太后,何时受过这等狼狈的羞辱?! “贱人!你敢泼哀家?!”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棠梨的手指都在哆嗦: “来人!给哀家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乱棍——” 然而。 她的命令还没来得及下完。 怀里那团湿漉漉,原本应该被她嫌弃扔掉的“东西”,突然动了。 “呼噜……呼噜……” 一阵奇怪的,类似于破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声,从太后的胸口处传来。 太后一愣,低头看去。 只见那只平日里娇生惯养,连大声叫唤都懒得叫唤一声的波斯猫,此刻正死死地抓着她的凤袍,并没有因为被淋湿而惊慌逃窜。 相反,它正伸出那满是倒刺的粉红色舌头,疯狂地舔舐着鼻尖和嘴边残留的酒液。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那含有高浓度“蛇床子”成分的酒液卷入舌尖,进入咽喉…… 那只猫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极度的亢奋。 此时此刻,这只猫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傲娇的吐槽,而是变成了彻底失控、癫狂的尖叫: 【!!!】 【好麻!好热!好爽!】 【天呐!这是什么神仙味道?喵的脑袋要炸开了!】 【还要!还要!更多!更多!】 那种对猫科动物来说堪比顶级的致幻成分,瞬间冲垮了“雪球”作为一只家养宠物仅存的理智。 它的瞳孔瞬间扩散到了极致,占据了整个眼眶,看起来黑洞洞的,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太后。 因为刚才酒液飞溅,太后的下巴、脖颈,以及胸前的衣襟上,都沾染了浓郁的甜香。 此时此刻在这只“猫”的眼里,太后已经不再是那个喂它小鱼干的主人。 而是一株散发着极致诱惑的巨型猫薄荷! “雪球?你疯了?松开哀家!” 太后感觉到了不对劲。 怀里的猫体温高得吓人,爪子更是深深地嵌进了她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厌恶地想要把这浑身酒气的湿猫推开。 “滚开!脏死了!” 她这一推,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不准动!那是朕的!】 【你想抢朕的快乐水?你也想抢?】 【坏人!都是坏人!咬死你!】 “嗷呜——!!!” 一声凄厉、尖锐,根本不像是家猫能发出的怪叫声,猛地从雪球喉咙里爆发出来。 它并没有被推开。 相反,它借着太后推搡的力道,后腿在凤椅扶手上猛地一蹬,整个身体像是一枚白色的炮弹,顺着那股香味的来源—— 直直地扑向了太后的那张脸! 棠梨趴在地上,透过凌乱的发丝,看着这惊悚的一幕,嘴角那抹“惊恐”的弧度,终于在阴影中化为了得逞的冷笑。 “太后小心——!!!” 棠梨发出一声极其夸张、却毫无实际作用的尖叫,同时“害怕”地抱着头,就地一滚,迅速滚到了安全区域。 ------------ 第67章 猫抓太后 “啊——!!!”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厉鬼索命般的惨叫声,瞬间刺破了皇宫上空的祥云。 高台之上,那一团原本雪白可爱的毛球,此刻化作了一道白色的残影,死死地扣在了太后的脸上! 那只波斯猫“雪球”在“蛇床子”的强效刺激下,不管是力量还是速度,都爆发出了平日里十倍的潜能。 它的瞳孔漆黑如墨,四只爪子里的利刃全部弹出,像是铁钩一样,深深地嵌进了太后那保养得宜的面皮里。 【给朕!给朕喝!】 【别藏着!那个香味就在你脸上!就在你肉里!】 【挖出来!朕要挖出来!】 伴随着脑海中那癫狂的嘶吼,雪球对着太后的脸庞,开启了一套快如闪电的—— 疯狂乱抓! 刷刷刷刷刷! 那是利爪撕裂皮肉的声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滚开!啊!我的眼睛!我的脸!” 太后痛得浑身痉挛,双手拼命想要把脸上的畜生扯下来。 可是这猫此刻就像是在太后脸上生了根。 它为了那口令它魂牵梦绕的“美味”,死不撒手,甚至因为太后的拉扯,它的后腿猛地一蹬—— “刺啦!” 这一蹬,直接在太后的脖颈和胸口处,划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鲜血瞬间飙射而出,染红了凤袍,也溅了那只白猫一身。 这哪里还是什么御猫? 这分明就是一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食人恶鬼! “护驾!护驾啊!” 旁边的宫女太监们终于从这惊悚的一幕中反应过来,尖叫着扑了上去。 “快把这畜生弄走!” 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有人拽尾巴,有人扯后腿。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将那只还在疯狂咆哮的波斯猫从太后脸上硬生生地撕扯了下来。 “嗷呜——!!!” 雪球被按在地上,嘴里还咬着一块带血的皮肉(太后的),那双异瞳里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绿光,依然死死盯着太后,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嘶吼。 而此时的凤座之上。 太后披头散发,满头的珠翠金钗掉了一地。 她双手捂着脸,鲜血顺着指缝疯狂地往外涌,滴滴答答地落在金色的凤袍上,触目惊心。 “痛……好痛……” 太后颤抖着拿开手,露出了一张……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 原本雍容华贵的面容,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抓痕,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左眼的眼皮甚至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若是再深半分,这只眼就废了! “镜子……镜子……” 太后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泼了辣椒油。 她下意识地想要看清自己的伤势。 旁边的贴身嬷嬷哪里敢给镜子,吓得跪在地上痛哭:“太后娘娘!太医!快传太医啊!” 底下的文武百官和世家贵女们,此刻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甚至有人直接被这血腥的一幕吓晕了过去。 谁能想到一场好好的宫宴,竟然会变成这样一场血光之灾? 而在这一片混乱与哀嚎之中。 早就滚到一旁安全地带的棠梨,正趴在地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旁人以为她是吓得发抖。 实际上,她是在拼命掐自己的大腿,好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太爽了! 看着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老妖婆,此刻顶着一张烂脸在地上打滚哀嚎,棠梨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这就叫现世报! 你想让我身败名裂? 我就让你面目全非! 你想看我出丑? 我就让你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呜呜呜……太后娘娘……” 棠梨强行调整好表情,抬起一张满是“惊恐与泪水”的小脸,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无辜: “怎么会这样……雪球它……它怎么突然就疯了?” “是不是……是不是闻到了什么不该闻的东西啊?” 她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太后此刻最为敏感的神经里。 不该闻的东西? 那酒里……可是加了足量的媚药啊! 太后猛地反应过来。 是那杯酒! 是那个贱人泼的那杯酒! ------------ 第68章 谁敢动她? 御花园内,乱作一团。 太后捂着鲜血淋漓的脸,指缝间溢出的红色液体让那张原本雍容的面孔变得狰狞如鬼魅。 “拿下!给哀家拿下!”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疼痛和愤怒而变了调: “是那个贱人施了妖法!是她害哀家!把她拖下去!乱棍打死!哀家要剥了她的皮!” 在这皇宫之中,太后的懿旨便是天。 即便在场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事儿透着蹊跷—— 一只猫发疯,怎么能赖在王妃头上? 但面对盛怒中的太后,谁也不敢多说半个字。 “锵!锵!锵!” 数十名御林军侍卫拔刀出鞘,杀气腾腾地朝着棠梨围了过去。 棠梨依旧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得罪了,摄政王妃!” 领头的侍卫统领低喝一声,伸手就要去抓棠梨的肩膀,想要将她像犯人一样拖到行刑架上。 就在那只覆满铁甲的手距离棠梨还有三寸之时。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裂声,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响。 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摄政王专座之上。 裴云景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靠坐的姿势,甚至连眼皮都没有完全抬起。 但他手中那只用来饮酒的上好白玉杯,此刻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他修长的指缝间,簌簌洒落,如同雪花般的白色粉末。 那是……被内力硬生生捏成齑粉的玉杯。 “呼……” 一阵风吹过,粉末随风飘散。 裴云景缓缓抬起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掌心的残渣。 随后,他终于掀起眼帘,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淡淡地扫向了那个正准备抓人的侍卫统领。 只这一眼。 那个侍卫统领的手僵在半空,距离棠梨只有一寸,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不仅仅是他。 周围那数十名原本气势汹汹的御林军,此刻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个个僵立原地,握刀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谁给你的胆子。” 裴云景的声音不高,低沉悦耳,却透着一股令人灵魂战栗的寒意: “敢在本王面前,动本王的人?” 侍卫统领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兵器脱手: “王、王爷饶命!属下……属下是奉太后懿旨……” “懿旨?” 裴云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 他并没有起身,只是用看死人一样的目光,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直直地看向高台上那个还在疯狂尖叫的老妇人。 “太后。” 他叫了一声,语气平淡,没有半分敬意,反倒像是在审判: “一只畜生发了疯,太后不怪自己养虎为患,反倒要怪本王的王妃?” “妖法?指使?” 裴云景眼底红光一闪,周身的煞气暴涨,压得在场众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本王的王妃胆小如鼠,连只蚂蚁都不敢踩,太后说她指使猫行凶?” “您是老糊涂了,还是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厉,如惊雷炸响: “觉得本王手中的剑,是个摆设?!” 这一声怒喝,带着雄浑的内力,震得御花园的花草都在颤抖。 太后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她怎么忘了。 这个男人,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是个连皇权都敢践踏的暴君! 棠梨趴在地上,听着头顶那霸气侧漏的维护,嘴角差点咧到了耳根。 胆小如鼠? 连蚂蚁都不敢踩? 啧啧啧。 这滤镜开得,简直比城墙还厚。 不过…… 她喜欢! 棠梨悄悄抬起头,看着那个甚至不用起身就能镇压全场的男人,心里的小鹿疯狂乱撞。 这就是传说中的……躺赢吗? ------------ 第69章 疯子的逻辑 裴云景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到了棠梨面前。 此时的棠梨还趴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一副“吓破胆”的可怜模样,实则正在透过指缝观察局势。 看到那双熟悉的黑色战靴停在眼前,她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裴云景并没有看周围那些明晃晃的刀剑。 他弯下腰,那双沾染过无数鲜血,刚才还捏碎了玉杯的手,此刻却极其自然地伸向了地上的女子。 “地上凉。” 他淡淡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透着一股习以为常的纵容。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太后怨毒的注视下。 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动作轻柔地握住棠梨的手臂,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微微俯身,伸出那双尊贵无比的手,轻轻拍打着棠梨红裙膝盖处沾染的尘土。 一下,两下。 动作细致,仿佛在擦拭一件蒙尘的稀世珍宝。 “弄脏了。” 裴云景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 “下次别乱跪。这宫里的地,也不见得比咱们王府的干净。” 棠梨:“……” 大佬,您这话是真敢说啊! 做完这一切,裴云景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腰。 转过身,终于舍得给高台上那个歇斯底里的老妇人一个眼神。 “妖法?” 裴云景轻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全是森寒的嘲弄: “太后是老眼昏花了吗?” 他一把揽过棠梨的肩膀,将她牢牢护在怀里,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本王的王妃,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鸡都不敢杀。你说她会妖术?能指使一只畜生行凶?” “若是她真有这本事……”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轻蔑至极: “太后以为,您现在还能站着说话吗?” 这话里的威胁之意,赤裸裸得让人胆寒。 意思是:如果她真会妖法,你早就是个死人了。 “你——!你强词夺理!” 太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的伤口因为激动而再次渗出血来: “那你说!雪球平日里温顺得很,为何偏偏她一靠近就发疯?不是她搞的鬼是谁?” “为何?” 裴云景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用看蝼蚁般悲悯又冷漠的眼神看着太后。 给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却又无法反驳的“疯子逻辑”: “畜生就是畜生,野性难驯,噬主是迟早的事。” “它平日里温顺,那是还没到时候。” 裴云景往前踏出一步,身上的煞气直冲云霄,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生疼: “这世间万物,皆有灵性。若是主人德行高尚,自然万物臣服。” “可若是主人心术不正、阴狠毒辣……” 他死死盯着太后那张毁容的脸,一字一顿,如同审判: “那便连只畜生都镇不住,反遭其噬。” “这不叫妖法。” 裴云景冷冷一笑,吐出了两个足以将太后气死的字: “这叫天谴。” 轰——! 这两个字一出,满场哗然。 天谴? 摄政王竟然当众指责太后德行有亏,遭了天谴?! 这简直是把太后的脸皮扒下来放在地上踩! 比那猫抓的还要狠! “你……你……” 太后气得眼前发黑,一口气没上来,“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摇欲坠。 “反了……反了……” 她颤抖着手指着裴云景,却发现自己竟然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棠梨靠在裴云景怀里,听着这番强盗逻辑,简直想给他鼓掌。 绝了! 这才是顶级疯批的自我修养啊! 不管真相是什么,我说你是遭天谴,你就是遭天谴! 不服?不服憋着! ------------ 第70章 谁敢说是她干的? “胡说!简直是一派胡言!” 太后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伤口因为极度的愤怒再次崩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看起来既狰狞又狼狈。 她指着那个还在裴云景怀里“瑟瑟发抖”的棠梨,歇斯底里地吼道: “什么天谴?!分明就是这贱人泼了酒!那酒泼在猫身上,猫才发疯的!在场这么多人,难道都瞎了吗?!” 太后不信邪。 刚才那一幕发生得虽然快,但棠梨那个“脚下一滑”的动作那么浮夸,只要是个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她是故意的? “赵阁老!李将军!” 太后像是在抓救命稻草一样,看向底下的重臣: “你们说!你们是不是亲眼看见她泼了酒?是不是她害哀家?!” 被点名的赵阁老和李将军身子一僵,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这哪里是让他们作证? 这分明是让他们在“太后”和“摄政王”之间选一个死法! 裴云景并没有阻止太后的质问。 他依旧揽着棠梨,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嘴角甚至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是,当他缓缓转过头,将目光投向那满朝文武时。 那一抹笑意,瞬间化作了来自九幽地狱的森寒。 那双因为常年被火毒折磨而泛着猩红血丝的眸子,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与威胁,一点一点,慢条斯理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目光所及之处,空气仿佛都被冻结。 “太后既然问了,那本王也想听听。” 裴云景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御花园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敲击在众人的天灵盖上: “方才那一幕,诸位大人,可看清了?” 他漫不经心地抚摸着腰间“斩妄”剑的剑柄,指尖在龙纹吞口上轻轻敲击: “是本王的王妃施了妖法?还是那只畜生自己发了疯?” “谁看见了?站出来,跟本王说说。” 赵阁老刚才还准备起身附和太后的话,此刻屁股刚离座半寸,就被那个眼神吓得“噗通”一声坐了回去,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谁敢说是?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尊活阎王的霉头? 没看见刚才连御林军都被震慑得不敢动弹吗?没 看见刚才那根钉入柱子入木三分的象牙筷子吗? 谁要是敢说一句“是王妃干的”,怕是下一秒,脑袋就要跟那个碎裂的玉杯一样,变成一地残渣! 在这大盛朝,太后虽然尊贵,但手里握着刀把子,真正能杀人全家的,是摄政王! “臣……臣没看清!” 一个机灵的御史率先跪了下来,把头埋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坚定: “臣只看到那只猫突然尖叫一声,发了疯似的扑向太后!王妃娘娘……王妃娘娘是被吓倒的!根本没碰那只猫!” 有人开了头,剩下的墙头草们立刻跟上。 “是啊是啊!臣也看见了!那猫双眼赤红,一看就是疯症发作!” “王妃娘娘柔弱不能自理,怎么可能去招惹那只恶兽?” “定是天降警示!是那猫野性难驯!” 一时间,整个御花园里全是附和之声。 哪怕刚才明明看见棠梨泼酒的人,此刻也都变成了瞎子。 太后站在高台上,听着下面那一浪高过一浪的“王妃无辜”、“猫疯了”的言论。 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憋得她快要炸裂。 “你们……你们这群趋炎附势的小人……” 太后颤抖着手,指着那群平日里对她毕恭毕敬,此刻却睁眼说瞎话的大臣们: “那是酒!是酒的问题!明明是她泼了酒……” “太后。” 裴云景冷冷地打断了她最后的挣扎。 他看着那个孤立无援,众叛亲离的老妇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胜利者对失败者的蔑视: “众目睽睽,大家都说是猫疯了。” “难不成,太后觉得满朝文武都瞎了?还是觉得……” 裴云景顿了顿,语气嘲弄: “只有太后您一个人,才是清醒的?” 太后身子晃了晃,喉咙里腥甜翻涌。 棠梨缩在裴云景怀里,听着周围那些大臣们昧着良心的瞎话,差点笑出声来。 柔弱不能自理? 没碰那只猫? 啧啧啧。 这帮老家伙,瞎话说得比她还溜。 不过…… 真爽啊。 这就是被大佬罩着的感觉吗? “既然大家都看清了真相……” 裴云景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快要气晕过去的太后,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地上那滩残留的酒液上。 “那咱们就来聊聊,这让猫发疯的根源。” 裴云景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危险气息: “太后说是因为泼了酒。” “那本王倒要看看,这太后亲手酿制,特意赏给王妃的‘福酒’里,到底加了什么好东西,能让一只猫……疯成这样。” ------------ 第71章 那杯酒的问题 御花园的风,似乎更冷了些。 刚才还众口一词指鹿为马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生怕被摄政王点名。 而高台之上,太后捂着血肉模糊的脸,正处于极度虚弱且愤怒的状态。 她本以为裴云景仗势欺人,这一页揭过去就算了,却没想到,这个疯子根本没打算见好就收。 “既然太后金口玉言,说是这酒让猫发了疯……” 裴云景松开怀里的棠梨,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靴底踩在碎裂的玉杯残渣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那本王倒真是好奇了。” 裴云景低下头,目光在那滩渗入地砖缝隙,尚未干涸的琥珀色酒液上停留片刻,随后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太后: “太后这亲手酿制的‘福酒’里,究竟是加了什么天材地宝,竟能有如此奇效?” “能让一只温顺的家猫,瞬间变成嗜血的野兽?” 太后的瞳孔骤然一缩。 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秘密即将被揭穿的恐惧,甚至盖过了脸上的剧痛。 那酒里有什么,没人比她更清楚! 那是强效媚药! 是会让贞洁烈女变成荡妇的下作东西! 这种东西,若是用在后宫争宠,或者是私下里惩治不听话的嫔妃也就罢了。 可今日是中秋宫宴! 满朝文武都在! 若是让人查出来,堂堂一国太后,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摄政王妃下这种下三滥的春药…… 那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她这个太后的威仪还要不要了? 这简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不……不必了!” 太后慌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心虚: “不过是一杯陈年佳酿罢了!许是……许是这猫闻不得酒味!既然酒都洒了,还查什么查!来人,快扶哀家回宫治伤!” 她现在只想逃。 “急什么。” 裴云景身形一晃,看似随意地挡住了太后的去路,硬生生逼退了想要上前搀扶太后的宫女。 “太后受了伤,自然要治。但这害人的源头若是不查清楚,本王寝食难安啊。” 裴云景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跪在角落里的太医院院判,声音骤然转冷: “徐院判。” 被点名的徐院判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挪了出来:“微、微臣在!” “你是太医院最好的大夫,不仅通医理,想必对毒理也颇有研究。” 裴云景指了指地上的那滩酒渍,还有几块残留着酒液的玉杯碎片,语气不容置疑: “去,给本王验验。” “看看这酒里,到底有没有毒。若是本王的王妃刚才喝了这酒……” 他顿了顿,眼神阴鸷地扫向太后: “会是个什么下场。” 徐院判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这简直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一边是太后,一边是摄政王。 这酒里肯定有猫腻,他要是查出来了,得罪太后。 要是敢撒谎说没毒……看看那根钉在柱子上的筷子,他怕是活不过今晚! “这……”徐院判犹豫着不敢动。 “怎么?不敢?” 裴云景的手指搭在剑柄上,大拇指轻轻一推。 “锵——” 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照在徐院判惨白的脸上。 “本王的耐心有限。你是想验酒,还是想验验本王的剑利不利?” “验!微臣这就验!” 徐院判吓得魂飞魄散。 得罪太后可能会被穿小鞋,但得罪摄政王那是当场去世啊! 两害相权取其轻,还是保命要紧! 他颤颤巍巍地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验毒的试纸,膝行至那滩酒渍旁。 “住手!不许验!” 太后见状,她顾不得仪态,尖叫着想要冲下来阻止: “那是哀家赐的酒!谁敢验!这是对哀家的大不敬!”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就被裴云景那冰冷的目光钉在了原地。 “太后若是心里没鬼,怕什么?” 裴云景嘴角噙着一抹嘲弄的弧度: “还是说,太后早就知道这酒里有问题?刚才逼着王妃喝下去,就是为了害她?” “哀家……哀家没有……”太后气势一弱,却还在垂死挣扎,“哀家只是……只是觉得此举有伤大雅……” “验。” 裴云景根本不想听她废话,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徐院判哪还敢耽搁,颤抖着手,将银针探入了那残留的琥珀色酒液中。 几百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根银针。 棠梨躲在裴云景身后,看着太后那张五颜六色,比开了染坊还精彩的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老妖婆,你也有今天? 这就是传说中的回旋镖! 刚才你想让我当众出丑,现在就让你尝尝什么叫当众处刑! 片刻后。 徐院判将银针举起,对着阳光仔细端详,又凑近鼻端闻了闻那试纸上的气味。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古怪且惊恐起来。 “这……这味道……” 徐院判抬起头,看了一眼太后,又看了一眼裴云景,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敢说出那个结论。 “说。”裴云景冷冷催促。 徐院判一咬牙,头重重磕在地上: “回禀王爷!这酒里……并没有见血封喉的剧毒。” 太后闻言,刚想松一口气。 “但是——” 徐院判接下来的话,却直接将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是这酒中,加了极大剂量的……助兴之药!” ------------ 第72章 蛇床子的秘密 “助兴之药?” 这四个字一出,就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 在场的都是在这个染缸一样的官场里摸爬滚打的人精,谁还能听不懂这四个字的含意? 所谓的“助兴”,说得好听那是闺房情趣,说得难听点,那就是媚药! 而且,还得是那种药性极烈,能让人失去理智的虎狼之药! 徐院判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都浸透了。 他既然开了口,便知道已经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将那验毒的结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回、回禀王爷……” 徐院判举起那根变了色的银针,声音颤抖: “这酒中不仅含有大量的‘依兰香’,更有一味极重的‘蛇床子’。这两味药材混合在一起,药性……药性极猛。” “若是寻常女子喝了,只需半盏茶的功夫,便会……便会浑身燥热,神智迷乱,做出……做出一些不知羞耻的举动来。” 原本那些还低着头装鹌鹑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都惊愕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高台上的太后。 好家伙! 这也太阴毒了吧! 今日可是中秋宫宴,太后竟然给摄政王妃下这种药? 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想让摄政王妃当众宽衣解带,上演活春宫? 这哪里是给摄政王妃立规矩,这分明就是要把裴家皇室的脸面扒下来,扔在地上踩啊! “你……你胡说!” 太后此时顾不得脸上的剧痛,整个人如遭雷击。 “哀家……哀家只是……”太后张口结舌,想要辩解,却发现根本无从辩解。 就在这时。 一直躲在裴云景身后的棠梨,突然探出了一个小脑袋。 她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恍然大悟”且“天真无邪”的表情,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补刀: “咦?” 棠梨的声音清脆响亮,刚好传遍全场: “蛇床子?这个药我知道呀!” 她拍了拍手,像是个好学的学生在课堂上抢答问题: “以前我在乡下庄子上的时候,隔壁养猪的大伯跟我说过。这蛇床子要是给人吃,那就是……那个羞羞的药。” 说到这,她故意顿了顿,随后一脸惊奇地看向地上那摊酒渍: “可是那个兽医大伯也说过,这东西对人是媚药,但对猫猫狗狗来说,那可是会让它们发狂、兴奋,甚至产生幻觉的猛药呀!” “就像……就像咱们人喝了五石散一样!” 棠梨歪着头,一脸无辜地看向脸色惨白的太后: “太后娘娘,您这酒里加了这么多蛇床子,难怪雪球闻了一下就疯成那样!原来……原来它不是中了妖法,它是‘嗑药’嗑嗨了呀!” 根本没有什么妖法,也没有什么指使。 一切都是因为太后自己在酒里下了重药! 那只猫只是因为嗅觉灵敏,受了药物刺激才发狂伤人。 这叫什么?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原来如此……” 裴云景冷笑一声,接过了话茬。 他看着那个摇摇欲坠的老妇人,眼底的嘲弄与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本王还在想,太后为何非要逼着王妃喝这杯酒。” “原来,太后是为了给本王的王妃‘助兴’啊。” 裴云景刻意咬重了“助兴”二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太后的脸上: “为了让本王的王妃在宫宴上‘尽兴’,太后连这种青楼楚馆才用的虎狼之药都用上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讽刺与鄙夷: “太后对晚辈,还真是……慈爱得很呐。” “不……不是的……哀家……” 太后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气血翻涌。 她完了。 她的名声,她的威望,在这一刻,全完了。 给臣妻下媚药,结果害得自己被猫抓毁容。 这种丑闻,明日就会传遍天下,她将成为整个大盛朝最大的笑柄! 周围那些原本敬畏的目光,此刻都变成了鄙夷、震惊,甚至是幸灾乐祸。 “太后娘娘,您怎么能做这种事呢……” “真是太失体统了……” “这心肠也太歹毒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苍蝇一般在耳边嗡嗡作响。 “噗——!” 急怒攻心之下,太后再次喷出一口鲜血,两眼一翻,身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晕过去了。 被活活气晕的。 “太后!太后娘娘!” 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 而裴云景只是冷眼旁观,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转过身,看向那个还在装无辜的小女人,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干得漂亮。 ------------ 第73章 小皇帝的软弱 御花园内,随着太后气急攻心昏死过去,场面彻底失控。 宫女们的哭喊声、太医的呼救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了一锅粥。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裴云景依旧身姿挺拔地站着,神情冷漠,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用看死人的眼神,盯着昏迷的太后,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上去补一刀。 “皇叔!皇叔息怒啊!”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龙椅上瑟瑟发抖,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小皇帝赵元,终于坐不住了。 虽然他害怕这个权倾朝野的皇叔,但太后毕竟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若是太后今日在这里被气死,或者这桩丑闻真的坐实了,皇家的脸面就彻底荡然无存了。 赵元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那一身宽大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他瘦弱的身上,显得格外滑稽且无力。 “误会……这定是误会!” 小皇帝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发虚,却拼命想要拿出一点九五之尊的威严来: “皇叔,母后……母后定是拿错酒了!对,一定是御膳房的奴才办事不力,把要用的药酒和赐给皇婶的福酒搞混了!” “母后是一国之母,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做那种下作之事呢?皇叔您说是吧?” 这理由找得,简直拙劣得令人发指。 但在场的大臣们谁也不敢拆穿,只能把头埋得更低。 裴云景闻言,缓缓转过身。 微抬下巴,用看蝼蚁般淡漠的眼神,扫了小皇帝一眼。 “拿错酒?” 裴云景轻嗤一声,语气玩味: “那这御膳房的奴才,胆子倒是比天还大。不仅敢私藏媚药,还敢送到御前?” 小皇帝被噎得脸色涨红,额头冷汗直冒。 他知道这借口站不住脚,但现在必须要把这事儿压下去! “朕……朕一定会严查御膳房!给皇叔一个交代!” 小皇帝急切地说道,随后话锋一转,试图用“各退一步”的和稀泥法子来结束这场闹剧: “皇叔,您看,如今母后已经被猫抓伤,且晕了过去,受了重罚,这也算是……算是遭了报应。” 他看了一眼躲在裴云景身后的棠梨,眼中闪过一丝不满和算计。 在他看来,这女人就是个红颜祸水,不仅让皇室丢脸,还害得母后毁容。 “此事……不如就此作罢吧。” 小皇帝挺直了腰杆,拿出了皇帝的架子,试图用皇权压人: “毕竟今日乃是中秋佳节,不宜见血。而且……” 他指了指棠梨,语气中带着一丝指责: “皇婶虽说是无心之失,但那是太后养的猫,惊扰了凤驾,导致太后受伤,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如……就让皇婶给母后磕个头,道个歉。朕做主,免了皇婶的罪责,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如何?” 这就是典型的“各打五十大板”。 太后下毒的事轻轻揭过,却要受害者棠梨磕头道歉,以此来维护皇家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向裴云景。 皇帝毕竟是君,摄政王虽然权势滔天,但在这种大场面上,总该给皇帝几分面子吧? 然而。 裴云景笑了。 那笑容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棱,瞬间刺破了小皇帝那点可怜的威严。 “作罢?” 裴云景往前迈了一步。 小皇帝吓得腿一软,直接跌坐回了龙椅上,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是在跟本王开玩笑吗?” 裴云景冷冷地看着这个傀儡皇帝,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敬畏,只有赤裸裸的蔑视: “太后给本王的王妃下毒,意图毁她清白,这叫误会?” “那只畜生发疯抓人,那是天谴,与本王的王妃何干?” 他指着地上那滩毒酒,声音骤然拔高,带着雷霆之怒: “如今受害者还没说什么,陛下倒好,让受害者给施暴者磕头道歉?” “这就是陛下读的圣贤书?这就是陛下学的帝王道?”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轰得小皇帝头晕眼花,张口结舌,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朕……朕是君……”小皇帝色厉内荏地想要强调身份。 “君?” 裴云景冷哼一声,眼神阴鸷地扫过全场,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棠梨的后背,动作温柔,说出的话却让所有人胆寒: “本王只知道,本王的王妃胆子小,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魂都快吓没了。” 棠梨配合地抖了一下,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抽泣。 裴云景抬起头,直视着高高在上的皇帝,语气森寒,寸步不让: “太后受伤,那是她咎由自取。” “但本王的王妃受了惊,这笔账……” 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陛下觉得,一句‘作罢’,就能完了?” ------------ 第74章 恶人先告状 随着裴云景那句森寒的反问落下,整个御花园的气氛降至了冰点。 小皇帝赵元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看着那个步步紧逼的皇叔,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窒息感扑面而来。 “嘤……” 一声细若游丝,充满了惊恐与无助的啜泣声,打破了僵局。 只见棠梨身子一软,像是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彻底瘫倒在了裴云景的胸口。 她双手死死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整个人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王爷……我怕……” 棠梨把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带着浓浓的哭腔,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那只猫……那只猫好凶……它的眼睛是红的……它还要咬我……” 她一边哭,一边“害怕”地往旁边太后的方向瞄了一眼,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画面一样,猛地缩回脑袋,发出一声惊叫: “啊!太后娘娘的脸……好多血……好吓人……” “呜呜呜……是不是鬼附身了……王爷,我想回家……这里好可怕……” 原本那个还是被众人怀疑“泼酒行凶”的嫌疑人,此刻摇身一变,成了一只误入狼窝,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小白兔。 而且,她这话里话外,不仅坐实了“猫是疯的”,还顺带补刀嫌弃了一把太后现在的尊容“好吓人”。 裴云景垂眸,看着怀里这个哭得梨花带雨,实则在他胸口蹭眼泪鼻涕的小女人。 他眼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演技,不去梨园挂头牌真是可惜了。 既然她把台阶都递过来了,那他自然要顺势而下,把这出戏唱到高潮。 裴云景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拍着棠梨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但抬起头时,那张脸却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陛下,听到了吗?” 裴云景冷冷地看向龙椅上的小皇帝,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本王的王妃,自幼养在深闺,连杀鸡都没见过。今日进宫赴宴,又是被太监拦路,又是被灌酒,最后还要目睹这血肉模糊的惨剧。” 他指了指怀里还在抽噎的棠梨: “如今她被吓得神志不清,这惊吓之症,若是落下了病根,谁来负责?” 小皇帝傻眼了,满朝文武也傻眼了。 神志不清? 刚才怼人的时候不是挺利索的吗? 这也太能演了吧! 可是看着摄政王那副“谁敢质疑我就砍谁”的表情,谁敢多嘴? “那……那依皇叔之意……”小皇帝擦着额头的冷汗,声音越来越小,“该当如何?” 裴云景冷笑一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帮棠梨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鬓,随后才抬起眼皮,语气凉薄而霸道: “太后虽然晕了,但今日这事,没个说法,谁也别想走。” “说法?” 刚被太医用嗅盐救醒,迷迷糊糊睁开眼的太后,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她气得差点再次晕过去。 哀家的脸都被抓烂了! 哀家的名声都毁了! 哀家才是那个受害者! 你把你那个毫发无损,只是在那假哭的王妃抱在怀里,居然还敢跟哀家要说法?! “裴云景!你欺人太甚!” 太后躺在软塌上,声音虚弱却怨毒: “哀家遭此大难,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要为了一个庶女逼迫哀家?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还有没有孝道!” “孝道?” 裴云景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满脸纱布的老妇人。 他眼底红光闪烁,那是耐心耗尽的征兆。 “太后给我的王妃下媚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孝道?太后纵容恶猫行凶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君父?” 裴云景往前逼近一步,恐怖的威压让太后周围的宫女太监纷纷跪倒在地。 “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他环视全场,声音如雷霆炸响: “本王的王妃受了惊,精神受创。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既然太后如今‘身体抱恙’,管不了后宫……”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这后宫的凤印,太后拿着也累了。不如交出来,好让太后您——安心养伤。” 轰——!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借题发挥,逼太后交权! 太后瞪大了眼睛,一口气堵在胸口,死死指着裴云景:“你……你敢夺权……” “有何不敢?” 裴云景冷冷道: “一只猫都能在太后脸上抓出花来,可见太后确实是老了,镇不住这后宫的邪气。” “既然镇不住,那就换人。” 他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是在为大盛江山考虑。 棠梨躲在他怀里,听着这一番强盗逻辑,心里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 实在是高! 不仅打了脸,还要夺了权,最后还得让对方赔偿精神损失费。 这就是传说中的—— 吃干抹净,连骨头都不吐啊! “王爷……我还是怕……” 棠梨适时地补了一刀,带着哭腔喊道:“我要回家……我想吃那个水晶肘子压压惊……” 裴云景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划过一丝宠溺。 “好,带你回家吃肘子。” 他不再理会那个快要气死的太后和那个只会发抖的皇帝。 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太后的脸没了,权也要没了,再留在这里看这群丑八怪,只会脏了他的眼。 “至于凤印……” 裴云景抱着棠梨转身,留给众人一个狂傲的背影: “明日早朝,本王希望能看到它摆在议政殿的桌案上。” “否则,本王不介意亲自带兵,去慈宁宫取。” ------------ 第75章 走向最高处 裴云景那句“去慈宁宫取凤印”的威胁,彻底打碎了太后最后一点尊严。 她瘫软在软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涣散,显然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太后!太后娘娘!” 太后身边的桂嬷嬷,那个伺候了太后半辈子的老奴才,此刻见主子受辱至此,一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怨毒的红血丝。 她知道自己拦不住摄政王,但她那颗被“尊卑规矩”洗脑了一辈子的心,让她在这个时候彻底失去了理智。 “站住!你不许走!” 桂嬷嬷猛地冲出来,虽然不敢靠近裴云景,却指着他怀里的棠梨,歇斯底里地骂道: “狐然媚主!祸国殃民!” “你不过就是个棠家不受宠的庶女!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在这儿矫情什么?!” “太后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站没站相,哭哭啼啼,成何体统!你这种卑贱的胚子,就该被乱棍打死!” 庶女。 卑贱。 没规矩。 这几个字,像是几根淬了毒的钉子,狠狠地钉在了裴云景的逆鳞上。 原本已经转身准备离去的裴云景,脚步猛地顿住了。 棠梨缩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男人原本平稳的胸膛,此刻正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起伏。 那一身刚刚压下去的煞气,如同火山喷发般,轰然炸裂! “……找死。” 两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裴云景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神不再是冰冷,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下一秒。 “砰——!!!” 裴云景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他那只沉重的黑色战靴,挟裹着雷霆万钧的内力,狠狠地踹在了桂嬷嬷的胸口上! “咔嚓!” 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声响彻全场。 桂嬷嬷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像是一个破败的布娃娃,被这一脚直接踹飞了出去! 她飞越了数丈远的距离,重重地撞在了高台的汉白玉栏杆上,然后像一滩烂泥一样滑落,口中鲜血狂喷,当场气绝。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暴虐气息的男人。 在御花园,当着皇帝和太后的面,一脚踢死了太后的奶娘。 裴云景收回脚,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摆,仿佛只是踢开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具尸体,看向了高台上那两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座椅—— 一张是太后的凤座,一张是皇帝的龙椅。 而在那之上,是俯瞰众生的最高处。 裴云景忽然笑了。 那笑容疯狂、邪肆,透着一股要将这天地都踩在脚下的霸气。 “庶女?没规矩?”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因为刚才的动静而有些发愣的棠梨,眼底的疯狂逐渐化为偏执的温柔。 随后,他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文武百官,声音如洪钟大吕,震荡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你们一个个满口仁义道德,尊卑贵贱。”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讲规矩……” 裴云景手臂猛地用力,将怀里的棠梨再一次向上托了托,变成了一个极其稳固的横抱姿势。 他抱着那一抹如火的红,在那无数道震惊、恐惧的目光中,竟然迈开步子,朝着那象征着皇权巅峰的高台—— 一步步走了上去! “那本王今日就教教你们。” 裴云景一边走,一边冷冷地宣告: “什么是裴云景的规矩。” 他无视太后的惊恐,无视小皇帝的颤抖,更无视那所谓“臣子不得登龙台”的祖制。 一步。 两步。 三步。 黑色的战靴踏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每一步,都在践踏皇权。 每一步,都在重塑规则。 棠梨被他抱着,视线随着他的步伐不断升高。 她看着底下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此刻都变成了蝼蚁般的小黑点。 她抬头看着裴云景线条冷硬的下巴,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这个疯子…… 他要干什么? 终于,裴云景走到了最高处。 他并没有在那张属于他的摄政王专座上停下。 而是抱着棠梨,直接越过了凤座,越过了龙椅,站在了这皇宫的最高点—— 御花园的观景台上。 此时,残阳如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极长,笼罩了整个御花园。 裴云景转过身,面对着脚下跪伏的人。 他眼神睥睨,狂傲到了极点: “在这大盛朝。” “本王喜欢的,就是最高贵的。” “本王宠着的,就是最合规矩的。” “谁若是不服……” 裴云景手中的“斩妄”剑出鞘半寸,龙吟之声响彻云霄: “那便上来,问问本王手中的剑!” 棠梨靠在他胸口,看着这万臣跪拜的景象,听着他那霸道至极的宣言,只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 第76章 抱上龙椅 高台之上,风声猎猎。 裴云景抱着棠梨,在那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转过身,从观景台的边缘走了回来。 他的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路过那张象征着太后威仪的凤座时,他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施舍一个。 仿佛那上面躺着的不是大盛朝最尊贵的女人,而是一团令人作呕的垃圾。 最后,他停在了最高处的正中央。 那里并排摆放着两张椅子。 一张是纯金打造,雕刻着九条金龙的龙椅,属于皇帝。 另一张则是宽大沉重,铺着黑色猛虎皮毛的紫檀大椅,属于摄政王。 此时,小皇帝赵元正缩在龙椅里,脸色煞白,看着那个一身煞气逼近的皇叔,吓得浑身都在发抖,双手死死抓着扶手,生怕裴云景下一秒就把他也从这高台上踹下去。 “皇、皇叔……” 赵元的声音带着哭腔,下意识地往龙椅角落里缩了缩,让出了大半个位置,显得卑微又可怜。 裴云景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漠然。 他对那个冷冰冰的龙椅没兴趣。 “坐好。” 裴云景低声对怀里的人说了一句。 随后,在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他既没有把棠梨放下,也没有让她站在一旁侍奉。 他竟然就这样抱着她,大马金刀地转身,一屁股坐在了那张铺着黑虎皮的摄政王专座上! 这还不算完。 坐下后,他极其自然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棠梨侧坐在他的大腿上,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扶手上。 底下的官员们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三观碎了一地。 这成何体统?! 这是御前!旁边就是皇帝! 摄政王竟然当着皇上的面,抱着王妃坐在朝堂专座上? 这简直是……简直是把礼法按在地上摩擦! 可是,看着那黑袍与红裙交织在一起的画面,看着那虎皮座椅上相拥的两人…… 众人又不得不承认,那气势竟然比旁边那个缩成一团的小皇帝,更像这天下的主宰! “王、王爷……” 棠梨坐在裴云景的大腿上,感觉屁股底下像是有针在扎。 虽然她喜欢狐假虎威,但这……这也太刺激了吧? 当着皇帝的面坐大腿? 这要是放在史书里,她这就是妥妥的“祸国妖妃”啊! “别动。” 裴云景的大手扣紧了她的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椅子太硬,凉。坐本王身上。” 棠梨:“……” 行吧,您是老大,您说了算。 安抚好了怀里的小女人,裴云景终于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柔情的眸子,在看向台下众人的瞬间,立刻化为了万年玄冰。 此时,御花园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 裴云景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是一品大员还是皇亲国戚,纷纷低下头,两股战战,不敢与他对视。 “今日之事,本王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裴云景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穿透灵魂的压迫感,回荡在整个御花园的上空。 他低下头,理了理棠梨有些微乱的鬓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受惊的猫儿。 但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比恶鬼的诅咒还要恐怖: “诸位都看清楚了。” “本王的王妃,出身乡野,没见过世面,胆子小得很。” “她经不起吓,也受不得气。” 棠梨缩在他怀里,听着这就差把“我就是在胡说八道”写在脸上的评价,嘴角疯狂抽搐。 胆子小? 她刚才可是差点把太后气死! 但裴云景显然不这么认为。 在他的逻辑里,只有他能欺负她,别人都不行。 “以后,无论是在宫里,还是在宫外。” 裴云景抬起眼帘,那双猩红的血眸里,暴戾之气如海啸般翻涌,直直地撞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谁若是敢让她受一点委屈,敢吓着她半分……” 他手掌猛地一拍扶手。 “咔嚓!” 坚硬的紫檀木扶手瞬间布满了裂纹。 “本王就让这金銮殿,血流成河。” “让你们九族的人头,给她压惊。” 这一刻,没有人怀疑他在开玩笑。 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嬷嬷,看着毁容昏迷的太后,看着缩在龙椅上发抖的皇帝…… “臣等……谨遵摄政王教诲!” “王妃娘娘千岁!”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御花园内,黑压压跪倒一片。 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朝着被摄政王抱在怀里的女人,低下了他们高贵的头颅。 棠梨靠在裴云景坚硬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看着底下跪拜的人群。 恍惚间,她有一种错觉。 仿佛这个男人,真的为她杀出了一条通往云端的血路。 “好了。” 裴云景看着跪了一地的人,似乎终于满意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发呆的棠梨,眼底的煞气瞬间消散,变脸比翻书还快。 ------------ 第77章 手脏了 高台之下,是一片兵荒马乱。 太医们终于手忙脚乱地将昏迷不醒的太后抬上了软轿。 经过刚才那一脚踹死嬷嬷的惊吓,再加上之前的猫抓之刑,此刻的太后满脸鲜血,发髻散乱。 身上那件代表着母仪天下的凤袍更是沾满了污秽,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尊贵模样? “快!回宫!快回宫!” 太监们尖锐的嗓音里透着哭腔,抬着软轿像逃命一样往慈宁宫跑。 对于这混乱的一幕,坐在最高处的裴云景,连眼角的余光都吝啬给予。 仿佛那个差点死掉的人不是当朝太后,而是一只无关紧要的死老鼠。 此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怀里那个小女人的……手上。 “别动。” 裴云景的大手像是一把铁钳,牢牢抓住了棠梨的右手腕,将她的手举到了眼前。 那原本白皙如葱根的指尖上,因为刚才泼酒时的动作幅度太大,沾染了几滴琥珀色的酒液。 那是加了“蛇床子”和“依兰香”的脏东西。 裴云景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眼底流露出比刚才看到太后时还要浓烈的嫌弃与厌恶。 “脏。” 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棠梨愣了一下,下意识想缩回手:“没事儿,王爷,就是一点酒,风一吹就干……” “本王说了,脏。” 裴云景打断她,并没有松手。 他用单手抱着棠梨(核心力量惊人),另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方雪白无尘的丝帕。 在底下满朝文武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这位刚刚还在大发雷霆,一脚踢死人的活阎王,此刻竟然低下头,捏着那方帕子,开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棠梨的手指。 动作极其认真,仿佛他在擦拭的不是几滴酒渍,而是什么剧毒无比的腐蚀液体。 “这种下作的东西,也配沾你的手?” 裴云景一边擦,一边低声咒骂。 他擦得很用力,直到把棠梨原本白嫩的指尖都擦得泛红,才肯罢休。 最后,他像丢垃圾一样,将那方沾了酒渍的丝帕随手扔下了高台。 帕子飘飘荡荡,正好落在小皇帝的脚边。 小皇帝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龙椅上滑下去。 “行了。” 裴云景看着那只终于“干净”了的手,眉头稍稍舒展,却还是有些不满: “还是有股味儿。” 他把棠梨的手指凑到唇边,并不是亲吻,而是嫌弃地嗅了嗅。 随后抬起眼,看着棠梨的眼睛,语气里带着近乎偏执的宠溺与洁癖: “回去,本王给你洗。” “要洗三遍。” 棠梨:“……” 大可不必! 我的皮都要被你搓掉了! 但她看着裴云景那认真的眼神,心跳却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而此时,台下的百官们已经彻底看傻了。 太后快死了他不管,王妃手脏了他当个天大的事儿来办。 “咕咚。” 不少大臣咽了口唾沫,在心里默默重新评估了这位摄政王妃的分量。 以后见到这位主儿,别说惹她了,就是呼吸声大了点,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九族够不够砍的! “走了。” 裴云景终于处理完了这件“天大的事”。 他抱着棠梨,从摄政王专座上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台阶下走去。 “恭送摄政王!恭送王妃娘娘!” 身后,山呼海啸般的恭送声响起。 裴云景充耳不闻。 他走下高台,穿过跪了一地的人群,黑色的衣摆划过冰冷的地面。 棠梨靠在他怀里,看着两旁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权贵们此刻卑微的头颅,又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目不斜视的男人。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的侧脸上,为那冷硬的线条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王爷。” 棠梨突然小声叫了他一下。 “嗯?”裴云景脚步未停。 “那个……”棠梨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手往他衣襟里缩了缩,“其实……我刚才没吓着,我是装的。” 她觉得既然是同盟,还是坦诚一点比较好,免得他真以为自己是个只会哭的废物。 裴云景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一脸“我其实很机智”的小女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本王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只猫为什么发疯,她为什么假摔,又为什么哭得那么大声。 他比谁都清楚。 “那您还……”棠梨有些意外。 “装得挺像。” 裴云景收紧了手臂,将她往上托了托,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纵容的意味: “以后继续装。” “你想做坏事,本王给你递刀;你想装可怜,本王给你搭台。” “只要你高兴……” 他抱着她走出了那扇象征着皇权与束缚的宫门,走进了自由的风中: “把这天捅破了,本王也给你补上。” ------------ 第78章 卸下伪装的小狐狸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彻底隔绝了皇宫内的血腥与喧嚣。 宽大奢华的马车内,铺着厚厚的软毯,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 车轮滚滚向前,平稳得感受不到一丝颠簸。 “呼——” 随着外面的光线暗淡下来,原本还缩在裴云景怀里,时不时抽噎两声的棠梨,像是被抽掉了发条的木偶,瞬间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那一脸“吓破胆”的可怜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烟消云散。 她毫不客气地从裴云景身上爬了下来,毫无形象地瘫软在旁边的软塌上。 一边揉着笑僵了的脸颊,一边捶着有些发麻的膝盖,嘴里嘟囔着: “累死我了……演戏这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假摔,膝盖都磕青了。还有那个哭戏,还得一边哭一边挤眼泪,还得注意表情管理不能太丑……太难了。” 棠梨毫无顾忌地吐槽着,完全暴露了自己刚才是在“装模作样”的事实。 毕竟,在这位拥有满级鉴婊能力的摄政王面前,继续装下去只会显得自己是个傻子。 车厢内很安静。 裴云景靠在软枕上,单手支着额头,那双幽深的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且锐利。 他一言不发,就这样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这个瞬间变脸的小女人。 看着她毫无坐相地瘫着,看着她揉脸时的娇憨,看着她卸下伪装后那副灵动狡黠的真实模样。 棠梨揉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她偷偷瞄了一眼对面。 正对上裴云景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咳……” 棠梨心虚地坐直了身子,理了理有些乱的裙摆。 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那就……坦白从宽吧。 “那个……王爷。” 棠梨伸出那只刚才被裴云景擦得通红的右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讨好: “其实吧……刚才那杯酒,妾身是故意没拿稳的。” 她眨了眨眼,观察着裴云景的表情,见他没生气,胆子便大了一些,继续交代作案过程: “还有那只猫……也是妾身故意引诱它的。我知道那酒里有猫薄荷一样的药,所以才……” 说完,棠梨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出了心里那个一直藏着的问题: “您……都看出来了吧?” 裴云景轻哼一声,不置可否。 “那……”棠梨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您会不会觉得……妾身太心机、太恶毒了?” 毕竟在这个时代,女子讲究温婉贤淑。 像她这样当众算计太后,还害得人家毁容的,怎么看都跟“善良”沾不上边,甚至可以说是心如蛇蝎了。 她有点怕裴云景会觉得她是个坏女人,以后防着她。 然而。 听到这两个字,裴云景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恶毒?” 他嗤笑一声,身子前倾,那股熟悉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棠梨。 裴云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没有去掐她的脖子,而是捏住了她那一侧软乎乎的脸颊。 并没有用力,却带着一种惩罚性、令人脸红心跳的狎昵。 他轻轻扯了扯她的脸颊肉,看着她被迫嘟起来的嘴,语气里满是轻蔑与嘲弄: “就凭你那点让猫抓抓脸的小把戏,也配叫恶毒?” “太后不过是破了点相,流了点血,既没死,也没残。这也叫心机?” 裴云景松开手,指腹在她脸上红印处摩挲了一下,眼底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疯狂与傲慢: “棠梨,你那是蠢。” 棠梨:“???” 你可以侮辱我的人格,但不能侮辱我的智商! 那可是完美的借刀杀人! 裴云景看着她不服气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他凑近她,声音低沉,如同恶魔在传授作恶的秘籍: “若是换了本王……” 裴云景的眼底红光一闪: “本王根本不会把酒泼在猫身上。” “本王会直接捏开那个老虔婆的嘴,把那一整壶加了料的毒酒,一滴不剩地给她灌下去。” “然后……” 他冷笑一声,语气凉薄得让人战栗: “就把她扔到这金銮殿上,让满朝文武都好好看看,他们尊贵的太后娘娘,是如何当众脱衣起舞、丑态百出的。” “那才叫绝。” “那才叫……恶毒。” 棠梨听得目瞪口呆,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狠。 太狠了。 跟这位爷比起来,她那点让猫抓脸的小手段,简直就是过家家啊! 裴云景看着她震惊的模样,重新靠回椅背,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 “所以,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那点小心思,在本王眼里……” 他瞥了她一眼,给出了最终评价: “也就是只刚学会咬人的小奶猫罢了。” ------------ 第79章 你是我的共犯 听到裴云景那番“把毒酒灌进太后嘴里”的暴论,棠梨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 相反,她愣了一下之后,竟然懊恼地拍了一下大腿,那一脸“悔不当初”的表情,简直比丢了钱还难受: “对哦!” 棠梨眼睛发亮,看着裴云景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遗憾: “我怎么没想到呢?直接灌下去多省事啊!不仅报了仇,还能看一场免费的猴戏……哎呀,亏了亏了!下次……下次要是还有这种机会,我一定按王爷说的办!” 裴云景看着她这副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回去补一刀的样子,深邃的眸底,那团原本平静的墨色,开始剧烈地翻涌。 一种从未有过、异样而酥麻的情绪,顺着脊椎骨爬上了他的大脑。 在这漫长、充满血腥与算计的人生里,裴云景见过太多的女人。 有的女人怕他。 看到他就像看到了恶鬼,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只想逃离。 有的女人想利用他。 她们或是为了家族利益,或是为了荣华富贵,带着虚伪的面具接近他,满口谎言。 却在看到他杀人时,露出掩饰不住的厌恶与惊恐。 还有的女人……自诩清高。 她们满口仁义道德,劝他要宽厚,要仁慈,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仿佛他是这世间最大的罪人,需要她们来救赎。 可是,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怕他的手段残忍,甚至还嫌他不够残忍。 她不劝他向善,反而兴致勃勃地想要借他手里的刀,去捅向那些让她不爽的人。 她依附于他的权势,利用着他的凶名。 她在外面狐假虎威,仗势欺人,把他这块“摄政王”的招牌用得淋漓尽致,没有半点心理负担。 如果是以前,裴云景会觉得这种女人贪婪、市侩、面目可憎。 可现在…… 他看着棠梨那张生动鲜活的小脸,竟然产生了极其荒谬却又极其强烈的——快感。 那是一种病态的满足感。 既然她想借势,那就说明她弱小。 既然她想作恶,那就说明她离不开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她离不开他的权势,就等于离不开他。 在这充满了虚伪君子的朝堂之上,在这充满了道德枷锁的世俗之中,只有她,和他一样,是一身反骨的恶人。 他们流着一样的血。 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共犯。 “呵……” 裴云景低笑一声,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荡而出,带着一股令人沉沦的愉悦。 他伸出手,指尖缓缓划过棠梨的脸颊,眼神幽暗得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想要将眼前的人彻底吞噬。 “下次?” 裴云景的声音低沉喑哑,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好啊。下次若是再有人惹你不痛快,你就这么做。” “出了事,本王给你兜着。” 棠梨敏锐地察觉到了男人情绪的变化。 那种眼神……太具有侵略性了,像是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心虚地小声说道: “王爷……您不觉得我……太坏了吗?” 毕竟,这可是把太后往死里整啊。 “坏?” 裴云景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唇角,轻轻摩挲着: “这世道,好人是不长命的。” “你若是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早就被这深宫里的狼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他俯下身,那双凤眸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 “棠梨,本王不需要一个善良的菩萨供在家里。” “本王要的……” 他顿了顿,眼底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执念: “就是你这样,满肚子坏水,却只能依附于本王才能兴风作浪的小狐狸。” 棠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看着裴云景,突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她的利用,甚至看穿了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但他不在乎。 甚至,他乐在其中。 这就好比……饮鸩止渴。 在裴云景眼里,她或许就是那杯名为“欲望”的毒酒。 他明知她满嘴谎言(刚才的害怕是装的,对他的崇拜可能有水分),明知她是在利用他这把刀来保全自己。 但他已经上瘾了。 他贪恋她身上的温度,贪恋她带来的安宁,更贪恋这种“狼狈为奸”的亲密感。 哪怕是毒酒,他也甘之如饴,一饮而尽。 “王爷……” 棠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这位段位极高的疯批面前,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别说话。” 裴云景的目光变得越发深沉,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燥热。 他看着她,就像是恶龙看着自己守护了千年的财宝,眼神里是想要将其彻底据为己有、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既然你是本王的共犯……” 裴云景缓缓直起身,向她伸出了手,语气不容置疑: “那就过来。” “离本王再近一点。” ------------ 第80章 你的手,只做一件事 随着这一声低沉的命令,裴云景根本没有给棠梨反应的时间。 他猛地伸出手,扣住棠梨的手腕,向怀里用力一拉。 “啊!” 棠梨惊呼一声,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跌撞进了那个滚烫坚硬的怀抱。 下一秒,天旋地转。 裴云景揽着她的腰,强势地调整了一下姿势。 这一次,不是侧坐,也不是依偎。 他让她分开双腿,面对面地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是一个极其羞耻,却又亲密到了极致的姿势。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呼吸交缠,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车厢内的空间本来就狭小,此刻更是暧昧得仿佛空气都变得稀薄而粘稠。 “王、王爷……” 棠梨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想要撑起身子,却被裴云景按住了后腰,动弹不得。 “别动。”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令人腿软的磁性。 他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再次抓起了棠梨的右手。 那是刚才在御花园里,因为用力擦拭而泛红的手指。 指尖那点红痕,在一片雪白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心疼。 裴云景低下头,看着那根手指,眉头再次皱起,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阴霾。 “以后这种脏活,不许自己动手。” 他指的是她故意泼酒,去引诱那只疯猫的事。 虽然结果很爽,但他只要一想到她为了算计别人,还得亲自去触碰那些下作的媚药,去接近那些随时可能伤人的畜生,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你是摄政王府的女主人。” 裴云景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注视着她,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狂妄: “你想算计谁,想让谁死,甚至不需要动嘴。” “一个眼神,就够了。” 只要她想,他手里的刀,随时为她出鞘。 何须她亲自下场去跟那些烂人博弈? “哦……” 棠梨眨了眨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嘴上却还是忍不住皮了一下: “那万一……我想算计的人是王爷您呢?” 裴云景闻言,眼底划过一丝暗芒。 他并没有生气,反而凑近了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出的热气喷洒在她唇上: “那本王就把命给你。” “只要你拿得走。” 棠梨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也……太犯规了。 裴云景看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神,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再说话,而是缓缓低下了头。 他没有去吻她的唇。 那两片薄凉的唇瓣,温柔地落在了她的发顶。 然后顺着乌黑的发丝向下滑落,轻轻吻过了她的额头,最后停留在她的眉心。 “棠梨,记住了。” 裴云景松开她的手,却并没有放开。 他抓着那纤细柔嫩的小手,缓缓向下移去。 越过喉结,越过锁骨,最后…… 他将她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后颈处。 那里是人体最脆弱的命门,也是猛兽最忌讳被触碰的禁区。 更是裴云景因为常年头痛,肌肉最紧绷、最痛苦的地方。 “你的手,不是用来沾染那些脏东西的。” 裴云景闭上眼,将头颅完全埋在她的颈窝里,像是一头卸下了所有防备,终于找到归宿的孤狼。 他声音低哑,说出了这世间最动听的情话,也是最牢不可破的契约: “你的手……” “是用来给本王顺毛的。”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平息我脑海中的风暴。 只有你能让这头疯兽安静下来。 所以,你负责安抚疯子。 而疯子……负责为你杀人。 棠梨的手掌贴在他滚烫的后颈肌肤上,感受着那紧绷的肌肉在她的触碰下一点点放松。 她垂下眼帘,看着埋首在自己怀里的男人。 这大盛朝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此刻,却甘愿将最致命的弱点,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她。 棠梨的眼眶微微发热。 她手指微动,轻轻穿过他漆黑的发丝,然后在他的后颈处,温柔地揉捏了一下。 “好。” 她轻声应道,嘴角勾起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 “那就说好了。” “以后,我只负责顺毛,你负责咬人。” ------------ 第81章 甜蜜后的惊雷 摄政王府门口,马车缓缓停稳。 车厢内的旖旎气氛还未完全散去。 裴云景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依旧握着棠梨的手,指腹在她掌心那块刚才被擦红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那种带着薄茧的触感,让棠梨有些脸红心跳。 “到了。” 裴云景低声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刚才情动后的沙哑: “回去早点睡。今晚……” 他顿了顿,刚想说“今晚本王去你那儿”,想去兑现那个“顺毛”的承诺。 然而。 “报——!!!” 一声凄厉至极,仿佛杜鹃啼血般的长啸,伴随着急促杂乱的马蹄声,瞬间撕裂了王府门前宁静的夜色。 “砰!” 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甚至没等马停稳,就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向王府大门,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破了音: “急报!王爷!出事了!出大事了!” 车厢内,裴云景摩挲棠梨手掌的动作猛地一顿,一把掀开车帘,身形如鬼魅般掠出。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血人,眼底的温情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胆寒的森冷: “说。” 传令兵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吼道: “京城西、南、北三大官仓,在一刻钟前……同时起火!” “火势借着风势,已经连烧了三条街!根本扑不灭!” “还有……还有兵部尚书刘大人……”传令兵痛哭流涕,“刚才在家中遇刺!一家十三口,无一活口!刺客……刺客用的是北戎的弯刀!” 轰——! 这几个消息如同连环惊雷,狠狠地炸响在京城的上空。 粮仓起火,断的是大军的粮草。 尚书被杀,瘫痪的是朝廷的兵马调度。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走水或仇杀。 这是战争。 是一场蓄谋已久,针对大盛朝心脏的—— 自杀式恐怖袭击! “北戎……” 裴云景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夜空。 只见原本漆黑的天际,此刻已经被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通红,滚滚浓烟如同妖魔般在城市上空盘旋。 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救火的铜锣声、百姓惊恐的哭喊声…… 【嗡——!!!】 无数嘈杂、尖锐,充满了恐慌情绪的声音,混杂着烈火燃烧的噼啪声,汇聚成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声波洪流,疯狂地撞击着裴云景那本就脆弱的耳膜。 “呃……” 裴云景的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按住了太阳穴。 痛。 像是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扎进脑子里。 眼前的火光在他眼里被无限放大,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一片扭曲、旋转的血色炼狱。 刚刚被棠梨安抚下去的狂躁症,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混乱,成倍地激发了出来。 “王爷!” 棠梨紧跟着下了车,看到裴云景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和猩红的眸子,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他。 “别过来!” 裴云景却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了她的手。 他大口喘息着,那是他在极力压抑体内想要杀戮、想要毁灭一切噪音的冲动。 现在的他,太危险了。 五感过载带来的痛苦让他濒临失控,他怕自己会忍不住伤了她。 “回去。” 裴云景死死盯着棠梨,声音沙哑粗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回你的院子,把门锁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来。” “可是你……”棠梨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满眼担忧。 “这是命令!” 裴云景暴喝一声,眼神凶狠得吓人。 随后,他不再看棠梨一眼,转身看向早已集结完毕的黑甲卫统领韩铮,语气恢复了没有任何感情的冷酷: “韩铮,封锁全城。” “传令九门提督,许进不许出。哪怕是一只苍蝇,也别想给本王飞出去。” “抓到纵火行凶者……” 裴云景拔出腰间的“斩妄”剑,剑锋直指那漫天的火光,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狞笑: “就地格杀,碎尸万段!” “是!” 数百名黑甲卫齐声怒吼,杀气冲天。 裴云景翻身上马,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女人。 他一夹马腹,带着那一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与杀意,冲入了那片混乱喧嚣的火海之中。 他必须去。 哪怕那里吵得让他想死,哪怕那里是五感过载的地狱。 因为他是摄政王。 这京城的天,还得靠他撑着。 棠梨站在王府门口,看着那道决绝离去的黑色背影,又看了看远处那仿佛要将天空烧穿的红光。 风中送来了焦糊的味道,还有隐约的血腥气。 刚才在马车里的旖旎温存,就像是一个易碎的梦,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炸得粉碎。 “北戎细作……” 棠梨喃喃自语,握紧了拳头。 她知道,裴云景这一去,面对的不仅是狡猾的敌人,更是他自己随时可能崩溃的身体。 “想玩阴的?” 棠梨眯起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 既然你们像老鼠一样躲着…… 那就别怪我,发动这全城的“真·老鼠”,把你们一个个都揪出来! ------------ 第82章 他的眼睛红了 京城的天,已经阴了整整三日。 自从那晚粮仓起火、兵部尚书灭门之后,整个京城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肃杀与恐慌之中。 九门紧闭,全城戒严。 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身披重甲的黑甲卫,手里提着明晃晃的横刀,挨家挨户地搜查。 鸡飞狗跳声、百姓的哭喊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着铁甲摩擦的铿锵声,日夜不休地在城市上空回荡。 然而,收效甚微。 那些北戎的细作,就像是一群滑溜的泥鳅,更像是无孔不入的老鼠。 他们撕下了黑衣,换上了粗布麻衣,摇身一变,成了街边乞讨的乞丐、挑担叫卖的货郎,甚至是每晚敲锣报时的更夫。 他们完美地融入了这几十万市井百姓之中。 黑甲卫虽然勇猛,但在这种“大海捞针”的局面下,有力没处使,只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 而这种混乱,对于裴云景来说,无疑是一场酷刑。 …… 深夜,丑时。 摄政王府的主卧内,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砰!” 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又被重重地关上。 裴云景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力气走到床边,身子一歪,便靠坐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他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这三天里,他亲自坐镇九门提督府,审讯了上百个可疑之人,却一无所获。 而那些无休止的噪音—— 百姓的喊冤声、下属的汇报声,甚至是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在疯狂地攻击着他的神经。 “唔……” 裴云景仰起头,后脑勺狠狠地磕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痛。 脑袋里像是被灌进了滚烫的铁水,每一根血管都在突突直跳,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开来。 “王爷?” 一道带着担忧的轻柔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一点烛火亮起。 棠梨披着外衣,手里端着一盏安神茶,快步走了过来。 她这几天也没睡好,一直守在这里等他回来。 借着微弱的烛光,棠梨看清了裴云景此时的模样,心口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太惨了。 那个平日里虽冷漠却总是衣冠楚楚、洁癖严重的男人,此刻一身玄袍皱皱巴巴,上面还沾染着不知是审讯留下的血迹还是灰尘。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原本深邃幽寒的凤眸,此刻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里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瞳孔涣散而狂乱,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兽性。 “王爷……你怎么样?” 棠梨放下烛台,心疼得声音都在发颤。 她快步走过去,想要去扶他,手伸向他的太阳穴: “是不是头又疼了?我给你按按……” 然而。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 “滚开!” 裴云景猛地抬起手,动作粗暴地一把挥开了她的手。 力道之大,直接将棠梨推得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别过来!” 裴云景死死地贴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 他双手抱住头,手指深深地插入发间,声音沙哑粗厉,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 “离我远点……” “棠梨,滚出去……别靠近我……” 他低下头,身子在剧烈颤抖,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本王现在……控制不住……想杀人……” 太吵了。 世界太吵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张拉满了三天三夜的弓,马上就要崩断了。 如果不把她推开,他怕自己下一秒就会拔剑,砍向眼前这个唯一的活物。 哪怕她是他的药。 但在极致的过载状态下,他已经分不清是药还是毒了。 棠梨稳住身形,看着缩在墙角,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独自舔舐伤口的困兽般的裴云景。 那一刻,她并没有感到害怕,也没有觉得委屈。 她只觉得难受。 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酸涩得让人想哭。 他是大盛的战神,是让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 可现在,为了守护这座城,为了把那些老鼠揪出来,他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而那些该死的细作,却躲在暗处,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裴云景……” 棠梨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痛苦挣扎的男人,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黑甲卫的眼睛再亮,也看不透人心,看不穿伪装。 裴云景的剑再快,也砍不到藏在阴沟里的老鼠。 既然人类的眼睛看不见…… 那就让真正的动物来!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 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生活着的不仅仅是几十万百姓,还有数以百万计的流浪猫狗、老鼠麻雀! 它们遍布每一个角落,它们无处不在。 对于它们来说,这座城市没有秘密。 “你好好休息。” 棠梨看着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裴云景,轻声说道: “剩下的……交给我。” 她转身吹灭了蜡烛,大步走出了房间。 门外,夜色深沉,但棠梨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赵伯!” 她对着守在院外的管家低声吩咐,语气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 “去大厨房,让他们连夜蒸包子。” “我要肉馅的,越香越好。” “明天一早,我要去城南的破庙……拜码头!” ------------ 第83章 城南破庙的“帮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未散去。 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京城最脏、最乱的城南贫民窟。 这里是繁华帝都的阴暗面,污水横流,恶臭熏天。 住在这里的,多是乞丐、流民,以及……数不清的流浪野狗。 马车在一座早已断了香火、破败不堪的土地庙前停下。 “王……夫人,到了。” 乔装成车夫的侍卫低声提醒,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这里鱼龙混杂,实在不是王妃千金之躯该来的地方。 车帘掀开。 棠梨戴着一顶遮住面容的白色帷帽,身穿一套利落的粗布衣裙,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手里没有拿手帕,也没有拿团扇,而是提着两个硕大无比、还冒着热气的红漆食盒。 盖子还没掀开,一股霸道浓郁的肉香味,就已经顺着缝隙钻了出来,在这个满是霉味的破庙前,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诱人犯罪。 “你们守在门口,别让人靠近。” 棠梨吩咐了一句,随后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大步走进了那座半塌的破庙。 庙里光线昏暗,到处是蜘蛛网和碎瓦砾。 看起来空无一人。 但棠梨知道,这里很拥挤。 她走到大殿中央,将食盒重重往供桌上一放,伸手掀开了盖子。 “呼——” 热气升腾。 整整两屉、六十个皮薄馅大、流着汤汁的纯肉大包子,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空气中。 下一秒。 “沙沙沙……” 原本死寂的角落里,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破布堆里、佛像后面、房梁之上……一只只瘦骨嶙峋、满身癞疮的流浪狗,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慢慢围了上来。 而正对着棠梨的那个破蒲团上。 一只少了一只左耳、浑身布满伤疤,体型如狼般硕大的老黄狗,正缓缓站起身。 它没有像其他狗那样急吼吼地冲上来,而是用审视、警惕,甚至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眼神,死死盯着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 这是这里的“丐帮帮主”,也是这一片流浪狗的王——大黄。 【汪!】 大黄龇了龇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充满了老江湖的精明: 【哪里来的两脚兽?】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拿这么多肉包子来……是想药死我们,然后剥皮吃肉吗?】 周围的小弟们虽然馋得哈喇子流了一地,但听到老大的心声,也都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冲着棠梨狂吠。 棠梨也不怕。 她隔着帷帽,看着那只充满戒备的老黄狗,直接发动了满级兽语磁场,将自己的意念传了过去: 【别紧张,没毒。】 她伸手拿起一个滚烫的肉包子,当着群狗的面,掰开,露出里面饱满的肉丸和流淌的汤汁,然后自己咬了一口,咽下去。 【看,真的是肉,很香的猪肉大葱馅。】 棠梨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将剩下的半个包子扔到了大黄的脚边: 【我是来跟你们做笔交易的。】 大黄低头闻了闻那个包子。 太香了。 香得它那条断了的尾巴都想摇起来。 它抬起头,眼神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警惕: 【汪?交易?你们人类最狡猾了!你想让我们干什么?看家护院?还是去咬人?老子可是有尊严的狗,不当走狗!】 棠梨笑了笑,蹲下身,视线与它平齐: 【不让你们当走狗,是请你们当“斥候”。】 她指了指外面那个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京城,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这几天,城里来了很多坏人。】 【他们虽然穿着我们大盛朝百姓的衣服,说着我们的官话,看起来跟普通人一样……但是,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棠梨盯着大黄的眼睛,提出了她的搜索条件: 【我要你们帮我找一种人。】 【第一,他们身上有一股常年接触兵器留下的生铁味。】 【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他们身上有一股来自北边草原的羊膻味。】 北戎人常年吃牛羊肉,那种味道早已渗入了骨髓和汗液里。 哪怕他们到了京城天天洗澡,甚至用香料掩盖,对于人类的鼻子来说或许闻不到,但对于狗鼻子来说…… 那就是黑夜里的灯塔,藏都藏不住! 大黄听完,原本警惕的眼神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它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嗷呜一口吞掉了地上的半个包子,嚼都没嚼就咽了下去。 【真香!】 吃完,它舔了舔嘴巴,眼神轻蔑地瞥了棠梨一眼,发出一声极其不屑的吐槽: 【切!就这?】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儿呢!】 大黄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腿挠了挠脖子上的痒痒,一边回味着肉包子的味道,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是说那群半夜不睡觉,跟大耗子似的喜欢在下水道和地窖里钻来钻去的家伙?】 棠梨眼睛一亮:【你见过?】 【废话!】 大黄翻了个白眼: 【那群人身上的味道冲死了!一股子死羊味儿,还混合着地沟油的臭味!昨晚老子在西街翻垃圾桶的时候,不小心踩了一个人的脚,那孙子想踢我,被老子一口咬在大腿上!】 它得意地晃了晃脑袋: 【呸,那肉都是酸的!】 【就在西街!那个卖豆腐的王二麻子家后院!那里有个地窖,每晚都有好多这种臭烘烘的人钻进钻出!】 【还有那个打更的老李头家,床底下藏着好多带血的刀!】 棠梨的心脏狂跳起来。 西街豆腐店! 打更人老李! 这些地方黑甲卫搜查过无数次,因为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根本没人在意。 谁能想到,灯下黑的地方,竟然就是细作的据点! “太棒了!” 棠梨激动地把两大食盒包子全都推到了大黄面前: “这些都是你们的了!不够还有!” “帮主,麻烦您让兄弟们都散出去!只要闻到这种味儿的,都给我记下来!” 大黄看着那一堆肉包子,终于放下了所有的矜持。 【汪!兄弟们!开饭了!】 【吃饱了干活!把那群臭羊味儿的两脚兽都揪出来!】 【为了肉包子!冲啊!】 一时间,破庙里群狗沸腾。 棠梨站起身,看着这群狼吞虎咽的“线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裴云景,你不用再头疼了。 你的黑甲卫看不见的东西,我的狗帮……看得清清楚楚! ------------ 第84章 天空中的“八卦网” 破庙内,随着大黄的一声令下,狗帮的小弟们如同离弦之箭般散入了大街小巷。 棠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贴着地面飞奔的身影,眉头却并没有完全舒展。 “还不够。” 她喃喃自语,抬头看向头顶那片被高墙和屋檐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狗鼻子虽然灵,但只能闻到地面的味道。 而那些北戎细作,个个都是轻功高手,最擅长的就是飞檐走壁,或者是躲在一些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处阁楼里。 那里,是狗够不着的地方,也是黑甲卫的视线死角。 “既然地面有了斥候,那天上也得有眼线才行。” 棠梨转身,绕到了破庙的后院。 这里有一棵早已枯死多年的老槐树,枝丫狰狞地伸向天空,上面停满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棠梨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打开,里面装的是她特意从王府厨房顺来的—— 精磨贡米。 这种米,颗粒饱满,色泽如玉,平时只有皇亲国戚才吃得起。 对于鸟类来说,这就好比是人类眼中的满汉全席。 “哗啦——” 棠梨扬手一撒。 雪白的米粒如同雨点般落下,铺洒在干燥的土地上。 随后,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响了一声清脆短促的口哨。 “咻——!” 树梢上的黑点瞬间炸了锅。 紧接着,一阵扑棱棱的翅膀拍打声响起,如同乌云压顶般,一大群麻雀争先恐后地俯冲下来。 而在最前面的,是一只体型圆润得像个球,飞起来甚至有些费劲的胖麻雀。 它显然是这群麻雀的首领,仗着吨位优势,硬是挤开了其他鸟,第一个“砸”在了米堆里。 【叽叽喳喳!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 【米!好白的米!是没有壳的精米!】 【兄弟们!快抢啊!这比城东刘员外家粮仓漏出来的还要香!】 胖麻雀一边疯狂啄米,一边在棠梨的脑海里开启了弹幕轰炸模式。 它的声音尖细、急促,透着一股市井小民特有的精明和聒噪。 棠梨耐心地等它们吃了一会儿,才蹲下身,像个在那儿听墙角的闲人,笑眯眯地问道: 【各位鸟大爷,吃得开心吗?】 胖麻雀打了个饱嗝,极其人性化地剔了剔牙(其实是蹭喙): 【叽叽!开心!小娘子是个好人!以后这片空域,雀爷我罩着你!】 【罩着我就不必了。】 棠梨指了指四周连绵起伏的屋顶: 【我只想跟你们打听点……新鲜事儿。】 【比如,这两天,这京城的屋顶上、阁楼里,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谁家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听到“秘密”和“八卦”,这群麻雀瞬间兴奋了。 它们可是天空中的“情报网”,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站在屋檐上,一边拉屎一边看人类的笑话。 这京城里,谁家两口子吵架了,谁家小妾偷人了,它们门儿清! 【叽叽!我知道我知道!】 一只秃了尾巴的小麻雀率先跳出来抢答: 【东边!东街那个“永安当铺”的掌柜好奇怪!】 棠梨心中一动:【怎么奇怪?】 【那个胖掌柜,大白天的不好好做生意,老是爬到屋顶上去晒太阳!】 小麻雀歪着头,一脸困惑: 【而且他手里还拿着一块亮闪闪的镜子,对着太阳晃来晃去!晃得我眼睛都花了!他还对着对面酒楼的窗户晃,好像在跟谁打暗号似的!】 镜子反光?打暗号? 这是典型的光信号传递! 棠梨迅速在心里的地图上,给“永安当铺”画了个红圈。 【切!那算什么奇怪!】 胖麻雀王不甘示弱,挺着圆滚滚的肚子,爆出了一个更劲爆的猛料: 【要说奇怪,还得是南边那个“俏寡妇”家!】 【那个寡妇家住在一个死胡同里,平时大门紧闭。但是这几天晚上……啧啧啧!】 胖麻雀发出了几声猥琐的【喳喳】笑声: 【每天半夜,都有好几个壮汉翻墙进去!都不带走门的!】 棠梨挑眉:【翻墙?难道是……偷情?】 【我也以为是偷情!】 胖麻雀气愤地拍了拍翅膀: 【我还特意带兄弟们去窗户纸上戳了个洞,想看点……嘿嘿,想看点羞羞的事情。结果你猜怎么着?】 【那群男人进去以后,根本不脱衣服!也不睡觉!】 【他们就在屋里围坐着,拿出一堆长长的、亮亮的东西(刀),在那儿擦啊擦!一边擦还一边说鸟语(北戎话),根本听不懂!】 【太无聊了!浪费雀爷我的感情!】 不脱衣服?擦刀?说鸟语? 这哪里是寡妇家,这分明就是细作的兵器库和藏身点! 棠梨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还有!】 【北城那个卖烧饼的,他家烟囱里冒出来的烟是黄色的,臭死了!】 【西边那个道观里,道士都不念经,在后院挖坑埋坛子,那坛子里全是黑粉末!】 随着麻雀们七嘴八舌的“八卦汇报”,一张原本隐藏在迷雾中的京城细作分布图,在棠梨的脑海中逐渐变得清晰、完整。 东边的联络点。 南边的兵器库。 西边的火药埋藏地。 北边的毒烟制造坊。 这些人类难以察觉的死角,在这些飞天斥候的眼中,却如同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 “太好了……” 棠梨站起身,看着这群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就像是看着一群绝世高手。 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这就叫天网! 连一只麻雀都在盯着你,你往哪儿藏? 棠梨又撒了一把米,作为最后的奖励: “多谢各位!改天请你们吃虫子大餐!”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破庙。 此时,日头高升。 但对于那些躲在阴暗角落里的细作来说,他们的末日,就要到了。 “回府!” 棠梨钻进马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的京城地图和一支炭笔。 她要赶在裴云景彻底发疯之前,把这份“救命”的名单,送到他手上! ------------ 第85章 这份名单,保真 摄政王府,书房。 棠梨趴在桌案上,手中的炭笔飞快地在一张京城舆图上圈圈点点。 她的动作很快,眉头紧锁,脑海中不断回放着老黄狗和麻雀王提供的情报,将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凑成一张完整的猎杀网。 “西街豆腐店……南城寡妇院……东街当铺……” 随着最后一个红圈落下,棠梨长舒一口气,扔掉了炭笔。 图纸上,七个鲜红的圆圈,像是一双双在暗处窥视的眼睛,精准地标注出了北戎细作在京城的七大据点。 情报有了,但新的难题来了。 棠梨看着这张图,有些发愁地抓了抓头发。 怎么给裴云景? 难道直接跟他说:“王爷,这是一只缺了耳朵的狗和一群胖麻雀告诉我的”? 估计裴云景会觉得她疯了,然后让人给她灌一碗安神汤把她锁起来。 必须找个借口。 一个能让他信服,或者至少…… 愿意去试一试的借口。 就在这时。 “砰!” 书房的大门被人狠狠踹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夹杂着寒风灌了进来。 裴云景大步走入,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身上的玄袍沾染了尘土,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里,戾气翻涌,显然是在外面又扑了个空,甚至可能刚杀完人回来。 “滚出去!” 他对着身后想要跟进来汇报的韩铮暴喝一声:“找不到人就别来见本王!都给本王去查!挖地三尺也要把那群老鼠找出来!” “是!”韩铮一脸苦涩地退下。 裴云景转过身,胸口剧烈起伏。 五感过载的痛苦让他此刻只想毁灭眼前看到的一切东西。 就在他抬手准备掀翻桌案发泄怒火时。 “啪!” 一只白皙的小手,抢先一步,将一张画满了红圈的地图,重重地拍在了他的面前。 “王爷!” 棠梨不知何时窜到了桌案对面,双手撑着桌子,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处于暴走边缘的男人,声音清脆坚定: “别砸桌子!砸这个!” 裴云景动作一顿,充满杀意的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又移到棠梨脸上,眉头死死拧紧: “这是什么?” “这是细作的藏身图!” 棠梨语出惊人。 裴云景的瞳孔猛地一缩,随即发出一声冷笑:“细作?黑甲卫搜了三天都没找到,你画个圈就找到了?” “不是我找到的!” 棠梨深吸一口气,早就编好的瞎话张口就来: “王爷,您也知道,妾身是个心善的人。今天妾身去城南破庙施粥祈福,想为您积点功德。” 她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 “就在破庙里,妾身遇到了一位……呃,世外高人!” “世外高人?”裴云景的眼神里写满了“你在逗我”。 “对!那位高人……长相奇特,虽衣衫褴褛,甚至还缺了一只耳朵,满身伤痕,但目光如炬,一看就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江湖异士!” 棠梨在心里默默给大黄道了个歉(把你形容成人了,对不住啊),继续忽悠: “那位高人吃了我的包子,为了报答我,就指着这几个地方,说这些地方……风水不对!” “他说这些地方煞气冲天,隐隐有血光之灾,定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 裴云景听着这番话,原本就痛的头更疼了。 “风水?煞气?” 他捏了捏眉心,看着棠梨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语气里满是荒谬与不耐: “棠梨,你是话本子看傻了吗?现在是打仗,是抓细作,你跟本王谈风水?!” 他一把抓起那张图,作势就要揉成团扔掉: “别闹了。本王现在没心情陪你玩这种过家家的游戏。” “别扔!” 棠梨急了。 她绕过桌案,也不管裴云景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直接扑进了他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了他劲瘦的腰。 “王爷!你就信我一次嘛!” 棠梨仰起头,使出了浑身解数撒娇耍赖,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不撒手: “反正黑甲卫现在也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去看看又不亏!万一呢?万一那位高人说的是真的呢?” “这可是妾身用六十个大肉包子换来的情报啊!很贵的!” 她身上的草药香瞬间包裹了裴云景。 那种熟悉、让他安心的气息,让他原本即将爆发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裴云景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满眼焦急,甚至带着祈求的小女人。 她的眼睛很亮,很清澈。 即使说着“风水”这种荒谬的理由,但她的眼神里,却有让他无法忽视的笃定。 她在帮他。 用她那种笨拙、可笑,却又拼尽全力的方式。 裴云景闭了闭眼,感受着脑海中嗡鸣声的减弱。 真的要信吗? 凭一张风水图去调动黑甲卫?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是…… 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再抓不到人,京城就要乱了。 “……韩铮。” 良久,裴云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疲惫。 门外的韩铮立刻推门而入:“王爷?” 裴云景没有推开棠梨,而是将手里那张地图扔给了韩铮。 “带上最精锐的一队人马。” 裴云景指着地图上的红圈,语气冷硬: “去这几个地方搜。挖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搜干净。” 韩铮接过地图一看,有些发懵:“王爷,这……这是什么情报来源?” “别问。”裴云景不耐烦地打断他,“去就是了。” “是!”韩铮不敢多言,拿着地图领命而去。 书房门重新关上。 裴云景低下头,看着还挂在自己腰上的棠梨。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眼神危险而幽深: “棠梨,本王可是把最后的赌注都压在你这张图上了。” “若是真的抓到了,记你一功。” 裴云景凑近她,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带着威胁的承诺: “但若是什么都没有,只是你在胡闹……” “本王就唯你是问。” “到时候,别说是六十个肉包子,本王把你蒸了都赔不起。” 棠梨咽了口唾沫,看着他那双恢复了一丝清明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 “保真!” “这份名单,绝对保真!” 如果不真,她就去把那只老黄狗炖了! ------------ 第86章 豆腐西施的秘密 西街,正午。 这里是京城最热闹的平民区之一,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位于街口的“王记豆腐铺”,生意更是火爆异常。 刚出锅的热豆腐冒着腾腾白气,那股豆香味飘了半条街。 店主老王是个五十多岁,面相憨厚的中年人,正笑呵呵地给街坊邻居盛豆腐脑,怎么看都是个老实巴交的本分生意人。 然而。 “轰——轰——轰——” 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沉重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市井的喧嚣。 韩铮一身黑色重甲,手按横刀,带着五十名杀气腾腾的黑甲卫,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瞬间将这小小的豆腐铺围了个水泄不通。 “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退避!” 韩铮一声暴喝,吓得周围买豆腐的大婶手里的碗都掉了。 “哎哟!这是干什么呀?” “老王犯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 “这就是黑甲卫?怎么连卖豆腐的都不放过,这也太扰民了吧!” 百姓们虽然害怕,但也都指指点点,眼中流露出不满。 毕竟在他们眼里,老王可是个大善人,平时连流浪猫狗都喂,怎么可能是坏人? 老王擦了擦手上的水,一脸惊恐且无辜地迎上来,腰弯得像个大虾米: “军爷!这……这是怎么了?小老儿可是良民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韩铮看着眼前这个满脸褶子、眼神畏缩的老头,心里也直打鼓。 他手里攥着那张棠梨画的简易地图,手心全是汗。 地图上,那个红圈画得歪歪扭扭,就在这豆腐铺的位置。 旁边还用秀气的簪花小楷写了一行批注:【后院磨盘下,有大凶之兆】。 风水? 煞气? 这理由怎么听怎么觉得是王妃在把他们当猴耍! 韩铮咽了口唾沫。 若是真的搜不出东西,扰民事小,回去怎么跟那个正处于暴走边缘的摄政王交代事大! “是不是良民,搜了才知道。” 韩铮咬了咬牙,脑海中浮现出裴云景那双猩红的眼睛和“挖地三尺”的死令。 赌了! 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信王妃一回! “来人!” 韩铮拔刀出鞘,指着店铺后院,厉声下令: “给我搜!尤其是后院那个磨豆腐的石磨盘,给我推开!挖地三尺也要看看下面藏了什么鬼!” “是!” 十几个黑甲卫如狼似虎地冲进后院。 老王原本佝偻的身子微微一僵,浑浊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丝阴狠的厉芒,但转瞬即逝。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军爷使不得啊!那是祖传的磨盘啊!推坏了小老儿还怎么做生意啊!青天大老爷啊,没法活了啊……” 周围的百姓也开始起哄: “太过分了! “这简直是土匪!” 韩铮额角的青筋直跳,顶着巨大的压力,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 若是没有,他今天就把这身皮扒了给王爷谢罪! “统领!有发现!” 突然,后院传来一声充满震惊的高喊。 “磨盘下面是空的!有个地窖入口!” 韩铮精神一振,一脚踢开挡路的老王,大步冲进后院。 只见那个巨大的石磨盘已经被几个大力士合力推开,露出了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浓烈的、带着刺激性的桐油味,混合着冰冷的铁锈气,瞬间从洞口涌了出来。 韩铮举着火把,探头一看。 “嘶——” 饶是他久经沙场,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那不算大的地窖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东西。 左边,是一捆捆用油纸包着的北戎弯刀,寒光凛凛。 右边,则是几十坛尚未开封的猛火油! 这哪里是什么豆腐铺的地窖? 这分明就是一个足以把半条街都炸上天的军火库! “真的有……” 韩铮喃喃自语,只觉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 “去死吧!大盛狗!”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怨毒的嘶吼。 原本跪在前堂哭嚎的“老实人”老王,不知何时手里多了一把短匕,身形矫健如猿猴,趁着韩铮查看地窖的空档,猛地暴起,直刺韩铮的后心! 这一击快准狠,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 “找死!” 韩铮反应极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反手就是一刀横扫。 “噗嗤!” 鲜血飞溅。 老王的头颅飞起,无头的尸体惯性地往前冲了两步,重重栽倒在地窖口,鲜血喷在了那些猛火油的坛子上。 “啊——!杀人啦!” 外面的百姓吓得尖叫四散。 韩铮收刀入鞘,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地窖里的兵器,心脏狂跳不止。 细作。 真的是北戎细作! 藏得这么深,伪装得这么好,却被那张看似儿戏的“风水图”,精准地扒了皮! 韩铮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地图。 看着那个被棠梨随手画下的红圈,他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神了……” 韩铮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都在发颤: “王妃画的这圈……真特么准啊!” 这哪里是风水? 这简直就是开了天眼! “快!传令下去!” 韩铮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照着这张图,去下一个点!一个都别放过!” ------------ 第87章 风水大师的传说 正午刚过,京城的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肃杀之网。 随着西街豆腐铺的“爆雷”,韩铮手中的那张简陋地图,在黑甲卫眼中瞬间从“废纸”变成了“天书”。 那上面的每一个歪歪扭扭的红圈,不再是儿戏,而是摄政王府发出的——七杀令。 “快!下一处!” 韩铮翻身上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底燃烧着兴奋与狂热: “东街,永安当铺!” …… 【未时一刻,东街。】 永安当铺的胖掌柜正像往常一样,搬了个梯子爬上屋顶。 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对着远处的一座酒楼,看似无聊地调整角度反射阳光。 这是北戎细作特有的光信号,他在传递最新的城防变动。 “哼,这群蠢货黑甲卫,在下面跑断了腿也想不到爷在天上。” 胖掌柜看着底下匆匆跑过的一队巡逻兵,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然而,笑容还没来得及散去。 “崩——!” 一声弓弦震颤的爆鸣声,骤然穿透了喧嚣的街道。 胖掌柜心头一凉,下意识地想要回头。 “噗!” 一支裹挟着雷霆之势的长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 “啪嗒。” 铜镜落地,摔得粉碎。 紧接着,胖掌柜肥硕的尸体从屋顶滚落,重重地砸在街道中央,激起一片尘土。 “当铺掌柜是细作!搜!” 韩铮收起长弓,冷冷下令。 黑甲卫破门而入,果然在柜台后的暗格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销毁的密信和北戎特有的狼头令牌。 地图上的第二个红圈,叉掉。 …… 【未时三刻,南城。】 一条名为“烟柳巷”的死胡同深处,住着一位深居简出的“俏寡妇”。 据说这寡妇命硬,克死了三个男人,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半夜偶尔有男人翻墙进去,邻居都以为是在偷汉子,没人敢管闲事。 “哐当!” 脆弱的木门被穿着铁靴的大脚狠狠踹开。 屋内,炕上。 被窝依然鼓囊囊的,似乎有人在昼寝。 “还在睡?” 副统领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掀开那床散发着脂粉气的棉被。 并没有什么香艳的画面。 被窝里,四个赤膊的壮汉正盘腿围坐,手里各自拿着一块磨刀石和弯刀,正在专心致志地保养兵器。 因为事发突然,他们甚至还保持着擦刀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错愕瞬间变成了惊恐。 这就好比是在被窝里搞团建,结果被官兵直接堵在了床上。 “这就是你们的偷情?” 副统领看着满床的兵器,手起刀落: “全部带走!反抗者杀!” 一阵惨叫过后,南城据点,拔除。 地图上的第三个红圈,叉掉。 …… 【申时,北城道观。】 炼丹炉被推翻,里面炼的不是丹药,而是黑火药。 假道士们在黑甲卫的铁蹄下哀嚎。 第四个红圈,叉掉。 …… 这一整个下午,京城的百姓们只觉得眼花缭乱。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邻居、掌柜、甚至道士,一个接一个地被黑甲卫从阴沟里揪出来。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原本隐藏得滴水不漏,让裴云景头痛欲裂的细作网,在这张拥有“上帝视角”的地图面前,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毫无秘密可言! 黄昏时分。 韩铮站在夕阳下,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鲜血染红,画满了“叉”的地图,手都在微微发抖。 太准了。 七个据点,除了最后一个还没来得及去,前面六个,无一落空! “统领……” 旁边的副官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敬畏: “王妃请的那位‘世外高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听王妃说,那高人缺了一只耳朵,满身伤痕,衣衫褴褛……” 副官脑补出了一位隐居市井、历经沧桑,虽然残疾却身怀绝技的绝世大侠形象,眼中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这才是真正的高人啊!大隐隐于市!居然能通过风水煞气,一眼看穿这些细作的藏身地!” 韩铮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一脸肃穆: “能请动这样的人物,王妃娘娘……更是深不可测。” “咱们以前都以为王妃只是运气好,现在看来……王妃那是深藏不露!以后见了王妃,都给我恭敬点!那是咱们黑甲卫的恩人!” “是!”众将士齐声应诺,对那位未曾谋面的“独耳大侠”(其实是想吃肉包子的老黄狗)和“神算子”王妃,产生了近乎盲目的崇拜。 要是让他们知道,所谓的高人正蹲在破庙里狂炫肉包子,还在为了抢最后一块骨头跟小弟打架…… 估计这群铁血硬汉的三观都要崩塌了。 “还剩最后一个。” 韩铮收起地图,目光投向北城的一处偏僻角落—— 那里画着最后一个红圈,标注着:【卖烧饼的,烟囱有毒】。 “兄弟们!一鼓作气!端了这最后一个老窝,回去向王爷和王妃请功!” “杀!” 黑色的洪流再次涌动,朝着最后的罪恶之地奔袭而去。 ------------ 第88章 漏网之鱼 残阳如血,将摄政王府巍峨的飞檐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 “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穿过回廊。 韩铮身披重甲,浑身浴血,大步流星地冲进了书房。 他身上的血腥气浓烈得有些呛人,但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狂喜与激动。 “噗通!” 韩铮单膝跪地,抱拳高举,声音洪亮如钟: “启禀王爷!启禀王妃!” “幸不辱命!按照地图所示,末将带人雷霆出击,七处据点,已成功剿灭六处!” “共斩杀北戎细作八十三人!缴获弯刀五百柄,猛火油三十坛,毒烟百余斤!” 这一连串数字报出来,简直是大快人心。 笼罩在京城上空整整三日的阴霾,仿佛在这一刻被那张神奇的地图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久违的天光。 坐在书案后的裴云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那双总是布满红血丝,处于狂躁边缘的凤眸,此刻终于恢复了几分清明与平静。 随着细作被大量清洗,那种时刻折磨着他,来自全城的混乱噪音,也终于消停了不少。 “做得好。” 裴云景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转向了一旁正紧张绞着帕子的棠梨。 他嘴角微扬,似笑非笑: “看来,爱妃遇到的那位‘独耳高人’,还真是有点道行。” 棠梨干笑了两声,心虚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呵呵……是啊,高人嘛,总是有些神通的……” 她心里却在疯狂给大黄点赞:干得漂亮!回头加鸡腿! “不过……” 韩铮的声音突然低沉了下来,脸上露出一抹羞愧与遗憾: “末将无能,让一条鱼……漏网了。” 裴云景眼神一凛:“哪一处?” “北城,那个卖烧饼的铺子。” 韩铮咬牙切齿地说道: “那个据点的头目非常狡猾。当我们冲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去楼空。但炉子里的炭火还是旺的,桌上的茶也是温的……显然,那人刚跑不久,顶多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搜了吗?” “搜了!方圆五里都封锁了,连只耗子都没放过,但那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裴云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能在黑甲卫的眼皮子底下,利用那短短半盏茶的时间完美遁逃,此人绝非泛泛之辈。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裴云景冷哼一声,眼底杀机未减: “他既然是头目,手下死绝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传令下去,外松内紧,本王倒要看看,这最后一只老鼠,还能藏到几时。” …… 同一时刻。 京城地下,阴暗潮湿的排水渠深处。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流淌着全城的污水与秽物,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与腐烂气息。 “滴答……滴答……” 污水顺着长满青苔的石壁滴落。 一道黑影,正像是一只真正的硕鼠,蜷缩在散发着恶臭的阴影里。 他撕掉了脸上那张憨厚的“烧饼大叔”人皮面具,露出一张阴鸷、消瘦,且布满刀疤的脸。 他是北戎潜伏在京城的最高首领,代号——“孤狼”。 “该死……该死的大盛狗……” 孤狼死死捂着左臂,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是他在逃亡时被流矢擦伤的。 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滴进脚下的污水里,瞬间被黑暗吞噬。 他怎么也没想通。 明明他们的伪装天衣无缝,明明他们蛰伏了三年都相安无事,为什么会在短短半天之内,遭遇如此精准、毁灭性的打击? 那些黑甲卫就像是开了天眼一样,直扑他们的藏身地,连句废话都没有,见面就杀! “到底是谁……” 孤狼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怨毒的鬼火: “是谁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他经营了十年的心血,八十三个精锐兄弟,在一夕之间,全完了。 现在的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任务失败,回去是死路一条。 留在这里,也是被瓮中捉鳖。 孤狼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剧痛,伸手摸向身旁的一个防水油布包裹。 那是他拼死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家当。 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十斤纯度极高的——黑火药。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 孤狼抚摸着那个冰冷的包裹,嘴角渐渐裂开,露出了一个疯狂、扭曲,充满毁灭欲的笑容: “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吧。”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地层,看向了头顶那座繁华的京城。 再过两日,便是中秋佳节。 那是大盛朝最热闹的日子。 按照惯例,当晚摄政王会陪同皇帝,从皇宫出发,经由御街,登上城楼与民同乐。 而“长生桥”,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那是京城最大的一座石拱桥,横跨护城河,寓意国运长久。 灯会那晚,桥上将会挤满看灯的百姓,桥下则是游船如织。 “长生桥……呵呵……” 孤狼发出夜枭般嘶哑的笑声: “裴云景,我要让你的长生桥,变成断魂桥。” “我要用这最后的火药,送你,还有这满城的百姓……一起上路!” 他抱起包裹,忍着剧痛,转身钻进了更加幽深、黑暗的下水道深处。 方向,直指护城河。 ------------ 第89章 本王给你剥虾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摄政王府的饭厅里,今日的晚膳格外丰盛。 为了庆祝“全城猎杀”行动的大捷,大厨房拿出了看家本领,做了一桌子的硬菜。 正中间那盘红亮油润,个头足有手掌大的油焖大对虾,更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然而,面对如此美食,棠梨却坐得有些如坐针毡。 她手里捏着筷子,时不时偷瞄一眼门口,心里七上八下的。 虽说这次行动战果辉煌,端了六个窝点,杀了八十多个细作。 但毕竟……跑了一个头目“孤狼”。 依照裴云景那个追求完美的强迫症性格,再加上他最近因为五感过载而变得极其暴躁的脾气。 棠梨很担心他回来会掀桌子,甚至迁怒于那位“情报不准”的世外高人(也就是她)。 “哒、哒、哒。” 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棠梨脊背一僵,立马正襟危坐,摆出一副乖巧等候的模样。 帘子掀开,裴云景走了进来。 出乎棠梨意料的是,他身上并没有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和戾气。 相反,他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色常服,墨发半干(显然刚沐浴过),整个人透着一股难得的慵懒与……愉悦。 是的,愉悦。 虽然那张俊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他周身仿佛随时要爆炸的压迫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风雨过后的宁静。 “王、王爷回来啦?” 棠梨赶紧站起来,殷勤地想要帮他拉椅子。 “坐着。” 裴云景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座位上。 他并没有立刻动筷子,而是走到一旁的水盆架前,慢条斯理地洗了洗手。 那是从宫廷流出来的香胰子,泡沫细腻。 他洗得很认真,仿佛在洗去这一整天的尘埃与算计。 洗完手,擦干,落座。 裴云景看着满桌的菜肴,目光最终停留在棠梨面前那盘油焖大虾上。 棠梨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是要开始问罪了吗? 是要问为什么跑了一个? 还是问高人为什么没算准那个烧饼铺? 就在她脑补出一万字检讨书的时候。 裴云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并没有去拿筷子,而是直接伸向了盘子。 他优雅地拈起一只还在冒着热气的大虾。 先去头,再剥壳,最后去虾线。 动作行云流水,不像是在剥一只油腻的虾,倒像是在雕琢一件精美的玉器。 片刻后,一只完整、Q弹、沾着浓郁酱汁的虾肉,出现在他的指尖。 棠梨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摄政王的手啊! 是握剑杀人、指点江山的手啊! 居然在这儿剥虾?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裴云景手腕一转,直接将那只剥好的虾肉,递到了她的嘴边。 “张嘴。”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 “啊?” 棠梨下意识地张开嘴。 “唔!” 虾肉被塞进嘴里,鲜甜的滋味瞬间在舌尖炸开。 棠梨嚼了两下,整个人都懵了。 裴云景……给我剥虾? 我是谁?我在哪?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裴云景看着她鼓着腮帮子,一脸傻样的可爱模样,心情似乎更好了。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了口: “今日这事,办得不错。” 虽然跑了一条鱼,但这一记重拳,直接打断了北戎在京城的脊梁骨。 那群老鼠死绝了,京城也就清净了。 他的头,终于不疼了。 “都是王爷指挥有方……”棠梨赶紧拍马屁。 “少贫嘴。” 裴云景瞥了她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本王对你口中那位‘世外高人’,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棠梨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果然还是躲不过! 裴云景并没有发现她的紧张,反而若有所思地说道: “仅仅通过风水望气,就能精准地找出六处据点,甚至连对方藏在磨盘下、被窝里这种细节都能算到……此人,确实有些通天彻地的本事。” 他转过头,看着棠梨,眼神里居然带着几分求贤若渴的认真: “改天,你替本王引荐引荐。” “本王想当面请教一下这位高人。” 裴云景眯起眼,眼底划过一丝狂热的战意: “本王想让他算算—— 北戎那个老不死的蛮荒可汗,到底什么时候死。” “若是能算出具体时辰,本王也好提前磨好刀,送他一程。” 棠梨:“……” 她看着裴云景那副认真想去砍人的表情,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引荐? 怎么引荐? 把那只缺了耳朵,正在破庙里跟小弟抢骨头吃的老黄狗抱过来? 然后指着它说:“王爷,这就是您要找的高人,您问问它可汗啥时候死?” 估计裴云景会当场把她和狗一起炖了! “那个……王爷……” 棠梨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两声,大脑飞速运转,开始编瞎话: “这个……恐怕有点难。” “为何?”裴云景皱眉,“是要金银?还是高官厚禄?本王给得起。” “不不不,高人视金钱如粪土!” 棠梨一脸正气地胡扯: “而且,高人行踪不定,如闲云野鹤。今日下午我回来的时候,特意又去了一趟破庙,想感谢他……” 她做出一个遗憾至极的表情,摊了摊手: “结果,庙里已经人去楼空了!” “听旁边的小乞丐说,高人说他尘缘已了,这京城的浊气太重,不适合修行,他已经……云游四海去了!” “云游了?” 裴云景眉头紧锁,显然有些失望。 “是啊!”棠梨赶紧补救,“这种高人嘛,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能遇到一次那是缘分,强求不得,强求不得啊……” 裴云景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 他重新拿起一只虾,开始剥第二只: “既然无缘,那便算了。” “不过……” 他将第二只虾肉塞进棠梨嘴里,眼神幽深地看着她: “既然他把这‘缘分’给了你,那你以后就给本王看紧点。若是他再出现,无论如何,要把人给本王留住。” 棠梨一边嚼着虾肉,一边含糊不清地疯狂点头: “唔唔唔!一定一定!” 她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留住? 放心吧,只要肉包子管够,那位“高人”这辈子都在破庙里扎根了! 赶都赶不走! ------------ 第90章 灯会前的暗流 两日后,便是中秋。 随着“全城猎杀”行动的收尾,京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与平静。 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了枝头。 百姓们都在期待着那个一年一度,不仅能赏月,还能一睹圣颜和摄政王风采的盛大灯会。 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喜庆红绸之下,棠梨的心却始终悬着。 那条漏网之鱼——“孤狼”,就像是一根扎在她心口的刺,不拔出来,睡觉都不踏实。 “那家伙到底藏哪去了?” 午后,棠梨坐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抓着一把小米,看似在喂鸟,实则眉头紧锁。 黑甲卫已经把地皮都翻过来了,却依然一无所获。 这说明对方藏身的地方,绝对是人类难以涉足的死角。 “扑棱棱——” 一阵翅膀拍打的声音响起。 那只体型圆润的“麻雀王”带着几只小弟,熟门熟路地落在了石桌上,毫不客气地开始啄食小米。 【叽叽!好米!真香!】 棠梨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麻雀王的小脑袋: 【别光顾着吃。让你打听的事儿,有消息了吗?那个没抓到的坏人,去哪了?】 麻雀王咽下一口米,歪着脑袋,黑豆般的小眼睛里透着一股“万事通”的得意: 【叽叽!当然找到了!】 【那个坏人可狡猾了!他根本不在地上!他像个大耗子一样,钻进地底下的水沟(下水道)里去了!】 下水道? 棠梨心中一凛。 难怪黑甲卫找不到,那种脏得要命、四通八达的地下管网,确实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他在干什么?躲着不敢出来吗?】 【才不是呢!】 麻雀王抖了抖羽毛,语气变得有些急促: 【听住在水沟边上的老鼠兄弟说,那个坏人这两天晚上都在搬东西!】 【他把一个个包得严严实实的黑布包,沿着水沟,偷偷运到了那个……那个很多人走、特别大的石头桥底下的桥洞里!】 很多人走的大石桥? 护城河…… 棠梨的脑海中迅速浮现出京城的地图。 连接皇宫御街与民间闹市,横跨护城河,且最宽阔、最宏伟的那座桥—— 长生桥! 那是中秋灯会当晚,皇帝与摄政王御驾出巡,登城楼与民同乐的必经之路! 轰——! 棠梨手中的小米撒了一地。 她明白了。 那个“孤狼”根本没想跑。 他是想在中秋之夜,在那座名为“长生”的桥下引爆火药,送大盛朝最尊贵的两个男人去见阎王! 这是自杀式袭击!是最后的疯狂! “不行……得告诉裴云景……” 棠梨霍然起身,提着裙摆就要往书房冲。 可是,刚跑出两步,她的脚步又硬生生地顿住了。 怎么说? 再说是有“世外高人”指点? 不行。 上次那个“风水图”还可以勉强糊弄过去,因为那还在“人”的理解范围内。 但这次呢? 细作藏在下水道里,还在往桥底下运火药。 这种精确到“地下几米”的情报,除非那个高人是只成了精的耗子,否则根本无法解释! 而且,裴云景已经在怀疑那个“高人”的身份了,甚至想把人抓来问国运。 如果她再说一次,以裴云景的多疑,一定会掘地三尺去找那个高人。 到时候找不到人,或者发现了破绽,她这个“中间人”绝对没有好下场。 更重要的是,现在距离灯会只剩不到两天。 如果大张旗鼓地去搜查长生桥,势必会打草惊蛇。 万一那个疯子狗急跳墙,提前引爆,或者换个地方同归于尽,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不能说。” 棠梨咬着指甲,在凉亭里来回踱步,眼神逐渐变得幽深。 “既然不能明着来,那就……玩阴的。” 那个细作想用火药炸桥。 火药要爆炸,必须得有引线。 只要切断了引线,那就是一堆废土。 而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能悄无声息地潜入下水道,数量庞大,且拥有一副无坚不摧的好牙口呢? 棠梨停下脚步,目光看向了墙角的那个老鼠洞。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比反派还要反派的笑容。 既然你们这群细作喜欢像老鼠一样躲在阴沟里…… 那就让真正的“老鼠大军”,来教教你们什么叫——绝望。 …… 入夜,子时。 摄政王府的后院墙根下。 棠梨披着黑色的斗篷,蹲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她的面前,摆着一小碟香油拌过的花生米,还有几块酥脆的核桃仁。 “吱吱……” 随着一阵细碎的声响,那个曾经帮她挖出金元宝的大功臣——灰毛大硕鼠“招财”,探头探脑地钻了出来。 它身后,还跟着几十只体型各异,却都同样眼神精明的小弟。 【女王大人!好吃的!】 招财看到花生米,眼睛都在发光。 【招财,别急着吃。】 棠梨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碟子,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发布作战命令: 【今天有个大活儿,关乎咱们全京城的粮仓能不能保住。】 她指了指王府外护城河的方向: 【我要你们集结全城的兄弟,去一趟长生桥底下的下水道。】 【吱?去那干嘛?那里好臭的,而且有个凶巴巴的人类守着。】 招财有些抗拒。 【那个人类埋了很多黑色的线(引线)。】 棠梨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诱导的魔力: 【那些线上面涂了火油,味道虽然怪,但是……咬起来嘎嘣脆,特别磨牙。】 【我要你们潜伏进去,趁那个人不注意,把他埋的所有线……】 棠梨做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通通咬断!】 【咬成一截一截的!咬成渣!】 【只要完成了任务……】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长期饭票”—— 那是王府粮仓的一个隐蔽通风口的地图: 【以后王府粮仓漏出来的米,全是你们的!】 【!!!】 招财和它的小弟们瞬间沸腾了。 粮仓! 那是鼠生巅峰啊! 【吱吱!咬断!必须咬断!】 【为了大米!兄弟们!磨牙去!】 看着消失在夜色中的鼠群,棠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裴云景,这一回……” 她看向主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 “你的命,可是这群耗子救的。” “我看你以后还嫌不嫌弃它们脏。” ------------ 第91章 地下世界的潜伏者 京城的夜,地表之上是万家灯火,笙歌燕舞。 而在地表之下,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是京城的地下排水渠,也是一座阴暗、潮湿,充满了腐烂气息的巨大迷宫。 【吱吱!快点!别磨蹭!】 一只体型硕大、毛色灰亮的硕鼠“招财”,正灵活地穿梭在长满青苔和滑腻污垢的石壁上。 它的胡须抖动着,绿豆般的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在它身后,跟着成百上千只体型各异的老鼠。 它们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黑色军队,悄无声息地在复杂的管道网络中急行军。 对于人类来说,这里是避之不及的脏乱之地。 但对于它们来说,这是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 【为了大米!为了粮仓!】 【冲啊!大姐大说了,要在那个大石头桥底下找一个臭烘烘的人!】 招财耸了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死老鼠、烂菜叶和污水的味道。 但在这熟悉的恶臭中,它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协调的气息。 那是一股……刺鼻、带着火烧燎原般的辛辣味。 还有一股浓烈、属于人类伤口化脓的血腥气。 【吱!停!】 招财猛地刹住车,前爪抓紧了湿滑的石壁。 它冲着身后的小弟们发出了警示的叫声。 【就在前面!那个味道很冲!大家小心,别被踩扁了!】 前方,是地下水道的一个巨大汇流点。 头顶上方,就是京城最宏伟的长生桥。 这里空间开阔,甚至有一块稍微干燥的高地。 招财带着几只机灵的心腹,顺着管道的阴影,悄悄地探出了脑袋。 只见那块空地上,此时正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 一个黑衣人正背对着它们,半跪在地上。 他撕掉了身上那层伪装的粗布衣裳,露出了里面黑色的夜行衣。 左臂上的伤口简单包扎过,还在渗着血。 正是那条漏网之鱼——孤狼。 而在他的身边,堆放着十几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木桶。 那些木桶散发出一种让老鼠们非常讨厌的味道——黑火药的硫磺味。 【阿嚏!】 一只小老鼠忍不住想打喷嚏,被招财一尾巴抽在脑袋上,硬生生憋了回去。 【嘘!想死啊!那个两脚兽手里有刀!】 招财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衣人。 只见孤狼动作麻利地将那些木桶沿着桥墩的根基摆好。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黑色、浸泡过火油的粗引线。 他将引线的一端插进火药桶里,另一端则像蜘蛛网一样,沿着排水渠的缝隙,一路牵引到了一个极其隐蔽、且直通地面的通风口下方。 做完这一切,孤狼似乎有些力竭。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火折子,那张布满刀疤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 在这死寂的地下世界,反派那压抑不住的倾诉欲(或者是临死前的疯狂),让他开始自言自语: “藏得深又如何?黑甲卫厉害又如何?” 孤狼的声音沙哑,在空旷的水道里回荡,带着彻骨的恨意: “明日,便是中秋。” “戌时三刻,按照礼制,摄政王的车驾会准时登上长生桥。” 他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厚厚的石板,看到了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男人: “裴云景……你毁了我十年的心血,杀了我八十三个兄弟。” 孤狼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那根黑色的引线,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只要这个火折子扔下去……” “引线燃烧十息。” “轰——!” 他嘴里模拟着爆炸的声音,眼底闪烁着毁灭的快感: “长生桥断,护城河水倒灌。我要让你,还有这满城的欢声笑语,统统给我的兄弟们陪葬!” “这就是……最后的复仇。” 角落里。 招财和它的小弟们虽然听不懂什么“中秋”、“摄政王”,但它们听懂了那句“轰”和那股令人不安的杀气。 【吱吱!这个两脚兽疯了!】 【那个黑线线好危险!那个黑粉末要是炸了,咱们的窝也没了!】 招财的胡须剧烈颤抖。 它虽然是一只老鼠,但它也是一只生活在京城、有见识的本地鼠。 它知道那种“轰”一声的东西有多可怕。 【快走!快走!】 招财当机立断,冲着身后的小弟们挥了挥爪子: 【记住了吗?那个黑线线的位置!还有那个坏人说的时间!】 【快回去告诉大姐大!晚了咱们就吃不上大米了!还要变成烤老鼠!】 窸窸窣窣。 鼠群如同退潮的黑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管道深处。 只留下那个沉浸在复仇美梦中的孤狼,守着他的火药,等待着那个毁灭时刻的到来。 地面之上,摄政王府的后院墙根下。 棠梨正焦急地踱步。 “吱吱!” 随着一声急促的叫声,招财从狗洞里钻了出来,还没站稳就开始疯狂比划: 【女王大人!不好了!那个坏人要在那个大桥底下放炮仗!】 【好多好多黑桶!好多好多线!】 【他说……那个穿黑衣服的凶男人(裴云景),明天晚上只要一上桥,他就要把大家全炸飞!】 棠梨听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戌时三刻。 长生桥。 引线引爆。 “好……很好。” 棠梨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知道了时间地点和方式,那就还有救。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让裴云景相信? 怎么让他那个固执的脑袋瓜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查一座看起来毫无问题的桥? “招财,辛苦了。” 棠梨撒了一把花生米,转身就往主卧跑。 既然不能说真话,那就只能…… 拼演技了! ------------ 第92章 王爷,我做噩梦了 亥时二刻,摄政王府主卧。 屋内的红烛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一盏昏黄的壁灯,透着朦胧的暖意。 裴云景早已躺下。 自从上次护国寺回来后,虽然两人并没有哪怕一次越雷池的举动,但“同榻而眠”已经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对于裴云景来说,她是唯一的安眠药,抱着她才能入睡。 对于棠梨来说……这就是个大号的人形暖炉,冬天抱着还挺舒服。 但今晚,棠梨却睡不着。 她背对着裴云景,缩在被窝里,眼睛瞪得像铜铃。 脑海里全是招财带来的那个恐怖消息—— 明日戌时三刻,长生桥,火药引爆。 这简直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 “怎么还不睡?”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略带沙哑的声音。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极其自然地伸了过来,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裴云景并没有睁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平稳: “翻来覆去烙大饼呢?” 棠梨身子一僵,随即软了下来,顺势靠进他怀里。 不能再犹豫了。 再不说,明天这男人就要去桥上送人头了。 可是那个“世外高人”的借口真的不能再用了。 裴云景这两天正派暗卫满城搜捕那个“独耳大侠”,要是再给他提供这么精准的情报,他非得把那破庙翻个底朝天不可。 到时候,一窝老鼠暴露了事小,她被当成妖孽事大。 “既然不能说实话,那就……拼演技吧!” 棠梨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她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酝酿情绪。 想一想这辈子没吃够的红烧肉…… 想一想如果裴云景死了自己就要陪葬的惨状…… 恐惧感,这就来了。 …… 半个时辰后。 原本寂静的卧房内,突然响起了一阵压抑、充满惊恐的呓语。 “不……不要……” 棠梨眉头紧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的身体开始无意识地抽搐,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梦魇中拼命挣扎。 “火……好大的火……” “别去……别去那里……” 身边的裴云景瞬间惊醒。 作为武将,他的警觉性极高。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棠梨?” 他撑起身子,看着怀里那个浑身发抖、满头冷汗的小女人。 五感过载让他能清晰地听到她急促如擂鼓的心跳声,那不是装出来的,那是真正的恐惧。 “醒醒!” 裴云景伸手拍了拍她的脸颊,试图唤醒她。 然而,棠梨并没有醒,反而陷入了更深的梦魇。 “桥……桥断了!” 她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双手死死抓住了裴云景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裴云景!别上桥!你会死的!啊——!!!” 这一声“你会死的”,让裴云景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不再犹豫,手臂用力,直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按在怀里,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沉声喝道: “棠梨!醒过来!看着本王!” “呼……呼……” 棠梨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狡黠的眼睛,此刻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蓄满了泪水。 她呆呆地看着裴云景,过了好几息,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王爷……呜呜呜……” 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浑身颤抖得像是一只在暴风雨中落单的雏鸟: “我做噩梦了……好可怕……真的好可怕……” 裴云景任由她抱着,眉头微蹙,拿过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虽然冷硬,动作却透着一丝耐心: “梦见什么了?哭成这样。” “我梦见……梦见明天晚上的灯会……” 棠梨抽噎着,断断续续地描述着那个“预知梦”,每一个字都像是亲眼所见: “到处都是红灯笼……好多人……然后您上了那座长生桥……” 她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突然!轰的一声!好大的火光!从桥底下窜出来!” “桥塌了……碎成了好多块……您掉进了护城河里……水里全是火,全是血……” “我想拉住您……可是我拉不住……我只能看着您被火吞没……” 棠梨说着说着,身体再次剧烈地颤抖起来,那种绝望和无助,演得入木三分(毕竟她是真的怕死)。 裴云景听着她的描述,眉头越皱越紧。 长生桥。 火光。 塌陷。 这梦境……未免也太具体了些。 若是换做以前,他定会斥责一句“怪力乱神”,然后把人扔一边去睡觉。 但自从经历了“风水图”抓细作的事情后,他对棠梨这种莫名其妙的“直觉”,已经不敢完全无视了。 更何况…… 看着怀里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女人,他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 她在怕他死。 这种被人全心全意牵挂着生死的感觉,陌生,却并不讨厌。 “好了。” 裴云景拍了拍她的后背,将她凌乱的湿发拨到耳后,声音放缓了一些: “不过是个梦罢了。” “可是老人们都说……大战之后必有凶兆!” 棠梨抬起头,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语气执拗而认真: “那些细作刚被剿灭,虽然跑了一个,但他们的怨气还在……这梦太真实了,就像是……像是老天爷在示警!” “王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您摸摸……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若是您真的出了事,我……我也不活了!” 裴云景的手掌贴着她温热的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剧烈的跳动。 那是为他而跳动的恐惧。 哪怕理智告诉他,这只是妇人的胡思乱想,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情感上,他却无法拒绝这份沉甸甸的关切。 “……知道了。” 裴云景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妥协了。 他重新躺下,将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女人严严实实地裹进被子里,像个蚕蛹一样抱住。 “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天怎么看灯?” 裴云景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在暗夜中听起来格外令人安心: “既然你怕……那本王明日就让人去查。” “把那座桥翻个底朝天,让你安心,如何?” 棠梨吸了吸鼻子,在他怀里蹭了蹭,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嗯……王爷最好了。” 只要你真的去查。 那我的小命,还有你的命…… 就算是保住了。 ------------ 第93章 宁可信其有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了摄政王府的主卧。 棠梨还蜷缩在被子里沉睡,眼角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显然昨晚那个“噩梦”把她折腾得不轻。 裴云景早已起身,正站在床边,一边由侍女伺候着穿戴朝服,一边垂眸看着床上那小小的一团。 若是换做以前。 若是有人敢跟他说“因为做了个梦就要去查护城河”,他一定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直接让人拖下去打二十军棍清醒清醒。 毕竟,他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统帅,信的是手中的剑,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 可是现在…… 他看着棠梨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眉头紧锁、不安地抓着被角的小脸。 昨晚她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我不想你死”,像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隐隐作痛。 而且,那个精准到可怕的“风水图”事件,至今还历历在目。 万一呢? 万一她那种莫名其妙的直觉,真的是某种示警呢? “王爷,该上朝了。”赵伯在门外轻声提醒。 裴云景系好腰带,最后看了一眼棠梨,眼神逐渐变得幽深而坚定。 他不想赌。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拿她的命去赌。 “韩铮。” 裴云景走出房门,声音压得很低,以免吵醒屋内的人。 一身黑甲的韩铮立刻无声地出现在回廊下:“属下在。” “传本王密令。” 裴云景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调集‘水鬼营’(精通水性的特种兵)三十人,即刻前往护城河。重点排查长生桥的桥墩、河底淤泥,以及附近所有的排水口。” 韩铮愣了一下,一脸茫然:“王爷,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还是抓到了那只孤狼?” 据他所知,并没有新的情报传来啊。 裴云景沉默了一瞬。 他总不能说“因为王妃做梦梦见桥塌了”吧? 这也太损他摄政王的威严了。 但看着韩铮疑惑的眼神,裴云景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给出了那个荒谬却又无比霸道的理由: “王妃昨晚做噩梦了。” 韩铮:“……啊?” “她说梦见长生桥塌了,吓得哭了一宿。” 裴云景理直气壮地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本王也没办法我也很无奈”的纵容: “虽然荒谬,但她胆子小,不查清楚,她今晚怕是又睡不着。” “去查查吧。就当是……给她买个心安。” 韩铮目瞪口呆。 为了哄王妃睡觉,就要调动最精锐的水鬼营去翻护城河? 这也太……太宠了吧! “是!属下这就去!” 韩铮领命而去,心里对那位王妃的敬仰之情简直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 两个时辰后,书房。 “王爷,查过了。” 韩铮浑身湿漉漉地回来复命,脸色却并不轻松: “水鬼们把长生桥底下摸了一遍。并未发现大量的黑火药桶。” 裴云景正在批阅奏折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 “但是……” 韩铮话锋一转,神情凝重: “我们在桥墩下方的淤泥里,发现了一些被新近翻动过的痕迹。而且,在主桥墩的一个隐蔽排水口处,发现了一小截断裂的油布,上面……有硫磺味。” 裴云景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有痕迹。 有硫磺味。 这就说明,确实有人在那下面动过手脚! 棠梨的梦,不仅仅是梦! “东西呢?”裴云景追问。 “找不到。”韩铮无奈地摇头,“那个排水口极其狭窄,只能容孩童通过,且深不见底,连通着全城的地下水网。水鬼根本进不去。” “那孤狼极为狡猾,他应该是把火药藏在了排水管道的最深处。除非把整座桥拆了,或者把护城河抽干,否则……根本无法排查。” 裴云景陷入了沉默。 明日就是中秋灯会。 现在拆桥? 那是动摇民心,太后党一定会借机发难,说他也是惊弓之鸟。 抽干护城河?更是天方夜谭。 “加强戒备。” 良久,裴云景冷冷下令: “明日灯会,黑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长生桥两端彻底封锁,除了圣驾车队,任何人不得靠近。” “只要他敢露头点火,就给本王把他射成筛子!” 既然找不到藏在深处的火药,那就守住点火的人。 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 后院,凉亭。 棠梨听着前院传来的消息,一颗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没找到……” 她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指节泛白。 果然,人类是有极限的。 那个“孤狼”既然敢选在长生桥动手,肯定早就把火药藏在了人类无法触及的死角。 黑甲卫再厉害,也不可能钻进那种只有老鼠能爬进去的管道里。 裴云景的“严防死守”只能防住地面上的人。 但防不住地底下的引线。 “看来……还是得靠我的B计划了。” 棠梨看向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鼠洞,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人类的手伸不进去。 那就让这全城的几万只老鼠,用它们的牙齿,去把那根该死的引线—— 彻底咬断! “招财。” 棠梨在心里默默呼唤: “告诉兄弟们,把牙磨利索了。” “明天晚上,我要让那个孤狼知道,什么叫……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 第94章 千面孤狼 中秋之夜,京城化作了一片流光溢彩的不夜天。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 无数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护城河的水面映照得如同燃烧的流金。 长生桥附近更是摩肩接踵,十万百姓涌上街头,只为一睹那即将到来的御驾亲征……哦不,是御驾巡游的盛况。 然而,在这普天同庆的喧嚣之下,一股阴冷的暗流正在悄然涌动。 …… 【酉时,西城的一条暗巷。】 这里距离长生桥只有两条街,喧闹声隐约传来,却照不进这死寂的角落。 “咯吱。” 一个下水道的井盖被无声无息地顶开。 一只沾满污泥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道佝偻的黑影像是一只硕大的老鼠,悄然翻上了地面。 正是北戎潜伏京城的细作首领——孤狼。 他浑身散发着下水道的恶臭,眼神阴鸷如鬼。 他并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躲在阴影里,目光锁定了一个刚巧路过、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老汉。 “老伯,买串糖葫芦。” 孤狼声音沙哑地开口。 老汉毫无防备地停下脚步:“好勒!客官您要……” 话音未落。 寒光一闪。 老汉的喉咙已经被割断,连惨叫都没发出来,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刻钟后。 那个“卖糖葫芦的老汉”重新扛起草把子,走出了暗巷。 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甚至连走路时那稍微有些跛的左脚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除了那双藏在浑浊眼底,偶尔闪过精光的眸子,没人能看出这是一个刚杀过人的顶尖杀手。 孤狼混入人群,感受着周围那热烈的气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但这还不够。 为了万无一失,他在半个时辰后,又钻进了一家客栈的后院。 再出来时,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怀里抱着孩子(其实是道具)、面色蜡黄的落魄书生。 这就是他的绝技——千面缩骨功。 他可以变成老人、女人、甚至是残废。 在这个人挤人的灯会上,他就是一滴融入大海的水,无迹可寻。 孤狼站在长生桥的桥头,看着远处如临大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黑甲卫,眼底满是嘲弄。 “裴云景,你防得住刀剑,防得住刺客。” “但你防得住这满城的百姓吗?”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冰冷的火折子,心中冷笑: 就算你们有火眼金睛,也别想在这十万人里找到我。 今晚,就是你们的死期。 …… 与此同时,长生桥对面的一座高楼茶馆内。 三楼雅间,窗户大开。 棠梨正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如同蚁穴般密集的人群。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王妃,人太多了。” 站在她身后的侍卫低声道:“这样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用眼睛找,当然找不到。” 棠梨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锦囊。 她打开锦囊,抓出一把颜色微微泛红的米粒。 那不是普通的米,而是她在王府里特意用“追魂香”浸泡过的特制诱饵。 这种香料,人类闻不到。 但在之前的几次交锋中,她早已通过老鼠和流浪狗,将这种极其微弱的特殊气味,沾染到了那个细作首领的身上。 无论他怎么洗澡,怎么换衣服,甚至怎么换皮。 那种渗入骨髓的味道,在短时间内绝对散不掉! “去吧。” 棠梨扬手,将那把红米撒向了窗外的夜空。 随后,她吹响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口哨。 “咻——!” 夜空中,原本盘旋在屋檐上的黑影瞬间动了。 那是早已集结完毕的“京城第一空军”——麻雀大队。 领头的正是那只吃得圆滚滚的麻雀王。 它带着数百只小弟,如同黑色的轰炸机群,呼啸着掠过长生桥的上空。 【叽叽!开饭了!是香香米!】 麻雀们兴奋地在空中盘旋。 棠梨发动兽语,将那个特定的“追魂香”味道,像发布任务一样,传给了每一只麻雀: 【小的们!听好了!】 【今晚咱们不找虫子,也不找米!】 【给我找这股味道!】 【不管他是变成了老头,还是变成了书生,哪怕他变成了个大姑娘!只要身上有这股死老鼠味儿的人……】 【给我盯死他!】 麻雀王在空中转了个圈,那双锐利的鸟眼扫视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对于人类来说,要在十万人里找一张脸,难如登天。 但对于鸟类来说,它们不需要看脸。 它们闻味道。 很快,麻雀王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嗅到了一股极其细微、却又极其独特的臭味。 那种味道,混合着下水道的腐臭、血腥气,还有那股淡淡的“追魂香”。 【叽叽!找到了!】 麻雀王兴奋地尖叫一声,翅膀一扇,指着人群中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落魄书生”: 【就在那儿!那个抱着假娃娃的书生!】 【他换了皮!但是那个臭味儿没变!就是他!】 茶楼上,棠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任你有千张面孔,也逃不过这天罗地网。 ------------ 第95章 天降“翔”瑞 茶楼雅间内。 棠梨看着底下那个混在人群中,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落魄书生”,眼底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 她端起茶杯,像是敬酒一般,对着窗外的虚空遥遥一举: 【小的们,听令。】 【不用啄他,也不用抓他。】 棠梨的指令清晰地传入每一只麻雀的脑海,带着一股令人绝倒的损劲儿: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给我狠狠地、精准地往他头上拉!】 【谁拉得准,谁拉得多,回去奖励精米拌猪油!】 【叽叽!收到!】 【为了猪油!我也要拉!】 【那个书生的头好亮,是个好靶子!】 天空之上,数百只麻雀像是接到了冲锋号令的轰炸机群,迅速调整队形,在那位“书生”的头顶上方盘旋集结。 …… 长生桥头,人潮涌动。 孤狼抱着怀里的假娃娃,低着头,尽量收敛气息,让自己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唯唯诺诺、带着孩子来看灯的穷酸书生。 他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远处的黑甲卫。 很好,那群蠢货还在盯着过往的壮汉和带刀客,根本没人注意他这个弱不禁风的书生。 “还有半刻钟……” 孤狼在心里默算着时间,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只要摄政王的车驾一上桥,他就点火。 就在他自鸣得意,觉得大事可成的时候。 突然,眉心处传来一阵温热、湿润的触感。 “啪叽。” 一声极轻微的脆响。 孤狼愣了一下。 下雨了? 不对啊,今晚月朗星稀,哪里来的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往额头上抹了一把。 入手滑腻,白绿相间,还带着一股刚出炉的热乎劲儿和……难以言喻的腥臭味。 鸟屎。 “……” 孤狼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晦气! 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居然出门就遭鸟淋头! “该死的畜生……”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强忍着恶心,掏出一块破布巾,想要把额头上的脏东西擦掉。 为了不引人注意,他的动作幅度很小。 然而。 就在他刚刚擦干净额头,准备继续前行的时候。 “啪嗒、啪嗒、啪嗒!” 仿佛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咒骂,特意给他加了餐。 又是三坨新鲜、份量十足的鸟屎,如同连珠箭一般从天而降! 这一回,不再是眉心。 一坨落在了他的左肩。 一坨掉在了他的后脖颈里,顺着脊背滑了下去(透心凉)。 最后一坨,也是最大的一坨,精准地砸在了他怀里那个用来伪装的“假娃娃”脸上。 “!!!” 孤狼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浑身僵硬,甚至能感觉到后背那滑腻腻的触感。 巧合? 这绝对是巧合! 哪有鸟专门盯着人拉屎的?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暴露,要忍。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试图换个位置,躲开这片“倒霉区域”。 可是,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无论他往左走,还是往右挤,甚至是钻进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头顶上那一团黑压压的“乌云”(麻雀群),就像是长在了他脑袋上一样,如影随形! 【叽叽!他在动!跟上!】 【预备——放!】 “噼里啪啦——” 这不是雨,这是屎。 这是一场专门为孤狼一个人定制的“暴风雨”。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孤狼那原本干干净净的青色长衫上,已经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白点。 头巾上、肩膀上、甚至眉毛上,全都是鸟屎。 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兵马俑。 而这一幕奇观,终于引起了周围百姓的注意。 原本拥挤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开。 百姓们纷纷捂着鼻子,一脸嫌弃且惊恐地向四周退散,在拥挤的长生桥头,硬生生给孤狼让出了一个直径三米的“真空地带”。 “天哪!快看那个人!” “好恶心啊!这人是捅了鸟窝吗?” “哎哟喂,离远点离远点!这也太臭了!” 更有几个迷信的大娘,指着孤狼指指点点,大声议论: “这人肯定是做了什么缺德带冒烟的坏事!遭天谴了这是!” “对对对!这就是传说中的‘天降翔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专门派神鸟来惩罚他!” “快走快走,别沾了晦气!” 原本,孤狼引以为傲的“千面缩骨功”,靠的就是融入人群,让自己变得毫不起眼。 可现在…… 他站在空地的中央,顶着满头鸟屎,成为了全场几万双眼睛瞩目的焦点! 什么伪装? 什么隐身? 在这一身极其具有视觉冲击力和嗅觉杀伤力的“鸟屎战袍”面前,统统失效了! 他就是今晚这条街上,最“亮”、最“臭”、最无法忽视的仔! 孤狼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感受着头顶还在不断落下的“礼物”,心态终于彻底崩了。 他那双阴鸷的眼睛里,喷射出想杀人的怒火。 该死的鸟! 该死的老天爷! ------------ 第96章 盯着鸟屎抓人 长生桥头。 裴云景勒住躁动的战马,立于高处。 虽然他服了棠梨给的特制安神药,但这十万百姓汇聚的喧嚣声浪,依然像潮水一样冲击着他的耳膜。 他的眉头紧锁,脸色有些苍白,那双凤眸如鹰隼般在密密麻麻的人海中逡巡。 太难了。 人太多了。 哪怕黑甲卫再精锐,也不可能在不引起骚乱的情况下,从这成千上万张面孔中,瞬间揪出那个善于伪装的易容高手。 “王爷,时辰快到了。” 韩铮策马在一旁,满头大汗,握刀的手都在颤抖:“是不是该疏散人群了?万一……” 裴云景没有说话。 疏散? 现在疏散只会引发踩踏,死的人更多。 他在等。 等棠梨说的那个“只要看到就会明白”的信号。 就在这时。 裴云景的目光突然一定。 在距离桥头约莫五十丈的人群中,出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现象。 那里明明是人流最密集的地方,却莫名其妙地空出了一大块“真空地带”。 周围的百姓像是躲避瘟疫一样,捂着鼻子拼命向四周挤,硬生生把中间那个人孤立了出来。 而在那个人的头顶上方…… “那是……” 裴云景瞳孔微缩。 只见一团黑压压的麻雀云,正不知疲倦地盘旋着,时不时还俯冲下去“投弹”。 而在那个空地的正中央,站着一个青衫落魄书生。 他浑身斑白,满头污秽,隔着老远,裴云景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冲天的臭气。 这一刻,裴云景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棠梨之前信誓旦旦的话—— “高人说了,那是天谴!是异象!您只要看谁最倒霉,谁就是那个细作!” 原来如此。 这就是所谓的“高人手段”? 虽然荒谬,虽然离谱,但不得不说…… 真他娘的显眼!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斩妄”剑,剑锋直指那个满身鸟屎的书生。 “韩铮!” 裴云景厉喝一声,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声: “全军听令!” 韩铮精神一振,以为王爷发现了什么带刀的可疑分子,立刻拔刀怒吼:“在!目标是谁?那个带斗笠的刀客吗?” “不。” 裴云景面无表情,用极其严肃、极其冷酷的语气,下达了大盛朝建国以来最离谱的一道军令: “目标正前方,五十丈外!” “看到那个满头鸟屎的人了吗?” 韩铮:“……啊?” “不管他长什么样!不管他是男是女!也不管他是老是少!” 裴云景眼中杀机暴涨,一字一顿: “只要头上有鸟屎,给本王拿下!生死不论!” “……” 韩铮和身后的黑甲卫们都懵了。 抓……抓头上有鸟屎的? 这是什么战术? 难道鸟屎是细作的接头暗号? 但军令如山,不容置疑。 虽然心中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韩铮还是凭着职业素养大吼一声: “是!抓那个有鸟屎的!冲啊!” 轰隆隆! 铁蹄踏碎了长街的喧嚣。 数百名黑甲卫如黑色的洪流,咆哮着冲向了那个孤独的“书生”。 …… 人群中央。 孤狼此时已经快要疯了。 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 他想躲进人群,人群却因为嫌他臭而避开他。 他想换装,可头顶那群该死的麻雀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不管他躲到哪里,不管他把外衣脱了还是翻过来穿,鸟屎总是能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他甚至试着钻进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底下,结果几只麻雀直接停在摊位上,透过缝隙往里拉! 这根本不是鸟! 这是妖孽! “该死……该死……” 孤狼一边擦着脸上的秽物,一边绝望地发现,周围百姓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嫌弃变成了看怪物的恐惧。 就在这时。 地面的震动传来。 他猛地抬头,正好看到远处那支黑色的骑兵,正像一把尖刀般撕开人群,直直地朝他冲来! 那个领头的将领还在大喊:“就是那个臭的!别让他跑了!” 彻底暴露了! 孤狼引以为傲的易容术、缩骨功,在这群不讲武德的麻雀面前,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既然你们不让我活……” 孤狼看着越来越近的黑甲卫,眼底的绝望瞬间化为了疯狂的狠戾。 他不再试图伪装。 “滚开!” 他一把将怀里那个用来掩护的“假娃娃”狠狠砸向人群。 “砰”的一声,木头做的娃娃摔得四分五裂。 “啊!杀人啦!”百姓尖叫四散。 孤狼从腰间抽出一把淬毒的匕首,不再试图隐藏身形,而是像一头穷途末路的疯狗,不再往外跑,反而转身冲向了长生桥的桥底方向! 那里,有一个通往引线口的排水井盖。 “裴云景!既然你要抓我,那就一起死吧!” 孤狼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火折子,迎风一晃。 呼!火苗窜起。 他距离那个井盖,只剩下不到二十丈的距离。 只要把火折子扔进去…… 这座桥,这满城的人,都得给他陪葬! “都去死吧!!!” ------------ 第97章 十息倒计时 长生桥头,夜色被火光撕裂。 孤狼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疯狗,在最后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 他甚至不再顾忌身后呼啸而来的黑甲卫,那是五十步的距离。 对于训练有素的骑兵来说,不过是两息之间。 但对于一个一心求死的疯子来说,这就足够了。 “哈哈哈哈!裴云景!给老子陪葬吧!” 孤狼站在通往地下水道的井盖旁,脸上带着狰狞扭曲的狂笑。 他猛地扬起手,将手中那个燃烧得正旺的火折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掷入了那漆黑的井口! “呼——” 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像是一颗坠落的流星,瞬间被黑暗吞没。 下一秒。 “嘶——嘶——嘶——”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燃烧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是浸泡过火油的引线被点燃的声音。 在喧闹的灯会中,这声音或许会被掩盖。 但在五感过载的裴云景耳中,这就如同死神在他耳边磨刀,清晰、刺耳、致命。 十息。 裴云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数字。 按照引线的长度和燃烧速度,只需要十次呼吸的时间,火星就会钻进那堆满火药桶的桥墩。 届时,一声巨响。 这座承载着无数百姓欢笑的长生桥,将会在瞬间化为废墟。 而桥上的人,桥下的人,甚至这半个京城的人心,都会随着这一炸,灰飞烟灭。 “找死!” 裴云景瞳孔骤缩,身形如电。 他没有丝毫犹豫,脚尖在马背上重重一踏,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大鹏,借力腾空而起。 他要在火星引爆火药之前,冲进那个井口,斩断引线! 就在裴云景的身形跃至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那一瞬间。 “崩!崩!崩!” 一阵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弓弦震颤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的屋顶上炸响。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针对裴云景的必杀连环局! 孤狼的点火,只是诱饵。 是为了逼裴云景不得不救,逼他不得不露出破绽。 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 只见长生桥两侧的商铺屋顶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十几个身穿夜行衣的死士。 他们手中的强弓早已拉满如满月,箭尖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放!” 随着一声厉喝。 十几支毒箭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啸叫声,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封锁了裴云景前后左右所有的进路和退路! 前有即将引爆的地底火药。 上有索命而来的漫天箭雨。 进,会被射成刺猬。 退,长生桥必炸无疑。 “王爷小心——!!!” 远处的韩铮目龇欲裂,却根本来不及救援。 半空中的裴云景,看着那逼近的箭雨,又听着地底那愈发急促的“嘶嘶”燃烧声。 他的脸色依旧冷峻,并没有丝毫慌乱。 但他的心,却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即便他是大盛战神,即便他武功盖世。 但在这种天地皆杀的绝境面前,他也分身乏术。 如果不退,他必死。 如果退了,这满城的百姓…… 【五息。】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 地底的引线还在疯狂燃烧,火舌像是一条贪婪的毒蛇,正以惊人的速度扑向终点。 裴云景甚至能闻到那股硫磺味越来越浓。 要结束了吗? ------------ 第98章 沉默的黑色军团 屋顶之上,十几名死士弓箭手屏住呼吸,手指勾紧了弓弦。 那紧绷的牛筋弦发出轻微的呻吟,蓄势待发的毒箭已经锁死了半空中裴云景的每一处死穴。 然而,就在死士首领即将下达射击指令的那一瞬间。 “沙沙沙……” 原本死寂的瓦片下,突然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死士们还没来得及低头查看,无数双绿幽幽、闪烁着贪婪与凶光的小眼睛,便从房梁的缝隙、瓦当的空隙,甚至是他们脚下的阴影里,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那不是几十只,也不是几百只。 那是成千上万只,早已在此埋伏多时,就在等待“开饭信号”的——特种鼠队! 【吱吱!就是现在!】 【咬断那根弦!那是换大米的凭证!】 【冲啊!咬死这群两脚兽!】 伴随着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尖叫声,黑色的浪潮瞬间爆发。 老鼠们展现出了惊人的弹跳力和攀爬能力。 它们顺着死士的裤腿疯狂上窜,有的直接跳到了死士的肩膀上,有的挂在手臂上,更有甚者,直接扑向了那张拉满的强弓! “什么东西?!滚开!” 死士们大惊失色,原本稳如泰山的瞄准瞬间乱了。 他们下意识地想要甩掉身上的老鼠,但这群畜生却死死咬住衣服不松口。 更可怕的是—— 它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几只体型硕大的老鼠,张开锋利的门牙,对着那根绷紧到极限,脆弱得一触即发的弓弦,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 “崩!崩!崩!” 一连串清脆爆裂的断弦声,如同鞭炮般在屋顶上炸响。 紧绷的弓弦蕴含着巨大的张力,一旦断裂,那瞬间回弹的力量不亚于一记重鞭!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的死士被回弹的弓弦狠狠抽在了脸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有的手指直接被抽断,握不住弓。 更有倒霉的,毒箭失去控制,直接射中了身边的同伴! 原本必杀的箭阵,瞬间土崩瓦解。 那一支支原本射向裴云景的毒箭,有的射向了天空,有的射向了地面,就是没有一支能碰到裴云景的衣角。 …… 与此同时。 地下,深不见底的排水渠。 这里的战斗虽无声,却更加惊心动魄。 【嘶——嘶——】 浸满了火油的引线,像是一条吐着火舌的毒蛇,在黑暗中疯狂蜿蜒,吞噬着最后几米的距离。 火光映照下,前方那一堆如同小山般的黑火药桶,已经触手可及。 五息。 四息。 【吱吱!没时间了!】 招财站在管道口,看着那即将毁灭一切的火光,浑身的灰毛都竖了起来。 它是一只贪吃的老鼠,也是一只怕死的老鼠。 但它更记得那个可怕的人类女人(棠梨)给出的承诺——王府粮仓的终身饭票。 富贵险中求! 【兄弟们!为了大米!跟它拼了!】 招财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再后退,反而带着十几只最为强壮的“敢死队”成员,迎着那灼热的火光,发起了冲锋! 它们没有去扑火(那样会被烧死),而是极其聪明地冲到了火头的前方——那段还没来得及燃烧的引线上。 “咔嚓!咔嚓!咔嚓!” 十几张锋利的嘴,对着那根粗壮坚韧的引线,开启了疯狂的啃咬模式! 火光越来越近。 灼热的气浪已经燎焦了招财的胡须,那种令人窒息的硫磺味直冲鼻腔。 【快!快咬断!】 【烫烫烫!为了大米!】 招财双眼赤红,不管是油布还是火药芯子,在它那对无坚不摧的门牙下,统统变成了碎屑。 就在那火星距离火药桶的引线入口仅剩最后一寸,甚至已经舔舐到了老鼠尾巴的时候—— “崩。”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那根牵动着满城性命的引线,终于在鼠牙的围攻下,彻底断成了两截! 燃烧的火头失去了后续的燃料,在潮湿阴冷的地面上无力地跳动了两下,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然后…… 熄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了地下水道。 只有那一堆尚未引爆的火药桶,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像是一群失去了灵魂的死神。 【呼……呼……】 招财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那截断掉的引线,又看了看自己被烧焦了一块毛的屁股。 它得意地抖了抖胡须,发出了一声胜利的叫声: 【吱!搞定!】 【人类的火再快,也没有本鼠爷的牙快!】 【走!回王府!领赏去!】 地面之上。 孤狼站在排水口旁,脸上的狰狞笑容已经僵硬成了石膏。 他数着时间。 十息已过。 二十息已过。 预想中的爆炸声没有响起。 脚下的大地也没有震动。 甚至连一丝烟都没冒出来。 “……?” 孤狼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黑黝黝的井口。 怎么回事? 难道火折子灭了? 不可能!那是特制的防风火折子! “为什么……为什么不炸?!” 他发出一声绝望而崩溃的嘶吼,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凄厉可笑: “老天爷!你不公啊!!!” ------------ 第99章 一剑封喉 孤狼猛地跪倒在地,双手抓着头发,对着漆黑的夜空发出了崩溃至极的嘶吼: “我筹谋十年!我不惜一切!为什么连你也帮那个狗贼!为什么啊!!!” 他的咆哮声凄厉而绝望,在混乱的夜色中回荡。 然而,回应他的,不是老天爷的怜悯。 而是一道来自地狱的寒光。 半空之中。 裴云景原本已经做好了硬抗箭雨,甚至是以伤换命的准备。 但他没想到,那些箭竟然自己乱了。 更没想到,地底下的火药竟然真的没有炸。 虽然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虽然这一切看起来诡异得像是神迹。 但在战场上厮杀多年的直觉,让他敏锐地抓住了这稍纵即逝、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乱,我杀。 敌崩,我斩。 裴云景的身形在空中猛地一折,原本用来防御的姿态瞬间转变为进攻。 “锵——!” 腰间的“斩妄”剑,终于在这个夜晚,完全出鞘。 剑身漆黑如墨,唯有剑刃处泛着一抹嗜血的猩红。 随着内力的灌注,剑身发出了一声渴望鲜血的龙吟。 “死。” 裴云景人在半空,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黑色的流光,如同一颗坠落的陨石,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扑那个跪在地上的孤狼! 这一次,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也没有任何试探与留手。 只有最极致的速度,和最纯粹的杀意。 “!!!” 孤狼听到了头顶传来的破空声,那是死神挥动镰刀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了裴云景那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一个可怜、可笑、又可悲的失败者。 “裴……” 孤狼张开嘴,想要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想要举起手中的匕首格挡。 但他太慢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劳。 刷—— 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从他身边一掠而过。 裴云景落地,背对着孤狼,手中的长剑斜指地面。 一滴鲜红的血珠,顺着剑尖缓缓滑落,“滴答”一声,摔碎在尘埃里。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 只有一声极轻、极快的,利刃切开皮肉与气管的细微声响。 孤狼保持着那个举匕首的姿势,僵在原地。 一息。 两息。 突然,他的脖颈处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紧接着,红线崩裂。 “噗——!” 大量的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他脚下的土地,也染红了那个通往下水道的井盖。 “咯……咯……” 孤狼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不甘。 他不明白。 他到死都不明白。 为什么完美的计划会失败? 为什么火药没有炸? 为什么那些弓箭手会掉下来? 难道……裴云景真的是天命所归? 真的有神明庇佑? 可惜,没人会告诉他答案。 也没人会告诉他,击败他的不是神明,而是一群为了大米而战的老鼠。 “砰!” 孤狼的身躯重重地向后倒去,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的眼睛依然大睁着,倒映着中秋夜空那轮清冷的圆月。 北戎潜伏京城十年的细作首领,代号“孤狼”。 卒。 裴云景缓缓直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剑身上的血迹。 四周,黑甲卫终于赶到,将那些摔得七荤八素的弓箭手一个个按在地上捆了起来。 “王爷威武!” “王爷千岁!”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在长生桥头响起。 裴云景没有回头。 他收剑入鞘,目光却越过重重人群,看向了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茶楼。 在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开着。 他知道,那个女人就在那里。 “结束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但有些账……该回去好好算算了。” ------------ 第100章 谁是幕后之人? 长生桥头,硝烟散尽。 随着孤狼的倒下,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终于落下了帷幕。 黑甲卫动作麻利地清理着战场。 那些从屋顶摔下来的死士弓箭手,大多摔断了腿,此刻正像待宰的猪羊一样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等着押回大牢审讯。 而另一队人马,则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桥底的下水道。 没过多久,几名浑身污泥的士兵抬着几桶尚未引爆的黑火药走了出来,个个脸色煞白,后怕不已。 只要那引线再多烧一寸…… 只要再晚那么一眨眼的功夫…… 这长生桥,连同上面的王爷和百姓,此刻怕是都已经成了天上的烟花。 “王爷!” 韩铮大步走来,手里拿着一截断裂的黑色引线,还有一张从死士手里缴获的强弓。 他的表情古怪至极,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像是在怀疑人生: “查清楚了。” “这引线……并非受潮熄灭,也不是被人用刀剑斩断的。” 韩铮将那截引线呈到裴云景面前,借着火光,只见断口处参差不齐,布满了细密的齿痕: “还有这些弓弦,也是一样。王爷请看……这分明是……是某种啮齿类动物的咬痕。” “啮齿类?”裴云景垂眸扫了一眼。 “是……老鼠。” 韩铮咽了口唾沫,声音艰涩地说道: “属下在下水道和屋顶上,发现了不少老鼠的尸体。看样子,它们是为了咬断这些东西,被火烧死,或者是被弓弦崩死的。” 说到这里,韩铮只觉得后背发凉。 若是说一只老鼠咬断了引线,那是运气,是天佑大盛。 可这是成千上万只老鼠! 它们同时出现在屋顶和地底,同时攻击敌人的要害,配合得比训练有素的军队还要默契! 这哪里是畜生? 这分明是一支令行禁止的“鬼兵”! “老鼠么……” 裴云景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脚边的阴影处。 那里,躺着几只毛发焦黑的小老鼠尸体。 它们虽然死了,但嘴里还死死咬着那一小截引线。 一阵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 裴云景的脑海中,无数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突然开始疯狂地旋转、拼凑。 那个怎么都抓不到,却被一群麻雀用鸟屎精准标记的细作。 那张号称是“独耳高人”指点,实则精准到磨盘底下的风水图。 那只突然发疯抓花太后脸的波斯猫。 那只在新婚夜本该吃人,却翻着肚皮撒娇的猛虎。 还有……那个昨晚哭着喊着说“梦见桥断了”的女人。 鸟。 狗。 猫。 虎。 鼠。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哪有那么多通灵的神兽和未卜先知的高人?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奇迹”,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源头。 指向了那个看似柔弱无害、贪财好色、整天只会要吃红烧肉的—— 摄政王妃,棠梨。 “呵。” 裴云景突然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被欺骗的愤怒,也没有发现异类的恐惧。 反而带着一种“终于抓到你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层层灯火,精准地落在了远处那座茶楼的三层窗口。 在那里,一抹红色的身影正趴在窗沿上,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裴云景仿佛能看到她那双狡黠灵动的眼睛,还有那副“计划通”的小得意。 “原来如此。” 裴云景的舌尖轻轻抵了抵上颚,眼底那原本深情的宠溺中,逐渐渗出了一丝令人心悸的幽暗与探究。 难怪她能未卜先知。 难怪她能让大白听话。 难怪她能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里,一次次化险为夷。 棠梨,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或者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山里的精怪? 是画皮的妖魔? 还是传说中能御万兽的神女? 裴云景的手指摩挲着剑柄,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余温。 如果是以前,发现身边睡着这样一个不知底细的“异类”,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拔剑,斩草除根。 可现在…… 看着那个趴在窗口的身影,裴云景发现自己心里涌起的,竟然不是杀意。 而是更加疯狂、更加变态的渴望。 他想把她抓回来。 想把她锁在身边,锁在床上,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伪装,看看她的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既然她是妖…… 那就更好了。 人会背叛,会变心,会因为利益而离去。 但妖一旦认了主,那便是生生世世的纠缠。 “王爷?”韩铮见自家主子盯着远处发呆,神色诡异,忍不住小声唤道,“咱们……还查吗?” “查什么?” 裴云景收回目光,眼底的幽暗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漠: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若是让本王听到外面有一句关于‘老鼠救人’的传言……” 他瞥了韩铮一眼,语气森寒: “你就提头来见。” “是!”韩铮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冷汗淋漓地应下。 裴云景转过身,大步朝着茶楼的方向走去。 既然抓住了小狐狸的尾巴,那他这个猎人,也该去收网了。 不过这一次,他不打算用笼子。 他要用……更温柔、也更致命的手段。 ------------ 第101章 未散的阴魂 长生桥畔,劫后余生。 随着孤狼的尸体倒下,那悬在京城百姓头顶的利剑终于消失。 欢呼声如潮水般爆发,无数百姓跪地高呼“摄政王千岁”,庆幸自己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 而在茶楼之上。 棠梨看着危机解除,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赢了……真的赢了!” 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提起裙摆,像一只欢快的小鸟,三步并作两步冲下了楼梯,直奔长生桥头那个黑色的身影而去。 “王爷!” 棠梨穿过人群,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然而,她因为太过兴奋,完全忽略了一件致命的事情—— 她的“千军万马”,还没解散呢。 就在她跑向裴云景的同时。 “吱吱!吱吱!” 下水道的井盖缝隙里、街角的阴影处,无数只刚立下赫赫战功的小老鼠,一看“金主”下来了,立刻兴奋地窜了出来。 以那只体型硕大的“招财”为首,十几只灰扑扑的大老鼠毫无惧色地围在棠梨脚边,人立而起,疯狂地转圈圈、作揖,像是在讨要许诺好的大米。 【大姐大!看我看我!那根最粗的引线是我咬断的!】 【我也咬了!我的牙都崩了!要加餐!】 【吱吱!大米!大米!】 不仅是地上。 天空中,那只胖乎乎的麻雀王也“扑棱棱”地飞了下来,极其亲昵地落在了棠梨的肩膀上,用小脑袋蹭着她的脸颊,叽叽喳喳个不停: 【叽叽!吓死雀爷了!刚才差点被箭射中屁股!】 【那个坏蛋死透了吗?我们可以去吃庆功宴了吗?】 这一幕,在棠梨看来,是小动物们可爱的邀功。 但在旁人眼里,这就显得……有些诡异了。 原本还在欢呼的百姓们,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大家面面相觑,眼神古怪。 这摄政王妃……怎么这么招畜生喜欢? 寻常女子见到老鼠早就吓得尖叫了,她不仅不怕,那些老鼠怎么还跟见了亲娘似的围着她转? 不过,碍于摄政王的威严,再加上百姓们淳朴,大多也只是心里犯嘀咕: “许是王妃娘娘心善,连小动物都知道报恩吧。” “是啊是啊,这就叫吉人自有天相。” 然而。 在这些淳朴的百姓之中,却有几双充满了怨毒与阴狠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这一幕。 那是被黑甲卫拖在地上,仅存的几个北戎死士。 其中一个副手,正是负责在屋顶指挥弓箭手的头目。 刚才在屋顶上,他亲眼目睹了那场诡异的“鼠潮”。 成千上万只老鼠像是有指挥一样,疯狂攻击他们的弓弦。 他原本以为那是天灾,是意外。 可是现在…… 他看着那个站在桥头,被老鼠和麻雀簇拥着的红衣女子。 他看着那只趴在她肩头,仿佛在跟她耳语的麻雀。 还有那些在她脚边令行禁止,毫无兽性的老鼠。 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不是天灾! 也不是意外! “是她……” 副手瞪大了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他想起了关于这个女人的种种传闻—— 新婚夜猛虎不食。 宫宴上御猫发狂。 还有今晚这不可思议的鼠潮和雀群…… 这根本不是什么“心善”! 这是妖术! 这是能够操控万兽的妖术! 一股前所未有的战栗感席卷全身,但他心中更多的,却是发现真相后的癫狂与报复欲。 既然我们要死…… 既然我们的计划被毁了…… 那你这个毁了这一切的“妖孽”,也别想好过! “哈哈……哈哈哈哈……” 副手突然发出了一阵嘶哑难听的狂笑。 他猛地挣扎了一下,虽然手脚被缚,但他却拼尽全身力气,仰起头,用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不远处的棠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嘴,对着周围那些还在懵懂的百姓,发出了今晚最致命的一声指控: “看啊!你们快看啊!” “那根本不是什么王妃!” “她是妖!她是招来祸患的鼠妖!” ------------ 第102章 她是妖女! “住口!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 押解那名细作副手的黑甲卫见状,厉喝一声,抬脚就要往他嘴上踹,试图堵住那张喷粪的嘴。 然而,那副手也是个狠人。 他猛地一扭头,竟然生生避开了这一脚,哪怕脸颊擦着地面磨得血肉模糊,他也死死昂着头,用那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央的棠梨。 他的声音凄厉、尖锐,带着一种发现惊天秘密后的癫狂,在寂静的长生桥头炸响: “我没有胡说!你们都瞎了吗?!” “根本就没有什么天谴!也没有什么运气!” 副手拼命挣扎着,染血的手指直直指向棠梨,还有她脚边那些尚未散去的老鼠: “是她!一切都是她搞的鬼!” “刚才在屋顶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老鼠像是听懂了人话一样,专门咬我们的弓弦!还有那个孤狼,他易容得那么好,为什么会有鸟专门往他头上拉屎?!” 这些话,像是一颗颗钉子,精准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百姓们原本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此刻听到这番话,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细作副手见众人动摇,笑得更加猖狂,声音如同夜枭啼哭: “哪有鸟会专门盯着人拉屎?哪有老鼠会成群结队去咬引线?” “还有现在!你们看啊!那些畜生都在围着她转!都在给她磕头!” “她是妖女!她是招来祸患的鼠妖!她能操控这些肮脏的畜生杀人!” “今日她能驱使老鼠咬我们,明日她就能驱使这些畜生吃了你们满城的粮食!吃了你们的小孩!” 轰——! 这番恶毒至极的煽动,瞬间引爆了人群中潜藏的恐惧。 在这个时代,百姓们敬畏鬼神,更惧怕妖孽。 “鼠妖”这个词,带着天然的肮脏与晦气,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原本还在高呼“王妃千岁”的百姓们,欢呼声像是被掐断了一样,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紧接着,是如瘟疫般蔓延的窃窃私语。 “这……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啊……” “是啊,刚才那个细作确实满头鸟屎,太邪门了。” “你看你看!王妃脚边那只大老鼠,还在冲她作揖呢!那眼睛绿油油的,好吓人!” “天呐,莫非摄政王妃真的是……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 人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看着棠梨的眼神,从原本的崇拜、感激,逐渐变成了怀疑、惊恐,甚至是……厌恶。 哪怕她刚刚救了这一城的人。 但在“非我族类”的恐惧面前,恩情变得薄如蝉翼。 棠梨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看着周围那些变得陌生的眼神,脸色煞白如纸。 【吱吱?大姐大,怎么了?大家为什么都不说话了?】 脚边的招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旧傻乎乎地立起身子,想要蹭棠梨的裙角讨赏。 “别动!回去!” 棠梨在心里焦急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招财这亲昵的举动,在百姓眼中,成了她是“鼠妖”的铁证。 “看!那老鼠果然听她的话!” “妖女!真的是妖女!” “烧死她!不能让妖孽进城!”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人群中开始出现了骚动。 有人甚至捡起了地上的石块,想要砸向这个“异类”。 棠梨的手脚冰凉,指尖都在颤抖。 她千算万算,算到了火药,算到了刺杀,却唯独漏算了人心。 在这个封建迷信的时代,被打上“妖”的烙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会被绑在柱子上,用烈火活活烧死,以此来“驱邪”。 她救了他们。 他们却想烧死她。 “我不是……” 棠梨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解释什么? 解释说这是科学的兽语? 还是解释说这些动物只是贪吃? 没人会信的。 在那无数道充满恶意的目光中,棠梨感觉自己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孤立无援,遍体生寒。 她下意识地想要后退,想要寻找一个依靠。 就在这时。 一只冰冷、有力的大手,穿过人群的缝隙,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紧接着,那个熟悉、带着淡淡血腥气和冷冽松香的怀抱,从身后拥住了她。 “谁敢动她。” ------------ 第103章 本王的规矩 “谁敢动她。” 那声音低沉如雷,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棠梨浑身僵硬,她感受到身后那个怀抱的冰冷与坚硬。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呼吸。 她怕。 怕一回头,看到的是裴云景那双充满了厌恶,像是在看怪物的眼睛。 毕竟,连普通百姓都视她为妖孽,这个生性多疑、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又怎么会容忍身边睡着一个能操控异类的“妖女”? 然而,裴云景并没有看她。 他松开一只手,目光越过棠梨的头顶,冷冷地落在了那个还在疯狂叫嚣的细作副手身上。 “妖女……她是妖女!你们都会死的!哈哈哈哈……” 那副手还在歇斯底里地狂笑,试图用最后的唾沫淹死棠梨。 裴云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从身旁一名呆若木鸡的黑甲卫腰间,缓缓拔出了一把横刀。 “锵——” 刀锋出鞘,寒光映照着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凤眸。 “聒噪。” 裴云景手腕一抖。 “嗖——!” 那把沉重的横刀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撕裂了空气。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 细作副手的狂笑声戛然而止。 那把横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喉咙,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向后飞去,最后“钉”在了长生桥的石栏上。 他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鲜血顺着刀槽汩汩流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死不瞑目。 世界终于安静了。 裴云景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一群刚刚还蠢蠢欲动,想要捡石头砸人的百姓。 他的目光平静,却比刚才那把刀还要锋利。 “妖女?” 裴云景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嘲弄与森寒。 他指了指身后那个缩成一团的女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是本王的王妃。” “是刚才拼了命,把这满城百姓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恩人。” 裴云景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煞气如潮水般涌出,压得前排的百姓腿软跪地: “若是没有她,这座桥,连同你们的命,此刻都已经成了灰烬。” “你们不谢恩也就罢了,还要烧死她?” 百姓们一个个面色惨白,冷汗直流。 在死亡的恐惧面前,迷信的恐惧稍微退散了一些。 他们看着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细作尸体,谁也不敢再多说半个字。 “都给本王听好了。” 裴云景环视四周,给出了最后的警告: “在这京城,在本王面前。” “本王说她是人,她就是人。本王说她是神,她就是神。” “谁若是再敢多嘴一句,或者用那种眼神看她……” 他指了指那具尸体: “这,就是下场。” 鸦雀无声。 百姓们虽然不敢再说话,也不敢再动,但他们低垂的眼帘下,依旧藏着深深的惊恐与怀疑。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不会轻易消失。 从今往后,“摄政王妃是妖孽”的传言,注定会在京城的暗处生根发芽。 但裴云景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人心,他要的只是顺从。 镇住了场面,裴云景终于转过身,看向了那个一直背对着他,低着头瑟瑟发抖的小女人。 他没有开口安慰,也没有询问那只老鼠是怎么回事。 他只是大步走到她面前,直接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还沾染着雨水和敌人鲜血的黑色大氅。 “哗啦——” 裴云景手一扬。 宽大厚重的大氅兜头罩下,将棠梨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就像是裹住了一件见不得光的私有物。 又像是用这件沾满血腥的战袍,隔绝了外界所有探究和恶意的目光。 棠梨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属于裴云景的那股冷冽气息。 紧接着,身子一轻。 裴云景隔着大氅,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朝着停在远处的马车走去。 “回府。” 他冷冷下令。 韩铮赶紧带着黑甲卫开道,驱散人群。 棠梨缩在大氅里,随着裴云景的步伐微微晃动。 她不敢说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悄悄伸出一只手,扒开大氅的一条缝隙,想要看看裴云景现在的表情。 然而这一眼,却让她如坠冰窟。 借着路边昏黄的灯笼光晕,她看到了裴云景的眼睛。 他正低头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宠溺,也没有刚才面对百姓时的暴怒。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晦暗,是令人心惊肉跳的探究与……贪婪。 那种眼神,棠梨很熟悉。 那是猎人在陷阱边守了三天三夜,终于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眼神。 是野兽盯着自己即将入口的食物的眼神。 【抓到你了。】 虽然他没有说话,但棠梨分明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句潜台词。 你是妖也好,是人也罢。 既然露出了尾巴,既然让本王看见了你的秘密…… 那就别想再跑了。 这辈子,你也只能做本王一个人的妖。 裴云景的手臂猛地收紧,像是要把她勒进骨血里。 他抱着她钻进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将所有的光明与退路,彻底隔绝在外。 ------------ 第104章 死寂的书房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显得格外刺耳。 它并没有停在王府大门口,而是长驱直入,穿过二门、穿过回廊,直接驶入了平日里守卫森严、闲杂人等禁入的主院内廷。 “吁——” 马车停稳。 车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猛地掀开。 裴云景抱着被裹在大氅里的棠梨,大步走了下来。 他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异常冷峻,下颌线紧绷,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韩铮带着一队黑甲卫刚想跟上来护卫。 “滚出去。” 裴云景脚下未停,头也不回地冷冷下令: “所有人退至院外。” “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擅入者,杀无赦。” 这一声命令,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森寒。 韩铮心头一凛,看着自家王爷那仿佛要去“杀人灭口”的背影,哪里还敢多问半句? 当即挥手,带着所有人如潮水般退去。 眨眼间,偌大的主院,只剩下一片死寂。 “砰!” 书房厚重的紫檀木门被一脚踹开,随即又被重重地关上。 门闩落下。 这一方天地,彻底成了一座密闭的牢笼。 屋内没有点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微的橘黄色光芒。 光影摇曳,将裴云景高大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墙壁上,宛如一只蓄势待发的巨兽。 裴云景并没有立刻发难。 他走到书案前,将怀里的棠梨放了下来。 棠梨双脚落地,却觉得腿软得有些站不住。 她下意识地退到了书架的角落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她带来一丝微薄的安全感。 她看着裴云景。 那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桌案旁。 他并没有看她,而是低下头,开始慢条斯理地解着手上的黑铁护腕。 “咔哒。” 一声轻响,染血的护腕被解下,随手扔在桌上。 接着是另一只。 然后,他拿起一块湿润的帕子,开始一根一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手指上残留的血迹。 那是刚才杀细作时溅上的血。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甚至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擦得很认真,仿佛要把指纹里的每一丝血垢都清理干净。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帕子摩擦皮肤的细微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这种沉默的施压,远比大吼大叫更让人窒息。 棠梨站在阴影里,只觉得手脚冰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跳动得极其艰难。 她看着那个正在擦手的男人,脑海中一片混乱。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如果说之前几次,她还能用“巧合”、“运气”、“做梦”甚至“世外高人”这种借口来糊弄过去。 那么今晚,在众目睽睽之下,成千上万只老鼠听从号令、咬断引线,甚至在她脚边排队邀功的画面…… 这就是铁证。 是无论用什么借口都无法掩盖的异象。 那个所谓的“独耳高人”,那个所谓的“风水图”,在这个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苍白得就像是个笑话。 裴云景不傻。 相反,他是这大盛朝最聪明、最敏锐,也是最多疑的男人。 他之所以没在桥头当场发作,是因为那是外面,他要护短,要维护王府的颜面。 但现在,关起门来…… 他要开始清算了。 “擦干净了。” 一道低沉、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裴云景扔掉了手中那块已经变成红色的帕子。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凤眸,穿过昏暗的烛火,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棠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 只有令人心惊肉跳的平静。 那种平静,就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大海,深不可测,暗流涌动。 “过来。” 他对她招了招手,语气平淡得就像是在唤一只宠物。 棠梨浑身一僵。 她想跑,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她想求饶,可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这一次,真的躲不过去了。 ------------ 第105章 剥开你的画皮 “不过来?” 裴云景看着缩在墙角一动不动的棠梨,并没有生气。 他只是迈开长腿,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地朝她逼近。 此时的书房,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爆裂的轻响。 裴云景每走一步,棠梨就感觉空气稀薄了一分。 那种无形的威压,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她所有的退路封死。 直到—— “咚。” 棠梨的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坚硬的书架上。 退无可退。 裴云景在她面前半步处停下。 他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烛光,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他抬起手,撑在棠梨耳侧的书架上,形成了一个绝对掌控的禁锢姿势。 “不想过来,那是想让本王……亲自来抓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刚杀完人后的沙哑与倦意,却好听得让人耳朵怀孕。 但棠梨此刻只想哭。 她死死贴着书架,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王、王爷……” 她试图做最后的挣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您……您累了吧?要不……我去给您倒杯茶?” “不急。” 裴云景并没有被她带偏节奏。 他低下头,那双幽深的眸子如同两把手术刀,一点一点地剖析着她的伪装。 “茶可以待会儿喝。但有些账,咱们得现在算。” 裴云景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挑起她颊边的一缕碎发,绕在指尖把玩,漫不经心地开口: “棠梨,你真的很聪明。” “你编的那些故事,什么世外高人,什么风水煞气,甚至是做噩梦……每一个听起来都很荒谬,但细想之下,却又刚好能把事情圆过去。”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凉: “可是,你忘了一件事。”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裴云景松开她的头发,手指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滑,像是在描绘一张精美的面具: “新婚夜,那只饿了三天的白额虎,为什么偏偏不吃你?反而让你枕着睡觉?” 棠梨呼吸一滞。 “中秋宫宴,那只平日里傲慢的御猫,为什么偏偏听了你的话,去抓烂了太后的脸?” 裴云景的指尖滑到了她的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还有今夜。” “那一城的老鼠,成千上万只,为什么会像军队一样听从号令?为什么会为了咬断几根引线,前赴后继去送死?” “别告诉本王,那是它们爱国。” 裴云景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畜生不懂家国大义,它们只懂……”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低沉如恶魔的低语: “……服从。” “服从一个,能跟它们对话、能掌控它们意志的——王。” 轰——! 最后这层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棠梨浑身冰冷,瞳孔剧烈收缩。 他知道了。 他全都猜到了。 在这个绝顶聪明的男人面前,她那些自以为是的伪装,就像是小丑的把戏,拙劣又可笑。 “王爷……我……” 棠梨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嘘。” 裴云景伸出食指,抵住了她的嘴唇,阻止了她即将出口的谎言。 “别骗我。” 他的眼神陡然变得幽暗如深渊,里面翻涌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危险光芒。 下一秒。 他的手掌猛地收紧,一把扣住了棠梨纤细的脖颈。 大拇指精准地按压在了她颈侧那根突突直跳的动脉上。 只要他稍微一用力,这条脆弱的生命就会在他手中终结。 “棠梨,别再跟本王扯什么高人、风水、运气。” 裴云景逼视着她,指腹摩挲着那一小块温热的皮肤,感受着指尖下那鲜活、恐惧的跳动。 他一字一顿,问出了那个足以宣判她死刑的问题: “告诉本王。” “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目光像是要剥开她的皮囊,看透她的灵魂: “或者说……” 裴云景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阴风,却让棠梨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妖? 是魔? 还是那个传说中,不该存在于世的异类? ------------ 第106章 我不是人 裴云景的手指依旧扣在棠梨的颈动脉上,指腹下的脉搏跳动得剧烈而杂乱。 那是濒临死亡的频率。 棠梨看着眼前这双幽暗如深渊的凤眸。 她在里面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探究,看到了被欺骗后的怒火,更看到了一抹如果不得到满意答案、就会立刻动手的——杀意。 她太了解裴云景了。 这个男人掌控欲极强,他可以容忍身边的人贪财、好色、甚至有点小坏。 但他绝对无法容忍“未知”。 一个无法被掌控、满口谎言、且拥有诡异能力的枕边人,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威胁。 如果再编造一个谎言去圆上一个谎言,等待她的,只有被扭断脖子这一个下场。 逃不掉了。 只能……赌一把。 “呼……” 棠梨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龙涎香和血腥气的空气。 再睁开眼时,她眼底的慌乱与狡黠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坦诚与凄凉。 “王爷说得对。” 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字字清晰,在这个死寂的书房里回荡: “我……确实不是常人。” “或者说……” 棠梨苦笑了一声,眼角滑落一颗晶莹的泪珠: “在世人眼里,我确实是个……异类。” 裴云景扣在她脖子上的手微微一顿,但并未松开,只是眸色更深了几分,示意她继续。 “我没有练过什么邪术,也没有跟谁学过妖法。” 棠梨看着他的眼睛,半真半假地抛出了那个足以惊世骇俗的秘密: “我只是……天生就有些不一样。” “从我记事起,我就能听懂它们说话。” “能听懂老鼠在墙角的窃窃私语,能听懂麻雀在枝头的叽叽喳喳,也能听懂……那只老虎心里的抱怨,和那只猫心里的贪婪。” 说到这里,棠梨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那不仅仅是演戏,更是原主记忆深处残留、对被视为“怪物”的本能恐惧。 “我知道它们想要什么,我也知道该怎么让它们听话。” “这不是妖法……这只是……只是我生来就带的‘诅咒’。” 裴云景的瞳孔微微收缩。 通兽语?御万兽? 若是换做旁人听到这番话,定会觉得荒诞不经,或者惊恐万状。 但裴云景联想到之前的种种细节,却发现这是一个最完美、最合理的解释。 所有的巧合,都有了逻辑。 “既然是天生的,为何不早说?” 裴云景的声音依旧冷硬,但手上的力道却微不可察地轻了一些。 “早说?” 棠梨凄然一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王爷,您让我怎么敢说?” “我是庶女,在棠家活得连狗都不如。若是我小时候说我能听懂狗说话,嫡母会怎么对我?爹爹会怎么对我?”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无助与恐惧: “他们会把我当成妖怪!会请道士来做法!会把我绑在柱子上,用烈火活活烧死!” “就像那些话本里写的一样……异类,是活不下去的。” 棠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裴云景的衣袖,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声音哽咽: “我也怕啊……” “我怕您也会像他们一样,觉得我是妖孽,觉得我不详……” “我怕您会嫌弃我,会赶我走,甚至……会杀了我。” 这番话,七分真,三分假。 但那份对于“被排斥、被毁灭”的恐惧,却是实打实的。 说完这一切,棠梨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松开了抓着他衣袖的手,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求饶,也没有再辩解。 而是微微昂起了纤细脆弱的脖颈,将自己的命脉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裴云景的掌心之下。 那是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 也是一副彻底臣服、任由处置的绝望模样。 “秘密我都说了。”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裴云景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王爷若是觉得我是妖孽,要杀要剐……” 棠梨颤抖着睫毛,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悉听尊便。” ------------ 第107章 怪物的同类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许久。 棠梨闭着眼,睫毛还在微微颤抖。 她能感觉到那只扣在自己脖颈上的大手,并没有用力收紧,也没有松开。 那粗粝的指腹,正沿着她颈侧细腻的肌肤,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摩挲着。 那动作不像是要杀人。 反倒像是在把玩一件刚出土,甚至还带着泥土腥气,却让他爱不释手的稀世古玩。 等待死亡的过程是煎熬的。 就在棠梨快要窒息在这漫长的沉默中时。 “呵……” 一声极轻、从胸腔深处震荡而出的低笑,突兀地在她头顶响起。 那笑声一开始很低,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与愉悦。 棠梨猛地睁开眼,错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裴云景在笑。 他笑得肩膀都在颤抖,那双凤眸里原本幽暗的深渊,此刻竟然燃起了一团“狂热”的烈火。 “异类?” 裴云景咀嚼着这两个字,眼神里闪烁着近乎病态的兴奋光芒: “通兽语……御万兽……” 若是在旁人耳中,这是妖邪,是异端,是必须被铲除的祸害。 但在裴云景的眼里…… 这简直是——太完美了。 他是谁? 他是身中火毒、五感过载的疯子。 他是杀人如麻、被世人畏惧如鬼神的活阎王。 在这个正常、平庸的世界里,他就是一个格格不入的怪物,一个随时会毁灭一切的异类。 他孤独了太久。 那些所谓的名门闺秀,在他眼里就像是易碎的瓷器,无趣、脆弱、且虚伪。 她们无法理解他的痛苦,也无法承受他的黑暗。 可是现在,上天竟然把这样一个女人送到了他的面前。 她不是瓷器。 她是一只披着人皮的小妖精。 她和他一样,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游走在这个世界的边缘,被世俗所不容。 “哈哈哈哈……” 裴云景笑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 他终于松开了扣在棠梨脖子上的手。 下一秒。 他伸出双手,捧住了棠梨那张还挂着泪痕的小脸,不容抗拒地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那双赤红而疯狂的眼睛。 “这就是你不敢说的原因?” 裴云景的拇指用力擦去她眼角的泪水,动作虽然粗鲁,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痴迷: “你怕被烧死?怕本王把你当成怪物?” 棠梨呆呆地看着他,被他眼中的狂热吓住了,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傻子。” 裴云景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声音沙哑而低沉: “为什么要怕?” “你是妖又如何?是怪物又如何?” 他指了指自己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邪肆至极的笑容: “本王是疯子,你是妖女。” “你是异类,本王也是异类。” “这世间的人都想杀你,都想烧死你……” 裴云景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扣住她的后脑勺,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额头上,如同在宣读一道神圣而疯狂的誓言: “那正好。” “除了本王,这世上再也没人能容得下你。” “棠梨……” 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终于找到同类的满足与喟叹: “我们简直就是——天生一对。” ------------ 第108章 人会背叛,妖不会 书房内,烛火“噼啪”爆裂了一声。 棠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呼吸急促。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男人,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 “王、王爷?” 棠梨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还在发颤。 裴云景没有应声。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化为深不见底的幽暗。 相反,他那只原本捧着她脸颊的手,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肌肤,力道轻柔得有些诡异,就像是在确认失而复得的宝物是否真实。 “躲什么?” 察觉到棠梨想要往后缩的企图,裴云景眸色一沉。 他往前迈了一步。 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具侵略性的压迫感,瞬间逼近。 棠梨退无可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双手撑在自己耳侧,用充满了男性荷尔蒙和血腥气的怀抱,将她死死地禁锢在这个狭小的墙角里。 这是一个绝对掌控、绝对占有的姿势。 “棠梨。” 裴云景低下头,鼻尖几乎触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唇上: “你知道,本王为什么讨厌人吗?” 棠梨愣愣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裴云景的目光变得有些渺远,仿佛透过了这间书房,看到了那些充满了背叛与算计的过往: “人,是这世上最脏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彻骨的寒意与厌世: “人心隔肚皮。他们会权衡利弊,会为了荣华富贵背叛旧主,会为了苟且偷生而满口谎言。” “哪怕是血脉至亲,在利益面前,也会毫不犹豫地把刀捅进你的心口。” 说到这里,裴云景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他见过太多了。 父子相残,兄弟阋墙,夫妻反目。 在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没有真心,只有算计。 所以他疯。 所以他不仅五感过载,更是心防紧闭,甚至宁愿与孤独为伴,也不愿相信任何人。 “可是……” 裴云景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的视线重新聚焦在棠梨的脸上,那双总是充斥着暴戾的血眸里,此刻竟然燃烧着近乎狂热的亮光: “妖,不一样。” 棠梨的心脏猛地一缩。 裴云景的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留在她的颈侧,感受着那鲜活的跳动: “本王在古籍上看过。” “人会变心,但妖不会。” “妖若无情,便是草木顽石。妖若有情,便是至死方休。” 他看着棠梨,眼神炽热得仿佛要将她融化: “书上说,妖一旦认了主,便是死生相随,哪怕魂飞魄散,亦不悔改。” “它们不懂权衡,不懂背叛,只懂从一而终。” 棠梨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是什么理解角度? 正常人听到身边有妖,第一反应难道不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吗? 怎么到了裴云景这里,反而变成了“因为是异类所以更忠诚”? 这逻辑…… 简直疯得让人心动! “所以……” 裴云景并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 他再次逼近了一分,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胸口,那强有力的心跳声仿佛要与她的心跳共鸣。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穿她的灵魂,问出了那个对他来说至关重要的问题: “棠梨。” “你认主了吗?” 你是妖。 你有着人类无法理解的能力。 那你……是否也拥有着那份人类无法企及、绝对的忠诚? 空气仿佛凝固了。 棠梨看着眼前这个偏执、疯狂,却又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男人。 她忽然明白了。 他不在乎她是人是鬼。 他只在乎,她会不会离开他,会不会背叛他。 如果承认自己是“妖”,能让他感到安全,能让他确信她永远属于他…… 那做个妖又何妨? 棠梨深吸一口气。 她不再躲闪,而是伸出手,缓缓环住了裴云景精瘦的腰身。 ------------ 第109章 锁妖塔 “认了。” 棠梨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得如同金石坠地。 她仰着头,看着眼前这个处于疯魔边缘的男人。 她知道,此时此刻,哪怕说错一个字,等待她的就是万劫不复。 但她更知道,这个男人想要的是什么。 “早在新婚那个夜里……” 棠梨的手指收紧,抓住了他腰侧的衣料,眼神清澈而笃定: “在我没有让大白咬断你的喉咙,反而握住你的手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认主了。” 那时候,她是真的想活命。 但现在,她是真的想留在他身边。 轰——! 裴云景的瞳孔猛地一颤。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底那扇锈迹斑斑、封锁了多年的门。 新婚夜。 那个充满了血腥与试探的夜晚。 原来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是一场单纯的替嫁,而是一场妖与魔的契约。 “好……好!” 裴云景连说了两个“好”字。 他眼底最后那一丝阴霾与戾气,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极致的愉悦与满足。 那眼神不再是看着猎物,而是看着这世上唯一独属于他的半身。 “既已认主,便无路可退。” 裴云景的大手顺着她的脊背向上滑去,最后插入她如瀑的黑发间。 他的动作轻柔而迷恋,就像是在抚摸一只世间罕见珍兽的皮毛,带着令人战栗的珍视。 “棠梨。”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沉,宛如恶魔在诱惑着凡人签订出卖灵魂的契约: “既然你是妖,那这人间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外面的世界太脏,人心太坏,到处都是想把你烧死的愚民,想利用你的小人。” 裴云景抬起头,环视着这间昏暗却坚固的书房,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向了整个巍峨森严的摄政王府。 “所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偏执而狂傲的弧度,一字一顿地宣告: “从今往后,这摄政王府,就是本王为你修的锁妖塔。” 棠梨心头一跳。 锁妖塔? 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像反派大BOSS的台词? 但裴云景并没有给她吐槽的机会。 他捧着她的脸,眼神里燃烧着“绝对庇护”的火焰: “你就待在塔里。” “这塔里的一切,金银财宝、锦衣玉食,甚至是本王的命,都归你。” “你可以骄纵,可以贪婪,可以无法无天。” 裴云景凑近她,鼻尖相抵,语气霸道到了极点,却也宠溺到了极点: “这辈子,下辈子。” “你这只妖,只能在本王的掌心里兴风作浪。” 除了我,谁也别想伤你。 除了我,谁也别想看你。 你在塔里做你的女王,我在塔外为你杀尽天下想动你的人。 这就是裴云景的爱。 扭曲,沉重,却又给人无法抗拒的安全感。 棠梨看着他,看着这个要把她“囚禁”起来的男人。 换做别的穿越女,可能会觉得这是限制自由,是变态。 但棠梨是个俗人,也是个懒人,更是一个深知这世道险恶的明白人。 在外面,她是人人喊打的妖女,是命如草芥的庶女。 但在他的“塔”里,她是唯一的珍宝,是连摄政王都要低头哄着的主子。 这哪里是坐牢? 这分明就是抱上了这天下最粗的金大腿,从此走上了人生巅峰啊! “好啊。” 棠梨忽然笑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 她伸出双手,勾住了裴云景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声音甜腻而从容: “那王爷可要说话算话。” “这座塔必须得是金子做的,还得有吃不完的红烧肉。” “若是哪天断了粮,或者有人敢欺负我……” 棠梨故意露出一副凶巴巴的表情,露出一口小白牙,在他脖子上轻轻咬了一口: “我这只妖,可是会咬人的哦。” 裴云景感受到脖颈传来的微痛与酥麻,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死死勒进怀里,发出了一声畅快淋漓的低笑: “放心。” “只要本王还活着一日。” “这塔,就塌不了。” ------------ 第110章 妖妃的快乐你不懂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紫檀木的膳桌上。 今日的早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丰盛。 水晶虾饺、蟹粉酥、燕窝粥……摆了满满一桌,全是棠梨爱吃的。 裴云景坐在桌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进宫议事。 他手里剥着一颗鹌鹑蛋,动作优雅地递到棠梨嘴边,看着她啊呜一口吞下去,眼底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自从昨晚那场“坦白局”之后,裴云景对棠梨的态度,发生了本质的变化。 以前,他是把她当做一只用顺手了的宠物,或者是不得不带在身边的药引。 而现在,他把她当成了本命蛊。 和他血脉相连、荣辱与共,且只有他能饲养的“毒物”。 “今天有什么乐子吗?” 裴云景擦了擦手,漫不经心地问道。 棠梨腮帮子鼓鼓的,有些茫然:“唔?” “本王是问……” 裴云景微微倾身,那双凤眸里闪烁着近乎孩童般的恶劣与兴味: “你的那些老鼠朋友,有没有听到哪家大人的墙角?或者是哪只鸟,想去哪位御史的头上拉个屎?” “若是没有,本王可以给它们指几条明路。” 棠梨差点被噎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本正经询问“要不要搞破坏”的摄政王,心里一阵无语。 这人……怎么比她还上头? 自从接受了她是“妖”的设定后,这疯批仿佛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仅不害怕,反而极其享受“我有外挂我怕谁”的快乐。 “今天就算了吧……” 棠梨咽下嘴里的食物,摆摆手:“昨晚那群小家伙累坏了,都在睡觉呢。而且……” 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欲言又止的赵伯,叹了口气: “外面现在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我是招来鼠患的妖孽。还是低调点好。” 赵伯闻言,脸上的褶子都皱在了一起,忧心忡忡地说道: “是啊王爷。如今京城里流言四起,都在传王妃是……是那个啥。甚至还有几个书生在宫门口静坐,要求严查王妃……” “严查?” 裴云景嘴角的笑意瞬间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熟悉、视人命如草芥的凉薄。 “传本王令。” 他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谁敢在背后嚼舌根,妄议王妃,就拔了他的舌头喂狗。” “那些静坐的书生,若是闲得慌,就全部发配到北境去修长城。既然精力旺盛,那就去报效国家。” 赵伯浑身一颤:“是!老奴这就去办!” 棠梨看着裴云景那副霸道护短的模样,心里甜滋滋的。 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吗? 妖女怎么了? 只要这世上最有权势的男人护着她,她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那也是为了看星星! …… 午后,阳光正好。 摄政王府的后花园里,一片岁月静好。 裴云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摇椅上,手里拿着一卷兵书。 而棠梨,则毫无形象地躺在他的大腿上,手里拿着那串沉甸甸的库房钥匙,正一颗一颗地数着上面的宝石。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边。 裴云景时不时低下头,用手指卷起她的一缕长发把玩,或者是喂她一颗剥好的葡萄。 大白趴在脚边打呼噜,闪电在头顶盘旋。 棠梨眯着眼,享受着这顶级的“妖妃”待遇,心里忍不住感叹: 做人有什么好? 在那冷冰冰的规矩里活受罪。 还是当妖女好啊! 尤其是当一个有靠山的妖女。 “在想什么?”裴云景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在想……”棠梨举起手中的钥匙,笑得见牙不见眼,“晚上是吃红烧肉呢,还是吃糖醋排骨呢?” 裴云景失笑,刚想说“都做”。 突然。 “报——!!!” 一声凄厉、急促、带着破音的长啸,瞬间击碎了这满园的宁静。 这声音比上次还要急,还要慌,透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裴云景翻书的手猛地一顿,棠梨也吓得从他腿上坐了起来。 只见一名背插三根红翎的斥候,浑身尘土,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花园,还没到跟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哑地吼道: “八百里加急!红翎急报!” 裴云景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霍然起身,身上的慵懒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统领三军的战神威压。 “讲!” 斥候抬起头,满脸泪水与绝望: “北境……北境崩了!” “北戎二十万铁骑突然南下,连破我边关三城!镇北将军战死!北境防线……全线溃败!” “如今敌军长驱直入,距离雁门关已不足百里!请求王爷……请求王爷火速支援啊!” 轰——! 这个消息,比京城的火药还要炸裂百倍。 裴云景站在原地,手中的兵书被内力震得粉碎。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的血色再次翻涌上来。 这不是偶然。 京城的细作、火药、刺杀,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拖住他,为了让北戎铁骑踏平大盛的江山! “备马。” 裴云景冷冷吐出两个字。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脸色苍白的棠梨。 “棠梨。” 裴云景伸出手,用力抱了她一下,随后松开,眼神变得决绝而凌厉: “收拾东西。” “这一次,你要陪本王……去杀人了。” ------------ 第三卷:凛冬烈火 ------------ 第111章 出征前夜的疯狂 红翎急报送入京城的当晚,摄政王府的灯火彻夜未熄。 那封沾染着边关血腥气的战报,如同一块巨石,狠狠砸碎了京城刚刚维持了不久的平静。 北戎二十万铁骑压境,雁门关危在旦夕,大盛朝的半壁江山摇摇欲坠。 书房内,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裴云景一身戎装,虽然还没戴盔甲,但那股久违的铁血杀伐之气已经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他站在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死死锁住北境那条漫长的防线。 在他身后,跪着一排神色焦急的幕僚和武将。 “王爷!”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幕僚,冒死向前膝行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此次北征,路途遥远,且北境苦寒,战况凶险万分。您……您真的要带上王妃同行吗?”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虽然大家都知道王爷宠妻如命,但这是去打仗,不是去游山玩水! 带个娇滴滴的女人在军中,不仅是大忌,更是累赘! “是啊王爷!” 另一位耿直的副将也忍不住开口劝道: “军营重地,女子不得擅入。况且王妃身子骨弱,受不得那般风雪。万一在路上病倒了,还要分心照顾……这、这于军心不利啊!不如将王妃留在京城,也好……” “留?” 裴云景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他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按,随后缓缓转过身。 那双凤眸里,此刻布满了因为连夜部署军务而熬出的红血丝,透着一股令人心惊肉跳的躁郁与偏执。 “留在京城?” 裴云景看着那个副将,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把她留在这里,然后让本王在战场上发疯?” 众将领一噎。 他们这才想起来,自家的主帅虽然是用兵如神的战神,但也是个随时可能五感过载、敌我不分的“疯子”。 “你们以为本王带她去,是为了儿女情长?” 裴云景走到那副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森寒入骨,说出了那个自私、冷酷,却又无比现实的理由: “她是本王的药。” “这世上,只有她在本王身边三尺之内,本王才能握得稳剑,分得清谁是敌军。” 他环视全场,语气中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只有独断专行的霸道: “药在,人在。” “药亡,人亡。” “谁若再敢多嘴一句,就是想逼本王去死。那就别怪本王先砍了他的脑袋祭旗!” 所有人都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慑住了。 把王妃当成“续命药”随军携带?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看着裴云景那双猩红的眼睛,谁都知道,他是认真的。 如果不带王妃,这场仗还没打,主帅先疯了,那大盛才是真的完了。 “末将……遵命!” 众将领只能硬着头皮应下,心里却都在暗暗祈祷:希望那位娇贵的王妃,到了死人堆里别吓尿了裤子才好。 …… 与此同时,王府后院。 与前院那肃杀压抑的气氛不同,这里正是一片热火朝天、鸡飞狗跳的景象。 “快快快!那个紫檀木的贵妃塌给我抬上车!” “还有这个!这是我新买的银霜炭,最好的那种,无烟还暖和,装十箱!北边冷死了,冻坏了本王妃你们赔得起吗?” 棠梨指挥着几十个下人,正如同搬家一般,疯狂地往府门口那辆特制的超大马车上塞东西。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骑装,手里拿着刚到手不久的库房钥匙,那架势,恨不得把整个摄政王府都打包带走。 “王妃……” 赵伯在一旁看得满头大汗,擦着汗劝道: “这……这是去打仗,不是去郊游啊。带这么多东西,会不会太招摇了?行军速度也会受影响啊……” “赵伯,你不懂。” 棠梨一边指挥丫鬟往车里塞软枕和皮草,一边语重心长地教育道: “王爷说了,我是他的药。你想想,要是药瓶子碎了,或者是药冻坏了,王爷是不是就完了?” 赵伯愣了一下:“这……倒也是。” “所以啊!” 棠梨理直气壮地拍了拍那一车厢的昂贵物资: “我这是在保护我军的‘核心战略物资’!我把自己照顾得舒舒服服的,就是对大盛朝最大的贡献!” 她虽然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心里早就把裴云景骂了一百遍。 那个疯子! 非要拉着她去那种鸟不拉屎、滴水成冰的地方受罪! 既然反抗不了(主要是怕他发疯),那就只能在有限的条件里,对自己好一点了。 “还有那个!” 棠梨指着库房里的一堆珍贵药材: “千年人参、天山雪莲、还有止血的、解毒的……统统带上!还有厨子!把做红烧肉最好的那个胖厨子也给我塞进队伍里!” 车厢内铺了三层厚厚的白熊皮地毯,防震又保暖。 车壁上挂着防风的厚毡子,中间还放着一个特制的铜炉,随时可以温酒煮茶。 甚至连马桶,棠梨都让人带了个镶金边的。 “呼……” 一切准备妥当,棠梨看着这辆满载着“生存希望”的豪华马车,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 她拍了拍手,看着远处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底的嬉笑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她摸了摸怀里的虎骨哨,又看了一眼这住了没多久的王府。 “走吧。” 棠梨深吸一口气,转身对赵伯说道: “看好家。等我们回来。” “对了,记得让大白和闪电也跟上。这次……怕是用得上它们。” ------------ 第112章 风雪如雷,他在发抖 越往北走,天色越暗,风雪越狂。 大军行至雁门关以南三百里处的“鬼见愁”峡谷时,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风雪,毫无预兆地降临了。 “呼——呼——” 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像是一把把白色的刀子,疯狂地切割着天地间的一切。 那辆被棠梨精心改造过的豪华马车,此刻就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扁舟,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车厢内,虽然点着两盆价值千金的银霜炭,温暖如春,但空气却压抑得令人窒息。 裴云景坐在铺着白熊皮的软榻上。 他身上裹着厚厚的黑狐裘,怀里还抱着一个滚烫的手炉。 可是,他在发抖。 那抖动并非是因为寒冷而产生的生理性战栗,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无法控制的痉挛。 【轰隆——!!!】 【嗷——!!!】 在裴云景的感官世界里,这根本不是什么风雪声。 那是千万只厉鬼贴着他的耳膜在尖叫,是无数面战鼓在他的脑浆里疯狂擂动。 每一阵风刮过车壁的声音,都被放大了数百倍,变成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他的神经上以此拉扯。 裴云景紧闭双眼,眉头死死锁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深得化不开的“川”字。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甚至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唯有额角的青筋,因为极度忍耐剧痛而突突直跳,显得格外狰狞。 “王爷……” 棠梨跪坐在他身边,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她拿着火钳,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昂贵的银霜炭,把火烧得旺旺的,整个车厢热得像个蒸笼。 “把姜汤喝了好不好?加了红糖和驱寒的药材,热乎的。” 棠梨端着一碗浓浓的姜汤,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嘴边。 裴云景没有睁眼,只是凭本能微微张开嘴。 滚烫的姜汤灌下去,却像是泥牛入海,没有激起半点浪花。 他的牙齿依旧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磕磕”的声响。 棠梨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背。 入手冰凉刺骨,像是一块在雪地里冻了三天的铁。 “怎么会这样……” 棠梨慌了。 这车里明明热得她都快出汗了,为什么他还是像个冰块一样? 她不知道的是,这并不是普通的寒冷。 裴云景体内常年积压的“火毒”,在遇到北境这极寒的“外邪”时,产生了极为恐怖的排斥反应。 冰火两重天。 他的内脏像是在火上烤,四肢百骸却像是在冰水里泡。 再加上五感过载带来的精神折磨,此时的裴云景,正在经历一场活生生的炼狱。 “呜——” 外面的风声再次拔高了一个度,尖锐得像是要把车顶掀翻。 “呃!” 裴云景猛地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抽。 下一秒。 一只冰冷、僵硬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伸出,死死抓住了棠梨的手腕! “啊!” 棠梨痛呼一声,手中的姜汤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裴云景的力道大得吓人,像是濒死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捏得棠梨手腕骨头都在响。 “王爷!松手!是我!” 棠梨忍着痛,想要唤醒他。 裴云景缓缓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深邃的凤眸,此刻已经失去了焦距,瞳孔涣散,布满了骇人的血丝。 他看着棠梨,却又不像是看着她,眼神空洞而绝望。 “……让它们闭嘴。” 他的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沫: “太吵了……” “杀了它们……让它们闭嘴……” 他出现幻觉,把风声当成了敌人的嘶吼,把雪落声当成了刀剑的碰撞。 棠梨看着眼前这个脆弱得仿佛随时会碎掉的男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这就是大盛的战神吗? 为了守护这片江山,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随时会崩溃的怪物。 “没人……没人吵你……” 棠梨不再挣扎,反手握住他冰冷的大手,将自己的身体凑过去,试图用声音盖过那些噪音: “裴云景,看着我。” “这里只有我。” “没有鬼,也没有敌人。” 然而,裴云景已经听不见了。 他只是本能地颤抖着,在寒冷与噪音的夹击下,逐渐蜷缩成一团。 看着他这副模样,棠梨咬了咬牙,目光落在了那床厚厚的锦被上。 既然炭火没用,姜汤没用。 那就只能用最原始、也最笨的办法了。 “便宜你了……” 棠梨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外衣的系带。 ------------ 第113章 冰火两重天 夜深了。 大雪封山,原本计划赶往的驿站早已被积雪掩埋,大军被迫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休整。 马车外,狂风依旧在肆虐,像是有无数只野兽在抓挠着车壁。 马车内,却是一片死寂的修罗场。 子时刚过,裴云景体内的两股真气彻底失控了。 那是真正的冰火两重天。 他的身体滚烫得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体内的火毒在疯狂肆虐,灼烧着他的经脉和内脏。 可他的四肢却冰冷如铁,牙关紧咬,身体不停地打着寒战,仿佛坠入了万年冰窟。 “杀……杀!” 裴云景猛地坐起身,双目紧闭,却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嘶吼。 梦魇缠身。 在他的梦里,四周是漫天的箭雨,是北戎铁骑的弯刀,是无数张狰狞的鬼脸。 他们叫嚣着,嘶吼着,要将他撕成碎片。 【吵!太吵了!】 “滚开——!!!” 裴云景突然暴起,一把抓住了放在枕边的“斩妄”剑。 “锵——” 长剑出鞘,寒光在狭窄的车厢内一闪而过。 “砰!” 一声巨响。 马车的一根沉香木立柱,被他一剑砍断,木屑横飞! “王爷!” 缩在角落里的棠梨吓得魂飞魄散,抱着被子滚到了另一边。 若不是她躲得快,刚才那一剑削掉的就不是柱子,而是她的脑袋了! “别过来……都去死……” 裴云景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他像是发了狂的困兽,挥舞着长剑,在虚空中胡乱劈砍。 车厢内的摆设被砸得稀烂,茶盏、香炉滚了一地。 “裴云景!你醒醒!” 棠梨大喊,但声音瞬间就被外面的风雪声吞没。 她看着那个陷入癫狂的男人。 他满头大汗,发丝凌乱地贴在脸上,表情痛苦到了极点。 那双平日里不可一世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眼角却渗出了痛苦的泪水。 他很疼,也很怕。 棠梨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她可以跑,跳下马车就能活命。 但如果她跑了,这个男人今晚就会真气逆流,爆体而亡。 “妈的……这辈子欠你的!” 棠梨骂了一句,眼神瞬间变得坚定。 她没有逃跑,反而看准了裴云景挥剑的空档,猛地扑了上去! “当啷!” 她避开了锋利的剑刃,却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裴云景感受到怀里的异物,下意识地就要举剑刺下。 “别动!是我!” 棠梨大吼一声,并没有去抢他的剑,而是伸出双手,用尽全力紧紧地—— 捂住了他的耳朵! 那一瞬间,棠梨闭上眼,调动起全身的精神力,将那股独属于她的安抚磁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安静……】 【没有声音了……】 【听话,把剑放下……】 这是一种无声的交流,是驯兽师对野兽灵魂的抚摸。 随着耳朵被捂住,外界那如雷鸣般的风雪声、梦魇中的喊杀声,被棠梨的手掌隔绝在外。 世界,突然安静了下来。 裴云景举在半空中的剑,僵住了。 那种仿佛要炸开脑袋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源源不断温暖而宁静的气息,顺着耳侧的肌肤,流淌进他干涸狂躁的识海。 “呼……呼……” 裴云景急促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缓。 他手中的剑滑落,“当啷”一声掉在厚厚的地毯上。 紧绷如铁的肌肉,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棠梨?” 他并没有完全清醒,声音虚弱得像是个迷路的孩子。 “我在,我在。” 棠梨依旧捂着他的耳朵,不敢松手,轻声哄道:“没事了,坏人都被打跑了,睡觉吧。” 裴云景缓缓低下头。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只刚刚经历了一场死战、遍体鳞伤的幼兽。 理智褪去,剩下的只有寻找生存本能的直觉。 他感觉到了身前这个热源,那温暖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裴云景顺从了本能,他伸出手,笨拙而用力地抱住了棠梨的腰。 然后,他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她的胸口,整个人像是一块巨大的冰块,拼命地往她怀里钻。 “冷……”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牙齿磕碰在一起: “抱我……冷……” 棠梨被他身上传来的寒气冻得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推开他。 她看着怀里这个褪去了所有锋芒与伪装、脆弱得令人心碎的男人,叹了口气。 “真是个……大麻烦。” 她收回捂着他耳朵的手,改为抱住他宽阔却冰冷的背脊,轻轻拍了拍: “行行行,抱抱抱。” “谁让我是你的长期饭票呢……不对,你是我的饭票。” ------------ 第114章 你是我的八爪鱼 马车内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火光将狭小的空间映得通红。 然而,裴云景身上的寒气却像是无穷无尽的深渊。 尽管棠梨已经把所有的狐裘、熊皮都盖在了他身上,把他裹成了一个巨大的粽子,但他依然在发抖。 那是濒死之人才有的颤栗,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渗人。 棠梨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触手之处,冷硬如尸体。 他的嘴唇已经冻成了骇人的青紫色,呼吸微弱且带着白气,眉毛上甚至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该死……” 棠梨急得眼眶发红。 这是寒邪入体,引动了旧疾。 外面的热源根本传不进去,他这是在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再这样下去,不出半个时辰,这位大盛战神就要被活活冻死在这个荒郊野岭了。 “裴云景,你别死啊……” 棠梨拍了拍他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死了我怎么办?我的红烧肉还没吃够呢!我的库房钥匙还没捂热呢!” 裴云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本能地蜷缩着,像是在母体中寻找温暖的胎儿。 棠梨看着他这副惨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棉衣。 隔着这么多层衣服,体温根本传不过去。 要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用身体暖,最直接、最原始的肌肤相亲。 棠梨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虽说平时也没少抱,但那都是穿着衣服的。 这种脱了衣服……会不会太那个了? 但看着裴云景越来越微弱的气息,棠梨狠狠一咬牙,眼底闪过一丝“豁出去了”的决绝。 “便宜你了!” 她一边恶狠狠地骂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裴云景你给我记住了!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等回了京城,你要是不赔我十座金山,我就……我就去你的坟头蹦迪!” 衣衫一件件滑落,厚重的外袍、夹袄、中衣……直到只剩下一件单薄贴身的绯色肚兜和亵裤。 一股寒意瞬间袭来,冻得棠梨打了个哆嗦,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呼……”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掀开那床厚重的白熊皮褥子,像是一条灵活的鱼,滋溜一下钻进了裴云景的被窝里。 刚一进去,棠梨就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 裴云景的身体就像是一块万年玄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嘶……” 棠梨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要退缩,但她强忍住了。 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了浑身僵硬的裴云景。 “别怕……热乎的来了……” 为了最大面积地传递热量,棠梨顾不得什么羞耻不羞耻了。 她整个人贴了上去,手脚并用,像是一只八爪鱼一样,死死地缠在了他身上。 她的双腿强势地挤进他的双腿之间,紧紧夹住那双冰冷的腿。 她的双手抓住他冻得僵硬的大手,捂在自己温暖的小腹上。 她的胸口紧紧贴着他宽阔却冰凉的后背(此时他已蜷缩侧卧),用自己心脏跳动的热度,去温暖他那颗仿佛已经停止跳动的心。 肌肤相贴那一瞬间,裴云景的身体猛地一颤。 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只感觉到在那无边无际、寒冷彻骨的黑暗中,突然闯进了一团滚烫的烈火。 那火光温暖、柔软,散发着诱人的馨香。 那是生的希望。 裴云景的本能被彻底唤醒了。 他就像是一块干涸已久,却怎么也吸不满水的海绵,开始贪婪、疯狂地汲取着这唯一的温暖。 “唔……” 他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下一秒,原本僵硬的双臂像是突然注入了力量,猛地收紧,反手抱住了那个缠在他身上的热源。 “咔嚓。” 棠梨感觉自己的腰都要断了。 这疯子!力气怎么这么大! 裴云景根本不知道轻重,他只知道不能放手,一旦放手,这团火就会消失,他就会重新坠入那个冰冷的地狱。 他死死地勒着她,恨不得将她整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合二为一,再也不分离。 “疼……” 棠梨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 “轻点……裴云景你轻点……我是你的药,不是你的护心镜啊!” 但裴云景对此置若罔闻,他将冰冷的脸颊埋进她温热的颈窝,鼻尖抵着她的肌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上了瘾一样,不停地蹭着。 “暖和……” 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依赖: “别走……再暖一点……” 随着时间的推移,棠梨身上的热量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 裴云景身上的寒霜终于开始融化,那层青灰色的死气逐渐褪去,皮肤慢慢恢复了一丝血色。 而棠梨却觉得自己快被冻僵了,又快被勒死了。 她趴在他怀里,听着他逐渐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体温。 “真是欠你的……” 棠梨叹了口气,认命地不再挣扎,反而伸出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巨婴: “睡吧,睡吧。” “我不走。” “我的大金主。” ------------ 第115章 让我吸一口 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风雪,终于在黎明时分停歇。 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死寂而苍茫。 马车内,炭盆里的银霜炭已经燃尽,只剩下几点微弱的余烬。 空气微凉,但那种足以冻死人的极寒之气已经散去。 裴云景缓缓睁开眼,久违的清明。 脑海中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轰鸣声、尖叫声,此刻竟然奇迹般地消失了。 视野清晰,身体虽然还有些酸软,但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剧痛已经退潮。 他还活着。 裴云景动了动手指,立刻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温热的重量。 他低下头,瞳孔微微放大。 只见棠梨正像是一只八爪鱼,手脚并用,毫无形象地挂在他的身上。 她的一条腿极其豪迈地压在他的腰腹上,两只手紧紧环着他的脖子,整张脸都埋在他的胸口,睡得昏天黑地,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晶莹的……口水。 两人身上的衣物早在昨晚的混乱中变得凌乱不堪。 此时肌肤相贴,呼吸交缠,姿势暧昧到了极点,也……羞耻到了极点。 “……” 裴云景看着怀里这个毫无防备的小女人,眼底的冷漠寸寸碎裂。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她是如何为了救他脱去衣衫,是如何用那娇小的身躯紧紧包裹着他,又是如何在他在梦魇中颤抖时,一下下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这哪里是药引,这分明是命。 “唔……”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下的“人肉床垫”动了,棠梨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她迷迷糊糊地想要翻身,想要从这种令人窒息的紧缚感中挣脱出来。 “好挤……热……” 她嘟囔着,试图把腿收回来。 然而,还没等她逃离,一只大手突然扣住了她的后脑勺,阻止了她的动作。 “别动。”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刚醒时的慵懒,还有一种深埋骨髓、病态的依恋。 棠梨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一股大力袭来。 裴云景将她按向自己,随即低下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她温热、柔软的颈窝里。 那里的皮肤细腻,散发着淡淡的药香和少女特有的体香。 那是让他活过来的源泉。 “吸——” 裴云景闭上眼,贪婪地深深吸了一口。 这一口气吸得很长,很重。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吸入的第一口氧气。 又像是瘾君子在濒死之际,吸入了最后一口救命的烟雾。 棠梨被他弄得脖子发痒,整个人瞬间清醒了大半。 “王、王爷?!” 她僵硬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种极其危险的姿势中,脸瞬间爆红: “您……您干嘛?我……我要起来……” “别动。” 裴云景没有抬头,依旧埋首在她颈间,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蛮不讲理的霸道: “让本王……再吸一口。” 这不是调情,这是充电。 棠梨:“……” 吸一口?我是薄荷精吗? 感受着男人温热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还有他那逐渐平稳有力的心跳,棠梨原本想要推开他的手,最终还是软软地放了下来。 算了,看在他是个病号的份上,吸就吸吧,又不会少块肉。 车厢内一时间静谧无声,只有两人交融的呼吸声,在清晨的微光中显得格外缱绻。 然而,这温柔乡注定短暂。 “王爷!” 车外,突然传来了韩铮沉重且焦急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这一室的旖旎: “雁门关……到了。” 那一瞬间,裴云景浑身的慵懒气息瞬间消散。 他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温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三军统帅的冷冽与杀伐。 “更衣。” 他松开棠梨,起身坐起,动作利落地整理好凌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高不可攀的摄政王模样。 只是在给棠梨披上外袍时,他的动作依然细致得惊人。 “待会儿,跟紧我。” 裴云景低声嘱咐了一句,随后伸手,猛地掀开了那厚重的车帘。 “哗啦——” 寒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灌入温暖的车厢。 棠梨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下一秒,她的瞳孔剧烈收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没有想象中的雄关漫道,入目所及,是真正的人间炼狱。 雁门关下的雪原上,尸横遍野。 大盛的士兵、北戎的蛮族、还有无数被冻死的战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地。 鲜血将白雪染成了刺目的黑红,断折的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凄厉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尸臭、焦糊味和死亡的气息。 这就是战争,残酷、赤裸、没有任何美感可言的修罗场。 棠梨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住了裴云景的手臂。 裴云景感受到了她的颤抖,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那是对敌人的杀意,也是对这乱世的愤怒。 但他并没有推开她,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节。 “怕吗?” 裴云景看着那片尸山血海,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惊。 “怕……”棠梨牙齿打颤。 “怕就抓紧本王。” 裴云景侧过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刻棠梨发现,虽然他在看地狱,但他眼底的红光却并未失控。 因为他的掌心里,握着这世上唯一的温度。 “地狱到了。” 裴云景牵着她,一步踏出马车,踏入那片血色的风雪中: “只要你在,本王便无所畏惧。” ------------ 第116章 修罗场的欢迎仪式 马车碾过坚硬如铁的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越过最后一道关隘,那座屹立在风雪中千年的雁门关大营,终于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寒风呼啸,卷着如刀片般的雪粒,肆意拍打着那些残破不堪、染满血污的旌旗。 旗帜在风中发出凄厉的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嚎。 “到了。” 裴云景沉声道,伸手掀开了车帘。 棠梨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下意识地往外看去。 只一眼,她的呼吸便猛地一滞,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直冲天灵盖。 营门口,并没有迎接的仪仗,只有堆积如山的尸体。 因为冻土太硬挖不动坑,也因为战事太紧来不及掩埋,那些战死的士兵尸体就这样层层叠叠地堆在路边,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露出青紫僵硬的手脚和死不瞑目的面孔。 营地内,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 那些活着的人,一个个衣衫褴褛,满脸冻疮,眼神麻木而空洞。 他们靠在避风的墙角,抱着残缺的肢体,像是等待死亡降临的枯木。 “停车。”裴云景冷冷下令。 马车停稳,裴云景率先起身,他没有披大氅,只是穿着那一身冷硬的玄铁战甲,腰悬长剑,一步踏出了车厢。 当那个挺拔如松、满身煞气的身影出现在风雪中的那一刻—— 原本死气沉沉的营地,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强心针。 那些麻木的士兵们,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突然动了。 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看到了大盛朝唯一的战神。 “是摄政王!” “王爷来了!王爷真的来了!” “我们有救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无数伤兵挣扎着爬起来,哪怕是用那只剩下一半的腿,也要跪在雪地里。 “摄政王千岁!” “千岁!千岁!” 呼喊声震天动地,带着绝处逢生的狂热与希冀,瞬间压过了呼啸的风雪声。 裴云景立于车辕之上,神色冷峻,并未多言,只是抬手虚按,那股唯我独尊的气势便足以安抚军心。 然而,就在这热血沸腾的时刻,一只纤细白皙、如同羊脂玉般的手,搭上了裴云景的臂弯。 紧接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温暖的车厢里钻了出来。 ——棠梨。 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昂贵的纯白狐裘,兜帽上一圈柔软的绒毛簇拥着那张只有巴掌大的小脸。 虽然一路奔波未施粉黛,但皮肤依旧白皙细嫩,在这满是灰土与血污的军营里,白得发光,白得刺眼。 她就像是一朵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娇花,误入了这片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格格不入,甚至……显得有些讽刺。 “……” 原本热烈的欢呼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直至消失。 数万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站在裴云景身边的那个女人。 那眼神里没有敬畏,只有错愕、不解,以及……渐渐升腾起的愤怒与鄙夷。 这是来打仗的?还是来郊游的? 这摄政王……莫不是疯了? 这种时候,居然还带着个娇滴滴的女人来拖后腿? “那是谁?王妃吗?” “穿得这么干净……怕是连死人都没见过吧?” “呵,红颜祸水!咱们在前面拼命,她来这儿赏雪?” “带个累赘来干什么!嫌咱们粮食多吗?”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充满了恶意与排斥。 棠梨站在高处,将那些目光和议论尽收眼底。 她并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怯懦的神色,只是紧了紧身上的狐裘,面色平静。 她知道会这样。 在这些随时可能死去的士兵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末将铁奎,参见摄政王!” 就在这时,一声粗嘎如洪钟般的大吼打破了尴尬。 只见一名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老将大步走来。 他身披残破的战甲,左袖空荡荡的(断了一臂),脸上还有一道横贯鼻梁的狰狞刀疤。 他是镇守雁门关的副帅,也是军中资历最老、脾气最臭的硬骨头——铁奎。 铁奎走到马车前,“噗通”一声单膝跪地,对着裴云景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眼中满是崇拜: “王爷!您终于来了!弟兄们就盼着您呢!” 裴云景微微颔首,伸手虚扶:“老将军免礼,辛苦了。” 铁奎站起身,目光却并未看向裴云景,而是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刺向了站在一旁的棠梨。 他上下打量着棠梨那身一尘不染的白狐裘,又看了看那张细皮嫩肉的脸,眼底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浓浓的厌恶与不屑。 他没有行礼,甚至连一句客套的问候都没有。 铁奎只是重重地从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发出了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 “哼!” 随后,他直接转过头,对着裴云景大声说道: “王爷,外面风雪大,别冻坏了‘贵人’。咱们还是先进帐议事吧!军情紧急,耽误不得!” 这一声“贵人”,咬字极重,充满了讽刺意味。 仿佛棠梨不是王妃,而是一个只会拖累行军速度、娇生惯养的麻烦精。 裴云景的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刚要开口训斥。 一只微凉的小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背。 棠梨看着那个对自己充满敌意的独臂老将,并没有生气。 她甚至还冲着铁奎微微点了点头,神色淡然,不见丝毫窘迫。 她不需要裴云景在这个时候为了她去训斥老将,那样只会让军心更散,让她坐实了“祸水”的名头。 偏见这种东西,靠嘴说是没用的。 得靠实力,狠狠地打回去。 “走吧。”棠梨轻声对裴云景说道,率先提着裙摆,踩着那染血的冻土,一步步走下了马车。 白色的狐裘扫过肮脏的地面,沾上了泥泞。 但她的背脊,却挺得笔直。 ------------ 第117章 她是个累赘 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森然的鬼气。 帐内的温度并没有比外面高多少,几盆炭火虽然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从每个人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寒意与焦躁。 裴云景端坐在铺着虎皮的主帅案后,面沉如水。 棠梨则被安置在旁边的一张软椅上,手里捧着个暖手炉,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安静地听着这群大老爷们议事。 “王爷!” 铁奎站在沙盘前,那只独臂狠狠地拍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令箭都在跳动: “咱们现在的处境,比这外面的风雪还要糟!” 他指着沙盘上那几处代表粮仓和马场的标记,声音嘶哑而沉重: “第一,粮草告急。之前京城那边的补给被细作烧了一半,剩下的还在路上,咱们现在的存粮,最多只够全军喝三天的稀粥!” “第二,药材奇缺。冻伤、刀伤的弟兄们没药换,只能硬扛,每天都有几十个弟兄活活疼死、冻死!” 说到这里,铁奎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 但随即,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那个最致命的消息: “最可怕的是……战马。” “从前天开始,马场里的战马不知道染了什么怪病,成批成批地倒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兽医根本查不出原因!若是再这么死下去……” 铁奎咬着牙,绝望地吼道: “咱们的骑兵就废了!拿两条腿去跟北戎的铁骑拼吗?那就是送死!” 帐内一片死寂,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裴云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五感过载让他对这种压抑的氛围更加敏感,但他必须保持冷静。 “战马的事,本王会……” 裴云景刚要开口部署。 “王爷!”铁奎却突然打断了他。 这位老将似乎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借着汇报军情的由头,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牛眼,直勾勾地指向了坐在角落里的棠梨。 “末将是个粗人,有些话不吐不快!” 铁奎指着棠梨,手指都在颤抖,语气里满是悲愤与指责: “如今前线吃紧,将士们连口干饭都吃不上,每天都在死人!可您呢?” “您非要带个娇滴滴的王妃来!这一路上,那是锦衣玉食,还要分拨专门的亲卫去伺候她,去保护那辆比咱们中军大帐还豪华的马车!” “铁将军……”旁边的副将想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别拉我!” 铁奎豁出去了,他看着裴云景,声音悲凉: “王爷,您看看外面的弟兄们!他们看着那辆马车,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大家都在拼命,却还要养着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贵人!” “这是战场!不是京城的绣楼!带个女人来除了乱了军心,还能有什么用?!” “她就是个累赘!” 这最后两个字,如同一记惊雷,在帐内炸响。 “放肆!” 裴云景猛地一拍桌案。 “咔嚓!” 坚硬的黄花梨木桌角被他硬生生拍断。 他霍然起身,周身的煞气如风暴般席卷而出,那双凤眸中瞬间涌上了骇人的血色: “铁奎,你找死?” 他不管什么军心,也不管什么大局。 他只知道这个老匹夫竟敢当着他的面,羞辱他的女人。 “来人!把铁奎拖下去——” 裴云景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杀意已决。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即将见血的瞬间。 一只柔软微凉的小手,轻轻覆盖在了裴云景那只暴起青筋的手背上。 “王爷。” 棠梨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轻轻按了按他的手,示意他别冲动。 随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棠梨缓缓站起身。 她解下了身上那件昂贵却扎眼的白狐裘,随手放在椅子上,露出了里面那身利落的深色骑装。 她上前一步,走到了那个怒气冲冲的铁奎面前。 面对这位杀人如麻、满身血气的老将,棠梨没有丝毫畏惧。 她双手交叠,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晚辈礼,姿态不卑不亢: “铁将军教训的是。” 铁奎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娇滴滴的王妃会是这个反应。 棠梨直起身,目光清澈而坦荡,声音清晰地传遍了大帐: “但我有几句话,想请将军听一听。” “第一,我此次随军,自带了粮草十车,药材五箱,那是用我的嫁妆和王府的私库置办的。这一路上,我从未吃过军中一口粮,以后也不会吃。” “第二,那辆马车里装的不是我的锦衣华服,而是给王爷治病的药,以及给伤兵们准备的急救棉布。” 棠梨看着铁奎那张渐渐涨红的老脸,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最后落回铁奎身上: “我也许并不是个累赘。” “关于那些战马的怪病……” 棠梨微微眯眼,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我或许,能帮上忙。” 话音刚落。 “嗤——” 帐内不知是谁,没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紧接着,几个副将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不信。 帮忙? 战马的怪病连跟了军队几十年的老兽医都束手无策,她一个深闺里的妇道人家,能帮什么忙? 给马绣个花?还是给马弹个琴? 铁奎更是气笑了。 他觉得这个王妃简直是在不知天高地厚地胡闹。 “王妃娘娘,这时候就别添乱了!” 铁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在赶一只不懂事的苍蝇: “那可是几千匹战马的性命!不是您闺房里养的小猫小狗!您会治马?您怕是连马分公母都不知道吧!” “还是请回吧!这军营里的血腥气,别污了您的眼!” 嘲笑声在帐内低低响起。 裴云景听着那些刺耳的声音,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刚要发作,却看到棠梨转过头,冲他眨了眨眼。 那眼神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就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 “既然将军不信……” 棠梨转过身,不再废话,直接迈步朝帐外走去: “那就去马场看看吧。” “是骡子是马,咱们……溜溜看。” ------------ 第118章 战马的“瘟疫” 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直往领口里钻。 棠梨带着几名裴云景特意指派的亲卫,顶着风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大营后方的马场。 还没进门,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便扑面而来。 那是呕吐物、排泄物混合着死亡气息的味道。 “站住!这里是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守在马场门口的校尉见是个女人,哪怕穿着不凡,也立刻横枪阻拦,满脸晦气: “里面正在闹马瘟!进去就是送死!快走快走!” 棠梨没有理会他的呵斥,直接亮出了裴云景给她的令牌。 “让开。” 她声音冷淡,眼神却锐利得不像个深闺妇人。 校尉一见摄政王的令牌,吓得一哆嗦,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只能放行,嘴里还小声嘀咕着:“真是不知死活……待会儿被传染了可别怪没人收尸……” 棠梨迈步走进马场。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原本应该膘肥体壮、嘶鸣奔腾的战马,此刻倒了一地。 足足有数百匹战马,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泥地上。 它们口吐白沫,四肢剧烈抽搐,原本充满灵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浑浊而痛苦。 有的马还在发出微弱的悲鸣,有的已经彻底没了气息,身体僵硬如铁。 几个满头大汗的军医正围在一起,脸色灰败,束手无策。 “没救了……都没救了……” 为首的一个老兽医绝望地摇着头: “这是烈性马瘟!传染极快!若是再不处理,剩下的几千匹马都要遭殃!”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士兵吼道: “快!去拿火油来!把这些病马全部烧了!连同草料一起烧了!深埋!绝不能让瘟疫扩散!” 士兵们一个个红着眼眶,那是陪他们出生入死的战友啊! 可军令如山,他们只能抹着眼泪,举起了手中的火把。 “慢着!” 一声清喝打断了这悲壮的一幕。 棠梨快步走上前,直接推开了那个举火把的士兵。 “你干什么?!”老兽医大怒,“你是哪来的妇人?这里是你能胡闹的地方吗?若是耽误了防疫,导致全军覆没,你……” “闭嘴。” 棠梨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中的威压竟然让老兽医下意识地噤了声。 她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走到了一匹濒死的黑马面前。 这是一匹神骏的乌骓马,看骨架便知是千里良驹。 但此刻,它倒在地上,嘴角全是白沫,腹部剧烈起伏,显然正在经受极大的痛苦。 棠梨不顾地上的脏污,直接跪在马头前。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马湿漉漉的鼻子,将额头贴在马额上,发动了兽语磁场: 【兄弟,撑住。】 棠梨的声音在黑马的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告诉我,哪里难受?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 原本已经意识模糊的黑马,感受到这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沟通,眼皮微微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充满了痛苦与混乱的心声,断断续续地传了回来: 【痛……肚子……好痛……】 【像是有刀子……在割我的肠子……火烧一样的痛……】 棠梨心中一动。 刀割?火烧? 这不像是瘟疫的症状,倒像是…… 【你吃了什么?】棠梨追问。 黑马痛苦地抽搐了一下: 【草……新来的草……】 【那个草里……有刺……好苦……还有股怪味……舌头都麻了……】 【不要烧我……我不想死……我想跑……我想上战场……】 听到那句“我想上战场”,棠梨的鼻子一酸。 这是一匹真正的战马,到死都想着冲锋陷阵。 “放心,你死不了。” 棠梨松开手,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向马槽里的那些草料。 苦味。舌头麻。肠如刀割。 这根本不是什么瘟疫! 这是中毒! 棠梨大步走到马槽前,不顾老兽医的阻拦,直接伸手抓起一把切碎的干草。 她在手里仔细翻找,甚至凑近鼻子闻了闻。 很快,她在那些枯黄的草料中,发现了一些混杂在其中、颜色呈现暗紫色的小碎叶。 这些叶子被切得很碎,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棠梨捻起一点碎叶,放在舌尖尝了一下。 一股剧烈的麻木感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 “呸!” 棠梨吐掉口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找到了。 这是“断肠草”!也就是钩吻! 这种草剧毒无比,人吃了断肠烂胃,马吃了更是会引发剧烈的神经毒性反应,症状看起来极像瘟疫,实则是急性中毒! “好毒的心思……” 棠梨握紧了那把草料。 这不可能是疏忽。 这么大量的断肠草混入军马粮草,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投毒! 是想不费一兵一卒,就废了大盛的骑兵! “王妃娘娘!您在干什么?那草料上有瘟毒啊!” 老兽医见她尝草,吓得魂飞魄散。 棠梨转过身,将手中的那把草料狠狠摔在老兽医面前。 “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 棠梨的声音清脆响亮,在这充满死气的马场里回荡: “这不是瘟疫!是中毒!” “这是断肠草!有人在我们的马草里下毒!” ------------ 第119章 刀下留马! 马场外,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撞击声传来。 铁奎阴沉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队手持火把和长刀的亲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悲壮与决绝。 而在马场外围,无数闻讯赶来的骑兵战士正扒着围栏,看着里面那些倒地不起的战马,一个个七尺男儿哭得像是个孩子。 “黑风!我的黑风啊!” “将军!求您别杀它们!再等等吧!” 哭喊声震天,却动摇不了铁奎如铁石般的心肠。 慈不掌兵。 一旦马瘟传开,整个雁门关的战马都会死绝。 为了保住剩下的马,这些病马必须死,而且必须立刻焚烧深埋! “都给老子闭嘴!” 铁奎一声暴喝,压下了所有的哭声。 他走到那匹正在抽搐的乌骓马面前,看着这匹曾经随他冲锋陷阵的良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但很快被狠厉取代。 “长痛不如短痛。” 铁奎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寒的光: “兄弟,别怪我不仁义。下辈子,投个好胎。” 说完,他高高举起长刀,对着黑马的脖颈狠狠劈下! “住手——!!!” 一声娇叱,如同平地惊雷。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马皮的那一瞬间,一道白色的身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棠梨张开双臂,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挡在了那匹黑马的身前! “呼!” 铁奎大惊失色,硬生生在半空中收住了刀势。 刀尖堪堪停在棠梨的眉心前三寸,凌厉的刀风甚至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 “你疯了吗?!” 铁奎看着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暴起: “让开!这是军令!马瘟传染极快,你想害死全军的马吗?!” 棠梨没有退,她死死盯着铁奎的眼睛,胸口因为剧烈奔跑而起伏,声音却异常坚定: “我说了,这不是瘟疫!” “它们还有救!不能杀!” “妇人之仁!” 铁奎根本听不进去,他只觉得这个王妃是在无理取闹,是在拿大局开玩笑。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指着棠梨怒吼道: “王妃!这里是战场!不是你发善心的地方!若是瘟疫传开,这几千匹马的命,还有以后死在战场上的弟兄们的命,你担待得起吗?!” “来人!把王妃给我拉开!若敢反抗,绑了送回大帐!” “是!” 两名亲兵虽然犹豫,但军令难违,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想要强行架走棠梨。 “别碰我!” 棠梨猛地甩开伸过来的手,那股狠劲儿把两个亲兵都吓了一跳。 她不再看铁奎,而是转身,像个疯子一样冲到了旁边的草料槽前。 那槽里堆满了切碎的干草,混杂着泥土和马的唾液,脏乱不堪。 但棠梨丝毫没有嫌弃。 她摘下手套,用那双原本只用来数金子、剥葡萄的纤细玉手,狠狠地插进了粗糙的干草堆里。 疯狂地翻找。 干草刺破了她娇嫩的皮肤,指甲里塞满了黑泥,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她在干什么?” “王妃是不是疯了?” 周围的人都看傻了。 就在铁奎失去了最后的耐心,准备亲自动手抓人的时候。 “找到了!”棠梨突然大喊一声。 她猛地转过身,高高举起右手。 在那白皙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小把颜色暗紫、形状破碎的枯叶。 棠梨大步走到铁奎面前,将那把碎叶举到他眼皮子底下,眼神亮得惊人: “铁将军!您看清楚!” “这不是普通的杂草!这是断肠草!也就是钩吻!” 她指着地上那些口吐白沫的战马,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马吃了这东西,肠胃绞痛,神经麻痹,症状看起来像瘟疫,其实是中毒!” “只要用盐水催吐,再灌下大量的绿豆甘草汤解毒,它们就能活!” 铁奎愣住了。 他看着棠梨手里那些不起眼的碎叶,又看了看棠梨那坚定笃定的眼神,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 难道……真的是中毒? “胡说八道!” 就在这时,那个老兽医气急败坏地跳了出来。 他指着棠梨手里的草叶,一脸的不屑与嘲讽: “王妃娘娘!您懂什么医术?这草料里混杂些杂草那是常有的事!这么几片小叶子,怎么可能毒倒几百匹马?” “这就是瘟疫!是天灾!您非要说是中毒,难道是想说有人故意投毒吗?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老兽医为了维护自己的权威,声音尖锐刺耳: “您一个深闺妇人,连马都未必骑过,凭几片烂叶子就在这里指手画脚,简直是荒谬!” 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点头。 是啊,几十年的老兽医都说是瘟疫,一个娇滴滴的王妃说是中毒,这怎么看都不靠谱啊。 面对质疑和嘲讽,棠梨并没有慌乱。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兽医,并没有与他争辩。 “是不是荒谬,试一试便知。” 棠梨转头看向铁奎,目光灼灼,那是赌上一切的决绝: “铁将军,给我半个时辰。” “我就救这匹黑马。如果半个时辰后它活不过来,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滚回京城,再也不踏入军营半步!” “但如果它活了……” 棠梨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就请将军收回成命,彻查草料,救全军战马一命!” ------------ 第120章 第一记耳光 “好大的口气!” 老兽医气得胡子乱颤,正要再开口讥讽几句。 “准了。” 一道冷冽如冰、却又重如千钧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浑身一震,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裴云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马场入口。 他身上的玄铁战甲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那双狭长的凤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冷冷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爷!”铁奎急道,“这……” 裴云景抬手,止住了铁奎的话头。 他看都没看这位劳苦功高的老将一眼,径直走到棠梨身后,目光坚定地落在她那单薄却挺拔的背影上。 “按王妃说的做。” 裴云景的手按在剑柄上,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杀伐决断: “把盐水和绿豆汤端来。” “谁若敢怠慢,斩。” 一声令下,再无人敢有异议。 虽然大家心里还是一万个不信,但在摄政王的淫威之下,哪怕是用毒药喂马,他们也得照做。 很快,几桶浓盐水和熬好的绿豆甘草汤被端了上来。 “来几个人,按住它!把嘴撬开!” 棠梨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藕般白皙的小臂,全然不顾那匹病马口中不断涌出的白沫和秽物。 她接过木桶,没有丝毫犹豫,动作粗鲁而果断地将盐水灌进了黑马的喉咙里。 “咕咚、咕咚……” 黑马痛苦地挣扎着,四蹄乱蹬,泥水溅了棠梨一身一脸。 她那件昂贵的骑装脏了,脸上也沾了马的口水和泥点子,发髻散乱,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在场的士兵们,看着那个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妃,此刻却像个熟练的马夫一样,在泥泞中与死神抢夺战马的性命,眼中的轻蔑逐渐变成了惊愕。 她在拼命。 为了这群畜生,为了他们这群大老粗的坐骑,这个娇滴滴的贵人在拼命。 灌完盐水,就是漫长的等待。 一刻钟过去了。 黑马除了抽搐得更厉害,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老兽医冷笑一声,刚想说“我就说不行吧”。 “呕——!!!” 地上的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嘶鸣,紧接着腹部剧烈收缩,大口大口的秽物夹杂着没消化的草料,被它猛地吐了出来! 一股更加刺鼻的酸臭味弥漫开来。 “吐了!吐出来了!”棠梨眼睛一亮,顾不得脏,伸手拍着马背顺气,“好样的!再吐!把毒都吐干净!” 随着毒物被排出,黑马的抽搐竟然真的慢慢停止了。 紧接着,棠梨又让人灌下了绿豆甘草汤。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周围围观的士兵越来越多,整个马场鸦雀无声,几千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匹倒地的黑马。 半个时辰后。 原本眼神涣散、奄奄一息的黑马,鼻翼突然翕动了几下。 它撑起前蹄,在一片屏住呼吸的注视中,晃晃悠悠、却异常坚强地—— 站了起来! 它甩了甩尾巴,低头在干净的水槽里喝了一口水,然后发出一声清亮的嘶鸣。 活了! 真的活了! “哗——!!!” 人群瞬间沸腾了! 那种压抑了许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化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神了!真的站起来了!” “不是瘟疫!真的是中毒!咱们的马有救了!” “王妃娘娘神医啊!” 士兵们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甚至把帽子抛向了天空。 几千匹战马啊!那是骑兵的命根子! 若是全死了,这仗还怎么打? 王妃这哪里是救了马,分明是救了雁门关! 在一片欢腾声中,铁奎站在原地,那张历经风霜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着那匹重新站立的战马,又看了看站在马槽边浑身脏污却在大笑的棠梨。 那一瞬间,羞愧、懊恼、敬佩……种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是个粗人,也是个直肠子。 错了就是错了,他铁奎从不赖账!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铁奎推金山倒玉柱,当着全军将士的面,对着那个他之前百般看不起的柔弱女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王妃娘娘!” 铁奎虎目含泪,声音哽咽而洪亮: “末将有眼无珠!是个混账东西!” “末将险些害死这几千匹战马,更险些冤枉了娘娘!末将……给您赔罪了!要杀要剐,请王妃责罚!” 随着他的下跪,周围那些之前还在私下议论“红颜祸水”的将领和士兵们,也纷纷跪倒一片。 “请王妃责罚!” 声音震天,这一次没有敷衍,没有不屑,只有发自内心的敬服。 这一记耳光,打得响亮,也打得痛快。 棠梨看着跪了一地的七尺男儿,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擦了擦脸上的泥点子,走到铁奎面前,伸出那双刚才还在掏马粪的手,用力扶起了这位独臂老将。 “铁将军言重了。” 棠梨并没有摆什么架子,也没有趁机羞辱,她的目光清澈而坦荡,声音平和: “将军心系战事,也是为了大局着想,何罪之有?” “我虽然不懂打仗,但也知道马是士兵的腿。如今腿保住了……” 棠梨的眼神骤然转冷,透出一股与裴云景如出一辙的凌厉: “那咱们现在该查查,究竟是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这断肠草混进了咱们的草料里!” 铁奎浑身一震,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胸有沟壑的女子,眼中最后那一丝轻视彻底烟消云散。 “末将领命!挖地三尺,也要把那投毒的杂碎揪出来!” …… 不远处。 裴云景一直静静地站在阴影里,没有上前打扰属于她的高光时刻。 他看着那个站在一群糙汉中间,一身脏污、头发散乱的小女人。 她看起来那么狼狈,一点也不像个尊贵的王妃。 但在裴云景的眼里,此刻的她比穿着最华丽的宫装,坐在最高贵的凤座上时,还要耀眼一千倍。 那是他的女人。 不仅能在他怀里撒娇,也能在这修罗场里让万军折腰。 “呵。” 裴云景轻笑一声,眼底满是无法掩饰的骄傲与宠溺。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韩铮吩咐道: “去,烧水。” “多烧点。” 韩铮一愣:“王爷要沐浴?” “不。” 裴云景看着那个正在指挥士兵给马解毒的身影,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本王的王妃累了。” “本王要亲自……给她洗脚。” ------------ 第121章 桀骜不驯的战马 虽说解了断肠草的毒,保住了数千匹战马的性命,但雁门关的危机并未完全解除。 这一日,军营西北角的驯马场内,尘土飞扬,吼声震天。 “闪开!都闪开!这畜生发疯了!” 随着一声惊恐的嘶吼,一名驯马师被重重地甩飞了出来,“砰”地一声砸在围栏上,当场呕出一口鲜血,显然是断了肋骨。 场中央,一匹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蹄踏雪的高头大马,正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 它的鬃毛如烈火般飞扬,肌肉线条流畅而紧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最奇异的是,随着它的剧烈挣扎,那黑得发亮的皮毛下,竟然渗出了点点殷红如血的汗珠。 ——汗血宝马。 这匹马是随着新一批粮草刚刚运到的,据说是从西域进贡来的野马王,性子烈得没边。 短短半日功夫,它已经踢伤了五个老资历的驯马师,咬断了三根粗麻绳,至今无人能近身三尺。 “孽畜!” 一声冷喝响起。 裴云景身形如电,飞身跃入场中。 他没有用内力强压,而是试图抓住那飞舞的缰绳,想要驯服这头野兽。 然而,这匹马王极通人性,且傲气冲天。 它感受到裴云景身上那股同样强势的杀伐之气,不仅没怂,反而被激起了凶性。 它四蹄蹬地,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疯狂地尥蹶子、冲撞,甚至张开嘴试图去咬裴云景的手臂。 一人一马,在场中缠斗,尘土遮天蔽日。 即便强如裴云景,在不动用内力伤它的前提下,一时半会儿竟然也奈何不得它,反而被它弄得有些灰头土脸。 围栏外,一众将领看得心惊肉跳。 “好烈的马!若是能驯服,绝对是战场上的大杀器!可若是驯不服……” “驯不服就只能杀了吃肉!否则伤了主帅怎么办?” 棠梨站在人群外围,裹着那件虽然沾了泥点子、但依然保暖的白狐裘,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的“龙争虎斗”。 她没看裴云景,她看的是那匹马。 真漂亮啊。 那线条,那色泽,简直就是马界的超模。 而且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傲娇劲儿,跟某人还真像。 就在棠梨看得津津有味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王妃娘娘好兴致啊。” 棠梨转头,只见一个身穿银甲、面容阴鸷的中年将领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 此人名叫赵猛,是铁奎手下的副将。 虽然铁奎已经被棠梨的医术折服,但这赵猛是个死心眼,且一直对摄政王带女人进军营这件事耿耿于怀。 在他看来,女人懂点医术也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上了战场还是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赵将军有何指教?”棠梨淡淡问道。 赵猛指了指场中那匹发狂的黑马,眼中闪过一丝恶意的算计: “王妃既然能解了马毒,想必对马也颇有研究吧?” “如今这马王桀骜不驯,连王爷都难以驾驭。我看王妃在这儿站着也是闲得慌,不如……” 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指了指旁边放着的一桶精细草料: “不如王妃去帮马夫喂喂马?” “听说这畜生一天没吃东西了,许是饿了才发脾气。王妃‘心善’,又懂医术,说不定这马王见了您,就像见了亲娘一样听话呢?”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激将和捧杀。 让千金之躯的王妃去干马夫的活儿,这是羞辱。 更恶毒的是,那马现在正在发疯,连裴云景都近不得身,让棠梨一个弱女子去喂马? 这分明是想让她去送死,或者至少是想看她被马吓得屁滚尿流、当众出丑! 周围的几个士兵闻言,脸色都变了,想劝却又不敢开口。 棠梨看着赵猛那副“你不敢去就是废物”的表情,微微挑眉。 想看我出丑?想借马杀人? 她转头,再次看向场中那匹还在发疯,试图把裴云景甩下来的黑马。 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喂马? 行啊。 正好她也觉得裴云景那种硬碰硬的驯马方式太粗鲁了,一点都不懂得“马心”。 “赵将军说得对。” 棠梨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在赵猛错愕的目光中,竟然真的弯腰提起了那桶沉重的草料。 “既然王爷搞不定,那本王妃……”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自信,语气却狂妄得让人心惊: “就勉为其难,替他管管这匹不听话的畜生吧。” ------------ 第122章 扔掉鞭子,给你糖吃 驯马场内,尘土还未完全落定。 看着棠梨真的提着那桶草料走向场中央,周围的士兵都屏住了呼吸,甚至有人不忍心地闭上了眼。 那匹黑色的汗血马王依旧处于极度的亢奋状态。 它打着响鼻,四蹄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土坑,血红色的汗珠顺着鬃毛滴落,像是一头刚从地狱杀出来的魔兽。 裴云景此时正站在马侧几丈远的地方,手按剑柄,浑身肌肉紧绷。 只要这畜生敢对棠梨龇一下牙,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一剑斩了它的马头。 “别过来。” 裴云景沉声警告,眉头紧锁:“这畜生没轻重。” “没事。” 棠梨冲他安抚地笑了笑,脚下的步子却没停。 她走得很稳,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攻击性。 然而,当她走到距离马王还有五步远的时候。 “唏律律——!” 马王猛地转过头,那双充血的大眼睛死死瞪着棠梨,后腿微屈,做出了一个即将把人踢得粉碎的攻击姿势。 赵猛站在围栏外,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踢吧!这一脚下去,不死也得残! “啪嗒。” 棠梨随手将挂在腰间用来防身的马鞭解了下来,像扔垃圾一样,远远地扔到了场外。 然后,她伸出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心向上,缓缓递到了马王面前。 在那掌心里,没有神兵利器,也没有驯马的套索,只有一块四四方方、晶莹剔透的——方糖。 那是她刚才从裴云景喝茶的碟子里顺手拿的。 【嗨,大个子。】 棠梨没有开口,而是直接发动了那股温和却强大的兽语磁场,声音在黑马的脑海中清晰响起: 【别那么大火气嘛。】 【听说你这几天伙食不好,吃得一肚子气?】 正准备尥蹶子的马王动作猛地一僵。 它那双原本充满暴戾的大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迷茫和震惊。 【嘶——?!】 【谁?谁在跟本马说话?】 它左右看了看,最后目光惊疑不定地落在了眼前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两脚兽身上。 棠梨晃了晃手里的方糖,笑意盈盈: 【别找了,就是我。】 【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知道你饿了,也知道你看不上那些发霉的烂草。】 她往前又迈了一小步,将方糖送到了马嘴边: 【尝尝这个?甜的,很脆,很好吃哦。】 马王打了个响鼻,鼻翼耸动,下意识地嗅了嗅。 一股从未闻过、带着丝丝甜味的香气钻进了鼻孔。 那是糖的味道。 对于常年只吃干草和豆料的马来说,这种高纯度的甜味,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但是,作为一匹有尊严的野马王,它怎么能轻易被一块糖收买? 【哼!无事献殷勤!】 马王刚想傲娇地扭过头,却在凑近棠梨的一瞬间,浑身的皮毛突然炸了起来。 因为它闻到了一股味道。 在棠梨那淡淡的脂粉香和草药香之下,掩盖着一股极其微弱、却令万兽胆寒的恐怖气息。 那是百兽之王的气息。 是那只经常被棠梨撸毛,抱在怀里的大白老虎留下的味道! 【!!!】 马王的瞳孔瞬间地震: 【卧槽!老虎味!】 【这个女人身上怎么会有大老虎的味道?而且还是那种……很凶很凶的公老虎!】 【她是老虎的亲戚吗?还是她吃过老虎?】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压过了它的傲气。 这女人……不简单! 能跟老虎混在一起的两脚兽,绝对是个狠角色! 看着马王眼中流露出的惊恐与忌惮,棠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就是她要的效果。 先给个甜枣,再亮出(借来的)大棒。 【怎么?不吃吗?】 棠梨故意沉下脸,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大白平日里的威压: 【你要是不吃,我就叫我家那只大白猫来跟你聊聊?它可是最喜欢吃马肉了。】 【吃吃吃!我吃还不行吗!】 马王瞬间怂了,好马不吃眼前亏! 它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头,哪怕心里怕得要死,嘴上却很诚实地卷走了棠梨掌心的那块方糖。 “咔嚓。” 糖块在马嘴里碎裂。 甜,真甜啊! 马王的眼睛瞬间亮了,连那股恐惧都淡了不少。 【真香……】 围栏外,等着看血腥场面的赵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这就吃上了? 说好的烈马呢?说好的踢死人呢? 一块糖就给收买了?! ------------ 第123章 马王跪了 看着马王嚼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棠梨知道,火候到了。 她提起脚边的草料桶,那是她特意加了豆饼、鸡蛋和一点点糖水的特制精饲料。 【好吃吗?】 棠梨像是在哄骗无知少年: 【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这种糖,管够。而且……】 她指了指桶里的草料: 【这桶也是你的。】 马王看着那桶散发着诱人香气的草料,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 它在草原上都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听话?怎么听话?】 马王有些纠结:【本马可是王!不能随便让人骑的!很没面子的!】 【不骑你。】 棠梨摇摇头,目光扫过围栏外一脸不可置信的赵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看到那边那个穿银甲的丑八怪了吗?】 马王顺着视线看去:【看到了,那个两脚兽看起来很欠踢。】 【对,他刚才嘲笑我,说我治不了你。】 棠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王那个硕大的脑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命令: 【所以,我要你帮我个忙。】 【给他看看,什么叫……绅士的风度。】 【跪下。】 这两个字一出,马王浑身一震。 跪下? 它是马王!怎么能给两脚兽下跪? 【不行!士可杀不可辱……】 【加两块糖。】棠梨伸出两根手指。 【……】 【以后每天都有鸡蛋拌草料。】 马王的鼻孔喷出一股热气,眼神在尊严和美食之间剧烈挣扎。 最后,它看了一眼棠梨,又闻了闻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虎威”。 算了,给老虎的大姐大下跪,不丢人! 而且还有糖吃! 在全场几千名将士惊骇欲绝的注视下。 那匹刚才还暴躁如雷,连摄政王都敢踢的黑色烈马,竟然真的收敛了所有的凶性。 它缓缓低下了高昂的头颅。 紧接着,它的两条前腿慢慢弯曲,膝盖着地,庞大的身躯竟然真的在棠梨面前—— 跪了下来! 它将那颗硕大的马头,温顺地凑到棠梨的手边,甚至还讨好地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了一声极其乖巧的: “咴儿~” 裴云景握着剑的手僵住了。 赵猛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些围观的士兵更是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那是野马王啊! 是连最资深的驯马师都驯不服的野兽啊! 这个娇滴滴的王妃,既没有用鞭子,也没有用武力,只是喂了一块糖,说了几句话…… 这就跪了?这也太玄幻了吧! 棠梨站在跪地的马王面前,一手抚摸着马鬃,一手提着草料桶。 她转过身,看向围栏外已经石化了的赵猛。 那一刻,风雪吹起她的发丝,她虽然没有穿战甲,但那一身的从容与气度,竟让人生出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赵将军。” 棠梨的声音清脆,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看来这匹马,并不是一定要用鞭子才能驯服的。” 她微微一笑,杀人诛心: “它只是……比较挑食,也比较挑人罢了。” “您说呢?” 赵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一巴掌,虽然没有打在他脸上,却比打在脸上还要疼一万倍! “好!”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和喝彩声响彻云霄。 “王妃威武!”“王妃神了!” 裴云景站在一旁,看着那个在风雪中发光的小女人。 他收剑入鞘,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至极的弧度。 他的女人,果然……不管到哪里,都能兴风作浪。 不过,他喜欢。 ------------ 第124章 听王妃指挥 几日后,雁门关校场。 随着战马的毒素排清,元气恢复,原本低迷的士气终于重新振作。 这一日,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广阔的校场上,旌旗蔽日,长枪如林。 三万精锐骑兵列成方阵,连同数万步兵,黑压压一片,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点将台上,战鼓擂动。 裴云景没有坐着,而是身着那套象征着大盛战神的银色明光铠,身后披着如血般殷红的战袍。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整个人仿佛是用寒冰与烈火铸就的神祇,威严不可直视。 他缓步走下点将台,朝着那匹已经被赐名为“墨风”的黑色马王走去。 今日的墨风,也披挂上了特制的马铠,鬃毛梳理得油光水亮,四蹄踏雪,昂首挺胸,那股傲视群雄的劲头,确实配得上“马王”的称号。 “那是咱们王爷的坐骑!好神骏的马!” “待会儿王爷策马奔腾,定能壮我国威!” 底下的将士们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狂热的期待。 他们等着看战神配良驹的英姿,等着那一声令下、万马奔腾的震撼场面。 裴云景走到马前,伸手拍了拍墨风修长的脖颈。 墨风打了个响鼻,并没有反抗,甚至还颇为给面子地没动。 “好马。” 裴云景眼底划过一丝满意。 他一手抓住缰绳,一手按住马鞍,脚尖轻点。 “呼——” 红袍翻飞,一个潇洒利落的翻身上马! 动作行云流水,帅出天际。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喝彩声。 裴云景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握缰绳,目光扫过面前的千军万马,气沉丹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沉声喝道: “驾——!!!” 这一声带着深厚的内力,如惊雷般滚过校场。 本来下一秒,这匹神驹应当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带领身后的骑兵方阵绕场狂奔。 然而,一息过去了,两息过去了。 那匹威风凛凛的墨风,四只蹄子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它甚至还低下头,极其无聊地用蹄子刨了刨土,然后张开嘴,啃了一口地上枯黄的草皮。 “咔嚓、咔嚓。” 咀嚼声在死寂的校场上显得格外清晰。 “……” 原本准备跟着冲锋的骑兵们僵住了。 原本准备欢呼的步兵们张大了嘴巴。 风卷着枯叶从裴云景面前吹过,带来了一股“尴尬”的气息。 裴云景脸上的威严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疑惑的目光正聚集在他身上,那如芒在背的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难受。 这畜生……故意的?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强行维持着主帅的高冷。 他再次收紧双腿,这一次用上了几分内力,狠狠夹了一下马肚子,低声警告: “走!” 这一夹力道不小,墨风终于有了反应。 它停止了吃草,却并没有跑,而是不满地甩了甩尾巴,甚至还回头瞪了背上的裴云景一眼。 棠梨坐在不远处的检阅台上,因为离得近,她清晰地听到了这匹马此刻的心声: 【别夹了!夹什么夹!】 【没大没小的!这背上坐的是个铁憨憨吗?】 【大姐大还没发话呢,急什么?给加班费了吗?没糖吃谁给你跑?】 棠梨:“……” 她刚喝进嘴里的一口热茶差点喷出来。 这马……成精了啊!还知道要加班费? 校场上的气氛越来越诡异,甚至开始有人窃窃私语,怀疑是不是摄政王并没有真正驯服这匹马。 裴云景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他堂堂三军统帅,若是连匹马都指挥不动,今日这脸面算是丢尽了! 杀意在他眼中凝聚,他在考虑要不要一掌拍死这畜生。 墨风根本不理会背上那个即将暴走的男人。 它傲慢地扭过那颗硕大的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越过人群,越过旌旗,直勾勾地看向了检阅台侧方。 那里,棠梨正裹着厚厚的白狐裘,手里捧着暖手炉,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大姐大!看我看我!】 墨风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愚蠢又充满期待: 【我表现得怎么样?是不是很稳?】 【能不能跑了?跑完这一圈,能不能给我加两块方糖?要那种最大的!】 全场的目光,顺着马头转动的方向,齐刷刷地落在了棠梨身上。 裴云景也顺着马的视线看过去。 当他看到棠梨的那一刻,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终于明白了这畜生在等什么。 它在等她的命令! 这哪里是他的战马?这分明是她的私宠! “棠梨……” 裴云景咬牙切齿,用眼神传递着危险的信号:管管你的马! 棠梨被几万人盯着,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种万众瞩目的“殊荣”,她真的不想要啊! 但看着裴云景那快要杀人的眼神,再看看墨风那副“你不下令我就死也不动”的无赖样。 没办法了。 棠梨叹了口气,无奈地从袖子里掏出那方绣着兰花的丝帕。 在众目睽睽之下,她就像个送丈夫出征的小媳妇一样,对着那匹高头大马,软绵绵却又极其敷衍地挥了挥手里的小手绢。 她的嘴唇微动,在心里发出了那句只有马王才懂的中二指令: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去吧!皮卡丘!别给你爹丢人了!】 这轻飘飘的一挥,仿佛有什么魔力。 下一秒。 “唏律律——!!!” 原本像个木桩子一样的墨风,瞬间像是屁股上被扎了一针,又像是打了鸡血。 它仰天长嘶,后腿猛地蹬地,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起步! 【吼吼!下班啦!为了方糖!冲鸭!】 “轰——” 裴云景只觉得身下一空,一股巨大的惯性袭来,差点把他甩飞出去。 幸好他武功高强,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维持住了身形。 风声呼啸,景物倒退。 他在马背上颠簸着,听着身后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脸色却比这北境的冻土还要黑。 他赢了面子(马跑了),却输了里子(家庭地位)。 全军上下都看明白了—— 在这个摄政王府里,说话最好使的不是王爷,而是那位只会挥手绢的王妃! 裴云景握紧缰绳,咬牙切齿地在心里给棠梨记了一笔: 很好。 既然你这么会驯兽…… 那今晚回了营帐,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驯服本王这头“困兽”! ------------ 第125章 本王亲自驯你 校场之上,风声呼啸。 墨风不愧是汗血马王,一旦跑起来,四蹄生风,快得只能看到一道黑色的残影。 “呼——呼——” 裴云景伏在马背上,耳边是狂暴的风声。 虽然他身姿依旧挺拔,神情依旧冷峻,仿佛正驾驭着神驹巡视天下的君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他,有多么被动。 缰绳?没用。 双腿控马?也没用。 这匹畜生根本不是在听他的指挥跑,它是在为了那一块方糖而亡命狂奔! 【冲啊!为了大姐大的方糖!】 【跑快点!跑得越快糖越多!】 【背上那个傻大个能不能别乱动?影响本马发挥了!】 裴云景听不到马的心声,但他能感觉到这畜生对他深深的嫌弃。 它甚至在转弯的时候故意压低身子,差点把他甩下去! “好!王爷威武!” “神马!果然是神马!” “只有王爷这样的英雄,才配得上如此烈马!” 校场周围,不知情的将士们看得热血沸腾,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幅人马合一、气吞万里的壮丽画卷。 裴云景听着那些赞美,脸色黑得像锅底。 威武? 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被马绑架的人质! 终于,在绕着巨大的校场狂奔了整整三圈之后,墨风大概是觉得运动量达标了(或者是怕棠梨等急了),一个急刹车,稳稳地停住了。 停的位置极其刁钻—— 马头正对着棠梨,马屁股对着裴云景的亲卫队。 【咴儿——!】 墨风长嘶一声,邀功似的伸长了脖子,往棠梨怀里拱。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红袍,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那匹正在跟自己老婆撒娇的战马,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崇拜的目光。 这一刻,摄政王大人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 入夜,中军主帐。 外面的篝火还在燃烧,庆祝阅兵的成功。 而主帐内,气氛却有些微妙。 裴云景掀开帐帘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一幅让他血压飙升的画面。 只见那匹白天出尽风头的黑马“墨风”,此刻正把那个硕大的脑袋从帐篷帘子的缝隙里探进来。 而棠梨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亮晶晶的冰糖,笑眯眯地往马嘴里塞。 “真乖,今天跑得不错,给你加餐。” 【咔嚓咔嚓!】 墨风吃得开心,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咳。” 裴云景站在门口,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咳嗽。 棠梨吓了一跳,手一抖,冰糖差点掉地上。 她一回头,就看到裴云景黑着一张脸,浑身散发着“我想杀马”的恐怖气息。 “王、王爷?您回来啦?” 棠梨赶紧伸手,用力推着墨风的大长脸,试图把它推出去: “快走快走!阎王爷回来了!” 墨风虽然贪吃,但也极通人性(主要是怕死),感受到裴云景身上的杀气,立刻缩回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帐篷里只剩下两个人。 裴云景没有说话。 他反手扣上帐门的搭扣,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着棠梨逼近。 随着他的走动,他解开了身上的猩红披风,随手扔在地上,接着是护腕、佩剑…… “王爷……您这是?” 棠梨看着他这副架势,本能地往后退,直到退到了铺着厚厚白熊皮的床榻边。 裴云景在她面前站定。 他低下头,看着这个让自己又爱又恨的小女人,眼底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爱妃好本事啊。” 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秋后算账的凉意: “连本王的战马,都只听你的号令。” 裴云景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白天在校场上,本王这个三军主帅,是不是在你面前……成了个摆设?” 他在马上喊破了喉咙,那畜生都不动一下。 她挥挥手绢,那马就跟疯了一样。 这让一向掌控欲极强的摄政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燥意。 “冤枉啊!” 棠梨眨巴着大眼睛,开始装傻充愣: “那是王爷威武霸气!马儿那是……那是想在您面前好好表现!我挥手绢只是……只是给它加油助威!” “是吗?” 裴云景冷笑一声,这小骗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加油助威?” 裴云景的手指摩挲着她的唇瓣,眼神越来越暗,身体前倾,将她整个人压向身后的软塌: “既然你这么会驯兽……” “既然连那样的烈马都能被你一块糖哄得服服帖帖……” “那今晚……” 裴云景猛地一弯腰,不等棠梨惊呼,便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啊!” 天旋地转间,棠梨被重重地扔在了那张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床榻上。 还没等她爬起来,沉重的身躯便欺身而上,将她牢牢地锁在了身下。 裴云景双手撑在她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燃烧着两簇幽暗的火焰。 “就来驯驯本王这头‘困兽’。” 他的声音低沉喑哑,像是从胸腔里震荡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温度: “看看是你的糖管用,还是本王的手段管用。” 棠梨看着他那副要吃人的样子,心跳如雷,脸颊爆红,结结巴巴地求饶: “王、王爷……我没糖了……” “没糖?” 裴云景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坏笑: “没关系。” “把你赔给本王,就够了。” “今晚若是驯不服……” 他一口咬住了她精致的锁骨,含糊不清地威胁道: “你就别想睡。” “呼——” 掌风扫过,帐内的烛火瞬间熄灭。 黑暗中,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以及女子羞愤的低语和男人沉重的喘息。 这一夜的“惩罚”,注定漫长。 ------------ 第126章 沉默的战马 雁门关的战事,陷入了短暂的胶着。 虽然解了断肠草的毒,打赢了几场漂亮的遭遇战,但骑兵营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多少。 相反,比瘟疫更令人不安的诡异气氛,正在马场上空盘旋。 清晨,寒风凛冽。 裴云景带着棠梨,在铁奎的陪同下刚走进马场,就看到了一幅令人揪心的画面。 偌大的马厩里,死气沉沉。 数千匹战马,既没有嘶鸣,也没有进食。 它们大多垂着头,像是一尊尊失去了灵魂的泥塑木雕,静静地立在槽头。 哪怕槽里放着加上好的黑豆和鸡蛋的精饲料,它们也连看都不看一眼。 短短几日,这些原本膘肥体壮的战马,已经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肋骨根根分明。 “呜——” 远处,巡逻的号角声隐约传来。 就在那一瞬间,原本木然的马群像是受到了某种巨大的惊吓。 它们猛地竖起耳朵,浑身剧烈颤抖,有的甚至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嘴角溢出白沫,眼中满是惊恐。 “造孽啊……” 铁奎看着这一幕,急得嘴上燎泡都起了一圈,狠狠一拳砸在栏杆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毒不是都解了吗?为什么还是不肯吃东西?” 旁边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兽医跪在地上,也是一脸的绝望与惶恐: “回禀王爷、将军……这、这脉象平稳,体内无毒,确实不是病啊!” “不是病,那是什么?”铁奎怒吼,“难不成是中邪了?是被那北戎的巫师下了降头不成?” 也不怪铁奎迷信。 战马是骑兵的第二条命。 马废了,骑兵就成了没腿的步兵,在这茫茫雪原上,跟北戎铁骑对冲就是送死。 这简直比断了粮草还可怕。 裴云景眉头紧锁,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战马,转头看向身边的棠梨: “你看得出什么吗?” 棠梨没有立刻回答。 她松开了裴云景的手,独自一人走进了马厩。 她没有像兽医那样去翻看马的眼睑、检查马蹄,或者是把脉。 她只是静静地走在一排排马槽前,闭上眼睛,放开了自己的感官。 【轰隆!轰隆!】 【好多血……主人……主人的头掉了……】 【跑……快跑……那是刀……】 【不想吃……恶心……全是血味……】 无数嘈杂、混乱、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心声,像是一股黑色的潮水,瞬间涌入了棠梨的脑海。 那不是一只马的声音。 那是成百上千匹经历过生死厮杀、目睹过主人惨死、在爆炸与火光中幸存下来的战马,发出的无声悲鸣。 棠梨猛地睁开眼,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有些发白。 太吵了,那是灵魂破碎的声音。 “王妃?”裴云景上前一步扶住她,“怎么了?” 棠梨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被那些负面情绪冲击得有些混乱的心跳。 她转过身,看着裴云景和铁奎,眼神异常凝重: “它们没病。” “也没中邪。” 铁奎急了:“那为什么不吃不喝?这都快饿死了!” “因为它们……” 棠梨伸出手,指了指离她最近的一匹正在发抖的枣红马,声音轻柔却笃定: “吓坏了。” “吓坏了?”铁奎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王妃,您开什么玩笑?这些都是久经沙场的战马!听见鼓声都要往前冲的!怎么可能被吓坏?” “战马也是血肉之躯。” 棠梨看着铁奎,语气认真: “铁将军,您见过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新兵吗?他们有的会大喊大叫,有的会变得呆滞木讷,甚至听到一点响动就会发疯。” “人会这样,马也会。” 她指着那匹听到号角声就跪地的马: “前几日的遭遇战太惨烈了。它们有的受了伤,有的亲眼看着自己的主人被砍死,有的被火药的爆炸声震伤了耳朵。” “这种恐惧留在了它们的脑子里,怎么忘都忘不掉。” “它们不吃东西,是因为在应激状态下,肠胃功能紊乱,根本感觉不到饿,甚至闻到味道就会想起战场上的血腥气,只想呕吐。” 铁奎愣住了。 他带了一辈子兵,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可是看着那些马惊恐的眼神,他又觉得……王妃说得似乎有道理。 “那……那怎么办?” 铁奎彻底没了主意,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棠梨身上:“总不能给马也喝安神汤吧?” “药石无医。” 棠梨摇了摇头: “心病还须心药医。” 她走到裴云景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掌控着生杀大权的男人: “王爷,给我三天时间。” “我也许不能让它们立刻就能上阵冲锋,那是强马所难。” 棠梨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战马,眼底闪烁着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但我有办法……” “让它们开口吃饭。” ------------ 第127章 马语者 马厩的角落里,光线昏暗。 这里单独隔离着一匹枣红色的三河马。 它曾是前锋营最神骏的坐骑,此刻却瘦得皮包骨头,鬃毛凌乱不堪。 食槽里放着最上等的黑豆拌鸡蛋,可它连看都不看一眼。 它只是呆呆地把头抵在墙角的木桩上,双眼浑浊,时不时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像是依然身处那片炮火连天的战场。 “这匹马叫‘赤兔’(士兵起的诨名)。” 铁奎跟在棠梨身后,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它的主人是前锋营的旗手。三天前那一仗,遭遇了北戎的火雷阵……旗手当场被炸碎了半边身子。但这马硬是拖着剩下半口气的旗手,跑回了营地。” “人一回来就没了。从那之后,这马就再没张过嘴。” 这是一匹忠马,也是一匹心死的马。 棠梨点了点头,示意铁奎和士兵们退后,不要发出声音。 她没有嫌弃地上的干草和马粪,直接撩起裙摆,盘腿坐在了那匹三河马的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能闻到马身上那股久久不散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赤兔。” 棠梨轻声唤道。 马没有反应,依旧死死抵着木桩,仿佛那是它唯一的依靠。 棠梨伸出手,并没有急着去摸它的头,而是先将手掌贴在它冰凉的脖颈上,缓缓释放出柔和的精神磁场。 【嗨,大家伙。】 随着精神链接的建立,一道充满了混乱、破碎、且极度悲伤的心声,瞬间冲进了棠梨的脑海。 【轰——!好响!耳朵好痛!】 【血……主人的血……好烫……】 【跑不动了……我为什么跑得这么慢……】 【是我害死了他……是我没能带他躲开那个火球……我是坏马……我不配吃饭……】 这匹马的内心世界,是一片崩塌的废墟。 它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它觉得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了主人的死亡。 棠梨的心脏猛地揪紧。 万物有灵。 谁说畜生无情?它们的感情,往往比人类更纯粹,也更执拗。 【不是你的错。】 棠梨的声音温柔而坚定,穿透了那片废墟的迷雾,直达马的灵魂深处: 【傻大个,你抬头看看我。】 她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开始一下一下,耐心地梳理着它纠结脏乱的鬃毛。 【你没有害死他。】 【是你把他带回了家。如果没有你,他就只能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雪地里,被狼群啃食。】 三河马的身体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那双浑浊的大眼睛看向棠梨。 【回家……?】 【对,回家。】 棠梨一边梳理,一边将被风吹乱的马毛编成一个个整齐的小辫子: 【他是英雄,你也是英雄。】 【他在天上看着你呢。他希望你能替他继续活下去,替他守着这道关口,替他去看看大胜的那一天。】 【如果你饿死了,以后谁来驮着他的军旗冲锋?】 这一句“军旗”,似乎触动了战马刻在骨子里的荣耀。 它的鼻翼剧烈翕动,眼眶里竟然慢慢蓄满了泪水。 “吧嗒。” 一颗硕大的泪珠,顺着马脸滑落,砸在棠梨的手背上。 它低下头,用那个湿漉漉的大鼻子,在棠梨的掌心里用力蹭了蹭,发出一声极其委屈,又像是释然的低鸣: 【咴儿……】 【我饿了……我想吃豆子……】 棠梨笑了,眼眶也有些发红,她端起旁边的食槽,送到了马嘴边。 “吃吧。” 在铁奎和周围士兵震惊的注视下,那匹绝食了整整三天的烈马,终于张开了嘴,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 虽然吃得很急,甚至有些噎住,但它眼里的死气正在一点点消散。 “吃……吃了!它吃了!” 负责喂马的小兵激动得捂住了嘴,差点哭出声来。 铁奎看着这一幕,握紧了那只独臂的拳头,看着棠梨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什么娇生惯养的王妃? 这分明就是个能通鬼神的……奇人!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棠梨的“个人巡诊秀”。 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像个查房的大夫一样,在这个充满了悲伤气息的马场里转了一圈。 遇到因为爆炸声而惊恐发抖的马,她就捂住它的耳朵,告诉它【那只是打雷,别怕】。 遇到因为失去同伴而抑郁的马,她就摸摸它的头,告诉它【新朋友在等你】。 遇到暴躁踢人的马,她就拍拍它的屁股,训斥一句【再闹就没糖吃】。 凡是棠梨走过的地方,原本嘶鸣躁动的马群,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迅速安静下来。 它们低下头,温顺地蹭着她的衣角,甚至排着队等她摸头。 整个马场,从之前的死气沉沉,变得充满了诡异却温馨的祥和。 “神了……真是神了……” 围观的士兵越聚越多,他们看着那个在马群中穿梭的红衣女子,眼神彻底变了。 “我就说王妃不是凡人吧!你们看那些马,简直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嘘!什么王妃?那是马神娘娘转世!” “对对对!马神娘娘显灵了!咱们的马有救了!咱们的腿保住了!” 军营里,流言传播的速度比瘟疫还快。 等到裴云景巡视完防务回来时,惊讶地发现,全军上下都在讨论一个新话题—— 摄政王妃是不是马神娘娘下凡? 如果是的话,能不能请娘娘去给那些不想下蛋的老母鸡也做做法? 裴云景:“……” 他站在中军大帐门口,听着远处传来的欢笑声和马嘶声,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无奈又骄傲的笑意。 他的小狐狸,不管在哪里,都能活成传说。 ------------ 第128章 军犬大队集结 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凝重。 “啪!” 铁奎将一枚染血的、生满倒刺的铁疙瘩重重拍在桌案上,气得胡子都在抖: “这群北戎蛮子!简直阴损到了极点!” 那是一枚铁蒺藜。 只有拳头大小,却长着四个尖锐的锋刃,无论怎么扔,总有一个尖刺朝上。 “他们在必经之路上,把这东西埋在雪层下面!”铁奎指着沙盘上的几处隘口,声音嘶哑: “大雪覆盖,肉眼根本看不见。咱们的斥候骑马过去,马蹄直接被扎穿!若是步兵踩上去,脚底板瞬间就废了!” 除了铁蒺藜,还有埋在雪里的绊马索,细如游丝,却坚韧无比。 短短半日,前锋营已经折损了十几匹战马和二十多名斥候。 “必须把这些钉子拔了。” 裴云景看着那枚铁蒺藜,眉头紧锁:“否则大军寸步难行。” “怎么拔?”铁奎无奈摊手,“方圆十几里,总不能让弟兄们拿着扫帚去扫雪吧?那得扫到猴年马月?” 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棠梨,此刻却走上前,拿起那枚铁蒺藜,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油脂的味道钻进鼻腔。 “为了防止生锈,这上面涂了火油。” 棠梨放下铁蒺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人的眼睛看不见,但有些东西的鼻子,可是灵得很。” 她转头看向帐外,那里正趴着几只为了蹭暖气而缩成一团的看门土狗。 “王爷,这扫雷的任务……” 棠梨嘴角微扬,露出一个自信的笑容: “交给我,还有我的‘特种兵’吧。” …… 半个时辰后,营地后方的一块空地上。 棠梨不仅把主帅营帐门口的几只狗叫来了,还让伙夫把全营用来防盗、看粮仓的大狗都集中了起来。 一共二十来只。 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有的耳朵耷拉着,有的尾巴秃了,看起来就像是一群散兵游勇,完全没有半点威慑力。 而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只瞎了一只左眼、毛色灰黄、满脸沧桑的老狗。 它叫“独眼”。 据说它年轻时也是一条威风凛凛的军犬,曾随军出征,后来为了救老主人被狼咬瞎了眼,退役后就一直在伙房混吃混喝。 此刻,这群狗正歪着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手里提着一大筐肉骨头的女人。 棠梨手里拿着那枚铁蒺藜,在独眼的鼻子前晃了晃。 【独眼大爷,闻闻这个。】 棠梨发动兽语,指着那枚铁疙瘩: 【记住这个味道了吗?铁锈味,还有那股怪怪的火油味。】 独眼有些不屑地喷了个响鼻,那只独眼里透着一股老兵特有的傲气: 【汪!这不就是那个扎脚的坏东西吗?】 【前天小黑就是踩了这个,脚都肿了,现在还在窝里哼哼呢!】 【对,就是这个坏东西。】 棠梨把那一筐肉骨头往地上一放,“哐当”一声,香气四溢。 【现在,有个大买卖。】 她指着远处的茫茫雪原,像是在做战前动员: 【我要你们去前面的雪地里,把这种带着火油味的坏东西,统统给我找出来!】 【找到一个,就在旁边叫两声,然后摇尾巴示警。】 棠梨拿起一根硕大的、带着肉筋的牛骨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谁找得多,这根骨头就是谁的!今晚还有加餐,肉汤泡饭管饱!】 【!!!】 肉骨头?!肉汤管饱?! 原本懒洋洋的狗群瞬间炸了锅。 要知道,军营里粮食紧张,它们平时只能吃点剩饭刷锅水,这种大骨头简直就是过年才有的待遇! 【汪汪汪!骨头!骨头!】 【找东西?这个我们在行!我平时藏的骨头连我自己都找不到!】 【冲啊!为了肉汤!】 独眼更是激动地站直了身子,那只独眼里射出锐利的光芒,仿佛找回了当年的热血。 【汪!都给老子排好队!】 它冲着身后那群乱哄哄的小弟吼了一嗓子,颇有大将风范: 【听大姐大的指挥!鼻子都灵光点!谁要是漏了一个,害得咱们没肉吃,老子咬死它!】 棠梨看着这支士气高昂的“军犬大队”,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她转身,对着身后那一队早已准备好铲子,却一脸懵逼的黑甲卫说道: “愣着干什么?” 棠梨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豪气: “跟上这群‘长官’。” “它们指哪,你们就挖哪!” ------------ 第129章 雪地扫雷 雁门关外,十里坡。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雪原,看似平坦无害,实则暗藏杀机。 积雪没过马蹄,掩盖了一切罪恶的痕迹。 “停——!” 铁奎勒住战马,看着前方白茫茫的一片,眉头紧锁。 按照斥候的旧情报,这一带是北戎人最喜欢埋伏的区域。 前几日,好几个兄弟就是在这里莫名其妙地断了马腿,甚至被淬毒的暗器扎穿了脚底板。 “王妃……” 铁奎回头,看向那个骑着小母马,跟在队伍中间的棠梨,语气虽然恭敬,却难掩担忧: “前面就是雷区了。咱们真的要靠这群……这群狗来探路吗?” 在他身后,并非威风凛凛的骑兵方阵,而是一支画风极其清奇的队伍—— 二十几只形态各异的土狗、狼狗,正吐着舌头,在雪地里撒欢。 它们有的互相闻屁股,有的在雪里打滚,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正经的“特种兵”。 “铁将军放心。” 棠梨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着领头的那只独眼老狗,眼中满是信任: “它们的鼻子,比咱们的眼睛管用。” 她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 【独眼!开工了!】 【记住!一定要拦住那个想踩雷的笨蛋!】 走在最前面的独眼老狗耳朵一抖,立马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 【汪!小的们!干活了!】 【为了大骨头!为了肉汤!冲啊!】 狗群瞬间散开,像是一把撒出去的豆子,呈扇形向前方推进。 它们不再打闹,而是压低了身子,鼻尖几乎贴着雪面,仔细地嗅探着每一寸土地。 黑甲卫们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紧张地握着手中的长枪。 “汪!汪汪!” 跑在最左侧的一只大黑狗猛地停下脚步。 它冲着面前一块看似平平无奇的雪地,发出了急促而狂躁的吠叫声。 一名年轻的骑兵正准备策马从那里经过。 大黑狗见状,急了,直接扑上去,死死咬住了那骑兵的马镫,硬生生把马给拽停了。 “畜生!松口!” 骑兵大怒,扬起马鞭就要抽。 “住手!” 棠梨厉喝一声,策马赶到:“它是在救你的命!挖!就在它叫的地方,挖!” 那骑兵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跳下马,拿过铁铲,小心翼翼地刨开了那层积雪。 仅仅挖了不到半尺深。 “嘶——” 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只见雪层之下,赫然埋着一排拳头大小的铁蒺藜! 这东西打造得极其阴毒,四个尖刺呈十字形张开,尖端还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剧毒。 这要是马蹄踩上去,必定皮开肉绽,毒气攻心。要是人踩上去,这只脚算是彻底废了。 “真的有!” 那个骑兵吓得冷汗直流,看着脚边还在摇尾巴邀功的大黑狗,眼神瞬间变了。 他蹲下身,摸了摸狗头,声音都在发颤: “好狗……真是好狗啊!你要是不拦着,老子这双腿就废了!” 【汪!废话!老子是为了骨头!】大黑狗傲娇地昂起头。 有了第一个发现,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汪汪!这也有!】 【“汪!这里埋了绊马索!】【“汪汪汪!这里有个大坑!下面全是尖刺!】 原本寂静的雪原上,此起彼伏的狗叫声成了最动听的警报。 只要有狗停下的地方,士兵们上去一挖,必定能挖出点要命的东西。 铁蒺藜、绊马索、捕兽夹、陷马坑…… 北戎人在这十里坡布下的天罗地网,在这些灵敏的狗鼻子面前,简直就像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无所遁形! 黑甲卫们跟在狗屁股后面,一路挖,一路扔。 那些原本足以让大军寸步难行的陷阱,被一个个清理出来,扔到了路边的沟里。 大军行进的速度,竟然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比平时还要快! …… 而此时,距离十里坡不远的一处高岗密林中。 一队身披白色伪装衣的北戎伏兵,正趴在雪窝里,死死盯着下方的大路。 “头儿,他们过来了!” “嘿嘿,这群大盛猪猡,只要进了十里坡,咱们的陷阱就能废了他们一半的马!” 北戎的小头目狞笑着,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等待着看人仰马翻的惨剧。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下方的大盛军队依旧在稳步推进,没有听到一声惨叫,也没有看到一匹马倒下。 那群大盛士兵,竟然像是长了透视眼一样! 他们走到哪里,就在哪里停下,然后精准无比地从雪地里挖出他们辛辛苦苦埋了一晚上的陷阱,随手扔掉,然后继续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甚至,还有士兵一边走,一边给前面领路的土狗喂肉干! “这……这怎么可能?!” 北戎头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狠狠揉了揉眼睛: “他们怎么知道哪里有陷阱?这雪下得这么厚,连我都记不清具体位置了,他们怎么可能看得见?”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 旁边的士兵吓得牙齿打颤:“头儿,大盛人是不是请了法师?还是他们长了天眼通?” 看着自己精心布置的杀阵被像垃圾一样清理干净,北戎头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仗还怎么打?陷阱全废了,难道要冲下去跟黑甲卫肉搏? “撤……快撤!” 头目当机立断,满脸惊恐地发布了撤退命令: “回去告诉大帅!大盛军中有高人!咱们的陷阱……全都被看穿了!” 山下。 铁奎看着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大道,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啃骨头的“功臣”,又看了一眼马背上神色淡然的棠梨。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将士们吼道: “兄弟们!路通了!” “这都是王妃和她的神犬给咱们开的路!” “全速前进!杀光那群只会玩阴招的北戎蛮子!” “杀——!!!” ------------ 第130章 从祸水到神女 雁门关大捷。 为了庆祝扫除雷区、首战告捷,更为了庆祝战马复原,今夜的军营里燃起了熊熊篝火。 烤全羊的香气在寒风中飘散,久违的笑声终于回荡在这片肃杀的土地上。 棠梨披着那件虽然不再洁白,甚至沾染了些许烟火气的大氅,行走在营帐之间。 若是在刚来的那天,她若是敢这样走动,迎接她的必定是无数双充满鄙夷、窥探,甚至是带着些许下流意味的目光。 私底下的议论声会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看,那个拖后腿的女人”、“那个祸水”。 可今晚,一切都变了。 “王妃娘娘!” 棠梨刚走近一堆篝火,原本围坐着喝酒划拳的十几名彪形大汉,像是触电一般,“唰”地一下全部弹了起来。 他们扔下酒碗,拍了拍身上的灰土,一个个挺直了腰板,神情肃穆,对着棠梨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轻视,也没有丝毫猥琐。 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崇敬与感激。 “大家都坐,别拘束。”棠梨笑着摆摆手,“今晚庆功,大家吃好喝好。” “娘娘……” 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骑兵红着脸,在大伙的推搡下,扭扭捏捏地走了出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搓了搓衣角,然后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包,递到了棠梨面前: “这……这是俺前儿个巡逻时,在河滩边挖到的。俺娘说,这种红石头叫玛瑙,能辟邪保平安。” 那是一把形状不规则,还没打磨过的红玛瑙原石,虽然不值什么钱,但在火光下却晶莹剔透,红得可爱。 年轻士兵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 “俺没啥值钱东西。俺就是想谢谢娘娘……救了俺的‘大黑’(战马)。那是俺爹留给俺唯一的念想,要是马死了,俺也没脸活了。” “还有我!娘娘,这是我刻的木雕!” “娘娘,这是我打的狼牙坠子!” 一时间,周围的士兵纷纷围了上来,手里捧着各式各样并不贵重,却满含心意的礼物。 他们是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他们只知道,这个女人救了他们的战马,就是救了他们的腿,救了他们的命。 在这生死相依的战场上,这就是天大的恩情。 棠梨看着那一双双真挚的眼睛,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她没有嫌弃那些石头粗糙,也没有嫌弃木雕简陋。 她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那些“礼物”,笑得眉眼弯弯: “真漂亮。我很喜欢。” “谢谢你们。” 看着王妃那毫无架子,温暖如春风般的笑容,这群在死人堆里打滚的汉子们,竟然一个个都红了眼眶,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 不远处的帅台之上。 裴云景一身玄衣,负手而立,独自一人站在高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夜风吹起他的发丝,那张俊美冷峻的脸上,神情有些微妙。 “啧。” 他看着那个被一群糙汉子围在中间,笑得像朵花一样的小女人,心里莫名地泛起了一股酸味。 那群混蛋,一个个平时见到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见到他的王妃倒是殷勤得很。 那眼神热切得……真想下去每人踹上一脚。 但是,当裴云景看到士兵们眼中那纯粹的敬重时,他紧抿的嘴角,又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勾起了一抹骄傲的弧度。 曾几何时,他也以为,她只是一株需要依附他生存的菟丝花。 娇弱、贪财、怕死。 若是离了他这棵大树,她或许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可现在…… 裴云景看着火光中那个熠熠生辉的身影。 她没有依附任何人。 她用她自己的方式,在这个残酷的修罗场里,扎下了根,开出了花。 她不仅救了他的命,她还救了他的军心。 “棠梨……” 裴云景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眼底的深情浓得化不开: “你从来都不是菟丝花。” “你是能与本王并肩而立的……树。” 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他裴云景。 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站在大盛朝权力的巅峰,与他一同俯瞰这万里江山。 裴云景举起手中的酒杯,对着远处的棠梨,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 然而,就在这雁门关内一片祥和欢庆之时。 百里之外,北戎大营。 这里没有篝火,只有森冷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一座漆黑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营地边缘,周围十丈之内,没有任何士兵敢靠近。 “嗷呜——” “嗷呜——” 帐篷里,传出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声,伴随着骨头被嚼碎的脆响。 帘子掀开。 一个全身裹在宽大黑袍里,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走了出来。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滴血的木桶,桶里装满了鲜血淋漓的生肉。 在他的脚边,围拢着数十只体型硕大,双眼赤红的雪原巨狼。 它们争抢着地上的血肉,喉咙里发出凶残的低吼,显然已经被药物和训练激发出了最原始的杀戮本能。 “听说……大盛那边,出了个能跟畜生说话的女人?” 黑袍人放下木桶,声音沙哑刺耳,像是指甲刮过石头: “能解毒?能排雷?” “呵呵……有点意思。”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鬼爪般的手,轻轻抚摸着领头那只巨狼的脑袋。 那只凶残的巨狼竟然温顺地趴了下来,任由他抚摸。 “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罢了。” 黑袍人抬起头,看向雁门关的方向,兜帽下的双眼中闪烁着幽绿色的鬼火: “我也很想知道……” “当这漫山遍野的饿狼,都在我的笛声下发狂时……” “那个所谓的‘马神娘娘’,还能不能救得了她的男人?” ------------ 第131章 战神的直觉 雁门关外,风雪已经连着刮了三天。 但这三天里,原本攻势凶猛的北戎大军,却像是突然销声匿迹了一般。 没有叫阵,没有偷袭,甚至连斥候的骚扰都少了许多。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 “哈哈哈!依末将看,那群北戎蛮子是被咱们打怕了!” 一名副将端着热酒,满脸红光地说道: “咱们不仅解了马毒,还破了他们的雷阵。他们现在肯定是黔驴技穷,正缩在帐篷里发抖呢!说不定正在商量着怎么退兵求和!” “是啊!”另一人附和道,“王爷威武!王妃神算!咱们这次定能大获全胜!” 帐内的气氛难得轻松,甚至透着一丝即将凯旋的浮躁。 “怕?” 一道冷得掉渣的声音,突兀地切断了众人的笑声。 裴云景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背对着众人。 他并没有穿那身厚重的狐裘,而是一身单薄的玄色劲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他手里捏着一枚黑色的令旗,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们觉得,那个像狼一样贪婪的北戎可汗,会因为死了几个细作、废了几个陷阱就怕了?” 裴云景缓缓转过身。 那双因为五感过载而常年布满红血丝的凤眸,此刻并没有狂躁,只有令人心悸的绝对冷静。 “事出反常必有妖。” 裴云景走到沙盘边,将手中的令旗狠狠插在了雁门关的侧翼——回风谷。 “三天。他们安静了整整三天。” 他的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将领,声音低沉而笃定: “他们不是在怕,而是在等。” “等什么?”铁奎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等风。” 裴云景抬手指了指帐外呼啸的风声: “这三天刮的是西北风,对他们不利。但根据天象,今夜子时,风向会转为东北风。那是顺风,最适合……” 他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 “放火,偷袭。” 众将领脸色骤变。 东北风?若是借着风势放火,那位于回风谷侧翼的粮草大营,岂不是瞬间就会变成一片火海? “那……那赶紧加强防守啊!”副将急道,“调重兵去回风谷!加固围栏!准备水龙!” “防守?” 裴云景像是在看蠢货一样看着他: “那是庸才干的事。” 他拿起另外几枚红色的令旗,动作迅速而精准地插在了沙盘的几个关键位置上。 “传本王军令。” 裴云景的声音瞬间变得肃杀,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王者之气: “撤走回风谷原本驻守的五千步兵,只留五百老弱残兵,负责在帐篷里点灯、晃动人影,制造防守松懈的假象。” “这……”铁奎大惊,“那是空城计?万一守不住……” “听本王说完。” 裴云景打断他,眼神阴鸷: “调动一千黑甲卫,现在立刻出发。不要骑马,全部步行,身披白袍融入雪地。”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的回风谷两侧高地上画了一个圈: “埋伏在这里,和这里。” “等到敌军进入谷底,开始放火的时候……” 裴云景的手掌猛地合拢,做了一个收网的动作,眼底的红光乍现,宛如修罗降世: “两翼包抄,切断退路。” “一个不留。” “本王要让他们知道,这回风谷,不是他们的福地,而是本王给他们选好的坟场。” 嘶—— 帐内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铁奎看着沙盘上那几枚孤零零的令旗,只觉得背脊发凉,冷汗直流。 这哪里是防守? 这分明就是“请君入瓮”! 裴云景不仅算准了敌人的时间、路线,甚至连敌人的心态都算进去了。 他故意露出破绽,引诱敌人深入,然后……关门打狗,赶尽杀绝! 这根本不是在打仗。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王爷……” 铁奎咽了口唾沫,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冷漠的年轻男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大盛战神。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且……胆大包天。 他敢拿粮草大营做诱饵,就因为他有绝对的自信,能把敌军全部吃下! “怎么?有问题?” 裴云景抬眼,冷冷地看向铁奎。 “没、没有!” 铁奎浑身一震,立刻立正行礼,声音洪亮: “末将这就去安排!保证让那群蛮子有来无回!” “去吧。” 裴云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当大帐内只剩下他一人的时候。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微微晃了一下。 他伸手按住太阳穴,眉心痛苦地皱起。 五感过载带来的耳鸣声再次加剧,刚才的冷静不过是强撑。 在极度的嘈杂中进行精密的推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 但他的嘴角,却依然挂着那抹疯狂的笑意。 “来吧。” 裴云景看着沙盘上那密密麻麻的敌军标记,轻声低语: “今夜的风雪很大。” “正好……借你们的血,来暖一暖本王的刀。” ------------ 第132章 洗脚和洗颈 深夜,北境。 大帐外的风雪已经狂乱到了极致,帐篷被吹得剧烈抖动,发出如巨兽嘶吼般的声响。 这种噪音若是在往日,足以让裴云景当场发狂。 但此刻,主帐内却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艾草香。 棠梨蜷缩在铺着厚厚皮草的软榻上,即使怀里抱着汤婆子,可她那双细嫩的脚还是被冻得通红,脚趾尖甚至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紫。 “哗啦——” 帘子被掀开,一股寒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随即又被迅速隔绝。 棠梨抬头,只见裴云景手里竟然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黄铜水盆,大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冷硬的黑色劲装,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线条结实、布满细小伤痕的小臂。 “王爷?” 棠梨愣住了,作势要下榻:“这种事让侍女来就好了……” “坐着。” 裴云景冷冷吐出两个字,不容拒绝。 他在床榻边半蹲下来,随即在棠梨惊愕的注视下,竟然左腿后撤,单膝跪地,将那盆热水稳稳地放在了她脚下。 裴云景伸出那双常年握剑,指节粗大且带着薄茧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握住了棠梨的一只脚踝。 “嘶——”棠梨缩了一下,“凉……” “知道凉还不安分?” 裴云景皱着眉训斥了一句,却没有松手。 他没有立刻把她的脚放进水里,而是解开了自己的衣襟,将她那双冻得像冰块一样的脚,直接按进了自己滚烫的胸膛里。 棠梨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爆红: “王、王爷……脏……” “闭嘴。” 裴云景闭上眼,感受着那一丝冰凉贴在心口,体内的火毒在此刻竟奇异地平息了几分。 他用宽大的手掌包住她的脚丫,用力地揉搓着,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帮她化开寒气。 他的动作异常生疏,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寸力道都透着温柔。 等她的脚恢复了些许温热,他才将其放进盛满药汤的热水中。 “哗啦……哗啦……” 水声清脆。 裴云景低着头,神情专注得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她的脚心,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棠梨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心跳漏了一拍。 “王爷。” 棠梨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静谧:“今晚……真的会打起来吗?” 一想到裴云景白天的布局,她心里就有些不安。 回风谷那边虽然有黑甲卫,但北戎骑兵毕竟凶残。 裴云景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眼帘,那双凤眸在昏暗的灯光下,再次浮现出令人生畏的暗红色幽光。 “会来。” 裴云景的声音低沉喑哑,在这温暖的帐篷里显得格外违和: “今晚子时,会有几只饿疯了的老鼠摸进来。” 他捏着棠梨莹润的脚踝,指尖微微用力,语气漫不经心地像是在讨论明早吃什么: “爱妃不必担心。这北境的冬夜太冷了,本王的刀也有些冷。” 他突然抬起头,冲着棠梨露出了一个邪肆而残忍的笑容: “正好,借几个北戎杂碎的脖子,用那股热血……替本王暖暖刀。” 手里的动作,是极致的柔情,他在为她洗脚,洗去一身的寒霜。 嘴里的话语,是极致的血腥,他在计划杀人,要洗净敌人的颈。 这种撕裂般的反差,让棠梨心颤不已。 她看着这个单膝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他可以将所有的温柔都给一个女人,也可以将所有的残暴都给整个世界。 “那……王爷千万小心。” 棠梨轻叹一声,大着胆子,伸出一只脚在他掌心轻轻踩了一下,“要是刀暖不热,我可不给你顺毛。” 裴云景被她踩得喉结一滚,眼底的杀气瞬间被一股暗色取代。 他猛地握紧她的脚,将她整个人往怀里一带。 “放心。” 他低下头,薄唇擦过她的脚尖,声音带着一股令人腿软的磁性: “本王……定会提着那个百夫长的头颅,回来陪你守岁。” 就在这时,帐外,声陡然变得凄厉。 隐约间,远处传来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利刃割断喉咙的闷响。 裴云景的耳朵动了动。他五感过载,这种细微的声音对他来说如同平地惊雷。 “来了。” 他放下了棠梨的脚,并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拿过旁边的干毛巾,极有耐心地将她脚上的水渍一寸寸擦干,然后塞进厚厚的兽皮被子里。 等做完这一切,裴云景才缓缓站起身。 那一刻,他周身的温柔瞬间如冰雪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那足以让万军臣服,让敌寇胆寒的灭世杀机。 他反手抓起立在榻边的“斩妄”剑。 “老实待着。” 他摸了摸棠梨的头,语气恢复了冷硬,“本王去去就回。” 说罢,他掀开帐帘,一步踏入了那漫天杀戮的黑夜之中。 大红色的战袍在风雪中一闪而过,宛如一朵开在黄泉路上的血色玫瑰。 ------------ 第133章 请君入瓮 子时三刻,回风谷。 这里是雁门关防线最薄弱的侧翼,地势低洼,寒风倒灌。 在漫天风雪的掩护下,能见度不足五米。 黑暗中,一群身披白色狼皮,匍匐在雪地上的影子,正如同幽灵般无声地向大盛军营逼近。 他们是北戎最精锐的“狼骑兵”斥候队,不仅擅长骑射,更精通暗杀与夜袭。 领头的百夫长呼延烈,嘴里衔着一把淬毒的弯刀,目光阴毒地盯着前方那几座稀稀拉拉的营帐。 正如情报所言,这里的防守松懈得简直像个笑话。 巡逻的士兵只有寥寥数人,且一个个缩着脖子,冻得直打哆嗦,完全没有发现死神已经摸到了脚边。 而那些营帐里透出的烛火昏暗摇曳,显然里面的大盛猪猡们正在呼呼大睡。 “蠢货。”呼延烈心中冷笑。 只要烧了这里的粮草,大盛军队不攻自破!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杀无赦”的手势。 “刷刷刷——” 数十道白影瞬间暴起,借着风雪的掩护,如同饿狼扑食般冲向了最前排的几座营帐。 呼延烈冲在最前面。他动作娴熟地用弯刀划开了营帐厚重的毡布。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风声中微不可闻。 呼延烈狞笑着冲了进去,举刀便砍向隆起的被窝:“去死吧!” 然而刀锋落下,却没有传来利刃入肉的触感,也没有预想中的惨叫。 反而是“噗”的一声闷响,棉絮飞扬,被窝里全是稻草。 空的?! 呼延烈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不好!中计了! 就在这一瞬间,原本漆黑一片的营帐角落里,突然亮起了两盏幽幽的寒光。 那不是灯火。 那是一双隐匿在黑暗中充满了戏谑与杀意的人眼。 紧接着,是一声令人牙酸的铁甲摩擦声。 “锵——” 黑暗被雪亮的刀光撕裂。 “等你们很久了。” 一个身披重甲,如同铁塔般的黑甲卫从阴影中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陌刀(长柄重刀)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对着惊愕的呼延烈当头劈下! “啊——!!!” 惨叫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与此同时,回风谷四周的高地上,原本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雪堆”,突然全部活了过来。 那是整整一千名埋伏已久的黑甲卫! “杀!”喊杀声震天动地。 无数支火箭从高处射下,将那些原本准备放火的狼骑兵,瞬间变成了移动的火靶子。 这就是裴云景布下的局,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 半刻钟后,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北戎引以为傲的精锐斥候,在大盛黑甲卫的包围圈里,就像是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只有被碾碎的份。 呼延烈浑身是血,左臂已经被砍断。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带着仅剩的几名残部,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包围圈,试图往中军大帐的方向突围——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死路。 当他冲破风雪,看到中军大帐前的那一幕时,他的脚步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只见大帐前的空地上,没有重兵把守。 那里只放着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旁边生着一炉红泥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酒。 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 他没有穿铠甲,甚至连大氅都没披。 他只穿着一件单薄宽大的黑色长袍,领口微敞,墨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在这滴水成冰的战场上,他就像是一个出来赏雪的贵公子,慵懒、随意,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颓废。 裴云景手里捏着一只白玉酒杯。他微微侧头,那双猩红妖异的凤眸,穿透了飞舞的雪花,淡淡地落在了浑身浴血的呼延烈身上。 没有杀气。因为在他眼里,这些人已经是死人了。 “啪。” 裴云景将酒杯轻轻放在小几上。 他看着呼延烈,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与嫌弃,就像是在责怪客人迟到了的主人: “太慢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钻进了每一个敌人的耳朵里: “本王的酒,都凉了。” “既然来了……” 裴云景缓缓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那宽大的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宛如死神的羽翼张开。 他没有拔出身旁插在雪地里的“斩妄”剑。而是赤手空拳,一步步走向了那群已经被吓破了胆的亡命之徒。 “那就留下这身热血。” 裴云景抬起手,掌心之中,内力凝聚成黑色气旋,眼底红光大盛: “替本王……暖暖身子。” ------------ 第134章 卑鄙的御兽师 “想拿老子的血暖身子?做梦!” 面对裴云景那势不可挡的掌风,已是强弩之末的呼延烈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而癫狂的嘶吼。 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在死之前,他要拉着这个大盛的战神,一起下地狱! 呼延烈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截惨白色的东西,那是一根用死人腿骨磨制而成的骨笛。 他不顾裴云景即将拍碎他天灵盖的手掌,拼尽最后一口气,将骨笛送入染血的口中,狠狠吹响。 “呜伊——!!!” 一声极其尖锐、凄厉,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哨音,瞬间在回风谷的上空炸响。 那声音不像普通的笛声悠扬,反而像是指甲在刮擦头盖骨,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频率,混杂在风雪声中,传向了四周漆黑的密林深处。 裴云景眉头一皱,掌风落下。 “砰!” 呼延烈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 但他临死前那双怨毒的眼睛,却依然死死盯着裴云景,嘴角挂着诡异的笑容。 下一秒,四周原本死寂的雪原,突然沸腾起来。 “嗷呜——” “嗷呜——” 此起彼伏的狼嚎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包围了整个营地。 紧接着,无数双幽绿、赤红的兽瞳,在黑暗中亮起。 那是狼。成千上万只、体型硕大、嘴角流着涎水的雪原饿狼! 它们显然被药物或是某种秘术控制了神智,每一只都处于极度的狂躁与饥饿状态,不惧刀枪,不惧火焰,眼中只有杀戮的欲望。 “不好!是狼群!” “保护王爷!” 韩铮大惊失色,挥刀砍翻了一头扑上来的巨狼,大声吼道。 然而,狼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它们像灰色的潮水,疯狂地冲击着黑甲卫的防线,撕咬声、惨叫声、狼嚎声瞬间交织成一片。 这就是呼延烈的底牌——万狼噬魂阵。 “嗡——!!!” 随着狼群的逼近,无数道尖锐的狼嚎声,汇聚成一股肉眼不可见的声波洪流,狠狠地撞击在裴云景的耳膜上。 那一瞬间,裴云景的身形猛地一晃。 脑袋像是被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又像是被灌入了滚烫的水银。 眼前的世界瞬间变得支离破碎。 雪是红的,天是红的,连地上的狼群都变成了一团团扭曲的血色怪物。 它们张开血盆大口,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在他脑海里无限放大,变成震耳欲聋的雷鸣。 【吵死了!!!】 裴云景闷哼一声,单手按住额头,指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肉里。 若是换做以前,在这种程度的过载冲击下,他早就应该晕过去,或者是彻底发狂敌我不分了。 但是这一次,他没有倒下。 “想杀本王?” 裴云景缓缓抬起头。 那双凤眸此刻已经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楚,却更燃烧着一股不屈的狠戾。 他想起了帐篷里那盆温热的洗脚水。 想起了那个还在等他回去守岁的小女人。 想起了那句“躲我身后”的承诺。 他不能倒下。若是他倒下了,谁来护着她? “噗!” 裴云景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袭来,满嘴的铁锈味强行唤回了他一丝清明。 他借助这股疼痛,硬生生压制住了脑海中那即将崩溃的神经。 “锵——!” 插在雪地里的“斩妄”剑,被他反手拔出。 “一群畜生,也敢挡路?” 裴云景身形一动,黑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虽然因为五感过载的干扰,他的动作比平日里迟缓了一瞬,视野也因为重影而变得有些模糊。 但战神的本能,依旧让他成为了这片战场上最恐怖的存在。 “刷!” 剑光如虹。一头凌空扑来的巨狼,还在半空中,就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洒在裴云景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更加妖冶如魔。 他不退反进,提剑杀入了狼群最密集的地方。 每一剑挥出,必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他就像是一尊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杀戮机器,在狼群中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可是,狼群实在太多了。 而且接替死去的呼延烈躲在暗处吹笛的御兽师,似乎看出了裴云景的状态不对,笛声变得更加急促尖锐,专门攻击裴云景的听觉。 “呃……” 裴云景身形微微一滞,就这一瞬间的破绽,一头狡猾的头狼猛地窜出,锋利的獠牙狠狠咬向他的左臂! 虽然他反应极快地避开了要害,但手臂上还是被划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鲜血染红了黑袍。 裴云景反手一剑将头狼钉死在地上,喘息变得粗重。 那个吹笛子的人,太吵了。 如果不让那个声音停下来,他会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可是,视野一片血红,耳边全是噪音,他根本分辨不出那个卑鄙的御兽师究竟藏在何处! 就在裴云景陷入苦战,意识逐渐模糊的危急时刻。 一道清脆、焦急,却异常清晰的女声,穿透了漫天的风雪和狼嚎,精准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裴云景!低头!” ------------ 第135章 让他安静点 “王爷!” 棠梨裹着那件沾了雪的大氅,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营帐。 她本来应该乖乖躲着的。 但是,当那诡异的笛声响起,当她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令动物都感到恐惧的躁动时,她坐不住了。 她太了解裴云景了。 那种尖锐、持续,且带着精神攻击频率的笛声,对普通人来说只是刺耳,但对五感过载的裴云景来说,那就是一把在他脑子里疯狂搅动的刀! 如果不让他停下来,裴云景会死的。 不是被狼咬死,而是被活活疼死! “该死……” 棠梨看着前方那片混乱的战场。 裴云景的身影在狼群中若隐若现,虽然剑气依旧凌厉,但动作明显出现了迟滞。 他的身上已经多了好几道血口子,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被噪音折磨得快要发疯的困兽。 【停下!都给我停下!】 棠梨发动兽语,试图强行控制那些扑向裴云景的饿狼。 然而,那些狼的眼睛里只有浑浊的血光。 【杀!吃肉!杀!】 【脑子好痛!要咬东西!】 它们的心智已经被药物彻底摧毁,根本听不进棠梨的安抚,甚至连她这个“万兽之主”的威压都无法让它们清醒半分。 【没用……它们被下药了。】 棠梨脸色发白,迅速做出了判断。 控制不了兵,那就只能——斩首! 只要那个吹笛子的人闭嘴,这一切就会结束。 可是,那个卑鄙的御兽师藏在哪里? 风雪太大,视线受阻,裴云景看不见,她也看不见。 “既然地上看不见,那就从天上找!” 棠梨猛地抬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响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长哨。 “咻——!” 这不是召唤闪电的哨声(闪电太小,飞不到这么大的暴风雪里),这是召唤北境天空霸主的信号。 “戾——!!!” 一声嘹亮的鹰啼,穿云裂石,瞬间压过了地面的狼嚎。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金色身影,如同一颗金色的流星,撕裂了漫天风雪,从高空俯冲而下。 那是一只翼展足有两米的金雕! 它是闪电在北境新交的“带头大哥”,也是这片雪原上真正的空中王者。 【叽咕!小两脚兽!是你叫我?】 金雕盘旋在棠梨头顶,那双锐利的鹰眼如同两盏探照灯,扫视着下方的战场: 【好吵!下面那群蠢狼在发什么疯?】 棠梨根本来不及寒暄,直接在脑海中大喊: 【雕哥!帮我找个人!】 【找那个正在吹笛子的混蛋!他藏在暗处!快!】 【切,小意思。】 金雕傲慢地扇了扇翅膀,身形猛地拔高,瞬间没入黑暗之中。 鹰的视力是人类的几十倍,哪怕是在这暴风雪的黑夜里,地面的任何风吹草动也逃不过它的眼睛。 仅仅过了两息。 【找到了!】 金雕的声音在棠梨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捕猎者的兴奋: 【就在右边那个大石头后面!有个穿着黑衣服的猥琐家伙,正躲在那儿鼓着腮帮子吹气呢!】 【位置!具体位置!】棠梨急问。 【就在那个穿黑衣服大个子(裴云景)的右前方!大概……一百步远!一块像乌龟的大石头后面!】 一百步!右前方! 棠梨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个方向。 虽然肉眼看去只有一片漆黑的树影,但她相信金雕的判断。 她转过头,看向还在狼群中苦战,因为噪音而痛苦不堪的裴云景。 他听不见脚步声,看不清敌人。但他手里的剑,依然是最快的。 他缺的,只是一双眼睛。 “裴云景!” 棠梨不再犹豫,她气沉丹田,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战场中央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声嘶力竭地大喊: “低头!!!” 这一声喊,让处于狂暴边缘的裴云景,身体猛地一震。 他下意识地按照指令,猛地低下了头。 “唰!”一头扑向他喉咙的巨狼刚好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扑了个空。 紧接着,棠梨的声音再次传来: “三点钟方向!” “一百步!乌龟石头后面!” “那个黑袍子!杀了他!” 三点钟? 裴云景虽然没听过这个词,但他和棠梨“共犯”般的默契,让他在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正右方!一百步! 裴云景猛地转头,那双赤红的血眸,瞬间锁定了那个方位。 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相信她,就像相信手中的剑。 “给本王……闭嘴!” 裴云景手中的“斩妄”剑,发出了一声渴望饮血的嗡鸣。 ------------ 第136章 那一剑的风情 “给本王——去!” 裴云景暴喝一声,手臂肌肉隆起,猛地一挥! “轰——!!!” 不是挥剑,是掷剑! 那把伴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的长剑,脱手而出! 它不再是一把兵器,而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黑色闪电。 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雷霆之势,排开了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震碎了沿途阻挡的无数雨滴。 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声。 几头恰好挡在剑路上的饿狼,甚至还没来得及哀嚎,就被那恐怖的剑气直接绞成了两截,血雾在空中炸开,却还没来得及落地,剑已远去。 一百步。 这是普通弓箭手都难以精准命中的距离。 尤其是在这暴雪狂风,视线受阻的黑夜里。 但在裴云景这一剑面前,这一百步,仿佛并不存在。 …… 巨石后方。 那个身穿黑袍的御兽师,正鼓着腮帮子,全神贯注地吹奏着手中那根惨白色的骨笛。 他看着远处狼群中那个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的大盛战神,眼底满是得意的狞笑。 “挣扎吧……痛苦吧……” “在我的笛声里,变成疯子吧!” 他甚至已经在脑海中构想裴云景被万狼分尸的惨状。 然而,就在他准备换一个更加尖锐、更加致命的音调时。 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寒意,突然从正前方袭来。 那是被顶级掠食者锁定的恐惧。 御兽师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一点在暴风雪中极速放大的寒芒。 那寒芒如流星赶月,如白虹贯日,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与霸道,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怎……”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 “噗嗤——!!!” 一声利刃穿透血肉的闷响。 那把“斩妄”剑,就像是切开一块豆腐一样,毫无阻碍地—— 先是击碎了他手中那根坚硬的骨笛。紧接着,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巨大的惯性带着御兽师的身体向后飞去,狠狠地钉在了他身后那棵合抱粗的古树上! “嗡……” 剑身入木三分,尾端还在剧烈地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声。 御兽师瞪大了眼睛,双手死死抓着剑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泡声。鲜血顺着剑槽疯狂涌出,瞬间染红了他身下的白雪。 他到死都不敢相信。 那个已经快要疯掉的男人,那个明明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究竟是怎么隔着这么远、这么乱的战场,一剑取了他性命的?! “咔嚓。” 碎裂的骨笛掉落在地。 那如同魔音贯耳般的尖锐笛声,在这一瞬间—— 戛然而止。 天地间,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停了,狼嚎声停了。 对于裴云景来说,那个一直在他脑子里用锯子拉扯的噪音源,终于彻底消失了。 “呼……” 裴云景站在原地,保持着掷剑的姿势。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慢慢平复。 虽然失去了武器,虽然周围还有无数饿狼环伺。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孤峰。 世界……终于安静了。 ------------ 第137章 混合双打 随着那根惨白骨笛的碎裂,那个操控狼群的魔咒,终于解除了。 “嗷呜?” “呜……” 原本双眼赤红、不惧生死的狼群,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了下来。 它们摇晃着硕大的脑袋,发出困惑而痛苦的呜咽声。 被药物和声波强行激发的狂躁正在退潮,取而代之的,是野兽趋利避害的本能。 它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黑气,刚刚一剑钉死它们“主人”的男人,眼底终于流露出了恐惧。 而对于那些原本躲在狼群后面,准备坐收渔利的北戎残兵来说,这就是噩梦的开始。 “怎、怎么回事?狼怎么停了?” “快上啊!咬死他啊!” 北戎士兵们挥舞着弯刀,试图驱赶狼群继续进攻。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外围观战的棠梨,深吸一口气,不再隐藏自己的存在感。 她向前迈出一步,那件沾了雪的大氅在风中扬起。 面对着众多仍然处于混乱中的巨狼,棠梨并没有用骨哨,也没有用食物诱惑。 她直接调动了脑海中那股“万兽之主”的精神威压,像是一记重锤般,狠狠地砸向了狼群的意识深处! 【滚!!!】 只有一个字。 简单,粗暴,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 这道精神指令在每一头狼的脑海中炸响,如同惊雷。 原本就因为药效退去而虚弱不堪的狼群,瞬间被这股来自灵魂上位的威压吓破了胆。 它们夹起尾巴,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 紧接着,棠梨的眼神一冷,目光扫向那些还在叫嚣的北戎士兵,再次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挡路者,杀!】 既然你们喜欢用狼杀人,那就尝尝被狼反噬的滋味吧! “嗷吼——!!!” 得到了“新王”的许可,狼群压抑的凶性瞬间找到了宣泄口。 它们不敢攻击裴云景和棠梨,于是纷纷掉转头颅,将那一双双幽绿的眼睛,对准了身后的北戎士兵。 “不!不要过来!” “啊——!救命!” 惨叫声瞬间爆发。 狼群如潮水般反扑,锋利的獠牙撕开了昔日“盟友”的喉咙。 北戎的阵型顷刻间土崩瓦解,陷入了人兽混战的炼狱。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 裴云景缓缓走向那棵古树。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把还钉在御兽师尸体上的“斩妄”剑。 “噗嗤。” 长剑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 裴云景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甩去剑刃上的血珠。 随着耳边噪音的消失,那个冷静、精准、且残忍的战神,彻底回归。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指挥狼群的棠梨。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她负责控场,清理杂鱼。 他负责收割,斩草除根。 “杀。” 裴云景身形一晃,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鬼魅,冲入了乱军之中。 “刷!刷!刷!” 剑光如雪,快得让人看不清招式。 裴云景就像是一只闯入羊群的猛虎,闲庭信步间,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那些北戎士兵彻底崩溃了。 前有狼群撕咬,后有杀神索命。 他们引以为傲的狼骑兵,他们依仗的御兽师,在大盛这对恐怖的夫妇面前,简直就像是个笑话! “魔鬼!他们是魔鬼!” “快跑!快跑啊!” 残存的几个北戎兵丢盔弃甲,哭喊着想要逃回风雪深处。 然而,裴云景怎么可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想跑?” 他冷笑一声,足尖轻点,身形腾空而起。 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瞬间贯穿了跑得最远的那个百夫长的后心! “砰!” 最后一具尸体倒下。 风雪依旧在吹,但回风谷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了。 地上躺满了北戎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厚厚的积雪。 而那些失去了目标的狼群,在棠梨的威压下,呜咽着慢慢退去,消失在茫茫的森林深处,再也不敢回头。 天地间,只剩下两个还站着的人。 裴云景走到棠梨面前。他浑身浴血,黑袍上结满了冰渣,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 棠梨看着他,虽然脸色有些苍白(精神力透支),但嘴角却挂着灿烂的笑意。 “配合得不错?”她挑眉。 裴云景伸出手,用染血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愉悦: “甚好。” ------------ 第138章 北戎的恐惧 北风呼啸,卷着漫天飞雪,将北戎大营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霾之中。 这里没有欢庆的篝火,只有压抑到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砰!” 帅帐的帘子被粗暴地撞开。 几个浑身是血、丢盔弃甲的北戎残兵,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他们面色惨白,瞳孔涣散,就像是刚刚从十八层地狱里逃出来的孤魂野鬼。 “大汗!大汗救命啊!” 领头的一个千夫长,“噗通”一声跪倒在虎皮地毯上,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 大帐正中央,端坐着一个如铁塔般魁梧的男人。 他披着厚重的灰狼皮大氅,赤裸的胸膛上满是狰狞的伤疤,手里握着一只用头盖骨做成的酒杯。 正是北戎的王——拓跋枭。 “慌什么?” 拓跋枭放下酒杯,声音粗嘎如雷鸣,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 “呼延烈呢?那个御兽师呢?怎么就回来你们几个废物?” 听到这两个名字,跪在地上的残兵们抖得更厉害了。 “死……都死了……” 千夫长把头埋在地上,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与崩溃: “那个御兽师……被一剑钉死在树上!隔着一百步啊!直接穿透了喉咙!” “还有呼延烈……脑袋被拍碎了!那是被徒手拍碎的啊!” “不可能!” 拓跋枭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裴云景身中火毒,五感过载,这种暴雪天气他应该连站都站不稳!怎么可能隔着一百步杀人?!” 这是他们潜伏在大盛多年的细作拼死传回来的情报。 裴云景是个疯子,是个随时会自爆的废人,这才是他们敢在这个时候大举南下的原因。 “不是人……他们根本不是人!” 千夫长猛地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那个裴云景是魔鬼!他杀人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根本不怕噪音!” “还有那个女人……那个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红衣女人!” 提到棠梨,千夫长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 “她是妖女!她是真正的妖女!” “我们的狼群……那是吃了药、只听骨笛号令的疯狼啊!可是那个女人只看了一眼……就一眼!那些狼就像见了祖宗一样,夹着尾巴全跑了!甚至反过来咬我们!” “大汗!大盛有妖术相助!这仗……这仗没法打啊!” 大帐内一片死寂。 只有那个千夫长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呼啸的风雪声。 拓跋枭没有说话。他那双如鹰隼般阴鸷的眸子微微眯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刀柄。 魔鬼?妖女?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情报。 裴云景的虚弱是真的,五感过载的痛苦也是真的。 那么,唯一的变数,就是那个女人。 “红衣女人……” 拓跋枭喃喃自语,脑海中浮现出斥候传回来的画像——一个看起来娇滴滴、毫无威胁的摄政王妃。 之前,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裴云景的软肋,是个只会拖后腿的累赘。 甚至他也曾嘲笑裴云景英雄气短,儿女情长,打仗还要带个娘们。 可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如此。” 拓跋枭发出一声阴冷的低笑,眼底闪烁着看透一切的精光: “她不是累赘。” 他走下帅座,来到那个还在发抖的千夫长面前,一脚将他踹翻: “废物!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拓跋枭转过身,看着挂在墙上的大盛舆图,目光死死锁定了雁门关的位置: “裴云景是一把绝世锋利,但随时会断裂的刀。” “而那个女人……” 他的眼神变得贪婪而危险: “她是刀鞘。” “她不仅能安抚那头疯兽,还能做他的眼睛,做他的耳朵,甚至帮他驾驭万兽。” 因为有了她,裴云景不再受五感过载的折磨。 因为有了她,那把随时会失控的刀,变得精准、冷静、毫无破绽。 所谓的“妖术”,不过是那个女人拥有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特殊能力罢了。 “好一个摄政王妃……好一个棠梨。” 拓跋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眼底燃烧起一股“征服”的烈火: “本王对你,倒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一刀砍断了面前的案几。 “传令下去!” “改变战术!” “不惜一切代价,盯着那个女人!” 拓跋枭举起弯刀,刀锋直指南方: “要想折断裴云景这把刀……” “就得先毁了他的——鞘!” ------------ 第139章 荣耀分你一半 回风谷的硝烟渐渐散去,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散不去的焦糊与血腥味。 中军大帐内,炉火正旺。 “哗啦——” 厚重的帐帘被一只带血的手猛地掀开。 寒风裹挟着风雪灌入,烛火剧烈摇曳。裴云景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黑袍早已湿透,被雨雪和鲜血浸染得沉重不堪,衣摆处甚至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 那张俊美如天神的脸上,沾染着几滴未干的血迹,给原本清冷的眉眼平添了几分妖冶的戾气。 此时的他,就像是一把刚从修罗场里拔出来尚未归鞘的凶兵。 守在帐内的侍女们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唯有棠梨。 她站在暖炉旁,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布巾,并没有露出丝毫惧色。 相反,她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男人,眼中只有毫不掩饰的心疼与……骄傲。 “王爷。” 棠梨迎了上去,想要帮他解开湿冷的披风。 “别动。” 裴云景却制止了她的动作。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怕身上的血气冲撞了她而躲开,或者急着去洗漱。 他站在原地,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锁住棠梨的脸,胸口微微起伏,似乎还在平复着战场上残留的杀意。 裴云景抬起手,将手中那把一直紧握着的,刚刚饮饱了敌人鲜血的“斩妄”剑,连鞘带剑,递到了棠梨的面前。 “拿着。” 声音低沉沙哑,不容置疑。 棠梨愣了一下,但还是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把剑。 “沉……” 入手的瞬间,棠梨的手臂猛地往下一沉。 这把剑太重了。那是用深海玄铁打造的重剑,足有几十斤重。 但她并没有松手。 她咬着牙,稳稳地抱住了这把冰冷、沉重,甚至还带着一股浓烈铁锈味的凶器。 裴云景看着她有些吃力却坚定的样子,眼底的最后一丝戾气终于化为了似水的柔情。 他伸出染血的手指,轻轻挑起棠梨的下巴,目光灼灼,仿佛要将这一刻深深镌刻在脑海里: “重吗?” “重。”棠梨老实点头。 “重就对了。” 裴云景勾唇一笑,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这是权力的重量,也是杀戮的重量。” 他并不介意把血沾在她脸上。 因为从今夜开始,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温室里,只要看到血就会尖叫的小白兔了。 “棠梨。” 裴云景的声音变得庄重而肃穆,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加冕: “今夜回风谷大捷,斩首千余,破敌阴谋。” “外面那些将士都在高呼本王的名字,都在歌颂本王的战功。”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认真: “但本王心里清楚。” “若没有你那一声‘低头’,若没有你那一指‘方位’,若没有你那一声‘滚’震退狼群……” 裴云景的手掌覆盖在她抱着剑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传递过去: “本王这把剑,早已断了。” “所以……”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棠梨的心上: “这份荣耀,本王分你一半。” “这把剑,以后你也能握。” 棠梨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他不再把她当做需要藏在身后,只能用身体取暖的娇花。 而是把她当成了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握利剑的战友,甚至是……半身。 “王爷……” 棠梨眼眶微热,却笑得灿烂如花。 她费力地抱紧了怀里的剑,扬起下巴,那是属于“妖妃”的骄傲: “一半怎么够?” “我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她踮起脚尖,在裴云景沾着血迹的唇角轻轻吻了一下: “我要你这辈子,所有的荣耀,都分我一半。” “哪怕是遗臭万年,你也得带着我一起。” 裴云景浑身一震。 随即,他发出一声畅快的低笑,猛地将她连人带剑一起拥入怀中。 “好。” “那就一起。” “不管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咱们这对疯子,至死方休。” ------------ 第140章 深入敌后 回风谷大捷虽然暂时稳住了雁门关的局势,但裴云景很清楚,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喘息。 两日后,中军大帐。 巨大的沙盘前,裴云景手中的令旗悬停在北戎腹地的一处险要关隘上——贺兰山粮仓。 “王爷,不可啊!” 铁奎看着那个位置,急得独臂直挥:“那是北戎的大后方!距离雁门关足足五百里!中间隔着茫茫雪原和无数敌军哨卡,若是孤军深入,一旦被围,那就是十死无生!” 其他的将领也纷纷劝阻: “是啊王爷!如今咱们只需坚守不出,耗到开春,北戎粮草不济自然会退兵!” “坚守?” 裴云景冷笑一声,将令旗狠狠插在了沙盘上: “北戎人像狼,越饿越凶。等到了开春,大盛的百姓早就被他们抢光了。”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透着一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守,是等死。” “攻,才有生路。” “北戎大军压境,后方必定空虚。只要烧了贺兰山的粮草,拓跋枭那二十万大军就是一群没牙的老虎,不攻自破!” 众将沉默。 道理大家都懂,但谁去?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本王亲自去。” 裴云景淡淡开口,震得众人头皮发麻。 “只带一百精锐。轻骑突进,速战速决。” 没等众人跪地死谏,裴云景挥了挥手:“都退下。本王心意已决。” 待众将退去,大帐内只剩下棠梨一人。 她正坐在炭盆边烤橘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橘子差点掉进火里。 “你也觉得本王疯了?” 裴云景走到她身边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开,然后塞了一瓣进她嘴里。 “有点。” 棠梨嚼着橘子,诚实地点头:“五百里雪原,那是玩命。” “是啊,玩命。” 裴云景看着跳动的火苗,眼底的神色晦暗不明。 如果是以前,他会毫不犹豫地出发。但现在,他有了牵挂。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正眯着眼享受橘子酸甜的小女人。 她是他的药,也是他的软肋。 如果他走了,留她在军营,他不放心。如果带她去,那是九死一生。 “棠梨。” 裴云景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一次,本王给你选择的权利。”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她面前: “你可以留在雁门关,铁奎会拿命护你周全,等本王回来。” “或者……” 裴云景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那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盼: “跟本王去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那里没有地龙,没有软塌,只有风雪、杀戮,和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危险。” “你……敢不敢?” 这是一个邀请。 不是摄政王对王妃的命令,而是一个男人对他的伴侣,发出的生死邀约。 棠梨看着那只手。上面布满了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还有前几日为了救她留下的新伤。 去,可能会死。不去,能苟且偷生。 若是换做刚穿越那会儿,棠梨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抱大腿苟在后方。 但现在…… “啧。” 棠梨咽下嘴里的橘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她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半分矫情。 她直接伸出手,重重地拍在了裴云景的掌心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有何不敢?” 棠梨扬起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狐狸: “我可是听说了,北戎那边的烤全羊是一绝,还有马奶酒,我想尝很久了。” “正好,王爷带我去打个秋风,顺便……烧了他们的粮仓助助兴?” 这一刻,她的眼里没有恐惧。 只有对他的信任,和一种“你去哪老娘就去哪”的坦荡。 裴云景看着她,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猛地收紧五指,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掌心,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两人的骨血融在一起。 “好。” “那就去吃烤全羊。” “把他们的锅砸了,肉抢了,给我的王妃……加餐。” ……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一支百人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雁门关。 他们没有打旗号,全部身着白色的伪装披风,融入了茫茫雪原之中。 为首的一匹黑色骏马上,裴云景怀里裹着棠梨。 两人共乘一骑,迎着凛冽的北风,冲进了那片充满未知的敌后战场。 ------------ 第141章 越过死线 贺兰山脉,自古便是兵家死地。 凛冬深夜,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崇山峻岭间发出凄厉的鬼哭狼嚎。 这里的气温低得吓人,滴水成冰,就连呼出的热气都会瞬间在眉毛上结成白霜。 一行百人的队伍,身披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大氅,正艰难地在这齐腰深的积雪中跋涉。 没有火把,没有交谈。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发出的沉闷“咯吱”声,被呼啸的风声瞬间吞没。 队伍的最前方。 裴云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没有骑马(马匹目标太大且上不去这种陡峭山路),而是用双臂紧紧护着怀里的一团隆起。 “冷不冷?”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怀中人的耳侧,声音虽然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却透着一股滚烫的热度。 那是他在源源不断地输送内力,护住棠梨的心脉。 “不冷……” 棠梨从厚厚的狐裘里探出半张小脸,看着裴云景。 此时的他,狼狈得根本不像个摄政王。 那一头墨发早已结满了冰凌,俊美的脸上毫无血色,甚至连睫毛上都挂着白霜。 五感过载的折磨在极寒与风雪噪音的双重夹击下,让他的反应变得有些迟钝,但他抱着她的手,却稳如磐石,甚至……烫得惊人。 他在燃烧自己的真气,只为让她在这死寂的冰原上,感受到一丝春意。 “别输气了,留着点力气杀人。” 棠梨心疼地想把手抽出来捂他的脸,却被裴云景霸道地按了回去。 “无碍。老实待着。” 他冷冷地吐出一口白气,凭借着那股在尸山血海中练就的惊人直觉,在风雪迷茫的悬崖边,硬生生走出了一条生路。 终于,在翻过最后一道如刀锋般锐利的山梁后,眼前的视线豁然开朗。 “到了。” 裴云景停下脚步,身后的百名黑甲卫精锐也随之无声潜伏。 众人趴在雪梁上,向下望去。 只见下方的山谷腹地中,灯火通明,连绵的营帐如同长蛇般盘踞在避风处。 无数堆积如山的粮草垛上覆盖着防雪的油布,在火把的照耀下泛着光。 那里,就是北戎二十万大军的命脉——贺兰山粮仓。 “嘶……” 身旁的韩铮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道: “王爷,这防守……也太严了。” 确实严。 不仅外围有三重拒马桩,营地内更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巡逻的北戎士兵牵着恶犬,时不时还有骑兵在粮草堆之间穿梭。 这种铜墙铁壁般的防御,别说是一百个人,就是一万个人硬冲,也未必能靠近核心粮仓,更别提放火了。 “硬闯不行。” 裴云景眯起眼,眼底红光隐现: “还没等我们靠近,就会被射成筛子。” “那怎么办?难道白来一趟?”韩铮急得握紧了刀柄。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谁说我们要硬闯了?” 一直缩在裴云景怀里的棠梨,突然动了动。 她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指了指前方那片看似平整,实则暗流涌动的雪地。 “咱们进不去,但有人……哦不,有东西能进去。” 棠梨眨了眨眼,目光锁定在雪地里偶尔冒出的几个白色小脑袋上。 那是只有巴掌大、通体雪白,长着两颗锋利大板牙的小东西——雪鼠。 它们是贺兰山的原住民,耐寒、贪吃,且牙齿锋利得能咬穿坚硬的冻土。 在这大雪封山的季节,它们早就饿疯了。 【嘿,小家伙们。】 棠梨闭上眼,那股独特的精神磁场,瞬间以她为中心,向着四周茫茫的雪原扩散开来。 一只刚探出头准备找点草根吃的雪鼠愣住了。 它抖了抖圆润的耳朵,听到了一个充满了诱惑的声音: 【肚子饿吗?】 【吱?饿!饿死了!想吃肉!】雪鼠发出了委屈的心声。 棠梨嘴角微扬,像是一个慷慨的施舍者,指引着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看到下面那些大帐篷了吗?】 【那些堆得像山一样的袋子里,装的可不是草根。】 【那是上好的青稞面,是香喷喷的酥油,还有……咬一口滋滋冒油的风干牛肉!】 【!!!】 【牛肉?!】 对于常年啃树皮草根的雪鼠来说,这简直就是来自灵魂的暴击! 【对,全是你们的。】 棠梨的声音充满了蛊惑: 【只要你们钻进去,咬破袋子,想吃多少吃多少。】 【今晚,我请客。】 话音落下的瞬间。 原本死寂的雪原,突然开始诡异地蠕动起来。 “沙沙沙……” 那种声音,就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无数细小的冰粒在摩擦。 裴云景和身后的黑甲卫们震惊地看到,周围原本平整的雪地,突然鼓起了一个个小包。 紧接着,一只、两只、百只、千只…… 无数只通体雪白,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绿光的雪鼠,从地底深处钻了出来! 它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山坡,数量之多,成千上万,让人头皮发麻。 它们没有攻击人类,而是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山谷下方那座散发着诱人粮食香气的大营。 那眼神,就像是一支即将冲锋陷阵,却又饥肠辘辘的——白衣军团。 “这……” 韩铮咽了口唾沫,看着王妃的眼神像是在看神仙。 棠梨从裴云景怀里探出头,冲着那些已经按捺不住的小家伙们挥了挥手: “去吧。” “开饭了。” ------------ 第142章 无声的渗透 雪梁之上,寒风凛冽。 棠梨从怀里掏出了三个密封严实的羊皮葫芦。 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火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她特意从军中带出来的猛火油,遇火即燃,且附着力极强。 【各位大将军,委屈一下。】 棠梨看着脚边那几只体型最大,显然是鼠群首领的“白毛大将”,蹲下身,将葫芦里的火油小心翼翼地倾倒在它们厚实的皮毛上。 冰冷的火油让雪鼠们有些躁动,但对于食物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听好了。】 棠梨的声音在它们脑海中响起,带着一股煽动性的魔力: 【冲进去,找到那些最大的粮垛。】 【用你们的身体去蹭,把这些油蹭在那些干草和麻袋上。】 【然后……】 她指了指下方那连绵的营帐: 【咬破那些袋子!把里面的油布也给我咬烂!那是你们通往牛肉干的最后一道屏障!】 【吱吱!明白!】 【为了牛肉干!冲!】 几只满身火油的领头鼠率先冲了出去,身后跟着成千上万只白色的影子。 它们在雪地上快速移动,像是一层流动的霜,无声无息地渗入了北戎大营的防线。 …… “行动。” 裴云景看了一眼消失在黑暗中的鼠群,转过头对着身后的百名黑甲卫做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没有多余的废话,一百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散开。 营地外围,一名北戎哨兵正裹着羊皮袄,缩在避风处跺脚取暖。 “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他刚嘟囔了一句,突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那是比风雪还要冷的东西。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裴云景的身影如同一阵白雾般出现在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地扭断了他的颈骨。 哨兵连挣扎都没有,便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裴云景接住尸体,将其轻轻放在雪地里,然后迅速没入下一个阴影。 所过之处,那些明哨、暗哨,就像是被死神点名一般,一个个无声地倒下。 …… 此时,粮仓内部。 这里是北戎人的禁地,但这群来自地底的入侵者却视若无睹。 无数只雪鼠顺着排水沟、帐篷缝隙钻了进去。 【哇!好香的味道!】 【是青稞面!还有酥油!】 它们兴奋地在堆积如山的粮草垛中乱窜。 那些被棠梨浇了火油的领头鼠,更是尽职尽责地在最干燥的草料堆里打滚、磨蹭,将身上易燃的油脂涂抹得到处都是。 紧接着,就是一场疯狂的“内部爆破”。 “沙沙沙……” “嗤嗤嗤……” 成千上万张锋利的门牙,对着那些厚实的麻袋和防潮油布发起了总攻。 坚韧的牛皮袋在鼠牙面前如同薄纸。 很快,第一袋粮食破了。 金黄色的青稞面如同沙漏般流淌出来,铺满了地面,也浸透了那些火油。 紧接着是第二袋、第三袋…… 整个粮仓内,回荡着令人牙酸的啃噬声。仿佛有无数只白蚁,正在疯狂地蛀空这座巨大的堤坝。 然而,意外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只贪吃的小雪鼠因为太兴奋,在咬破一袋干肉时,不小心碰倒了旁边靠着的一杆长枪。 “哐当!” 一声金属撞击地面的脆响,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什么声音?!” 距离最近的一处营帐帘子猛地被掀开。 一名起夜撒尿的北戎巡逻兵,提着一盏昏暗的风灯,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妈的,难道有贼?” 他提着灯,一步步走向那座发出声响的粮仓。 灯光摇曳,光圈一点点逼近那些正埋头苦吃的老鼠。 一旦被他看到这满地老鼠和流淌的火油,警报就会立刻拉响,裴云景他们的奇袭计划就会瞬间崩盘! 五十步。 三十步。 十步。 巡逻兵举起灯,眯着眼往阴影里看去:“谁在那儿?给老子出来!” 他已经看到了一只雪鼠那条露在外面的尾巴。 “原来是只耗……” 他刚想骂一句“耗子”,嘴巴刚刚张开,那个“子”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咻——!” 一道极其细微的破空声,穿透了风雪。 那是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 它像是一道银色的闪电,瞬间穿透了黑暗,精准无比地—— 噗嗤! 贯穿了那个巡逻兵的喉咙! 巨大的力道带着他的身体向后仰去。 就在尸体即将倒地,手中的风灯即将摔碎发出巨响的那一刹那,一道残影如鬼魅般掠过。 裴云景稳稳地接住了那个倒下的尸体,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在离地只有半寸的地方,接住了那盏摇摇欲坠的风灯。 灯火晃动了一下,没有灭。 裴云景单手提着尸体的领子,将他轻轻放倒在雪地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眸子在灯火的映照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酷与漠然。 他看了一眼粮仓深处那些还在疯狂啃噬的雪鼠,又看了一眼远处高岗上那个红色的身影。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吃吧。” 他低声自语,随手拔出喉咙上的飞刀,在尸体上擦了擦血迹: “吃饱了……好上路。” ------------ 第143章 来自地狱的烟火 丑时三刻。 原本呼啸的北风,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风向骤变。 一股凛冽的狂风卷着漫天大雪,不再是吹向大盛的方向,而是调转了矛头,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地推向了沉睡中的北戎大营。 “风起了。” 高岗之上,裴云景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雪,嘴角勾起一抹死神般的微笑。 他从身后的箭壶中抽出一支特制的长箭。箭镞上裹着厚厚的油布,早已浸透了易燃的火油。 “嗤。” 火折子晃动,火苗瞬间吞噬了箭头,在漆黑的雪夜中点燃了一团跳动的橘红色光芒。 裴云景上前一步,站在悬崖的最边缘。 他挽起那张足有三石重的强弓,臂膀肌肉隆起,弓弦被缓缓拉满,发出不堪重负的紧绷声。 那一刻,风雪仿佛都绕开了他。 他就像是一位即将降下神罚的天神,冷酷地俯瞰着脚下那片罪恶的营地。 目标:那座被雪鼠们“加料”最足、位于上风口的主粮仓。 “去。” 裴云景松开手指。 “嗖——!!!” 一声凄厉的破空声,瞬间撕裂了寂静的夜空。 那支燃烧的火箭,宛如一颗从天而降的流星,拖着长长的火焰尾巴,划破黑暗,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座巨大的粮草垛中! “噗。” 没有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只有火种落入油锅的轻响。 然而,下一秒。 “轰——!!!” 一股冲天的火柱,毫无预兆地从粮仓内部爆发而出! 那可是棠梨特意带来的猛火油,加上干燥的粮草,再加上狂风的助势。 火势根本不需要蔓延,它是在爆炸! 滚滚热浪瞬间掀翻了帐篷顶,火舌如同一条挣脱了锁链的赤色狂龙,咆哮着冲向夜空,瞬间将方圆百里的雪原照得亮如白昼!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狂风呼啸,将无数带着火星的草屑和布片卷起,像是一场密集的火雨,洒向了周围连绵不绝的营帐。 一座、两座、十座…… “呼呼呼——”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原本沉寂的北戎大营,变成了一片烈火燎原的火海! 火烧连营! “走水了!走水了!” “粮草!粮草着火了!快救火啊!” “啊——!我的脸!烫死我了!” 凄厉的惨叫声、惊恐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山谷。 无数北戎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冲出帐篷,却发现自己早已置身于一片火海之中。 战马受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踩踏死伤无数。 这不仅仅是一场火灾,更是对北戎军心的毁灭性打击。 …… 雪山之巅。 热浪滚滚而来,甚至融化了裴云景眉梢的冰霜。 他收起长弓,转身走到棠梨身边。 此时的棠梨,正裹着那件厚厚的白狐裘,呆呆地看着下方那壮观至极的景象。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将她那张原本有些苍白的小脸映得通红。 那跳动的火焰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燃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毁灭,又重生。 “好大……好大的烟花啊……” 棠梨喃喃自语。 虽然这“烟花”的代价是无数粮草和敌人的性命,但在这一刻,那极致的毁灭美感,确实震撼人心。 “喜欢吗?” 一道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裴云景从身后拥住了她,双臂环过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和她一起,看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炼狱。 在旁人眼里,这是杀戮,是灾难。 但在裴云景眼里,这只是他为了博美人一笑,随手放的一把火。 “这场烟花……” 裴云景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眼底映着漫天的火光,更映着令人心悸的深情与疯狂: “送给你做见面礼。” “喜欢吗?” 棠梨转过头,看着男人那双被火光染红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对生命的怜悯,只有对她的在意。 他是疯子。是为了她可以烧尽天下的疯子。 “喜欢。” 棠梨展颜一笑,回抱住他,声音甜脆: “特别喜欢。” “这是我看过……最贵的烟花。”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撤退,深藏功与名的时候。 远处的黑暗中,另一座更高的山峰之上。 一双阴毒、冰冷、宛如毒蛇般的眼睛,正透过重重夜色与火光,死死地盯着这两个拥抱在一起的身影。 那是北戎王,拓跋枭。 他看着下方燃烧的粮草大营,脸上并没有露出丝毫的心痛或者是愤怒。 相反,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烧吧……尽情地烧吧。” 拓跋枭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 “吃饱了诱饵,才好上钩啊。” 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合拢的手势。 “裴云景,你的火放完了。” “现在……该轮到本王的网了。” ------------ 第144章 消失的生路 身后,是映红了半边夜空的熊熊烈火。 那是北戎粮仓在燃烧,也是裴云景送给敌人的毁灭性打击。 “撤!” 裴云景没有恋战,一击得手后,立刻带着棠梨和一百名黑甲卫精锐,趁乱撤出了北戎大营,向着预定的接应点——虎跳峡狂奔而去。 只要穿过虎跳峡,便是连绵的雪山密林,那是大盛的地界。 然而,这一路上的撤退,顺利得有些过分。 “杀啊!别让他们跑了!” “追!快追!” 身后的北戎追兵虽然喊杀声震天,火把汇聚成了一条长龙,但他们的马蹄声却始终保持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雷声大,雨点小。 那种感觉,就像是牧羊犬在驱赶羊群,故意要把他们赶往某个特定的方向。 “不对劲。” 裴云景勒住缰绳,在一处雪坡上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身后那群只喊不追的敌军,眉头死死拧紧,眼底划过一丝疑虑。 “太顺利了。” 裴云景的声音被风雪吹散,透着一股森寒: “拓跋枭是个睚眦必报的疯狗。本王烧了他的粮草,断了他的命脉,他不应该这么冷静。” 按照那个蛮子的性格,此刻应该不惜一切代价,哪怕全军压上也要把他们留下来才对。 可现在……这群追兵更像是在演戏。 “我也觉得不对劲。” 棠梨缩在裴云景怀里,脸色有些发白。 她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怕。 而是因为源自本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 她伸出手,扯下了挡风的兜帽,闭上眼睛,将自己的感知力扩散到周围茫茫的雪原之中。 太静了。 按理说,虽然是大雪封山,但雪层下总该有些动静。 冬眠的蛇虫、躲在树洞里的松鼠、哪怕是埋在深处的雪地甲虫…… 可是现在,在她的感知世界里,方圆五里之内,是一片彻彻底底的死寂。 没有任何活物。 连一只鸟、一只虫子都没有。 仿佛所有的生灵都预感到了某种即将降临的毁灭性危险,提前逃离了这片区域。 这是生物对顶级危险的本能规避。 “王爷……” 棠梨猛地睁开眼,抓紧了裴云景的手臂,声音急促: “这里不对!快走!所有的动物都跑光了!前面……前面有大恐怖!” 裴云景闻言,瞳孔骤缩。他对棠梨的“直觉”早已深信不疑。 “全速前进!冲过虎跳峡!” 裴云景一声暴喝,不再保留马力,带着队伍如离弦之箭般冲向峡谷入口。 虎跳峡,两山夹峙,一线中通。 那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当他们冲破风雪,终于看到那座狭窄的峡谷入口时,所有人的心,都在那一瞬间沉到了无底深渊。 “吁——!!!” 裴云景猛地勒住战马,墨风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两人甩下去。 前方,原本通畅的峡谷通道,此刻竟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由无数巨石堆砌而成的绝壁! 那不是天然塌方。 那些巨石切口崭新,显然是被人为炸塌山体,硬生生封死了这条唯一的退路! “路……断了?” 韩铮看着那堵高达数丈的石墙,脸色惨白如纸:“这不可能……斥候明明说这里是通的……” “当然是通的。” 一道阴冷、戏谑,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声音,突然从高耸的雪坡上传来: “只不过,是本王特意为你们留的……死路。” “谁?!” 黑甲卫们纷纷拔刀,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哗啦——” 随着那声音落下。 四周原本白茫茫一片,空无一物的雪坡之上,积雪突然开始大片大片地滑落。 紧接着,一个个身披重甲,手持重盾与长矛的高大身影,缓缓从雪地里站了起来。 一个、两个、百个、千个…… 放眼望去,整个峡谷两侧的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他们没有呐喊,没有敲鼓。 他们就像是一群沉默的雕塑,身上散发着比冰雪还要寒冷的肃杀之气。 黑色的盔甲,狰狞的鬼面具,以及那标志性的狼头图腾。 那是北戎最精锐、最残暴,号称从不留活口的王牌部队—— “死神军团”。 足足三千之众。 为了抓裴云景这一百人,拓跋枭竟然在这里埋伏了三千重甲精锐! 裴云景看着这漫山遍野的敌人,看着那堵封死的石墙,眼底的红光瞬间暴涨。 他明白了。 什么粮草,什么疏忽,统统都是诱饵。 拓跋枭是用那几十万石的粮草做赌注,布下了这个惊天杀局。 他不仅要赢这场仗,他还要裴云景…… 死无葬身之地。 ------------ 第145章 疯狗与猎人 风雪似乎停了一瞬。 在那漫山遍野的黑色死神军团中央,一条通道缓缓裂开。 “哒、哒、哒。” 沉重的肉垫压在雪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一头体型足有普通战马大小,通体雪白却双眼赤红的巨狼,喘着粗气,从队列后方缓缓走出。 它的嘴角流淌着粘稠的涎水,脖子上套着带有尖刺的粗大铁链,显然正处于某种药物控制的狂暴边缘。 【痛……头好痛……杀……】 棠梨听到那只白狼心中破碎而痛苦的嘶吼,心头猛地一跳。 这只狼王,被喂了比之前那些狼更猛烈的毒药,已经彻底沦为了行尸走肉般的坐骑。 而在狼背之上,端坐着一个魁梧的男人。 他披着漆黑的熊皮大氅,满脸横肉,一道狰狞的刀疤贯穿了整张脸,从左额一直延伸到右下巴。 那双眼睛阴鸷、残忍,闪烁着野兽般贪婪的光芒。 北戎狼主——拓跋枭。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困在谷底的裴云景,就像是看着一只已经落入陷阱,再也无法逃脱的猎物。 “裴云景,好久不见。” 拓跋枭的声音粗粝嘶哑,像是砂纸在打磨骨头: “本王这‘断魂谷’的风景,可还入得了摄政王的眼?” 裴云景单手勒住躁动的墨风,另一只手紧紧护着怀里的棠梨。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拓跋枭,眼中没有丝毫惊慌,只有洞悉一切的冷漠。 “拓跋枭。” 裴云景冷冷开口,语气嘲弄: “为了抓本王,你竟然连自家过冬的几十万石粮草都舍得烧?” “这就是你所谓的——狼主的气魄?” 牺牲全军的口粮,只为了设这一个局。 这种疯狂的赌徒行径,确实出乎了裴云景的预料。 “哈哈哈哈!” 拓跋枭仰天狂笑,震得周围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粮草算什么?死几个士兵又算什么?” 他猛地收住笑声,身体前倾,死死盯着裴云景: “只要能换大盛战神的一颗人头,只要能折断大盛的脊梁……” “这笔买卖,值!太值了!” 只要裴云景一死,大盛朝群龙无首,必定大乱。到时候,他想要多少粮草,去大盛的城池里抢便是了! “不过……” 拓跋枭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那双淫邪而阴毒的目光,越过裴云景的肩膀,黏腻地落在了被他护在怀里的棠梨身上。 “本王听说,你这次带了个能御兽的王妃?” 拓跋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棠梨身上游走,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刚才那些老鼠,还有那只金雕,都是这女人的手笔吧?” “啧啧,真是个稀罕物。” 他指着棠梨,对着周围的北戎士兵大声笑道: “弟兄们听着!男的全部剁碎了喂狼!” “至于那个女的……” 拓跋枭眼底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占有欲,声音轻佻而恶毒: “给本王抓活的。” “本王的大帐里正好缺个暖床的宠物。既然她这么会玩畜生,那本王倒要看看,她在床上……是不是也这么会伺候人。” 轰——! 这句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裴云景体内积压已久的火药桶。 “找死。” 两个字,从裴云景的牙缝里挤出。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 棠梨甚至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条手臂,肌肉瞬间紧绷如铁,温度滚烫得吓人。 “锵——!” “斩妄”剑再一次出鞘。 他身上的杀气如海啸般爆发,甚至压过了漫天的风雪。 他只想做一件事—— 把那个敢用这种眼神看她,敢用这种脏嘴说她的杂碎,碎尸万段! “拓跋枭,你的舌头,本王要了。” 裴云景策马向前,剑锋直指狼背上的男人。 看着裴云景那双瞬间变得赤红、理智全无的眼睛,拓跋枭不仅没有害怕,反而露出了一抹奸计得逞的狞笑。 “这就生气了?” “那就来啊!让本王看看,你这个五感尽失的废人,还能撑多久!” 他早就研究过裴云景的病情。 越是愤怒,越是情绪波动,那个所谓的“火毒”发作得就越快,五感过载带来的痛苦就越剧烈。 他就是要激怒他。就是要让他变成一条失去理智的疯狗! 拓跋枭猛地一挥手,对着埋伏在两侧的死神军团下令: “点烟!” “敲鼓!” “送摄政王——上路!” ------------ 第146章 针对弱点的极刑 随着拓跋枭一声令下,原本埋伏在峡谷上风口的死神军团,突然有了动作。 他们没有射箭,也没有冲锋。 而是推出了数十个早已准备好的黑铁火盆,揭开盖子,点燃了里面的东西。 “呼——” 没有明火,只有浓烟滚滚而出。 那烟雾诡异至极,竟呈现出妖冶的淡粉色。 借着凛冽的北风,这股粉色的烟雾像是一条条贪婪的毒蛇,顺着峡谷的走向,铺天盖地地朝着谷底的裴云景和百人小队卷了过来。 “屏住呼吸!是毒烟!” 韩铮大吼一声,立刻撕下衣襟捂住口鼻。 然而,这烟雾来得太快,太猛。眨眼间,粉色的雾气就将众人笼罩其中。 “咳咳咳……” 棠梨只吸入了一小口,便觉得喉咙里像是被灌了一勺热油,甜腻得让人作呕。 那是一种仿佛腐烂的花朵混合着尸油的味道,香得发臭,腻得头晕。 这对于普通人来说,仅仅是恶心和致幻。 但对于裴云景来说,却是剥皮抽筋般的酷刑。 “呃……” 裴云景的身形猛地一僵。 当那股粉色烟雾钻入鼻腔的瞬间,他感觉全身的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那一刻被强行剥离、放大。 这是北戎秘制的“迷魂烟”。它的作用不是毒死人,而是放大痛觉。 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凉意,而是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在切割皮肤。 衣领摩擦过脖颈,不再是触感,而是像砂纸在打磨伤口。 所有的感觉都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裴云景握剑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如雨下。 他死死咬着牙关,不想在敌人面前露怯,但那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剧痛,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还没完呢。” 高坡之上,拓跋枭看着烟雾中摇摇欲坠的身影,残忍地挥了下得手: “奏乐!给摄政王助助兴!” “咚!咚!咚!” 数十面用牛皮制成的巨型战鼓,同时敲响。 紧接着,是无数面铜锣被内力狠狠敲击发出的尖锐鸣响。 “当——!!!” 这里是虎跳峡,两山夹峙,地形狭窄。 巨大的声浪在峡谷的石壁之间来回碰撞、反射、叠加,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回音阵。 声音不再是声音。 它是无形的重锤,是能够震碎内脏的音波武器! “啊——!!!” 处于回音阵中心的裴云景,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他发出了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手中的“斩妄”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噗通!” 这位大盛的战神,此刻双膝重重地跪在了雪地里。 他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深深地嵌入头皮,仿佛想要把这颗快要爆炸的头颅硬生生捏碎。 “王爷!” 棠梨惊恐地扑过去想要扶他。 当她看清裴云景的脸时,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血。 全是血。 两行殷红的血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鼻孔、耳蜗、嘴角…… 那是脑部神经承受不住巨大的声波冲击,血管爆裂的征兆。 “滚……滚开……” 裴云景推开棠梨,他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人是谁了。 在那粉色毒烟的致幻作用下,加上五感过载的折磨,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 他感觉自己的脑浆在沸腾,在燃烧。眼前的一切都在扭曲、旋转。 他努力想要看清棠梨的脸,想要确认她的安危。 可是,在他的视野里,原本清晰的棠梨,分裂成了无数个重影。 十个……百个…… 无数个红色的影子在他眼前晃动,每一个都在哭,每一个都在喊痛。 “棠梨……哪一个是棠梨……” 裴云景伸出手,想要去抓,却抓了一团空。 “太吵了……太疼了……” 他跪在雪地里,血水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那种无助与绝望,就像是一头被拔了牙、断了爪,扔进斗兽场供人取乐的狮子。 这根本不是战斗。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他弱点的——极刑。 ------------ 第147章 向死而生 “呜呜——” 虎跳峡内,狂风如刀。 一百名黑甲卫,此刻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 他们围成一个早已残破不堪的圆阵,用血肉之躯死死挡住周围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北戎“死神军团”。 “杀!保护王爷!” 韩铮浑身是血,早已不知中了多少刀,但他依然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手中的横刀早已卷刃。 而在圆阵中央。 棠梨跪在雪地里,绝望地仰起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她拼命地吹着那枚虎骨哨,拼命地释放着精神力,想要召唤哪怕一只老鹰、一头雪狼来救场。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股弥漫在峡谷中的淡粉色“迷魂烟”,带着令野兽本能恐惧的化学毒性。方圆十里的飞禽走兽,早在闻到这股味道的瞬间就已经逃之夭夭。 她的“万兽之主”外挂,被这该死的环境和毒烟,彻底封印了。 “王妃!别吹了!快走!” 韩铮回头怒吼,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弟兄们顶不住了!” “走?往哪走?” 棠梨看着四周密密麻麻的敌人,眼中满是绝望。 裴云景已经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七窍流血,神智全无。 完了。 这次是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这时,一直垂着头,仿佛已经死去的裴云景,突然动了一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棠梨惊恐地回头,只见裴云景竟然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满嘴的血腥味刺激着麻痹的神经,硬生生将他从那混沌的幻觉中拉扯回来了一瞬。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那双被鲜血染红的眸子里,虽然依旧浑浊,却透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狠戾与清明。 他看清了眼前的局势。 死局。但他不能死。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这里,被那群畜生糟蹋。 裴云景的目光扫过四周,最后定格在峡谷尽头,那里有一条狭窄幽深,通往深山腹地的岔路——断魂谷。 那是绝地。进去就是死胡同,只有漫天的风雪和悬崖。 但那里地势狭窄,易守难攻,而且……那是唯一的路。 “韩铮!” 裴云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掩护!” 韩铮一愣,随即明白了王爷的意图。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泪光,大吼一声: “黑甲卫听令!自爆式冲锋!给王爷杀出一条血路!” “杀——!!!” 仅剩的二十几名黑甲卫,没有任何犹豫,不再防守,而是发起了自杀式的反冲锋。 他们用身体撞向敌人的长矛,用牙齿咬住敌人的喉咙,用鲜血为主子铺路。 “走!” 裴云景一把捞起地上的棠梨,此时的他已经提不起剑,也运不起轻功。 他只能凭借着那一股不屈的意志,将棠梨死死护在怀里,踉踉跄跄地踩着黑甲卫用尸体铺出来的路,冲向了那个黑暗幽深的断魂谷。 风雪如晦,身后是兄弟们临死前的惨叫。 裴云景不敢回头。 他只能跑,哪怕每跑一步,脑子都像是要炸开一样痛,他也不能停。 终于,两人冲进了断魂谷的入口。 身影没入黑暗的那一刻,裴云景脚下一软,带着棠梨滚进了厚厚的积雪中。 …… 峡谷外。 拓跋枭骑在白狼王背上,看着那两人消失在断魂谷的阴影里,抬手制止了准备追击的死神军团。 “大汗!他们进绝地了!快追啊!”手下急道。 “追什么?” 拓跋枭冷笑一声,看着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的山谷入口,眼底闪烁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断魂谷,三面环山,只有这一个出口。里面全是峭壁和积雪。” “那是天然的回音壁。” 他指了指那个入口,语气阴毒: “传令下去,不必进去送死(怕裴云景临死反扑)。” “把谷口给本王堵死!” “然后……” 拓跋枭从怀里摸出那根备用的骨笛,狞笑着下令: “让所有的鼓手、锣手,对着谷口,给本王没日没夜地敲!” “我要利用这山谷的回音,把裴云景那个五感过载的废物……” 他做了一个捏碎的手势: “活活震死在里面!” “等到里面没动静了,再去给那个女人收尸。记住,我要热乎的。” “是!” 北戎士兵们立刻行动,巨石滚落,将谷口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道缝隙用来传声。 紧接着。 “咚!咚!咚!”“当!当!当!” 密集的鼓声和锣声,顺着风口,带着毁灭性的震动,源源不断地灌入了那座封闭的雪谷。 ------------ 第148章 天然的声波刑场 “轰隆——” 两道纠缠在一起的身影,沿着陡峭的雪坡一路滚落,最后重重地撞进了一处浅浅的岩石凹陷里。 积雪飞溅,寒风呼啸。 这里是断魂谷的谷底。 抬头望去,四周是光滑如镜、高达千丈的峭壁,像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将天空切割成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整个山谷呈现出诡异的葫芦形构造—— 口小,肚大,壁陡。 这种特殊的地形,注定了这里是兵家死地,更是一个天然的、恐怖的聚音阵。 “咚!咚!咚!”“当!当!当!” 谷口处,北戎人的战鼓和铜锣还在不知疲倦地敲击。 声音顺着狭窄的风口灌入,撞击在光滑的岩壁上,没有消散,而是被反弹回来,与新进来的声波撞击、叠加、再反弹。 原本沉闷的鼓声,在这里被放大了数十倍。 就像是有几百个大力士,拿着巨大的铁锤,不在敲鼓,而是直接敲击着人的心脏和耳膜。 空气在震动,积雪在震动,连脚下的岩石都在震动。 “呕——!” 刚一落地,裴云景甚至还没来得及站稳,便猛地侧过身,发出了一声痛苦至极的干呕。 他吐不出东西,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酸水和胆汁。 强烈的眩晕感,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被扔进了一个疯狂旋转的磨盘里,脑浆都要被甩出来了。 “王爷!” 棠梨顾不得身上的擦伤,手脚并用地爬过去。 当她看清裴云景的样子时,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太惨了。 裴云景跪在雪地里,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关节用力得发白。 而在他的指缝间,正有一缕缕殷红的鲜血,顺着手背缓缓流下,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耳膜……裂了。 哪怕是棠梨这个正常人,此刻都觉得心脏被震得突突直跳,恶心想吐。 更何况是五感过载,听觉本就比常人敏锐百倍的裴云景? 此时此刻,这里对他来说,不仅仅是战场。 这里是刑场,是针对他弱点专门设计,要把他活活折磨致死的炼狱。 “裴云景……别听……别听……” 棠梨慌了神,她颤抖着伸出手,想要像以前那样,帮他捂住耳朵,想要释放安抚磁场。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他的一瞬间。 “滚开!” 裴云景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挥手一推。 “砰!” 棠梨被推得撞在身后的岩石上,后背生疼。 但她顾不上疼,惊愕地看向裴云景:“王爷?是我啊!我是棠梨!” 裴云景并没有看她,他依旧保持着跪姿,双手捂耳,身体剧烈地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能精准捕捉她身影的凤眸,此刻却是一片混乱的浑浊,没有任何焦距。 “你是谁……”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着一口血沫: “别碰我……” “太吵了……到处都在响……” 他痛苦地喘息着,眼神茫然地四处乱撞,最后落在棠梨的方向,却像是在看一团模糊的影子: “本王……听不清你是谁。” 棠梨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的听觉系统,已经在刚才那波毒烟和声波的双重攻击下,彻底紊乱了。 他听不出她的声音,甚至因为毒烟的致幻作用,他也可能认不出她的脸。 在这个封闭的死亡谷底,黑甲卫全军覆没。 唯一的依靠裴云景,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又瞎又聋、敌我不分的疯子。 “咚——!!!” 又是一声经过回音放大的巨响。 裴云景闷哼一声,整个人痛苦地蜷缩在雪地上,手指在坚硬的冻土上抓出了深深的血痕。 “杀了我……让这声音停下来……” 他喃喃自语,甚至开始用头去撞击冰冷的岩石,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转移脑海中的剧痛。 “裴云景!不要!” 棠梨扑上去,用自己的手垫在岩石上,不让他自残。 她看着这个在绝望中挣扎的男人,听着外面那催命般的鼓声,眼中闪过一丝绝决。 这群北戎畜生,他们根本没想给裴云景留全尸。 他们是要把他活活逼疯,让他在这无尽的噪音中,自己了断! ------------ 第149章 他替我吸了毒烟 “嘶啦——”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岩洞中响起。 裴云景此时的状态已经诡异到了极点。 他不再捂着耳朵,而是开始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脖颈和胸口。 锋利的指甲深深嵌入皮肉,抓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仿佛那里正有千万只毒虫在啃噬他的骨髓。 “痒……痛……” 他痛苦地喘息着,皮肤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妖冶的潮红。 那种红,不是发烧的热度,而是中了剧毒后的亢奋反应。 “别抓!裴云景!求你别抓了!” 棠梨扑上去,拼命按住他的双手。 可是他的力气太大了,哪怕是在神志不清的时候,肌肉依然紧绷如铁。棠梨被他甩开,手背撞在岩石上,蹭破了一层皮。 但她顾不上疼,她再次扑上去,整个人压在他身上,用尽全力掰开他自残的手指。 就在两人纠缠的时候,借着岩洞外折射进来的微弱雪光,棠梨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裴云景的衣袖上。 那是玄色的战袍,平时看不出脏污。 但此刻,在他的领口,以及那只刚才被她按住的左手袖口内侧,赫然沾染着一层厚厚的、尚未散去的淡粉色粉末。 粉末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 是迷魂烟的残留物! 棠梨的脑海中,突然闪过冲进谷口那一瞬间的画面—— 那时,漫天毒烟铺天盖地而来。 裴云景一边挥剑杀敌,一边腾出一只手,用宽大的袖袍,死死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将她整张脸都按进了他的怀里。 “别呼吸。” 那是他当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棠梨浑身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这样! 他用袖子做了她的防毒面具,把那一小方干净的空气留给了她。 而他自己,却完全暴露在毒烟最浓郁的核心区域,不仅没有任何防护,甚至为了护着她,不得不大口喘息,吸入了比常人多出十倍的毒量! 怪不得他崩溃得这么快。 怪不得他会出现幻觉,觉得身上有虫子在爬。 这是“致幻”加“痛觉放大”的双重折磨啊! 现在的裴云景,哪怕是一片雪花落在身上,对他来说都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疼;哪怕是衣领的摩擦,都像是刀片在割肉。 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护她周全。 “你这个……疯子……” 棠梨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胸口。 这个男人,平时嘴毒又傲慢,动不动就威胁要打断她的腿。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却连想都没想,本能地选择了牺牲自己。 “为什么……明明我只是个药引……” 棠梨颤抖着手,想要去擦他脸上的血,却发现越擦越多。 “热……好热……” 裴云景还在无意识地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 “药……药箱呢?!” 棠梨慌乱地在身上摸索。 她现在全身上下,除了几瓶止血用的金疮药,什么都没有! 金疮药治不了这种神经毒素,也解不了五感过载。 “冷静……棠梨你要冷静……”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既然没有解药,那就物理降温! 棠梨抓起一把洞口的积雪,在手里融化了一些,然后颤抖着敷在裴云景滚烫的额头和脖颈上。 “滋——” 裴云景的皮肤烫得惊人,冰雪接触的一瞬间,竟然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呃啊!” 他猛地抽搐了一下,脸上露出了极度痛苦的表情。 在痛觉被放大的情况下,这种冰冷的刺激,对他来说无异于在伤口上撒盐。 “对不起……对不起……” 棠梨哭着把手拿开,不敢再碰他。 物理降温不行,那就精神安抚! 她跪在他身边,俯下身,将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闭上眼,拼命地调动脑海中那股所剩无几的精神力。 【安静……】 【裴云景,我是棠梨……我不吵……】 【你听话,别怕……】 她试图用那股曾经无数次安抚过他的磁场,去平复他脑海中的风暴。 可是,没用。 “咚!咚!咚!” 谷外的战鼓声越来越急,回音越来越响。 那物理层面的声波攻击,就像是一把把重锤,不断地击碎棠梨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精神链接。 她的安抚,在这漫天的噪音面前,就像是狂风骤雨中的一叶孤舟,瞬间被吞没,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裴云景眼中的红光越来越盛,瞳孔已经开始扩散,呈现出令人心惊的墨色。 那是理智彻底断线的征兆。 他不再抓挠自己,而是慢慢地、僵硬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手中的“斩妄”剑,发出了一声渴望鲜血的嗡鸣。 他转过头,那双已经完全变成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锁定了面前唯一的活物——棠梨。 没有任何感情,只有毁灭的欲望。 “杀……” ------------ 第150章 最后一根弦,断了 后半夜,寅时。 这是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 断魂谷口的战鼓声不仅没有停歇,反而变得更加急促、更加狂暴。 “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连成了一线,像是一双双无形的大手,正在疯狂地撕扯着裴云景那根已经绷紧到极限的神经。 拓跋枭是个很有耐心的猎人。 他知道,里面的猎物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那个男人的意志。 岩洞内。 裴云景跪在地上,双手依然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全部崩断,鲜血染红了冻土。 他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在毒烟和声波的双重摧残下,现实与幻觉的界限荡然无存。 他看不见岩壁,也看不见雪地。 他看到自己身处一片齐腰深的血海之中。四周是漫天的大火,无数只焦黑的手从血水里伸出来,抓着他的脚踝,要把他拖入地狱。 “云景……救我……” “为什么不救母妃……为什么……” 耳边的鼓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深埋在他记忆深处,让他夜夜惊醒的噩梦—— 母妃临死前凄厉的惨叫,宫人们绝望的哭喊,还有刀剑刺入身体的噗嗤声。 所有的声音都在尖叫,所有的影子都在索命。 “滚开……我不怕你们……” 裴云景浑身颤抖,牙齿将嘴唇咬得稀烂,他在与那些并不存在的厉鬼搏斗。 “王爷……裴云景……”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柔软的手,带着湿润的帕子,轻轻触碰到了他滚烫的额头。 那是棠梨。 她看着裴云景痛苦的样子,心如刀绞,只想帮他擦去满脸的冷汗和血污。 然而,在裴云景那已经完全扭曲的视野里。 眼前这个凑过来的女人,不再是那个明艳动人的棠梨。 她的脸开始融化、拉长,变成了一张青面獠牙、七窍流血的恶鬼面孔! 她伸过来的手,不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一只长着利爪、想要挖出他心脏的鬼爪! 【杀了她!】 【杀了这个恶鬼!否则你会死!】 脑海中,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 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在这一刻—— “崩”地一声,彻底断裂。 “滚开!都给我滚开!!!” 裴云景突然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手,凝聚起体内残存的全部内力,对着那个“恶鬼”狠狠一挥! “砰!” 棠梨根本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整个人像是个破布娃娃一样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雪地上。 “咳咳……” 她捂着胸口,疼得差点背过气去。 还没等她爬起来。 “锵——” 一声清越却充满杀气的龙吟声响起。 裴云景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手中的“斩妄”剑,因为灌注了狂暴的内力,正在剧烈地嗡鸣震颤。 借着洞口微弱的雪光,棠梨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一瞬间,她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被冻结了。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啊。 原本的眼白已经彻底消失,瞳孔无限扩散,将整个眼眶填满。 纯黑,那是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丝人性,只有无尽杀戮与毁灭的纯黑色深渊。 他看着她,就像是在看一个必须要斩杀的死敌。 “裴……裴云景?” 棠梨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冰冷的岩壁。 裴云景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地上的棠梨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杀气就浓烈一分。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在他的幻觉里,这只“恶鬼”正在向他索命。 “杀。”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眼。 随后,在棠梨惊恐欲绝的注视下。 那个曾经说过“躲我身后”,那个曾经发誓要护她一世周全的男人。 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利剑,对着他最爱的人,对着他哪怕拼了命也要保护的女人。 狠狠地、毫不留情地——劈了下去! ------------ 第151章 这一剑,斩断了过往 利刃破空,寒芒如电。 那一瞬间,棠梨感觉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一剑抽干了,窒息的压迫感让她连呼吸都做不到。 她看着裴云景那双漆黑如墨、毫无感情的眼睛,看着曾经许诺要用那把要护她一世周全的“斩妄”剑,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对着她的头颅狠狠劈下。 躲不开了,也逃不掉了。 棠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裴云景,我不怪你。 你是病了,你是疯了。 只是可惜……答应你的红烧肉,下辈子再还吧。 “呼——!!!” 凌厉的剑气割裂了肌肤,死亡的冰冷已经贴上了鼻尖。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切入她眉心的那千钧一发之际。 裴云景握剑的手臂,突然诡异地、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并不是他清醒了,此时的他,脑海中依旧是滔天的血海和索命的恶鬼。 但是,当那一缕熟悉的、刻入骨髓的草药香气钻入鼻端时,他身体里名为“本能”的东西,在理智崩塌的废墟中,发出了最后一声微弱的悲鸣。 【不能杀……】 【这是……命……】 肌肉痉挛,手腕强行偏转。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把足以开山裂石的重剑,贴着棠梨的鼻尖擦过,甚至削断了她鬓边的一缕青丝。 随后,重重地劈在了她身侧坚硬的岩壁上! 火星四溅,碎石纷飞。 “噗——!” 虽然避开了剑锋,但那股狂暴肆虐的剑气余波,依旧狠狠地撞击在了棠梨的胸口。 她就像是一片在飓风中飘摇的落叶,直接被震飞了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 “咳咳……咳……” 棠梨瘫软在地上,五脏六腑都在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她看着那一缕飘落在雪地上的断发,心中一片凄凉。 这一剑,虽然没要了她的命,却斩断了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往与温存。 从这一刻起,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那个会给她剥虾、会给她洗脚的夫君。 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 “王爷——!!!”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焦急的呼喊,从谷口的风雪中传来。 是韩铮。 他浑身是血,盔甲破碎,身后跟着七八个同样伤痕累累、互相搀扶着的黑甲卫。 他们在谷外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甚至不惜用身体去填平陷阱,终于在这一刻爬进了断魂谷。 “王爷!属下来迟!您怎么样?!” 韩铮看到裴云景还站着,眼中瞬间迸发出狂喜的光芒。他顾不得身上的重伤,跌跌撞撞地向着裴云景冲去,想要护驾。 他没有看到裴云景那双漆黑的眼睛。也没有看到裴云景此刻那紧绷到极致的、如同野兽受惊般的应激状态。 在裴云景那扭曲的感官世界里,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就像是催命的鼓点。 那一声声“王爷”,在他听来,就是地狱恶鬼凄厉的嚎叫。 【敌人!】 【杀了他们!否则你会死!】 脑海中的杀意瞬间暴涨。 裴云景猛地从岩壁中拔出长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来人是谁。 “死!” 他身形如电,仅仅是一个转身,手中的“斩妄”剑便化作一道黑色的半月弧光,横扫而出! 这一剑,快得让人看不清残影。这一剑,狠得没有留半分余地。 “噗嗤——!” 正满心欢喜冲过来的韩铮,根本没有任何防备。 那道恐怖的剑气,结结实实地扫中了他的胸口。护心镜瞬间碎裂,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胸膛,鲜血狂喷而出! “唔!” 韩铮整个人像是被巨锤击中,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滑出丈许远。 “统领!”身后的黑甲卫惊恐大喊。 韩铮捂着胸口,口中不断涌出鲜血。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个手持滴血长剑、满身煞气的男人,眼中满是震惊与迷茫: “王、王爷……” “是我们啊……是韩铮啊……” “我是您的……兵啊……” 可是,裴云景听不见。 他站在风雪中,手中的剑尖还在滴着忠仆的血。 他微微侧头,那双漆黑的眼眸冷冷地扫过韩铮,扫过棠梨,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在他的眼里,这些都不是人。 是面目狰狞的修罗,是张牙舞爪的厉鬼,是想要将他撕碎的怪物。 他已经……彻底认不出任何人了。 无论是他放在心尖上的爱人,还是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在此刻的他看来,只有一个名字—— 敌人。 “杀……” 裴云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再次举起了剑,一步步走向了倒在地上的韩铮和棠梨。 ------------ 第152章 他的世界是红色的 在这个瞬间,裴云景的世界里,没有雪。 那漫天飞舞的、洁白无瑕的雪花,落入他眼中,统统化作了漫天飘洒的血雨。 那银装素裹的山谷,变成了在烈火中燃烧的炼狱。 红,触目惊心、粘稠恶心的红。 这就是他此刻看到的一切。 “咚!咚!咚!” 谷外的战鼓声,每敲一下,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他的天灵盖,直接轰击在他裸露的脑浆上。 那声音不再是鼓声。 恍惚间,时光倒流。 他不再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而是变回了那个被囚禁在冷宫深处,只有五岁的孩子。 “啊——!!!救命!云景救我!” 那是母妃的声音。 是被大火吞噬前,那凄厉、绝望,甚至带着一丝怨毒的惨叫。 “这就是那个杂种?哈哈哈哈,打他!看他像不像条狗?” 那是太监和宫女们的嘲笑声,尖锐、刺耳、充满了恶意的羞辱。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被那个该死的回音壁放大了千倍、万倍,在他的耳边汇聚成了一场足以撕裂灵魂的风暴。 【吵死了!!!】 【闭嘴!都给我闭嘴!】 裴云景痛苦地嘶吼,但在他自己的耳朵里,他的声音却像是被淹没在海啸中的蚊呐。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全世界都在针对他,天地万物都想杀了他。 “呼——” 一阵风吹过。 在他的感知里,那不是风,而是一只长着獠牙,从血海里爬出来的巨型恶鬼,正张开血盆大口,想要咬断他的脖子! “滚开!” 裴云景猛地挥剑,“斩妄”剑劈在空处,发出凄厉的破空声。 但在他的眼里,他切切实实地砍断了那只恶鬼的手臂,滚烫的“血”(其实是风雪)喷了他一脸。 “杀……杀光你们……” 他踉跄着后退,脚下被石头绊了一下,重重地摔在雪地上。 地上的积雪在他看来,是无数只从地底伸出来的、苍白的死人手。它们抓着他的脚踝,拉扯着他的衣袍,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别碰我!” 裴云景在雪地上疯狂翻滚,手中的长剑毫无章法地乱砍乱刺。 “噗嗤!噗嗤!” 剑锋刺入冻土,激起一片泥泞。 他以为自己刺穿了敌人的心脏,于是露出了一个狰狞而快意的笑容。 可是,敌人太多了。 杀不完,根本杀不完。 眼前那些扭曲的红色光影,不断地重组、变形,化作一个个他熟悉或陌生的人脸。 有死在他剑下的亡魂,有面目可憎的政敌,甚至还有…… 一张带着泪痕,看起来楚楚可怜的脸。 那是谁? 是那个想要用毒酒害他的女人吗? 还是那个想要用温柔陷阱困住他的妖女? 【是骗局!】 【她是来杀你的!她手里有刀!】 脑海那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 裴云景看着那个倒在不远处的红色身影(棠梨),眼中的迷茫瞬间被狠戾取代。 不管是人是鬼,只要靠近他,就是想害他。 在这个崩坏的红色世界里,他没有同伴,没有爱人,没有退路。 他只是一头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狼。 如果不杀光他们…… 他就会被撕碎,被吞噬,被连皮带骨地嚼烂。 “啊——!!!” 裴云景从地上爬起来,对着虚空发出了绝望的咆哮。 他双手握剑,对着四周并不存在的敌人,展开了疯狂的杀戮。 剑气纵横,雪沫横飞。 他像是个不知疲倦的疯子,在这个空无一人的雪谷中央,与整个世界进行着一场必输的搏斗。 “死!都去死!” “谁也别想杀我……我是裴云景……我是摄政王……” “杀!!!” 血泪从他的眼眶中不断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看不见那个在角落里哭泣的女人,也听不见那个忠心耿耿的下属的呼唤。 他只知道在这个红色的地狱里,唯有杀戮,才能让他感到一丝……活着的安全感。 ------------ 第153章 北戎兵的噩梦 断魂谷口,鼓声稍歇。 拓跋枭骑在狼背上,侧耳倾听着谷内的动静。 那里面传来的嘶吼声和剑气撞击岩壁的声音,似乎渐渐弱了下去。 “那个疯子,应该快不行了。” 拓跋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在毒烟和声波的双重折磨下,就算是铁打的人也该化成水了。 他挥了挥手,指向身旁一队装备精良,眼神凶狠的敢死队: “去。” “进去看看。” 拓跋枭从腰间解下一个空酒囊,扔给领头的百夫长: “把那个废物的头割下来,装在这个袋子里,带回来见我。” “遵命!” 二十名北戎精锐死士,手持弯刀,狞笑着钻进了那个已经被积雪和乱石半封堵的谷口。 …… 谷内,一片狼藉。 当这队死士踏入谷底时,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裴云景力竭倒地的尸体。 而是一个正在发疯的背影。 裴云景站在雪地中央,正如同一只无头苍蝇般,对着空气疯狂挥剑。他的动作毫无章法,脚步踉跄,甚至好几次差点把自己绊倒。 “嘿,这就是大盛的战神?” 领头的百夫长见状,忍不住嗤笑出声,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贪婪与轻蔑: “看他那样子,跟条疯狗有什么区别?” “兄弟们,这泼天的富贵,咱们捡着了!” 在他们看来,这哪里是什么修罗?这分明就是一块放在案板上,等着他们去剁的肥肉! “上!剁了他!” 百夫长一声令下,二十名死士如同恶狼扑食,举起弯刀,呼啸着冲向了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背影。 杀气,赤裸裸的、针对他的杀气。 这股杀气,就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滚油锅。 原本还在与幻觉搏斗的裴云景,身形猛地一顿。 在他的血色视野里,那些虚无缥缈的鬼影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二十团真真切切、散发着令人作呕恶意的“红色实体”。 那是真实的敌人,是想要撕碎他的野兽。 “吼……” 裴云景缓缓转过身,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死士们狰狞的笑脸。 就在冲在最前面的死士即将砍中他的一刹那。 裴云景伸出了那只空着的左手,快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无视砍来的弯刀,一把扣住了那名死士的头盖骨! “咔嚓!” 就像是捏碎一颗熟透的西瓜。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那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脑袋就在裴云景的掌心中炸裂了。 红白之物四溅。 “什么?!” 后面的死士们笑容僵在脸上,还没来得及刹住脚步。 裴云景已经冲进了人群。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是用剑的高手,而是一头依靠本能杀戮的野兽。 “撕啦——!” 他甚至懒得挥剑,直接用手抓住了第二个人的肩膀,双臂发力,竟硬生生将那个身穿重甲的壮汉撕成了两半! 鲜血如暴雨般喷洒,淋了他满头满脸。 “鬼……他是鬼!” 剩下的死士终于感到了恐惧,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这哪里是人? 这根本就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跑!快跑!” 有人想要转身逃跑。 但裴云景怎么可能放过这些“噪音”的制造者? “死……” 他低吼一声,将体内暴走狂乱的真气,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剑身,然后对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狠狠一劈! “轰隆——!!!” 大地颤抖,积雪崩飞。 一道恐怖的黑色剑气,如同一条咆哮的黑龙,瞬间吞噬了面前的一切。 那十几个还没来得及跑远的死士,在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一样。 他们的身体在剑气中瞬间解体,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血肉碎块。 仅仅是一瞬间,二十名北戎精锐,全军覆没,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没有留下。 满地碎肉,遍地腥红。 裴云景站在这一片血腥的修罗场中央,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浸透,黑色的长发黏在脸侧,滴着血珠。 他垂着头,看着脚下的肉泥,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依旧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 他只知道……周围好像安静了一点。 “还有吗……” 他提着剑,缓缓转动着僵硬的脖颈,那双漆黑的死瞳扫视着四周,像是在寻找下一个猎物: “还有谁……想杀我?” ------------ 第154章 雪地里的修罗 断魂谷底,风雪依旧。 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任何一片雪花,敢飘进那片修罗场的中心。 北戎后续赶来的士兵们,一个个面如土色,手里握着弯刀,却只敢远远地围在几十丈开外。 他们的脚下堆积着同伴破碎的尸体,那座由血肉堆砌而成的小山,成了他们心中永远挥之不去的噩梦。 没人敢动,甚至没人敢大声呼吸。 因为站在尸山血海中央的那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裴云景独自伫立在雪地中央。 以他为圆心,方圆三丈之内,形成了一片绝对的真空地带。 那是他的剑围,也是生灵的禁区。 他体内的火毒与狂暴的内力已经运转到了极致,整个人就像是一座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嗤——嗤——” 漫天飘落的鹅毛大雪,在靠近他身体的一瞬间,就被那股恐怖的高温护体真气直接蒸发。 白色的水雾从他身上升腾而起,缭绕在他周身,将他那染血的身影衬托得朦胧而妖异。 远远看去,他不像是人。 倒像是一尊在血池中沐浴,浑身散发着毁灭白烟的——地狱修罗。 “王爷……” 不远处,韩铮捂着胸口的伤,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又无力地摔倒。 他和仅存的几名黑甲卫,满脸泪水,绝望地看着那个正在一点点燃烧自己生命的主帅。 他们想去阻止,想去唤醒他。 可是那个剑围太强了,谁进去,谁就是死。 “杀!” 裴云景突然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明明周围已经没有一个活着的敌人,明明方圆三丈之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但他依然没有停下。 他猛地转身,手中的“斩妄”剑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狠狠劈出一剑! “轰!” 剑气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滚开!都滚开!” 他对着空气挥舞着手臂,眼神涣散而疯狂,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正有无数看不见的恶鬼在向他索命,在撕咬他的血肉。 “别过来……别碰我……” 他踉跄着后退,然后又猛地前冲,像是在与一头无形的巨兽搏斗。 他在自毁。 他在用这种疯狂的方式,将自己最后一点生命力燃烧殆尽。 如果不阻止他,不出半刻钟,他就会经脉寸断,力竭而亡。 或者是……彻底沦为一个只知杀戮、六亲不认的魔头。 角落里。 棠梨扶着冰冷的岩壁,艰难地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擦去了嘴角溢出的鲜血。刚才裴云景那一剑的剑气余波震伤了她的内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腥甜的味道。 但她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疯魔的身影。 在这个所有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在这个所有人都把他当成怪物的时候。 只有棠梨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在那层修罗外壳下,瑟瑟发抖的灵魂。她听懂了他那看似凶狠的嘶吼中,藏着的无助与哭泣。 他在求救。 那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男孩,那个被关在冷宫大火里的孩子,正在绝望地喊着—— 谁来救救我?谁来带我回家? “裴云景……” 棠梨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雪的空气,眼底的恐惧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柔到极致的决绝。 她松开了扶着岩壁的手。 她没有拿武器,也没有试图用兽语召唤什么。只是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然后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必死的剑围一步步走了过去。 既然你是修罗,那我便下地狱去寻你。 既然全世界都怕你,那便由我……来抱紧你。 ------------ 第155章 唯一的逆行者 风雪如晦,天地同悲。 断魂谷底,那片被剑气清空的真空地带中央,裴云景依旧在对着虚空挥剑。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但每一剑带起的杀意却越来越浓烈,那是生命最后燃烧的余烬。 岩石掩体后。 棠梨深吸了一口夹杂着冰渣的空气,肺部传来一阵刺痛。她伸手抹去了嘴角的血迹,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然后迈开步子,走出了那唯一的安全区。 “王妃……” 一只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裙角。 韩铮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都被血染红了。他拼尽最后一口气,死死拽着棠梨,那一双虎目中满是惊恐与哀求: “不可!万万不可啊!” “王爷现在六亲不认……他已经疯了!那是修罗,不是人!” 韩铮咳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您现在过去……必死无疑!那是送死啊!” “若是您死在他剑下……等王爷醒来,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您……他会疯的!他会生不如死的!” 作为裴云景的亲信,韩铮太清楚棠梨在自家主子心里的分量。 那是命,是比这大盛江山还要重的命。 棠梨停下脚步,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死死抓着自己裙摆、颤抖不已的手。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自己同样冰凉的手,一根一根,轻轻地、却坚定地掰开了韩铮的手指。 “韩统领。” 棠梨的声音很轻,在狂风中有些飘渺,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平静: “你也看到了。”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风雪,落在远处那个孤独、绝望、正在自我毁灭的身影上: “他已经快撑不住了。” “如果我不去,他现在就会力竭而死,或者……彻底变成一个只知道杀戮的魔鬼,再也醒不过来。” “可是……”韩铮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棠梨站起身,那件沾了血的红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宛如一朵在绝境中盛开的彼岸花。 “这一路走来,无论是面对刺客,还是面对风雪,一直都是他在护着我。” “他说过,只要他不死,我就不用怕。” 棠梨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温柔而凄美的笑意: “现在,他病了,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所以这次……” “换我护他。” 说完,她不再回头,毅然决然地迈向了那片充满死亡气息的风雪中心。 一步。 两步。 每走一步,那股令人窒息的剑气威压就重一分,刮得她脸颊生疼。 走到距离裴云景还有十步远的时候,棠梨停了下来。 她弯下腰,从靴筒里拔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精巧锋利、削铁如泥的匕首。 是出发前,裴云景亲手交给她,让她用来防身,甚至让她在绝境时用来自尽的匕首。 此时此刻,这是她身上唯一的武器,也是她面对那头“野兽”时,唯一的依仗。 然而,棠梨看着手中的匕首,仅仅犹豫了一瞬。 面对一头受惊发狂,对全世界都充满敌意的野兽,手里拿着武器,并不能保护自己。 相反,那只会激起他更强烈的攻击欲。只会让他觉得——你也想杀我。 “裴云景……” 棠梨喃喃自语,手指一松。 “当啷——”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雪地上响起。 那把匕首被她远远地扔了出去,落入了积雪之中,再也看不见。 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她张开空无一物的双手。 她要用一种绝对无害、绝对柔软的姿态,去接近那个浑身是刺的修罗。 她在赌。 赌那个男人哪怕疯了、傻了,要把这世界都毁了…… 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在那已经崩塌的灵魂废墟里,是否还藏着一丝—— 对她的爱意。 “我来了。” 棠梨深吸一口气,迎着那致命的剑锋,再次迈开了脚步。 ------------ 第156章 带血的奔赴 十步。 这是生与死的界限。 踏入这个距离的瞬间,棠梨感觉自己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了无形刀刃的风暴中心。 那股狂暴肆虐的护体真气,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挤压着她的肺腑,甚至割得她脸颊生疼。 但她没有停。 九步。八步。 风雪在耳边呼啸,掩盖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却掩盖不住那颗为了爱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 裴云景依旧背对着她,手中的剑在虚空中胡乱挥舞,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异样,依旧沉浸在那个满是厉鬼的幻觉世界里。 五步。 棠梨咬紧了牙关,加快了脚步。 近了,只要再近一点,就能抱住他了。 然而,就在她踏入三步之内的绝对禁区,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他那翻飞的黑色衣摆时。 那头陷入疯狂的“野兽”,在他的血色视野里,身后那片原本空无一物的虚空中,突然闯进了一团模糊的、扭曲的红影。 那红影向他扑来,带着热度,带着让他感到威胁的气息。 【恶鬼!】 【它是来索命的!】 【杀了它!】 脑海中那个疯狂的声音在尖叫。 “滚!!!” 裴云景猛地回过身,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令人肝胆俱裂的咆哮。 这是一种在此刻完全无法控制的、源于求生本能的应激反应。 他手中的“斩妄”剑,甚至比他的思维还要快,裹挟着足以开山裂石的黑色剑气,对着那团扑过来的“红影”,狠狠地横扫而出! “呼——!!!” 剑风呼啸,如雷霆炸响。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连风雪都被斩断。 棠梨只觉得眼前黑光一闪,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她没有武功,根本躲不开。 而且,她也不能躲。 如果她躲了,这好不容易缩短的距离就会再次拉开,她就再也没有机会靠近他了。 于是,她迎着那道致命的剑光,不退反进! “噗嗤——” 利刃划破血肉的声音,在这喧嚣的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那凌厉无匹的剑气,依然结结实实地扫过了棠梨的身体。 “唔!” 棠梨闷哼一声,身体剧烈一颤。 锋利的剑尖,瞬间割裂了她左臂上厚厚的衣袖,深深地切入皮肉之中,拉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 更惨烈的是,一道溢散的细碎剑气,擦着她的脸颊飞过。 在那张白皙如玉,因为寒冷而冻得有些透明的脸颊上,瞬间留下了一道两寸长的血痕! 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滴答。” 滚烫的鲜血飞溅而出,洒在裴云景那冰冷的剑锋上,也洒在了两人脚下那洁白无瑕的雪地上。 红得刺眼,红得惊心动魄。 剧痛像潮水一样袭来,棠梨感觉半边身子都麻木了,鲜血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满嘴都是铁锈的咸腥味。 但她没有倒下。 她看着眼前那个双目赤红,维持着挥剑姿势,似乎在疑惑为什么敌人还没有倒下的男人。 眼泪混合着鲜血,从她脸上滑落。 即便被他伤成这样,即便他现在看起来像个不可理喻的怪物。 但她依然没有在他的眼睛里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得意,只看到了无尽的孤独与恐慌。 “裴云景……” 棠梨咬着牙,咽下喉咙里的腥甜。 她忍着左臂钻心的剧痛,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借着身体前冲的惯性,再次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跨过了生与死的界限,跨过了理智与疯狂的深渊。 她张开那只完好的右手,以及那只流着血的左手。 在那漫天飞舞的血花中,以此生最决绝的姿态,扑向了那个差点杀了她的刽子手。 ------------ 第157章 很疼,但我抓到你了 “砰!” 一声闷响。 棠梨就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带着一身的伤和满腔的孤勇,狠狠地撞进了裴云景那个坚硬如铁、且充满杀气的怀抱里。 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撞击下再次崩裂,剧痛如潮水般袭来,瞬间淹没了她的神智。 棠梨眼前一黑,差点直接疼晕过去。 但她死死咬住了舌尖,那股铁锈味的腥甜让她保持了最后一丝清醒。 不能晕,绝对不能晕。 一旦松手,下一次迎接她的,就是真的要把她劈成两半的“斩妄”剑了。 “抓到你了……” 棠梨在心里默念一声。 她那两只沾满鲜血的手,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穿过裴云景腋下,死死地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 十指紧扣,指节泛白。 她整个人就像是一块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膏药,将自己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他冰冷的战甲上。 任凭风雪如何呼啸,任凭伤口如何流血。 锁死,绝不放手。 “吼——!!!” 被突然抱住的裴云景,发出一声受惊野兽般的怒吼。 在他的幻觉里,这只是一只扑上来想要通过缠绕绞杀他的恶鬼。 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让他感到极度的焦躁与恐惧。 “滚开!放开我!” 裴云景疯狂地挣扎着。 他丢掉了手中的剑,伸出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抓住棠梨那只受伤的肩膀,想要将这个贴在身上的东西硬生生地撕扯下来。 五指收拢,锋利的指甲虽然修剪得很平整,但在狂暴内力的加持下,依旧如同铁钩一般,深深地陷入了棠梨的皮肉里。 正好按在她刚刚被剑气划开的伤口上。 “唔——!” 棠梨痛得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种痛,简直就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伤口里搅动。 但她依然没有松手。 哪怕疼得浑身发抖,哪怕疼得眼泪狂飙,她反而抱得更紧了。 她把脸埋进他冰冷的胸膛,用尽全力,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不放……死也不放……” 裴云景更加狂躁了,他用力撕扯着,试图推开她。 然而,就在他的手掌被温热的液体浸透的那一瞬间,裴云景的动作,突然停滞了。 那是什么? 滑腻的、滚烫的、粘稠的…… 他低下头,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染满了鲜红的血。 不是敌人的血,那血里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那血是热的。 带着一股……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熟悉气息。 那是药的味道。 是那个在新婚夜让他安静下来的味道。 是那个在马车里让他不再寒冷的味道。 也是那个……他发誓要用命去护着的味道。 “血……” 裴云景喃喃自语,那双纯黑色的瞳孔里,狂暴的杀意出现了一丝裂痕。 鼻尖萦绕的血腥气,不再让他感到兴奋,反而让他感到没来由的、钻心剜骨的恐慌。 好像…… 有什么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正在流逝。 正在被他亲手……毁掉。 “好疼……” 怀里的人发出了一声带着哭腔的呢喃。 那声音虽然微弱,却像是一道惊雷,穿透了重重幻觉,劈进了裴云景混沌的识海。 裴云景浑身僵硬,维持着那个想要推开她的姿势,却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 他呆呆地站在雪地里。 任由那个满身是血的小女人抱着他。 任由那滚烫的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也染红了他的手。 风雪依旧在吹。 但他眼底的那片血色地狱,似乎……停止了燃烧。 ------------ 第158章 我是你的药 裴云景虽然停下了杀戮的动作,但他依然深陷在地狱之中。 “呃啊……” 他喉咙里发出痛苦的低吼,双手抱住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哪怕被棠梨抱住,五感过载带来的撕裂感依然像千万只蚂蚁在啃噬他的脑髓。 在他的耳中,棠梨的哭声、风雪的呼啸、远处的鼓声,依旧是一锅乱炖的噪音。 他看不清眼前的人,只觉得那一抹红色在眼前晃动,让他头晕目眩。 “走……快走……” 他凭着仅存的一丝本能,想要推开怀里的人。因为他感觉自己快要爆炸了,他怕伤到她。 “我不走!” 棠梨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不但没有后退,反而踮起了脚尖。 她左臂的伤口因为这一动作而剧烈拉扯,鲜血如注,疼得她冷汗直冒。但她顾不上了。 她不顾脸颊上那道还在流血的剑痕,凑到了裴云景的耳边。 在这个喧嚣吵闹,充满了死亡气息的雪谷里。 她气沉丹田,用尽了这辈子最大的声音,那是撕心裂肺的嘶喊: “裴云景!看着我!” 这一声喊,穿透了风雪,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狠狠撞击在裴云景的耳膜上。 裴云景浑身一震,涣散的瞳孔下意识地想要聚焦。 “我是棠梨!” “你看清楚……我是你的小狐狸啊!” 我是那个贪财好色的小狐狸。 是那个被你护在身后的小狐狸。 是那个和你约定好要祸害千年的……共犯啊! 与此同时,棠梨闭上眼,将脑海中那股所剩无几,甚至已经干涸的精神力,毫无保留地全部注入! 轰——! 一股无形却温暖如春的磁场,顺着两人紧贴的身体,强行冲进了裴云景那狂暴混乱的识海。 这是满级兽语者的精神安抚,是对狂躁野兽的最终镇压。 “噗——” 因为精神力透支过度,棠梨的鼻腔里猛地涌出一股热流。 两行鼻血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泪,让她看起来凄惨无比。 但她不在乎。 她感觉到裴云景的身体僵硬了一下,那股狂暴的内力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痛……好痛……” 裴云景依然在痛苦地呻吟,他的手还在无意识地抓挠着空气,像是溺水之人在求救。 “不痛了……” 棠梨伸出那双沾满了自己鲜血的手,捧住了裴云景那张狰狞、扭曲、布满血污的脸。 他的脸滚烫,像是烧红的炭。 她的手冰凉,像是冬日的雪。 “看着我。” 棠梨用尽全身力气,强迫他低下头。 然后,她将自己满是血污的额头,重重地抵在了他的额头上。 眉心相抵,呼吸相闻。 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狭小世界里,棠梨直视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是三月的春风: “裴云景,别怕。” “你的药来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 裴云景那双原本毫无焦距的瞳孔,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药,那是他生命中唯一的救赎。 是他在这无尽的黑暗与噪音中,唯一的宁静港湾。 “我在。” 棠梨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脸上,洗去了他眼角的血污: “只要我在这里……” “这世界,就不吵了。” 随着这句话落下,那股透支了棠梨生命力的安抚磁场,终于冲破了所有的阻碍,如同涓涓细流,流淌过裴云景干枯焦躁的经脉。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鼓声,似乎真的变小了。 眼前那片令人作呕的血色,开始一点点褪去。 裴云景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像是被抽去了脊梁,慢慢软了下来。 他不再嘶吼,不再挣扎,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脸,很脏,全是血。 这张脸,很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可是……为什么看着她,心就不痛了呢? “药……” 裴云景干裂的嘴唇微微蠕动,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梦呓般的呢喃。 ------------ 第159章 野兽的眼泪 “药……” 随着这一声呢喃,裴云景眼中那令人窒息的纯黑色,终于开始如潮水般退去。 原本被杀戮和幻觉填满的瞳孔,重新恢复了那一抹熟悉、却带着深深茫然的暗红。 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了厚重的冰层,重新呼吸到了第一口冰冷而刺骨的空气。 世界,不再扭曲。 那震耳欲聋的战鼓声,虽然依旧存在,却不再像是在脑浆里爆炸,而是变得遥远而模糊。 裴云景眨了眨干涩的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他看清了,看清了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与他额头相抵的脸。 那不是恶鬼,那是……棠梨。 是那个平日里最怕疼,手指破个口子都要哼哼半天的小女人。 可现在,她满脸是血,鼻血和泪水混在一起,糊了一脸,狼狈得像是个被人丢弃的布娃娃。 裴云景的目光下移。 他看到了她左臂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窟窿,更看到了她左侧脸颊上,那一道被剑气划开、深可见骨的血痕。 那是……“斩妄”剑造成的伤口,是他最熟悉的剑气。 轰——! 一瞬间,所有的记忆碎片如洪水般倒灌回他的脑海。 他推开了她……他举起了剑……他对着她劈了下去…… “棠……棠梨?” 裴云景张开嘴,发出的声音沙哑粗粝,像是吞了一大把烧红的木炭。 他的手指剧烈颤抖着,想要去触碰她脸上的伤口,却在半空中僵住了。 不敢碰,那是他弄的,是他亲手把她伤成了这样。 “是我……” 棠梨看着他终于恢复了神智的眼睛,一直紧绷的那口气终于松懈了下来,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王爷……你终于回来了……” “唔!” 裴云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人活活剜去了一块。 一股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悔恨与后怕,瞬间击垮了他强撑着的最后一口真气。 那支撑着他在万军丛中杀进杀出的狂暴力量,在认出她的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噗通!” 裴云景双膝一软,这位不可一世的大盛战神,就像是一座崩塌的山岳,重重地跪倒在了雪地里。 “王爷!” 棠梨惊呼一声,也跟着跪了下去,她没有让他倒在冰冷的雪地上。 她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臂,一把抱住了他的头,将他沉重的身体死死地揽进了自己的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下巴蹭着他满是血污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个闯了祸不知所措的孩子。 裴云景靠在她的胸口,听着那剧烈的心跳声。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落,烫得惊人。 那是野兽的眼泪。 “我伤了你……” 他埋首在她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痉挛,声音里带着绝望的自我厌弃: “我竟然……伤了你……” 他发誓要护她周全,他发誓要让她躲在身后。 可最后把刀挥向她的,竟然是他自己。 “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棠梨紧紧抱着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风雪在两人身边呼啸,仿佛在唱着最后的挽歌。 在这尸横遍野的谷底,这一对相拥的血人,显得如此渺小,又如此凄凉。 …… “啪、啪、啪。” 一阵突兀而刺耳的掌声,从被堵死的谷口上方传来,打破了这悲情的一幕。 “真是感人啊。” 拓跋枭骑在白狼王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谷底那两个已经是强弩之末的人。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那是他二十名精锐死士的尸体。虽然心痛,但看到裴云景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没想到,大盛的摄政王,还是个痴情种。” 拓跋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眼中杀机毕露。 既然裴云景已经清醒了,那就不能再等了。 趁他病,要他命! “既然你们这么恩爱……” 拓跋枭缓缓抬起手,身后,无数名北戎弓箭手拉满了弓弦,箭头对准了谷底那两个相拥的身影: “那本王就做件好事。” “送你们一起……上路!” “放箭!” 随着他手掌挥下。 漫天箭雨,如蝗虫过境,带着死亡的啸叫,朝着毫无反抗之力的两人覆盖而去! ------------ 第160章 最后的哨音 “嗖——嗖——嗖——!” 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声,如同死神的狞笑,铺天盖地而来。 那是成百上千支利箭,在重力的加速下,化作了一场密不透风的黑色死亡之雨,笼罩了断魂谷底那两个渺小相拥的身影。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拓跋枭坐在高处,嘴角挂着残忍的冷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两只刺猬被钉死在雪地里的惨状。 谷底。 棠梨看着那漫天落下的箭雨,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用身体帮他挡箭。 但下一秒,这个念头就被她否决了。 没用的。 这么多箭,哪怕她把他护得再严实,也是两个人一起被射成筛子。他们会像串在一起的蚂蚱一样,死在这个冰冷绝望的雪谷里。 “不……绝不!” 棠梨咬破了舌尖,一股狠戾的决绝涌上心头。 她不仅要活,还要让他活! 她猛地抬起手,不是去遮挡箭雨,而是死死抓住了脖子上挂着的那枚虎骨哨。 那是大白换牙时脱落的獠牙,被打磨成了哨子。 那是百兽之王的信物,也是她最后的底牌。 “裴云景,抱紧我!” 棠梨低吼一声,一把扯下哨子,塞进嘴里。 与此同时,她闭上了双眼。 【给我……力量!】 她在心里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呐喊。 原本,她的精神力在安抚裴云景时已经干涸枯竭。此刻的她,就像是一盏油尽灯枯的油灯,再榨不出一滴油来。 但她没有放弃,她开始透支。 透支她的生命力,透支她的灵魂,甚至……燃烧她的本源! “嗡——”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裂开般的剧痛。鼻腔里涌出两股热流,鲜血顺着嘴角溢出,染红了那枚惨白的骨哨。 她在献祭。 以凡人之躯,献祭精神,以此来换取那一瞬间驾驭万物的神性! 在那千万支利箭即将触碰到他们衣角的瞬间。 棠梨鼓起腮帮,用尽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狠狠地吹响了口中的骨哨。 “呜————!!!” 没有想象中惊天动地的巨响。这一声哨音,低沉、苍凉,甚至有些喑哑。 它听起来不像是人类吹出来的声音,更像是来自于远古洪荒的兽吼,又像是无法被耳朵捕捉,却能直接震颤灵魂的次声波。 但它的穿透力,却是恐怖的。 以棠梨为中心,一道肉眼不可见的音波涟漪,瞬间爆发! 它无视风雪的阻隔,无视岩壁的遮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穿过断魂谷,穿过茂密的松林,穿过冰封的河流,直达这方圆百里,茫茫大雪山的深处! …… 【百里之外,雪山之巅。】 一只正在风雪中梳理羽毛的金雕,动作猛地一僵。 它那一双锐利的鹰眼中,慵懒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与臣服。 【王……是王在呼救!】 【五十里外,深山熊洞。】 一头正在冬眠,睡得鼾声如雷的黑熊,突然睁开了眼睛。 它那双豆大的眼睛里闪烁着红光,发出一声暴躁的怒吼,一掌拍碎了洞口的封冰。 【谁敢伤她?!】 【十里外,雪原狼窝。】 一头体型如牛犊般巨大的银色雪狼王,正趴在岩石上眺望远方。 当那道哨音传入它耳中的瞬间,它猛地站起身,仰天长啸。 “嗷呜——!!!” 狼嚎声此起彼伏,回应着那道来自灵魂的召唤。 王在呼救,万兽之主在召唤她的子民! 这一刻,整座沉睡的贺兰山脉,醒了。 ------------ 第161章 山,醒了 “笃!笃!笃!笃!” 密集的箭雨如同暴雨梨花,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地扎进了谷底的冻土之中。 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利箭入肉的闷响。 拓跋枭坐在高处,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等待着看到那两只“刺猬”倒在血泊中的画面。 然而,当最后的一波箭雨落下,当漫扬的雪尘散去。 拓跋枭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谷底中央。 棠梨依旧跪在那里,怀里紧紧护着昏迷的裴云景。她保持着吹哨的姿势,发丝凌乱,满脸血污。 她没死,他们都没死。 只见那成百上千支原本锁定了他们心脏的毒箭,在即将触碰到两人身体的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狂暴的气流强行扭曲了轨迹。 它们密密麻麻地插在了两人身侧的雪地上,箭尾还在剧烈颤抖。 这些箭,不仅没有伤到他们分毫,反而围绕着他们,形成了一个完美、绝对的圆形。 就像是老天爷亲自画下的一道神之禁区。 “这……这怎么可能?” 拓跋枭瞪大了眼睛,第一次对自己的箭术产生了怀疑:“妖法……这真的是妖法?!” 还没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嗡——” 脚下的地面,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 一开始很轻,像是远处滚过的闷雷。紧接着震动越来越剧烈。 放置在岩石上的积雪开始簌簌滑落,悬崖峭壁上的冰棱“咔嚓”断裂,坠入深渊。 连拓跋枭座下的白狼王都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恐惧的呜咽,四爪死死扣住地面,仿佛感觉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正在逼近。 “怎么回事?” 拓跋枭勒紧缰绳,眉头紧锁,环顾四周: “地动了?” 这贺兰山脉地质不稳,偶尔会有地震发生。难道是刚才的爆炸和鼓声,引发了地动山摇? “大汗!你看!你看山上!” 突然,一名眼尖的亲卫指着四周高耸入云的雪峰,发出了惊恐至极的尖叫。 拓跋枭猛地抬头。 这一眼,让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 只见原本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的雪山之巅,不知何时,竟然涌现出了无数个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起初很小,像是一群蚂蚁。 但它们移动的速度极快,并且正在迅速扩大、汇聚、蔓延。 不过眨眼之间,那一抹抹黑色就连接在了一起,覆盖了白色的雪线,像是一道黑色的墨汁,顺着陡峭的岩壁,疯狂地倾泻而下! “轰隆隆——!!!” 声音终于传来了,那不再是闷雷声。 那是成千上万只野兽同时奔跑,同时咆哮所汇聚成的灭世洪流! 大地在哀鸣,群山在颤抖。 那根本不是什么地震,也不是什么雪崩。 那是生活在这方圆百里大雪山深处的所有猛兽,在听到了王的召唤后,为了护主而发起的决死冲锋! 【王在呼救!】 【杀光敌人!】 狂暴的兽吼声,压过了风雪,压过了战鼓,成为了这天地间唯一的声音。 “兽……兽潮?!” 拓跋枭脸色煞白,手中的弯刀差点拿捏不住。 他这辈子见过狼群捕猎,见过万马奔腾。 但他从未见过如此恐怖,如此违背常理的景象—— 雪狼、黑熊、猎豹、甚至还有野猪和牦牛…… 这些平日里互为天敌,老死不相往来的野兽,此刻竟然汇聚成了一股洪流,目标一致,杀气腾腾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断魂谷底,那个红衣女子的身边! 山,醒了。 被那个女人,硬生生地唤醒了! ------------ 第162章 血肉长城 “嗷呜——!!!” 伴随着第一声狼嚎冲入谷底,黑色的洪流终于撞上了北戎的防线。 冲在最前面的,是数百只体型硕大、毛色银灰的雪原巨狼。 它们就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轻骑兵,利用惊人的弹跳力,直接越过了外围那些还在发愣的北戎士兵。 “小心!它们要吃人了!” “快护住咽喉!” 北戎士兵惊恐地举起弯刀,以为这些饿狼会扑向自己。 然而,令他们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巨狼落地后,竟然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它们四肢着地,迅速穿过混乱的战场,直奔场地中央的棠梨而去。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棠梨要被撕碎的时候。 “刷刷刷——” 数百只巨狼在距离棠梨三丈远的地方,整齐划一地急刹、转身。 它们背对着棠梨,面向着外围的敌军,压低了前身,呲出了森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了整齐而低沉的威胁咆哮。 【谁敢动王!】 【咬死你们!】 那一刻,它们不再是野兽,它们是侍卫。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那个红衣女子筑起的第一道铜墙铁壁!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咚!咚!咚!” 大地在颤抖,积雪在崩塌。 紧跟在狼群之后的,是几个庞大如移动小山般的黑影。 那是黑熊。是被唤醒了冬眠,正处于极度起床气中的暴躁坦克! “吼——!!!” 一头直立起来足有两人高的黑瞎子,咆哮着冲进了北戎的重盾阵列。 “挡住!快挡住!” 北戎士兵举起厚重的铁盾,试图阻挡这头怪兽。 “砰!” 黑熊毫无花哨地一巴掌拍了下去。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 坚硬的铁盾像是纸糊的一样被拍扁,连同盾牌后面的士兵,一起被这股恐怖的巨力拍飞了出去,骨断筋折,鲜血狂喷。 几头黑熊在敌军阵营中横冲直撞,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遍野。 而在头顶的岩壁之上,杀戮同样在进行。 “啊!我的脖子!” “什么东西?!好快!” 那些原本躲在岩石缝隙里放冷箭的北戎弓箭手,此刻正遭遇着灭顶之灾。 一道道白色的闪电在峭壁间跳跃、穿梭。 那是雪豹。 这群雪山上的刺客,拥有着违反重力的灵活性。它们无声无息地落在弓箭手的背后,一口封喉,然后迅速跳向下一个目标。 尸体如同下饺子般从高处坠落。 不过短短一盏茶的功夫。 原本围得水泄不通的北戎“死神军团”,就被这支从天而降的“野兽联军”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谷底中央。 棠梨抱着昏迷不醒的裴云景,依旧跪坐在雪地上。 她的精神力已经彻底透支,鼻血还在流,视线也开始模糊。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在她的周围,是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猛兽。 最内圈是雪狼,中间是黑熊,外围是雪豹和野猪…… 它们将她围在核心,就像是众星捧月般,守护着它们唯一的王。 当第一波冲锋结束后。 这些刚刚还在嗜血杀戮的猛兽,纷纷转过身,面向棠梨。 它们收起了獠牙,敛去了凶光,在无数双震撼、惊恐的目光注视下。 那头最高大的雪狼王率先低下了头,前腿弯曲,匍匐在地。 紧接着是黑熊、雪豹…… 所有的野兽,成千上万只,齐刷刷地对着那个满身是血的红衣女子,低下了它们高贵的头颅,发出了臣服的呜咽。 万兽朝拜,风雪停驻。 在这一刻,棠梨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人保护的弱女子。 她是这片雪原的主宰,是这万千生灵用性命供奉的神女。 ------------ 第163章 遮天蔽日 地面上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北戎士兵们很快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事情。 天,黑了。 明明是正午时分,明明刚才还是雪光刺眼,可就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整个断魂谷上空的光线,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硬生生抹去了一般,迅速黯淡下来。 “怎么回事?又要下暴雪了吗?” 一名北戎弓箭手下意识地抬起头,想要确认天气。 天空之上,并没有乌云。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鸟群。 成千上万只寒鸦像是一团团黑色的旋风,盘旋在低空,发出聒噪刺耳的叫声。 更高处,数十只翼展惊人的秃鹫和金雕,正收拢翅膀,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凌厉的风声,向着地面俯冲而下! 【戾——!!!】 那是空中霸主的猎杀信号。 “啊!我的眼睛!” 那名仰头的弓箭手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紧接着双眼传来一阵剧痛。一只寒鸦精准地啄瞎了他的眼球,鲜血瞬间糊满了他整张脸。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支庞大的“空军”,不需要复杂的战术。棠梨给它们的指令只有一个——攻击眼睛。 无论是人的眼睛,还是马的眼睛。 “呼呼呼——” 无数黑影掠过头顶,利爪与尖喙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对于那些身披重甲的北戎骑兵来说,这一招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们的铠甲可以防刀枪,却防不住这无孔不入的鸟喙,他们的弯刀可以砍杀地面的敌人,却挥不到头顶这些灵活的飞禽。 “不!滚开!滚开啊!” “我的马!我的马看不见了!” 战场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些战马虽然也是训练有素,但眼睛毕竟是弱点。一旦被啄伤,受惊的战马瞬间失控。 “唏律律——!!!” 无数匹瞎了眼的战马开始疯狂尥蹶子,不管背上有没有人,也不管前面是不是友军,它们在狭窄的山谷里横冲直撞。 北戎引以为傲的“死神军团”,没有倒在大盛的刀剑下,却倒在了自己战马的铁蹄之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混杂着惨叫,将这片雪谷变成了充满荒诞与恐怖的人间炼狱。 而在高处。 一直冷眼旁观,以为胜券在握的拓跋枭,此刻终于慌了。 他看着乱成一锅粥的大军,看着头顶那黑压压的鸟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 “妖术……这绝对是妖术!” 拓跋枭挥舞着弯刀,试图驱赶逼近的乌鸦,同时狠狠一夹狼腹,想要撤退: “走!快走!” 然而,他那头体型硕大的白狼王,目标实在太大了。 在那高空之上,那只曾为棠梨指路的金雕王,早就盯上了这个猎物。 【那只白狗是头儿!啄它!】 金雕王发出一声长啸,双翅一敛,从百丈高空垂直俯冲而下。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利爪在空气中划出凄厉的破空声。 拓跋枭只感觉头顶恶风不善,下意识地举刀格挡。 “当!” 金雕的铁爪撞在弯刀上,火星四溅。 但它的目标根本不是拓跋枭。 就在这一击不中的瞬间,金雕狡猾地侧身一翻,另一只利爪快如闪电,狠狠地抓向了白狼王的左眼! “嗷呜——!!!” 白狼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那只血红色的狼眼被瞬间抓爆,鲜血飙射。 剧痛让这头本就被药物控制的巨兽彻底发了狂。它不再听从拓跋枭的指挥,而是疯狂地甩动着身体,在雪地上打滚、跳跃,试图甩掉那只该死的鸟。 “畜生!停下!给本王停下!” 拓跋枭死死抓住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发疯的座驾。 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这位不可一世的北戎王,直接被狼王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岩石上,摔得头破血流,狼狈不堪。 他刚想爬起来,几只秃鹫就落在了他旁边的岩石上,歪着头,用那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仿佛在等着他咽气,好享用这顿大餐。 拓跋枭看着那漫天的飞鸟,看着满地的猛兽,又看向远处那个被众星捧月般护在中央的红衣女子。 真正的恐惧,终于击碎了他的野心。 这根本不是人能抗衡的力量。 这是天罚!是神怒! “完了……” 拓跋枭瘫坐在地上,看着这遮天蔽日的末日景象,喃喃自语: “全完了……” ------------ 第164章 神女?妖女! 混乱不堪的断魂谷底,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暂停键。 在那尸山血海的中央,棠梨缓缓直起了身子。 她的一只手依旧紧紧搂着昏迷不醒的裴云景,让他的头靠在自己柔软的腹部,不让他沾染地上的冰雪与污泥。 而她的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还滴着血。 寒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身上那股令天地变色的凛冽气场。 她身上那件原本华贵的正红宫装,此刻早已破损不堪,被鲜血浸透,变成了暗沉的黑红色。 她的脸上纵横着血污,左脸颊那道被裴云景剑气划开的伤口,更给这张原本清丽绝伦的脸庞,增添了惊心动魄的妖冶与凄美。 美得像妖,冷得像神。 在她的脚边,匍匐着数百只如同忠犬般的雪原巨狼。 在她的头顶,盘旋着遮天蔽日的金雕与秃鹫。 在她的身后,矗立着几头如同铁塔般的暴怒黑熊。 这些平日里各自为战、凶残嗜血的猛兽,此刻却众星捧月般地围在她身边,形成了绝对不可侵犯的“神之领域”。 棠梨缓缓抬起头。 那双清冷的眸子,穿过漫天飞舞的雪花,穿过那一双双惊恐的眼睛,径直看向了那个还瘫坐在高处岩石上的北戎王——拓跋枭。 随后,棠梨缓缓抬起了那只沾满鲜血的右手。 纤细的食指伸出,隔着虚空,遥遥地指向了拓跋枭的眉心。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嗡——” 原本还在低吼的狼群,瞬间闭上了嘴。 原本还在尖啸的鹰群,瞬间收敛了翅膀。 原本还在咆哮的黑熊,瞬间趴伏在地。 万兽齐喑,偌大的山谷,成千上万只野兽,在这一刻,竟然连一声呼吸都听不到。 它们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屏息凝神,甚至连尾巴都不敢摇一下,静静地等待着王的最后一道指令。 这种沉默,比狂暴的嘶吼还要可怕一万倍。因为它代表着绝对的统御。 “哐当。” 一声兵器落地的脆响,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是一名离得最近的北戎士兵。 他看着那个坐在兽群中央的红衣女子,看着那万兽臣服的画面,双腿一软,手中的弯刀再也拿捏不住,掉在了地上。 紧接着。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了一片。 那些杀人如麻、信奉狼图腾的北戎勇士们,此刻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如同筛糠。 在他们的信仰里,能驾驭万兽、能让苍狼低头的人,只有一个解释。 那是长生天派下来的使者。那是拥有神力的神女! “神女……她是神女……” 一名年老的北戎士兵“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对着棠梨疯狂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长生天恕罪!我们触怒了神女!这是神罚!是神罚啊!” 恐惧如同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北戎残军。 他们可以和人战斗,可以和军队厮杀。 但他们不敢和神斗! “妖女!那是妖女!快起来!给我杀!” 高处,拓跋枭看着这瞬间崩塌的军心,目龇欲裂,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重新组织进攻。 可是,当他对上棠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时,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杀了一辈子人。他自诩是草原上的恶狼,是不可一世的枭雄。 可是在这一刻,面对着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掌控着整座雪山生灵的女人。 “不……不可能……” 拓跋枭颤抖着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 他看着那个在风雪中的红衣身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绝望的念头: 这就是……裴云景的刀鞘? 这分明是一把比裴云景还要恐怖,还要锋利一万倍的——灭世魔剑! ------------ 第165章 万兽来朝 死寂,仅仅维持了片刻。 棠梨的手指依旧指向拓跋枭的方向。 她看着那个满脸惊恐,步步后退的北戎王,目光又扫过怀里奄奄一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裴云景。 那一刻,她心中的最后一丝怜悯,被胸腔里燃烧的怒火彻底焚烧殆尽。 他们把他逼成了疯子,他们差点杀了他。 既然你们不把他当人,那你们……也别想做人了。 “杀。” 棠梨的嘴唇干裂,声音因为过度透支精神力而变得极度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但那语气中的杀意,却比这漫天的风雪还要凛冽: “一个……不留。” “吼——!!!” 随着这最后一道指令的下达,原本安静匍匐的兽群,瞬间炸开了锅。 压抑已久的凶性,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朝着那些早已吓破了胆的北戎士兵席卷而去! 黑色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峡谷。 “啊!救命!” “别过来!别咬我!”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却又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雪狼咬断了敌人的喉咙,黑熊拍碎了敌人的头骨,金雕啄瞎了敌人的眼睛。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号称“死神军团”的北戎精锐,在这些大自然的复仇者面前,脆弱得就像是纸糊的玩偶。 鲜血染红了积雪,又被后续涌上来的兽群踩进泥土里。 高处。 拓跋枭看着底下那炼狱般的景象,看着自己的精锐部队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终于彻底崩溃了。 “疯子……都是疯子……”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王的尊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复仇大计?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跑! “护驾!快护驾!” 拓跋枭一把抓过身边仅剩的几十名亲卫,将他们狠狠推向那些扑上来的猛兽,自己则手脚并用,狼狈不堪地朝着谷口的方向狂奔。 “挡住它们!给本王挡住!” 亲卫们惨叫着被兽潮吞没,用生命为他争取了那一线生机。 拓跋枭连滚带爬,丢盔弃甲,甚至连那把象征着权力的弯刀都跑丢了。 他像是一条丧家之犬,带着仅剩的十几个残兵,仓皇地逃出那个名“断魂”的山谷。 他发誓,这辈子,下辈子,他都再也不想踏入这片雪山半步! ……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渐平息,风雪也终于停了。 原本洁白的断魂谷底,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尸横遍野,却再无一个站立的敌人。 所有的入侵者,都已被清除。 “呼……” 棠梨看着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紧绷到了极致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一阵无法抗拒的眩晕感瞬间袭来,那是精神力彻底枯竭的反噬。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但她并没有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一团巨大、温暖、且毛茸茸的东西,及时地垫在了她的身后。 那是雪狼王。 这头高傲的狼王,此刻温顺得像是一张巨大的毛毯。它趴在地上,任由棠梨倒在它柔软厚实的背上,甚至还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些。 其他的猛兽也纷纷围拢过来。 它们没有离去,而是静静地趴在四周,用身体围成了一个温暖的圆圈,为中间的两个人挡住了寒风。 万籁俱寂,只有野兽们粗重的呼吸声,带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热度。 裴云景躺在棠梨的怀里,眼睫微微颤动。 那股让他疯狂的噪音消失了,那股让他痛苦的毒烟也散去了。 他用尽全力,勉强睁开了一条眼缝,映入眼帘的画面模糊,却震撼至极。 他看到那个身着残破红衣的女子,正软软地倒在巨狼的背上。 而在她的周围,漫山遍野的猛兽,无论是凶残的狼,还是暴躁的熊,亦或是孤傲的鹰…… 它们全都低着头,匍匐在地,朝着那个女子的方向,保持着谦卑、恭敬的姿势。 就像是在朝拜一尊降临世间、悲悯又强大的神明。 万兽来朝,神女降临。 这一幕,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神话画卷,狠狠地撞进了裴云景即将涣散的意识里。 那是他的妻,是他的药,也是……他的神。 “棠……梨……” 真好,这世间万物都想杀我,唯有你……救了我。 他的手在无意识中,紧紧抓住了棠梨那只染血的手,再也没有松开。 ------------ 第166章 修罗场后的宁静 乌云散去,一轮清冷的下弦月挂在断魂谷狭窄的一线天上,将惨白的月光倾洒进这片满目疮痍的谷底。 裴云景的意识,像是一缕游魂,慢慢飘回了那具沉重疲惫的躯壳。 他缓缓睁开眼。 入目不再是扭曲的血色噪点,也不再是光怪陆离的幻觉。 视野清晰,夜色如水。 耳边没有了那种要把脑浆震碎的轰鸣,只有风吹过岩石的轻哨,以及周围……此起彼伏、粗重而温热的呼吸声。 五感过载的症状,消退了。 世界,恢复了它原本清冷、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模样。 裴云景动了动手指,并没有感觉到预想中躺在雪地里的刺骨寒意。 相反,他的身下垫着一团巨大、厚实且温暖的皮毛,像是躺在一张奢华的毛毯上。 而他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软绵绵、温热的身体。 那是…… 裴云景的瞳孔微微聚焦,视线越过怀里的人,投向了四周。 这一眼,让他这个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摄政王,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在月光下,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密密麻麻地趴伏着数不清的猛兽。 几百头雪原巨狼围成最内圈,它们将头埋在前爪里,闭目养神,身上的银毛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外圈是几头如小山般的黑瞎子,像是一堵堵黑色的肉墙,挡住了山口灌进来的寒风。 而在高处的岩壁上,几十只金雕和秃鹫收敛了翅膀,如同最为忠诚的哨兵,静静地俯瞰着下方。 它们安静得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死士,共同守护着圆心处沉睡的主人。 而在更外围…… 是堆积如山的、北戎士兵的尸体。 鲜血已经冻结,残肢断臂散落一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屠杀的惨烈。 这就是……神迹。 是这个小女人用命换来的神迹。 裴云景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收回视线,低下头,看向那个一直被自己死死禁锢在怀里的人。 “棠……梨?”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借着清冷的月光,裴云景终于看清了她此刻的模样。 棠梨双眼紧闭,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狡黠灵动的面容,此刻惨白如纸,几乎和地上的白雪融为一体。 她的嘴唇干裂,没有一丝血色,若不是鼻翼间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简直就像是一具已经冷却的尸体。 最让裴云景心惊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那件进宫前他亲自挑选,曾被他夸赞“端庄霸气”的正红色宫装,此刻早已变得破败不堪。 原本鲜亮的红色,此刻变成了暗沉的黑红。那是被血浸透后又干涸的颜色。 衣襟上、袖口上、裙摆上……到处都是血。 有敌人的血,更有……她自己的血。 她就像是一只折了翼的血蝶,安安静静地蜷缩在他的怀里,脆弱得仿佛只要一阵风吹过,就会彻底碎裂消散。 裴云景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种比五感过载还要剧烈一万倍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击中了他的心脏。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记得,他是要保护她的。 他明明记得,他把她护在身后了。 为什么最后…… 倒在血泊里的人,却是她? 裴云景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 他想要去触碰她的脸,想要去检查她到底伤在了哪里,可是手伸到半空,却怎么也不敢落下。 他怕。 他怕自己手上的血污弄脏了她。 更怕……触碰到什么让他无法接受的残酷真相。 ------------ 第167章 那是我的剑气 “伤在哪……到底伤在哪……” 裴云景的手指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患了重病的老人,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沉稳与精准。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棠梨身上那件破损不堪、被鲜血浸透的大氅。每揭开一层,他的心脏就狠狠地抽搐一下。 没有箭伤,没有被狼咬的痕迹。 但是,当大氅彻底敞开,露出了那件已经被染成黑红色的里衣时,裴云景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她的左臂上。 那里的衣袖已经完全破碎,布料混杂着血肉粘连在一起。 一道长约半尺的伤口,横贯了她纤细的大臂。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甚至周围的皮肤都呈现出被狂暴力量震碎的淤紫。 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普通的弯刀砍不出这种带有“震荡”和“撕裂”效果的伤口。 只有灌注了极强内力的重剑,才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力。 裴云景的视线颤抖着上移。 接着,他在棠梨那张惨白如纸的左侧脸颊上,看到了一道细长的血痕。 那血痕很浅,却很直,就像是被最锋利的风刃轻轻掠过。 只要再深半寸,就会毁了她的容貌。 只要再偏半寸,就会割断她的咽喉。 “谁……” 裴云景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眼底刚刚褪去的红光再次隐隐浮现,杀意在他胸腔里疯狂激荡。 是谁?!是谁把她伤成这样?! 哪怕把这断魂谷里的北戎尸体全都鞭尸一百遍,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就在他试图寻找“凶手”的一瞬间,脑海深处,那些原本因为疯魔而破碎、模糊的记忆片段,突然像是被闪电照亮一般,毫无预兆地回笼了。 【轰——!】 那是风雪中,一团模糊的“红影”向他扑来的画面。 【滚!!!】 那是他自己发出的、充满敌意的咆哮。 【死!】 那是他举起手中的剑,调动全身内力,对着那团“红影”狠狠劈下的瞬间。 以及……那一抹飞溅在他脸上的温热鲜血。 裴云景浑身僵硬,如同被五雷轰顶。 他机械地、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不远处。 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那把伴随他征战沙场多年的神兵——“斩妄”剑,正斜斜地插在冻土之中。 月光下,漆黑的剑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而在那锋利的剑刃之上,还残留着一抹已经干涸的、鲜红的血迹。 那是……棠梨的血。 “不……不可能……” 裴云景的瞳孔剧烈震颤,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灵魂,向后踉跄了一下。 作为大盛朝的剑道宗师,作为这把剑的主人。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熟悉那种伤口。 那种皮肉翻卷的撕裂感。 那种震碎经脉的霸道。 还有脸颊上那道被剑气余波扫过的痕迹。 那是“斩妄”造成的伤,那是他的剑气。 只需要一眼,他就认出了那个让他肝胆俱裂的真相—— 那个差点把棠梨劈成两半,那个在她脸上留下伤痕,那个把她逼入死地的人…… 是他自己。 是他裴云景,亲手举起了剑,砍向了那个不顾一切冲进剑围,只为了救他的傻女人。 “是我……” 裴云景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刚刚还想要替她擦去血污的手,此刻在他的眼里,却变得肮脏无比,仿佛沾满了洗不净的罪孽。 “竟然……是我……” 认知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那种比万箭穿心还要痛苦的悔恨,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她曾经说过的话—— “王爷,别怕,我保护你。”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发过的誓—— “躲我身后,我不死,你就不能死。” 可是最后,他却变成了那个拿着刀,差点杀了她的刽子手。 “啊……” 裴云景张开嘴,想要嘶吼,想要发泄。 可是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火,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有无声的、破碎的呜咽,在这死寂的雪谷中,显得格外凄凉。 ------------ 第168章 暴君的破碎 “躲我身后。” “我不死,你就不能死。”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的承诺,那些他在清醒时许下的豪言壮语,此刻就像是一记记响亮而讽刺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裴云景的脸上。 每一个字,都化作了锋利的刀片,将他的自尊凌迟得体无完肤。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锁住怀里奄奄一息的棠梨。视线从她惨白如纸的脸颊,慢慢移到那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左臂伤口上。 他在做什么? 他拼了命地想要护住她,不惜与天下为敌,不惜血洗北戎。 他想要把她藏进那所谓的“锁妖塔”里,筑起铜墙铁壁,不让风雨侵蚀她半分,不让世间的恶意沾染她分毫。 他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坚固的盾,是她唯一的依靠。 可结果呢? 漫天的风雨没能伤她,阴毒的刺客没能杀她。 最后把她逼入死境,挥剑斩断她生机,差点要了她命的…… 竟然是他自己! “我是……怪物。” 裴云景的瞳孔剧烈颤抖着,那双赤红的眼眸中,最后一丝身为“摄政王”的高傲与冷硬,彻底崩塌了。 那个一直以来被他用冷酷、傲慢和杀戮强行压制在心底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长成了吞噬理智的毒藤,死死缠绕住他的心脏。 世人怕他,说他是疯子,是修罗,是随时会失控的恶鬼。 他从不在意,甚至嗤之以鼻。 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够强,只要手中的剑够快,就能掌控一切,包括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包括那个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可现在,事实血淋淋地摆在眼前,残忍地嘲笑着他的自负—— 他根本控制不了! 他就是个只会带来灾难,只会毁灭美好的怪物。 他是一把没有鞘的凶兵,是一团会烧毁一切的业火,靠近他的人,非死即伤。 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会受伤,就会流血,就会……死。 “脏……” 裴云景看着自己那只托着她后颈的手。 那修长的指节上、掌纹里,全都是黏腻的红,那上面沾满了她的血。 一种令他作呕的自我厌弃感,瞬间像海啸一般淹没了他,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让他恨不得将这双手生生剁下来。 他不配。 这双沾满罪孽,连自己的剑都控制不住的手,根本不配触碰她那么干净的人。 她是神女,是万兽朝拜的光。 而他,只是淤泥里挣扎的恶鬼。 “别碰她……你会害死她的……” 裴云景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他像是被烈火烫到了一般,或者是触碰到了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禁忌,仓皇地松开了手。 “呼——” 失去了支撑,棠梨的身体软软地倒向一侧,再次落入了雪狼王那柔软厚实的皮毛中。 狼王转过头,那双幽绿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裴云景,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悲悯,又似乎带着野兽特有的审视。 而裴云景却像是躲避瘟疫一样,踉跄着向后退去。 一步,两步。 他的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赤脚踩在尖锐的刀尖上。每退一步,都在与那个想要冲上去抱紧她的本能做着惨烈的厮杀。 “砰!” 退到第三步的时候,他的双膝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具沉重而破碎的躯壳。 在这片死寂的雪谷中央,在万兽的注视下。 这位大盛朝最尊贵的摄政王,这位曾让北戎闻风丧胆的铁血战神,颓然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了自己的罪孽面前,跪在了那个被他亲手伤害的爱人面前。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经络上涌。 但他感觉不到冷,因为他的心已经冻成了一块死冰,碎成了粉末。 裴云景垂下头,那总是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佝偻成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他双手死死撑在膝盖上,十指深深地扣进肉里,鲜血渗出,试图用这种肉体上的疼痛,来止住身体那无法控制的颤抖。 可是止不住。 那种颤抖是从灵魂深处发出来的,是恐惧,是悔恨,更是足以将人逼疯的绝望。 他不敢抬头看她。 怕看到她紧闭的双眼,怕看到她脸上那道刺目的血痕,更怕……若是她醒来,眼中露出的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与厌恶。 若是那样,他真的会疯的。 “咳……咳咳……” 一阵压抑至极的哽咽声,从他的喉咙深处溢出,像是困兽濒死的呜咽。 他的眼眶通红,布满了骇人的血丝,眼底是一片干涸的荒芜。 骄傲、自尊、自信、对未来的期许……所有的东西都在这一刻,随着那一剑,被他亲手粉碎了。 天地茫茫,风雪如晦,他只觉得自己是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脑海中疯狂回荡,如魔咒般撕扯着他的神经—— 裴云景,你该死。 若是她死了,你也别活了…… ------------ 第169章 不敢触碰的珍宝 断魂谷底,夜风如刀。 失去了那个宽阔胸膛的体温,刺骨的寒意很快便穿透了染血的衣衫,侵蚀着棠梨本就虚弱的身体。 “唔……” 棠梨皱了皱眉,从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 好冷,就像是被扔进了冰窟窿里。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本能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在那柔软的狼毛上摸索着,想要寻找那个熟悉、滚烫的“热源”。 “王爷……” 她的手在空中划过,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飘落的雪花。 空的,身边是空的。 棠梨心里猛地一慌,那点残留的睡意瞬间消散。她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还有五脏六腑移位般的难受,挣扎着撑起了上半身。 “裴云景?”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焦急地四处寻找。 随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距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的雪地上。 那里,跪着一个黑色的身影。 月光惨白,照在他身上,像是在他周身镀上了一层霜雪。 他低着头,脊背弯曲成一个颓败的弧度,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与死寂,让棠梨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王爷!” 棠梨顾不得身上的伤,想要向他爬过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动了一下的瞬间。 跪在那里的裴云景,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浑身猛地一颤。 他听到了她的声音,那是他此刻最渴望,却也最不敢听到的声音。 “别动!” 裴云景猛地抬起头,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见棠梨想要向他靠近,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去扶她,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自己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时,动作却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这双手……脏。 这双手刚刚才握着剑,差点杀了她。 “别过来……” 裴云景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将双手背到了身后,死死地藏在黑袍之下,仿佛那是两只罪恶之手。 他踉跄着向后膝行了半步,拉开了与她之间的距离。 “求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沙哑粗厉,每一个字都像是吞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磨得喉咙鲜血淋漓: “离我远点。” “我会……伤了你。” 棠梨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满眼抗拒的男人,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在怕。 那个杀神一般的男人,竟然在怕她? 不,他是在怕他自己。 “裴云景,你看清楚,我是棠梨啊。” 棠梨红着眼眶,没有听他的话,反而更加坚定地向他挪动: “伤已经受了,血已经流了。我现在好好的,我没死!” “我知道。” 裴云景痛苦地闭了闭眼,不敢看她脸上那道血痕: “可是……是我伤的。” 他重新睁开眼,目光落在棠梨身上。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没有了往日的霸道,没有了曾经的狂傲,更没有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此时此刻,看着她的裴云景,就像是一个犯了滔天大罪,正在等待最终判决的死囚。 卑微,恐惧,小心翼翼。 他像是一只被主人遗弃的流浪狗,渴望靠近温暖,却又害怕自己身上的泥点子弄脏了主人的裙摆。 他害怕从她嘴里听到“怪物”两个字。 他害怕看到她眼里的怨恨。 他更害怕……她会说“不要你了”。 “棠梨……” 裴云景的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我就是个疯子。” “你离我远点……好不好?” 他在求她,求她远离他这个危险源。 棠梨看着他那副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模样,心疼得快要炸开了。 “不好。” 棠梨吸了吸鼻子,用尽全身力气,从雪狼背上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跪在雪地里的“囚徒”。 “裴云景,你听好了。” 她一边走,一边流着泪笑骂道: “既然把我弄伤了,想这么一跪了之?想把我推开?” “做梦!” “你这辈子……都得给我赔罪!” ------------ 第170章 温柔的陷阱 雪地上,绽开了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那是棠梨裙摆拖过雪地时,留下的血痕。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疼得额头冷汗直冒。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跪在前方的男人。 裴云景依旧跪在那里,像是被钉在了耻辱柱上。 看着棠梨一步步逼近,看着她脚下蜿蜒的血迹,裴云景的瞳孔剧烈震颤。 他在发抖。 那种抖动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慌。 他想后退,想逃离这个被他伤害了的女人,想把自己这具肮脏残破的躯壳藏进地缝里。 可是,他的身体却像是僵死了一样,根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近,看着她身上那道他亲手留下的伤口。 仓皇、无助、绝望。 就像是一个等待处决的死囚,看着行刑官举起了屠刀,既想求解脱,又不敢面对。 “别……别过来了……” 裴云景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只能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终于,棠梨走到了他面前。 她停下脚步,看着这个骄傲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却为了她,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像裴云景想象的那样露出怨恨或指责的表情。 棠梨吸了吸鼻子,忍着剧痛,慢慢地蹲了下来。 随着她的动作,视线终于与跪在地上的裴云景齐平。 她伸出了那只受伤的左臂,衣袖已经破碎,露出了里面血肉模糊,还在往外渗血的狰狞伤口。 裴云景看着那只递到眼前的手臂,呼吸骤停,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像是被灼伤了一般想要偏过头去。 “裴云景。” 棠梨轻声唤他。 她歪着头,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上,眼角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可她的嘴角,却努力一点一点地向上扬起。 扯出了一个灿烂,却又带着几分委屈的笑容。 “王爷,不用跪了。”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股让人心尖发颤的撒娇意味: “地契还没给我呢,你怎么能先跪搓衣板呢?”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错愕地看着她。 棠梨把那只受伤的手臂往前送了送,几乎怼到了他的鼻尖上。 她吸了吸鼻子,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大人告状的小孩子,娇气地哼哼道: “好疼啊……” “王爷……” 她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傻掉的男人,提出了一个让他灵魂都在震颤的要求: “你给我呼呼,好不好?” “呼呼就不痛了。” 轰——! 裴云景脑海中那道名为“自我厌弃”的厚重高墙,在这句孩子气的撒娇声中,瞬间崩塌。 他愣住了,傻住了。 他以为迎接他的会是审判,是疏远,是恐惧。 可她却把伤口递给他,让他……呼呼? 她没有把他当成伤害她的罪人。 在她眼里,他依然是那个能让她依靠,能替她止痛的夫君。 裴云景那双死寂的眸子里,慢慢涌上了一层水雾。 那颗已经破碎成灰的心脏,在这一刻重新开始了跳动。 她需要他。 她还在疼。 他怎么能……怎么能像个懦夫一样跪在这里自怨自艾? 裴云景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面前那个努力对他笑的小女人,颤抖着伸出了双手。 不再是抗拒,也不再是逃避。 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向着她的伤口,缓缓探去。 ------------ 第171章 虔诚的信徒 断魂谷底,夜色如墨,唯有那轮清冷的下弦月,将惨白的光辉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杀戮的修罗场上。 寒风依旧凛冽,卷着细碎的雪沫,发出呜呜的低鸣。但这刺骨的风,却吹不散这一方天地间那股沉重而凄美的温情。 四周,成百上千只猛兽静默地匍匐着,像一群沉默的守卫,用它们充满野性的目光,见证着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雪地中央。 大盛朝最尊贵的摄政王,那个只需一个眼神就能让万人跪拜的男人,此刻却双膝跪在冰冷的冻土上。 裴云景的视线,像是被焊死了一般,死死地锁住那只递到他面前血肉模糊的手臂。 他颤抖着伸出手。 那一双能够徒手捏碎敌人头骨,握剑斩断漫天风雪的大手,此刻却僵硬得不像话。 他不敢用掌心去触碰她,甚至不敢完全握住她的手腕,生怕自己掌心中常年握剑留下的粗砺薄茧,会再次磨痛她娇嫩的肌肤。 他只是伸出了几根手指,用指尖最轻柔的部分,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托住了棠梨的手腕。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托着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又像是在托着一根脆弱到极致的羽毛。 “呼呼……” 在这个死寂的雪谷里,响起了一阵违和,却又令人心碎的声音。 裴云景真的照做了。 这位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笨拙地想要弥补过失的孩子。 他微微凑近那个狰狞的伤口,鼓起脸颊,一下一下地吹着气。 热气混合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血腥气,喷洒在那翻卷的皮肉上,带起一阵酥麻的刺痛与暖意。 他吹得很认真,很专注。 仿佛只要他吹得够久,那伤口就能愈合,时光就能倒流,那一剑……就从未挥下过。 “吸……” 棠梨看着他那副虔诚又笨拙的模样,鼻尖一酸,用力吸了吸鼻子。 她忍着痛,不想让他更难过,可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滚烫、晶莹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滑落,悬在下巴尖上,摇摇欲坠。 裴云景吹气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此刻被巨大的恐慌与心疼填满。 他看到了那颗泪珠,那是她的痛,是她的委屈,更是对他罪行的控诉。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千刀万剐,痛得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双膝跪地的卑微姿势,凑近她的脸,动作慢得像是一帧一帧的画卷。 终于,那两片冰凉、薄削,甚至因为寒冷而有些干裂的唇瓣,虔诚地印在了她的眼角。 舌尖探出,卷走了那颗咸涩滚烫的泪珠,苦的,涩的。 那是她流下的泪,却烫伤了他的心。 “别哭……” 他低声呢喃,声音破碎嘶哑,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哀鸣: “求你……别哭……” 那是她的痛,现在由他来偿,哪怕是用一辈子的时间,他也不介意。 紧接着,他的吻一路向下。 落在了她左侧脸颊上,那道被剑气划开的细长血痕上,那里还渗着血珠。 裴云景的唇在颤抖,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许久。 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肌肤上,仿佛想要用自己的体温,去抚平那道因他而起的伤疤。 最后,裴云景低下了头,将额头轻轻抵在她受伤的手臂旁。 他看着那个皮肉翻卷的血洞,看着那被鲜血染红的衣袖边缘,他闭上眼,将嘴唇印在了伤口边缘的血迹之上。 这是一个吻,更是一个烙印。 没有情欲的狂暴,没有占有的掠夺。 只有无尽的悔恨,和至死不渝的赎罪。 在这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在这个生死一线的修罗场里。 在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生死的摄政王。 他是她最忠诚、最疯狂的信徒。 他是为了杀戮而生的修罗,而她是唯一能度化他的神明。 “我发誓……” 裴云景的嘴唇贴着她的伤口,并没有离开。 他的声音低哑、沉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呕出来的血,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决绝与偏执: “从此以后……” “我的剑,只为你而拔。” “我的命……” 他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燃烧着两簇名为“信仰”的烈火,死死地锁住棠梨的眼睛: “只为你而活。” ------------ 第172章 神明有了名字 裴云景将脸深深埋在棠梨的臂弯里,久久没有抬起。 寒风吹过他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恸。 “我伤了你……”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震动都带着血淋淋的痛意: “我竟然……伤了你……” 这句话,成了他的魔障,成了他画地为牢的诅咒。 他引以为傲的武功,他用来守护她的剑,最后却成了伤害她的凶器。 “傻子。” 棠梨轻轻叹了口气。 她并没有因为疼痛而缩回手,反而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轻轻抚摸着他冰凉的发顶,指尖穿过发丝,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猫。 “裴云景,你抬起头。” 裴云景身体僵硬,不肯动,他没脸看她。 “你看着我。” 棠梨加重了语气,却依然带着宠溺。 裴云景终于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吓人,眼底是一片破碎的荒芜。 棠梨看着他,眼神清澈而笃定: “你以为是你伤了我?” 她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虚弱却坚定的笑意: “不,是你救了我。” 裴云景愣住了,眼中满是茫然。 “那一剑……”棠梨指了指自己手臂上的伤口,语气平静地分析道: “以你的内力,若是真的失控,若是真的想杀我,别说是一条胳膊,我现在早就已经被劈成两半,连尸体都凉透了。” “可是我没有死,甚至骨头都没有断,只是皮肉伤。” 棠梨的手指滑落,捧住他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眼角的泪痕: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哪怕你疯了,哪怕你五感尽失,哪怕你把全世界都当成了敌人……” “但在你的潜意识里,在你的灵魂深处,你依然记得我的气息,你依然……舍不得伤我。” “是你自己在最后关头收了力,是你强行偏转了剑锋。” 棠梨凑近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柔如水,却重重地砸进他的心里: “裴云景,你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伤害我。” “从来没有。” 轰——! 裴云景的瞳孔剧烈收缩,那颗早已如死灰般的心脏,在这几句话的浇灌下,重新燃起了微弱的火苗。 是……这样吗? 原来即便成了魔,我也……依然爱着你吗?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污,却笑得一脸温柔的女子。 在这一刻,他心中的戾气,那些因为恐惧、自责而滋生的黑暗,如同被阳光照耀的积雪,彻底消融。 曾几何时。 他是高高在上的摄政王,他是不可一世的疯子。 他想把她当做药引,想把她当做宠物,甚至想修一座锁妖塔,将她永远囚禁在自己的羽翼之下,让她只能依附于他生存。 可是现在。 裴云景看着棠梨,在这尸横遍野的雪谷,在万兽臣服的中央。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需要被救赎的凡人。 而她,是踏着风雪而来,将他从无间地狱里拉出来的神明。 从此,神明有了名字,她叫棠梨。 “……只要你还要我。” 裴云景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将脸颊深深地贴在她的掌心,声音沙哑而虔诚: “这条命,就是你的。” 哪怕你要我去死,我也绝无二话。 但我更想……为你而活。 “我要你的命干嘛?” 棠梨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我要你活着,给我剥虾,给我洗脚,给我……暖被窝。” 裴云景闻言,眼底终于泛起了一丝带着温度的涟漪。 “好。”他应道。 随后,裴云景直起身子。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大氅(因为上面沾满了敌人的脏血),而是毫不犹豫地解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玄色战袍,又撕开了里面那层沾染了风雪的中衣。 直到露出最里面那件洁白、柔软、且带着他体温的雪缎内袍。 “嘶啦——” 他用力撕下一条最干净、最柔软的布料。 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雪团化水清洗了棠梨手臂伤口周围,再用那带有体温的白布,一圈一圈,重新为她包扎好。 动作轻柔,视若珍宝。 做完这一切,裴云景深吸一口气,从雪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身形虽然还有些摇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宛如一柄重新出鞘的利剑。 他弯下腰,避开她的伤口,稳稳当当地将棠梨打横抱起。 “累了吗?”他低头问。 “嗯……困了。”棠梨靠在他怀里,眼皮开始打架。 裴云景收紧了手臂,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处,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了所有的寒风。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然恭敬匍匐的猛兽,又看了一眼谷口的方向。 “睡吧。” 裴云景迈开步子,踩着积雪,一步步走向光亮处。 ------------ 第173章 它的背,只载王者 晨曦微露,寒风刺骨。 裴云景抱着棠梨,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雪没膝的山道上。 每迈出一步,对他来说都是一种酷刑。 内力透支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他的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肺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呼……” 裴云景停下脚步,靠在一块岩石上暂作喘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棠梨的脸色依旧惨白,失血过多让她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身体正在一点点变冷。 必须要快。 这里距离大盛的军营还有整整三十里山路。 若是平时,这点距离对他来说不过须臾。可现在,凭着这双腿走回去,不仅他会废,棠梨更是撑不住。 “该死……” 裴云景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的狠戾。难道杀光了敌人,最后却要输给这漫长的归途?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襟。 “王爷……” 棠梨并没有完全昏迷,她费力地睁开眼,看着裴云景额头上细密的冷汗,心疼地蹭了蹭他的下巴。 随后, 她转过头,看向了身侧一直默默跟随的那头庞然大物—— 雪狼王。 这头狼王体型硕大如牛犊,浑身银毛似雪,站在那里比普通的战马还要威风凛凛。 它那双幽绿的眼睛高傲地注视着前方,即便刚才臣服了,骨子里依然透着一股山中之王的桀骜。 它是狼。 狼若回头,必有缘由。狼若低头,那是想要吃肉。 从来没听说过狼肯让人骑的。 但棠梨不在乎。她伸出那只染血的手,对着那头高傲的狼王,像是在招呼自家的大黄狗一样,轻轻招了招手。 【大家伙,过来。】 狼王耳朵抖了一下,转过头,那双兽瞳里带着一丝疑惑和警惕。 【干嘛?两脚兽。】 棠梨虚弱地笑了笑,在脑海中发出了那道令狼无法接受的邀请: 【借个背。】 【送我们回家。】 狼王瞬间炸毛了,鼻子里喷出一股白气: 【吼?你让本王当坐骑?本王可是高贵的雪山之主!只有最卑贱的马才会让人骑!】 【是吗?】 棠梨的眼神微微一凝。 【以后……牛肉管够。】 【最好的大腿肉,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而且……】 棠梨盯着它的眼睛: 【我的男人,是人间的王。】 【只有王,才配骑在你背上。】 【你若是不肯……我就让那边那头黑熊来。】 威逼,利诱,激将。 一套连招下来,狼王眼里的高傲瞬间动摇了。 它看了看远处那头蠢笨的黑熊,又看了看棠梨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 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告诉它,如果不答应,它会后悔一辈子。 “呜……” 在一旁裴云景震惊的注视下。 那头原本高傲不可一世,连靠近都会龇牙的雪狼王,竟然缓缓地走到了两人面前。 它收敛了所有的凶性,垂下了那颗高贵的头颅。 紧接着,它的两条前腿慢慢弯曲,庞大的身躯温顺地匍匐在地,将那个宽阔厚实的后背,毫无保留地亮在了两人面前。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温顺的呜咽,甚至还回头看了一眼,示意他们上来。 “这……” 即便见多识广如裴云景,此刻也不禁瞳孔微缩,眼底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异彩。 狼性最是奸猾凶残,宁死不屈。 这世上能驯马、驯鹰的人不少,但能让一头野生的狼王甘愿充当坐骑……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爷,上吧。” 棠梨靠在他怀里,虚弱地调侃了一句:“这可是限量版的……豪华座驾。” 裴云景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头温顺得像狗一样的狼王。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这个女人的了解,还是太浅了。 她不仅仅是他的药,她简直就是个……奇迹。 “好。” 裴云景不再逞强,也不再犹豫。 他抱着棠梨,长腿一迈,稳稳地跨坐上了狼背。 “呼——” 入手的触感是厚实、柔软且温暖的皮毛。 源源不断的热量瞬间隔绝了四周的寒风,将两人包裹其中。这比世间任何名贵的马鞍都要舒适,比任何暖炉都要管用。 “坐稳了。” 裴云景一手揽紧棠梨的腰,一手抓住了狼颈上的长毛。 居高临下、驾驭猛兽的感觉,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荒谬却豪迈的快意。 “走!” 他低喝一声。 雪狼王长啸一声,四肢猛地发力。 它载着背上的一对璧人,如同一道银色的闪电,在雪原上狂奔而起! 身后,浩浩荡荡的兽群紧随其后。 ------------ 第174章 风雪中的神话 银色的闪电划破雪原。 雪狼王四肢舒展,每一次腾跃都能跨越数丈距离。它的背部宽阔而平稳,厚实的皮毛像是一个天然的暖炉,将寒风隔绝在外。 “轰!轰!轰!” 在那银色闪电的两侧,几头如同黑色铁塔般的黑熊,正咆哮着狂奔。 它们用庞大的身躯充当了重型坦克,那些足以没过马膝的积雪、挡路的枯木,在它们厚重的熊掌下,统统被蛮横地撞开、粉碎,硬生生在荒野中开辟出了一条坦途。 而在后方。 数百只雪原巨狼呈扇形排开,它们步伐整齐,眼神凶悍,如同最忠诚的禁卫军,死死护卫着中央的王者,警惕着后方可能出现的一切威胁。 头顶苍穹之上。 几十只金雕与秃鹫盘旋长鸣,锐利的鹰眼扫视着方圆百里的动静,构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空中防线。 …… 数里之外,一处隐蔽的雪丘后。 几个没能跟上大部队撤退,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北戎斥候,正缩在雪窝里瑟瑟发抖。 “听……什么声音?” “好像是万马奔腾……难道是大盛的援军到了?” 几个斥候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们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嘴巴大张,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们看到了什么? 漫天飞雪中,没有千军万马,只有浩浩荡荡的兽群。 而在兽群的最中央,在那头银色巨狼的背上,一男一女相拥而坐,宛如神仙眷侣,踏雪而来,又绝尘而去。 “长生天啊……” 一个斥候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雪地里,牙齿咯咯作响: “神……神仙下凡了!” “快跑!快回去告诉大汗!大盛有神明庇佑!这仗不能打了!不能打了啊!” 几个斥候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向着北方的深处逃去。 他们带回去的不仅仅是恐慌,更是一个即将流传在草原上,令北戎人闻风丧胆的—— 神女传说。 …… 狼背之上。 裴云景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传说的主角之一。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怀里的人身上。 “冷不冷?” 他低下头,将那件染血的大氅裹得更紧了一些,只给棠梨留下一个小小的通气口。 “不冷……” 棠梨的声音很虚弱,却透着一股安心的慵懒。她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口,随着狼王的奔跑微微起伏,竟然生出了一丝困意。 裴云景伸出手,摘掉手套,用温热的掌心贴了贴她的额头,确认体温没有流失,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四周。 左边是开路的黑熊,右边是护航的狼群,头顶是领路的雄鹰。 这支队伍,没有一个人。 却比世间任何一支精锐都要强大、都要忠诚。 一种荒谬、却又豪迈至极的情绪,在裴云景的胸腔里激荡。 他是摄政王,统领大盛百万雄师。 他见过无数威武的仪仗,受过万民的跪拜。 可是…… 那些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一幕来得震撼人心。 “呵。” 裴云景低笑一声,收紧了揽着棠梨的手臂。 他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猛兽,心中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骄傲: 这天下,除了怀里这个女人。 除了他的棠梨。 还有谁,能给他裴云景配上这样一支“万兽亲卫军”? “睡吧。” 裴云景低下头,在那被风吹乱的发顶上,落下了一个轻柔而虔诚的吻: “有它们在,这世间……” “再无鬼神敢近你的身。” ------------ 第175章 神女降世,万军跪迎 雁门关大营,此时正如同一锅煮沸的开水。 “报——!还是没有王爷的消息!” “报——!去接应的斥候被大雪挡回来了!” 中军帐外,铁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雪地里来回踱步,那只独臂狠狠地捶着大腿: “该死!该死!早知道老子就是抗命也要跟着去!这都一天一夜了,要是王爷和王妃有个三长两短,老子这就抹脖子谢罪!” 其他的将领们也是一脸灰败,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深入敌后五百里,又是大雪封山,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啊。 就在全军上下人心惶惶,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 瞭望塔上的哨兵,突然发出了一声走了调的惊恐尖叫: “敌袭——!!!” “不对……不是人!是……是野兽!好多野兽!” “什么?!” 铁奎浑身一震,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怒吼一声: “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哗啦啦——” 数万大军迅速集结,弓上弦,刀出鞘。 铁奎一马当先,冲出了辕门,想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敌人敢在这个时候来犯。 然而,当他冲出大营,看清前方雪原上的景象时。 “当啷。” 他手中的长刀,无力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不仅仅是他。 在他身后,数万名严阵以待的大盛士兵,此刻全部僵立在原地,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们看到了令他们终生难忘,足以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一幕—— 漫天风雪之中。 一头体型硕大如牛犊,浑身银毛似雪的巨狼,正迈着高傲而沉稳的步伐,踏雪而来。 在它的背上。 坐着那个宛如神祇般威严冷峻的男人——摄政王裴云景。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身穿残破红衣、浑身染血的女子——王妃棠梨。 而在他们的身后…… 是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兽群。 雪狼、黑熊、猎豹…… 天空中盘旋的秃鹫、金雕…… 这哪里是人间能有的景象? 这分明是神话降临! “那是……狼王?” “王爷……王爷骑着狼回来了?” “王妃……王妃她……” 士兵们看着那个在裴云景怀里昏迷不醒的红衣女子。 此时此刻,她身上的血迹不再显得狼狈,反而像是一层神圣的红妆。 雪狼王走到了辕门前十丈处,停下了脚步。 随着它的停下。 “轰——” 身后那浩浩荡荡的兽群,同时也停下了脚步。 没有一只野兽敢逾越雷池半步,没有一只野兽发出攻击的嘶吼。 它们只是齐齐低下头,对着马背上的两人,发出了一声低沉、恭敬、如同送别般的低吼 “呜——” 这一声低吼,汇聚在一起,震动了天地,也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心防。 “神……神女……” 不知是谁,先哆哆嗦嗦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那些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们,此刻却像是见到了真正的信仰,双膝一软,对着那个骑在狼背上的身影,重重地跪了下去。 一个人跪下,十个人跪下,一万人跪下…… 眨眼间,雁门关外,黑压压跪倒了一片。 “神女显灵!天佑大盛!” “神女显灵!天佑大盛!” 呼喊声从最初的杂乱,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嘶吼,直冲云霄,响彻寰宇。 哪怕是裴云景以前最风光的时候,也从未受过如此带有“神性”的膜拜。 因为这是对未知的敬畏,是对奇迹的臣服。 狼背上,裴云景看着这万军跪拜的场面,并没有露出丝毫的惊讶。 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紧了怀里的棠梨,然后长腿一跨,从狼背上跳了下来。 落地后,他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那群猛兽,随意地向后挥了挥手。 那动作,像是在驱赶一群苍蝇,又像是在对下属说“退下”。 (实际上是棠梨昏迷前留下的余威还在,再加上这些野兽也送到了目的地,本来就该走了。) 但在士兵们眼里,这就是摄政王与神女的无上威能! 果然,随着他这一挥手。 雪狼王深深看了一眼棠梨,然后长啸一声,带着浩浩荡荡的兽群,转身奔向了茫茫雪山,转眼间便消失在风雪之中。 就像它们从未出现过一样。 裴云景没有理会众人的跪拜与欢呼。 他抱着棠梨,踩着积雪,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辕门。 他的步伐很稳,但只有离得最近的铁奎能看到,王爷的手在微微颤抖。 “王爷……”铁奎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想要说什么。 “传军医。” 裴云景冷冷地打断了他,声音虽然沙哑疲惫,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之气。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只留给这数万大军一个决绝而巍峨的背影: “把最好的伤药都拿来。” “还有……” 裴云景微微侧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跪拜的将士,字字铿锵: “今日之事,载入史册。” “本王的王妃,便是这大盛的护国神女。” ------------ 第176章 除了本王,谁也不许碰 雁门关,中军主帅大帐。 帐内的地龙烧得极旺,温暖如春,将外面的严寒彻底隔绝。 然而,帐内的气氛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冻人。 “王爷……王妃这伤口太深,必须马上清创缝合,否则一旦发热,后果不堪设想啊!” 太医院随军而来的李院判,正带着两名资深军医围在床榻边,急得满头大汗。 床榻上,棠梨双眼紧闭,面色潮红,显然已经有了发烧的迹象。 她身上的红衣早已破碎不堪,与伤口的血肉粘连在一起,看着就让人心惊肉跳。 裴云景坐在床头,一言不发。 他刚刚才洗去一身的血污,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袍,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阴霾并未散去半分。 他死死盯着棠梨的伤口,像是一尊随时会暴起的煞神。 “得罪了。” 李院判不敢再耽搁,拿起一把锋利的剪刀,颤颤巍巍地伸向棠梨的左肩,准备剪开那块早已和皮肉长在一起的衣料。 那剪刀泛着冷光,是个死物。而李院判的手因为紧张,还在微微发抖。 在裴云景的眼里,这简直就是一场即将发生的二次伤害。 这个老院判的手那么粗糙,剪刀那么凉,万一戳到她怎么办?万一弄疼了她怎么办? 她现在那么脆弱,像是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咔嚓。”剪刀合拢的声音。 这声音在裴云景耳中,无异于惊雷。 “滚开——!!!” 一直沉默如死水的裴云景,突然毫无预兆地暴怒了。他猛地起身,一脚狠狠踹在那个放在脚边的红木药箱上。 “砰!” 沉重的药箱连同里面的瓶瓶罐罐,瞬间被踹飞出去,砸在营帐的柱子上,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啊!” 李院判和几个军医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剪刀都掉了,慌忙跪伏在地:“王爷息怒!王爷息怒啊!” “谁准你们碰她的?” 裴云景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庸医,眼神阴鸷得像是要吃人: “你们的手那么脏,动作那么重……” 他指着李院判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声音森寒入骨: “若是弄疼了她,本王剁了你们的爪子!” “可是王爷……王妃的伤不能再拖了啊!”李院判磕头如捣蒜,快哭出来了。 “滚出去。” 裴云景根本听不进去。 他的理智告诉他医生是来救人的,但他那濒临崩溃的情感却告诉他,除了他自己,谁也信不过。 “把药留下,全都滚出去!” 裴云景一声厉喝,吓得众军医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帐。 帐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裴云景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暴戾。 他转身,走到水盆边。 这一次,他洗手洗得格外认真。用胰子搓洗了整整三遍,直到双手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甚至泛起了红,才肯罢休。 他端过托盘,上面放着最烈的烧酒、最干净的棉布,还有最好的金疮药。 裴云景重新坐回床边。 他看着昏迷中的棠梨,眼底的阴鸷瞬间化为了一滩化不开的柔情与痛楚。 “别怕……” 他低声呢喃,拿起剪刀。 那一双刚才还想杀人的手,此刻却稳如磐石。他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地剪开了那粘连的布料。每剪一下,都要停下来观察她的反应。 终于,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裴云景的心脏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拿起一块棉布,蘸满了烈酒。这是用来消毒清创的,虽然有效,但也最疼。 “忍一忍……” 裴云景俯下身,在那伤口边缘轻轻吹了吹气,然后将沾了酒的棉布,轻轻按了上去。 “滋——” “唔!” 即使是在深度昏迷中,剧烈的刺痛还是让棠梨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皱紧了眉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躲避。 “不准躲……” 裴云景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固定住她,另一只手却并没有停下。 他必须把里面的脏东西清理干净,否则伤口会溃烂。 “好疼……呜呜……” 棠梨在梦魇中哭了起来,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每一声哭喊,都像是刀子一样扎在裴云景的心上。 他眼眶通红,一边用轻柔、精准的动作清理着伤口,一边不停对着她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他像个疯子一样,一边折磨她(清创),一边安抚她。 “最后一次了……再忍一忍……” “乖,很快就不疼了……” 裴云景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嘴里尝到了苦涩的咸味。 直到伤口清理完毕,敷上清凉的药膏,包扎好新的纱布。 棠梨终于停止了颤抖,眉头舒展,沉沉睡去。 裴云景瘫坐在床边,像是打了一场比断魂谷还要艰难的仗。他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握着棠梨那只没受伤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是一只守着宝藏的恶龙,警惕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 除了本王,谁也别想碰她,一下都不行。 ------------ 第177章 离开视线一秒都不行 不知过了多久。 棠梨在一片混沌中醒来。 喉咙干涩得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感。 她动了动沉重的眼皮,视线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军帐顶棚,还有……趴在床边那一颗黑乎乎的脑袋。 裴云景睡着了。 他没有去睡旁边的软榻,甚至没有脱去外袍。他就那样别扭地坐在脚踏上,上半身趴在床沿,一只手还紧紧握着棠梨露在被子外的手,睡姿僵硬而防备。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依然死死锁着,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吓人,显然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傻瓜……” 棠梨心头一软,想要抽回手,却发现被他握得太紧,根本动弹不得。 她渴得厉害,目光扫向不远处的桌案,那里放着一只茶壶。 距离不远,只有两三步。 “如果不吵醒他……” 棠梨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试着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 她像是一只偷油的小老鼠,动作轻到了极致,试图从裴云景的身上跨过去,或者哪怕只是够一下那个杯子。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将那只被握住的手往外抽。 一寸,两寸。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脱离他掌心的那一瞬间。 “啪!” 一声脆响。 原本还在沉睡的裴云景,就像是被触动了机关的猛兽,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初醒的迷茫,只有极度的惊恐与暴戾。 “你去哪?!” 他一声厉吼,甚至带上了破音的颤抖。 还没等棠梨反应过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以要捏碎骨头的力度,死死地扣住了她的手腕,猛地往回一拉! “啊!” 棠梨惊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跌回了床上。 裴云景瞬间欺身而上,双手死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那张俊美的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从容,只有令人心碎的仓皇无措。 “别走……别走……” 他死死盯着棠梨,眼神空洞得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棠梨!你别丢下我!” “我错了……别走……别死……” 他在发抖,那是分离焦虑到了极致的表现。 在他刚才那个短暂的噩梦里,他梦见自己一松手,棠梨就掉进了无底深渊,变成了断魂谷里的一具冰冷尸体。 醒来的瞬间,感知到掌心的温度正在抽离,他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崩断了。 他以为她又不见了,或者是……她死了。 “王爷!裴云景!看着我!” 棠梨顾不上手腕被勒出的淤青,她伸出双手,捧住了裴云景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视。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 棠梨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是活的!热的!你看!” 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让他感受那有力的跳动。 “咚、咚、咚。”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震动,裴云景那疯狂震颤的瞳孔终于慢慢聚焦。 他看着身下的人。 是棠梨。 活生生的、会说话的棠梨。 “……没走?”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小心翼翼。 “没走。” 棠梨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桌子: “我就是渴了,想去倒杯水喝。” “渴了……” 裴云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犯了错的孩子一样,迅速松开了按着她肩膀的手。 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 “躺好。不许动。” 他命令道,语气僵硬,却掩饰不住那一丝慌乱。 裴云景起身,哪怕只是去桌边倒杯水这短短几步路,他也是一步三回头,视线死死地粘在棠梨身上,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凭空消失。 倒好水,他试了试温度,又吹了吹,这才走回床边。 “张嘴。” 他没有把杯子给棠梨,而是要把她扶起来,亲自喂。 “我自己能……” “张嘴。”裴云景固执地重复,手有些抖。 棠梨没办法,只能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杯水。 喝完水,裴云景立刻放下杯子,重新坐回床边,再次抓住了她的手,十指紧扣,仿佛这样才能让他感到一丝安全感。 “还要什么?”他问。 棠梨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子:“那个……我想去方便一下。” 屏风后面就有恭桶。 裴云景沉默了一瞬。 “去吧。” 他松开手,扶着她下床。 棠梨刚松了口气,披上外衣走到屏风后面。一抬头,却发现一道高大的黑影,正严严实实地堵在屏风的入口处。 裴云景背对着屏风,像是一尊门神一样站在那里,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王爷?” 棠梨脸都绿了:“您……您能不能站远点?或者回床上坐着?” 这也太尴尬了吧! “不行。” 屏风外,传来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声: “太远了,我看不到。” “……” “那你也不能站在这儿听着啊!”棠梨崩溃。 “本王不看。” 裴云景的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病态的执拗: “但本王必须听着。” “我要听到你的呼吸声,听到你衣服摩擦的声音。” “只有听到动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令人心疼的脆弱: “本王才知道,你还在。” 屏风后,棠梨在这个令人窒息的理由面前,彻底没了脾气。 她看着那个映在屏风上的高大剪影。 那个曾经即使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男人,如今却因为怕失去她,变成了一个患得患失的胆小鬼。 “……好吧。” 棠梨认命地叹了口气: “那你听好了啊,别走神。” “本王在。” 屏风外,裴云景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放松,靠在柱子上,闭上了眼睛。 ------------ 第178章 你是药,也是锁链 接下来的几日,雁门关的中军大帐内,出现了一道令人咋舌的奇景。 原本摆在正中央、那张象征着无上权威的主帅案几,被人生生挪到了内室的暖榻旁。 裴云景坐在案前,单手翻阅着前线传来的加急军报。 另一只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地攥着榻上之人的衣袖一角,或者是将那只柔软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里,一刻也不肯松开。 “报——” 帐帘掀开,韩铮带着一身寒气大步走入。 “启禀王爷,北戎残部已退至漠北深处,我军前锋已占领……” 韩铮话说到一半,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位令北戎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正用两根手指捏着朱笔批阅奏折,而他的整条左臂,正给侧躺在榻上的王妃当着枕头。 为了不吵醒王妃,他翻书的动作轻得像是在绣花。 韩铮:“……” 这位铁血统领嘴角抽搐了一下,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地盯着地面上的地毯花纹,仿佛那上面绣着什么绝世兵法。 昏君啊。 这简直就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节奏啊。 谁能想到,就在几天前,这位爷还在断魂谷里像修罗一样把人撕成碎片? “知道了。” 裴云景头也没抬,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耐烦的驱赶之意: “穷寇莫追,稳扎稳打。没别的事就滚吧,别带进冷风来。” “是!末将告退!” 韩铮如蒙大赦,转身就溜,生怕多待一秒就被自家主子那充满占有欲的眼神给戳死。 随着帐帘落下,帐内再次恢复了令人脸红心跳的静谧与温存。 “醒了?” 裴云景察觉到怀里的人动了动,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朱笔。他低下头,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瞬间化为一汪春水。 “嗯……” 棠梨揉了揉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俊脸,又看了看自己被他紧紧攥住的手,忍不住叹了口气。 “王爷。” 她抽出手,戳了戳裴云景的胸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您这两天,是不是有点太……那什么了?” “那什么?”裴云景明知故问,顺势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指,放在唇边亲了亲。 “太黏人了啊!” 棠梨翻了个白眼,吐槽道: “吃饭要喂,喝水要喂,连我看个话本子你都要在旁边盯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您身上长了狗皮膏药,甩都甩不掉呢。” 堂堂摄政王,活成了一个挂件,这像话吗? 裴云景闻言,并没有生气。他沉默了片刻,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折。 他俯下身,将脸深深地埋进了棠梨温暖的掌心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 “是。” 裴云景的声音闷闷的,从掌心里传出来,带着令人心颤的坦诚: “本王病了。” 棠梨一愣,心头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棠梨。” 裴云景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化不开的深情与执念。 他看着她,就像是在看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锚点。 “以前,你是本王的药。” 他抚摸着她的脸颊,指尖微凉: “你在,本王就不头疼,就能看清这个世界。” “可是现在……” 裴云景的眼神暗了暗,透出一股令人战栗的疯狂: “你是本王的锁链。” 棠梨怔住:“锁链?” “对。” 裴云景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藏着一头随时可能冲出牢笼,毁灭一切的野兽: “经历过断魂谷那一战,本王才明白。” “我心里的恶鬼,从来就没有消失过。它只是被你压住了。” 他凑近她,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古老而危险的誓言: “只要你在,只要你让本王牵着、看着、守着……本王就能维持人形,做个正常的摄政王。” “可你若是不在,或者是想逃……” 裴云景的眼底红光一闪而过,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那根锁链就会断。” “那只恶鬼就会跑出来。” “到时候……” 他亲吻着她的手背,语气轻柔得像是在说情话,内容却恐怖得让人窒息: “本王会拉着这个世界,一起给你陪葬。” 这就是他的病,无药可医,唯有她可解。 棠梨看着眼前这个在这个世界上最强大,却又最脆弱的男人。 她读懂了他眼底的恐惧,那是害怕失去她的恐惧。 “傻子。” 棠梨眼眶微热,主动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脖颈,将自己送入那个令人窒息的怀抱。 “我不逃。” 她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道: “锁链这头在我手里。” “只要你不松手……我就永远栓着你这只恶鬼,哪儿也不去。” 裴云景浑身一震,随即他猛地收紧手臂,将她狠狠勒进怀里。 “好。” 他在她耳边低喃: “那就……永远别松手。” ------------ 第179章 修罗的慈悲 夜深人静,北境的风雪如同鬼哭狼嚎,疯狂拍打着厚重的牛皮帐篷。 但在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旺,将寒冷与喧嚣隔绝在外,烛火摇曳,即将燃尽。 昏黄的光影在裴云景那张冷峻如玉的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他盘腿坐在床榻边的地毯上,手里捏着一封刚刚由死士送来的加急密报。 纸张在他的指尖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最后在内力的激荡下化为粉末,簌簌落下。 密报上的字迹触目惊心: 【拓跋枭未死,身中数箭负伤逃回王庭。现正集结北戎八部残余势力,欲行巫蛊咒杀之术,誓要与王爷同归于尽。】 “呵。” 裴云景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红光。 没死。 那个把他逼入绝境,害得棠梨差点丧命的杂碎,竟然还没死。 甚至还想搞什么巫蛊诅咒? 若是换做以前,他或许会觉得有趣,会像猫捉老鼠一样慢慢玩死对方。 但现在,他只觉得烦躁。 裴云景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床榻。 棠梨正蜷缩在厚厚的锦被里,睡得很熟。 这几日的折腾,让她元气大伤。 虽然伤口正在愈合,但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圈,下巴变得尖尖的,脸色虽然不再惨白,却透着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即便是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也微微蹙着,似乎并不安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像是在防备着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 裴云景伸出手,指腹轻轻抚平她紧皱的眉心。 “唔……” 棠梨哼唧了一声,下意识地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手掌,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 眉宇间的褶皱终于散去,呼吸也变得平稳起来。只有在他的掌心里,她才能睡个好觉。 裴云景看着她,心脏像是被泡在酸水里,又软又涩。 前几日,朝中不少文官上书,甚至连军中一些老将也劝他—— “王爷,北戎元气大伤,主力已灭。如今大盛国库空虚,粮草转运艰难,不如见好就收,逼他们签下降书,岁岁纳贡便可。” “毕竟深入漠北腹地,风险太大,一旦陷入泥潭,后果不堪设想。” 见好就收?纳贡求和? 裴云景的目光从棠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移开,越过帐篷的缝隙,看向北方那片漆黑如墨的夜空。 在他的感知里,那些还在喘息的敌人,就像是隐藏在暗处的苍蝇,发出的嗡嗡声让他感到无比的厌恶与烦躁。 只要北戎还在,只要拓跋枭那条疯狗还活着。 这把悬在头顶的剑就永远不会消失。 棠梨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全,也不可能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界里,睡一个真正的安稳觉。 “太吵了。” 裴云景低声喃喃。 他似乎听到了拓跋枭怨毒的诅咒,听到了北戎残兵磨刀的声音,听到了那些潜伏的恶意。 这些声音,都在干扰她的好梦。 既然如此……那就不留了。 裴云景缓缓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一只蝴蝶。 他的嘴唇贴在棠梨的耳畔,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细腻的肌肤上。 “棠梨。” 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睡觉,可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足以令天地变色,令鬼神哭嚎的血腥气: “他们吵到你睡觉了。” “所以,本王决定……” 裴云景的眼底,那抹属于“人”的情感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修罗降世般的绝对冷酷与残忍。 “为了让你以后每一天,都能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 “为了让这世上再没有东西能吓到你……”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许下了一个血淋淋的誓言: “本王要去把北戎……” “灭国。” 杀光他们,烧光他们的王庭,把他们的图腾踩在脚下,把他们的名字从史书中抹去。 既然这世道太脏,那本王就为你杀出一条干干净净的路。 既然人心太坏,那本王就杀到无人敢对你生出一丝恶念。 裴云景替她掖好被角,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等你醒来,这天下……就清净了。” ------------ 第180章 剑指王庭 次日清晨,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呜——呜——呜——” 苍凉而厚重的牛角号声,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唤醒了沉睡中的雁门关。 中军大帐内。 棠梨是被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便看到裴云景正站在床前的屏风旁,张开双臂,任由两名亲卫为他穿戴那身沉重的银色明光铠。 今日的他,格外不同。 褪去了平日里的宽袍大袖,一身银甲寒光凛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肃杀之气。 “醒了?” 裴云景听到动静,挥了挥手,示意亲卫退下。 他走到床边,刚想说什么,棠梨却已经掀开被子,撑着还有些虚弱的身体,光着脚下了床。 “怎么不穿鞋?”裴云景皱眉,刚想把她抱回去。 “别动。” 棠梨按住他的手,她拿起放在一旁的黑色战袍,踮起脚尖,将它披在了裴云景的肩上。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送丈夫出征那样哭哭啼啼,也没有劝他要仁慈、要小心。 她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穿过那冰冷的甲胄缝隙,认真、细致地为他系好了战袍的系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然后,她从旁边的托盘上,拿起了一张狰狞的黑铁面具。 那是修罗面具。 只有在进行不死不休的灭国之战时,大盛的战神才会戴上它。 面具一戴,便是人鬼殊途,不留活口。 棠梨捧着面具,看着裴云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 “要戴吗?”她轻声问。 “戴。”裴云景垂眸看着她,“怕吓着你。” 因为杀人的时候,他的样子会很难看,很疯。 “我不怕。” 棠梨笑了笑,踮起脚,亲自将那张冰冷的面具,扣在了他的脸上。 “咔哒。” 面具扣合,只露出了那双深邃幽暗,此刻却满含柔情的凤眸。 棠梨伸手,隔着面具,轻轻拍了拍他坚硬的脸颊,像是在叮嘱出门买菜的丈夫: “早点回来。” 她眨了眨眼,语气轻快: “我想吃北戎王庭的烤全羊了。听说那里的羊是用雪山泉水喂大的,特别嫩,还得是你亲手烤的才行。” 裴云景隔着面具,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小女人。 她懂他。 她知道他要去干什么,她不拦着,她只要他记得回家的路。 “好。”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沉闷,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霸气与自信: “本王去去就回。” “给你抓最肥的羊。” …… 校场之上,狂风卷起雪沫。 十万大军早已整装待发。 黑色的骑兵方阵、银色的步兵方阵,如同沉默的钢铁森林,在这苍茫的天地间铺展开来。 裴云景翻身上了墨风。 这匹曾桀骜不驯的马王,此刻也披挂上了沉重的马铠,感受到背上主人的杀气,它兴奋地喷着响鼻,四蹄躁动不安。 裴云景策马来到阵前。 “锵——!” 腰间的“斩妄”剑轰然出鞘,剑锋直指北方苍穹。 裴云景的声音被内力裹挟,如滚滚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士兵的耳边: “此战,不封刀。” 只有五个字,却让天地变色。 不封刀,意味着不留俘虏,意味着斩尽杀绝,意味着……灭族。 “拓跋枭不死,北戎不灭……” 裴云景手中的长剑猛地挥下,剑气纵横: “誓不回师!” “杀!杀!杀!” 十万将士齐声怒吼。 那声音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震碎了天上的流云,也震碎了北境百年的僵局。 “出发!” 黑色的洪流如同一条复仇的巨龙,带着毁灭一切的意志,冲出了雁门关,冲入了茫茫的北国雪原。 队伍的最前方。 裴云景骑在墨风背上,在即将踏出辕门的那一刻,他最后一次勒住了缰绳。 他回过头,隔着漫天的风雪,隔着冰冷的面具。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倚在营帐门口、红衣似火的身影。 那是他的锚点,也是他此行唯一的归途。 等我,等我把这肮脏的世道杀个干净,等我为你……杀出一个太平盛世。 ------------ 第四卷:万物臣服 ------------ 第181章 草原上的丧家犬 北戎王庭,曾经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而此刻,它已是一片还在冒着黑烟的废墟。 大火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金帐塌了,图腾倒了。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戎贵族,都在裴云景“不封刀”的铁血军令下,变成了冻土上僵硬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裴云景身披那件早已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战袍,骑在墨风背上,立于这片焦土的最高处。 他没有戴面具,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沾染着几滴敌人的鲜血,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如妖似魔。 “还没找到?”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戾气。 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把他逼入绝境,害得棠梨差点丧命的拓跋枭,竟然在十万大军的围剿下——凭空消失了。 韩铮跪在马前,满头大汗,盔甲上全是白霜: “回禀王爷!属下已经带人将方圆五十里搜了三遍!甚至连死人堆都翻过了,就是没有发现拓跋枭的踪迹!” “废物。” 裴云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只要那个杂碎还活着一天,他心里的这口恶气就出不来。 他答应过棠梨,要让她睡个安稳觉。 如果让拓跋枭跑了,这就是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王爷息怒!”韩铮急道,“这草原实在太大了!草深过膝,沟壑纵横,要是那贼人一心想躲,哪怕是藏在一个兔子洞里,咱们也很难发现啊!” 裴云景眯起眼,目光扫视着眼前这片茫茫无际的雪原。 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起伏,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一个人藏进这里,确实像是一滴水汇入了海洋。 “找不到?”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眼底红光一闪: “既然找不到人,那就不用找了。” 他拔出腰间的“斩妄”剑,剑锋直指那片茫茫草原,声音森寒: “传令下去。” “放火。” “把这片草原,给本王烧了。” 既然找不到老鼠,那就把整座房子都烧了。 他就不信,把这方圆百里烧成白地,那个杂碎还能不出来! “王爷不可啊!”韩铮大惊失色,“这草原上还有牧民的牛羊,而且风向不定,若是烧起来……” “好!回去再议!” 裴云景一声令下,全军返回。 …… 距离王庭三十里外的一处枯草甸子下。 一个浑身恶臭,甚至可以说是“非人”的生物,正蜷缩在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洞里,瑟瑟发抖。 那是拓跋枭。 如果不说,没人能认出这个像癞皮狗一样的东西,竟然是曾经威震草原的北戎狼主。 为了活命,他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他剃光了那一头引以为傲的辫发,刮掉了象征威严的络腮胡,甚至在脸上抹满了黑灰和牛粪。 就在昨天,为了躲过黑甲卫地毯式的搜索,他亲手宰杀了一头刚死不久的牦牛,剖开肚子,把自己整个人塞进了那充满血腥和秽物的牛肚子里。 他在那里整整躲了三个时辰。 直到黑甲卫走远,他才像个刚出生的婴孩一样,浑身沾满粘液和恶臭,从牛肚子里爬了出来。 那一刻,属于王者的尊严,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只有野兽才有的求生本能。 “裴云景……棠梨……” 拓跋枭躲在这个狭窄的旱獭洞(土拨鼠洞)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风干的死老鼠肉,狼吞虎咽地啃着。 他的眼里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怨毒。 “等我逃出去……等我逃到漠北深处……” “我一定会回来的……” 他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洞,是草原上特有的旱獭洞穴网络。四通八达,深不见底。 只要他像老鼠一样在地下钻行,地面上的人就算把草皮翻过来,也别想抓到他! “哼,想抓我?” 拓跋枭啃完老鼠肉,抹了一把嘴上的血迹,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 “这草原是我的家,也是我的掩体。你们这群中原人,永远别想在这茫茫草海里找到一只心存死志的孤狼。” ------------ 第182章 “土肥圆”军团 中军大帐内。 “想烧山?” 棠梨指了指那些累得气喘吁吁、满脸灰土的黑甲卫: “将士们都追了三天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了啊。这种捉迷藏的游戏,人不行,得靠‘地头蛇’。” “地头蛇?” 裴云景皱眉,收剑入鞘,目光在雪地上扫视了一圈: “这冰天雪地的,蛇都冬眠了,哪来的地头蛇?” “这里的‘蛇’,长得稍微有点……别致。” 棠梨神秘一笑。 她从马鞍旁的布袋里,掏出了早就准备好的“秘密武器”—— 一大袋子新鲜水灵的胡萝卜,还有一包香喷喷的炒花生。 …… 北戎王庭。 棠梨让韩铮命令大军原地休整,所有人噤声。 在数千双疑惑目光的注视下,棠梨走到一片向阳的草坡上,蹲下身,将胡萝卜掰断,扔了几根在洞口附近。 然后,她把手指放在唇边,吹响了一种短促、轻快,带着某种奇异节奏的口哨。 “嘘——嘘——嘘——” 哨声随着寒风,贴着地面传向远方。 一息,两息。 “吱?” 一声细微的叫声响起。 紧接着,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草地上,突然像是有无数个土包在动。 “啵!” 离棠梨最近的一个洞口里,探出了一个毛茸茸、土黄色的小脑袋。 它有着圆滚滚的身体,短短的耳朵,还有一对充满智慧(呆滞)眼神的黑豆眼。 是草原旱獭(土拨鼠)。 它先是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鼻子动了动,闻到了胡萝卜的清香。 【啊!!!】 这只旱獭突然站立起来,两只小短手垂在胸前,发出了灵魂深处的尖叫: 【是胡萝卜!新鲜的胡萝卜!】 随着这一声“号令”,周围的草丛里瞬间热闹起来。 几十只、上百只胖乎乎的旱獭从地洞里钻了出来,一个个站得笔直,像是接受检阅的士兵(虽然肚子都圆滚滚的)。 而在更远处的草丛里,还有几十双长长的耳朵探了出来——那是被香味吸引来的野兔。 不过眨眼功,这片肃杀的战场,就变成了一个大型的……“萌宠乐园”。 裴云景看着这群还没他靴子高的胖东西,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这就是你的……” 他指着一只正在抱着胡萝卜狂啃的旱獭,语气复杂到了极点: “……斥候?” 这玩意儿能干什么? 除了吃和叫,它们能抓到那个杀人不眨眼的拓跋枭? 他感觉自己身为统帅的尊严受到了挑战。 “王爷别急嘛,这叫术业有专攻。” 棠梨笑眯眯地蹲下身,看着这群为了口吃的可以出卖灵魂的小家伙。 她发动兽语,将拓跋枭的特征(刀疤脸、臭味、藏在地洞里),精准地传递给了这群“地头蛇”。 【各位胖大爷,听好了。】 棠梨手里晃着一根最粗最红的胡萝卜,像是在诱拐小朋友: 【我要找一个两脚兽。】 【他脸上有一道很丑的疤,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死老鼠味儿,而且跟你们一样,喜欢钻洞。】 【谁要是看见了他……】 棠梨把胡萝卜往前一递: 【提供线索者,奖励一根胡萝卜!】 【如果是带路抓到他的……奖励两根!外加一把花生米!】 轰——! 这个悬赏令一出,整个草原的啮齿动物界都沸腾了。 对于它们来说,胡萝卜是硬通货,花生米那就是黄金啊! 【啊!!!】 那只领头的旱獭再次发出了标志性的尖叫,甚至激动得原地跳了一下: 【两根?!真的吗?!】 【我见过!我见过那个臭烘烘的两脚兽!他就在我的隔壁洞里!他抢了我的存粮!】 【我也见过!他身上好臭!熏得我想搬家!】 【冲啊!为了胡萝卜!把那个臭东西挖出来!】 原本呆头呆脑的旱獭和野兔们,瞬间变成了打了鸡血的情报员。 它们吱吱乱叫着,互相传递着信息,然后像是一张撒开的大网,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 “搞定。” 棠梨拍了拍手,站起身,对着一脸懵逼的裴云景挑了挑眉: “王爷,准备好抓人吧。” “这群‘土肥圆’军团,可是这片草原上……最无孔不入的眼线。” ------------ 第183章 无处遁形 茫茫草原,风吹草低。 拓跋枭趴在一处隐蔽的枯草沟里,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他引以为傲的“土遁术”确实高明,哪怕黑甲卫的马蹄声就在头顶轰鸣而过,也没人发现脚下的泥土里藏着一个人。 “哼,一群瞎子。” 拓跋枭抹了一把脸上的牛粪和黑灰,心中稍安。 只要熬过白天,等到夜色降临,他就能顺着羊肠小道逃回漠北深处,卷土重来。 然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视线。 那不是人的目光。 那是一种……直勾勾、呆滞、却又无处不在的凝视。 “沙沙。” 拓跋枭猛地回头。 只见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草丛里,一只灰色的野兔正竖着两只长耳朵,红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最诡异的是,这兔子的嘴里,正叼着半截新鲜水灵的胡萝卜。 “咔嚓、咔嚓。” 它一边嚼,一边盯着他看,仿佛在看什么稀罕物种。 “滚!” 拓跋枭低喝一声,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 野兔受惊,钻进洞里不见了。 拓跋枭松了口气,换了个姿势继续潜伏。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 “吱——” 在他正前方的土坡上,又探出了一个圆滚滚的土黄色脑袋。 是一只旱獭。 它像个人一样直立着,两只小短手抱着一根胡萝卜,黑豆般的小眼睛死死锁住了拓跋枭的脸。 它不跑,也不叫,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甚至还透着一丝……审视? 【这就是那个值两根胡萝卜的丑八怪?】 【嗯,确实很丑,还有股臭味。】 旱獭在心里点评了一番,然后转过头,对着远处的草丛叫了一声: 【吱!】(确认目标!) 拓跋枭被这眼神看得头皮发麻,他换了个地方。 可是,无论他躲到哪里—— 钻进灌木丛,树上有松鼠盯着他。 趴在泥坑里,洞口有田鼠盯着他。 甚至他想撒尿,刚解开裤子,草丛里就会冒出一排兔子,齐刷刷地看着他。 它们手里(嘴里)无一例外,都拿着食物。 它们不攻击他,也不靠近他,就只是……盯着他。 就像是整片草原都长了眼睛,每一根草,每一块石头后面,都有一双眼睛在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疯了……都疯了……” 拓跋枭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了。 这种被无数双非人眼睛死死锁定的恐惧,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让他毛骨悚然。 “别看了!滚啊!” 他再也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从藏身处跳了出来,挥舞着匕首,像个疯子一样驱赶着周围那些并不存在的“鬼魂”。 而就在他暴露身形的一瞬间。 草原上的情报网,如同烽火台一般,瞬间被点燃。 兔子告诉了土拨鼠,土拨鼠告诉了田鼠,田鼠告诉了老鹰…… 消息以惊人的速度,向着裴云景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 …… “吱吱——!!!” 一阵急促且兴奋的尖叫声,打破了黑甲卫搜索队的沉寂。 只见那只体型最胖,跑得气喘吁吁的旱獭王,从草丛里滚了出来,一路滚到了棠梨的脚边。 它累得直吐舌头,但两只小爪子却疯狂地指着西南方向,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找到了!找到了!】 【就在那边!那个臭烘烘的两脚兽疯了!】 【他往那个有很多臭泥巴的地方跑了!那边有好多长鼻子的肥猪!】 棠梨听完,眼睛瞬间亮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旱獭王的脑袋,随手赏了它一把花生米,然后转头看向身旁早已按捺不住的裴云景。 “王爷,抓到了。” 棠梨指着西南方向,语气笃定,却又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 “那家伙被这群小可爱盯毛了,心态崩了,正在往西南边的牧民聚集区逃窜。” “据前方‘探子’回报……” 棠梨抿了抿嘴,忍住笑意: “他慌不择路,钻进了一个……猪圈。” “猪圈?” 裴云景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讥诮。 堂堂北戎狼主,最后竟然沦落到要与猪同眠? 这倒是……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呵。” 裴云景冷笑一声,手中的马鞭在空中甩出一声脆响。 “走。” 他翻身上马,黑色的战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眼底的杀意喷薄而出: “去抓那只……没牙的耗子。” ------------ 第184章 狼主与猪同眠 西南牧民聚集区,村口。 这里不比王庭的奢华,空气中弥漫着牛羊粪便和烧焦的草木灰味道。 而在村子最偏僻的角落,有一个用烂木头和泥巴围起来的大猪圈。 这是全村最臭的地方。 常年堆积的猪粪、发酵的泔水,在冬日的暖阳下蒸腾出一股足以让人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恶臭。 然而,就在这个连苍蝇都嫌弃的地方。 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正死死捂着鼻子,站在猪圈门口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拓跋枭看着眼前这一池烂泥和几头正在哼哧哼哧睡觉的大黑猪,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是狼主!是草原的王! 这辈子喝的是最烈的酒,睡的是最美的女人。哪怕是死,也该死在冲锋的马背上! 可是现在…… “踏踏踏……” 远处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那是黑甲卫的搜捕队,那是死神的脚步。 “该死!” 拓跋枭咬碎了银牙,眼底闪过一丝绝望的狠戾。 只有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机会! 这猪圈虽然臭,但那股浓烈的粪便味,正好能掩盖他身上的血腥气和那股该死的“死老鼠味”。 “裴云景……今日之耻,来日必百倍奉还!” 拓跋枭深吸一口气(差点被熏晕过去),闭上眼,不再犹豫。 他手脚并用,像是一只丧家之犬,钻进了那个肮脏低矮的猪圈。 “哼哧?” 一头足有三四百斤重的大黑母猪被惊醒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拓跋枭吓得浑身僵硬。 他不敢动,只能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缩进角落里那堆发霉的猪草下面。 为了不被发现,他甚至不得不往那头母猪的肚皮底下挤了挤,试图借用它庞大的身躯来遮挡自己。 温热、滑腻、恶臭。 猪身上的泥垢蹭了他一脸。 拓跋枭忍着剧烈的呕吐感,蜷缩在猪粪和烂泥之间,听着耳边母猪粗重的呼吸声,流下了屈辱的泪水。 这就是…… 与猪同眠。 …… 一炷香后。 裴云景带着棠梨,在韩铮等人的护卫下,策马来到了村口。 “吁——” 裴云景勒住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里的味道太杂了,牛羊味、烟火味、还有猪圈的臭味,严重干扰了他五感过载的嗅觉。 “搜!” 韩铮一挥手,黑甲卫立刻散开,准备挨家挨户地搜查。 棠梨坐在马背上,并没有急着动。 她的目光扫过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 那里,正站着一只体型硕大、浑身雪白、头顶红冠的大白鹅。 这只鹅显然是村里的一霸。 它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八字步,正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当它走到那个猪圈门口时,突然停下了脚步,伸长了脖子,对着猪圈里面发出了愤怒的叫声。 “嘎——!嘎嘎!” 棠梨眼睛一亮。 有情况! 这只鹅的叫声里,充满了“领地被侵犯”的愤怒和“发现异类”的警惕。 棠梨翻身下马,在那只大白鹅还没来得及啄她之前,先掏出了一把玉米粒撒在地上。 【大白将军,借一步说话。】 棠梨笑眯眯地看着它,发动了兽语: 【我看你刚才对着那边叫得挺凶,是不是有什么动静?】 大白鹅低头啄了一口玉米,然后抬起头,那双豆豆眼里满是鄙夷,扇着翅膀大声告状: 【嘎嘎!当然有动静!】 【刚才有个两脚兽,鬼鬼祟祟的,连门都不走,直接钻进那个臭烘烘的猪窝里去了!】 【真是没出息!居然去跟猪抢地盘!】 【而且他还偷屎吃!我看他钻进去就不出来了,肯定是躲在里面偷吃泔水!】 棠梨:“……” 偷屎吃? 这个形容……虽然有点恶心,但也太形象了吧! 她强忍着笑意,转过身,看向马背上的裴云景,指了指那个不起眼的猪圈: “王爷,找到了。” “那只癞皮狗……就在那个猪圈里。” 裴云景闻言,目光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当他看清那个满是污秽、臭气熏天的猪圈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 “猪圈?” 他堂堂摄政王的对手,北戎的一代枭雄,竟然真的躲在猪圈里? “呵。” 裴云景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锵——” 他拔出了腰间的“斩妄”剑,杀意瞬间暴涨: “好得很。” “既然他喜欢当猪,那本王就送他去投个猪胎!” 说着,他一夹马腹,就要冲进去杀人。 “哎!别!” 棠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握剑的手臂。 “怎么?”裴云景皱眉,眼底杀意未散。 “王爷,您看看那地方……” 棠梨指着那一地的烂泥和猪粪,一脸嫌弃地摇了摇头: “那种地方太脏了,全是……那啥。您这靴子可是新的,别脏了您的鞋,也别脏了您的剑。” 她看着那个猪圈,那双灵动的小鹿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比杀人还要狠绝的坏笑: “对付这种不要脸的癞皮狗,一刀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我有更适合他的……送行仪式。”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又要“兴风作浪”的小模样,紧绷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收剑入鞘,重新坐稳: “准了。” “你想怎么玩?” 棠梨转过身,看着猪圈里那几头正在呼呼大睡,完全不知道自己窝里进了贼的大肥猪。 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既然他喜欢跟猪睡……” “那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猪突猛进!” ------------ 第185章 猪圈里的惨案 猪圈内,鼾声如雷。 几头身披黑毛、膘肥体壮的大猪正挤在一起睡得正香。 其中体型最大,足有四五百斤重的那头老母猪,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正中间,它是这里的绝对霸主——“花大姐”。 而此时,可怜的北戎狼主拓跋枭,正缩在“花大姐”的肚皮底下,忍受着那股令人窒息的体味,大气都不敢出。 篱笆外。 棠梨眯起眼,目光透过木栏的缝隙,精准地锁定了那头正在流哈喇子的老母猪。 【喂!花大姐!别睡了!】 一道充满了焦急与煽动性的意念,瞬间钻进了老母猪的脑海: 【出大事了!】 【有个臭烘烘的流浪汉钻进你窝里了!他不仅要偷你刚拌好的泔水吃,还要抢你的猪崽子拿去烤了吃!】 【哼哧?!】 原本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老母猪,耳朵猛地一抖。 对于一头猪来说,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对于一头母猪来说,除了吃饭,那就是崽子最大。 偷泔水?抢猪崽? 这简直是触犯了猪界的底线!是可忍,孰不可忍! 【谁?!哪个不要脸的偷老娘的饭?!】 老母猪猛地睁开绿豆眼,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发出了一声愤怒至极的哼唧声。 它这一醒,整个猪圈的猪都醒了。 拓跋枭正缩在它肚子下面,突然感觉头顶这座肉山动了。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哼哧!” 老母猪翻身了。它那沉重的蹄子,好死不死,一脚踩在了拓跋枭的小腿骨上。 “唔!” 拓跋枭痛得差点叫出声,冷汗瞬间就下来了。他下意识地想要往旁边躲。 这一动,彻底暴露了。 老母猪一低头,就看到了缩在稻草堆里、满脸黑灰的拓跋枭。 【就是你!偷饭贼!】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老母猪根本不给人解释的机会。 它后腿一蹬地,那庞大如坦克的身体竟然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哼——!!!” 它低下头,用那坚硬如铁的猪鼻子,对着拓跋枭的腰眼,狠狠地拱了过去! “砰!” 这一击势大力沉,哪怕拓跋枭有内力护体,也在这种纯粹的物理撞击下被顶飞了出去。 “噗通!” 他整个人面朝下,重重地砸进了那滩混合着猪粪和烂泥的污水里。 “咳咳咳……呕……” 又臭又粘的烂泥灌进了嘴里,拓跋枭恶心得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他刚想爬起来,周围那几头被惊醒的大肥猪也加入了战场。 【打他!打偷饭贼!】 【敢抢我们的槽!踩死他!】 几头几百斤重的猪围了上来,对他展开了惨无人道的围殴。 虽然它们没有獠牙,但那个体重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它们用蹄子踩,用身体撞,用鼻子拱。 拓跋枭就像是一个破皮球,在狭小的猪圈里被踢来踢去。 他想拔刀,可是刀早就丢了。他想运功,可是脚下一滑,又摔进了粪坑里。 “滚开!畜生!滚开啊!” 拓跋枭绝望地怒吼,挥舞着手臂,却只抓了一手的猪毛和泥巴。 然而,这还不是最惨的。 就在拓跋枭好不容易推开一头猪,手脚并用想要爬出围栏的时候。 “嘎——!!!” 一道白色的影子,如同神兵天降,兴奋地扑闪着翅膀,越过围栏冲进了战团。 是那只一直守在门口,渴望建功立业的大白鹅。 它早就看这个偷屎吃的两脚兽不顺眼了! 【嘎嘎!冲鸭!咬他!】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看我的必杀技!】 大白鹅伸长了那灵活的脖子,那双豆豆眼精准地锁定了拓跋枭因为爬围栏而撅起来的,那个没有任何防护的部位——屁股。 “哒哒哒!” 大白鹅迈着冲锋的步伐,喙张开,露出了里面一排锯齿状的牙齿。 快、准、狠。 “咔嚓!” 它一口咬住了拓跋枭屁股上的一块肉。 但这还没完,鹅咬人的精髓不在于咬,而在于——拧! 大白鹅咬住肉后,脖子猛地一扭,像是个加上了马达的螺旋桨,疯狂地旋转了三百六十度! “啊——!!!” 一声比刚才猪拱还要凄厉十倍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松口!死鹅!松口啊!” 拓跋枭疼得浑身抽搐,眼泪鼻涕横流。他疯狂地蹬腿,想要把这只该死的鹅甩掉。 但大白鹅就像是长在他屁股上一样,死不松口,甚至还越拧越起劲。 【嘎嘎!肉好硬!但是好爽!】 猪圈外。 棠梨看着这一幕“猪鹅大战”,笑得肚子都疼了,整个人只能靠在裴云景身上才没滑下去。 “哈哈哈哈……王爷你看……这就是北戎的狼主……” “这叫什么?这就叫……恶人自有恶禽磨!” 裴云景揽着她的腰,看着猪圈里那个在泥潭里打滚,屁股上还挂着一只鹅的男人。 他那张冷峻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一抹极其嫌弃,却又带着几分快意的神色。 他抬手掩鼻,往后退了半步,给出了最中肯的评价: “……真脏。” ------------ 第186章 狼狈的落网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那是拓跋枭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断的声音,也是猪圈那根腐朽木栏断裂的声音。 他真的受不了了。 作为草原上的狼主,他这辈子受过刀伤,中过箭毒,甚至曾在死人堆里睡过三天三夜。 他不怕疼,也不怕死。 但是,被一头几百斤重的老母猪当球踢,被一只大白鹅死死咬着屁股肉不松口,还要在那令人窒息的猪粪坑里打滚……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精神凌迟! “啊啊啊!放我出去!” 拓跋枭发出了一声濒临崩溃的嚎叫。 他爆发出了求生的潜能,甚至可以说是狗急跳墙的蛮力。 他猛地一脚踹开了再次拱上来的“花大姐”,然后手脚并用,像是一头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兽,狠狠地撞断了那几根摇摇欲坠的木栏。 “哗啦——” 木屑纷飞,拓跋枭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那个恶臭的地狱。 那一刻,他感觉空气是如此的清新,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跑!只要跑进前面的树林……” 他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甚至来不及去管屁股上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大白鹅终于松口了,正得意地嘎嘎叫),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向前猛冲。 然而,还没等他跑出三步远。 “砰!” 他的脑袋狠狠地撞上了一堵坚硬、冰冷,且带着金属质感的“墙”。 “唔!” 拓跋枭被撞得头晕眼花,向后跌坐在地上。 什么东西?树吗? 他甩了甩脑袋,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猪粪和烂泥,艰难地抬起头,视线顺着那堵“墙”缓缓上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用上好云锦制成的黑色战靴。 靴子上绣着金色的暗纹,尊贵无比,此刻却正踩在他面前的草地上,距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半尺。 再往上,是一匹高大神骏,正在不满地喷着响鼻的黑色战马。 那马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蹄子。 最后,拓跋枭的视线定格在了马背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阳光下,裴云景一身玄色锦袍,墨发高束,逆光而立。 他就像是一尊不染尘埃的神祇,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这团不可名状的污秽物体。 此时此刻,摄政王大人的脸上,只有一个表情——嫌弃。 裴云景甚至从怀里掏出了一方雪白的丝帕,死死地捂住了口鼻,连着后退了半步,仿佛生怕那股冲天的臭气沾染到自己身上一丝一毫。 “……” 拓跋枭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狠话,却发现喉咙里堵着一团猪粪,什么也说不出来。 两人对视。 一个在天上,光风霁月。 一个在泥里,恶臭熏天。 这场面,讽刺得让人想哭。 “拓跋枭。” 良久,裴云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隔着帕子传出来,显得有些闷,却依然透着一贯的冷漠与毒舌: “本王想过你会怎么死。” “或许是战死沙场,或许是自刎谢罪。” 裴云景皱着眉,目光挑剔地扫过拓跋枭那一身还在滴着黑水的泥浆,以及那个被鹅啄破的裤子: “但本王万万没想到……” “你会选择这种死法。” 他摇了摇头,给出了致命一击的评价: “死得……这么有味道。” “噗嗤——” 一声没憋住的笑声从旁边传来。 棠梨骑着小母马凑了过来。她虽然也捂着鼻子,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满是幸灾乐祸。 “啧啧啧。” 棠梨看着地上的拓跋枭,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不愧是狼主,能屈能伸啊。” “居然能被猪给拱出来……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咱们大盛的猪身价都得涨。” 她指了指猪圈里那头还在哼哼唧唧邀功的老母猪: “王爷,回头记得给那头猪封个官,就叫……‘拱狼大将军’!” 拓跋枭:“……” “噗——!” 他终于忍不住,一口老血喷了出来,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被气晕过去了。 裴云景厌恶地看了他一眼,甚至懒得让人去绑他,毕竟太脏了。 “韩铮。” 他转头吩咐道: “找个笼子,把他装进去。” “记住,别让他洗澡。”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就让他带着这身‘荣耀’,一路游街。” ------------ 第187章 耻辱柱上的王 北戎王庭,这片曾经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黄金帐幕,如今已是一片废墟。 余烟袅袅,寒鸦盘旋。 在那废墟的正中央,大盛的黑甲卫竖起了一根被烈火烧得焦黑的巨大木桩。 木桩孤零零地耸立着,像是一根刺向苍穹的中指,嘲笑着这片土地曾经的主人。 “拖上来!” 随着韩铮一声冷喝,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几个黑甲卫拖着一个沉重的铁笼子,粗暴地穿过人群,来到了木桩前。 笼子里关着的,正是曾经不可一世的北戎狼主——拓跋枭。 只不过,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王者的威仪? 他身上的锦袍早已变成了破布条,头发被剃了一半(为了伪装),脸上糊满了干涸的泥浆和血污。 最可怕的是,隔着老远,一股浓烈刺鼻,经过几天发酵已经彻底腌入味的猪粪臭,熏得周围的人纷纷掩鼻后退。 这就是他在猪圈里躲藏的代价。 “呕……” 跪在两旁投降的士兵们,看着笼子里那个散发着恶臭,像条死狗一样蜷缩着的男人,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与信仰崩塌的绝望。 那就是他们的狼主? 那个号称长生天之子,要带领他们踏平中原的神? 如今,神像崩塌,只剩下一堆散发着臭气的烂肉。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拓跋枭抓着铁栏杆,嘶哑地咆哮着。他的眼神浑浊而疯狂,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缓缓踏碎了拓跋枭的嘶吼。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裴云景骑在那匹神骏的“墨风”之上,一身玄色战袍纤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流光。 他没有下马,甚至连靠近那个铁笼子五步之内都不愿意。 皱着眉嫌弃地从怀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口鼻。 “拓跋枭。” 裴云景的声音隔着帕子传出来,带着几分闷闷的冷意,却依然威严如山: “看看你的周围。” “你的王庭毁了,你的士兵跪了,你的美梦……醒了吗?” 拓跋枭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眼底满是怨毒: “裴云景!有种你就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成王败寇!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杀了你?” 裴云景轻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腰间的“斩妄”剑柄上,大拇指摩挲着剑格,却始终没有将剑拔出来。 “本王出征前说过,此战,不封刀。” 裴云景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凉薄: “这一路走来,本王的剑饮够了血,杀够了人。” “但是你……” 他目光扫过拓跋枭那一身猪粪与污泥,眼底的嫌弃浓郁得几乎要溢出来: “太脏了。” “杀你,嫌脏了本王的剑。” 拓跋枭浑身一僵,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对于一个战士来说,最大的侮辱不是战死,而是敌人觉得你不配死在他的剑下! “你……你……”拓跋枭气得浑身发抖。 “既然你自诩是草原的狼,是长生天的儿子……” 裴云景收回目光,不再看那个令他作呕的男人。他微微侧头,看向了一旁那一望无际、苍凉辽阔的长生天。 “那本王就按你们草原的规矩,送你一程。” “让你回归长生天的怀抱。” 裴云景的声音骤然转冷,如同来自九幽的判官,宣读了最后的死刑: “不过……” “是活着回归。” “来人!把他绑上耻辱柱!” “是!” 几个黑甲卫忍着恶臭,打开笼子,将拼命挣扎的拓跋枭拖了出来,用粗大的牛筋绳,将他死死地捆绑在那根烧焦的木桩之上。 面向东方,那是大盛的方向,也是他野心破碎的方向。 “裴云景!你想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拓跋枭惊恐地大叫,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裴云景没有回答。 他只是调转马头,退到了上风口,然后对着身后那个一身红衣,骑着小母马缓缓走来的女子,温柔地点了点头: “爱妃。” “行刑官,该你上场了。” ------------ 第188章 红衣唤尸鹫 “哒、哒。” 轻盈的马蹄声响起。 棠梨骑着那匹温顺的小母马,缓缓从黑甲卫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在这满目疮痍、非黑即白的单调天地间,她身上那袭鲜艳如血的红衣,成了这世间唯一的色彩。 刺眼、妖冶、且致命。 她没有戴面纱,那张精致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近乎神性的漠然。 她就像是一朵开在坟墓上的彼岸花,美丽却象征着死亡。 拓跋枭被绑在柱子上,死死盯着这个不断逼近的女人。 他曾经嘲笑她是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累赘,他曾经扬言要抓她回去暖床。 而现在,他的生死,就在这个女人的一念之间。 “你……你想干什么?” 拓跋枭声音发颤,看着两手空空的棠梨,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棠梨在距离柱子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看着狼狈不堪的拓跋枭,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 “狼主不是喜欢热闹吗?” “正好,我这儿有些‘朋友’,早就听说狼主的大名,饿着肚子赶了几百里路,就为了来见您最后一面。” 朋友?饿着肚子? 还没等拓跋枭想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棠梨缓缓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望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次,她没有拿出那枚虎骨哨。 随着精神力的突破和“万兽之主”威压的觉醒,她已经不再需要那些外物来作为媒介。 她只是微微仰头,红唇轻启,发出了一声尖锐、短促,却极具穿透力的—— 呼哨。 “咻——!” 哨音如利箭般射入苍穹,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一息,两息。 天空依旧灰暗,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就在拓跋枭准备松一口气的时候。 “嘎——” 一声难听至极、如同破锣般的嘶鸣,突然从云层深处传来。 紧接着,原本空旷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然后是两个、三个、十个…… 黑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凭空出现的一团乌云,迅速向着这片充满了腐肉与死亡气息的废墟压了过来。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黑点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是一群翼展足有两三米宽的庞然大物。 它们有着光秃秃、令人作呕的红色脖颈,有着如铁钩般锋利的喙,还有一双双浑浊、贪婪,永远充斥着饥饿感的眼睛。 草原秃鹫。 它们是这片草原上令人敬畏、也令人厌恶的生物。 它们是食腐的清道夫,是死亡的跟随者,也是草原上最贪婪的——送葬者。 “哗啦啦——” 翅膀扇动的声音如同狂风过境。 足足上百只秃鹫,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臭风压,盘旋而下。 它们并没有急着进攻,而是纷纷落在了废墟周围那些残破的断壁残垣上,或者是焦黑的房梁上。 一时间,拓跋枭的周围,落满了这种丑陋而凶残的大鸟。 它们收拢翅膀,歪着那光秃秃的脑袋,用那双毫无感情的死鱼眼,死死地盯着被绑在柱子上的那个“猎物”。 对于它们来说,拓跋枭不仅仅是一个人。 他那一身浓郁的猪粪臭味,混合着伤口化脓的味道,在秃鹫的嗅觉里,就是这世上最美味的——腐肉。 “不……不……” 拓跋枭看着那一张张近在咫尺,流着涎水的鸟嘴,终于明白了裴云景说的“草原规矩”是什么意思。 这是活着的天葬! “滚开!滚开啊!” 拓跋枭疯狂地挣扎起来,粗大的牛筋绳勒进了他的肉里,但他却感觉不到痛。 因为即将被活生生啄食殆尽的恐惧,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他可以接受被砍头,被五马分尸。 但他无法接受自己像一头死猪一样,被这群扁毛畜生一口一口地吃掉! “棠梨!裴云景!你们不是人!” 拓跋枭对着那个红衣女子嘶吼,眼泪鼻涕横流: “杀了我!给我一刀!给我个痛快!” “求求你们!杀了我啊!” 棠梨静静地看着他崩溃求死的模样。 她想起了在断魂谷里,裴云景被毒烟折磨得七窍流血的样子。 想起了那些惨死的黑甲卫。 痛快?你也配? “别急。” 棠梨抚摸着马鬃,声音轻柔得像是恶魔的低语: “盛宴……才刚刚开始呢。” ------------ 第189章 恐惧中咽气 废墟之上,死气沉沉。 上百只秃鹫收拢着宽大的翅膀,围在木桩四周,那一双双浑浊贪婪的眼睛里,闪烁着饥饿的绿光。 它们在等待,等待着王的最后一道特赦令。 “咕咕……” 喉咙里发出的吞咽声,此起彼伏,令人毛骨悚然。 棠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在恐惧中颤抖的男人。 “拓跋枭。” 棠梨的声音很轻,却很冷: “你当初设局想要震碎他的五脏六腑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既然你喜欢折磨……” 她微微眯眼,眸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消失。 【吃吧。】 一道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指令,瞬间在所有秃鹫的脑海中炸响: 【这是赏你们的。】 【别客气,吃干净点。】 【嘎——!!!】 得到了许可的秃鹫群,瞬间沸腾了。 它们发出一声声刺耳的尖啸,像是来自地狱的欢呼。 “扑棱棱——” 无数黑色的翅膀同时扇动,卷起一股腥臭的狂风。 离得最近的几只秃鹫率先发难,那如铁钩般锋利的喙,狠狠地啄向了拓跋枭毫无防护的大腿和手臂!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这不是刀剑的利落切割,而是钝刀割肉般的撕扯。 秃鹫的喙极其有力,一口下去,便是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滚开!滚开啊!!” 拓跋枭疯狂地扭动着身体,试图用脚去踢,用头去撞。 但那些秃鹫根本不怕。 它们甚至因为血腥味的刺激而变得更加疯狂,一拥而上,瞬间将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男人彻底淹没在黑色的羽翼之下。 “痛……好痛……” 剧痛如潮水般袭来,每一寸皮肤都在被撕裂。 在这令人窒息的围攻中,拓跋枭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透过那些攒动得密密麻麻的黑色鸟头,透过漫天飞舞的灰尘与血沫。 他拼尽最后一点力气,睁大眼睛,看向了不远处那个红衣女子。 她依旧静静地坐在马上。 风吹起她的红裙,像是一团燃烧的烈火,又像是鲜血凝成的战旗。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恶心,甚至连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都没有。 只有漠然,就像是看着一只蝼蚁被碾死,看着一棵枯草被烧毁。 一股足以吞噬灵魂的悔恨,在这一刻彻底击穿了拓跋枭的心防。 他曾经以为,这个女人只是裴云景身边的一个玩物,是一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寻求庇护的累赘。 他曾经以为,只要抓住了她,就能捏住裴云景的软肋。 可是现在他才明白,他错了,错得离谱。 她哪里是什么玩物? 她分明是披着人皮的魔神! 惹了裴云景,或许还能死得痛快点。 但惹了她……那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妖……妖女……” 拓跋枭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含混不清的咕哝。 一只体型最大的秃鹫王,不耐烦地扑扇着翅膀,那尖锐的喙,精准无比地啄向了他那只充满了恐惧与绝望的眼睛。 “噗嗤。” 世界陷入了永久的黑暗。 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消失。 只剩下秃鹫们争抢食物的喧嚣声,和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在这片废墟之上久久回荡。 一炷香后,棠梨挥了挥手。 【散了吧。】 【嘎!谢谢女王!吃饱了!】 秃鹫群心满意足地振翅高飞,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天际。 木桩之上,再也没有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北戎狼主。 只剩下一堆森森的白骨,依旧被粗大的牛筋绳捆绑着,维持着一个挣扎的姿势,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的凄凉与讽刺。 一代枭雄,终究以最卑微、最惨烈的方式,回归了他信仰的长生天。 棠梨看着那具白骨,并没有感到害怕。 她调转马头,看向一直在不远处静静等待的裴云景。 男人一身玄衣,眉眼温柔。 “走吧。” 棠梨驱马来到他身边,伸出手,握住了他温热的大手: “这里太脏了。” “我们……回家。” ------------ 第190章 版图更迭,盛世初显 随着拓跋枭变成一堆白骨,北戎皇室的最后一点血脉彻底断绝。 那些曾经叫嚣着要踏平中原的部落首领们,此刻正如丧家之犬般,齐刷刷地跪伏在大盛的军帐之外。 他们双手捧着降书,头颅低垂,甚至不敢抬头看一眼那个坐在主位上的男人。 连最凶残的狼主都被玩死了。 连天上的秃鹫都听那个女人的话。 他们拿什么打? “王爷,北戎八部首领愿降。” 韩铮走进大帐,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羊皮卷,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狂喜: “他们愿尊大盛为主,岁岁纳贡,世世为奴,只求……只求王爷给他们留条活路。” 裴云景坐在铺着白虎皮的帅椅上,手中捏着一支朱红色的御笔。 他并没有看那些降书,神色淡漠得仿佛这并不是一场灭国之战的胜利,而是随手碾死了一群蚂蚁。 “准了。”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杀戮不是目的,征服才是。 如今北戎脊梁已断,这片草原,已经是大盛的囊中之物。 裴云景低下头,目光落在了案几上那张巨大的舆图上。 那是大盛与北戎的疆域图。 曾经,那里有一条红色的边境线,代表着百年的战火与仇恨。 裴云景提起朱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腕沉稳有力,笔锋如刀。 “刷——!” 一道鲜红的墨痕,毫不留情地划过了舆图上“北戎”那两个刺眼的大字,将其彻底涂抹、覆盖。 紧接着,他在那片广袤无垠,代表着草原与雪山的版图上,笔走龙蛇,写下了六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大盛·北疆都护府】 最后一笔落下,力透纸背。 从此以后,世间再无北戎。 大盛的版图,向北推进了整整三千里! “呼……” 裴云景扔下朱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头,看向正趴在另一张桌子上,无聊地数着战利品(宝石)的棠梨。 “过来。” 他招了招手。 棠梨眼睛一亮,抱着一堆亮晶晶的宝石跑了过来:“怎么了?是不是还有好东西?” 裴云景失笑。 他伸手将那张刚刚干透的舆图拿起来,递到了棠梨面前。 “送你。” “啊?”棠梨一愣,“送我地图干嘛?” 裴云景站起身,走到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广阔的草原上画了一个圈: “这片草原,以后就是你的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霸气,带着一股挥斥方遒的豪情: “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是你用来跑马的后花园,还是用来放风筝的草地,都随你。” 把一个国家打下来,只为了给王妃当后花园。 这种事,也就裴云景干得出来。 棠梨看着那片代表着无数牛羊和草场的地图,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了一幅美好的画面。 “真的随我?”她问。 “绝无戏言。” “太好了!” 棠梨兴奋地一拍桌子,指着那片草原,眼里闪烁着吃货特有的光芒: “那我要在这里养羊!养好多好多羊!” “这边的羊肉一点都不膻,特别嫩!我要天天吃涮羊肉!还要烤羊腿!还要做羊肉串!” 裴云景:“……” 他看着怀里这个满脑子只有“吃”的小女人,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宠溺。 这天下人争得头破血流的江山,在她眼里,大概还不如一顿火锅来得实在。 不过……这样也好。 “依你。” 裴云景吻了吻她的脸颊:“回去就让户部给你拨羊羔。” 就在两人享受着这战后难得的温馨时刻时。 “扑棱棱——” 一只灰色的信鸽,穿过帐帘的缝隙,扑腾着翅膀飞了进来,落在了裴云景的案头。 那是京城暗卫专用的信鸽。 裴云景松开棠梨,取下信筒里的密信。 展开一看,只有寥寥数语。 【帝后惊惧,欲设庆功宴,伏兵五百,以‘驱邪’为名,火烧王妃。】 驱邪?火烧? 裴云景看着这几个字,原本温和的眼神,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呵。”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手中的密信在内力激荡下化为粉末。 “怎么了?”棠梨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凑过来问道。 “没什么。” 裴云景拍了拍手上的纸屑,转过身,看向帐外遥远的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只是家里的几只看门狗,以为主人回不来了,想造反。” 他那个好侄子,还有那个不死心的太后。 看来是嫌活得太长了。 竟然还敢打棠梨的主意?还想用火烧? “走吧。” 裴云景牵起棠梨的手,眼底的杀意比这北境的风雪还要凛冽,嘴角却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 “咱们……班师回朝。” “回去收拾那两只,从没见过血的……看门狗。” ------------ 第191章 慈宁宫的噩梦 慈宁宫内,门窗紧闭,不见天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苦药味,混合着陈旧的熏香,形成了一种仿佛腐尸般的怪味。 “哗啦——” 一只药碗被狠狠扫落在地,黑褐色的药汁溅满了绣着凤凰的屏风。 “滚!都给哀家滚出去!这药一点用都没有!哀家的脸还是疼!还是痒!” 太后坐在梳妆台前,歇斯底里地咆哮着。 她脸上的纱布已经被扯了下来。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面庞,此刻已经彻底毁了。 数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虽然已经结痂,但留下的疤痕却像是一条条狰狞扭曲的紫红色蜈蚣,横七竖八地爬满了她的脸颊,甚至牵扯得她的眼角和嘴角都有些歪斜。 这副尊容,别说是母仪天下,就是在大街上都能吓哭小孩。 “太后息怒……太后息怒……” 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一地,却没人敢抬头看那张鬼脸一眼。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慈宁宫的死寂。 “太后!陛下!大事不好了!” 一名心腹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像是刚见了鬼一样: “北境……北境传来消息了!” 坐在旁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小皇帝赵元,猛地抬起头,声音颤抖地问道:“战况如何?是不是……是不是皇叔败了?” 他在心里卑劣地祈祷着。 祈祷那个压在他头顶如同大山一般的男人,能死在北戎人的刀下。 然而,太监接下来的话,却彻底击碎了他的幻想。 “败?不……是大胜!是前所未有的大胜啊!” 太监跪在地上,哭丧着脸,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探子回报,摄政王率军直捣黄龙,火烧连营!北戎……北戎灭国了!” “什么?!”太后和皇帝同时惊呼出声。 “不仅如此……” 太监咽了口唾沫,浑身都在打摆子: “那北戎狼主拓跋枭,被王爷活捉了。王爷没杀他,而是把他绑在柱子上,唤来了漫天的秃鹫……” “听说……听说拓跋枭是被活活啄食成白骨的!死状极惨!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如……如今,王爷正率领十万大军班师回朝,距离京城……已不足百里!” “当啷——” 一声脆响。 小皇帝手中的玉玺—— 那枚他平日里最爱把玩,象征着至高权力的方印,此刻却像是烫手的山芋一般,从他手中滑落,重重地砸在金砖地面上,磕掉了一个角。 “灭国……喂秃鹫……” 赵元瘫软在椅子上,瞳孔涣散,牙齿咯咯作响: “他连狼主都敢喂鸟……他连灭国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母后!皇叔他不是人!他是魔鬼!” 赵元突然崩溃大哭,扑到太后膝边,死死抓着她的裙摆: “他回来肯定会杀了朕的!朕之前帮着您对付那个女人,他肯定都知道了!母后救我!朕不想死啊!” 太后看着脚边这个哭得涕泪横流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是穷途末路的癫狂。 “哭什么!没出息的东西!” 太后一巴掌扇在皇帝脸上,把他打懵了。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镜子里那个面目全非的自己。 那条条蜈蚣般的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在嘲笑她的失败。 裴云景要回来了。 那个疯子带着灭国之威回来了。 正如皇帝所说,这次回来,裴云景绝对不会再留任何情面。 他会清算一切,包括那杯毒酒的账。 “怕什么。” 太后伸出枯瘦的手指,抚摸着镜中那张恐怖的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哀家……还有最后一张牌。” “什么牌?”小皇帝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母亲。 太后转过身,那双阴鸷的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疯狂光芒: “皇儿,你还记得当初在长生桥头,那个死去的细作喊了什么吗?” 小皇帝愣了一下,回忆道:“好像是说……皇婶是……是鼠妖?” “没错。” 太后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如今京城里流言四起,都说裴云景这次能赢,是因为娶了个会妖法的妖女。百姓愚昧,最怕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既然裴云景要回来庆功……” 太后猛地站起身,眼中杀机毕露: “那哀家就在这庆功宴上,送他一份大礼!” 她招手唤来心腹太监,声音森寒如冰: “去护国寺后山,请‘玄机大师’出山!” “就说宫中妖气冲天,请大师务必在摄政王回京之日,于太和殿上开坛做法,除魔卫道!” “母后,您这是要……”小皇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哀家要当着天下人的面,坐实那个贱人是妖孽的罪名!” 太后的脸因为兴奋而扭曲变形,宛如恶鬼: “到时候,大师做法,让那妖女现形。哀家就以‘祖宗家法’为名,当场用烈火烧死那个贱人!” “只要那个女人一死,裴云景必疯。” “一个当众发疯,为了妖女要杀君的摄政王,人人得而诛之!” 太后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到时候,哀家早已埋伏好的五百刀斧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砍死这个疯子!” ------------ 第192章 “得道高僧” 护国寺后山,一处云雾缭绕的密洞。 这里平日里是禁地,传闻只有真正的得道高僧在此闭关,参悟天机。 然而此时,密洞内并未有什么诵经声,反而飘荡着一股烧鸡的油腻香气。 “大师,太后娘娘到了。” 随着心腹太监的一声通报,密洞深处的石门缓缓开启。 只见一位身披大红袈裟,须发皆白、手持九环锡杖的老僧,正盘腿坐在蒲团之上。 他双目微阖,面容清篯,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佛光,好一副悲天悯人、仙风道骨的活佛模样。 此人便是京城盛传的“活神仙”——玄机大师。 “阿弥陀佛。” 玄机大师缓缓睁开眼,声音洪亮如钟:“太后凤体违和,深夜造访贫僧这清修之地,不知所为何事?” 太后脸上蒙着厚厚的面纱,遮住了那张恐怖的脸。 她挥退左右,只留下那个心腹太监,随后冷冷地从袖中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啪地一声拍在供桌上。 “别装了,玄机。” 太后的声音沙哑阴毒:“哀家今日来,不是听你念经的。哀家要你杀人。” 看到银票,那位“活佛”眼中的悲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玄机大师动作熟练地将银票揣进袖子里,那张原本庄严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抹市侩且猥琐的笑容,顺手还擦了擦嘴角残留的烧鸡油渍: “嘿嘿,太后娘娘这就见外了。贫僧虽是方外之人,但也知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不知太后想让贫僧……超度谁?” “摄政王妃,棠梨。” 太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个名字:“那个妖女!” “哦?就是那个传闻中能御兽的王妃?” 玄机大师摸了摸胡子,绿豆眼骨碌碌一转:“这活儿可不好接啊。摄政王那把剑,可是不认佛祖的。” “事成之后,哀家封你为国师,再赏黄金万两,美女十名。”太后直接加价。 “成交!” 玄机大师立刻从蒲团上跳了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得道高僧的样子,简直就是个见钱眼开的老流氓。 他走到密室角落,拖出了一个在此刻看来格外阴森的大箱子,献宝似的打开: “太后放心,贫僧既然敢接这活儿,自然有贫僧的手段。”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黑漆漆的陶罐,摇了摇: “这是贫僧特制的‘黑狗血’。到时候往那妖女身上一泼,只要她敢躲,那就是心虚。只要泼中了,那就破了她的妖法!” 接着,他又拿出一个透明的小琉璃瓶,里面装着无色的液体: “这是‘显形水’。只要涂在人身上,遇热就会变成血红色,看起来就像是妖孽现形,皮肤溃烂流血!” 最后,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包灰白色的粉末,眼神阴毒: “最厉害的是这个——‘地狱火’(磷粉)。” “只要这粉末沾在身上,见风就着,且水扑不灭,非要把人烧成灰烬才罢休!” 玄机大师得意洋洋地展示着他的“法宝”: “到时候,贫僧只需在法坛上做做样子,暗中让人把这些东西往那王妃身上一招呼……嘿嘿,众目睽睽之下,她不是妖,也得是妖!” 太后看着这些下作的江湖把戏,眼中却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百姓愚昧,百官怯懦。 只要有了这些“神迹”,她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名正言顺地处死棠梨! “做得好。” 太后阴冷地说道:“到时候,你只管在太和殿上做法,逼那妖女现形。” “至于裴云景……” 太后转过身,目光穿过密洞,望向皇宫的方向: “只要那个疯子敢拔剑护着妖女,那就是被妖孽蛊惑,失了心智!” “哀家已经在太和殿两侧的偏殿里,埋伏了五百名最精锐的刀斧手。” “摔杯为号。” 太后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语气森寒入骨: “只要他一动,五百把斧头就会同时落下,将他和那个妖女……剁成肉泥!” …… 次日,皇宫。 为了迎接摄政王凯旋,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已经开始布置庆功宴的场地。 然而,这里的气氛却没有任何喜庆可言。 太监们搬运的不是美酒佳肴,而是一捆捆淋了火油的干柴。 它们被堆放在广场中央,架成了一个高耸的刑台——那是为“烧死妖女”准备的火刑架。 大殿的柱子后面、屏风后面,无数身穿铠甲的刀斧手正悄无声息地潜伏,擦拭着手中的利刃。 一道道黄色的符纸被贴在宫墙上,风一吹,哗哗作响,宛如招魂的幡旗。 ------------ 第193章 微服私访 京城,正午时分。 虽然还没到摄政王大军正式入城的时辰,但城内的气氛已经有些紧张。 百姓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那位杀神回京后会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然而,在京城最繁华的东大街,最大的酒楼“聚贤楼”门口,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人声鼎沸,香气扑鼻。 刚出炉的果木烤鸭散发着霸道的油脂香,顺着风飘出了三条街,勾得路人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 “吸溜——” 吞咽声响起。 只见酒楼门口,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 虽然戴着一顶遮去半张脸的斗笠,但露出的下颌线依旧精致冷峻,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女子则穿着鹅黄色的襦裙,梳着随云髻,手里拿着把团扇。 正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盯着酒楼橱窗里那只红亮油润的烤鸭。 正是偷偷脱离大部队,骑快马提前进城的裴云景和棠梨。 “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棠梨拽着裴云景的袖子,那双在战场上指挥万兽的眼睛,此刻正冒着饿狼般的绿光: “这几个月在北境,天天啃干粮,喝雪水,我想这口烤鸭想得抓心挠肝!” “我要吃刚出炉的!皮要脆的!滋滋冒油的那种!凉一刻都不行!” 她在军营里虽然也有特权,但毕竟条件有限。 对于一个顶级吃货来说,这就好比让老虎吃素,简直是受刑。 裴云景低头,看着身边这个馋得快要流口水的小女人。 他那双惯常冷漠的眸子里,此刻满是无奈的宠溺。 谁能想到? 那个刚刚灭了一国,让北戎闻风丧胆的“神女”,回京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接受万民朝拜,也不是去宫里耀武扬威。 而是为了吃一口烤鸭,逼着他这个摄政王换了便装,把十万大军扔在后面,自己骑马狂奔三十里赶回来排队? “好,依你。” 裴云景伸手替她挡去周围拥挤的人群,声音温和: “既然想吃,那就吃个够。” “可是……”棠梨看了一眼日头,有些犹豫,“大军还有半日就到城门口了,咱们这样溜号,会不会不太好?宫里那些人怕是已经等到脖子都长了。” 毕竟今天是“凯旋”,按理说主角不在场,这就跟结婚新郎没来一样离谱。 “等?” 裴云景轻笑一声,语气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狂妄: “让他们等。” 他抬起手,帮棠梨扶正了发间的步摇: “大军行进缓慢,还有半日才到。这半日时光……” 裴云景看了一眼那充满烟火气的酒楼,眼神温柔: “足够我们安安静静地吃顿饭了。” 在他看来,陪爱妃吃饭,比去宫里看那群跳梁小丑演戏重要一万倍。 “走!进去!” 有了摄政王的背书,棠梨顿时腰杆硬了,拉着裴云景就往里冲。 “哎哟!二位客官,对不住了您嘞!” 刚到门口,一个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小二就满脸堆笑地拦住了他们: “今儿个生意太火,雅间和大堂都满了!您二位要是不介意,得在门口拿个号,稍微等一等?” “排队?” 裴云景眉头瞬间蹙起。 作为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他这辈子还没体会过“排队”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走到哪不是净水泼街、黄土垫道? 他下意识地就要去摸腰间的令牌。 周身那股常年处于上位者的威压,控制不住地泄露了一丝出来。 小二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上了,腿肚子直转筋。 “哎哎哎!夫君!” 棠梨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裴云景的手,冲他疯狂眨眼: 【低调!低调!咱们是微服私访!】 要是现在亮了身份,这顿饭就别想吃安生了!肯定会被那群闻讯而来的官员围得水泄不通。 裴云景看着她祈求的眼神,深吸一口气,强行收敛了气息。 “行吧。” 棠梨转头对小二甜甜一笑,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 “小二哥,行个方便,我们实在是饿极了。” 小二掂了掂银子,眼睛立刻亮了:“得嘞!二位贵人稍等,小的这就去给您二位腾个最好的临窗雅间!” 两人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被小二恭恭敬敬地引上了二楼。 坐在雅间里,听着楼下喧闹的市井人声,闻着空气中的饭菜香。 裴云景给棠梨倒了一杯茶,目光却透过窗户,望向了皇宫那金碧辉煌的飞檐斗拱。 此时此刻,那里恐怕已经是刀枪林立,杀机四伏。 太后和小皇帝估计正紧张得手心冒汗,一遍遍检查着毒药和伏兵,等着和他决一死战。 而他呢? 他正坐在这里,研究这烤鸭是该蘸白糖还是蘸甜面酱。 “呵。” 裴云景端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 宫里在磨刀,我们在等菜。 “鸭子来咯——!” 随着小二一声吆喝,一只色泽枣红、油光锃亮的烤鸭被端上了桌。 棠梨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星星眼,哪里还管什么阴谋诡计、什么皇权霸业? “开动!” 她拿起筷子,而在她对面,那位手握天下权柄的男人,正挽起袖子,认命且熟练地——开始给她卷饼。 ------------ 第194章 鸭皮蘸糖 雅间内,香气四溢。 片鸭师傅手中的小刀飞舞,将那只刚出炉、色泽枣红的烤鸭片成了一片片薄厚均匀的肉片。 “滋滋……” 热油顺着鸭肉的纹理渗出,那股霸道的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棠梨早已迫不及待。 她拿起筷子,并没有先去包饼,而是夹起了一块最精华,连着皮带一点点肥油的鸭胸皮。 轻轻在白糖碟子里一蘸。 “咔嚓。” 送入口中,鸭皮的酥脆、油脂的丰润,混合着白糖的颗粒感和清甜,瞬间在舌尖炸开。 “呜!好吃到哭!” 棠梨幸福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两只脚在桌子底下晃啊晃。 就在这时。 “吱吱……” 一阵细微的挠桌腿声传来。 棠梨动作一顿,低头看去。 只见桌布的缝隙里,探出了一个贼眉鼠眼的小脑袋。 这是一只京城本地的灰老鼠,看那机灵劲儿,跟北境那群憨厚的土拨鼠完全不同。 它是“招财”介绍来的远房亲戚,专门负责京城的情报网。 【吱吱!女王大人!别吃啦!】 小老鼠急得胡须乱颤,语速极快地汇报着刚刚从宫里传出来的第一手消息: 【皇宫里不对劲啊!】 【那个住在慈宁宫的老妖婆疯了!】 【她在那个最大的房子(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堆了好多好多木头!上面还浇了黑乎乎的油!】 棠梨嚼着鸭皮的动作慢了下来。 木头?油?这是要篝火晚会? 【还有还有!】 小老鼠继续尖叫: 【大殿的柱子后面、屏风后面,藏了好多拿着大斧头和弓箭的坏人!几百个呢!】 【还有个穿道袍的骗子,正在那儿画鬼画符,说要抓妖精,还要把妖精烧成灰!】 听完这些,棠梨咽下了嘴里的鸭肉。 堆柴火,埋伏刀斧手,请道士。 这一套流程下来,傻子都知道太后想干什么了。 这是要在庆功宴上,把她这个“妖女”当众烧死,再把发狂的摄政王乱箭穿心啊。 “呵。” 棠梨轻笑一声,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慌。 她重新拿起筷子,又夹起了一块最酥脆的鸭皮,在白糖里狠狠滚了一圈,裹满了雪白的糖霜。 然后,将这块鸭皮递到了对面裴云景的嘴边。 “王爷,啊——” 裴云景正在给她卷鸭饼,见状微微一愣,随即从善如流地张开嘴,含住了那块鸭皮。 “甜吗?”棠梨笑眯眯地问。 “嗯。”裴云景细细咀嚼,酥脆甘甜,确实不错。 “甜就好。” 棠梨托着下巴,用仿佛在讨论“这鸭子烤得有点老”的平淡语气,含糊不清地说道: “刚才我的小探子来报,说宫里那位太后娘娘,在太和殿门口架了个大火刑架。” 她看着裴云景的眼睛,眨了眨眼: “说是要给我驱邪,顺便……把我烧死呢。” “……” 裴云景咀嚼的动作瞬间停滞,他咽下了那块甜腻的鸭皮。 甜味还在舌尖回荡,但他眼底的神色,却已经比万年玄冰还要冷。 “烧死你?” 裴云景拿起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她那个破庙……是不想要了吗?” 皇宫,在他口中成了“破庙”。 皇帝和太后,成了庙里的泥塑木雕。 敢在他的庆功宴上动他的女人? 看来是他在北境杀的人还不够多,让这京城里的人忘了,他裴云景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别生气嘛。” 棠梨伸手戳了戳他紧绷的手背,安抚道: “人家费心费力准备了这么大一场戏,咱们要是不去捧场,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 裴云景反手握住她的手,眼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但那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他重新拿起一张薄如蝉翼的荷叶饼,夹起几片鸭肉,蘸了酱,放上葱丝黄瓜,动作优雅而娴熟地卷好了一个完美的鸭肉卷。 然后,递到了棠梨的手里。 “先吃饭。” 裴云景看着她,语气宠溺,却又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霸气: “吃饱了,才有力气看猴戏。” “至于那些跳梁小丑……”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角眉梢尽是轻蔑: “等咱们吃完了,再去把他们的台子……给拆了。” “好嘞!” 棠梨接过鸭肉卷,狠狠咬了一大口,满嘴流油: “听王爷的!吃饱了……杀人灭口去!” ------------ 第195章 谁入谁瓮 黄昏,残阳如血,将巍峨的皇城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 京城外,十万黑甲大军浩浩荡荡地抵达驻扎地。 旌旗蔽日,杀气冲天。 然而,当韩铮恭敬地掀开主帅那辆特制的豪华马车时,脸色却瞬间变了。 空的。 里面只有一堆吃剩的果皮和几本话本子。 摄政王和王妃,不见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进了深宫内院。 “什么?!不见了?!” 慈宁宫内,太后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扯动了脸上的伤疤,疼得她面容扭曲。 她精心布置了天罗地网,甚至连刀斧手的呼吸都屏住了,结果主角没来? “难道走漏了风声?难道那个疯子带兵从密道进城了?难道他想直接围攻皇宫?!” 无数个恐怖的念头在太后脑海中闪过,吓得她手脚冰凉。 小皇帝更是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就在这人心惶惶、惊疑不定的时刻。 “报——!!!” 午门外的传令太监,用尖细高亢,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声音,将一道通传送入了太和殿: “摄政王驾到——!” “摄政王妃驾到——!” 来了! 太后长舒一口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精光。 既然来了,那就别想走了! …… 太和殿前,广场空旷。 在文武百官神色各异的注视下,在那五百名埋伏在暗处的刀斧手屏息凝神的窥视下。 两道身影,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进了这布满杀机的皇宫。 当众人看清他们的装束时,不由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裴云景没有穿铠甲,甚至没有带那把从不离身的“斩妄”剑。 他穿着一身大红色、绣着金龙流云纹的喜庆朝服。 那颜色红得刺眼,红得热烈,不像是刚刚灭了一国、班师回朝的铁血统帅,倒像是刚中了状元,或者是要去迎亲的新郎官。 而他身边的棠梨,同样是一袭正红色的繁复宫装,头戴金凤步摇,妆容精致,明艳不可方物。 两人手牵着手,步履闲适,嘴角甚至还挂着刚吃饱喝足后的慵懒笑意。 这哪里像是来赴鸿门宴的? 这分明像是来喝喜酒的! 太后坐在高台之上,看着那一红一黑(虽然裴云景穿红,但他气场是黑的)的身影,眼角疯狂抽搐。 好大的胆子! 不带护卫,不穿软甲,甚至连兵器都不带! 这是狂妄到了极点,还是真的蠢到了极点? “裴云景,你这是自寻死路!” 太后在心里恶毒地诅咒着。 她看着广场中央那堆早已架好,淋满了火油的干柴,又看了看两侧殿宇下影影绰绰的刀斧手。 瓮已经做好了,鳖也进来了。 今晚,就是你们这对狗男女的死期! 裴云景牵着棠梨,一路走到了太和殿前的广场中央。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高耸的柴堆,又环视了一圈四周那些连呼吸声都藏不住的伏兵。 “啧。” 他轻笑一声,侧头对棠梨低语: “看来,太后为了欢迎咱们,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了。” 棠梨用团扇遮住半张脸,小声嘀咕: “那咱们是不是得配合一下?不然这戏怎么唱下去?” “那是自然。” 裴云景握紧了她的手,目光睥睨,如同看着一群在他掌心跳舞的猴子: “既然搭好了台子,本王若是不上台,岂不是浪费了太后的一番……苦心?” ------------ 第196章 验毒打脸 “王爷……” 引路的太监战战兢兢地指着台阶下首左侧的第一张位置: “您的座位在这儿……” 裴云景停下脚步,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张臣子的座位。 “太远。” 他吐出两个字。 随即,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刺向高台之上,那个象征着至高皇权的——龙椅。 以及龙椅旁,那个挂着珠帘、坐着太后的凤座。 “搬上去。” 裴云景指了指龙椅旁边空着的位置,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把本王的椅子,搬到那儿去。” “这……”太监吓得腿都软了,“王爷,那可是御阶……是陛下和太后……” “搬。” 裴云景没有废话。 身后的韩铮立刻带着两名黑甲卫大步上前,不由分说地搬起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直接走上御阶,重重地放在了小皇帝的龙椅旁边。 甚至,还贴心地铺上了一张黑色的虎皮软垫。 底下的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却无一人敢出声反对。 裴云景牵着棠梨,一步步走上高台。 他看都没看旁边那个吓得快要缩进椅子里的小皇帝一眼,大马金刀地在那张虎皮椅上坐了下来。 不仅如此,他手臂一伸,极其自然地将棠梨揽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身侧,两人共用一张宽大的座椅。 “坐这儿。”他低声对棠梨说道,语气温柔:“这儿视线好,看戏清楚。” 棠梨看着底下乌压压的人头,又看了看旁边面如土色的小皇帝,在心里默默给裴云景竖了个大拇指。 这哪里是看戏? 这分明是在此处接受百官朝拜。 “咳咳……” 凤座之上,太后终于忍不住了。 她脸上戴着厚厚的面纱,遮住了那张被猫抓烂的脸,只露出一双阴毒的眼睛。 “摄政王。” 太后的声音有些嘶哑,显然是强压着怒火: “你刚回京,劳苦功高。这庆功宴本就是为你而设,哀家……敬你一杯。” 说着,她端起酒杯,即使隔着面纱,也能感受到她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 宫女立刻上前,为裴云景和棠梨斟满了酒。 酒香四溢。 但在这香气之下,掩盖着什么,只有太后自己知道。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裴云景身上。 喝,还是不喝? 裴云景端起了酒杯。 他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下一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并没有将酒送入口中。 而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根细长的——银针。 “叮。” 银针探入酒杯,发出一声轻响。 他就那样当着皇帝的面,当着太后的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然毫不避讳地开始——验毒。 太后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甲几乎折断。 这是羞辱!这是当众打她的脸! 告诉所有人她这个太后是个会下毒的阴险小人! “摄政王!” 太后声音尖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哀家还会在这庆功酒里下毒不成?!” 裴云景看着银针(虽然没变色,但他也不打算喝),漫不经心地将酒杯放回桌上。 他抬起眼皮,看着气急败坏的太后,淡淡地笑了。 “太后见谅。” 裴云景抽出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根银针,语气慵懒,却字字诛心: “本王这人,命贵,怕死。” 他随手将丝帕扔在地上,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尤其是怕……” “熟人下毒。” ------------ 第197章 摔杯为号 原本还在大殿中央卖力扭动的舞姬们,似乎感应到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凝重,一个个面色苍白,动作僵硬。 “退下。” 太后冷冷地挥了挥手。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如蒙大赦,慌乱地退出了大殿。 偌大的太和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像是鬼魂的呜咽。 裴云景依旧慵懒地靠在虎皮大椅上,一只手把玩着棠梨的手指,另一只手端着那杯验过毒却一口没喝的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 他就像是一头吃饱喝足、正在打盹的猛虎,全然没把周围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放在眼里。 太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狂妄至极的模样,眼底的最后一点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脸上的伤疤在面纱下隐隐作痛,那是耻辱的烙印。 今日,若是不杀了这对狗男女,她这个太后,还有什么颜面活在世上? “摄政王。” 太后的声音变得尖锐而阴森,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哀家最后问你一次。” “这杯庆功酒,你当真不喝?” 裴云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随手将酒杯往地上一泼。 “滋——” 酒液洒在地毯上,虽然无毒,却透着一股决绝。 “脏。” 他只回了一个字。 太后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的杀意再也掩饰不住。 “好……好得很!”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哀家不念叔嫂情分!” 她高高举起手中的那只名贵的琉璃盏,对着坚硬的金砖地面,狠狠地摔了下去!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中轰然炸响。 “轰隆隆——” 随着杯子碎裂,太和殿四周那些原本垂落的厚重帷幕,被人猛地从后面拉开。 那一扇扇雕花的屏风,被粗暴地推倒在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杀——!!!” 喊杀声瞬间爆发,震动了整个皇宫。 无数身穿重甲、手持利斧的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从大殿的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那是太后豢养多年的私兵——五百刀斧手。 他们个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手中的宣花大斧在烛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刀斧手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冲上前,将高台上的裴云景和棠梨团团围住,围得水泄不通。 底下的文武百官吓得魂飞魄散,纷纷钻到桌子底下瑟瑟发抖。 小皇帝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抱着脑袋缩在龙椅上,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 太后看着被重重包围的两人,发出了癫狂的笑声。 她一把扯掉脸上的面纱,露出了那张布满蜈蚣般伤疤的恐怖脸庞,指着裴云景,厉声怒吼: “裴云景!” “你身为摄政王,不思报国,反而被妖女蛊惑,乱了朝纲,意图谋反!” 她给裴云景扣上了一顶足以诛九族的大帽子,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声嘶力竭地宣判: “今日,哀家便要替先帝清理门户!” “清君侧!除妖孽!” “给哀家杀!把这对狗男女剁成肉泥!谁若能取下裴云景的首级,赏万金,封万户侯!” 五百名刀斧手眼中瞬间冒出了贪婪的红光。他们举起手中的巨斧,一步步逼近,包围圈越来越小。 然而身处风暴中心的裴云景,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依然坐在那张虎皮椅上,甚至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边那个同样一脸淡定,甚至还在剥瓜子的小女人。 “怕吗?” 他轻声问,语气温柔得与这肃杀的场景格格不入。 棠梨将一粒瓜子仁扔进嘴里,拍了拍手,看着周围那些凶神恶煞的刀斧手,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怕?” 她摇了摇头,指了指那个还在跳脚的太后: “我只是觉得……这场戏的前奏太长了。” “既然人都差不多到齐了……” 棠梨转过头,看着裴云景,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看来那个“神棍”也快要出来遛遛了吧?” ------------ 第198章 黑狗血与显形水 就在那些刀斧手即将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声装腔作势的暴喝,硬生生止住了周围的杀气。 只见大殿的侧门被撞开,那个早就候在暗处的“活神仙”玄机大师。 手持一把贴满符纸的桃木剑,像只成了精的大马猴一样,咋咋呼呼地窜了出来。 他身披绣着八卦图的法袍,脚踏七星步,一边挥舞木剑,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唾沫横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天雷地火,听我号令!” “大胆妖孽!竟敢在真龙天子面前现眼!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这一番唱念做打,若是放在天桥底下,定能讨得不少铜板。 但放在这肃杀的太和殿里,却显得既荒诞又诡异。 棠梨看着这个神棍,嘴角抽了抽,刚想吐槽。 玄机大师却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他知道,只要坐实了“妖孽”的名头,这摄政王妃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妖孽!看贫僧的‘降妖圣水’!” 玄机大师怪叫一声,猛地从宽大的怀里掏出了一个金光闪闪的紫金钵。 那钵里,盛满了黑红粘稠,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液体——那是混合了黑狗血和特制“显形水”的混合物。 “着!” 玄机大师手腕一抖,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满满一钵的腥臭液体,对着棠梨的脸狠狠泼了过去! 液体在空中散开,像是一张黑色的毒网,兜头罩下。 太后在台上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泼吧! 只要沾上一点,那“显形水”遇热就会变成血红色,看起来就像是皮肤溃烂流血。 到时候,这妖女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是他们低估了裴云景。 就在那盆脏水泼出的瞬间,裴云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找死。” 他冷哼一声,原本揽在棠梨腰间的手并没有动,而是另一只手猛地一扬。 “呼——” 那一身宽大厚重的黑色战袍披风,如同黑云压城般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瞬间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哗啦!” 大部分的黑狗血和药水,都结结实实地泼在了那件在此刻仿佛钢铁般坚硬的披风上,被内力震得四散飞溅。 甚至有不少反溅到了玄机大师自己的脸上,淋了他一头一脸。 但毕竟泼洒的范围太大,再加上玄机大师是突然发难。 虽然裴云景挡住了绝大部分,但仍有几滴漏网之鱼,顺着披风的边缘飞溅开来。 “滴答。” 几点冰凉的液体,溅落在了棠梨那正红色的裙摆上。 还有几滴,落在了她那只露在外面的手背上。 “滋滋……” 特制的“显形水”,在接触到人体温热皮肤的一瞬间,立刻发生了剧烈的化学反应。 原本无色透明的药水,瞬间变成了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就像是鲜血从皮肤底下渗了出来,又像是皮肤瞬间溃烂,流出了血泪。 在那白皙的手背上,这几点殷红显得格外恐怖。 “啊——!!!” 一直盯着这边的玄机大师,虽然自己满脸狗血,但眼尖地看到了这一幕。 他立刻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指着棠梨的手背,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显形了!妖孽显形了!” “大家快看啊!她碰到圣水就流血泪!那是妖毒!那是她在溃烂!” “她是披着人皮的厉鬼!若不烧死她,大盛国运必将断绝啊!”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文武百官们战战兢兢地抬头,正好看到棠梨手背上那几点鲜红的印记。 “天哪……真的是血?” “难道她真的是妖?” “太可怕了……居然遇水化血……”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太后见状,立刻站起身,指着棠梨厉声喝道: “证据确凿!裴云景!你还护着这个妖女?!” “她身上流的是妖血!你若再不让开,就是与妖魔为伍,天下共诛之!” 裴云景低头,看着棠梨手背上那几点红斑。 他的眉头死死拧了起来。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这玩意儿看起来真脏。 而且,这老秃驴竟然敢往他的人身上泼狗血? 就在裴云景眼底的杀意已经快要压不住,想把这个装神弄鬼的和尚劈成两半的时候。 “噗嗤。” 怀里的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没忍住的轻笑。 棠梨看着自己手背上的“血迹”,不但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向了那个还在跳大神的玄机大师。 她伸出那只“溃烂流血”的手,在裴云景面前晃了晃,语气轻快得有些气人: “王爷,您看。” “这年头的骗子,为了骗钱,还真是……下了不少本钱啊。” ------------ 第199章 就这? 太和殿内,乱成了一锅粥。 “妖血!真的是妖血!” “王妃显形了!快跑啊!别被她吸了阳气!” 文武百官们此时哪里还有半点朝廷重臣的仪态?一个个面无人色,恨不得把头塞进地缝里。 龙椅旁,小皇帝赵元更是吓得直接钻到了桌案底下,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嘴里还带着哭腔喊着:“母后救我!朕不想被吃掉!” 在所有人眼中,那个手背“溃烂流血”的棠梨,此刻已经跟青面獠牙的厉鬼画上了等号。 玄机大师见效果达到,更是得意忘形,挥舞着桃木剑就要冲上来: “妖孽!拿命来!” 但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棠梨,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尖叫、求饶,或者是变身成什么怪物大杀四方。 她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起那只“流血”的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呕……” 棠梨嫌弃地撇了撇嘴,另一只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这一股臭碱水味儿,还混着烂姜味……大师,您这做戏的道具,是不是放馊了啊?” 玄机大师的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露出一丝错愕。 碱水?姜味?她怎么知道? 众目睽睽之下。 棠梨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洁白如雪的丝帕。 她动作优雅,不急不缓,当着太后、皇帝,还有那个假和尚的面,将丝帕覆盖在了自己手背那几点触目惊心的“血迹”上。 轻轻一擦。 “呼——” 就像是变戏法一样。 随着丝帕移开,原本那令人恐惧的殷红“血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那白皙、细腻、毫无瑕疵的肌肤。 没有溃烂,没有伤口。 甚至连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 只有那方白色的丝帕上,沾染了几团刺眼的红渍。 “这……这……” 玄机大师瞪大了绿豆眼,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棠梨的手。 怎么可能? 那显形水一旦沾上,颜色极深,怎么可能随手一擦就掉了? “怎么?很惊讶?” 棠梨甩了甩手里的帕子,看着那个满脸冷汗的神棍,嘴角勾起一抹看智障般的嘲弄: “姜黄粉,遇碱水则变红。” 她声音清脆,甚至带着几分科普的耐心,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大殿: “这种把戏,在乡下的集市上,那些卖大力丸的江湖骗子都不稀罕用了。大概也就只有骗骗三岁小孩,或者……” 棠梨的目光越过玄机大师,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高台上的太后: “或者骗骗那些心里有鬼,没见过世面的老虔婆吧。” 轰——! 这番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信以为真的人脸上。 姜黄粉?碱水? 原来所谓的“妖血”,竟然只是随处可见的东西变出来的戏法?! 百官们慢慢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看着毫发无伤的王妃,又看了看那个僵在原地的“大师”,脸上的表情那是相当精彩。 合着他们刚才被几滴姜黄水吓得尿裤子了? “你……你胡说!” 玄机大师慌了,他挥舞着剑,试图强行挽尊:“你这是妖法!是你用妖法掩盖了伤口!你……” “闭嘴吧。” 棠梨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她甚至懒得再听他废话。 她抬起手,将那块沾染了红色印记的丝帕,揉成一团。 然后,手腕一抖。 “啪!” 那团丝帕带着风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玄机大师那张油光锃亮的脸上! “这就是你的法力?” 棠梨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么脏东西。 她站在裴云景身边,红衣如火,眼神睥睨。 她看着那个被手帕砸懵了的假和尚,缓缓吐出了两个极尽轻蔑、嘲讽拉满的字: “……就这?” 短短两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玄机大师捂着脸,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行骗江湖几十年,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而被棠梨护在身后的裴云景,看着自家王妃这副气死人不偿命的嚣张模样,眼底的寒冰早已化作了纵容的笑意。 他就知道。 他的小狐狸,从来都不是让人随便欺负的主儿。 “玩够了吗?” 裴云景伸手,重新揽住她的腰,低声问道。 “差不多了。” 棠梨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跳脚的和尚,又看了一眼高台上脸色铁青的太后: “既然他们的戏唱完了,那就……该轮到咱们了。” ------------ 第200章 真正的“妖” 太和殿内,随着玄机大师被一方手帕砸懵,所谓的“妖孽现形”彻底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高台之上。 太后死死抓着凤座的扶手,指甲几乎崩断。 她看着底下那些大臣们嘲弄、怀疑的眼神,看着裴云景和棠梨那副看戏的姿态,脑中理智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输了? 不!哀家不能输! 今日若是让他们活着走出这太和殿,明日死的就是哀家! “废物!都是废物!” 太后猛地站起身,一把扯掉头上沉重的凤冠,狠狠摔在地上。 她不再维持什么端庄,也不再找什么借口。 她那张毁容的脸上,五官扭曲在一起,露出了穷途末路般的狰狞: “还愣着干什么?!” 她指着周围那些还有些犹豫的刀斧手,歇斯底里地咆哮: “管她是人是妖!管什么显形不显形!” “给哀家杀!通通杀光!” “把这对狗男女剁成肉泥!放火!烧死他们!这大盛的江山是哀家的!谁也别想抢走!”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不用讲了。 既然骗术被拆穿,那就直接用刀说话! “杀——!!!” 得到了死命令的五百刀斧手,眼中凶光大盛。 他们不再犹豫,举起沉重的宣花大斧,迈着震颤大殿的步伐,如同一堵铜墙铁壁,朝着大殿中央的两人碾压而来。 寒光逼人,杀气冲天。 文武百官吓得抱头鼠窜,尖叫声响彻大殿。 “找死。” 裴云景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面对这五百名亡命之徒,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韩铮,把我的“斩妄”剑拿来!” 裴云景大吼一声,台下的韩铮一个箭步将剑送过去。 既然太后想把这太和殿变成屠宰场,那他就成全她,杀个血流成河! 就在裴云景准备拔剑出鞘的那一瞬间。 一只柔软、温热的小手,轻轻按在了他的手背上,将那把即将出鞘的凶剑,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王爷,且慢。” 棠梨的声音轻快,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轻松。 裴云景一愣,侧头看去。 只见棠梨正仰着头看着他,那一双如水的杏眼里弯成了月牙,笑得眉眼弯弯,像是一只正在打坏主意的小狐狸: “杀鸡焉用牛刀?” 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裴云景胸甲上的护心镜: “您这身衣服可是新做的,若是溅上了这群杂碎的血,洗起来多麻烦呀。” “可是……”裴云景皱眉,看着逼近的斧头。 “交给我。” 棠梨眨了眨眼,转过身,面对着那如潮水般涌来的五百刀斧手,以及高台上那个疯癫的老妇人。 她只是慵懒地抬起了右手,那是她刚刚用来“打脸”玄机大师的那只手。 “太后娘娘。” 棠梨的声音清脆,穿透了喊杀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不是口口声声说,我是妖女吗?” “您不是说,我能驱使百兽,祸乱朝纲吗?” 她看着太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妖冶至极,也狂妄至极的笑容: “既然这罪名您都已经给我扣死了……” “那今日,若是不让您见识一下真正的‘妖法’……” 棠梨抬起手,拇指与中指相扣,摆出了一个优雅的姿势: “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话音落下,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时候。 “啪!” 一声清脆、响亮,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响指声,在死寂与喧嚣并存的大殿中央,骤然炸响。 随着这声响指落下。 “轰隆隆——!!!” 原本只有喊杀声的大殿之外,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心悸的震动声。 大地在颤抖,连大殿上的琉璃瓦都在簌簌作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就像是有一支千军万马正在疯狂地冲击着皇宫的城墙! 刀斧手们的脚步停住了。 太后的咆哮声卡在了喉咙里。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紧闭的大殿殿门和窗户。 “什……什么声音?” “地震了吗?” 还没等他们想明白。 “砰!砰!砰!哗啦——!!!” ------------ 第201章 仙鹤亮翅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了无数个缺口。 寒风裹挟着外面的喧嚣灌入大殿,吹得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忽明忽暗。 “什、什么东西?!” 冲在最前面的刀斧手统领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宣花大斧护住胸口。 然而,冲进来的不是刺客,也不是军队。 而是一团团白得耀眼,姿态优雅却速度快如闪电的白影。 那是御花园里饲养的几十只丹顶鹤。 平日里,这些仙鹤是皇室祥瑞的象征。 它们踱着优雅的方步,在湖边梳理羽毛,接受着宫人们的投喂和赞美,温顺得像是一群只会摆样子的花瓶。 可是现在,它们变了。 那一双双原本温润的鹤眼里,此刻充斥着被操控后的狂热与凶光。 它们收敛起平日里慵懒的姿态,双翅展开足有两米宽,像是一架架俯冲的白色战斗机,带着凌厉的风声,呼啸着冲入了大殿! “那是……仙鹤?!” 太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那是她最喜欢的瑞兽啊!怎么会…… “嘎——!!!” 领头的一只丹顶鹤发出一声嘹亮的鹤唳。 它根本没有理会高台上的太后,而是像一支离弦的白箭,直直地扑向了那个举着大斧的统领。 统领穿着厚重的铠甲,浑身刀枪不入。 但再厚的铠甲,也护不住他的脸,更护不住他的眼睛。 丹顶鹤的长喙,那是比匕首还要锋利,比锥子还要坚硬的武器。 “嗖!” 鹤颈猛地一探,快得只能看到一道残影。 “噗嗤!” 一声利器刺破眼球的脆响。 “啊——!!!” 统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他手中的大斧“哐当”落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眼,鲜血顺着指缝疯狂涌出。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几十只丹顶鹤如同几十名训练有素的刺客,冲入人群。 它们利用飞行的优势,灵活地避开笨重的斧头,专门攻击刀斧手们暴露在外的面门。 “我的眼睛!啊!” “滚开!死鸟!滚开啊!” “救命!我看不见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太和殿瞬间变成了血腥的修罗场。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排成战阵的刀斧手们,此刻彻底乱了阵脚。 他们挥舞着斧头乱砍,却根本砍不到灵活的仙鹤,反而误伤了不少身边的同伴。 鲜血飞溅在金砖地面上,染红了象征皇权的龙纹。 “这……这就是妖法?!” 百官们吓得钻到了桌子底下,瑟瑟发抖地看着头顶乱飞的白影。 这哪里是祥瑞?这分明就是索命的白无常! 而在这一片混乱的中心。 裴云景依旧稳稳地坐在虎皮椅上,怀里揽着看戏的棠梨。 一只杀红了眼的丹顶鹤飞过他们头顶,似乎感应到了棠梨的气息,它收敛了凶性,轻盈地落在桌案上,还优雅地梳理了一下沾血的羽毛,发出了一声讨好的低鸣。 棠梨伸出手,摸了摸它那红色的头顶,笑眯眯地看向对面已经吓傻了的太后: “太后娘娘,您看。” “连象征祥瑞的仙鹤都看不惯您这以众欺寡的做派,亲自下场来‘护驾’了。” “这……算不算是天意呢?”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棠梨:“你……你……” “别急。” 棠梨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天上的朋友到了。” “地上的朋友……也该进场了。” ------------ 第202章 孔雀开屏 丹顶鹤的突袭,让五百刀斧手乱了阵脚,但这群亡命之徒毕竟人数众多。 “不要慌!射箭!射死他们!” 后排的弓弩手终于反应过来,虽然不敢瞄准乱飞的仙鹤(怕误伤自己人),但他们将箭头对准了高台之上,仿佛置身事外的目标——裴云景和棠梨。 “嗖!嗖!嗖!” 十几支冷箭穿过混乱的人群,带着凛冽的杀机,直奔龙椅旁的那张虎皮大椅而去。 裴云景眼皮都没抬,手指刚要弹出一道内力震碎箭矢。 “别动,有人接招。” 棠梨按住他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打了个响指。 “呼啦啦——!!!” 一阵比刚才更加响亮的破风声,从大殿破碎的穹顶上方传来。 紧接着,一团团五彩斑斓的“云彩”,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那是上百只养在御花园深处,平日里用来供皇室赏玩的绿孔雀和蓝孔雀。 它们没有像仙鹤那样去攻击敌人。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保护女王。 “哗啦!” 上百只孔雀落地,动作整齐划一地挡在了裴云景和棠梨的身前,形成了一道半弧形的人墙……哦不,鸟墙。 下一秒,随着棠梨心念一动。 “刷——!!!” 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羽毛摩擦声响起。 上百只孔雀,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开了屏! 无数根翠绿、湛蓝、金黄交织的尾羽瞬间展开,相互交叠,严丝合缝。每一根羽毛上,都长着一只仿佛眼睛般的斑纹。 成千上百只色彩斑斓的“眼睛”,随着尾羽的颤动而微微晃动,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敌人。 这是一面由无数只“眼睛”组成,绚丽到令人眩晕的迷幻盾牌! “笃!笃!笃!” 那些射来的冷箭,根本穿不透这层层叠叠、厚实且坚韧的羽毛墙。 箭矢撞击在羽毛上,就像是射进了棉花堆里,力道被瞬间卸去,无力地滑落在地。 “这……这是什么妖法?!” 正准备冲锋的刀斧手们不得不再次急刹车。 他们看着面前这堵五彩斑斓、还在不停晃动的“雀屏墙”,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那种被几千只“眼睛”同时盯着的感觉,比面对刀剑还要让人毛骨悚然。 “妖……妖孽……” 有人吓得连斧头都握不住了。 孔雀开屏他们见过,但几百只孔雀为了挡箭而开屏,这要是没鬼,谁信啊?! 而在那绚烂的“屏风”后面。 裴云景和棠梨正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连根头发丝都没乱。 棠梨透过羽毛的缝隙,看着外面那些一脸懵逼的刺客,从桌上抓了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吐槽: “啧,虽然看着有点花里胡哨,跟唱戏似的……” 她吐掉瓜子皮,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但不得不说,还挺管用。” 裴云景看着眼前这一片绿油油、蓝灿灿的屁股(孔雀开屏背面),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这辈子见过盾牌阵,见过铁甲阵。 但这“孔雀屁股阵”,确实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爱妃。” 裴云景端起酒杯,无奈地抿了一口: “你的这些朋友……审美倒是挺独特的。” “那是!” 棠梨得意地扬起下巴: “这叫‘乱花渐欲迷人眼’。” “别急,这只是开胃菜。” 她拍了拍手,示意孔雀们坚持住: “真正‘诛心’的……还在后头呢。” ------------ 第203章 鹦鹉学舌 就在刀斧手被孔雀阵挡住去路,进退两难之时。 “扑棱棱——” “嘎嘎!喳喳!” 太和殿高高的穹顶之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至极,宛如几百个长舌妇同时吵架的喧闹声。 众人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那雕梁画栋的房梁上、金龙盘绕的柱子上,不知何时,已经停满了密密麻麻的鸟雀。 这些鸟儿羽毛艳丽,红的、绿的、黄的,还有通体漆黑的八哥和鹩哥。 它们都是平日里养在御花园和后宫各宫娘娘院子里的名贵鹦鹉。 平日里,它们是逗趣的宠物。 此刻,它们是揭短的“大喇叭”。 “预备——” 棠梨坐在裴云景怀里,就像是一个指挥家,优雅地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唱!” 下一秒,一场“百鸟骂街”大戏,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上空,轰然炸响。 “老虔婆!老虔婆!” 一只挂在正中央琉璃灯上的大红金刚鹦鹉率先开嗓,声音尖锐嘶哑,却把那恶毒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 “该死的贱人!怎么还不死!怎么还不死!” 这一嗓子,把底下的文武百官都听懵了。 这……这骂的是谁?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旁边的几只八哥立刻跟上,形成了二重唱: “杀了他!把皮剥了!哀家要喝血!” “小野种!不听话就打死!打死!” “狐狸精!烂货!去死!去死!” 几百只鸟同时开口,虽然语调怪异,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阴毒、刻薄,以及那熟悉的口头禅,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这些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尤其是那句“哀家”。 在这皇宫里,能自称哀家,还如此心狠手辣、满嘴“剥皮”、“喝血”的人…… 所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高台上的太后。 “你……你们……” 太后坐在凤座上,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当然听得出来! 那是她平日里在慈宁宫发火时骂人的话! 那是她咒骂先帝宠妃、咒骂裴云景母妃,甚至私下里咒骂不听话的小皇帝时说的恶毒诅咒! 这些该死的扁毛畜生! 平日里装聋作哑,怎么今天全都学舌学出来了?! “老不死的!占着茅坑不拉屎!” 一只绿鹦鹉突然冲着太后俯冲下来,在她头顶盘旋,复读着太后曾经骂某位大臣的话: “砍了他!全家抄斩!抄斩!” 太后平日里苦心经营的“慈爱”、“端庄”、“吃斋念佛”的形象,在这群鸟的“实话实说”下,瞬间崩塌,碎得连渣都不剩。 大臣们面面相觑,想笑不敢笑,憋得脸都紫了。 原来太后私底下……玩得这么野啊? “闭嘴!都给哀家闭嘴!” 太后气得浑身乱颤,脸上的伤疤因为充血而变得紫红,活像个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她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地朝天上砸去: “射死它们!把这些乱嚼舌根的畜生都射死!” 然而,她的无能狂怒只会让鸟群更加兴奋。 “疯婆子!疯婆子!” “气死啦!气死啦!” 鸟群在空中乱飞,一边躲避茶杯,一边继续进行着精神污染。 “噗——” 太后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咙一甜,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她捂着胸口,两眼翻白,感觉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群鸟给吵掀开了。 “啧啧啧。” 棠梨看着快要脑溢血的太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裴云景说道: “王爷您看,这就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连鸟都看不下去了,这得是造了多少口业啊。”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 “爱妃说得对。” 他伸手帮她捂住耳朵,隔绝了那嘈杂的鸟叫声,声音低沉而愉悦: “这种诛心之言,确实比刀剑还要锋利。” “不过……” 裴云景的目光扫向大殿门口,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光靠骂,可是骂不死人的。” “你的‘陆军’,是不是也该到了?” ------------ 第204章 万马奔腾 太和殿内,鹦鹉的叫骂声还在回荡。 但渐渐地,人们发现不对劲了。 桌上的酒杯开始微微颤抖,杯中的酒液泛起一圈圈涟漪。 悬挂在梁上的宫灯开始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咚……咚……咚……” 一种沉闷、厚重,且越来越密集的震动声,从大地深处传来。 这声音比刚才的战鼓还要震撼,还要摄人心魄。 就像是地底下的龙脉翻了身,又像是远古的巨兽正在疯狂撞击着皇宫的城墙。 “怎么回事?这震动是从哪来的?” 大臣们惊恐地四处张望。 高台之上,裴云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震颤。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侧头看了一眼棠梨: “看来,御马监的伙食不错,养出来的马,劲儿挺大。” 话音未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塌地陷。 太和殿那两扇高达数丈、厚重无比,平日里需要八个太监合力才能推开的朱红正门,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恐怖至极的蛮力—— 硬生生撞开了! 门栓断裂,木屑横飞。 两扇大门像是两片枯叶般被撞飞,重重地拍在两侧的墙壁上,震落了无数灰尘。 “唏律律——!!!” 伴随着无数声高亢激昂的马嘶,一道道黑色的、棕色的、白色的洪流,如决堤的江水一般,疯狂地涌入了这座代表着大盛最高权力的金銮殿! 那不是水,那是马。 是整整上千匹平日里养在御马监,吃着精饲料,养尊处优的皇家御马! 它们挣脱了缰绳,踢翻了马厩,踹飞了马夫。 在棠梨“万兽之主”的召唤下,这群平日里被圈养的烈马,彻底释放了骨子里的野性。 它们红着眼睛,扬着四蹄,带着一身的尘土和草屑,不管不顾地冲进了这金碧辉煌的大殿! “马!是惊马!” “快跑啊!踩死人啦!” 原本还想围攻裴云景的五百刀斧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马群冲得七零八落。 在几千斤重的战马冲撞面前,人类的血肉之躯脆弱得像纸。 “砰!哗啦!” 马群冲入宴席区域。 那些摆满了珍馐美味的案几,瞬间被马蹄踏得粉碎。 金盘玉盏碎了一地,美酒佳肴变成了烂泥。 “哎哟!我的腰!” “我的帽子!我的官帽!” 文武百官们此时彻底顾不上什么体统了。 丞相大人为了躲避马蹄,钻到了桌子底下,屁股撅在外面。 尚书大人跑丢了一只鞋,抱着柱子瑟瑟发抖。 平日里不可一世的言官们,此刻被马尾巴扫得满脸是灰,抱着头鼠窜。 整个太和殿,瞬间从庄严肃穆的朝堂,变成了鸡飞狗跳的马戏团。 尘土飞扬,马鸣萧萧。 神奇的是,那些狂躁的战马,在经过高台时,竟然自动分流。 它们避开了裴云景所在的位置,没有一只马蹄敢踏上那张虎皮,也没有一粒尘土溅到棠梨的裙摆上。 它们在大殿内横冲直撞,肆意破坏着一切代表皇权和规矩的东西。 棠梨看着底下那群被马追得满地乱爬的大臣,又看了看那个吓得已经缩到龙椅靠背后面的小皇帝。 她抓了一把瓜子,笑得花枝乱颤: “王爷您看。” “这就叫——万马奔腾,除旧迎新。” “这场面,可比刚才那些只会跳大神的,好看多了吧?” ------------ 第205章 真正的主子 “拦住!都给本统领拦住!” “弓箭手准备!射杀惊马!射杀!” 大殿门口,御林军统领赵彪正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他身穿御赐的黄马褂,手里挥舞着长刀,试图组织起已经被冲散的防线。 在他看来,畜生终究是畜生。 只要杀了几匹领头的,剩下的自然就会散去。 “噗嗤!” 一名试图靠近的御林军士兵,狠狠一刀砍在了一匹枣红马的腿上。 战马悲鸣一声,跪倒在地,鲜血染红了金砖。 高台上,棠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敢伤她的“兵”? 她缩在裴云景怀里,没有大喊大叫,只是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隔空轻轻点了点那个正挥刀乱砍、气焰嚣张的赵彪。 【踢他。】 一道无形的精神指令,精准地传达给了一匹正冲到赵彪身后的黑色烈马。 那是一匹来自西域的汗血马,脾气本来就暴躁,刚才差点被赵彪的长刀划伤,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得到了“神女”的敕令,这匹烈马眼中的凶光大盛。 它没有嘶鸣,而是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将那个硕大紧实的马屁股,对准了正在大吼大叫的赵彪。 后腿肌肉紧绷,蓄力。 “给本统领杀——” 赵彪还在发号施令,完全没有意识到死神已经站在了他背后。 “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击打败革般的巨响。 那匹烈马的双蹄,如同出膛的炮弹,结结实实地蹬在了赵彪的后背心上! “噗——!” 赵彪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了出去! 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抛物线。 飞越了混乱的人群,飞越了破碎的案几。 “咚!” 他不偏不倚,重重地砸在了高台之上,刚好滚落在小皇帝赵元那张金灿灿的龙椅脚下。 “哎哟……” 赵彪脊椎骨尽断,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染脏了龙椅前的地毯。 “啊!护驾!护驾!” 刚从桌子底下探出头的小皇帝,看着脚边突然飞来的血人,吓得魂飞魄散,再次尖叫着钻了回去。 御林军们看着自家统领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踢飞,一个个握着刀的手都在发抖,再也不敢对马群挥刀。 这马……成精了?踢得也太准了吧! 而在这一片惊恐之中。 裴云景依旧端坐在虎皮椅上,姿态慵懒。 他举起手中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个生死不知的统领,又看了看那匹还在喷着响鼻、一脸得意的黑马。 “啧。” 裴云景放下了酒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掌控生死的淡漠与赞赏: “这马,踢得不错。” 他侧头看向怀里正偷笑的棠梨,眼底满是纵容: “回头让御马监给它加餐。” “赏。” 御林军们面面相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统领被踢废了,摄政王不仅不怪罪,反而还要赏马?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位摄政王眼里,那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御林军统领,甚至还不如一匹马金贵! 更说明在这太和殿上,在这大盛的皇宫里。 皇帝说了不算,太后说了也不算。 真正的主子,只有那一位! “咴儿——!” 那匹黑马似乎听懂了裴云景的话,兴奋地扬起前蹄,发出一声长嘶,然后转过身,继续加入了那场“拆家”的狂欢盛宴。 ------------ 第206章 踩碎的皇权 御林军统领赵彪的惨状,并没有让这群发了疯的战马停下蹄子。 相反,鲜血的味道似乎更加刺激了它们的野性。 “哒哒哒——” 几匹体型最为高大的西域烈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竟然迈开四蹄,沿着那象征着至高皇权的汉白玉御阶,一级一级地—— 踏了上去! “大……大胆!那是御阶!畜生怎敢登御阶!” 几个老臣看得目龇欲裂,胡子都在抖。 自古以来,只有天子才能走中间的御道。 如今这群畜生不仅走了,还踩得泥泞不堪,这简直是把大盛的祖制踩在脚底下碾压! 然而,战马听不懂人话,更不懂什么祖制。 它们冲上了高台,直逼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 躲在龙椅背后的小皇帝赵元,此时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他看着那一颗颗硕大、喷着热气的马头凑到面前,看着那一双双铜铃般的大眼睛盯着自己,脑子里那根“帝王威严”的弦,瞬间崩断了。 “别……别过来!” “朕是皇帝!朕是天子!你们不能……啊!” 一匹枣红马似乎对龙椅上的金漆很感兴趣,伸出舌头舔了一口,粗糙的舌苔刮过扶手,发出“沙沙”的声音。 赵元惨叫一声,以为马要吃他。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九五之尊的体面,手脚并用地从宽大的龙椅后滚了下来。 “噗通。” 龙袍缠身,他狼狈地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龙椅前面的桌案底下。 他抱着脑袋,屁股撅在外面,浑身抖得像个筛糠: “别吃我!呜呜呜……别吃我!朕不好吃!” 高台之上,龙椅空悬,皇帝躲藏。 只剩下一群不知敬畏的畜生,围着那象征权力的宝座转圈。 就在这时,那匹刚才舔了一口金漆的枣红马,似乎是觉得味道不对,不满地打了个响鼻。 它转过身,将屁股对准了龙椅正前方那块绣着五爪金龙的地毯。 尾巴一翘。 “扑哧——” 一坨热气腾腾、分量十足的马粪,在众目睽睽之下,精准无比地落在了那条耀武扬威的金龙头上。 紧接着,一阵令人窒息的恶臭,迅速在高台上弥漫开来。 这一泡屎,不仅脏了地毯。 更是将这大盛朝延续了百年的皇权威严,彻底拉没了。 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一个个神色恍惚,感觉天都要塌了。 周围的战马虽然狂躁,虽然在龙椅前肆意妄为,但只要一靠近裴云景和棠梨,它们就会立刻放慢脚步,收敛凶性。 没有一只马蹄敢踢向他们。 没有一粒尘土敢溅到他们身上。 那些马儿在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会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蹭一蹭棠梨的裙摆,或者是在裴云景面前温顺地绕个圈,就像是在接受检阅的卫兵。 裴云景依旧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酒。 他看着旁边桌子底下那团瑟瑟发抖的明黄色身影,又看了看那坨冒着热气的马粪,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啧。”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看来,连畜生都知道。” “这龙椅上坐着的……” 裴云景抿了一口酒,眼神睥睨,冷冷地吐出后半句: “是个废物。” 棠梨缩在他怀里,看着周围那一圈如同铜墙铁壁般护着他们的战马,又看了看狼狈不堪的小皇帝,忍不住感叹: “王爷。” 她伸出手指,戳了戳裴云景的胸口: “这就是人品。” “马儿都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子,谁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摆设。” 裴云景闻言,低笑出声。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爱妃言之有理。” “既然这龙椅已经脏了……”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空荡荡的宝座,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废立之意: “那这上面的人,也就没必要再坐下去了。” ------------ 第207章 慈宁宫“特产” 太和殿内,马群还在撒欢,但那只是乱,还不够“脏”。 高台之上,太后虽然被气得吐血,被吓得半死,但她依然死死抓着凤座的扶手,不肯挪动半步。 那是她权力的象征,是她最后的尊严。 哪怕底下乱成一锅粥,她也要坐在最高处,俯视这群乱臣贼子。 “哼。” 棠梨靠在裴云景怀里,看着那个死撑着不肯下来的老妇人,眼底划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还坐得挺稳。” 她把玩着手中的团扇,声音轻飘飘的: “既然太后娘娘这么喜欢皇宫里的‘福气’,那我就让这宫里积攒了百年的‘特产’,都出来给她……请个安。” 裴云景挑眉:“特产?” “是啊。” 棠梨眨了眨眼,那双眸子里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这皇宫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些东西躲在阴沟里、冷宫里,几百年没见过光了。今天这么热闹,也该让它们出来透透气了。” 说完,她垂下眼帘,将一股阴冷、晦涩,充满召唤力的精神波动,顺着大殿的地砖,向着皇宫最深处、最阴暗的角落蔓延而去。 【出来吧。】 【都出来吧。】 【去见见你们的主人。】 …… 起初,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悉悉索索”声。 就像是无数枯叶在地上摩擦,又像是千万只蚕在啃食桑叶。 这声音并不大,却极其密集,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盖过了马蹄声,盖过了哭喊声。 “什么声音?” “好像……好像是从墙角传来的?” “还有柱子上!” 一名大臣惊恐地指着大殿粗大的金丝楠木柱子。 只见原本朱红色的柱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层黑压压,还在快速移动的“外皮”。 那是……蟑螂。 成千上万只个头足有拇指大的油光锃亮的蟑螂,正挥舞着触须,顺着柱子疯狂向上攀爬。 而在地面上。 那些雕花的缝隙里、地毯的边缘下,钻出了无数只老鼠。 它们不像之前的雪鼠那样可爱白净。 这些是生活在御膳房下水道,吃着腐食长大的家鼠,毛发脏乱,眼神凶恶,身上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嘶——嘶——” 大殿门口,那一堆被撞碎的木屑中,游进来一条条色彩斑斓的长蛇。 它们来自冷宫的枯井,来自御花园的假山深处。 那是无数冤魂埋骨之地滋养出来的毒物。 鼠潮、虫潮、蛇阵。 这三股黑色的洪流汇聚在一起,没有攻击大殿里的其他人。 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所有阴暗生物的头颅,都齐刷刷地对准了高台之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凤座。 “啊啊啊!这是什么?!” “虫子!好多虫子!” 百官们吓得魂飞魄散,有人甚至当场呕吐起来。 这种密密麻麻蠕动的生物,比刀剑带来的恐惧更加直观,更令人崩溃。 裴云景看着这铺天盖地涌来的“特产”,即便是他,也不由得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抱紧了棠梨,往后缩了缩脚。 “……爱妃。” 他声音有些紧绷: “你的这些朋友……长得有点别致。” “别怕。” 棠梨笑眯眯地安抚他: “它们不咬人,它们只是……想妈妈了。” 话音刚落,那黑色的洪流已经冲上了御阶。 蟑螂爬满了汉白玉的台阶,将白色染成了黑色。 老鼠顺着凤座的底座向上攀爬,指甲抓挠着金漆,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毒蛇吐着信子,顺着扶手蜿蜒而上。 太后坐在凤座上,看着这如潮水般涌来的噩梦,整个人彻底僵硬了。 她想跑,可是腿软得根本站不起来。 她想叫,可是喉咙像是被掐住了一样。 ------------ 第208章 凤袍下的尖叫 “吱吱——” “嘶嘶——” 细碎的抓挠声和鳞片摩擦声,被太后身上那件厚重华丽的凤袍放大了数倍。 对于太后来说,最恐怖的不是被这些东西包围,而是——它们钻进去了。 大盛朝的凤袍为了彰显威仪,袖口宽大,裙摆拖地,层层叠叠。 这原本是身份的象征,此刻却成了老鼠和蛇虫最完美的“游乐场”。 “啊!什么东西!别钻了!” 太后浑身僵硬了一瞬,那张被毁容的脸上露出了极度扭曲的惊恐。 几只冰凉、毛茸茸的大老鼠,顺着宽大的裙摆,直接钻进了她的裤腿里。 锋利的爪子勾破了丝绸亵裤,在那松弛的皮肤上疯狂乱抓,甚至还在一路向上攀爬! 冰冷的蛇缠上了她的腰肢,信子舔舐着她的肚皮。 蟑螂钻进了她的衣领,在她的背上乱爬。 无孔不入的侵犯感,被肮脏生物贴身接触的恶心感,瞬间击穿了太后的心理防线。 “滚出来!滚出来啊!” 太后终于顾不得什么仪态,也顾不得什么威严了。 她像个被烫了脚的猴子,猛地从凤座上跳了起来。 “啪!啪!啪!” 她疯狂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胸口、后背,试图把衣服里的东西拍死或者赶出来。 可是没用。 越拍,里面的东西受惊窜得越快。 “啊——!救命!有蛇!有老鼠!” 太后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副雍容华贵、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在高台上疯狂地跳脚、扭动、撕扯着自己的衣领。 头上的凤冠歪了,金步摇甩飞了,头发披散下来,活像个疯婆子。 甚至因为动作太大,一只受惊的硕鼠慌不择路,竟然从她的领口钻了出来,趴在她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吱”地叫了一声,然后踩着她的鼻子跳了下去。 “呕——!” 太后被那股腥臭味熏得干呕,两眼翻白,差点背过气去。 台下原本还处于惊恐中的文武百官,此刻看着高台上那滑稽而荒诞的一幕,一个个表情变得古怪。 那个平日里端坐在帘后,只需动动嘴皮子就能决定人生死的太后。 此刻正在那张象征着权力的凤座前,跳着这世上最难看、最滑稽的“抓虱子舞”。 她一边跳,一边尖叫,一边还不得不去抓挠那些难以启齿的部位。 “噗……” 不知是谁没忍住,漏出了一声嗤笑。 紧接着,像是得了传染一样。 大臣们纷纷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他们捂着嘴,掐着大腿,憋气憋得脸红脖子粗。 不敢笑,真的不敢笑出声。 可是……实在是太好笑了啊! “哈哈……” 棠梨可没那么多顾忌。 她靠在裴云景怀里,看着太后那副狼狈样,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王爷,您看。” 棠梨指着高台,点评道: “太后娘娘这舞姿,虽说狂野了些,但也算是……别具一格?” 裴云景端着酒杯,看着那只从太后领口钻出来的老鼠,嫌弃地皱了皱眉,往后仰了仰身子。 “有伤风化。” 他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但他的眼底,却并没有半分同情。 这个老妇人,曾经想用更下作的手段毁了棠梨的清白。 如今一报还一报,只不过是让她尝尝身败名裂、被人当猴耍的滋味罢了。 “救驾!快救驾啊!” “把太后抬走!快!” 最后,还是几个胆子大的太监,忍着对蛇鼠的恐惧,冲上去用被子一把裹住了还在发疯的太后,像捆猪一样把她抬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向了后殿。 ------------ 第209章 落水狗 太后被裹成蚕蛹抬走后,太和殿内的“百兽狂欢”并没有停止。 在一片混乱与鸡飞狗跳中,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根,试图趁乱溜向偏殿的侧门。 正是那位刚才还在叫嚣着“除魔卫道”的玄机大师。 此刻的他,哪里还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 帽子跑丢了,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八卦道袍被扯破了好几处,怀里鼓鼓囊囊地揣着太后赏的银票,满头大汗,只想赶紧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玄机大师一边跑一边哆嗦。 他骗了一辈子人,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真妖法! 那满地的老鼠和毒蛇,看得他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眼看着侧门就在眼前,只要跨出去,就能逃出生天。 玄机大师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汪!汪汪!” 几声低沉、凶狠的咆哮声,突然从侧门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玄机大师脚步一顿。 只见三条体型健硕、肌肉线条流畅的宫廷细犬,正龇着牙,挡住了他的去路。 它们像训练有素的捕快,呈品字形包围了过来,那双锐利的狗眼里闪烁着捕猎的光芒。 这是棠梨特意留给他的“送行礼”。 【哪里跑!】 【骗子!坏人!咬他!】 领头的一条黑背细犬后腿一蹬,如同黑色的闪电般扑了上来。 “啊!别咬我!贫僧是得道高僧!有金刚护体!” 玄机大师吓得哇哇乱叫,挥舞着手中的桃木剑想要驱赶。 但在真正的猛兽面前,那把用来骗人的木剑简直像个笑话。 黑背细犬一口咬住木剑,“咔嚓”一声咬成两截,随后头一甩,直接将玄机大师扑倒在地。 另外两条狗一拥而上。 它们没有咬喉咙(毕竟还要留活口审判),而是极其默契地——咬衣服。 “嘶啦——!” “嘶啦——!” 昂贵的八卦道袍在利齿下脆弱不堪。 袖子被扯掉了,衣襟被撕开了,裤腿被咬烂了。 “哗啦啦……” 随着衣服的破碎,藏在玄机大师怀里和袖子里的那些“法宝”,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 几包灰白色的磷粉洒落出来,遇到空气中的摩擦,瞬间冒起了绿油油的鬼火。 几瓶还没用完的显形水摔碎在地。 还有太后赏赐的那一叠厚厚的银票,漫天飞舞。 “看呐!那是什么?” “鬼火?磷粉?原来刚才的符纸自燃是骗人的!” “还有那些银票……这和尚是个骗子!” 还没来得及跑的大臣们看到这一幕,顿时恍然大悟,继而便是愤怒的指责。 玄机大师此时已经顾不上这些。 他的衣服已经被撕得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条白色的亵裤,在这金碧辉煌的大殿上,显得格外辣眼睛。 “救命啊!狗大爷饶命啊!” 他捂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再也顾不得什么大师风范,撒丫子就开始在大殿里狂奔。 三条细犬紧追不舍,一边追一边咬。 于是,太和殿上上演了一出荒诞的追逐战。 一个光着膀子、只穿裤衩的老头在前面疯狂逃窜,后面跟着三条狗狂吠不止。 他跑过龙椅,跑过破碎的酒桌,最后被逼得无路可退,直接冲出了大殿正门。 殿外,是汉白玉铺就的广场。 广场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御花园荷花池。 “汪!” 身后狗牙逼近,甚至已经快咬到他的屁股肉。 “啊——!!!” 玄机大师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 他看了一眼冰冷的池水,心一横,眼一闭,纵身一跃! “噗通!” 巨大的水花溅起。 那位号称“法力无边、金刚不坏”的活神仙,像是一只落水狗一样,重重地砸进了满是淤泥的荷花池里。 他在水里扑腾着,满脸的淤泥和水草,狼狈得连路边的乞丐都不如。 岸边,三条细犬蹲坐下来,冲着水里那颗沉沉浮浮的脑袋,得意地叫了两声: 【汪!下去洗个澡吧!】 【脏东西!】 大殿门口。 棠梨看着那水花四溅的池塘,摇了摇头,发出了最后的点评: “啧。” “这就是所谓的……法力无边,全靠浪(游)?” 她转头看向身边的裴云景,笑得眉眼弯弯: “王爷,这场戏您看得可还满意?” ------------ 第210章 玩够了吗? 太和殿,这座代表着大盛朝最高权力中心的金銮殿,此刻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巨大的——动物园兼垃圾场。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味、鸟屎味、磷粉燃烧的焦糊味,以及某些大臣吓尿裤子的骚味。 地上满是破碎的瓷片、断裂的桌腿、散落的官帽。 几匹战马正在啃食桌案上残留的贡果。 几只孔雀站在摔倒的丞相背上开屏炫耀。 还有无数只老鼠在惊魂未定的嫔妃脚边窜来窜去,寻找落单的点心。 高台之上。 裴云景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随手将那只价值连城的九龙金杯放在了满是抓痕的桌案上。 “叮。” 这声轻响,在嘈杂的大殿中微不可闻,却像是某种信号。 他微微侧过身,伸出修长的大手,握住了棠梨那只刚刚还在打响指,指挥千军万马的小手。 裴云景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还在兴致勃勃看热闹的小女人,眼底的纵容几乎要溢出来: “爱妃。” 他轻声问道,语气像是在问还要不要再添一碗饭: “玩够了吗?” 棠梨愣了一下,随即掩唇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刚才那一通精神力输出,再加上这一晚上的折腾,那股兴奋劲儿过去后,疲惫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唔……” 她软绵绵地靠在裴云景的肩头,像只慵懒的猫儿一样蹭了蹭: “累了。” 她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已经被吓得魂不附体,连哭都哭不出来的文武百官,意兴阑珊地撇了撇嘴: “而且……吵死了。” 这场戏唱到这里,高潮已过,再演下去就没意思了。 “好。” 裴云景揉了揉她的脑袋,声音温柔: “既然累了,那就散了吧。” “嗯。” 棠梨点了点头。 她靠在裴云景怀里,哪怕眼皮都要打架了,依然慵懒地抬起那只手,对着殿内那群还在狂欢的飞禽走兽,随意地挥了挥。 一道无形的精神波纹,瞬间扩散全场。 【行了,小的们。】 【戏演完了,都散了吧,各回各家。】 嘶鸣的战马闭上了嘴,乱飞的鹦鹉收敛了翅膀,到处乱窜的老鼠和毒蛇,突然停下了动作。 那些野性难驯的畜生,竟然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听到了撤退的号角。 没有拥挤,没有踩踏,没有混乱。 天上的鸟群排着队飞出了窗户。 地上的马群迈着整齐的步子退出了大殿。 就连那些老鼠和蛇虫,也迅速钻回了阴暗的角落和缝隙,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过短短几十息的功夫。 原本群魔乱舞的太和殿,除了满地的狼藉和排泄物,再也看不到一只动物的影子。 “走……走了?” “这……这就散了?” 大臣们瘫软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门口,一个个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这就是摄政王妃的手段? 这哪里是妖女? 这分明是掌管万灵的神祇! “呼……” 棠梨看着清场的杰作,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在裴云景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终于清净了……王爷,剩下的事,交给你了哦。” “交给我。” 裴云景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动作轻柔无比。 随后,他缓缓地从那张虎皮大椅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躲在桌子底下,已经吓尿了裤子的小皇帝。 也没有去管已经被抬走,生死不知的太后。 他站在高台之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自己那身大红色的喜庆朝服,弹去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垂下眼帘,那双幽深如渊的眸子,冷冷地扫视着底下那群瘫软如泥、丑态百出的权贵们。 既然“妖法”的闹剧已经结束了,他的王妃也已经玩够了。 那么现在…… 该轮到他这个摄政王,来跟这些人好好算一算—— 谋反、下毒、逼宫,以及企图烧死他王妃的这笔血债了。 “来人。” 裴云景的声音不高,却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 “封锁宫门。” “今晚,这太和殿里的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一个也别想走。” ------------ 第211章 斩断龙脉 大臣们跪伏在满地狼藉之中,头都不敢抬,只能听见那沉重的战靴声,一步一步,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击在金砖地面上。 “哒、哒、哒。” 裴云景提着那把“斩妄”剑,剑尖斜指地面,虽然没有沾血,却比染血更让人胆寒。 他径直走向了高台正中央的那张桌案。 在那里,大盛朝的九五之尊——小皇帝赵元,正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死死地缩在桌布垂下的阴影里,只能看到明黄色的龙袍下摆在剧烈地颤抖。 “出来。” 裴云景停在桌前,声音冷漠得没有一丝起伏。 “不……朕不出来……” 桌底下传来带着哭腔的颤音:“皇叔要杀朕……皇叔要造反……” 裴云景眉头微皱,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没有弯腰去抓,而是直接抬脚,一脚踹翻了那张沉重的紫檀木桌案。 “轰!” 桌案翻倒,露出了里面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赵元看着眼前高大的阴影,看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利剑,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来,一把抱住了裴云景那双沾染了尘土的黑色战靴,涕泪横流,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 “皇叔!皇叔饶命啊!” “朕是被逼的!都是母后……都是太后逼朕的!” “朕不想害皇婶,也不想害皇叔!朕也是受害者啊!朕只是个孩子……皇叔看在先帝的份上,饶了朕这一回吧!” 为了活命,这位皇帝陛下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母亲,将所有的罪责推得一干二净。 那副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的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天子的威仪? 简直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裴云景低头,看着脚下这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侄子。 这就是大盛的皇帝。 这就是他曾经发誓要辅佐的君主。 “滚开。” 裴云景厌恶地皱眉,像是甩掉一坨粘在鞋上的烂泥,毫不留情地一脚将赵元踢开。 “哎哟!” 赵元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上了那张金光闪闪的龙椅才停下来。 他捂着胸口,惊恐地看着裴云景举起了手中的长剑。 “不!不要杀朕!朕是天子!你不能杀朕!”赵元尖叫着闭上了眼睛。 底下的群臣也吓得屏住了呼吸。 难道……摄政王今日真的要弑君?! 然而,预想中血溅当场的画面并没有发生。 “锵——!!!” 一道雪亮的寒光,在太和殿昏暗的烛火中骤然绽放。 裴云景手腕一抖,长剑挥出。 没有丝毫的迟疑,没有丝毫的敬畏。 那一剑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狠狠地劈在了龙椅的一侧扶手上! “当啷!” 一声沉闷的金属坠地声响起。 那只雕刻着龙头的纯金扶手,被硬生生地削了下来,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大殿中转了好几个圈,最后停在了赵元的脚边。 赵元睁开眼,看着脚边那个断裂的龙头,吓得浑身瘫软,裤裆里再次渗出了湿意。 裴云景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刚才斩断的不是龙脉,而是一根枯枝。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赵元,眼神睥睨,如同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本王不杀你。” 裴云景淡淡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轻蔑: “因为怕脏了本王的剑。” 他指了指那张缺了一角的残破龙椅,给出了这位皇帝最后的判词: “这张椅子太高,太重。” “你坐不稳。” 裴云景转过身,黑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度: “也不配坐。” ------------ 第212章 比死更难受的惩罚 太和殿内,金龙断角,皇权扫地。 裴云景没有给在场的大臣们任何反应的时间。他不需要召集礼部拟旨,也不需要与宗室商议。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夜晚,他手中的剑,就是唯一的诏书。 “传本王口谕。” 裴云景背对着瘫软在地的赵元,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冷漠: “皇帝赵元,失德败行,残害忠良,难承大统。” “即日起,废为庶人。” 短短几句话,便剥夺了赵元身上所有的光环。 没有繁琐的流程,没有虚伪的禅让。 就是这么直接,这么粗暴。 “不……不行!我是先帝立的!我是天子!” 赵元从震惊中回过神,发疯似的大喊:“你不能废我!你这是谋逆!朕不服!朕不服啊!” “不服?” 裴云景侧过头,眼底划过一丝厌恶。 他抬了抬手。 韩铮立刻带着两名黑甲卫上前,像拖死狗一样,一左一右架起了还在挣扎的废帝,粗暴地扒下了他身上那件象征着九五之尊的明黄龙袍。 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对于一个贪恋权势,却又无能至极的人来说,失去权力,或是像老鼠一样活着,才是最大的折磨。 “把他扔进宗人府。” 裴云景挥了挥手: “在那个四方天里,好好反省你的下半辈子吧。” “带走!” “皇叔!皇叔饶命啊!我错了!我不想去宗人府!” 赵元的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沉重的宫门之后。 处理完了小的,还剩个老的。 裴云景转过身,看向大殿后方通往后宫的方向。 “王爷要去慈宁宫吗?”棠梨走上来,轻声问道。 裴云景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不去。” “那个老妖婆宫里全是药味和老人味,晦气得很。” 他伸手理了理棠梨的鬓角,语气却变得温和起来: “而且,本王怕去了控制不住,一剑把她砍了。” 太后对棠梨做的事,不论是下毒酒还是火刑架,每一件都足以让裴云景把她千刀万剐。 “那……” 棠梨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抹心领神会的笑容: “我去?” “正好,我这儿还有几笔账,想跟太后娘娘好好算算。” 裴云景看着她,眼底划过一丝宠溺。 “去吧。”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令牌,那是可以调动宫中所有禁卫的金牌,放进她手里: “想做什么就做,不用顾忌。” “要是那个老虔婆敢发疯伤你……”裴云景眼神一寒,“就让外面的黑甲卫放火,把慈宁宫烧了。” “放心。”棠梨握紧令牌,转身向殿外走去,“我给她准备了一份……大礼。” …… 慈宁宫。 这里已经被黑甲卫团团围住,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宫门紧闭,殿内只点着几盏昏暗的油灯。 之前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因为害怕被清算,早就跑得没影了,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水……水……” 内殿的凤榻上,太后正痛苦地呻吟着。 “来人啊……哀家要喝水……” 太后费力地睁开眼,喉咙里像是吞了火炭。 “吱呀——” 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被人缓缓推开。 一阵穿堂风吹了进来,吹得帷幔乱舞。 “谁?是桂嬷嬷吗?” 太后眼前有些模糊,看不清来人,只能看到一个红色的身影逆光走来。 “水……快给哀家水……” 那红色的身影并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太后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努力瞪大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精致绝伦,却冷若冰霜的脸。 在这阴森的寝殿里,这一身红衣,红得刺眼,红得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是你……” 太后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本能地向床角缩去,发出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 “妖女!!!” “你……你别过来!” 棠梨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像条疯狗一样的女人,缓缓勾起了唇角。 “太后娘娘。” 她声音轻柔,却在空荡的大殿里激起了层层回音: “您不是想给我驱邪吗?” “现在……我来了。” ------------ 第213章 冷宫里的“守护神” 京城西角,冷宫。 这里是皇宫里最偏僻、最阴森的角落。 墙皮剥落,窗户漏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和尿骚味。 “放开哀家!你们这群狗奴才!哀家是太后!”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两扇破旧的木门被重重关上。 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后,此刻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跌坐在满是灰尘的稻草堆上。 她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发髻散乱,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乞婆。 “太后娘娘,别喊了。” 棠梨站在门边,嫌弃地用帕子捂了捂鼻子。 “这里清净,没人打扰。” 棠梨淡淡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慈悲”的残忍: “您不是嫌我不懂规矩吗?以后住在这里,您可以好好修身养性,再也没人会惹您生气了。” “你……你这个毒妇!” 太后颤抖着手指着她,眼神怨毒:“你把哀家关在这里,就不怕遭报应吗?哀家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做鬼?” 棠梨轻笑一声,那笑意不达眼底: “太后娘娘,您想做鬼,恐怕还没那么容易。” “王爷说了,要让您活着。要让您长命百岁,好好看着这大盛的江山,是如何在没有您的‘操劳’下,变得更加繁荣昌盛的。” “不过……” 棠梨话锋一转,脸上突然露出了一抹诡异而体贴的笑容: “我也知道,太后娘娘平日里前呼后拥惯了,乍一下子没人伺候,肯定会觉得寂寞、害怕。” “所以,我特意给您安排了一些……特殊的‘侍卫’。” “侍卫?”太后一愣,随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棠梨没有解释,只是微微侧头,对着阴暗潮湿的墙角,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咻——” 哨音在空旷的冷宫里回荡。 “沙沙沙……” “吱吱吱……” 一阵密集、细碎,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四面八方的墙缝、鼠洞,甚至房梁上响了起来。 太后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无数双绿幽幽的小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一只只体型硕大、皮毛灰黑、尾巴细长的大老鼠,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一百只……两百只……五百只…… 它们没有乱跑,迅速占据了冷宫的每一个角落。 床边、桌上、窗台,甚至是太后坐着的稻草堆旁,密密麻麻地蹲满了老鼠。 它们围成了一个圈,将太后死死地困在中间。 “啊——!!!” 太后最怕这种脏东西,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墙角尖叫:“滚开!快滚开!恶心的东西!” 然而,那些老鼠并没有动。 它们只是蹲在那里,用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 【小的们,听好了。】 棠梨站在门外,通过精神力下达了那道 残忍的指令: 【她是你们的新玩具。】 【不许咬死她。咬死了就没得玩了。】 棠梨的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弧度: 【但是,也不许让她睡觉。】 【只要她一闭眼,只要她想休息……】 【你们就爬上去,用你们的舌头,去舔她的脸,舔她的手,在她身上跳舞!】 【听懂了吗?】 【吱吱!懂了!】 【不让睡!舔她!陪她玩!】 鼠群发出了兴奋的叫声,尾巴拍打着地面,跃跃欲试。 “好好享受吧,太后娘娘。” 棠梨看着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太后,最后一次挥了挥手: “这可是我为您精心挑选的‘守护神’,它们会日夜不离地……陪着您。” “祝您,长夜无梦。” 说完,棠梨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不!回来!别走!” “把这些畜生带走!啊——!” 身后,传来了太后绝望的哭喊声,以及大门落锁的沉重声响。 冷宫内,陷入了黑暗。 太后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皮沉重得快要睁不开。 她已经折腾了一天一夜,早已精疲力尽。 她刚想闭上眼眯一会儿。 “吱吱。” 一只冰凉、毛茸茸的大老鼠,突然跳到了她的膝盖上。 紧接着,一条湿漉漉、带着腥臭味的舌头,舔上了她的脸颊。 “啊——!!!” 太后惊恐地睁开眼,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要她敢睡,下一秒就会有更多的舌头舔上来。 这种折磨,将伴随她的余生。 直到她在恐惧与疯狂中,彻底变成一个废人。 ------------ 第214章 血洗朝堂 送走了那个去冷宫“报仇”的小女人,裴云景转身回到了太和殿的高台之上。 他重新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单手支颐,神情慵懒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闹剧。 只不过这一次,他的手里不再拿着酒杯。而是一份早已拟好,沾染着墨香与杀气的名单。 殿下的群臣,依旧跪在满地狼藉之中。 那股混合着动物腥臊味和恐惧汗臭味的空气,让人窒息。 “韩铮。” 裴云景淡淡开口。 “属下在。” 一身黑甲、浑身煞气的韩铮大步上前,手按刀柄,立于台阶之下。 裴云景展开手中的名单,指尖轻轻划过上面一个个熟悉的名字。 这些名字,有的是太后的死党,有的是刚才在宴席上对棠梨出言不逊的狂徒,还有的……是这些年来,像蛀虫一样依附在太后羽翼下,吸食大盛国血的奸狡。 “念到名字的,拖出去。” 裴云景的声音不大,平静得像是在点卯,却让在场的每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就在殿外,砍了。” 不需要审判,不需要供词,甚至不需要给他们辩解的机会。 “吏部尚书,赵无极。” 裴云景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跪在前排的赵阁老浑身剧颤,猛地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王爷?!老臣……老臣是两朝元老啊!” 两个如狼似虎的黑甲卫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机会,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往殿外拖去。 “不!我是阁老!我是太后的亲信!你不能杀我!” “啊——!!!” 惨叫声刚传出殿门,便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重物落地声音。 那是人头滚落的声响。 殿内的大臣们吓得浑身瘫软,有人已经开始失禁。 “兵部侍郎,李沧海。” 裴云景继续念,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那是李霜的父亲。 之前还想仗着女儿上位,甚至想对棠梨动手的李大人,此刻面如土色,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拖了出去。 “咔嚓。” 又是一颗人头。 “礼部侍郎,孙通。” “御史中丞,钱唯……” 一个个名字从裴云景的薄唇中吐出,每念一个,就有一条生命在殿外终结。 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广场,很快就被鲜血染红。 那些原本用来“烧死妖女”的柴堆,此刻成了照亮刑场的火把,将那些滚落的人头映照得格外狰狞。 “住手!住手啊!” 终于,有一位自诩清流的老臣受不了了。他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高台上的裴云景,悲愤欲绝地怒吼: “摄政王!你这是在干什么?!” “你未经三法司会审,未有圣旨批红,就擅杀朝廷命官!你这是独裁!是暴政!” “你如此滥杀无辜,就不怕史笔如铁,遗臭万年吗?!” 他的质问回荡在大殿中,带着一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 裴云景停下了念名单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眼皮,看着那个义愤填膺的老臣,眼中没有丝毫愧疚,只有深不见底的嘲弄。 “暴政?” 裴云景轻笑一声,将手中的名单随手扔在桌案上。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高台,直到站在那个老臣面前。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带回来的压迫感,逼得老臣连连后退。 “你跟本王谈暴政?” 裴云景指着殿外漆黑的夜空,指着北方那遥远的边境: “当北戎二十万铁骑压境,当雁门关即将失守,当这满城百姓即将沦为异族奴隶的时候……” “你们这群所谓的忠臣,在干什么?” 他逼视着老臣的眼睛,声音森寒: “你们在京城里醉生梦死,在朝堂上勾心斗角,在太后的裙摆下摇尾乞怜!” “若非本王在北境杀敌,若非本王用这双手砍下了拓跋枭的脑袋……” 裴云景猛地拔出腰间的“斩妄”剑,一剑斩断了老臣身边的案几: “你们这群废物,早就成了北戎人刀下的鬼,成了他们马蹄下的泥!” “你们享受了本王用命换来的太平,享受了本王的庇护……” 裴云景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像是一头被触怒的恶龙: “却还要在背后算计本王的女人,想要置她于死地……” “那就别怪本王——大开杀戒!” 他不想当什么圣人,也不在乎什么史笔如铁。他只知道,谁动了他在意的人,谁就得死。 “拖下去。” 裴云景转过身,不再看那个面色惨白、哑口无言的老臣: “砍了。” “是!” ------------ 第215章 旧时代的落幕 东方既白。 第一缕晨曦刺破了笼罩在皇城上空整整一夜的阴霾,照亮了太和殿前那片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一股浓重、混杂着生石灰与清水的铁锈味。 那是怎么洗也洗不净的血腥气。 一夜之间,曾经把持朝政、不可一世的太后党羽,连同那些在宴席上试图作乱的墙头草,被连根拔起,甚至连根须都剁碎了。 大盛朝的朝堂,空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或是平日里受排挤的清流,或是早早投诚裴云景的中立派。 此刻,他们跪在大殿两侧,虽然一个个面色惨白、两股战战,但眼底深处却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对未来的……敬畏与期待。 那是对新秩序的期待。 脓疮已被挤掉,腐肉已被剜去。 旧的时代,随着昨夜的人头滚滚,彻底落幕了。 大殿正中央。 所有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汇聚到了高台之上。 那里放着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 它依然金光闪闪,威严神圣。 只是那一侧的扶手被裴云景一剑削断,缺了一角,显得有些残破,却又透着一股被征服后的凄美。 龙椅空悬。 裴云景就站在龙椅旁,他负手而立,一身大红色的喜庆朝服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经过一夜的杀戮与清洗,他的身上不仅没有半点疲态,反而散发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帝王威仪。 他在看那张椅子。 底下的群臣屏住了呼吸,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在等。 等待那个众望所归的时刻。 等待这位摄政王转过身,坐上那个位置,然后接受他们的三跪九叩,改朝换代,登基称帝。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也是唯一的结局。 “哒、哒。” 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棠梨从侧殿走了出来。 她刚刚从冷宫回来,虽然没动手杀人,但指挥几百只老鼠“布阵”,也是个体力活。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底带着一丝熬夜后的青黑,径直走到了裴云景身边。 “处理完了?” 裴云景收回盯着龙椅的目光,转头看向她,原本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嗯。” 棠梨点了点头,揉了揉酸痛的脖子: “那个老妖婆大概这辈子都不敢闭眼睡觉了。这比杀了她还难受。” “做得好。” 裴云景伸出手,替她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金凤步摇,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在自家卧房,而不是在刚刚经历过政变的金銮殿。 底下的群臣看得眼珠子都直了。 这时候不该谈登基大典吗?怎么聊起家常了? “王爷……” 终于,一位德高望重的清流老臣忍不住了。他颤巍巍地膝行半步,高举朝笏,声音洪亮而激动: “如今奸佞已除,乾坤朗朗!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先帝(指废帝)失德,已不堪大任。恳请王爷……恳请王爷顺应天命,登基……” “请王爷登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有人带头,剩下的臣子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伏地高呼。 声浪震天,响彻大殿。 在这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中,裴云景却微微皱了皱眉。 他转过身,再一次看向那张缺了一角的龙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过那冰冷的黄金扶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以为他要坐下去了。 “太硬。” 裴云景收回手,嫌弃地评价了一句: “也没那张虎皮椅子舒服。” 众臣:“……?” 裴云景并没有坐,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浪费时间。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张无数人梦寐以求,为此杀得血流成河的龙椅,然后向着棠梨伸出了手。 “走了。”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透着一股大局已定后的索然无味: “累了一宿,本王困了。” “回家睡觉。” 棠梨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又看了看那张空荡荡的龙椅,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莞尔一笑,将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好,回家。我想吃馄饨了。” “让厨子做。” 裴云景牵着她,在满朝文武错愕、震惊、完全摸不着头脑的目光中,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御阶。 他穿过跪了一地的大臣,穿过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向着宫门外走去。 阳光洒在两人的背影上,拉得极长。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口,直到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再次“吱呀”一声半掩上。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才回过神来,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这……这就走了?” “王爷……王爷没坐?” “那……那这皇位……谁来坐啊?” 龙椅依旧孤零零地立在高台上,缺了一角的扶手在阳光下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 第216章 王府门前的“跪族” 清晨,京城。 虽然战火已熄,但今日的京城却比过年还要热闹。 原因无他——摄政王府的大门口,被堵了。 放眼望去,平日里威严冷清的王府门前,此刻乌压压地跪满了一片。 从一品的大员到末流的小吏,满朝文武身穿朝服,手持朝笏,按照官阶大小排得整整齐齐,一直跪到了街尾。 “国不可一日无君!” 领头的礼部尚书赵大人,虽然年过六旬,但此刻却像是打了鸡血一样,扯着嗓子高呼: “先帝失德,大盛飘摇!唯有摄政王功盖千秋,德配天地!” “臣等恳请王爷——顺应天命,登基称帝!” “请王爷登基!” “请王爷登基!” 身后的百官齐声附和,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似乎都在抖动。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野心家疯狂的劝进场面,那扇朱红色的王府大门,却依旧紧紧关闭着,纹丝不动。 “尚书大人,这……” 旁边一位侍郎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小声问道:“王爷都在里面晾了咱们三个时辰了,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不愿意啊?” “你懂什么?” 赵尚书横了他一眼,一副这就叫“帝王心术”的高深莫测表情: “自古以来,新皇登基都要讲究个‘三辞三让’。若是咱们一请,王爷就答应了,那岂不是显得太急切、太贪恋权位了?” 他抚了抚胡须,笃定地说道: “王爷这是在考验咱们的诚意呢!这是第一辞,咱们得更卖力点,让王爷看到咱们的‘拥立之心’!” 想通了这一层,大臣们顿时像吃了定心丸。 这哪里是在跪?这分明是在给自己挣未来的从龙之功啊! 于是,喊声更大了。 有的甚至开始痛哭流涕,在那儿演起了“死谏”的戏码,仿佛裴云景不当皇帝,他们就要当场撞死在门口。 …… 然而,一墙之隔的王府书房内,气氛却与外面的热血沸腾截然不同。 裴云景正瘫坐在太师椅上,两只手死死地堵着耳朵,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暴躁与想杀人。 “吵死了……” 他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虽然他的五感过载在棠梨的安抚下已经好了很多,但他依然是个喜静的人。 如今外面几百号人拿着大嗓门在他家门口鬼哭狼嚎,这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场精神污染。 “这群老东西,是不是闲得慌?” 裴云景磨了磨后槽牙,眼底闪过一丝戾气: “本王没杀他们,他们倒是蹬鼻子上脸了。逼本王当皇帝?他们是想累死本王,好继承本王的家产吗?” 在他看来,当皇帝有什么好?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还得天天看这群老橘子皮的脸,听他们废话。 哪有抱着老婆睡觉香? “好啦好啦,消消气。” 棠梨坐在一旁,一边给大白(老虎)梳毛,一边幸灾乐祸地剥着橘子: “人家也是一片‘忠心’嘛。三辞三让,这可是流程。” “什么狗屁流程。” 裴云景松开堵着耳朵的手,接过棠梨递来的橘子,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咬断了某个大臣的脖子。 “韩铮!” 他冲着门外暴喝一声。 “属下在!” 韩铮推门而入,也是一脸的菜色。 外面的声音太大了,吵得连府里的狗都在叫。 “出去。” 裴云景指了指大门的方向,语气森寒,没有半分对“拥立之功”的感激,只有被打扰了清静的狂躁: “告诉那群老东西,本王数三声。” “三声之后,若是还有人敢在门口鬼叫……” 他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就把带头喊得最响的那几个,给本王叉出去!” “扔进护城河里醒醒脑子!” 韩铮愣了一下:“王爷,这……不合规矩吧?他们是来劝进的……” “劝进?” 裴云景将橘子皮扔在桌上,重新堵住了耳朵,一脸的厌世: “本王看他们是来逼宫的。” “去,把人都轰走。告诉他们,谁再敢提‘登基’两个字,本王就让他全家都去北境修长城。” “……是!” 韩铮领命,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史上因为不想当皇帝而把劝进的大臣扔进河里的,自家王爷恐怕是独一份了。 …… 府门外。 赵尚书喊得嗓子都哑了,正准备酝酿下一波情感爆发。 “吱呀——” 沉重的王府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开了!开了!” 大臣们精神一振,眼中放光。 果然!诚意到了!王爷要出来接受咱们的拥戴了! 赵尚书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忠臣良将的姿态,准备迎接新皇的召见。 然而,走出来的并不是身穿龙袍的裴云景。 而是一脸杀气腾腾、手按刀柄的韩铮,以及两排如狼似虎的黑甲卫。 “王爷有令。” 韩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期待满满的大臣,面无表情地传达了摄政王的最高指示: “吵死了。” “???” 赵尚书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爷说了。”韩铮继续补刀,“谁再敢在门口鬼叫,就把谁叉出去扔河里。” “还有,带头的那个……” 韩铮的目光锁定了赵尚书: “王爷特意点名,让您去北境修长城,即刻出发。” “……” 风卷过街道,跪在地上的百官们彻底石化了。 这剧本不对啊! 说好的三辞三让呢? 说好的君臣相得呢? 合着他们跪了一上午,就把自己跪到沟里去了? “愣着干什么?还要王爷亲自出来动手吗?”韩铮手一挥,“清场!” “哎哟!别推!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在一片鸡飞狗跳的惨叫声中,这场轰轰烈烈的“劝进大戏”,最终以大臣们被黑甲卫像赶鸭子一样赶走而告终。 书房内,世界终于清静了。 裴云景舒了一口气,重新瘫回椅子上,把棠梨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发出了舒服的谓叹: “终于……不吵了。” ------------ 第217章 灵魂拷问 深夜,摄政王府书房。 虽然赶走了那一群劝进的大臣,但属于摄政王的公务却怎么也赶不走。 宽大的书案上,奏折堆积如山,几乎要把裴云景整个人埋进去。 这些都是积压了数月的政务,各地官员的请安折子、战后重建的拨款申请,还有关于登基大典的礼部建议…… “啪。” 裴云景面无表情地合上一本写满废话的奏折,随手扔到一边。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觉得这比在战场上杀三天三夜还要累。 那令人烦躁的耳鸣声,又开始在脑海中嗡嗡作响。 他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罗汉榻。 那里,才是他向往的世界。 棠梨正盘腿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大白那颗硕大的虎头。 她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玉梳,正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一下一下地给大白梳理着背上顺滑的皮毛。 大白舒服得直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 一人一虎,岁月静好。 裴云景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放下朱笔,起身走到榻边,在大白不满的眼神中,硬生生挤了个位置坐下,然后顺势将棠梨揽进怀里。 “别梳它了,全是毛。” 裴云景嫌弃地把大白的脑袋推开,将自己的下巴搁在棠梨的肩窝处: “给本王梳梳。” 棠梨笑着换了个方向,手指插入他墨黑的发丝间,轻轻按压着他的头皮: “怎么?累了?” “嗯。”裴云景闭上眼,享受着她的服侍,“那群老东西,写个折子又臭又长,看着心烦。” 棠梨轻笑:“谁让您现在是天下的主心骨呢?大家都等着您拿主意呢。” 裴云景沉默了片刻。 他突然睁开眼,握住棠梨的手,将她拉到自己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棠梨。” 他的声音低沉,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认真,仿佛在问一个关乎生死的抉择: “我想听句实话。” “嗯?”棠梨眨眨眼。 “你想做皇后吗?” 裴云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母仪天下,万民跪拜。” “只要你点头,明日这大盛的江山,就是你的嫁妆。你会是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没人再敢说你半句闲话。” 大白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严肃,停止了呼噜声,竖起耳朵偷听。 这可是全天下女人做梦都想求的位置。 凤冠霞帔,六宫之主。 然而听到“皇后”这两个字,棠梨的反应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不不不!不要!绝对不要!” 她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惊恐和抗拒,甚至连手都在摆动: “王爷,您可别害我!” 裴云景愣了一下:“害你?” “当然是害我!” 棠梨掰着手指头,开始跟他算这笔账: “您想啊,当了皇后,是不是得住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皇宫里?连出个宫门都要报备,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还有!” 她一脸痛苦地捂住额头: “听说皇后每天卯时(凌晨5点)就要起床!还要接受那群命妇的朝拜!我这人最爱睡懒觉了,让我早起,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而且,那群命妇一个个长舌头,见面就是虚情假意地互相吹捧,或者暗戳戳地搞宅斗。我光是想想那个场面,我就头疼!” 棠梨越说越激动,最后直接瘫倒在裴云景怀里,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那金丝笼子里的生活,谁爱去谁去,反正我不去。” 裴云景听着她这番发自肺腑的吐槽,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原本还担心,万一她想要那份尊荣,他为了她,或许真的要勉为其难地去坐一坐那个冰冷的皇位。 但现在看来……他们果然是天生一对。 “那你想去哪?” 裴云景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鼻尖,柔声问道。 棠梨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比看到金元宝还要璀璨的光芒。 “我想去京郊!” 她坐直了身子,兴致勃勃地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我记得王爷在那边有个很大的温泉庄子,背山面水,风景可好了。” “咱们搬去那里住吧!” 棠梨挥舞着手臂,描绘着她心中的宏伟蓝图: “我要把那个庄子改建一下。前院种花,后院种菜。” “我要种好多好多葡萄,酿甜甜的葡萄酒。” 说到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还要养几头猪!” “不过……”棠梨一本正经地补充道: “得养那种老实巴交、只会吃睡长肉、绝对没有野心、不想篡位的猪!” “到时候,咱们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冬天泡温泉,夏天去捉鱼。” 她抱住裴云景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脸颊,声音软软的,透着对自由的无限向往: “只有我们两个,再加上大白它们。” “那才叫日子呢。” 裴云景静静地听着。 脑海中随着她的描述,那个充满了烟火气与自由的画面逐渐清晰。 没有杀戮,没有算计,没有批不完的奏折。 只有她,和触手可及的温暖。 那种生活……光是想想,就让他这颗在权谋场上浸泡了二十年的心,感到一阵久违的悸动。 “不想篡位的猪么……” 裴云景勾起唇角,发出一声低笑。 他反手扣住棠梨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拥抱: “好。” “那就依你。” “咱们不当皇帝,咱们去……养猪。” ------------ 第218章 一拍即合 裴云景的胸腔震动着,发出了一连串低沉、愉悦,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声。 “哈哈……”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甚至把头埋在棠梨的颈窝里,笑得像个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的孩子。 棠梨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伸手推了推他:“笑什么?我说要去养猪,很好笑吗?” “不,不好笑。” 裴云景抬起头,那一双凤眸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那是棠梨从未见过的轻松与惬意。 他捧着棠梨的脸,在那张气鼓鼓的嘴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本王是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裴云景嘴角上扬,眼中满是赞赏,“爱妃与本王,英雄所见略同。” 他松开手,向后靠在软榻的靠枕上,姿态慵懒至极,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至尊之位的嫌弃: “你也觉得那张龙椅不好坐,是吧?” “那可不!”棠梨撇撇嘴,“金子做的,又冷又硬,冬天还得加垫子,坐久了屁股疼。” “正是。” 裴云景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仿佛找到了知音: “那把破椅子,虽然看着光鲜,实则硬邦邦的,膈人得很。” 他伸手拍了拍身下这张铺着厚厚白狐皮、软绵绵、暖烘烘的罗汉榻,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感叹: “哪有咱们家的软榻舒服?” “坐在那上面,不仅要端着架子,还得时刻提防着下面的人算计你。不能搂着你,不能抱着你,连打个哈欠都要被言官记上一笔。” 裴云景眼神凉凉的: “那种日子,给狗,狗都不要。” 若是让外面的文武百官听到这番话,恐怕能当场气得吐血三升。 他们争得头破血流,甚至不惜搭上九族性命都要爬上去的位置,在这位爷嘴里,竟然连家里的软垫都不如? “所以……” 棠梨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试探着问道: “王爷的意思是……咱们不干了?” “不干了。” 裴云景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留恋。 他重新将棠梨揽入怀中,手指卷着她的发丝把玩,语气轻快得像是在决定明天早饭吃什么: “既然你不想当皇后,不想早起,不想管那些破事……” “那本王一个人坐在那个冷冰冰的位置上,有什么意思?” 如果是为了给她无上的尊荣,他可以去坐那个位置。 但既然她更喜欢自由自在的烟火气,那这江山对他来说,就是累赘。 “可是……”棠梨有些担忧,“国不可一日无君啊。您要是不干,谁来干?总不能让那个被废的赵元回来吧?” “他?”裴云景冷笑,“他也配?” 他眯起眼,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宗室里的那些歪瓜裂枣。 成年皇子大多心术不正,早就在之前的党争中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 裴云景的目光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透着一股算计的坏劲儿。 “大盛的江山不能乱,皇帝……还是要有的。” 他勾起唇角,凑到棠梨耳边,像是在密谋什么惊天大案: “既然咱们不想干这种苦差事……” “那就——选个冤大头来干。” 棠梨一愣:“冤大头?” “对。” 裴云景眼底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找个年纪小、听话,最好还不太懂事的宗室子弟,把他扔到那个位置上去。” “名义上他是皇帝,但他只需要负责坐在那儿当个吉祥物,接受百官朝拜,替咱们去听那些老头子的唠叨。” “至于朝政大事……” 裴云景漫不经心地说道: “本王继续当摄政王,掌实权,但不坐班。大事我说了算,小事丢给丞相。” “这样一来……” 他看着棠梨,笑得像只偷腥的老狐狸: “咱们既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没人敢欺负你。又不用被那些繁文缛节束缚,可以天天在庄子上养猪种葡萄。” “爱妃觉得,此计如何?” 棠梨听得目瞪口呆。 这……这简直就是资本家的终极形态啊!只拿分红,不干活!还能享受最高待遇! “王爷!” 棠梨激动得一把抱住裴云景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眼神崇拜: “您真是……太坏了!不过我喜欢!” “哈哈哈哈!” 书房内,响起了两人狼狈为奸的笑声。 “那就这么定了。” 裴云景心情大好,大手一挥: “明日,把宗室里那些小崽子都叫进府来。” “咱们……选秀。” 选一个倒霉蛋,来继承这万里江山(和无尽的奏折)。 ------------ 第219章 宗室里的“幸运儿” 次日清晨,摄政王府的后花园热闹非凡。 几十个穿着锦衣华服、年纪在三岁到十岁不等的男孩,正战战兢兢地排成两列。 他们都是裴氏宗亲里的适龄子弟,一大早被爹娘从被窝里挖出来,千叮咛万嘱咐,说是要来王府接受摄政王的“考校”。 若是被选中了,那便是一步登天。 然而,孩子们此刻并没有半分兴奋。 因为坐在上首的那位摄政王叔叔,脸色实在太冷了。 而且旁边那个漂亮的王妃婶婶,手里还抓着一把瓜子,笑得像个准备看戏的人贩子。 “开始吧。” 裴云景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大人们都被拦在府外,此刻花园里只有这群半大的孩子。 大一点的孩子以为要考背书,正紧张地背诵着《论语》。小一点的以为要考骑射,正摆弄着手里的小木剑。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毫无预兆地从假山后面炸响。 紧接着,一头体型硕大、满身煞气的白额吊睛猛虎,迈着慵懒而霸气的步伐,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是大白。 它刚睡醒,心情不太好,那一双幽绿的虎眼扫过面前这群细皮嫩肉的“两脚兽幼崽”,张开血盆大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妈呀!老虎!” “救命啊!老虎吃人啦!” “呜呜呜我要回家找娘!”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仪态的宗室子弟们,瞬间炸了窝。 书也不背了,剑也扔了。 有的吓得当场尿了裤子,有的抱头鼠窜,有的直接翻白眼晕了过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哭声震天。 裴云景坐在椅子上,嫌弃地皱了皱眉: “太吵,胆子太小,这种货色坐上龙椅,怕是连大臣大声说话都能把他吓哭。” “淘汰。” 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侍卫们立刻上前,把那些哭爹喊娘的孩子带了下去。 很快,原本熙熙攘攘的花园里,只剩下一个孩子。 那是个约莫五岁的小胖墩。 穿着一身圆滚滚的喜庆红袄,脸上肉嘟嘟的,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还没吃完的桂花糖。 他没有跑,也没有哭。 就那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仰着头,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面前那只巨大的老虎。 大白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没跑的“漏网之鱼”。 它迈着步子,带着一股腥风,逼近了小胖墩。 巨大的虎头凑到了小胖墩的面前,湿漉漉的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 【嗅嗅……】 【这只幼崽身上有股奶味……还有甜味?】 棠梨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虽然大白不吃人,但这么小的孩子,万一被吓坏了…… 然而下一秒,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个小胖墩并没有被吓哭。 他看着面前那颗硕大、毛茸茸的虎头,不但没有后退,反而伸出了那只胖乎乎的小手。 “大猫……” 小胖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然后,他大方地把自己手里那块已经被捏得有些化了的桂花糖,递到了老虎那张血盆大口边: “吃糖。” “可甜了。” 全场死寂,侍卫们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大白也愣了一下,它低头看了看那块糖,又看了看这个不知死活的人类幼崽。 【给虎虎的?】 大白试探性地伸出舌头,卷走了那块糖。 【吧唧吧唧。】 甜味在嘴里化开。 【!!!】 【好吃!这幼崽能处!有糖他是真给啊!】 大白瞬间收起了凶相,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甚至还低下头,用毛茸茸的大脸在小胖墩的肚子上蹭了蹭,差点把小胖墩蹭个跟头。 “哈哈哈,痒!” 小胖墩抱住虎头,笑得咯咯直响,眼睛弯成了月牙。 高台上,棠梨看着这一幕,眼睛瞬间亮了。 她猛地一拍大腿,指着那个小胖墩,语气兴奋得像是发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王爷!就他了!” “你看这孩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其实是傻大胆)!老虎当面而敢喂糖(其实是贪吃)!” “这叫什么?这叫仁爱!这叫有胆识!” 最重要的是…… 棠梨看着小胖墩那副憨态可掬,只想跟老虎玩的样子,压低声音笑道: “这孩子看着心大,不记仇,也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眼子。” “是个当吉祥物的好苗子!绝对好养活!” 不会搞事情,不会想着夺权,给块糖就能乐半天。 这不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冤大头”……哦不,完美傀儡吗? 裴云景看着那个正抱着虎头傻笑的小胖子,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他是谁家的?” “回王爷,这是荣郡王家的小儿子,名叫赵安,今年刚满五岁。平日里……咳咳,平日里就比较贪吃贪玩,不太爱读书。” “不爱读书好啊。” 裴云景满意地点了点头。 太聪明的皇帝,往往活不长。 笨一点,反而是福气。 “行了。” 裴云景站起身,一锤定音: “就他了。” “带去洗洗干净,换身衣裳。” “明天早上……” 他指了指那个还在跟老虎分享口水的小胖墩,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送出一颗大白菜: “把他扔到龙椅上去。” ------------ 第220章 史上最随意的登基 翌日清晨,金銮殿。 今日的早朝,气氛格外庄重肃穆。 满朝文武早早就按照官阶站好了队,一个个神情肃穆,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礼部的官员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捧着早就拟好的“劝进表”和登基大典的流程书,只等正主一到,就开始走流程。 所有人都以为,今日就是摄政王裴云景改朝换代、登基称帝的日子。 “摄政王驾到——” 随着太监一声高唱。 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千岁。 他们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向大殿门口,期待着看到那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然而走进来的,依旧是一身玄色蟒袍的裴云景。 没有龙袍,也没有冕冠。 最让人大跌眼镜的是,他的手里竟然还牵着一个…… 穿着大红肚兜外面套着小马褂,手里抓着半块糕点,鼻孔里还挂着一条晶莹鼻涕的小胖墩! 正是昨日在王府花园里“喂虎”成功的幸运儿——赵安。 赵安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吓得缩了缩脖子,吸溜了一下鼻涕,紧紧拽着裴云景的大手,亦步亦趋地跟着。 “这……” “那是谁家的孩子?” “王爷这是何意?” 大臣们面面相觑,脑子里全是问号。 不是登基吗?带个孩子来干什么? 裴云景无视周围诧异的目光,牵着赵安,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御阶。 这一次,他没有在那张属于摄政王的虎皮椅上坐下。 而是径直走到了那张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龙椅前。 “上去。” 裴云景松开手,指了指龙椅。 赵安看了看那张金光闪闪,看起来很硬的椅子,又看了看裴云景那张冷峻的脸。 他不敢不听话,手脚并用,像只笨拙的小熊一样,哼哧哼哧地爬了上去。 因为腿太短,他坐上去后,两只脚还悬在半空,晃荡晃荡的。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大人,觉得这椅子太大了,还没有家里的摇摇马舒服。 “坐稳了。” 裴云景随口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满朝文武。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哗啦——” 卷轴展开。 如果有眼尖的大臣凑近了看,一定能闻到那上面还没散去的墨香味,甚至连墨迹都还没干透。 这分明就是刚才出门前,随手在书房里现写的! 裴云景拿着那卷“新鲜出炉”的圣旨,面无表情地念道: “先帝遗诏。” “皇侄赵安,天资聪颖,宽厚仁爱,深肖朕躬,堪承大统。” “即日起,立赵安为帝。” 念完,他将圣旨随手往龙案上一扔,目光扫视全场,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新帝年幼,恐难理政。” “故,本王继续担任摄政王,总揽朝纲,代天子行事。” 这一番操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底下的臣子们彻底懵了。 尤其是那些准备好劝进表的大臣,此刻张着嘴,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什么天资聪颖?那孩子还在吃手呢! 什么深肖朕躬?先帝是个瘦子,这孩子胖成球了! 而且这遗诏……谁家遗诏是现写的啊?! “王、王爷……” 终于,一位耿直的御史颤巍巍地站了出来,指着龙椅上那个正在抠脚的小胖墩: “这……这是否有些儿戏了?” “此子年幼,且非嫡非长,如何能担此大任?况且天下归心的是王爷您啊!” “是啊王爷!这不合规矩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他们是真的想让裴云景当皇帝啊! 跟着强人混才有肉吃,跟着个流鼻涕的小娃娃算怎么回事? 面对众人的质疑,裴云景没有解释,也没有生气。 他只是缓缓地把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锵——” 长剑出鞘半寸,一股凛冽的寒意瞬间席卷大殿。 裴云景微微眯起眼,那双凤眸里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危险气息。 他环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本王说他行,他就行。” “这遗诏,本王说是真的,它就是真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御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些反对的大臣: “怎么?” “本王都不想坐那个位置,你们倒是比本王还急?” 裴云景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谁赞成?谁反对?” “反对的,站出来。本王正好觉得这大殿有点空,想借几颗人头挂在门口……喜庆喜庆。” 刚才还嘈杂的大殿,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那个御史看着裴云景手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剑,又看了看龙椅上那个一脸无辜的小皇帝。 “咕咚。”他咽了口唾沫,双膝一软,以此生最快的速度重新跪了下去。 “臣……臣附议!” “王爷英明!新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一瞬间,满朝文武齐刷刷地跪倒在地,高呼万岁。 声音整齐洪亮,仿佛刚才的质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裴云景看着这群识时务的俊杰,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糖,塞进已经坐得不耐烦的赵安手里: “拿着,别哭。” 然后,他理了理衣摆,大步流星地向殿外走去,步伐轻快,背影潇洒。 把这烫手的皇位扔出去了,他终于可以回家…… 陪老婆种葡萄去了。 ------------ 第221章 甩手掌柜 摄政王府,书房。 新任宰相张正清站在门口,深吸了三口气,才敢抬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他是原清流一派的领袖,为人刚正不阿,甚至有些迂腐。 昨日早朝,他亲眼目睹了裴云景是如何把小皇帝扔上龙椅的,那场面至今让他心惊肉跳。 今日突然被召见,张正清心里直打鼓。 莫非……王爷是对昨日的登基大典不满意?还是要对他这个新上任的宰相进行一番敲打? “臣张正清,叩见摄政王千岁。” 张正清走进书房,不敢乱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起来吧。” 书案后,裴云景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懒散,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急切。 张正清站起身,这才敢微微抬头。 只见那位权倾天下的摄政王,正坐在一堆快要将人淹没的奏折后面,眉头紧锁,那一脸的不耐烦,仿佛面前堆着的不是国家大事,而是一堆发臭的烂白菜。 “张大人。” 裴云景扔下手中的朱笔,指了指那堆摇摇欲坠的奏折山: “这些,你看过吗?” 张正清一愣,连忙拱手:“回王爷,这些都是内阁票拟后,呈送给王爷批红的要紧公文,臣……” “既已票拟,为何还要本王看?” 裴云景打断他,语气理所当然得令人发指。 张正清傻了:“这……这是规矩啊。摄政王代天子行事,这最终的决断权……” “改了。” 裴云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从今天起,这规矩改了。” 他绕过书案,走到张正清面前,伸手拍了拍这位老臣僵硬的肩膀。 那动作,像极了一位即将把重担(黑锅)甩给下属的好上司。 “张大人,你是两朝元老,办事稳重,本王是很信任你的。” 裴云景语重心长地说道,顺手将桌上一摞最高的奏折推到了张正清怀里,差点把这瘦弱的老头压趴下: “以后,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自己定夺便是,不必再往王府送了。” 张正清抱着半人高的奏折,腿都在抖:“王、王爷?这可是……这可是国家大事啊!何为小事?” “除了北戎打过来了,或者是黄河决堤了……” 裴云景想了想,给出了一个简单粗暴的定义: “其他的,都是小事。” “……” 张正清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这也太……太随意了吧? “可是王爷,这权力太大,老臣……老臣惶恐啊!” 张正清是个老实人,他怕自己稍微行差踏错一步,就被这位爷砍了脑袋。 “惶恐什么?” 裴云景眯起眼,语气中透出一丝淡淡的威胁与诱导: “本王既然让你做这个宰相,就是让你干活的。若是连这点事都办不好,还得本王亲力亲为……” 他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危险: “那本王要你何用?不如换个能干的人来?” 这一句话,瞬间击中了张正清的软肋。 不仅是威胁,更是“士为知己者死”的激将法。 在张正清听来,这就变成了: 王爷这是何等的信任我啊!竟然愿意放权给我!这是要让我施展抱负、大展拳脚啊! 一瞬间,感动的泪水盈满了这位老臣的眼眶。 他噗通一声跪下,涕泪横流: “王爷如此信任!老臣……老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王爷厚望!” 裴云景看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张正清,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只要这老头愿意干活,他就能腾出手来了。 “行了,搬走吧。” 裴云景挥挥手,示意门口的侍卫进来,把那一屋子的奏折统统搬去了宰相府。 “记住。” 在张正清即将出门的时候,裴云景最后叮嘱了一句,也是最核心的一句: “以后大事问本王,小事你自己定。” “但若是没有天塌下来的大事,别来烦本王。” “本王……很忙。” “是!老臣明白!”张正清抱着奏折,步履蹒跚却充满斗志地走了。 看着空荡荡的书桌,裴云景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是把这些麻烦甩出去了。 什么权力,什么批红。 哪有陪老婆重要? 活,张正清干。 锅,张正清背(反正最后还有他兜底)。 权,在他手里(毕竟军队听他的)。 福,他回去享。 这就叫——统筹全局。 裴云景理了理衣袖,转身走向后院,脚步轻快得像是要去赴一场盛宴。 “来人,备车。” “去把王妃叫来,咱们……去庄子上‘养病’。” ------------ 第222章 搬家去庄子 次日,京城门口贴出了一张足以让百姓议论三天三夜的告示。 【摄政王积劳成疾,旧伤复发,需离京静养。朝中一应事务,暂由丞相张正清代为处置。】 这告示贴出来的同时,一支浩浩荡荡、画风诡异的车队,正大摇大摆地驶出城门。 为首的,是几百名身穿黑甲、杀气腾腾的亲卫开道。 中间是一辆宽大奢华、四角挂着金铃的马车。 而在这辆马车后面,跟着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辆……巨大的铁笼车。 笼子里,一只体型硕大的白额猛虎正趴在软垫上,懒洋洋地打着哈欠,时不时用爪子拨弄一下笼子上挂着的绣球。 路过的百姓吓得两股战战,却又忍不住伸长脖子看稀奇。 天空中,一只神骏的海东青盘旋长啸,像是在给车队领航。 而在队伍的最后,还有几辆马车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农具、种子,甚至还有几个密封的大缸(那是给招财它们准备的“移动行宫”)。 这哪里是去养病? 这分明就是——全家出游。 …… 宽大的马车内。 所谓“积劳成疾”的摄政王裴云景,此刻正精神抖擞地靠在软枕上,手里剥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 “张嘴。” 他将葡萄递到棠梨嘴边。 棠梨啊呜一口吞下,含糊不清地说道: “王爷,咱们就这样走了,那个张丞相不会哭死吧?” 她可是听说,昨天张大人抱着那一堆奏折出府的时候,腿都在打飘。 “哭?” 裴云景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 “本王给了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他高兴还来不及。若是累死了,那是他没福气。” 他透过车窗,看着逐渐远离的巍峨城墙,眼中没有丝毫留恋,只有终于甩掉了包袱的轻松。 “再说了……” 裴云景转过头,看着棠梨,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缱绻: “本王是真的‘病’了。” 棠梨眨眨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裴云景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本王得了……不想上朝,只想陪王妃睡觉的病。” “而且病入膏肓,唯有这山水之间的清净,方能缓解。” 棠梨脸一红,啐了他一口:“不正经!” …… 两个时辰后。 车队终于抵达了位于京郊西山的温泉山庄。 这里是裴云景名下的私产,占据了整整一座山头。 背靠青山,面朝碧水。 更绝的是山庄内有一眼天然的温泉,终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哇——!” 一下车,棠梨就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了。 没有了京城令人窒息的压抑感,这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自由的甜味。 远处是层峦叠嶂的红叶,近处是潺潺流水的溪涧。 没有恼人的大臣,没有虚伪的应酬。 只有绝对的宁静,和属于他们的天地。 “喜欢吗?” 裴云景站在她身后,替她披上挡风的披风。 “喜欢!”棠梨用力点头,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这里太适合……养老了!” “那就住下。” 裴云景牵起她的手,大步走进山庄的大门: “住到你腻了为止。” 随着他们的进入,整个山庄瞬间活了过来。 大白被放出了笼子,兴奋地发出一声虎啸,直接冲向了后山的树林——它早就想在这大自然里撒欢了! 闪电落在屋檐上,梳理着羽毛,俯瞰着这片新的领地。 而那几缸“特种老鼠”,也被悄悄安置在了粮仓附近的地下室里,开始了它们快乐的退休生活。 韩铮带着黑甲卫迅速接管了山庄的防务,将方圆五里之内变成了禁区。 没有任何闲杂人等可以靠近。 棠梨站在主院的阁楼上,看着这片属于她的“江山”,心中的豪情油然而生。 她转头看向裴云景,眼睛亮晶晶的: “王爷,地盘有了,人手也有了。” “接下来……” 她挽起袖子,露出了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咱们是不是该考虑……搞点副业了?” 裴云景挑眉:“副业?” “对啊!” 棠梨指着山庄后面那一大片肥沃的空地,兴奋地规划道: “那块地,用来种葡萄!” “那个池塘,用来养鸭子!” “还有那边那个山坳……” 她嘿嘿一笑,眼里闪烁着朴实无华的光芒: “正好用来盖猪圈!”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满是纵容。 堂堂摄政王妃,到了这神仙般的福地,第一件事竟然是想养猪。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不过…… 裴云景走上前,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看着那片即将变成猪圈的空地。 “好。” 他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 “你想养什么都行。” “就算是把这山庄变成养猪场……” “只要你在,这猪圈……也是本王的金銮殿。” ------------ 第223章 葡萄架下的惬意 温泉山庄的后院,是一片向阳的沃土。 此时,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足以让大盛朝所有老农惊掉下巴的“春耕活动”。 “注意间距!注意间距!” 棠梨戴着一顶遮阳的草帽,手里挥舞着一根细细的柳条,像个严苛的工头,站在田垄上指挥着她的“特殊长工队”。 在她面前,没有挥汗如雨的佃户,也没有耕牛。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不知从哪座山上“招聘”来的猴子。 这群平时只会抢农户干粮的泼猴,此刻手里竟然都拿着特制的小锄头(或者是直接用爪子),正在哼哧哼哧地给土地松土。 它们动作灵活,虽然偶尔会偷懒互相抓个虱子,但在棠梨的眼神威压下,干起活来竟然比人都快。 而在更前方。 几只全身披着鳞甲的穿山甲,正把自己蜷成一个球,像钻头一样往土里钻。 “嗤嗤嗤——” 泥土飞溅。 眨眼间,一个个深浅适宜、大小完美的坑就挖好了。 这就是棠梨的“全自动兽力耕种模式”。 不花一分钱,只费几把花生米,就能拥有最高效的劳动力。 “啧,完美。” 棠梨看着这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满意地点了点头。 按照这个速度,不用等到明年,这片荒地就能变成郁郁葱葱的葡萄园了。 她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水,转身走向不远处那棵巨大的古槐树。 树荫下,放着一张宽大的紫藤摇椅。 裴云景正躺在上面。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松随意的雪白单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 一本书盖在他的脸上,遮住了那张足以祸国殃民的脸,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他睡得很沉。 或者说,他在享受这份难得的安宁。 在这里,没有朝堂上那些虚伪的恭维声,没有边关的号角声,也没有脑海中那些时刻折磨他的尖锐噪音。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猴子偶尔发出的叫声,还有……不远处那个女人轻快的脚步声。 这些声音,不吵。 反而像是一首催眠曲,让他那根紧绷了二十年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棠梨放轻了脚步,走到藤椅旁。 她看着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男人,心里软得像是一汪水。 谁能想到,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此刻就像只慵懒的大猫一样,蜷缩在这午后的阳光里? 桌上的果盘里,摆着一串刚用井水镇过的紫葡萄(虽然还没种出来,但有钱能使鬼推磨,买还是买得到的)。 棠梨伸手摘下一颗,细心地剥去紫色的果皮,露出里面晶莹剔透、泛着汁水的果肉。 她弯下腰,轻轻揭开盖在裴云景脸上的书。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没有了初醒时的防备与杀意,只有看到她时,那一瞬间泛起的温柔涟漪。 “醒了?” 棠梨笑眯眯地把那颗葡萄递到他嘴边: “张嘴,尝尝。” 裴云景没有动,只是微微张开了薄唇,含住了那颗带着凉意的葡萄。 果肉在齿间爆开,酸甜的汁水溢满口腔。 “甜吗?” 棠梨歪着头,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裴云景咽下葡萄,视线没有看那果盘,而是定格在了棠梨那只还沾着一点葡萄汁水的指尖上。 他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稍稍用力。 棠梨猝不及防,身子前倾,整个人趴在了他的胸口。 “哎呀……” 还没等她抱怨,裴云景已经低下头。 但他并没有去吻她的唇,而是张口轻轻含住了她的指尖,用舌尖卷走了那一滴残留的甜美汁水。 接着,他不轻不重地在她的指腹上咬了一口。 酥麻感顺着指尖直窜心底。 棠梨脸一红,想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扣住。 裴云景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慵懒而邪肆的笑意。 “葡萄不错。” 他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磁性,在静谧的午后显得格外撩人: “但是……” 他凑近她的耳边,低语道: “没你甜。” 棠梨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这老男人……怎么越来越会了? “油嘴滑舌!” 她娇嗔地瞪了他一眼,想要起身,却被裴云景顺势搂住了腰,直接按在了自己身上。 “别动。” 裴云景闭上眼,下巴抵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味道: “再陪我睡会儿。” “猴子还没干完活呢……” “让它们干。” 裴云景理所当然地压榨着免费劳动力,手臂收紧,将她牢牢锁在怀里: “你是监工,又不是苦力。” “这种时候,只要陪着本王……就够了。” 树影婆娑,微风不燥。 远处是猴子们劳作的喧闹,近处是爱人平稳的心跳。 这大概就是……他们曾无数次幻想过的岁月静好。 ------------ 第224章 养猪的艺术 葡萄架搭好了,鸭子也下了水。 但这对于立志要过上“酒池肉林”退休生活的棠梨来说,还远远不够。 这一日,温泉山庄的大门口,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 “哼哧!哼哧!” 裴云景正坐在院子里品茶,听到这动静,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只见棠梨正指挥着几个下人,赶着五头通体漆黑、满身泥泞,散发着浓郁“原生态”气味的大黑猪,兴冲冲地走进了二门。 “王爷!快看!” 棠梨指着那几头猪,眼睛亮得像是在看一堆行走的金元宝: “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农户家收来的!这一身膘,这一层黑毛,绝对是做红烧肉的顶级食材!” “哼——!” 一头大黑猪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夸奖,甩了甩尾巴,一坨带着泥水的不可名状物,“啪叽”一声甩在了洁白的汉白玉地砖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精致典雅的庭院。 “……” 裴云景的脸,肉眼可见地绿了。 他是个有洁癖的人。 虽然在战场上可以忍受血腥,但在家里,他绝对无法容忍这种脏东西的存在。 “停。” 裴云景猛地站起身,退后三步,用袖子掩住口鼻,声音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棠梨,你若是敢让这些脏东西再往前走一步……” 他指了指那几头猪,又指了指大门外,语气森寒,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本王就让人把它们扔出去。” “还有,以后这东西,严禁靠近主院一百米!不,两百米!” “啊?” 棠梨一脸委屈,挡在那几头猪面前,像个护崽的老母鸡: “王爷,您不能搞歧视啊!猪怎么了?猪也是有尊严的!” “而且……”她咽了口唾沫,试图用美食感化这个洁癖狂: “这可是为了咱们以后的伙食啊!您想想,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炖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那烤得滋滋冒油的猪蹄……” “您忍心把未来的红烧肉赶出去吗?”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馋猫样,又看了看那几头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猪。 他的眉心在跳动。 理智告诉他要拒绝,但情感上……他实在不想看她失望(更不想没肉吃)。 “想养可以。”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妥协。 他转过头,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黑甲卫统领韩铮。 韩铮原本正抱着刀看热闹,突然感觉背脊一凉,极为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 “韩铮。” 裴云景的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带着你的人,去给这几头猪……”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咬牙切齿地说了出来: “洗澡。” “啊?!” 韩铮手里的刀差点掉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王、王爷?您说什么?洗……洗什么?” “洗猪。” 裴云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要用香胰子,用刷子,里里外外给本王刷干净。” “若是洗不干净,还有一点异味……”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就提头来见。” 韩铮:“……” 他看着那几头还在泥坑里打滚的猪,内心流下了两行宽面条泪。 他堂堂黑甲卫统领,杀过人,斩过将,何曾受过这种委屈?! …… 半个时辰后。 山庄后院的小溪边,上演了一幕黑甲卫“屈辱史”的画面。 “按住它!别让它跑了!” “哎哟!这畜生劲儿真大!别踢我脸!” 只见十几个身穿重甲、威风凛凛的黑甲卫,此刻正一个个挽起袖子,满头大汗地跟几头猪搏斗。 韩铮手里拿着一把巨大的猪鬃刷,另一只手拿着一块名贵的香胰子,正一脸悲愤地按着一头大黑猪的脊背。 “老实点!再动老子剁了你!” “嗷嗷嗷——!” 猪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挣扎,溅了韩铮一脸的水。 “统领,这猪皮太厚了,搓不掉泥啊!”一个手下哭丧着脸。 “用内力!” 韩铮咬牙切齿,运起毕生所学的内功,灌注在刷子上: “给老子搓!搓掉一层皮也要给它洗白了!” 于是,原本用来震碎敌人心脉的内力,此刻变成了搓澡的神技。 原本用来握刀杀人的手,此刻正在温柔(并不)地给猪做着全身SPA。 棠梨站在岸边,看着这群铁血汉子含泪洗猪的场面,笑得直不起腰。 “啧啧啧。” 她感叹道: “这就是咱们黑甲卫的素质啊!不仅能杀敌,还能洗猪。真是……全能型人才!” 而坐在不远处喝茶监工的裴云景,看着那几头终于露出了粉嫩皮肉、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猪,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 第225章 真正的掌控者 京城通往西山温泉山庄的官道上,每日正午,都会出现一道奇景。 一匹累得口吐白沫的快马,背插象征着“加急军情”的红翎,如流星赶月般疾驰而过。 马背上的信使尘土满面,神情肃穆,仿佛怀里揣着关乎社稷存亡的惊天机密。 然而,当这信使冲进山庄,跪在裴云景面前时,递上的却只是一摞厚厚的、充满了废话的日常奏折。 “王爷,这是今日内阁拟定的票据,请您过目。” 凉亭内,裴云景正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专注于面前的一个炭火炉。 炉子上,架着一只烤得滋滋冒油、色泽金黄的——猪蹄。 那是前几日黑甲卫含泪洗干净的“特供猪”。 “放那儿吧。” 裴云景头都没抬,另一只手随意地抓起朱笔。 他看都没看一眼,甚至连折子都没打开,直接在那摞奏折的最上面,行云流水地写了一个大大的字—— 【阅】。 “拿回去,让张正清看着办。” 信使:“……” 他看着那个鲜红的“阅”字,嘴角抽搐。 这就完了? 这可是涉及江南水利、户部拨款的大事啊!王爷您就这么草率地决定了? “还有事?” 裴云景翻动了一下猪蹄,撒了一把孜然,香气瞬间爆炸。 他有些不耐烦地瞥了信使一眼: “没事就滚。别挡着本王烤肉的风口。” “是、是!属下告退!” 信使抱起奏折,落荒而逃。 虽然裴云景人不在朝堂,虽然他表现得像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昏君”。 但整个大盛朝,上至文武百官,下至贩夫走卒,乃至深宫里那个每天坐在龙椅上晃荡双腿的小皇帝赵安,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那金銮殿上坐着的,不过是个吉祥物, 这大盛朝的天依旧姓裴。 真正的主子,此刻正躲在西山的庄子里,给他那馋嘴的王妃烤猪蹄呢。 “好了没呀?” 棠梨蹲在火炉旁,手里拿着个小碟子,眼巴巴地盯着那只猪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再烤就老了!这可是前腿,最嫩的!” “急什么。” 裴云景用小刀切下一块肉,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尝尝,熟了吗?” 棠梨嗷呜一口吞下,烫得直吸气,却一脸满足地竖起大拇指: “香!外焦里嫩!王爷的手艺简直绝了!” 裴云景看着她嘴边沾着的油渍,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他放下刀,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嘴。 这段日子,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舒心的时光。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血雨腥风。 每天的任务就是喂饱她的肚子,顺便听听她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 这江山,他打下来了。 但这江山对他来说,唯一的意义就是能让他和她,在这片土地上随心所欲地活着。 “王爷……” 就在两人你侬我侬分食猪蹄的时候,老管家赵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他看着自家王爷那副“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模样,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虽然这种日子很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名正言顺的仪式感。 “有屁快放。”裴云景心情好,难得没有发火。 “咳咳。” 赵伯清了清嗓子,看了一眼吃得正欢的棠梨,又看了看裴云景,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王爷,您看……这北戎也灭了,朝堂也稳了,您和王妃的小日子也过得蜜里调油。” “咱们是不是……该回京办点正事了?” “正事?” 裴云景挑眉:“本王现在办的不是正事?” 在他看来,把棠梨喂胖就是天大的正事。 “哎哟,老奴说的不是这个!” 赵伯急得直拍大腿: “老奴是说……大婚啊!” “当初王妃进府的时候,那是冲喜,一切从简,连个像样的仪式都没有,甚至还是被……咳咳,被抬进笼子里的。” 赵伯觑着裴云景的脸色,声音低了下去: “如今王妃已经是咱们大盛的神女,是王府唯一的女主人。您难道就不想……补给王妃一个风风光光,让全天下都羡慕的大婚吗?” 裴云景切肉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向身边的棠梨。 是啊,他欠她一场婚礼。 当初她嫁进来时,面对的是冷冰冰的铁笼,是饿虎,是他架在脖子上的刀。 没有十里红妆,没有宾客盈门,甚至连一杯合卺酒,都是后来在宫宴上带着杀机喝的。 这对她不公平。 “棠梨。” 裴云景放下了手中的刀和猪蹄。 他擦净了手,郑重地握住她的手,眼底的散漫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认真与炽热。 “赵伯说得对。”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 “本王欠你一个名分,更欠你一场婚礼。”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裴云景站起身,目光望向京城的方向,身上那股君临天下的气势轰然爆发: “你棠梨,是我裴云景明媒正娶、唯一的妻。” “走。” 他一把将棠梨抱了起来,大步走向马车: “回京。” “咱们去办一场……大盛朝开国以来最盛大的婚礼!” ------------ 第226章 把国库搬空 京城,摄政王府书房。 礼部尚书孙大人捧着那份刚刚拟定好的大婚仪程单。 那双枯瘦的老手抖得像是在风中凌乱的枯叶,额头上的冷汗更是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很快就洇湿了脚下的地毯。 “王、王爷……” 孙尚书咽了口唾沫,声音颤颤巍巍,带着几分就要晕过去的虚弱: “这……这礼单……是不是有些……太过了?” 他指着单子上那密密麻麻,简直看不到尽头的字迹,心脏狂跳: “按照祖制,即便是帝后大婚,纳征之礼也不过是一百八十抬。可您这……这单子上写的……” “怎么?” 裴云景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颗夜明珠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他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孙尚书一眼: “本王觉得还不够。” “还不……不够?!” 孙尚书差点当场给跪了。 这单子上已经列了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锦缎千匹、珠宝玉器无数……这都已经要把户部的库房搬空一半了,还要怎么够?! “王爷,这可是严重的逾制啊!” 孙尚书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被史官记下来,怕是要说您……奢靡无度,视国法如无物啊!” “逾制?” 裴云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夜明珠“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当初她嫁进王府的时候,是什么光景?” 他的声音骤然转冷,眼底划过一丝深沉的愧疚与戾气: “没有迎亲,没有拜堂,甚至是被关在铁笼子里抬进来的。那时候怎么没人跟本王谈规矩?谈礼制?” “如今本王要补给她一个天下最好的婚礼,谁敢跟本王谈逾制?” 裴云景站起身,走到孙尚书面前,一把夺过那张礼单,随后从旁边的架子上,又抽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北戎灭国之战的战利品清单。 “把这个也加上。” 他将册子扔进孙尚书怀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处理一堆破烂: “北戎王庭搜刮来的东西,那把镶满宝石的狼王金刀,十几箱极品和田玉,还有什么西域进贡的琉璃盏、珊瑚树……” “通通加上。” “还有摄政王府私库里的地契、铺面、良田……” 裴云景大手一挥,给出了一个让全天下女人都嫉妒发狂的数字: “凑足九百九十九抬。” “少一抬,本王唯你是问。” “九……九百九十九?!” 孙尚书两眼一翻,这次是真的晕过去了。 九为极数,九百九十九,就是长长久久,也是至高无上的尊荣。 这哪里是在送聘礼? 这分明是把大盛的半壁江山,连同整个北戎的财富,都打包送给了那位王妃啊! …… 三日后,纳征之日。 整个京城彻底沸腾了。 百姓们早早地挤满了街道两旁,甚至爬上了屋顶、树梢,只为一睹这场传说中“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下聘盛况。 “来了!来了!” 随着一声高喊,震耳欲聋的喜乐声响彻云霄。 只见从皇宫内库和摄政王府同时出发的送聘队伍,如同一条望不到尽头的红色长龙,缓缓游动在京城宽阔的御街上。 每一抬聘礼,都由两名身穿喜服的壮汉抬着,上面盖着绣金的红绸,却依然遮挡不住里面透出的珠光宝气。 第一抬已经送进了位于城南的“临时娘家”(裴云景特意给棠梨置办的一座豪华别院,作为出嫁之地)。 而最后一抬……甚至还没有迈出摄政王府的大门! “天呐!这是多少东西啊?” “听说足足有九百九十九抬!绕了京城整整三圈都还没走完!” “你们看!那是北戎的贡品!那颗夜明珠有拳头那么大!” “还有那些地契,听说京城一半的铺子都在里面了!” 百姓们看得目瞪口呆,惊叹声此起彼伏。 这队伍实在是太长了。 长到负责维持秩序的御林军都跑断了腿,长到京城的交通彻底瘫痪。 红妆十里?不,这是红妆百里! 茶楼之上,几个读书人看着这一幕,手中的折扇都忘了摇,一个个神情恍惚: “这……这摄政王是疯了吗?” “这哪里是娶亲?” 一位老者抚着胡须,看着那连绵不绝的红绸,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这分明是……把这万里江山,都送给了王妃做聘礼啊!” “从此以后,这大盛最尊贵的人,不再是龙椅上的那位。” “而是那位……即将入住摄政王府的女主人。” 而在别院之中。 棠梨看着那几乎把院子堆满,甚至堆到了大门口的聘礼箱子,手里拿着那张比字典还厚的礼单,笑得嘴角都快抽筋了。 “发财了……” 她抱着一尊金佛,两眼放光: “这下子,就算裴云景破产了,我也能养得起他了!” ------------ 第227章 特殊的“迎亲团” 虽然聘礼已经送到了,但关于大婚当日的迎亲队伍,摄政王府内部却产生了分歧。 礼部拟定的方案是:三百御林军开道,五百宫女撒花,八百乐师奏乐。 听起来很气派,很皇家。 但棠梨看了直摇头。 “俗。” 她把礼单往桌上一拍,一脸嫌弃: “这也太千篇一律了。前年大长公主出嫁是这样,去年太子娶妃也是这样。一点新意都没有!” 裴云景正在试穿大婚当即要穿的红底金龙喜袍,闻言转过身,挑眉问道: “那你想如何?” 棠梨眼珠子一转,目光飘向了窗外正在晒太阳的大白,还有树上挂着的闪电。 “既然是摄政王府办喜事,那自然得拿出咱们王府的‘特色’来。” 她嘿嘿一笑,那是搞事情的前奏: “咱们府里……不是有很多闲着没事干的‘大家伙’吗?让它们也出来热闹热闹,沾沾喜气呗?” …… 次日,京郊校场。 这里平日里是黑甲卫操练杀敌本领的地方,肃杀之气极重。 但今天,画风突变。 “大白!挺胸!收腹!头抬高点!” 棠梨手里拿着一根拴着红绸的小鞭子,站在点将台上,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底下的……一群妖魔鬼怪。 排在最前面的,自然是王府的镇宅神兽——白额虎大白。 此刻,这位百兽之王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蹲在地上。 它的脖子上,被强行挂了一朵硕大无比、红得刺眼的大红绸花。 那花比它的脑袋还大,衬得它那张威风凛凛的虎脸,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滑稽和喜庆。 【吼……】 大白发出了一声委屈的低吼,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胸前的大红花: 【虎虎我是杀手!是丛林之王!不是媒婆!】 【这红花太丑了!隔壁的小母虎看见了会笑死我的!】 “抗议无效!” 棠梨挥了挥小鞭子,无情镇压: “那天你是开路先锋!必须得喜庆!你要是敢掉链子,把你那一身皮扒了做地毯!” 大白瞬间老实了,委委屈屈地昂起头,摆出一副“我很凶但我很喜庆”的怪异表情。 在大白身后,是更加离谱的方阵。 那是几头从北境带回来的大黑熊。 它们直立行走,每头熊的肩膀上都扛着两个系着红丝带的竹筐。 那里面装的不是石头,而是准备沿街分发的喜糖和铜钱。 再往后,是上百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它们手里挎着小花篮,里面装满了新鲜采摘的各色花瓣。 这就是棠梨精心策划的——万兽迎亲队。 “来!预备——走!” 随着棠梨一声令下。 大白带头,迈着沉稳的虎步(尽量不踩到红绸)。 黑熊跟上,笨拙地扭着屁股(尽量不撒掉喜糖)。 猴子们则吱吱乱叫,抓起花瓣漫天乱撒(虽然有一半撒到了黑熊脑袋上)。 这场面,怎么说呢…… 既壮观,又诡异。 既吓人,又好笑。 “……” 裴云景站在校场边缘,看着眼前这群魔乱舞的一幕,原本冷峻的面容逐渐崩裂。 他抬起手,扶住了额头,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韩铮站在他身后,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王爷……这……这真的要带上街吗?” 要是让百姓看见一群老虎黑熊在大街上走,怕不是喜事要变丧事(吓死几个)? “王爷!” 棠梨看到了裴云景,兴奋地招手: “你看!我的迎亲团怎么样?是不是很威风?是不是很有排面?” 裴云景看着她那张灿烂的笑脸,又看了看那只戴着大红花、正冲他翻白眼的老虎。 他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无奈地叹息了一声。 “威风。” 裴云景走过去,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纵容: “确实……很有排面。” “这场婚礼……” 他看着那群正在把花瓣撒得满天飞的猴子,嘴角勾起一抹哭笑不得的弧度: “注定是要载入史册了。” 史官大概会写: 大盛某年某月,摄政王大婚。百兽开道,虎熊为伴。百姓…… 裴云景想了想那个画面。 百姓大概是……一边磕头喊千岁,一边吓得尿裤子吧。 “只要你高兴。” 他握住棠梨的手,看着这荒诞却热闹的一幕,眼神温柔: “哪怕是把这京城变成动物园,本王也陪你疯。” ------------ 第228章 嫁衣如火 大婚前夜,京城南郊的别院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按照大盛的婚俗,大婚前一日,新郎新娘不得见面。 于是,裴云景被“无情”地挡在门外,而棠梨则被一群喜娘和宫女簇拥着,进行最后的试妆。 内室之中,紫檀木架上,挂着那件惊艳世人的嫁衣。 那是裴云景动用了皇宫尚衣局三百名顶尖的绣娘,耗时三个月,日夜赶制而成的绝世珍品——“凤凰于飞”。 “王妃娘娘,请更衣。” 喜娘的声音都在颤抖,她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奢华的嫁衣。 通体采用珍贵的“流光锦”织就,这种布料在烛光下会流动着如同火焰般的光泽。 裙摆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九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眼睛,都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当棠梨穿上这件嫁衣,站在一人高的铜镜前时。 屋内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吸气声。 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那如火的红色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段,长长的裙摆铺散在地,如同盛开的红莲。 她微微转头,镜中的女子眉眼如画,却又透着一股历经生死后的从容与大气。 不再是那个初入王府、瑟瑟发抖的庶女。 而是即将与摄政王并肩的——裴棠梨。 “真重啊……” 棠梨摸了摸袖口上沉甸甸的金线,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不过,真好看。” …… 窗外,夜色深沉。 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内院的海棠树下。 裴云景一身便装,却掩不住周身的贵气。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雕花窗棂,向来沉稳的心跳,此刻竟有些失去了节奏。 “王爷……” 守在门口的暗卫刚想行礼,被裴云景抬手制止。 “嘘。” 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挥退了暗卫。 按照规矩,他不该来。 但他忍不住,他想看她,哪怕一眼也好。 裴云景走到窗边,伸出手指,轻轻捅破了窗户纸的一个角落,透过那个小小的孔洞向内望去。 只一眼,他的呼吸便猛地停滞了。 视线里,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 那红色的嫁衣,在烛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一团正在燃烧的烈火。 而那个站在火光中央的女子,正对着镜子露出一个羞涩而幸福的笑容。 红,刺目的红。 裴云景看着那一抹红色,恍惚间眼前的画面似乎扭曲了一瞬。 记忆的闸门被撞开,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断魂谷。 那时候,她也是穿着一身红衣。 但那红色,是被鲜血染红的。 是她为了救他,被剑气割裂伤口流出的血。是她在雪地里抱着他哭喊时,蹭在他脸上的血。 那时的红,代表着死亡,代表着绝望,代表着他差点亲手杀了她的罪孽。 那一幕是他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惊醒他的梦魇。 “……” 裴云景的手指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心口。 那里,曾经痛得让他无法呼吸。 可是现在,他看着窗内那个鲜活、笑着正在转圈欣赏裙摆的棠梨。 那股窒息的痛楚一点点慢慢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心脉流遍全身,烫得他眼眶微热。 这一次,这红色不再是血腥,不再是死亡。 它是喜庆,是圆满。 是她即将冠上他的姓氏,成为他唯一的妻的证明。 “真好。” 裴云景低声呢喃,指腹轻轻摩挲着窗棂,仿佛在隔空抚摸她的脸颊。 他终于亲手洗去了她身上的血污,把这世间最美好的红色,披在了她的身上。 “棠梨。” 他在窗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许下了明日的誓言: “明天……” “本王来接你回家。” ------------ 第229章 百鸟朝凤 大婚当日,寅时三刻。 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京城南郊的别院内,早已是一片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王妃娘娘,忍着点,这就快好了。” 全福太太手里拿着两根细细的棉线,正在给棠梨进行古老的“开脸”仪式。 “嘶——轻点轻点!脸都要被绞破了!” 棠梨坐在梳妆台前,疼得眼泪汪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虽然还没上妆,但皮肤已经被所谓的“美容汤”养得白里透红,嫩得能掐出水来。 “吉时到!上妆!梳头!” 随着喜娘一声高唱,七八个手脚麻利的宫女围了上来。 描眉、画鬓、贴花钿、点绛唇。 最后,那一顶沉重无比、镶嵌了九九八十一颗东珠的纯金凤冠,被郑重地戴在了她的头上。 “咚。” 棠梨感觉脖子往下一沉,差点没抬起头来。 这哪里是凤冠?这分明是顶了一套房子在头上! “娘娘真美……”喜娘看着镜中的女子,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 凤冠霞帔,宝光璀璨,却压不住那双灵动眼眸中的光彩。她就像是一只即将涅槃的凤凰,美得令人不敢直视。 “叽叽喳喳——” “啾啾——” 就在妆成的瞬间,窗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却又莫名悦耳的鸟鸣声。 这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仿佛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怎么回事?” 喜娘吓了一跳,连忙推开窗户往外看,她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别院的上空,不知何时竟然聚集了成千上万只飞鸟! 黑白相间的喜鹊,羽毛金黄的黄鹂,色彩斑斓的锦鸡…… 京城方圆百里之内,几乎所有能叫得出名字的吉祥鸟儿,此刻全部放弃了觅食,像是接到了神圣的召集令,齐聚在这座别院的上方。 它们在空中盘旋、交织,甚至隐隐排成了圆环的形状,围绕着棠梨所在的绣楼,发出欢快而嘹亮的鸣叫。 那声音高低起伏,宛如天籁,竟然比宫廷乐师演奏的《凤求凰》还要动听! 【叽叽!恭喜女王!】 【喳喳!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为了沾喜气!兄弟们把嗓子都喊哑了!】 棠梨听着脑海里那铺天盖地的祝福声,嘴角忍不住上扬。 …… 别院外,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京城百姓当他们看到天空中那遮天蔽日的鸟群时,所有人都沸腾了。 “天呐!快看天上!” “好多鸟!全是喜鹊和黄鹂!” “它们在围着王妃的院子转!还在唱歌!”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激动得跪倒在地,指着天空颤抖着喊道: “百鸟朝凤!这是真正的百鸟朝凤啊!” “古书上说,只有真正的凤命神女出嫁,才能引来百鸟庆贺!传说是真的!摄政王妃真的是神女下凡啊!” “天降祥瑞!天佑大盛!” 百姓们纷纷跪拜,眼中的敬畏与狂热达到了顶峰。 之前那些关于“妖女”的流言蜚语,在这漫天祥瑞面前,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谁家妖女能让百鸟以此等阵仗送嫁? 这分明就是瑞兽护主! …… “吉时已到——!新娘出阁——!” 随着门外司仪的一声高呼,绣楼的大门缓缓开启。 “扑棱棱——” 天空中的鸟群仿佛感应到了主角的登场,瞬间分列两旁,留出了一条通往苍穹的通道,鸣叫声更加响亮欢快。 棠梨身穿绣满了金凤的红衣,头戴璀璨凤冠,手中持着一把绣着连理枝的却扇,遮住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头顶百鸟盘旋,脚下红毯铺地。她迈过门槛,一步步走入阳光之下。 阳光洒在她的嫁衣上,金线流光溢彩,仿佛整个人都在燃烧。 ------------ 第230章 百兽同行 吉时已到,锣鼓喧天。 京城的主干道御街,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铺上了百里红妆。 “来了!摄政王的迎亲队伍来了!” 随着一声高喊,早已挤满街道两旁的百姓们纷纷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这位大盛战神的风采。 然而,当队伍真正出现在视线尽头时,原本喧闹的人群,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瞬间安静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不是举着“肃静”、“回避”牌子的仪仗兵,也不是吹吹打打的乐师。 而是一头……斑斓猛虎。 正是王府的镇宅神兽——大白。 今日的大白,显然是被精心打扮过。 它一身雪白的皮毛洗得发亮,威风凛凛的脖子上挂着一朵硕大无比、喜气洋洋的大红绸花。 它昂首挺胸,迈着六亲不认的霸王步,走在队伍的最正前方。 “吼——!!!” 大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震动山河的虎啸。 这一声不是为了捕猎,而是为了——开道。 声浪滚滚,威压盖世。 原本有些拥挤混乱的人群,在这声虎啸之下,出于生物本能的恐惧,瞬间向后退散,硬生生让出了一条宽阔无比的大道。 “妈呀!老虎!真的是老虎!” “它……它戴着红花?它是来迎亲的?” 百姓们吓得腿软,却又忍不住瞪大眼睛看这千古奇观。 而在大白身后,裴云景骑着那匹同样披红挂彩的黑色马王“墨风”,缓缓走来。 他今日脱去了常年不离身的玄衣,换上了一袭绣着九蟒盘云的大红喜袍。 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俊脸,此刻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春风得意。 那是新郎官独有的意气风发。 而在他的马后,跟着的也不是寻常的随从。 左侧,是一队身披崭新铠甲、腰系红带的黑甲卫,个个英武不凡。 右侧,则是一支令人目瞪口呆的“动物方阵”。 那是几百只经过“特训”的京城流浪猫狗。 它们不再是平日里脏兮兮,人人喊打的模样。今日的它们,每一只都洗得干干净净,毛发蓬松。 每一只猫狗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根鲜艳的红丝带,挂着一枚刻着“喜”字的小铜牌。 它们没有乱跑,没有狂吠,排着整齐的队伍,昂首挺胸地跟在战马旁边。 每走十步。 “汪!” 领头的一只大黄狗叫了一声。 刷——! 几百只猫狗同时停下脚步,后腿弯曲,前爪并拢,对着两旁的百姓,做出了一个整齐划一的作揖动作。 就像是在代替主人,向全城的百姓讨个彩头,道一声“同喜”。 “天哪……这……这真的是畜生吗?” “它们在给咱们作揖?它们在笑吗?” “神迹!这是神迹啊!” 白发苍苍的老秀才激动得热泪盈眶,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万兽开道,虎狼为伴!这是上古圣王才有的排面啊!” “摄政王与王妃,乃是天作之合!天命所归啊!” 随着老秀才的跪下,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哗啦啦—— 整条御街,数十万百姓,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他们不再恐惧那只老虎,也不再轻视那些流浪狗。 他们跪拜的是这份超越了凡俗,连天地万物都为之动容的神仙爱情。 “恭贺摄政王大婚!” “恭贺王妃娘娘大婚!” 山呼海啸般的祝福声,压过了虎啸,压过了喜乐,响彻了整个京城的上空。 马背上,裴云景看着这万民跪拜、百兽同行的盛况,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盯着街道的尽头,那座挂满了红绸的别院。 那里有他在这个世界上,最想见的人。 “走。” 裴云景轻夹马腹,对着前方的大白低声下令: “快点。” “本王……等不及了。” 【吼吼!明白!这就去接大姐大!】 大白兴奋地甩了甩尾巴,加快了脚步,领着这支史上最强的迎亲队伍,向着那个红色的终点奔赴而去。 ------------ 第231章 迎亲途中 别院门口,红绸漫天。 随着大白一声虎啸开道,那顶摄政王府最高规格的花轿,终于在万众瞩目中被抬了出来。 普通的富贵人家是四抬,高官厚禄是八抬。即便是皇后大婚,也不过是凤辇十二抬。 可是眼前这顶花轿…… 足足用了十六名身穿红衣、体格壮硕的轿夫! 轿身通体用金丝楠木打造,四周垂着鲛人纱的帷幔,轿顶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四角挂着金铃,每走一步,便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十六抬大轿!按照大盛律法,这是要杀头的僭越之罪。 但在今日,在此时此刻的京城。 无论是维持秩序的御林军,还是夹道观看的礼部官员,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谁敢管? 那个骑在马上、手握重兵的男人,连皇位都敢随便扔给侄子,连龙椅都敢削掉一角。 如今他不过是想让自己的王妃坐得宽敞点、稳当点,谁嫌命长了敢去触这个霉头? “起轿——!” 随着喜娘一声高唱,十六名轿夫同时发力,花轿稳稳升起,行云流水般向前移动,坐在里面连杯茶都不会洒出来。 “叽叽喳喳——!” 就在花轿起行的瞬间,街道两旁的屋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阵兴奋的尖叫声。 百姓们抬头望去,只见数百只身手敏捷的猴子,正蹲在屋檐、树梢和牌楼上。 它们身上穿着喜庆的小马甲,手里挎着装得满满当当的竹篮。 随着花轿经过,猴子们抓起篮子里的东西,用力向下一撒! “哗啦啦——” 漫天花雨落下,但在这芬芳的花瓣雨中,还夹杂着无数闪闪发光的硬物。 “哎哟!什么东西砸我头?” 一个书生摸了摸脑袋,低头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金……金叶子?!” 不仅仅是金叶子,还有包着红纸的喜糖、银裸子,甚至还有珍珠! “天呐!摄政王府撒钱啦!” “快抢喜糖啊!那是神女赐的福气!” 原本跪拜的百姓们瞬间沸腾了,但他们没有因为哄抢造成混乱,因为路边还蹲着那一排排眼神犀利的“狗侍卫”。 大家只是在欢笑中伸手去接那些从天而降的富贵。 这哪里是婚礼?这简直就是全城的狂欢节! 而在队伍的最前方,裴云景骑在墨风背上,虽然极力维持着摄政王的威严,但这短短的一段路,他已经破功了无数次。 走两步,他就忍不住回过头。 走三步,他又忍不住回过头。 虽然那厚重的轿帘遮得严严实实,他根本看不见里面的棠梨。 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看,仿佛只要少看一眼,那轿子里的人就会凭空消失一样。 他的嘴角一直噙着一抹怎么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那双平日里冷若冰霜的凤眸,此刻盛满了星光,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时不时地回头,盯着那顶花轿,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 “看!那就是我的妻!” “老子终于……把她娶到手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得意、满足,还有恨不得向全天下炫耀的幼稚劲儿,看得路边的百姓们啧啧称奇。 “这就是那个杀人如麻的活阎王?” “怎么看着跟个刚娶了媳妇的傻小子似的?” 而街道两旁的酒楼上,那些挤在窗边看热闹的京城贵女们,此刻却是一个个红了眼眶,帕子都要绞碎了。 她们见惯了男人们三妻四妾,见惯了权贵为了利益联姻时的冷漠。 何曾见过这样一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能为了一个女人做到如此地步? 那眼神里的宠溺和占有,浓得化不开。 “若是能得摄政王如此一顾……” 一位尚书千金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羡慕与酸楚:“便是折寿十年……不,便是立刻死了,我也甘愿啊。” 可惜,那个男人的眼里除了那顶红轿子,再也容不下这世间万物。 “王爷,您别看了。” 韩铮跟在马后,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声提醒道:“再看脖子都要扭了。反正马上就到府了,跑不了。” 裴云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懂个屁。” “驾!”裴云景转过头,轻夹马腹,墨风加快了脚步。 快点,再快点。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揭开那方盖头,看看属于他的新娘。 ------------ 第232章 拜天地 摄政王府,正殿。 不同于皇宫冰冷威严的金碧辉煌,今日的摄政王府,被漫天的红绸和无数盏大红灯笼,装点得热烈而滚烫。 “新人入堂——!” 随着礼部尚书(兼职司仪)一声高唱,裴云景牵着红绸的一端,引领着另一端的棠梨,跨过了象征“去邪”的火盆,迈过了象征“平安”的马鞍,一步步走进了正殿。 大殿正前方,摆放着两张铺着红布的太师椅。 那是高堂的位置,只是此刻那里空无一人。 先帝已逝,裴云景的生母也早已化为冷宫的一缕冤魂。而棠家那边……裴云景根本没让他们进门。 空荡荡的椅子,原本该显得有些凄凉。 但裴云景站在那里,身如青松,气场如山。他不需要任何长辈的认可,也不需要任何家族的庇佑。 他自己,就是这摄政王府的天。 “一拜天地——!” 裴云景转身,面向殿外苍茫的天地与山河。棠梨在他身侧,同样转身。 两人齐齐弯腰,深深一拜。 这一拜,敬这天地浩荡,让他们在茫茫人海中相遇。敬这山川风雪,见证了他们在断魂谷的生死相依。 “二拜高堂——!” 两人转回身,面对那两张空椅。 裴云景看着虚空,眼底划过一丝释然。 若是母亲在天有灵,看到他如今不仅活了下来,还找到了这世上唯一能治愈他的药,想必也会含笑九泉吧。 这一拜,斩断了过往的孤苦,以此身为家,以此心为根。 “夫妻对拜——!” 裴云景和棠梨相对而立。 隔着那方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棠梨看不见裴云景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仿佛要透过红绸,直接烫在她的心上。 “拜——!” 棠梨缓缓弯下腰。 与此同时,裴云景也弯下了腰。 周围观礼的宾客们,突然发出一阵极轻的吸气声。 因为他们惊讶地发现—— 这位权倾天下,连见皇帝都可以不跪的摄政王,此刻弯腰的幅度竟然比王妃还要深! 他的头低得很低,几乎要碰到棠梨的凤冠。那个姿势不仅仅是行礼,更像是臣服。 他在向他的王妃臣服,他在向这段感情臣服。 在这无声的对拜中,他将自己一生的傲骨,都折进这深深的一躬里。 “礼……成!” 礼部尚书刚喊完“礼成”,然后按照惯例,开始念那一长串早已准备好,歌颂新人天作之合,祝愿早生贵子的吉祥祝词。 “今良辰美景,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老尚书摇头晃脑,念得抑扬顿挫,正准备把这一篇千字骈文念完。 裴云景直起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慢了,太啰嗦了。 他看着面前那个垂着流苏的红盖头,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抓。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把这盖头掀开,看看她现在的样子,然后…… “行了。” 裴云景突然开口,打断了老尚书还没念到一半的祝词。 “什……什么?” 老尚书一愣,嘴张着,词卡在喉咙里。 “本王说,行了。” 裴云景一把抓紧了手中的红绸,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他转身,对着那个还在发懵的老尚书,用急不可耐的语气,直接宣布了流程的终结: “礼成。” “送入洞房。” 全场:“……” 宾客们目瞪口呆,这……这就完了? 那些“早生贵子”、“白头偕老”的吉祥话还没说呢! 王爷您是有多急啊?这天都还没黑透呢! “王、王爷,这不合规矩……”老尚书还想挣扎一下。 “规矩?” 裴云景一把将棠梨打横抱起,大红的喜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他回头,看了那个多嘴的老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本王急着回去给王妃掀盖头。” “这就是规矩。” 说完,他抱着棠梨,大步流星地穿过正殿,朝着后院的主卧—— 那座他精心打造的“锁妖塔”奔去。 只留下一殿的宾客,在风中凌乱。 “啧啧啧。” 韩铮站在人群里,看着自家主子那急切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道: “咱们王爷……这是真的栽了啊。” 栽得彻彻底底,心甘情愿。 ------------ 第233章 只有我们 摄政王府,主院寝殿。 这里已经被布置成了一片红色的海洋。 龙凤红烛高烧,照得满室生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瑞脑香,与桌案上喜果的甜香交织在一起。 然而,门外却并不清净。 “别挤别挤!让我看看!” “哎哟!谁踩了我的脚?” 不仅有一群胆子大的宗室子弟想听墙角,更有一群肆无忌惮的“特殊宾客”。 【吼吼!让开!本虎要看大姐大!】 大白那硕大的虎头正拼命往门缝里挤,试图用它的夜视眼一窥究竟。 【叽叽!我也要看!我也要看!】 闪电倒挂在屋檐上,想把脑袋伸进窗户缝里。 甚至还有几只猴子正挂在树上,手里拿着花生米,准备往屋里扔。 “……” 刚抱着棠梨走进屋的裴云景,听着身后的动静,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一下。 他把棠梨轻轻放在那张铺着大红鸳鸯锦被的拔步床上。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到门口。 “砰!” 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他毫不留情地重重关上。 紧接着,是落锁的声音。 “滚。” 隔着门板,裴云景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杀气的警告: “百步之内,谁若敢再发出一丁点声音……” “明天就炖了吃肉。” 门外瞬间死寂,不管是人还是兽,在这一刻都感受到了那股压迫感。 【溜了溜了!大魔王发火了!】 大白夹着尾巴,带着一众小弟作鸟兽散。 屋内,终于彻底清静了。 裴云景转过身,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寝殿里,终于只剩下他和她。 他一步步走向床边。 心跳竟然比第一次上战场杀敌时还要快上几分。 棠梨端坐在床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那一双绣着金丝的红靴停在了自己面前。 她紧张得手指微微蜷缩。 裴云景走到桌边,拿起了那杆早已备好的金秤杆。 秤杆挑盖头,称心又如意。 他的手很稳,但在伸向那方红绸时,却轻微地顿了一下。 “哗——” 金钩微挑,红绸滑落。 烛光跳跃,映照出了那张藏在盖头下的容颜。 裴云景的呼吸猛地一滞。 今夜的棠梨,美得惊心动魄。 凤冠璀璨,流苏垂落在鬓边,衬得那张脸只有巴掌大。 黛眉如画,唇若点朱,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狡黠灵动的杏眼,此刻波光潋滟,正含羞带怯地抬眸看他。 在那摇曳的烛火下,她就像是一朵盛开的红莲,妖冶却又圣洁。 “王爷……” 棠梨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唤了一句。 裴云景回过神,他随手扔掉金秤杆,坐到她身边,目光一寸也舍不得挪开。 “真好看。” 他低声赞叹,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滚烫:“本王的王妃……真好看。” 棠梨脸一红,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裴云景起身,走到桌边,端来了两杯早已斟好的酒。 那是合卺酒。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棠梨,自己端起另一杯。 “还记得吗?” 裴云景看着杯中清冽的酒液,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上一次咱们一起喝酒,还是在宫里。” 棠梨一愣,随即想起了那杯被太后加了媚药,最后泼给了猫的毒酒。 “记得。” 她撇撇嘴:“那次差点被害惨了。” “嗯。” 裴云景坐回她身边,手臂穿过她的臂弯,两人形成一个亲密无间的交杯姿势。 他凑近她,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一丝令人沉醉的蛊惑: “不过这一次……” 他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是化不开的深情:“没毒。” “全是甜的。” 棠梨心头一颤,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身戾气,如今却满眼温柔的男人,眼眶微微发热。 一路走来,从新婚夜的试探,到断魂谷的生死,再到如今的洞房花烛。 那些苦涩的、血腥的、惊心动魄的过往,都已经被酿成了这杯最醇厚的酒。 “那……我不客气了?” 棠梨弯起眉眼,笑得像只偷到了蜜糖的小狐狸。 两人手臂交缠,仰头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在舌尖化为了回味悠长的甘甜。 “叮。” 空酒杯被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裴云景不再克制,他猛地伸手,扣住了棠梨的后脑勺,将那个带着酒香的吻,狠狠地印在了她的唇上。 “甜吗?”他在唇齿间含糊地问。 “甜……” 棠梨勾住他的脖子,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沉沦。 “比红烧肉还甜。” ------------ 第234章 我的锁妖塔 那个带着酒香的吻结束时,棠梨早已气喘吁吁,身子软得像是一滩春水。 裴云景松开她的唇,却并没有放开她的人。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再一次将她打横抱起。 “去哪?”棠梨迷迷糊糊地问。 “去塔顶。” 裴云景低笑一声,抱着她走向寝殿最深处的那张婚床。 当棠梨看清那张床的全貌时,哪怕早已有了心理准备,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哪里是床? 这分明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型宫殿,或者说……一座奢华至极的牢笼。 这是一张特制的紫檀木拔步床,比寻常的床要大上两倍不止。 床柱粗壮,雕刻着繁复的盘龙纹。而在床顶的四个飞檐角上,各挂着一枚精致镂空的金铃。 只要床身稍微有一点震动,那金铃便会发出清脆悦耳,却又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 “哗啦——” 裴云景抱着她,踏上了脚踏,将她轻柔地放在铺着大红龙凤锦被的床褥之间。 棠梨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看着头顶那摇晃的金铃,心跳如雷。 “喜欢吗?”裴云景并没有急着压上来。 他站在床边,单手撑着床柱,另一只手缓缓抚摸着棠梨绯红的脸颊。 他的目光幽暗而痴迷,像是一张细密的网,将床上的小女人从头到脚,每一根发丝都笼罩其中。 “看看这屋子。” 裴云景的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满足感。 他指了指四周紧闭的门窗: “所有的窗户,本王都让人用精钢加固过,从外面根本打不开。” “所有的墙壁都做了隔音,哪怕你在里面叫破了喉咙,外面也听不见分毫。” “就连这地砖下面……”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深情的弧度: “都铺了三层青石板,防止你那群老鼠朋友打洞把你偷走。” 棠梨:“……” 防老鼠打洞?这想得也太周到了吧! “这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裴云景低下头,手指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停留在她纤细的脖颈上,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跳动的脉搏。 那种眼神,不再是平日里的克制。 那是野兽终于将猎物拖回洞穴后,准备独吞时的贪婪与狂热。 “棠梨。” 他唤着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还记得本王说过的话吗?” “既然你是妖,那我就为你修一座塔。” 裴云景俯下身,黑发垂落,与她铺散在枕头上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现在……” 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烫得她浑身发颤: “我的锁妖塔,修好了。” 裴云景看着她迷离的双眼,缓缓伸出手,解开她领口的第一颗盘扣。 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就像是在拆开一份期待已久的礼物。 “王妃。” 裴云景吻上了她的耳垂,声音喑哑,发出了最后的邀请: “请入塔。” “哗啦——” 随着最后一颗盘扣被解开,裴云景扬手一挥。 那一层层厚重繁复的鲛人纱罗帐,如同红色的瀑布般倾泻而下,将这张巨大的拔步床,严严实实地遮挡在了一片朦胧的红光之中。 世界被隔绝了,这方寸之地,便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天地。 ------------ 第235章 彻夜贪欢 棠梨躺在柔软的云锦被褥间,乌发如瀑,散落在枕上。 她看着上方那个正用要把她吞吃入腹的眼神盯着自己的男人,眼底没有丝毫惧怕。 相反,她伸出了那一双白皙如玉的手臂。如同蔓藤缠绕着大树,她缓缓地勾住了裴云景的脖颈。 “裴云景。” 她唤着他的名字,声音轻软,却带着一丝勾魂摄魄的媚意,活脱脱像个准备吸食人精气的妖精。 “既然我是妖,那你可得把门窗都守好了。” 棠梨微微仰起头,红唇凑近他的耳畔,吐气如兰:“别让我这只妖……跑了。” “跑?” 裴云景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封闭的帐幔内回荡,磁性得令人耳膜发酥。 他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精致的锁骨,在上面留下了一个专属的印记。 “你跑不掉的。” 他的声音含糊不清,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占有:“这锁妖塔进来容易,想出去……” “除非本王死了。” “唔……” 棠梨的惊呼声被一个深吻彻底封缄。 紧接着。 “叮当——叮当——” 悬挂在床顶四角的那四枚精致的金铃,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清脆悦耳的铃声,伴随着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奏响了一曲动人的乐章。 红浪翻滚,彻夜不休。 …… 窗外,月色如水。 不同于屋内的旖旎与火热,外面的世界静谧而安详。 主卧的窗根底下,一头体型庞大的白额猛虎,正毫无形象地趴在草地上。 大白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那一身威风凛凛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它似乎是听到了屋里的动静,不满地抖了抖耳朵,然后翻了个身,露出了白色的肚皮。 【呼噜……呼噜……】 它发出了惬意的呼噜声,很快便进入了梦乡。梦里,它有吃不完的肉骨头,还有大姐大给它挠痒痒。 而在不远处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梢上。 那只神骏的海东青“闪电”,正收敛了双翅,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静静地伫立着。 它那双锐利的鹰眼虽然闭着,但只要有任何风吹草动,它就会立刻化身为致命的利箭。 一虎一鹰,一地一天。 这两个曾经陪伴着裴云景出生入死、踏平北境的“战友”,此刻正用它们特有的方式,守护着屋里那对新人的安眠。 它们知道,这里很安全,这里就是家。 …… 屋内,红烛已经燃尽了大半。 烛泪顺着烛台缓缓流下,凝结成相思的形状。 金铃声终于渐渐平息。 裴云景从身后拥着已经累极睡去的棠梨,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大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是一片从未有过的满足与安宁。 曾经,他是身中火毒、五感过载的疯子,世界对他来说是红色的炼狱。 后来,她是他的药,是他在悬崖边抓住的唯一稻草。 而现在…… 她是他的妻,是他的命,是他哪怕堕入无间地狱,也要死死抓住的光。 所有的苦难,所有的杀戮,所有的流离失所与担惊受怕,都在这一夜彻底画上了句号。 从今往后,无论是朝堂诡谲,还是江湖路远。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生老病死。 他都会守着这一方“锁妖塔”,守着这只只属于他的“小妖精”。 余生漫长,唯有这令人窒息的甜,将伴随他们岁岁年年。 ------------ 第236章 此间乐,不思朝 京城,摄政王府。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在紧闭的寝殿大门上。 院子里的喜鹊叫得欢快,仿佛还在回味着昨夜那场盛世大婚的余韵。 然而,门外的小太监却是急得团团转。 “哎哟,这都巳时了……王爷怎么还没起啊?” 小太监手里捧着一摞明黄色的奏折,那是宫里刚刚登基的小皇帝赵安,一大早哭着喊着让人送来的。 说是奏折上的字虽然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非要皇叔进宫去拿主意。 “那个……赵管家,要不您去敲敲门?”小太监求助地看向一旁的赵伯。 赵伯眼观鼻鼻观心,老神在在地摇摇头:“老奴还想多活两年。要敲你去。” 开玩笑,昨晚动静那么大,今早去敲门?那不是找死吗? 就在小太监急得快要哭出来,准备硬着头皮去挠门的时候。 “吱呀——” 紧闭了整整一夜又半日的寝殿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只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搭在门框上。 紧接着,裴云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只披着一件宽松的玄色外袍,衣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精壮的胸膛,隐约可见上面几道暧昧的抓痕。 一头墨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整个人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与……被吵醒的起床气。 “吵什么?” 裴云景倚在门框上,眉头微蹙,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令人腿软的磁性。 小太监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高举手中的奏折: “王、王爷恕罪!是陛下……陛下说这些折子太难了,他在御书房急得直哭,求王爷进宫……” “哭?” 裴云景瞥了一眼那摞奏折,他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领,语气凉薄而理所当然: “告诉陛下,他是皇帝,不是奶娃娃。” “字看不懂就去查,事不会办就问丞相。若是这点小事都要来烦本王……” 裴云景冷笑一声,直接抬手,像挥苍蝇一样把那太监连同奏折一起挥退: “那这龙椅,本王随时可以换个人坐。” “滚回去告诉他,本王没空。” 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那……那奴才该怎么回禀陛下?王爷您……在忙什么国家大事?” 裴云景闻言,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身后层层叠叠的红罗帐,眼底划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嗯,确实是大事。” 他回过头,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本王正在陪王妃……研究‘生命繁衍’的奥秘。” “这是关乎大盛朝未来继承人的千秋大业,没空理他。滚。” “砰!” 大门再次无情地关上。 门外,小太监捧着奏折,在风中凌乱。 生命……繁衍? 这借口……也太理直气壮了吧! ……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数月之后。 深秋,北境。 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如今已被一片茫茫的草海所覆盖。 虽然已是深秋,但这里天高云淡,风吹草低,别有一番苍凉壮阔的美感。 而在那片曾经埋葬了无数枯骨的土地上,一座崭新的“皇家牧场”拔地而起。 “驾!驾!” 清脆的笑声随着风声传出很远。 只见蓝天白云之下,棠梨穿一身火红的骑装,骑着那匹黑色的马王“墨风”,正在草原上肆意驰骋。 在她身后,并不是千军万马,而是一群圆滚滚、肥嘟嘟的……绵羊。 “大白!那边!别让那只羊跑了!” 棠梨挥舞着手里的小鞭子,指挥着同样在草地上撒欢的白额虎。 大白嗷呜一声,虽然满脸不情愿(堂堂百兽之王居然来牧羊),但还是听话地冲过去,把那只离群的羊给吓了回来。 而在不远处的山坡上,裴云景没有骑马。 他脱去了那身象征着权力的朝服,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布衣,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 此时此刻,这位权倾天下的大盛摄政王,正坐在一堆篝火旁,手里拿着一把小刷子,专注地……给一只烤全羊刷油。 “滋滋……” 金黄色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激起一阵诱人的烟火气。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顺着风飘出了十里地。 他身边的地上放着曾经饮过无数敌人鲜血的“斩妄”剑,如今沦为了切肉刀。 “好香啊!”棠梨闻着味儿就回来了。 她飞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一旁的大白(大白:?),然后像只馋猫一样扑到了裴云景身边。 “熟了吗?熟了吗?” 她盯着那只烤得焦黄酥脆的羊,眼睛都在放光。 裴云景宠溺地看了她一眼,用匕首切下一块最嫩的羊腿肉,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尝尝。” 棠梨一口咬住,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竖起大拇指: “好吃!这就是我要的味道!王爷的手艺天下第一!” 裴云景笑了,那笑容比这秋日的阳光还要温暖。 两人并肩坐在草地上,分食着这只烤全羊。大白趴在一旁啃骨头,闪电在天空中盘旋,偶尔发出一声清亮的啼鸣。 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洒满了整片草原,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棠梨靠在裴云景的怀里,看着远处那轮缓缓下沉的落日,感受着身后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 忽然觉得,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裴云景。”她轻声唤道。 “嗯?”裴云景揽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你说,人真的有下辈子吗?” 棠梨伸出手,对着夕阳张开五指,仿佛想要抓住这一刻的时光: “我觉得……这辈子太短了。” 哪怕长命百岁,也不过短短几十载。 对于这样一份刻骨铭心的爱来说,实在是太短太短了。 裴云景闻言,握住了她在空中的手,十指紧扣。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让他爱到了骨子里的女人。 从初见时的利用,到后来的相知,再到如今的生死相许。 她是他的药,是他的命,是他灵魂的归宿。 “有。”裴云景的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一个郑重的承诺。 他抬起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虔诚的吻:“只要你想有,那就一定有。” “这辈子不够,那就预定下辈子,下下辈子。” 裴云景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凤眸里倒映着漫天的晚霞,深情得令人沉醉: “棠梨,你记住了。” “不管下辈子你在哪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哪怕是碧落黄泉,哪怕是时空尽头。” “我都能找到你。” “然后……” 他吻上她的额头,微笑着说出了那句最美的誓言:“再把你娶回家,给你做一辈子的红烧肉。” ------------ 第五卷:幸福延续 ------------ 第237章 猛兽争宠记 天下大定,四海升平。 这一日,摄政王府的中门大开,迎接来自南疆的使臣团。 据说,为了讨好大盛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主要是讨好那位据说能御兽的王妃),南疆王特意搜罗了当地传说中最凶猛、最罕见的上古神兽——食铁兽,作为贡品进献。 “王爷,王妃,小心啊!” 南疆使臣一脸紧张,指着那个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巨大铁笼,声音发颤: “此兽力大无穷,能嚼碎铁石,性情极度凶残!千万不可靠得太近!” 裴云景坐在主位上,漫不经心地抿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凶残? 这府里有老虎,有黑熊,还有个能把人当风筝放的王妃,什么凶兽没见过? “掀开。”裴云景淡淡下令。 侍卫用长矛挑开了黑布。 只见铁笼里,并没有什么青面獠牙的怪物。只有两只圆滚滚、胖乎乎、黑白相间的……大肉团子。 它们正背靠背瘫坐着,两只手里各自抱着一根鲜嫩的翠竹,吃得满脸陶醉。 听到动静,其中一只稍微小点的转过头,那一双自带黑眼圈的无辜大眼睛,呆呆地看了看外面的人群。 然后,它打了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了。 裴云景:“……” 这就是传说中凶残的食铁兽? 然而,坐在他身边的棠梨,在看到这两个团子的那一瞬间,眼睛里的光比天上的太阳还要亮。 “熊……熊猫?!” “还是两只!还是幼崽!” 棠梨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作为现代人,谁能拒绝滚滚的诱惑?这可是国宝啊! 她也不管什么仪态了,直接冲下台阶,趴在笼子边,伸出手指想去戳那软乎乎的毛: “啊啊啊!太可爱了!快!快把笼子打开!我要抱抱!” 裴云景看着自家王妃那一脸花痴的模样,眉头微蹙。 可爱? 这一坨黑白相间,看起来智商就不太高的东西,哪里可爱了? …… 事实证明,可爱是可以当饭吃的。 自从这两只被取名为“团团”和“圆圆”的滚滚进府后,摄政王府的生态链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首先遭殃的,是曾经的“王府一哥”——大白。 作为百兽之王,大白觉得自己有必要给这两个新来的家伙立立规矩。 这一天,趁着棠梨不在。大白迈着霸气的步伐,走到了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团团面前。 【吼——!】 大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一声震慑力十足的虎啸: 【新来的!懂不懂规矩?以后这院子里的肉骨头……】 它话还没说完,那个正在试图爬假山的团团,因为腿太短,加上被吼声吓了一跳,脚下一滑。 “咕噜噜——” 那个几十斤重的大肉球直接从假山上滚了下来。 好巧不巧,它不偏不倚一屁股坐在了正仰着头准备训话的大白脸上。 “砰!” 大白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虎头被一团软绵绵,却沉甸甸的肥肉给封印了。 【唔唔唔!!!】(救命!鬼压床了!) 等团团慢吞吞地爬起来,还一脸无辜地挠了挠屁股时,大白已经彻底自闭了。 它堂堂虎王,竟然被一只黑白熊给一屁股坐懵了! 这传出去还怎么在猛兽圈混? 大白夹着尾巴,灰溜溜地钻进了床底下,三天没出门。 …… 其次遭殃的,是摄政王裴云景。 入夜,主卧。 裴云景沐浴更衣,披着寝衣走进内室,准备享受美好的夫妻夜话。 然而,当他掀开罗帐时,脸色瞬间黑了。 只见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不仅躺着他的王妃,还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只黑白团子。 棠梨正左拥右抱,脸埋在熊猫那厚实的肚皮里吸得不亦乐乎,一脸的醉生梦死。 “……棠梨。” 裴云景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声音冷得掉渣:“这是什么意思?” “嘘——!” 棠梨竖起手指,一脸严肃地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点声!圆圆刚睡着,它认床,离了我就哭,怪可怜的。” 裴云景:“……” 认床? 这东西在笼子里都能睡得流口水,它会认床? “把它扔出去。” 裴云景忍无可忍,伸手就要去拎那只名为“圆圆”的熊猫后颈皮:“本王的床,不睡畜生。” “不行!” 棠梨死死护住怀里的团子,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拆散母子的恶霸:“它们还是孩子!外面冷!而且……” 她看了一眼裴云景,理直气壮地说道: “这床这么大,睡四个人……哦不,两熊两人绰绰有余嘛!王爷您就挤一挤呗?” 挤一挤? 让他堂堂摄政王,跟两只熊挤一张床? 裴云景看着那两只占据了他位置,睡得呼噜震天响的团子。 “这东西也是熊?” 他冷笑一声,磨了磨后槽牙:“看起来……真的很欠揍。” 最终,在棠梨的软磨硬泡(撒娇耍赖)下,摄政王大人黑着脸,被迫睡在了床的最外侧,稍微翻个身就要掉下去的那种。 …… 后半夜,棠梨早已抱着熊猫睡熟了。 裴云景却睁着眼,毫无睡意。他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离谱。 他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那两只睡得四仰八叉的黑白团子。 这东西到底有什么好? 又懒,又馋,除了吃就是睡,连叫声都跟羊似的,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为什么棠梨那么喜欢?甚至为了它们冷落他? 裴云景坐起身,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盘没吃完,翠绿新鲜的嫩竹笋。那是棠梨特意给熊猫准备的夜宵。 “竹子……” 裴云景眯起眼,脑海中浮现出棠梨喂熊猫吃竹子时那温柔似水的眼神。 难道是因为这东西……特别好吃? 一种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好奇心(主要是嫉妒心),驱使着这位大盛战神伸出了手。 他鬼使神差地拿起了一根竹笋。 这东西硬邦邦的,真的能吃? 裴云景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熟睡的棠梨,确定她没醒。 然后,他把那根竹笋送到了嘴边。 “咔嚓。” 他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硬,涩,还有一股子草腥味。 这就是个木头! “呸。”裴云景嫌弃地吐掉嘴里的竹渣,眉头皱得死紧。 这女人是不是傻了?这种东西也值得她当宝贝喂? 就在他准备把那根被咬了一口的罪证扔掉的时候。 “噗嗤——” 一声压抑却又根本憋不住的笑声,突兀地在寂静的黑夜里响起。 裴云景浑身一僵,那种感觉比在战场上被千军万马包围还要让他惊恐。 他机械地转过头,只见原本应该熟睡的棠梨,此刻正半撑着身子,一双大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以及他手里那根被咬了一口的竹笋。 四目相对,一代战神裴云景,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 “你……” 棠梨颤抖着手指着他,忍笑忍得脸都红了:“王爷……您这是……饿了?” “要是饿了您可以叫传膳啊……为什么要跟团团抢竹子吃?” 裴云景:“……” 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后根。 “本王没有。” 他面无表情地扔掉竹子,试图用摄政王的威严来掩盖这社死的瞬间: “本王只是……验毒。” “噗哈哈哈哈哈!” 棠梨终于忍不住了,一头栽倒在被子里,笑得直打滚,连旁边的熊猫都被她笑醒了,茫然地看着这两个发疯的人类。 “验毒?哈哈哈……王爷您太可爱了!” “您是不是吃醋了?连熊猫的醋都吃?” 裴云景恼羞成怒,他一把掀开那两只碍事的熊猫,将它们无情地踢到了床尾。 然后,他欺身而上,将被子里笑得发抖的女人死死压住。 “闭嘴。” 他咬着牙,恶狠狠地威胁道: “再笑……本王就让你知道,到底是竹子好吃,还是本王好吃。” 那一夜,摄政王府的主卧里,笑声虽止,但另一种令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却响了很久很久。 至于那两只熊猫?大概是在床尾怀疑熊生吧。 ------------ 第238章 铁树开花 【媒人行动】 摄政王府的日子过得太舒坦,棠梨闲着没事,目光就开始在身边人身上打转。 首当其冲的,就是那个跟了裴云景十几年,至今还是光棍一条的黑甲卫统领——韩铮。 “王爷,你不觉得韩统领太孤单了吗?” 棠梨一边给闪电喂肉条,一边对裴云景说道: “大白都有隔壁山头的小母虎了,闪电也有金雕大哥了,连招财都生了一窝小老鼠了。只有韩铮,每天除了练剑就是巡逻,看着怪可怜的。” 裴云景正在看书,闻言头也没抬: “剑客不需要女人。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剑的速度。” “……”棠梨翻了个白眼,“那你怎么娶了我?” 裴云景从善如流:“因为你是要命的毒药,本王不得不服。” “去你的!” 棠梨没理他的歪理,自顾自地说道: “我看宫里太医院的那位苏医官就不错。人长得清秀,医术也好,最重要的是,上次我看见韩铮去拿药,耳朵都红了!” 苏医官名叫苏木,是个外表柔弱如水,实则能单手掰断药材的狠角色。 “我要给他们牵线!”棠梨一拍大腿,决定干一票大的。 【猪队友上线】 然而牵线这种事,对于韩铮这种钢铁直男来说,难度堪比登天。 第一次约会(偶遇)。 棠梨特意安排两人在御花园“巧遇”。 苏医官羞涩地问:“韩统领,近日天气转凉,你要注意身体。” 韩铮抱拳,一脸严肃:“多谢苏医官。末将身体强壮,冬天也洗冷水澡,不需要注意。” 苏医官:“……” 第二次送礼。 棠梨逼着韩铮送点东西。 韩铮想了半天,送了一把……刚磨好的匕首。 理由是:“此匕首削铁如泥,苏医官平日采药防身正好。” 苏医官看着那把杀气腾腾的匕首,笑容逐渐消失。 “没救了。”棠梨扶额叹息:“这块木头,得下猛药。” 她决定动用自己的“僚机”——海东青闪电。 “闪电,你带着这封信(棠梨代写的情书),还有这支玉簪,飞去太医院,务必送到苏医官手里!要帅气一点!” 【叽叽!放心吧大姐大!送信我是专业的!】 闪电抓起包裹,自信满满地飞走了。 然而,意外发生了。 闪电飞到太医院时,正好看到苏医官在院子里晒药。 而在苏医官脚边,养着一只看家护院的大白鹅。 闪电是个颜控,它觉得直接飞下去不够帅,于是它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想来个俯冲投递。 结果没算准风向。 “啪嗒。” 包裹没落在苏医官手里,而是精准地掉在了那只大白鹅的嘴边。 大白鹅以为是好吃的,一口就叼住了。 【嘎嘎!我的!】 苏医官一看玉簪被鹅叼了,急了:“大白!吐出来!那是东西,不能吃!” 她上前去抢,大白鹅护食,脖子一伸,就要啄苏医官。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畜!休得伤人!” 一声怒吼从墙头传来。 韩铮(被棠梨逼着来偷看)从天而降,拔刀……哦不,他没拔刀,他怕伤了苏医官的鹅,于是他选择了肉搏。 他一个滑铲冲过去,挡在了苏医官面前。 “嘎——!!!” 大白鹅被激怒了。 它放弃了苏医官,转头对着这个黑大个发起了猛攻。 它张开翅膀,伸长脖子,对着韩铮的……屁股,狠狠地拧了下去! “嘶——!!!” 哪怕是身经百战、流血不流泪的黑甲卫统领,在这一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扭曲了。 痛!太痛了! 这鹅是练过金钟罩铁布衫吗?嘴劲这么大! “韩统领!”苏医官惊呼一声,看着韩铮为了救自己,居然被一只鹅给制裁了。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韩铮不敢杀鹅(怕苏医官伤心),只能捂着屁股在院子里躲。大白鹅追着他拧。 闪电在树上“叽叽喳喳”地看热闹(或者是在嘲笑)。 最后,还是苏医官一把抓住了鹅脖子,才解救了这位狼狈的统领。 【结局:因鹅得福】 一刻钟后,太医院偏厅。 韩铮趴在软榻上,一张黑脸红得像猴屁股。 苏医官正拿着药膏,红着脸给他……上药(伤处比较尴尬)。 “韩统领……刚才……多谢了。” 苏医官的声音细若蚊呐,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 “没、没事。”韩铮把头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保护百姓……是末将的职责。” 苏医官看着他那副憨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拿起桌上那支被鹅吐出来的玉簪,轻轻插在了自己的发间。 “这簪子……我很喜欢。” 韩铮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 窗外,正在听墙角的棠梨和裴云景对视一眼。 “成了?”棠梨兴奋地做口型。 裴云景看着屋里那冒着粉红泡泡的气氛,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 “看来,这只大白鹅,比你那只鹰管用。” ------------ 第239章 醋坛子 初夏,摄政王府。 最近,府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府里的动物们变得有些古怪。 花园里,棠梨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昏昏欲睡。 在她脚边,那头威风凛凛的白额虎大白,此刻正做着一个滑稽的动作。 它收起了平日里震慑山林的利爪,踮着厚厚的肉垫,小心翼翼地在棠梨身边绕圈圈。 稍微有一只蝴蝶飞过来,大白都会立刻龇牙咧嘴,无声地发出威慑,仿佛那只蝴蝶是什么洪水猛兽,会伤到它的女主人。 树梢上,闪电更是时刻保持一级戒备。只要有别的鸟敢靠近这个院子,立马就会被它驱逐出境。 “你们……这是怎么了?” 棠梨放下书,有些好笑地看着这群草木皆兵的家伙:“大白,你那是走路还是跳舞呢?脚不酸吗?” 【吼……】 大白委屈地趴在地上,大脑袋轻轻蹭了蹭棠梨的裙角,心声里充满了小心翼翼: 【不敢动……大姐大肚子里有个小豆芽……很脆弱的……】 “小豆芽?”棠梨一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阵熟悉的眩晕感突然袭来,紧接着就是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水上涌。 “呕——” …… 半个时辰后,寝殿。 太医院的李院判跪在床边,手指搭在棠梨的腕脉上,那一脸褶子笑得像朵绽开的菊花。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李院判收回手,激动地拱手道: “王妃这是喜脉啊!已经两月有余了!脉象圆润如珠,是极为康健的滑脉!” “真的?!” 棠梨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摸向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 这里……竟然有了一个小生命? 她转过头,满心欢喜地看向站在床边的裴云景,期待着看到他惊喜的表情。 然而裴云景的脸上,并没有半点喜色。 相反,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黑得像锅底。那双凤眸里甚至闪过了一丝……如临大敌的惊恐。 “你说什么?” 裴云景死死盯着李院判,声音森寒: “她肚子里……长东西了?” 李院判:“……”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长瘤子了? “王爷,是孩子!是小世子啊!”李院判擦着汗解释。 裴云景的眉头并没有舒展,反而锁得更紧了。 他看着棠梨的肚子,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孩子了? 那就是说…… 未来的十个月,甚至更久,她的精力,她的目光,都要分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第三者”? 而且…… “生孩子,会痛吗?” 裴云景突然问了一个让李院判傻眼的问题。 “这……妇人生产,犹如过鬼门关,痛自然是会痛的……” “那不要了。” 裴云景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本王不准她疼。” “裴云景!” 棠梨气得随手抄起一个枕头砸过去:“你疯啦!这是咱们的孩子!” …… 接下来的几个月,摄政王府进入了一级戒备状态。 裴云景变得比以前更加神经质。 他不许棠梨下地走路(怕摔),不许她吃生冷辛辣(怕坏肚子),甚至连大白想要靠近蹭蹭,都被他无情地踹飞。 “离远点。万一你身上的毛呛着她怎么办?” 最离谱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 棠梨睡着了,裴云景却睡不着。 他会侧过身,借着月光,盯着棠梨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情敌。 “喂。” 裴云景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层薄薄的肚皮,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威胁道: “小崽子,你给本王听好了。” “你在里面最好老实点。” “要是敢折腾你娘,要是敢让她疼,或者是抢了她的营养让她变瘦了……” 裴云景眯起眼,周身散发出修罗般的煞气: “等你出来,本王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听到没有?” 他这副幼稚又凶残的模样,若是让外人看见了,怕是下巴都要惊掉。 然而,就在他放完狠话的下一秒。 “波。” 手掌下的肚皮,突然轻微又清晰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肠胃蠕动。 那是里面那个小生命,对他这个“坏爹”的反击。 裴云景浑身僵住,他那根刚才还戳着肚皮威胁人的手指,此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 动了?他……动了? “怎么了?”棠梨被他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问道。 “他……” 裴云景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棠梨的肚子,眼底的敌意在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踢我。”裴云景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呆呆地说道。 “踢你活该,谁让你凶它。”棠梨翻了个身,继续睡。 裴云景却再也睡不着了。他重新把手放了上去,甚至小心翼翼地把脸贴在了她的肚子上。 那是他的孩子,是他和棠梨血脉的延续。 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这位曾经只想毁天灭地的疯批摄政王,感受着掌心下那微弱却顽强的胎动,眼眶竟然……红了。 “算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低不可闻,带着一丝别扭的温柔:“不喂狼了。” “……只要你乖一点,别让你娘疼。” “这江山……以后分你一半。” ------------ 第240章 混世小魔王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三年。 那一年的深秋,棠梨诞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儿。 裴云景抱着软绵绵的小团子,看着她那双酷似棠梨的眼睛,平日里杀伐果断的摄政王,手抖得比第一次上战场还厉害。 他为她取名——裴念念。 意为: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当然,私底下大家都觉得,这是王爷在变相地向王妃表白。 随着裴念念一天天长大,王府上下所有人(包括动物)都发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这位小郡主没有长成大家闺秀。 她完美继承了父亲的“霸道腹黑”,以及母亲的“满级兽语”。 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 书房内,气氛严肃。 裴云景正端坐在书案后,与几位兵部尚书商议边防换防的要事。 “王爷,北境那边的草场今年长势不错,战马的储备……” 兵部尚书正汇报着工作,突然停了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阵奇怪、密集的“沙沙”声,正从书房门口传来。 “什么声音?”裴云景眉头微蹙,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他的听觉依然敏锐,但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刺客,倒像是一群……小东西? “吱呀——” 虚掩的书房门被一只看不见的小手(其实是下面的动物顶开的)推开了。 在几位尚书大人惊恐的注视下,一支“水果运输大队”浩浩荡荡地开了进来。 那是一群刺猬,足足有二三十只,排成整齐的两列纵队。 每只刺猬的背上那尖锐的硬刺上,都扎着各种各样的新鲜水果。 有的扎着红彤彤的枣子,有的扎着黄澄澄的梨,领头的那只最大的刺猬,背上竟然扎着一串紫莹莹的葡萄,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却稳得一批。 “这、这是……”兵部尚书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刺猬送果盘?这成精了吧! “哒哒哒!” 一阵欢快的小脚步声响起。 一个穿着粉色襦裙,扎着两个小揪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迈着小短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她大概三岁模样,长得人见人爱,可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透着让府里下人都头皮发麻的“小恶魔”气息。 “爹爹!” 裴念念冲进来,指着地上的刺猬大队,奶声奶气地邀功: “看!这是念念给爹爹准备的下午茶!” “刺猬军团,卸货!” 随着她一声令下。 那群刺猬立刻原地打滚、抖动身体。 “扑簌簌——” 背上的枣子、梨、葡萄,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正好滚到了裴云景和各位大人的脚边。 裴云景:“……” 他看着满地乱滚的水果,又看了看一脸求表扬的闺女,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裴、念、念。” 裴云景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无奈:“爹爹在议事。谁让你把这些……东西带进来的?” “娘亲说的呀!” 裴念念理直气壮地把锅甩给了棠梨: “娘亲说爹爹工作辛苦,要补充维生素。我就去后花园抓了这些带刺的小猪(刺猬),让它们帮忙搬运啦!” 她走到裴云景身边,抱住他的大腿,仰着头,眨巴着大眼睛: “爹爹,念念是不是很孝顺?” 看着那双和棠梨一模一样的眼睛,裴云景心里的火气瞬间就灭了。 “……孝顺。” 他叹了口气,弯腰将女儿抱起来放在膝盖上,顺手拿起一颗刺猬背来的枣子,擦了擦,塞进她嘴里: “下次换个送法。别让它们扎坏了地毯。” 底下的尚书们面面相觑。 这就是传说中的……宠女狂魔吗? 刺猬进书房都能忍? …… 如果说刺猬只是小打小闹。 那么对于王府里某位“前任霸主”来说,裴念念的出生,简直就是虎生的至暗时刻。 后花园,阳光明媚。 曾经威震山林,一声吼能吓退千军万马的白额虎大白,此刻正趴在草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天空。 它不动,它不敢动。 因为它现在不是老虎,它是“公主的专属大猫枕头”。 此时,裴念念正骑在大白的背上,手里拿着一把五颜六色的丝带和梳子。 “大白乖哦,别动,这个辫子马上就编好啦!” 裴念念一边哼着歌,一边致力于给大白做造型。 只见大白那威风凛凛的虎头上,原本霸气的“王”字纹路,此刻已经被几根冲天的小辫子给遮住。 左边扎了个蝴蝶结,右边扎了朵大红花。就连那条钢鞭似的虎尾巴,也被编成了麻花辫,末端还系了个铃铛。 【吼……】(虎生无望啊……) 大白发出了一声低微、委屈的呜咽。 它想跑,它想反抗。 可是它不敢。 不仅因为这个幼崽是大魔王(裴云景)和大姐大(棠梨)的种。 更因为…… 这个小幼崽的精神压制,比她娘还恐怖! 只要大白稍微动一下,裴念念就会用那天真无邪的眼神看着它,然后在脑海里给它传音: 【大白白,你要是敢跑,我就告诉爹爹你偷吃他的锦鲤哦!】 【而且,我就让小灰(老鼠)去咬你的尾巴毛!】 赤裸裸的威胁! 这哪里是三岁小孩?这分明就是个小魔头! 大白流下屈辱的泪水,它看向不远处正在喝茶看戏的棠梨和裴云景,眼神里充满了求救:大姐大!管管你闺女吧!虎虎我都要秃了! 棠梨喝了一口茶,假装没看见,转头对裴云景说:“你看,咱们女儿多有艺术细胞,那辫子编得还挺对称。” 裴云景瞥了一眼那只已经快要被玩坏的老虎,嘴角微扬:“嗯。不错。” “只要她高兴,别说是编辫子,就是把老虎毛拔光了织毛衣……也随她。” 大白:【……???】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离家出走! ------------ 第241章 父女争宠与离家出走 摄政王府最近的气压有点低。 准确地说,是摄政王本人的气压有点低。 原因无他——家庭地位不保。 “娘亲~香香!抱抱!” 清晨,主卧的大床上。 三岁的裴念念像只粉嫩的小糯米团子,死死霸占着棠梨怀里的位置,两只小短手抱着棠梨的脖子,还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棠梨被女儿萌化了,笑得合不拢嘴,回亲了一口:“念念真乖。” 而在床的最外侧。 平日里威风八面的摄政王裴云景,正披着单衣,黑着脸坐在床沿,看着那对母女情深,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他昨晚好不容易把这小崽子哄睡了送回偏殿,结果天还没亮,她就抱着枕头溜回来了,还非要挤在他和棠梨中间! “裴念念。” 裴云景忍无可忍,伸出手指戳了戳女儿肉乎乎的后背:“你三岁了。该学会自己睡觉了。” 裴念念转过头,眼里瞬间蓄满了眼泪: “爹爹凶我……呜呜呜娘亲,爹爹嫌弃念念……” “裴云景!”棠梨立刻护犊子地瞪了他一眼,“你跟孩子计较什么?去去去,自己去书房睡。” 裴云景:“……” 他看着得意洋洋钻进棠梨怀里的女儿,磨了磨后槽牙。 行,争宠是吧? 那就别怪为父心狠手辣了。 早膳过后,裴云景面无表情地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千字文》,拍在了裴念念面前的小桌子上。 “从今天开始,背书。” 他冷酷无情地宣布: “背不完这一页,不许吃晚饭,也不许找你娘。” 裴念念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小脸瞬间垮了。她求救地看向棠梨,却发现娘亲被爹爹用“慈母多败儿”的理由给支走了。 “坏爹爹!” 裴念念气鼓鼓地握紧了小拳头。 背书?这辈子都不可能背书的! 她眼珠子一转,看向了窗外正在晒太阳的大白。 …… 半个时辰后。 当裴云景处理完公务回来检查作业时,发现书房里空空如也。 桌上只留了一张字条,上面画着一只老虎和一个小孩,还有一个指向门外的大箭头。 离家出走了?! …… 皇宫,御膳房。 这里是整个皇宫油水最足的地方,也是某位“小魔王”选定的避难所。 “快点快点!那个水晶虾饺再来一笼!” 裴念念盘着小腿坐在御膳房的灶台上,手里抓着一只鸡腿,指挥若定。 而在她旁边,那头威风凛凛的白额虎大白,正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嚼着御厨刚烤好的羊排。 御膳房的太监和厨子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谁敢动啊? 那可是老虎!还有那个小祖宗,手里拿着摄政王的令牌呢! 这时,一个身穿龙袍,已经十岁的少年无奈地走了进来。 正是小皇帝赵安。 他听说御膳房被“妖兽”占领了,吓得赶紧过来看,结果就看到了这一幕。 “念念?你怎么跑进宫了?”赵安头都大了。 “皇兄!” 裴念念一看到赵安,立刻跳下灶台,用油乎乎的小手抱住了赵安的大腿: “爹爹虐待儿童!他逼我背书!我离家出走了,以后就跟你混了!” 赵安:“……” 朕自己都混得心惊胆战,你跟我混? “那个……念念啊,皇叔要是知道了……” “我不听我不听!” 裴念念从怀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千字文》,塞进赵安手里,然后指挥着大白: 【大白!堵住门!不许让他跑!】 大白听话地往门口一横,龇了龇牙。 赵安看着那血盆大口,腿一软,差点跪下。 于是,大盛朝最荒诞的一幕出现了。 御膳房的小桌子上。 当今天子赵安,正苦哈哈地拿着毛笔,替他三岁的堂妹抄写《千字文》。 而裴念念则翘着二郎腿坐在旁边,指着一盘刚出锅的大虾: “皇兄,这个虾有壳,我剥不动。” 赵安叹了口气,认命地放下笔,净了手,开始给这位小祖宗剥虾。 一边剥还要一边哄: “念念,朕剥完了你能不能让老虎离朕远点?它口水滴到朕的龙袍上了……” 【吼……】 大白不屑地喷了个响鼻:【这小皇帝胆子真小,肉肯定也是酸的。】 就在这一片“兄友妹恭”(单方面霸凌)的和谐氛围中。 “砰!” 御膳房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杀气,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赵安吓得手一抖,刚剥好的虾掉在了地上。大白吓得浑身一激灵,嘴里的羊排也不香了。 裴云景一身玄衣,面若寒霜地站在门口。 他看了一眼正在替人写作业的皇帝,又看了一眼满嘴流油的女儿,最后目光落在那个试图把自己藏进桌底下的老虎身上。 “好啊。” 裴云景气极反笑: “学会离家出走了?还学会欺君了?” “爹、爹爹……” 裴念念的小身板僵住了。 但她毕竟是棠梨的女儿,反应速度那是顶级的。 她手中的鸡腿一扔,整个人往地上一躺,瞬间开启了“碰瓷模式”。 “哇——!!!” 裴念念在地上打滚,哭声震天: “爹爹救命啊!是皇兄!皇兄非要把我抓进宫来!他还逼我吃肉!我不吃他就要放老虎咬我!呜呜呜念念好怕……” 赵安:“???” 朕?逼你吃肉?朕还要放老虎? 这锅也太黑了吧! “皇叔!朕没有!朕冤枉啊!”赵安吓得跳了起来。 裴云景冷冷地瞥了赵安一眼(吓得赵安闭嘴),然后看向地上的女儿。 接着演。 这撒泼打滚的姿势,简直跟你娘一模一样。 他再看向旁边的大白,大白感受到主人的目光,虽然没法说话,但它求生欲极强。 它四腿一蹬,舌头一吐,眼睛一翻。 【我死了!别杀我!我是个尸体!】 “……” 裴云景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戏精,额角的青筋跳得更欢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 一手拎起还在假哭的裴念念的后领子,另一只手揪住装死的大白的后颈皮。 “行了,别嚎了。” 裴云景把女儿夹在胳膊底下,无视她的抗议: “看来是作业太少了。” 他转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冷冷的话飘在风中: “回去把《千字文》抄十遍。抄不完,就把你的老虎毛拔光了做笔。” 【吼?!】 装死的大白猛地睁开眼,一脸惊恐。 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御膳房内,赵安看着那个杀神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又看了看桌上抄了一半的作业,长舒一口气。 “这就……走了?” “这摄政王府的家务事……真是比治理国家还难啊。” ------------ 第242章 儿子的“特殊天赋” 继“混世小魔王”裴念念之后,摄政王府又迎来了一位小世子。 取名,裴安。 意为一世安宁,无灾无痛。 随着裴安一天天长大,裴云景和棠梨发现,这个孩子……有点太安静了。 在这个鸡飞狗跳、遍地成精动物的王府里,裴安就像一个异类。 他不爱说话,不爱笑,甚至不爱动。 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找个偏僻、黑暗的衣柜,把自己关在里面,一躲就是半天。 “弟弟是不是傻了呀?” 五岁的裴念念骑在大白的背上,嘴里嚼着糖葫芦,一脸担忧地看着躲在桌子底下的弟弟: “我都让鹦鹉给他唱曲儿了,他还是捂着耳朵哭。真难伺候!” 棠梨叹了口气,把女儿抱走,让大白也离远点。 她走到桌边,撩开桌布。 两岁的小裴安正缩成一团,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捂着耳朵,小脸煞白,大眼睛里噙满了泪水,看起来可怜极了。 裴云景站在一旁,看着儿子的样子,那双深邃的凤眸里,划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了然。 他走过去,蹲下身,挥退了所有人。 “都出去。”他轻声道。 屋内安静了下来,裴云景伸出手,轻轻拉下儿子捂着耳朵的小手。 “安安。” 裴云景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尘埃:“是不是……太吵了?” 小裴安泪眼朦胧地看着父亲,抽噎着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哭诉: “吵……风声吵……虫子吵……姐姐吵……” “头痛……” 裴云景的心脏猛地一缩。 果然这孩子没有继承母亲驾驭万兽的天赋,却继承了父亲如同诅咒般的—— 五感过载。 虽然看起来症状比裴云景当年要轻一些,主要集中在听觉上。 但对于一个两岁的孩子来说,这充满了噪音的世界,依然是一个无处可逃的刑场。 …… 冬夜,大雪纷飞。 摄政王府最高的屋顶上。 裴云景身穿厚重的黑色大氅,怀里裹着小小的裴安,父子俩静静地坐在飞檐之上。 这里很高,远离了地面的喧嚣。 大雪覆盖了万物,也将这世间的一切杂音都吸收殆尽。 这是裴云景曾经最喜欢、也最孤独的避难所。 而现在,他把这个避难所分享给了他的儿子。 “安安,听。” 裴云景低下头,下巴抵在儿子戴着虎头帽的小脑袋上:“现在的世界,吵吗?” 小裴安从大氅里探出半个脑袋,眨了眨大眼睛。他竖起耳朵,小心翼翼地听了一会儿。 没有狗叫,也没有姐姐的大嗓门。 “不吵……”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紧绷的小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那你能听到什么?”裴云景引导着他。 小裴安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小声说道:“沙沙……沙沙……” “是雪花……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对。” 裴云景握住儿子的小手,指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这就是你的天赋。” “你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你能听到雪落的声音,听到花开的声音,甚至能听到风的去向。” 他没有告诉儿子这是病,也没有说这是痛苦。 他不想让儿子像他小时候那样,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可是……平时真的很吵。”裴安委屈地瘪嘴。 “那是因为你还不会控制它。” 裴云景耐心教导:“你要学会像关门一样,把耳朵里的那扇门关上一半。只听你想听的,屏蔽你不想听的。” “爹爹,你能做到吗?” “以前不能。”裴云景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柔情:“但是后来,爹爹遇到了你娘亲。” “在这个吵闹的世界上,只有她是安静的。” 小裴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娘亲也是安安的药吗?” “不。” 裴云景捏了捏儿子的脸,语气里带着一丝独占欲:“她是爹爹的药。你是男子汉,要学会自己扛。” “不过……” 他看着儿子失落的眼神,又补了一句: “在你学会控制之前,爹爹可以带你来屋顶。这里很安静。”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温柔、最像父亲的一件事。 …… “喂!你们父子俩还要在上面冻多久啊?” 屋檐下,传来一道清脆含笑的声音。 棠梨穿着一身红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暖黄的灯笼,正仰着头,笑盈盈地看着屋顶上的这一大一小。 雪花落在她的眉梢,化作晶莹的水珠。 在裴云景和裴安的眼中(耳中)。 随着她的出现,那个冰冷寂静的世界,突然有了温度,也有了最悦耳的声音。 “娘亲!” 小裴安眼睛一亮,也不怕高了,在裴云景怀里挣扎着要下去。 裴云景无奈地摇摇头,抱着儿子飞身而下,稳稳地落在棠梨面前。 “怎么出来了?不冷吗?” 他伸手替她拢了拢斗篷。 “来接你们回家吃夜宵啊。” 棠梨笑着伸出手,一边一个,抱住了这两个无论性格还是毛病都如出一辙的男人。 她摸了摸小裴安冰凉的脸蛋,又伸手挠了挠裴云景的下巴,故作苦恼地叹了口气: “哎……” “看来以后,家里有两个需要顺毛的男人了。” “一大一小,都要哄,我好忙啊。” 裴云景看着她那副虽然嘴上抱怨,眼角眉梢却全是幸福的小模样,心头一热。 他低下头,当着儿子的面,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轻啄了一口。 “是啊。” “辛苦王妃了。” 他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妻子,在那盏暖黄灯笼的照引下,踩着积雪,走向那个温暖热闹的家。 哪怕世界再吵闹,只要有她在,万籁俱寂,皆是天籁。 ------------ 第243章 如果裴云景能听懂兽语 这是一个平行时空的故事。 在这里,棠梨只是个平平无奇,稍微有点贪财好色的替嫁庶女。 而那个拥有“金手指”的人,是大盛摄政王——裴云景。 …… 清晨,摄政王府书房。 裴云景端坐在书案后,手持朱笔,眉头紧锁。倒不是因为政务繁忙,而是因为——太吵了。 窗外的树枝上,那只平日里看起来神骏非凡的海东青“闪电”。 此刻正歪着脑袋,用那双锐利的鹰眼死死盯着裴云景的头顶,嘴里发出一连串只有裴云景能听懂的尖锐吐槽: 【啧啧啧!今天的发冠歪了!】 【左边高了一点点!这个愚蠢的两脚兽怎么连梳头都不会?】 【还有那根簪子,颜色太老气了,一点都不衬他的黑衣服!丑死了丑死了!】 “……” 裴云景握笔的手抖了一下,额角青筋暴起。他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这只死鸟射下来的冲动,抬手扶正了发冠。 【哎?正了?】 闪电遗憾地梳理了一下羽毛:【没劲。本来还想看他出门被母鸟笑话呢。】 裴云景:“滚。” 闪电吓了一跳,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世界稍微清静了一点。 但没过多久,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棠梨端着一盏燕窝粥,迈着莲步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粉色的裙装,显得格外娇俏可人。 “王爷~” 棠梨笑得一脸谄媚,将燕窝放在桌上: “您辛苦了,这是妾身特意为您熬的(其实是厨房熬的)燕窝,趁热喝吧。” 裴云景看着她那张写满“贤良淑德”的脸,刚想夸一句“有心了”。 一直趴在书房角落里假寐的白额虎大白,突然睁开了一只眼,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心声: 【呕……这女人又在演戏了。】 【明明是想来讨好你要月钱,装什么深情?】 裴云景端茶的手一顿。 大白翻了个身,继续在脑海里无情地吐槽: 【还有你也是,傻大个。】 【人家都送上门来了,你还在这儿装什么正人君子?】 【我看你盯着人家脖子看了半天了,想亲就亲啊!磨磨唧唧的,是不是不行?】 【直接扑上去咬住喉咙(亲吻)不就完了吗?还要虎爷我教你?真给雄性丢脸!】 “咳咳咳!” 裴云景被这虎狼之词呛得直咳嗽,耳根瞬间红了一片。 他狠狠瞪了一眼角落里的老虎。 闭嘴!你以为谁都跟你这只畜生一样发情不分场合吗? 棠梨不明所以,赶紧上前帮他拍背:“王爷?您怎么了?是不是太烫了?” 裴云景看着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心里那点旖旎的心思全被老虎给搅黄了。 他有些尴尬地推开她的手:“没事。” 棠梨有些失落,收回手,心里暗暗腹诽: 【这男人真是个木头!我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也不给点反应?真是个冷血的周扒皮!】 然而下一秒,裴云景的眼神突然变得幽深且危险。 他猛地转头,盯着棠梨,语气凉凉的: “爱妃刚才在心里……骂本王什么?” 棠梨一惊,瞪大了眼睛:“啊?妾身没有啊!妾身心里想的都是王爷的英明神武……” “是吗?”裴云景冷笑一声。 虽然他听不到棠梨的心声,但他听到了……藏在棠梨袖子里的那只小仓鼠的告密。 【吱吱!她在骂你周扒皮!】 【她说你不解风情!说你是个铁公鸡!】 【她还说等攒够了钱就休了你,去外面找十个小白脸!】 裴云景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好啊。 周扒皮?铁公鸡?还想找十个小白脸? “棠梨。” 裴云景站起身,一步步逼近她,直到将她逼到了书案边缘,退无可退。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听不见,就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而危险:“想休了本王?想找小白脸?” 棠梨吓得魂飞魄散。 这……这男人会读心术吗?! 她明明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下啊! “没、没有的事!” 棠梨把头摇成了拨浪鼓,冷汗直流:“我对王爷的景仰如滔滔江水……” “哼。” 裴云景伸出手,并未惩罚她,而是从她的袖袋里,精准地拎出了一只正在疯狂啃瓜子的小仓鼠。 他拎着仓鼠的后颈皮,在棠梨眼前晃了晃:“以后,少带这东西在身上。” “它嘴碎。” 说完,他随手把仓鼠扔给了大白(大白嫌弃地一巴掌拍飞),然后重新看向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至于你欠本王的……今晚,咱们慢慢算。” …… 入夜。 棠梨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毫无隐私”的恐怖生活了。 她觉得这个王府有毒,裴云景更有毒! 每次她想干点什么坏事,或者藏点私房钱,裴云景总能第一时间发现,简直就像是在她身上装了监控! “不行,得跑!” 趁着裴云景去沐浴的空档,棠梨背上早就准备好的小包袱。里面装满了金银细软,还有她最爱的肉干。 “再见了,周扒皮!” 棠梨蹑手蹑脚地推开窗户,准备翻窗逃跑。 然而,还没等她一条腿跨出去。 “吱吱!吱吱!” 怀里那只刚被她救回来,藏在胸口取暖的备用仓鼠,突然发出了兴奋的尖叫声。 【快跑快跑!我们要越狱啦!】 【我们要带着金子远走高飞啦!那个傻大个还在洗澡呢!笨蛋笨蛋!】 “……” 里间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裴云景只披着一件单衣,头发湿漉漉的,浑身散发着热气和杀气,出现在棠梨的身后。 棠梨的一条腿还挂在窗台上,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裴云景靠在门框上,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我就静静看着你演”的戏谑。 “爱妃这是……要去哪啊?” 他慢悠悠地问道。 “那个……今晚月色真美,我……我出来赏月。” 棠梨试图把腿收回来,尴尬地解释道。 裴云景走上前,一把按住了窗户,将她整个人堵在了墙角。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她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位置,听着里面那只仓鼠还在不知死活地大喊【被发现了!快跑啊!】。 “赏月?” 裴云景伸出手,隔着衣服,精准地捏住了那只试图“越狱”的仓鼠,把它拎了出来,随手扔出了窗外。 然后,他看着棠梨,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意: “听说你想跑?” “还想带着本王的金子远走高飞?” 棠梨此时真的想哭。 她到底哪里露馅了啊?! “王爷……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 裴云景欺身而上,将她死死抵在墙壁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畔: “你怀里的仓鼠……全都招了。” “既然想跑……” 他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带着不容反抗的霸道: “那就罚你……今晚都在这‘锁妖塔’里,哪也不许去。” ------------ 第244章 现代篇:雨夜相遇 【时间:202X年,深秋。地点:A市。】 暴雨如注,将这座繁华的钢铁森林浇得透湿。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拥堵的高架桥上缓慢挪动。雨刮器疯狂摆动,发出“刮擦、刮擦”的声响。 后座上,裴云景紧闭双眼,脸色惨白如纸。 “裴总,前面的路好像出车祸了,堵得厉害,要不咱们绕路……” 司机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 但在裴云景的耳中,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就像是有人拿着扩音器贴着他的耳膜在尖叫。 除此之外,还有窗外的雨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发动机的震动声…… 无处不在、令人发狂的噪音。 他是裴氏集团最年轻、也最铁血的掌舵人。外界传闻他性格暴戾、喜怒无常,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却没人知道,他患有一种罕见、无法治愈的神经官能症——严重听觉过敏。 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噪音刑场。 他常年失眠,精神衰弱,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着脑浆炸裂的痛苦。 “停车。”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凤眸里,翻涌着濒临失控的戾气。 “裴总?这里是高架……” “我让你停车!” 裴云景暴喝一声,吓得司机一脚刹车踩死。 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不顾外面的倾盆大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雨幕中。 他受不了了。 这狭窄的车厢,这嘈杂的马路,让他想杀人,想毁灭一切。 他需要安静,哪怕是死一样的安静。 裴云景翻过护栏,顺着旁边的人行楼梯冲进了老城区的一条深巷。 这里远离主干道,灯光昏暗,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但他依然觉得头痛欲裂。 他在巷子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浑身湿透,像是一个迷路的孤魂野鬼。 直到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抹暖黄色的灯光。 那是一家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店。 木质的招牌有些陈旧,上面写着“解忧宠物店”几个字。 鬼使神差地,裴云景停下了脚步。 他感到那扇玻璃门后,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正在召唤着他。 “叮铃——” 随着风铃的一声轻响,裴云景推门而入。 那一瞬间,外面的风雨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 店里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和……一股好闻的奶香味。 没有想象中宠物店那种嘈杂的狗叫声。 这里的动物都很安静。 几只小狗趴在窝里睡觉,笼子里的仓鼠在吃东西,甚至平日里最爱叫的鹦鹉,也只是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欢迎光临。” 一道清脆、柔和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裴云景浑身一僵。 这个声音……不吵,甚至很好听。 他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模糊了他的视线。 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围裙,长发随意地挽了个丸子头,怀里正抱着一只胖乎乎的橘猫,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给猫顺毛。 那是棠梨。 这家冷清宠物店的老板娘。 棠梨看着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眼神凶狠且绝望的男人,愣了一下。 这人看着……好像那种刚杀了人准备跑路的亡命徒啊。 若是换做别人,恐怕早就吓得报警了。 但棠梨天生胆子大(或者是神经大条),而且她有特殊的体质—— 所有的动物都亲近她,所有的“野兽”在她面前都会变得温顺。 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不是坏人。 他只是……太疼了。 “喵~” 怀里的橘猫“大黄”懒洋洋地叫了一声,似乎在说:这人好惨,给口水喝吧。 棠梨放下了猫。 她转身从旁边的咖啡机里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然后绕过柜台,走到了那个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男人面前。 “先生。” 棠梨将那杯热可可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抹温暖治愈的笑容: “外面雨太大了,进来躲躲吧。” 裴云景死死盯着她,他在极力压抑着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 “别怕。” 棠梨似乎看出了他的紧绷,指了指脚边正在蹭他裤腿的那只橘猫,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 “你看,猫都不怕你。” “它不咬人的。” 裴云景低下头,那只橘猫正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脚踝,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这种声音,平时会让他烦躁。 但此刻……竟然让他觉得有些安心。 他颤抖着伸出手去接那杯热可可,指尖相触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电流,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瞬间传遍了裴云景的全身。 轰——! 脑海中那折磨了他二十多年,永无止境的轰鸣声、尖叫声、噪音…… 全部消失了,世界彻底安静了下来。 “咚、咚、咚。” 只剩下心跳的声音。 裴云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从地狱瞬间升入天堂的解脱感,让他几乎想要落泪。 他紧紧握住了那个杯子,也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小手。 “先生?”棠梨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抓着手不放啊? 裴云景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布满血丝、凶狠暴戾的眼睛,此刻却变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迷茫的探究。 他看着眼前这张脸,明明是第一次见。 可为什么……灵魂深处却有想要流泪的冲动? 就像是他在漫长的黑暗中独行了千年,终于找到了那盏属于他的灯。 “我们……” 裴云景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死死盯着棠梨的眼睛,问出了那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棠梨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帅得过分,却又怪得离谱的男人,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搭讪的方式……也太老土了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那双眼睛,她竟然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 第245章 现代篇:宠物情缘 自从那个雨夜之后,“解忧宠物店”多了一位奇怪的常客。 裴氏集团的员工们最近发现,他们那位暴躁易怒、生人勿近的总裁,最近经常翘班。 而且每次出门,理由都极其离谱。 “裴总,下午的跨国会议……” “推了。”裴云景一边穿外套,一边面无表情地说道:“家里的狗心情不好,带它去洗澡。” 秘书看了一眼总裁脚边那只壮得像头牛,见谁咬谁的纯种藏獒,咽了口唾沫。 心情不好?它看着像是想吃人啊! …… 宠物店内。 棠梨看着面前这只被五花大绑送进来,还在疯狂咆哮的藏獒,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优雅喝咖啡的裴云景,嘴角抽搐。 “裴先生……”棠梨无奈地扶额:“您这只狗……上周刚洗过。” 而且皮都要被搓掉一层了。 “它脏了。” 裴云景放下咖啡杯,眉头微蹙,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昨天它去滚了草坪,身上有细菌。我这人……有洁癖。” 棠梨:“……” 行吧,你是金主你说了算。 她叹了口气,走向那只凶神恶煞的藏獒。 刚才还对着保镖狂吠的藏獒,在棠梨靠近的一瞬间,耳朵突然耷拉了下来。 它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特有的亲和力气息。 【呜呜……漂亮姐姐……这男人好可怕……】 棠梨摸了摸狗头,安抚道:“乖,洗个澡就送你回家。” 洗完狗,裴云景并没有走。他又从身后的保镖手里接过一个鸟笼子。 里面是一只毛色鲜艳、精神抖擞的金刚鹦鹉。 “这只鸟也病了。”裴云景说。 鹦鹉:“???” 它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大声抗议:“你好!恭喜发财!老板发大财!” 这中气十足的样子,哪里像病了? 棠梨哭笑不得:“裴先生,它看起来很健康……” “它抑郁了。” 裴云景面不改色地指着那只亢奋的鹦鹉: “它最近晚上不睡觉,总是自言自语。你给它检查一下,开点药,或者……给它做个心理疏导。” 其实,他只是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 因为只有在这个充满了动物气息的小店里,只有在离她三米之内的范围里,他脑海中那些折磨人的噪音才会消失。 这里是他的避难所。 棠梨看着他眼底淡淡的青黑,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拆穿他拙劣的谎言。 “好。”她接过鸟笼,温柔地笑了笑:“那我给它做个全身检查,您……先坐会儿?” 裴云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店里忙碌的身影。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她的发梢上,金灿灿的。 这一刻,岁月静好。 “喵~” 一只浑身雪白、眼睛像蓝宝石一样漂亮的布偶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了过来。 它是棠梨养的店宠,名字叫——大白。 大白平日里很高冷,除了棠梨谁也不理。 但今天,它似乎察觉到了沙发上这个男人身上渴望安宁的气息。 它跳上沙发,在裴云景腿边转了两圈。 然后,在裴云景有些僵硬的注视下,它趴在了他的膝盖上。 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伸出来,按在他的大腿上,一收一缩,一收一缩。 “它在干什么?”裴云景浑身紧绷,不敢动弹。 棠梨刚忙完,回头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它在踩奶呢。说明它很喜欢你,把你当妈妈了。” “……” 裴云景的表情有些裂开,但没有推开那只猫。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摸了摸大白柔软的毛发。指尖触碰到那温暖的皮毛,怀里是沉甸甸的分量,耳边是猫咪惬意的呼噜声。 裴云景感觉一直紧绷的大脑神经,像是被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治愈感流遍全身。 “很舒服……”他低声喃喃。 棠梨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刚烤好的饼干:“舒服就多待会儿。反正今天也没生意。” 裴云景转头看她,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奶香味。 “棠梨。”他突然开口。 “嗯?” “我想……我也病了。”裴云景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炽热:“我也需要……心理疏导。” …… 半个月后。 棠梨照常去店里开门,却发现整条街都被封锁了。 原本喧闹的街道变得异常安静,路两旁种满了她最喜欢的梧桐树,连路灯都换成了复古的造型。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正在给她的店门口挂新的招牌。 “这……这是怎么回事?”棠梨懵了。 一辆熟悉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她面前。 裴云景推门下车。 今天的他穿得格外正式,黑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捧着一束……红玫瑰。 “裴先生?”棠梨惊讶地看着他。 “这条街,我买下来了。” 裴云景走到她面前,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买了一棵白菜:“以后,这里就是我的私人花园。” “为什么?”棠梨瞪大了眼睛,“你疯啦?这里是老城区,很吵的!” “不吵。”裴云景摇了摇头。 他上前一步,站在离她只有咫尺的地方,低头看着她: “这里隔音很好。” “因为……有你在。” 只要你在,世界就是安静的。 只要你在,这喧嚣的尘世,就是我的桃源。 裴云景将花递给她,然后做出了一个让身后一众保镖和秘书惊掉下巴的动作。 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夸张的鸽子蛋钻戒,只是一枚设计独特的银戒。 戒指上,雕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狼头图腾,狼眼处镶嵌着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古朴、狂野,却又透着宿命般的深情。 “棠梨。” 裴云景仰起头,举起戒指,声音沙哑,带着穿越了时空的郑重与承诺: “嫁给我。” “做我的药,做我的妻,做我……唯一的王。” 棠梨看着那枚戒指,眼眶瞬间红了。 虽然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在看到那狼头图腾的一瞬间,心脏却莫名地剧烈抽痛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想要落泪的幸福感。 仿佛她已经等这句话,等了很久很久。 “好。” 棠梨伸出手,泪中带笑: “那你可要守好了。” “要是敢对我不好……我就带着大白离家出走!” 裴云景勾唇一笑,将戒指缓缓推进她的无名指,然后起身,紧紧拥抱住了他的全世界。 “放心。” 他在她耳边低语: “进了我的门,这辈子,下辈子……” “你都别想再跑了。”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这条安静的街道上。橱窗里,布偶猫大白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故事在这里画上了句号,但属于他们的幸福,才刚刚开始。 (全书完) ------------ 番外 一·天降“林妹妹” 春日迟迟,摄政王府的后花园内百花盛开。 自从大婚之后,这王府的日子便过得蜜里调油。 裴云景虽然依旧权倾朝野,但除了必须要处理的军国大事,剩下的时间几乎都黏在棠梨身边,活脱脱一个“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模样。 这一日,恰逢花朝节。 棠梨心血来潮,在府里办了个小型的赏花宴,请了几位交好的诰命夫人来府一聚。 “王妃娘娘这气色是越发好了。” “是啊,王爷宠着,这日子自然是舒心的。” 花厅内,几位夫人正陪着棠梨说话,气氛融洽。 裴云景原本在书房,但他那“离开老婆一小时就会死”的病又犯了,便找了个借口,溜达到花厅来“蹭茶喝”。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花厅瞬间安静下来。夫人们一个个正襟危坐,连大气都不敢出。 裴云景对此视若无睹。 他径直走到棠梨身边坐下,自然地接过她喝了一半的茶盏,抿了一口,眉头舒展。 “哎哟——” 一声娇弱、凄婉,仿佛风吹柳絮般的呼痛声,突然从花厅门口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穿素白衣裙、身形单薄如纸的年轻女子,正手扶着门框,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她那一双含着泪水的大眼睛,越过众人,精准无比地落在了——裴云景的身上。 那眼神,三分惊恐,三分无助,还有四分欲语还休的深情。 活脱脱一个天上掉下来的“林妹妹”。 “王爷……救我……” 女子虚弱地喊了一声,随后身子一软,像是一朵凋零的小白花,朝着裴云景的方向直直地倒了下去。 按照一般的话本套路,这时候男主应该飞身而上,接住这位柔弱的佳人,然后开启一段虐恋情深。 但裴云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甚至还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生怕那人倒下来溅起的灰尘弄脏他的靴子。 “噗通!” 女子结结实实地摔在坚硬的金砖地面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嘶……”棠梨听着都觉得疼。 但更让她感兴趣的,是随之而来只有她能听到的——万兽直播。 趴在房梁上的猫:【喵?这女的谁啊?身上味儿好冲!】 窗外的麻雀:【叽叽!碰瓷!这是碰瓷!我上次看见隔壁二大爷就是这么讹人的!】 最诡异的是棠梨脑海中突然冒出的一个冰冷的机械电子音。 那个声音,竟然是从地上那个晕倒女子的脑子里发出来的: 【滴!系统提示!攻略目标“裴云景”出现!当前好感度:-10。】 【宿主请注意!请立刻使用“身娇体弱”技能,激发男主的保护欲!】 棠梨剥瓜子的手猛地一顿,她震惊地看向地上那个还在装晕的女子。 系统?攻略目标? 好家伙!这是遇到同行(穿越者)了?而且还是带系统的? 地上的女子名为苏柔。 她确实是个穿越者,绑定了一个名为“生子攻略系统”的金手指。 她的任务就是攻略这个世界的顶级权臣裴云景,给他生猴子,然后走上人生巅峰。 苏柔趴在地上,并没有真的晕过去,她心里正在骂娘: 系统你个坑货!不是说裴云景最吃“柔弱小白花”这一套吗?他怎么不接住我?!我的手肘都磕破了!痛死老娘了!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 【请宿主不要气馁。检测到目标人物性格冷漠,请使用道具“万人迷香氛”,增加吸引力。任务目标:为男主生猴子,从现在开始!】 让苏柔和系统都没想到的是,这个声音不仅让棠梨听到了。 门外正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的白额虎大白,耳朵突然一抖。 它抬起硕大的虎头,一脸懵逼地看向大厅里的苏柔。 【吼?】 大白发出充满疑惑的心声,震得棠梨脑瓜子嗡嗡的: 【这个女人的脑子里……为什么有个人在说话?】 【那个铁盒子声音说……她要给那个傻大个(裴云景)生猴子?】 大白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猴山,眼神里充满对物种隔离的困惑: 【她是猴子变的吗?还是那个傻大个是猴子变的?人类生出来的不是两脚兽吗?为什么要生猴子?】 【太可怕了……这年头连猴子都来争宠了?】 棠梨:“……” 她死死咬住嘴唇,差点没忍住笑喷出来。神特么生猴子!大白你理解得太字面了吧! 随着系统声音落下,一股仿佛烂桃子发酵般的甜腻香味,突然从苏柔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系统道具——“万人迷香氛”。 “王爷……” 苏柔挣扎着抬起头,那张脸在“系统美颜”的加持下,确实显得楚楚动人,梨花带雨。 她伸出手,想要去抓裴云景的衣摆,声音颤抖: “小女子苏柔,是……是来府上投亲的……不想惊扰了王爷,罪该万死……” 这副模样,若是换个定力差的男人,恐怕早就心软了。 可惜,她遇到的是裴云景。 一个拥有五感过载、嗅觉灵敏度是常人十倍的洁癖患者。 当那股浓烈的“万人迷香氛”飘过来的瞬间,裴云景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绿了。 “呕——” 他猛地用袖子捂住口鼻,像是闻到了什么生化毒气,整个人弹起来,退后三丈远,连手里的茶盏都差点扔了。 “什么味道?!” 裴云景眉头死锁,眼底满是厌恶与暴躁,声音冷得像是在审问犯人: “哪来的臭味?跟死老鼠烂在阴沟里发酵了三天一样!” 苏柔脸上的表情僵住。 臭……臭味? 这可是系统兑换的高级香氛啊!这男人鼻子坏了吧! “王爷?”苏柔不死心,还要往前爬,“我……” “别过来!” 裴云景厉喝一声,仿佛她是某种脏东西:“韩铮!死哪去了!” “来人!把这个浑身发臭的女人叉出去!” 裴云景指着地上的苏柔,像是多看一眼都会长针眼: “扔进后院的荷花池里!给本王用刷子洗!洗刷干净了再扔出府去!这地砖都让她熏臭了!” “是!” 两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刻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架起苏柔就往外走。 苏柔在脑海里疯狂尖叫: 系统!救命啊!这剧情不对啊!他不是应该问我名字然后记住我吗?!这什么直男癌啊! 系统也懵了,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滴!检测到目标人物反应异常……正在重新计算攻略方案……】 棠梨坐在椅子上,一边听着大白还在纠结“人为什么能生猴子”,一边看着被拖走的苏柔,终于忍不住,把手里的瓜子笑洒了一地。 ------------ 番外 一·这届男主带不动 经过上一次“荷花池洗澡”事件后,苏柔并没有放弃。 毕竟,她绑定的是“生子攻略系统”,如果攻略失败,她就会被系统抹杀。 为了活命,苏柔咬牙切齿地花了500积分,兑换了一张【强制偶遇卡】。 几日后,摄政王府的水榭凉亭。 春光明媚,裴云景正陪着棠梨喂鱼。 棠梨手里抓着鱼食,裴云景手里抓着棠梨的手,气氛正好。 大白正趴在凉亭边的草地上晒肚皮,睡得呼噜震天响。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的身影抱着一把古琴,如弱柳扶风般,“恰好”出现在凉亭外。 苏柔这次学乖了,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摆出一个自认为最凄美的姿势,手指拨动琴弦,未语泪先流,凄凄切切地念道: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这是一首纳兰性德的千古绝唱,在无数穿越小说里,这首诗一出,男主必会被女主的才情所折服,惊为天人。 苏柔念完,含情脉脉地看向裴云景,等待着那句“你是何人?竟有如此才情?”的经典台词。 然而裴云景喂鱼的动作停都没停,甚至连头都没回。 他只是微微皱眉,语气嫌弃地对身边的棠梨说道: “哪来的疯婆子?这词句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平仄都不通,简直是狗屁。” 棠梨:“噗——!” 她差点把手里的鱼食全抖进水里。 大哥!那是纳兰性德啊!虽然时空不对,但你这评价也太毒了吧!不过……干得漂亮! 苏柔的手瞬间顿住,琴弦“崩”的一声断了一根。 她脑海里的系统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警告!警告!目标人物审美异常!“才女”人设攻略失败!】 【请宿主立即启动方案B: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 苏柔咬了咬牙,没关系,她还有后手! 她放下古琴,像变戏法一样,从身后的食盒里端出了一个小铜锅,下面还点着炭火。 一股辛辣的味道瞬间飘了出来。 “王爷……” 苏柔强行挤出笑容,端着铜锅走上前,以此展示自己的贤惠: “小女子自知才疏学浅,但这道菜是家乡秘方,名为‘麻辣火锅’。在这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吃上一口,最是暖身……” 她满怀信心地看着裴云景。 古人肯定没吃过火锅!这种跨时代的味蕾刺激,绝对能让他欲罢不能! 裴云景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冒着红油的锅子。 他吸了吸鼻子,五感过载的嗅觉让他瞬间分析出里面的成分。 “辣椒放多了,花椒不够麻,牛油没炼化。” 裴云景面无表情地给出了极其专业的点评:“底料炒得太焦,有股糊味。而且……” 他嫌弃地撇撇嘴,转头看向棠梨,眼神瞬间变得温柔: “比起爱妃去年冬天做的那个‘九宫格’,这玩意儿简直就是刷锅水。” 他看向苏柔,眼神骤冷:“这就是你的秘方?你是想毒死本王?” 苏柔:“……” 她端着锅的手都在抖。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古人会知道九宫格?!这不科学!一定是那个土著王妃也是穿的! 【滴!滴!滴!】 苏柔脑海里的系统彻底慌了: 【警报!警报!目标人物味蕾防御过高!美食攻略失败!】 【宿主!没办法了!只能使用终极道具了!】 【是否消耗剩余所有积分,兑换“万人迷光环(强效版)”?】 苏柔心一横,在脑海里大喊:兑换!马上兑换!我就不信拿不下这个土著男! 【滴!正在扣除积分……警告!宿主当前积分为负!积分不足!积分不足!】 系统冰冷的机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尖锐起来。 原本趴在草地上睡觉的大白,耳朵猛地一抖。 它听不懂什么是系统,但它敏锐的听觉捕捉到苏柔脑子里那个奇怪声音的关键词——“积分”。 大白猛地抬起硕大的虎头,那双幽绿的眼睛里充满清澈的愚蠢和贪婪,死死盯着苏柔的脑袋。 【积分?】 大白歪着头,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心声: 【那是什么好吃的?是肉吗?还是骨头?】 【凭什么你有积分虎虎没有?我也要吃积分!】 于是,这头百兽之王站起身,冲着苏柔和她脑子里的系统,张开血盆大口,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 “吼——!!!” 【交出积分!不交咬你!】 这一嗓子,直接把苏柔吓得瘫软在地,手里的火锅“哐当”一声扣在了地上。 而她脑子里的系统更是吓得乱码: 【警……警报!检测到高维生物(老虎)正在索要系统货币!】 【由于无法支付“积分”给老虎,系统逻辑出现致命错误!正在死机……正在强行重启……】 【强行开启光环模式!死马当活马医!】 “嗡——” 一道只有棠梨能听到的电流声闪过。 苏柔的身上突然被迫爆发出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浓烈粉色气浪。 那是混合了玫瑰、麝香,还有某种不可描述的甜腻气息——传说中的“万人迷光环”。 对普通男人来说,这或许是致命的诱惑。但对裴云景来说…… “呕——!!!” 原本还端坐在石凳上的摄政王,突然脸色煞白,猛地捂住口鼻,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干呕。 “这……这是什么味儿?!” 裴云景的眼睛都被熏红了,额角青筋暴起,就像是有人把一筐臭鸡蛋塞进了他的鼻子里,还顺便搅拌了一下。 “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味道?!” 他指着满脸期待(虽然被老虎吓得半死),正准备迎接男主拥抱的苏柔,声音因为憋气而变得古怪且愤怒: “你是不是掉进粪坑里了?!还是几百年没洗澡了?!” “臭!太臭了!” 苏柔:“???” 系统:“???” 棠梨此时已经笑得趴在石桌上起不来了。 她一边笑一边拍桌子: “哈哈哈哈……积分……老虎要吃积分……臭鸡蛋……哈哈哈哈……” “来人!来人!” 裴云景已经受不了了,这味道让他想杀人:“把这个臭烘烘的女人给本王扔出去!” “扔哪?还是荷花池吗?”韩铮带着侍卫冲了进来,熟练地问道。 “不!” 裴云景怒吼道: “荷花池的水都洗不干净这股味儿!” “扔到猪圈去!扔到最臭的那个猪圈去!用猪粪味盖一盖她身上的臭味!别让她熏坏了本王的王妃!” “是!” 如狼似虎的侍卫们一拥而上,架起已经彻底懵逼的苏柔,飞快地往猪圈方向跑去。 风中,传来系统崩溃的电子音: 【任务失败!任务失败!这届男主带不动啊!我想回家!】 还有大白趴在草丛里,一脸遗憾地舔了舔爪子:【切……小气鬼,连个积分都不给虎虎吃。】 棠梨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一脸菜色,还在干呕的裴云景,走过去帮他拍了拍背。 “王爷受苦了。” 裴云景反手抱住她,把脸埋进她怀里,深吸一口她身上清爽的草药香,这才觉得活了过来。 “以后……” 他声音虚弱地说道: “这种身上带‘毒气’的刺客,直接乱箭射死。太可怕了。” ------------ 番外 一·系统出逃 “放开我!我是未来的摄政王妃!我是天命之女!” 苏柔被两个粗壮的侍卫架着,双脚离地,拼命蹬腿。 她脸上的妆容已经花了,那股混合着臭味和劣质香精的味道,熏得两个侍卫直翻白眼。 【系统!系统你死哪去了!】 【快救我啊!用那个什么“大力丸”!或者“催眠术”!快点啊!】 苏柔在脑海里声嘶力竭地尖叫。 终于,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一丝电流不稳的滋滋声: 【滴!警告!宿主处于极度危险状态!】 【正在强制启动紧急防御模式……准备释放“精神震荡波”,方圆十米内所有生物将陷入昏迷……】 苏柔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狂喜。 只要弄晕了这些人,她就能跑! 甚至还能趁机杀了棠梨! 就在系统读条即将完成的那一秒。 “慢着。” 一直坐在凉亭里看戏的棠梨,突然站了起来。 她没有看向苏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苏柔头顶那片虚无的空气,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冷笑。 “先别急着扔。” 棠梨挥了挥手,示意婆子停下。 她缓步走到苏柔面前,却没有靠得太近(毕竟太臭了),而是微微侧头,看向蹲在墙角的一只小灰老鼠。 “招财的表弟,它刚才说什么?” 那只小灰老鼠立刻人立而起,两只前爪疯狂比划,嘴里发出急促的叫声: 【吱吱!吱吱吱!】 棠梨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然后转过头,对着苏柔—— 或者说是对着苏柔脑子里的那个东西,慢悠悠地说道: “哦……原来你想放‘精神震荡波’啊?” “还想让我们都昏迷?” 【!!!】 苏柔脑海里的系统,原本流畅的数据流瞬间卡顿。 【滴……滴……警报!检测到未知错误!】 【为什么这个土著NPC知道本系统的计划?!】 还没等系统反应过来。 树梢上,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八哥突然张开嘴,用破锣般的嗓子,精准地复述出了系统刚才的“心声”: 【能量剩余3%!能量不足!是否强行透支生命力?】 紧接着,池塘里的锦鲤冒了个泡: 【咕噜噜……它在害怕!那个铁盒子的波段乱了!】 甚至连裴云景脚边的大白都打了个哈欠,补了一刀: 【吼……它想跑。它觉得这个地方有鬼。】 这一刻,系统彻底崩溃了。 它作为一个高维度的产物,经历过无数个世界,攻略过无数个男主。 但它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它没有任何隐私可言! 它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计划,甚至每一次能量波动,都被周围这些看似普通的飞禽走兽监听得一清二楚! 【鬼啊!有鬼啊!】 系统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只有棠梨和动物能听见): 【这个女人是BUG!她是病毒!】 【这里的动物都成精了!太可怕了!我要回家!】 棠梨看着苏柔那张因为系统紊乱而变得扭曲抽搐的脸,微微一笑。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空,用只有她和系统能听懂的“意识流”说道: 【想跑?】 【既然来了,不留下点什么就想走?】 【信不信我让全京城的老鼠,每天晚上去你的宿主脑子里啃电线?】 【滴——!!!】 系统被这句威胁吓得核心代码都要裂开了。 啃电线?这简直是统身攻击! 【解绑!立刻解绑!】 【本系统不干了!这届宿主带不动!这届反派太变态!再见!不对,再也不见!】 “滋啦——” 苏柔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了一下。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白光从她天灵盖窜出,以光速冲向了天际,连个屁都没敢放,瞬间消失在茫茫宇宙中。 系统,跑路了。 “啊……” 随着系统的离开,苏柔身上那层原本靠道具维持的“美颜滤镜”和“气质光环”,瞬间破碎。 她的皮肤变得暗沉粗糙,眼角的细纹浮现,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变成了一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庸俗的普通女人。 “系、系统?” 苏柔惊恐地呼唤着,却再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最大的依仗,她逆天改命的金手指,就在刚才……被几只老鼠和鸟给吓跑了? “完……完了……” 苏柔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王妃?” 韩铮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他只看到王妃对着空气说了几句话,那个女人就像是被抽了魂一样。 “没事了。” 棠梨拍了拍手,转头看向一直沉默守护在身后的裴云景: “王爷,那个‘脏东西’已经跑了。” “剩下的这个……” 她指了指地上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苏柔,眼神恢复了清明: “也没什么用了。” 裴云景虽然听不懂她和系统的对话,但他从大白和鸟雀的反应里,猜到了大概。 “既然没用了……” 裴云景厌恶地扫了一眼苏柔,连杀她的兴致都没有: “那就按原计划。” 他挥了挥手: “扔到城郊的庄子上去。” “那个……猪圈。” 裴云景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想起了某个“故人”(拓跋枭): “听说那里的老母猪最近心情不好,正好缺个……铲屎的。” “不!我是穿越者!我是女主!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苏柔发出了绝望的尖叫。 但没人理会她,婆子们像拖死猪一样,将她拖了下去。 等待她的,将是日复一日的猪粪味,和那群脾气暴躁的老母猪。 这或许比死更适合她。 “好了,清净了。” 棠梨伸了个懒腰,重新坐回裴云景身边,拿起那半杯凉了的茶: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带个系统出来晃荡。” 裴云景看着她,眼底满是宠溺。 他伸手拿走她手里的凉茶,换了一杯热的:“以后这种事,直接关门放狗就行。” “别为了这种东西,费脑子。” ------------ 番外 二·系统留下的“炸弹” 虽然苏柔被扔去了猪圈,那个自称“高维生物”的系统也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大盛朝的位面。 但在它逃离大气层的前一秒,出于报复心理,它的核心数据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能量自爆。 “滋啦——”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电流波纹,穿透了摄政王府的屋顶,精准地击中了主卧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此时,床上的一对璧人正相拥而眠。 电流闪过,两人的灵魂在睡梦中被猛地一扯,瞬间错位。 一切发生得悄无声息。 只有窗外的大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吼……怎么感觉大魔王的味道变了?】 …… 次日清晨,卯时。 生物钟准时唤醒了这位大盛朝最勤勉(并不,最近很懒)的摄政王。 意识回笼的第一瞬间,裴云景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胸口好重。 像是被两块温热的大石头压住了一样,有些喘不过气来。 “鬼压床?” 裴云景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运用内力震开压在身上的东西。 可是当他试图调动丹田之气时,却发现那里空空荡荡,原本浩瀚如海的内力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且,身体怎么会这么……软? 浑身酸软无力,就像是一滩没骨头的春水。 裴云景心中一惊,猛地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但这视角……似乎变低了? 他抬起手,想要揉揉发胀的太阳穴。 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只骨节分明、常年握剑的大手。 而是一只白皙、纤细、指若削葱根的——女人的手。 手腕上还戴着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那是他前几天亲自给棠梨戴上的。 “这是……” 裴云景瞳孔剧震,他张开嘴,想要喊人。 发出来的声音却不再是低沉磁性的男声,而是一声娇软、清脆、带着刚睡醒时特有慵懒: “嘤?” 裴云景:“……” 他被这个声音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他慌乱地低下头,看向那个让他感觉“鬼压床”的胸口。 只见那件熟悉的红色肚兜下,两团令人血脉喷张的柔软起伏,正随着他的呼吸而颤动。 那是他最爱把玩的风景。 但现在……这风景长在了他自己身上?! 本王……变成了棠梨?! “不……这一定是梦魇。” 裴云景(顶着棠梨的壳子)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再睁开,希望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 然而,并没有变回去。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了一阵不雅的动静。 “呼噜……呼噜……” 裴云景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在他身侧,躺着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美的男人——那是他自己的身体。 只不过,此刻的“裴云景”,睡姿豪放。 他四仰八叉地霸占了大半张床,一条腿还要死不活地搭在被子上。 嘴巴微张,一丝晶莹剔透的口水,正顺着那冷峻的嘴角流下来,洇湿了枕头。 睡得那叫一个没心没肺,毫无形象。 “……” 裴云景看着“自己”这副蠢样,额角的青筋(如果这具身体有的话)疯狂跳动。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想杀了自己! “起来!” 裴云景忍无可忍,伸出那只纤细的小脚,对着“自己”的屁股,狠狠地踹了过去。 “砰!” 这一脚踹上去,软绵绵的,毫无力道。 不仅没把人踹醒,反倒像是调情。 床上的“裴云景”感觉到了骚扰,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伸手挠了挠屁股,翻了个身,嘴里嘟囔着一句梦话: “别闹……再给爷来个红烧肘子……” 红烧肘子? 这语气……这德行…… 除了那个贪吃的棠梨,还能有谁?! 裴云景彻底绝望了。 他不仅变成了女人,他的身体还被这个小女人给霸占了! “棠梨!你给本王醒醒!” 裴云景顾不上什么仪态了,他扑上去,揪住“裴云景”的衣领,用力摇晃: “睁眼!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在这一阵狂风暴雨般的摇晃下,真正的棠梨终于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她(顶着裴云景的壳子)费力地睁开眼,感觉头有点晕,但身体却出奇的轻盈有力,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儿。 一睁眼,就看到一张绝美的小脸凑在自己面前,柳眉倒竖,一脸怒容。 “哇……大美人……” 棠梨下意识地吹了个口哨,声音低沉磁性,好听得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面前这张滑嫩的小脸,色眯眯地笑道: “美人儿,大清早的这么热情?来,给爷笑一个?” 裴云景:“……” 他的脸(棠梨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笑?” 他咬牙切齿,那双原本多情的桃花眼里射出两道寒光: “你再敢用本王的脸做出这种猥琐的表情……” “本王就让你这辈子都吃不了红烧肉!” 听到这熟悉的威胁语气,还有这标志性的“本王”。 棠梨混沌的大脑终于清醒了。 她看了看面前愤怒的“自己”。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手掌,平坦坚硬的胸肌,还有两腿之间那……不可描述的异样感。 【轰——!】 棠梨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甚至因为用力过猛头撞到了床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 “卧槽?!我变性了?!” 裴云景(棠梨脸)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冷冷道: “闭嘴。” “那是系统留下的炸弹。” “现在,立刻,马上——给本王想办法换回来!否则……” 他看了一眼正在流口水的“自己”,眼中杀意毕露: “本王就先杀了你,再自杀!” ------------ 番外 二·霸气侧漏的王妃 巳时,摄政王府正厅。 今日是每月的初一,按照惯例,京中三品以上的诰命夫人都要入府向摄政王妃请安。 往常这种时候,棠梨都是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装病,毕竟听这群老太太聊八卦,还得维持端庄的假象实在是太累了。 但今天,不得不见。 因为裴云景(顶着棠梨的壳子)冷着脸说:“躲什么?在本王的地盘上,还能让一群妇人给欺负了?” …… 厅内,十几位诰命夫人正端坐着喝茶。 “哎哟,听说王妃最近身子骨越发娇贵了。” 一位穿着紫衣的侯爵夫人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出来?咱们这些长辈都在这儿等半天了,真是不懂规矩。” “嘘!李夫人慎言!”旁边的人劝道,“如今摄政王宠她宠得紧,咱们还是……” 话音未落。 “王妃娘娘到——!” 随着侍女一声通报,珠帘被猛地掀开。 众夫人正准备起身行礼,却在看到来人的那一瞬间,齐齐愣住了。 只见那位传说中“身娇体弱”、“温柔可人”的摄政王妃,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宫装。 这颜色本来极显老气,但穿在她身上,却莫名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迈着莲步,也没有让丫鬟搀扶。 而是甩开袖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那步伐沉稳有力,带起的风都能把两旁的烛火吹灭,活脱脱像是刚从战场上杀回来的将军。 “……” 夫人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棠梨”径直走到主位前。 她衣摆一撩,双腿岔开,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那姿势豪迈、霸道,且……极其爷们儿。 她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 那双原本应该含情脉脉的杏眼,此刻微微眯起,射出两道寒光,冷冷地扫视着下方的众人。 “嘶——” 在座的夫人们只觉得后背一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王妃? 怎么感觉……像是被摄政王那个活阎王给附体了? “坐。” “棠梨”惜字如金地吐出一个字,声音虽然是女子的清脆,语气却冷硬得像是下军令。 夫人们战战兢兢地坐下,大气都不敢出。 为了缓解尴尬,那位刚才还在抱怨的李侯爵夫人,决定先开口套个近乎。 她拿出帕子按了按眼角,酝酿出一副悲戚的模样: “王妃娘娘啊……您是有所不知,妾身命苦啊!” 李夫人未语泪先流,哭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我家那侯爷,近日又纳了个小的,那狐狸精仗着年轻,天天给妾身气受……呜呜呜……妾身这心里苦啊……王妃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啊……” 裴云景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女人,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 他处理军国大事都没这么头疼过,这种后宅争风吃醋的破事,也要拿来烦他? “呜呜呜……妾身不想活了……”李夫人还在嚎。 “砰!” 一声巨响。 “棠梨”猛地一拍桌子,那张上好的紫檀木桌案,竟然在他这看似纤细的一掌之下,茶盏震得叮当乱响。 哭声戛然而止,李夫人的眼泪挂在腮帮子上,吓得打了个嗝:“呃?” “棠梨”身体前倾,那双凌厉如刀的眸子死死盯着李夫人。 “哭什么?”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令人胆寒的戾气: “本宫还没死呢。” “棠梨”嫌弃地看着李夫人,像是在看一个废物: “连个小妾都治不住,还有脸跑到本宫面前哭丧?不想活了?” 他随手从果盘里抓起一把瓜子,像是扔暗器一样扔在桌上: “来人,赐白绫。” “既然不想活,本宫成全你。” “啊——!!!” 李夫人吓得魂飞魄散,双眼一翻,非常干脆利落地——晕过去了。 其他的夫人们更是吓得瑟瑟发抖,一个个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 一场闹剧结束后,裴云景黑着脸走出了正厅,准备去后花园透透气。 谁知,刚走到回廊拐角处,一个满身酒气的年轻男子突然摇摇晃晃地撞了过来。 这是淮阳侯府的世子,今日跟着母亲来蹭饭,结果喝多了酒,误闯了内院。 “哟……这是哪位美人儿?” 醉鬼世子迷离着眼,看到面前站着一个身姿婀娜、容貌绝美的女子(虽然表情有点凶),色心顿起。 他没有认出这是摄政王妃,只当是个颇有姿色的丫鬟或者姬妾。 “美人儿……别走啊……” 世子嘿嘿一笑,伸出那只咸猪手,就要去摸“棠梨”的脸蛋: “陪本世子玩玩……以后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就在他的脏手即将碰到“棠梨”脸颊的那一瞬间。 “棠梨”微微侧身,两根纤细的手指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那世子的手腕脉门。 然后,反向一拧。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回廊下骤然炸响。 “啊——!!!” 世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瞬间清醒了。他的手腕呈现出诡异的九十度弯折,痛得他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但这还没完。 “棠梨”面无表情,他缓缓抬起那只穿着绣花鞋的小脚,对着世子的胸口,看似轻飘飘地一踹。 “滚。” “砰——!” 一百多斤的大男人,像个破麻袋一样直接飞了出去,足足飞了三丈远,最后挂在了花园的一棵歪脖子树上,生死不知。 做完这一切,“棠梨”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那根并不存在灰尘的手指。 他眉头微蹙,看了一眼挂在树上的醉鬼,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满: “这具身体……力气太小了。” “连骨头都没捏粉碎,只是折了?还得练。” 躲在暗处偷看的丫鬟和侍卫们,下巴掉了一地,眼珠子碎了一地。 这……这还是那个连瓶盖都拧不开的王妃吗?! 这简直就是……大力金刚芭比啊! 而在不远处的阁楼上,真正的棠梨(顶着裴云景的壳子),正透过窗缝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用裴云景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往嘴里塞了一颗,看着那个霸气侧漏的“自己”,忍不住吹了个口哨: “哇哦……” 她用低沉磁性的男声感叹道: “虽然那是我自己的身体,但不得不说……” “真他娘的帅啊。” ------------ 番外 二·娇弱无力的摄政王 京郊,黑甲卫大营。 北风呼啸,旌旗猎猎。 数千名精锐骑兵列成方阵,杀气腾腾,正如一把出鞘的利剑,等待着主帅的检阅。 点将台上,“裴云景”身披沉重的玄铁明光铠,跨坐在那匹名为“墨风”的战马背上。 按理说,这应该是一幅威风凛凛、气吞万里的画面。 然而此时的“裴云景”,正死死地缩着脖子,试图把那颗高贵的头颅埋进领口的毛领里。 太冷了!棠梨在心里疯狂咆哮。 这该死的铠甲为什么是铁做的?这也太吸热了吧!贴在身上跟冰块似的! 而且这马为什么这么高?坐在上面感觉随时会掉下去摔断腿! “阿嚏!” 众目睽睽之下,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王,突然不雅地打了个喷嚏,然后吸了吸鼻子,有些委屈地裹紧了身上的披风。 那动作……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娇弱。 底下的黑甲卫们面面相觑。 王爷这是怎么了? 平时这点风雪,王爷连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今天怎么跟个怕冷的小媳妇似的? “王爷。” 韩铮策马来到台下,虽然觉得自家主子今天有点怪,但还是硬着头皮请示道: “三军已集结完毕!是否开始冲锋演练?” 冲锋?还要演练? 棠梨看着底下那群拿着真刀真枪,一看就很危险的壮汉,吓得小心脏一抖。 这要是真冲起来,万一马惊了,她不得被颠散架了? “咳咳……” 棠梨清了清嗓子,用裴云景那低沉磁性的声音,却说出了极其违和的话: “那个……韩统领啊。” 她摆了摆手,一脸的漫不经心: “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太伤和气了。而且风这么大,把大家吹感冒了就不好了。” 韩铮:“???” 感冒?伤和气? 王爷您是被夺舍了吗?这是黑甲卫啊!是在死人堆里打滚的黑甲卫啊! “不急,先歇会儿。” 棠梨想了想,为了缓解尴尬(主要是为了不训练),她决定找点话题聊聊。 于是,在韩铮和数千名将士惊恐的注视下。 那位高冷的摄政王,竟然慢吞吞地从怀里(铠甲的护心镜后面)掏出了一个锦囊。 打开,里面是满满当当的——五香瓜子。 “咔嚓。” “裴云景”熟练地嗑开一颗瓜子,吐掉皮,然后一脸八卦地看向韩铮,眼神亮晶晶的: “来,小韩啊,别站那么远,凑近点。” “王、王爷有何军事机密要吩咐?”韩铮紧张得手心冒汗,以为要商量什么灭国大计。 “什么机密不机密的。” 棠梨往马背上一趴,毫无坐相,压低声音,却因为裴云景嗓门大而传遍了半个校场: “本王就是想问问……你跟太医院那个苏医官,怎么样了?” “上次我看她给你绣了个荷包,是不是定情信物啊?你们什么时候办事?本王能不能坐主桌?” “……” 韩铮僵在马上,整个人石化了。 他那张黑红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听到了什么? 王爷在问他的……八卦? 而且还是在三军阵前?手里还拿着瓜子? “王、王爷……”韩铮声音颤抖,“现在是……练兵时间……” “练什么兵啊!终身大事才是正经事!” 棠梨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大姨”模样,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戳了戳韩铮的胸口: “你这个木头!人家姑娘都那么主动了,你还端着?要不要本王教你两招?” “想当年,本王追王妃的时候……” 棠梨刚想吹两句牛,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顶着裴云景的壳子,赶紧改口: “咳,想当年王妃追本王的时候……不对,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她越描越黑,索性一挥手: “总之,听本王的!今晚回去就提亲!你要是不敢,本王……本王就让大白去帮你堵门!” 韩铮:“……” 周围的副将们:“……” 底下的士兵们:“……” 所有人都用看着“怪物”的眼神,看着台上那个还在嗑瓜子、聊八卦、动作扭捏的“摄政王”。 那个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战神去哪了? 眼前这个一脸媒婆相,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缩脖子的男人……真的是他们的王爷吗? “完了。” 一名老兵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王爷……变娘了。” “而且……还变得这么爱八卦!” 这大盛的天,怕是要塌了啊! 就在棠梨嗑瓜子嗑得正欢的时候。 “阿嚏!” 她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嘟囔道:“不行了,太冷了。韩铮,剩下的你看着办吧,本王先回府了。” “对了,记得给本王带两只烧鸡回去,要刚出炉的!” 说完,“裴云景”调转马头,那骑马的姿势歪歪扭扭,像是个刚学骑马的新手,在几千双破碎的目光注视下,一溜烟地……逃了。 只留下韩铮一个人在风中凌乱,手里还握着那把没拔出来的刀。 ------------ 番外 二·换回来的代价 摄政王府,主院浴室。 偌大的浴池里,热气腾腾,水雾缭绕。 但这原本应该旖旎的氛围,此刻却充满了火药味。 “裴、云、景!” “棠、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只见“裴云景”正穿着湿透的中衣,一脸悲愤地捂着胸口,指着对面的“棠梨”: “你转过去!不许看!那是我的身体!” 而对面的“棠梨”则顶着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却摆出了一个大佬的坐姿,冷笑一声: “你的身体?现在是本王在用。” “再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胸口,语气里满是嫌弃与无奈: “本王对自己夫人的身体了如指掌,看一眼怎么了?倒是你……” 裴云景(棠梨身)眯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对面那个用着他的身体,却做出娘兮兮捂胸动作的女人: “你若是再敢用本王的身体摆出这种羞耻的姿势,本王现在就……自尽。” “别别别!” 棠梨(裴云景身)吓了一跳,赶紧放下手,试图摆出一个威武霸气的姿势,结果用力过猛,差点滑进水里。 “哗啦——” 水花四溅。 这一天,对两人来说都是灾难。 裴云景在后宅听了一天的八卦,感觉脑子都要炸了。 棠梨在军营吹了一天的冷风,还差点骑马磨破了皮。 “必须换回来!”两人异口同声地吼道。 “怎么换?”棠梨苦着脸,“那个该死的系统都跑了,也没留个说明书啊。” 裴云景沉思片刻。他虽然不懂什么系统,但他懂兵法——原路返回,复盘战局。 “昨晚发生互换的时候,我们在做什么?”他问。 棠梨脸一红,眼神飘忽:“咳……就是……那个嘛。” “哪个?”裴云景步步紧逼。 “就是……睡觉啊!抱在一起睡觉!” “不对。” 裴云景摇了摇头,那双原本属于棠梨的杏眼里,透出一股犀利的精光: “本王记得,当时本王的手……” 他伸出纤细的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脖子: “还有,当时我们在……亲吻。” 棠梨:“……” 救命!顶着我的脸说这种话,真的很违和啊! “所以……”裴云景得出了结论,“想要换回来,必须还原场景。” “还原?在这儿?”棠梨指了指浴池:“昨晚是在床上啊!” “床已经被你刚才发脾气踹塌了(其实是裴云景顶着棠梨身子踹的)。” 裴云景面不改色地说道: “而且水里导电(这是棠梨之前科普过的知识),或许效果更好。” “过来。” 他对着那个高大的“自己”勾了勾手指。 棠梨看着对面那个顶着自己脸的“霸道总裁”,咽了口唾沫。 虽然但是…… 这种感觉真的好怪啊!就像是在照镜子,而且镜子里的自己还想睡自己! “快点!”裴云景不耐烦了。 “来、来了!” 棠梨心一横,眼一闭。 反正那也是我夫君的芯子!亲自己夫君怕什么! 她控制着裴云景那具高大的身体,笨拙地扑了过去。 “哗啦!” 两人在水中撞在了一起。 “抱紧。”裴云景命令道。 棠梨伸出猿臂,一把将“娇小”的裴云景搂进怀里。 触感很奇怪。 她第一次以男人的视角抱住女人,才发现……原来自己这么软,这么小一只。 “低头。” 裴云景仰起头(用着棠梨的脸),闭上了眼睛,那睫毛颤动的样子,看得棠梨心头一跳。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越来越近。 这种自攻自受的背德感……怎么还有点刺激? “唔……” 两唇相贴。 就在两人嘴唇碰触的一瞬间。 “滋啦——!!!” 一道蓝色的电弧,突兀地在两人接触的皮肤间炸开! 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的酥麻感,瞬间席卷全身。 天旋地转,灵魂被强行抽离,在虚空中碰撞、旋转,然后重重地跌落。 …… “呼!呼!” 裴云景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沉重、有力,且充满了力量的感觉,回来了!内力在经脉中奔涌,五感瞬间变得敏锐。 他回来了!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掌心带茧,是他的手。 再抬头,对面棠梨正一脸懵逼地摸着自己的胸口,然后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啊!我的胸!我回来了!” 她高兴地泼了一捧水。 “太好了!终于不用顶着你那个硬邦邦的身体了!硌死我了!” 棠梨兴奋地想要爬上岸。 一只大手突然从水中伸出,一把扣住了她的脚踝。 “想走?” 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磁性,且带着危险意味的嗓音。 棠梨身子一僵,回头。 只见裴云景正靠在池壁上,湿透的黑发贴在脸颊,水珠顺着他结实的胸膛滑落。 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里面不再是刚才的无奈,而是满满的……算计。 “既然换回来了……” 裴云景手上一用力,将棠梨重新拖回水里,按在自己怀里: “那咱们就来算算账。” “算、算什么账?”棠梨结巴道。 “第一笔。” 裴云景伸出一根手指: “你顶着本王的脸在三军阵前嗑瓜子,还问韩铮的八卦,毁了本王一世英名。” “第二笔。” 他又伸出一根手指: “你用本王的身体在大街上买糖葫芦吃,还被百姓围观。” “第三笔……” 裴云景低下头,一口咬住她的耳垂,声音沙哑得要命: “刚才在水里,你摸本王摸得很开心啊?” 棠梨:“!!!” 冤枉啊!那是为了还原场景! “王爷……我错了……”棠梨试图求饶,“要不……我赔钱?” “不要钱。” 裴云景的手顺着她的腰线游走,眼底的火焰已经彻底点燃: “本王要……利息。” “这次换回来了,不用再对着自己的脸了。” 他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邪肆至极的笑容:“咱们可以……好好地深入……交流一下了。” “哗啦——” 水浪翻滚,惊呼声被吞没在唇齿之间。 这一夜的代价注定是惨痛(且甜蜜)的,毕竟憋了两天的摄政王,可是很记仇的。 ------------ 番外 三·京城新晋“双煞” 【十年后,京城】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便是十载春秋。 摄政王府依旧威势滔天,但这几年京城的权贵圈子里,流传最广的不再是摄政王的杀伐决断,而是关于摄政王府大门口那块“离谱告示牌”的传说。 只因裴家有女初长成。 郡主裴念念年方十三,生得明艳动人,继承了母亲的美貌与父亲的英气。 求亲的帖子如雪片般飞来。 然而,爱女如命(丧心病狂)的老父亲裴云景,连夜让人在王府门口立了一块铁牌,旁边还蹲着两头黑熊和一只老虎镇守。 牌上书写——【求亲者考核标准】: 文试: 能听懂老虎在骂你什么。 武试: 在黑熊手底下坚持一炷香不被拍死。 终试: 接摄政王三剑不死者,可入府喝茶。 从此,摄政王府门口,门可罗雀。 裴念念很高兴,因为没人烦她了。 只有棠梨扶额叹息,觉得自家闺女这辈子怕是要砸手里了。 …… 不过,裴念念本人并不在意这些。 此刻,她正带着弟弟在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千金台”赌坊,干一件大事。 赌坊内乌烟瘴气,骰子声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大大大!开!” 赌桌正中央,满脸横肉的庄家一脚踩在凳子上,狞笑着揭开了骰盅:“一二三,六点小!通杀!” “不……不可能!怎么又是小!” 赌桌对面,一个穿着破旧军袄、瘸了一条腿的老汉,“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抓桌上那最后一点碎银子,却被庄家一把按住。 “老张头,愿赌服输。” 庄家嘿嘿一笑,眼底满是贪婪与恶意:“这可是你的安家费,既然输光了,那就滚吧!” “那是给孙子治病的钱啊……求求你,还给我一点……就一点……” 老汉哭得撕心裂肺,抱着庄家的腿不肯撒手。 “滚一边去!别挡着老子发财!” 庄家不耐烦地一脚踹在老汉的胸口,周围的打手们更是哄堂大笑,准备上前把这个碍眼的老东西扔出去。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瞬间盖过了赌场内所有的喧哗。 千金台那扇用楠木包铁皮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所有的赌徒、打手、庄家都惊愕地回头望去。 只见在门口逆光的尘埃中,站着两个身形尚显稚嫩,气场却已然压人的少年少女。 左边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正值豆蔻年华。 她身穿一袭火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一根暗红色的软鞭,如墨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发尾系着金铃。 那张尚未完全长开的小脸精致绝伦,眉宇间却透着无法无天的嚣张与野性。 而在她的右肩上,停着一只羽毛略显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的老海东青。 那是闪电。 虽然老了,但依然陪着小主人出来“炸街”。 右边的少年大概八九岁模样。 他穿着一身缩小版的玄色锦袍,虽然个头还没姐姐高,但那张小脸却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冰山。 他怀里抱着一把木剑,紧抿着薄唇,眼神深邃得完全不像个孩子。 正是摄政王府的两位小祖宗——裴念念与裴安。 “谁在欺负老兵?” 裴念念迈过门槛,手中的鞭子在空中随意地甩出一个漂亮的鞭花。 “啪!” 一声脆响,吓得离得近的赌徒一哆嗦。 她微微昂起下巴,那双酷似棠梨的杏眼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不知道这京城的退伍老兵,都是本姑娘罩着的吗?” 庄家愣了一下,随即看清只是两个毛还没长齐的孩子,顿时狞笑起来: “哟,哪来的野孩子?毛都没长齐还想学人家行侠仗义?这千金台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地方?回家吃奶去吧!” 周围的打手们也跟着起哄:“小丫头片子长得倒是不错,不如留下来给爷……” 话音未落。 “野孩子?” 裴念念歪了歪头,并没有生气。 她反而露出了一个灿烂、狡黠的笑容,转头看向身后的面瘫弟弟: “安安,他说我们是野孩子诶。” 一直沉默不语,仿佛是个影子的裴安,终于缓缓抬起了眼皮。 那双狭长的凤眸,冷冷地扫过那个满嘴喷粪的庄家。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一秒,两秒。 喧闹的赌场,在他灵敏至极的听觉世界里,被拆解成无数个细微的声音片段。 心跳声、呼吸声、骰子滚动的声音、还有……木板下的敲击声。 “第三块地板下,藏了个人。” 裴安睁开眼,声音稚嫩,字字清晰,直击要害: “他在用细线拉动磁石。” “那个骰子里,灌了水银和铅粉。” 他抬起那只白皙的小手,面无表情地指着庄家的袖口:“你的左袖夹层里,还藏了一张备用的‘至尊宝’牌。” 轰——! 赌徒们瞬间炸了锅,纷纷看向庄家。 “什么?!出千?!” “灌水银?!这帮孙子!我就说怎么一直输!” 庄家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随即恼羞成怒,猛地拍案而起: “放屁!你个小兔崽子血口喷人!敢来千金台闹事?兄弟们,给我废了这两个小杂种!” 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立刻围了上来,凶相毕露。 “想动手?” 裴念念看着围上来的人,非但没怕,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她并没有拔出腰间的鞭子。 她只是把两根手指放在唇边,吹响了一声尖锐、短促的口哨。 “咻——” “吱吱吱——!!!”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突然从赌坊的各个阴暗角落响起。 只见地板缝隙里、房梁上、甚至赌桌底下,突然钻出了数百只体型硕大、眼睛泛着绿光的大黑老鼠。 那是当年“招财”留下的庞大鼠群后代。 它们就像是听到了冲锋号令的士兵,在裴念念的指挥下,疯狂地涌向庄家和那一群打手。 “啊!老鼠!好多老鼠!” “救命啊!别咬我!” 打手们瞬间乱成一团。 几只领头的大老鼠极其凶猛,冲上去对着庄家的裤腿就是一阵疯狂啃咬。 “咬他!给我把他的衣服扒了!” 裴念念站在桌子上,双手叉腰指挥: 【小的们!给他松松骨!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嘶啦——嘶啦——” 庄家的锦袍被撕碎,裤子被咬烂,露出了里面的红裤衩。 他在地上打滚,哭爹喊娘,身上爬满了老鼠,那场面简直比地狱还要恐怖。 “错了!姑奶奶我错了!钱还你们!都还你们!” 庄家崩溃大哭,把桌上的银子全部推了出来。 …… 半个时辰后。 姐弟俩把赢回来,还有庄家赔偿的银子,一股脑塞进了那个瘸腿老兵的怀里。 “老伯伯,拿去给孙子治病吧。”裴念念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一脸灿烂。 “谢……谢谢小恩公!谢谢小神仙!”老兵跪在地上磕头。 两人走出赌坊,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裴安抱着木剑,微微皱眉,一脸的小大人模样:“姐,你刚才动静太大了。回去爹爹肯定知道我们又溜出来了。” “怕什么?” 裴念念从怀里掏出一根顺手买的糖葫芦,咬了一口,满不在乎地说道: “有娘亲在呢!” “爹爹要是敢罚我们,就让娘亲罚他今晚睡书房!再说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被砸得稀烂的“千金台”招牌,眼中闪过一丝属于裴家人的傲气: “这种黑店,砸了就是砸了。” “宁惹阎王,莫惹裴家。这可是爹爹教的道理。” 裴安看着姐姐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那张冰块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极无奈,却又带着纵容的笑意。 “也是。” 他跟上姐姐的步伐: “走吧,回家。娘亲说今晚有红烧肉。” ------------ 番外 三·父母的“阴谋” 摄政王府,正厅。 夜色深沉,厅内烛火通明。 裴念念和裴安并排跪在地上。 姐姐垂头丧气,那一身红衣上还沾着赌坊的灰尘。 弟弟腰杆挺直,虽然面无表情,但握着木剑的手却微微收紧。 “回来了?” 上首,裴云景端着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声音听不出喜怒。 “爹,娘……” 裴念念缩了缩脖子,决定先发制人,用那双酷似棠梨的大眼睛挤出两滴眼泪: “我们错了!我们不该私自出府!不该砸人场子!不该……” “不该什么?” 裴云景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两个孩子。 裴念念闭上眼,心一横:“不该闹得那么大,还得让爹爹派人去收尾!” 她以为迎接她的会是家法伺候,或者是抄写一百遍《女诫》。 “啪!啪!啪!” 一阵清脆的掌声,突然从旁边传来。 只见棠梨坐在裴云景身边,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一脸赞赏地拍着手,笑眯眯地说道: “砸得好!” “那种黑心烂肺、连老兵安家费都骗的赌坊,留着过年吗?要是我在场,我不光砸店,我还得把那庄家的牙给敲了!” “哎?” 裴念念猛地抬头,一脸懵逼。 没……没挨骂? 裴云景看着女儿那副傻样,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站起身,走到两个孩子面前,伸出手,分别在两人的头顶揉了一把。 “起来吧。” 他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 “做得不错。” “裴家的人不惹事,但绝不怕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是本王的种。”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喜。 “不过……” 裴云景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既然你们已经长大了,有些东西也该交给你们了。” 他看了棠梨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懂的眼神——那是他们早已商量好的“阴谋”。 …… 【父子夜话·密室】 书房后的暗道里,烛火幽微。 裴云景带着裴安,走进一间从未对外人开放的密室。 墙壁上挂满了大盛的舆图,桌案上摆放着各种兵符与令牌。 “安儿。” 裴云景转过身,看着这个年仅九岁,却有着超乎常人沉稳的儿子。 “你的耳朵,能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 “小时候你觉得那是诅咒,是痛苦。但现在……” 裴云景从暗格中取出一枚通体漆黑,散发着冰冷气息的黑铁令。 那是摄政王府最高权力的象征,也是统领黑甲卫与暗网的信物。 “你能听清人心,能辨别谎言,能察觉危机。” 裴云景将令牌郑重地放在裴安稚嫩的手掌心:“这才是作为上位者,最锋利的武器。” “爹?”裴安握着令牌,感觉到沉甸甸的份量。 “这个位置……” 裴云景指了指那张象征着摄政王权柄的椅子,眼神中带着期许与托付: “以后,你来坐。” “你姐姐性子野,受不得朝堂的拘束。而你皇兄(小皇帝赵安)虽然听话,但毕竟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大盛的江山,裴家的基业,以后……都要靠你在暗中撑着。” 裴安看着父亲那双充满信任的眼睛。 他没有退缩,也没有惶恐。 只是紧紧握住了那枚令牌,那张冰块脸上露出了一抹坚毅的神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儿子……明白。” …… 【母女谈心·卧房】 另一边,温暖的卧房里。 棠梨正在给裴念念梳头。 她看着镜子里眉眼间英气勃发的少女,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却又比自己更加肆意、自由。 “念念。” 棠梨放下梳子,从首饰盒的最底层拿出了那枚已经有些泛黄,却依然光滑温润的虎骨哨。 这是当年在断魂谷,她用来召唤万兽,救了裴云景一命的那枚哨子。 “娘亲?”裴念念好奇地看着它,“这不是大白的牙吗?” “是啊。”棠梨将哨子挂在女儿的脖子上,替她整理好衣领: “你这丫头,从小就待不住。京城的四方天太小了,困不住你。” “这枚哨子,给你。” 棠梨看着女儿,眼中满是温柔与不舍,但更多的是鼓励: “世界很大,江湖很远。” “你既然继承了娘亲的本事,就去外面看看吧。” “带上大白的儿子,带上闪电的孙子。” “去草原,去大漠,去江南。” “去做你想做的事,去行你想行的侠。” “真的吗?!” 裴念念激动得跳了起来,抱住棠梨猛蹭:“娘亲万岁!我早就想去江湖上闯荡了!我要做天下第一女侠!” “但是记住了。” 棠梨捏了捏她的鼻子: “累了就回家。不管你在外面闯了多大的祸……” 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 “你爹,还有你弟,永远给你兜底。” …… 裴云景回到卧房时,棠梨正倚在窗边看月亮。 “都交代好了?”裴云景从身后拥住她。 “嗯,念念那丫头,恨不得明天就飞出去。” 棠梨笑着叹了口气,靠在他怀里: “安儿呢?”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沉稳。”裴云景吻了吻她的发顶:“是个能扛事儿的。” “那我们呢?”棠梨问。 裴云景收紧了手臂,看着窗外那轮明月,眼底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等他们能独当一面了……” “咱们就真的隐退。” “去那座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锁妖塔’里,过咱们的小日子。” ------------ 番外 三·万物生长 京城,德胜门。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今日的城门口格外热闹,却又井然有序。 两匹骏马并排立于吊桥之前。 左边那匹通体漆黑,神骏非凡,正是当年马王“墨风”的直系后代。 马背上坐着一位红衣少女,腰缠软鞭,英姿飒爽,像是一团在秋风中燃烧的烈火。 右边那匹则是雪白无杂毛,安静沉稳。 马背上的玄衣少年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虽未佩剑,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姐,该走了。”裴安拉了拉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 “急什么?”裴念念撇撇嘴,目光在送行的人群中搜寻着:“我的‘送行大队’还没到齐呢!” 话音刚落。 “汪!汪!汪!” “叽叽喳喳——” 一阵熟悉的嘈杂声从城内涌出。 街道两旁,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百姓惊慌,因为大家都习惯了。 只见几十只脖子上系着红绸带的流浪狗、几百只排成方阵的麻雀,甚至还有几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刺猬和黄鼠狼,整整齐齐地蹲在了城门口。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用那一双双充满灵性的眼睛,注视着即将远行的两位小主人。 而在高高的城墙之上,一头体型庞大、毛色已经有些发灰,动作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敏捷的老年白额虎,正趴在垛口上。 它的下巴搁在前爪上,那双依旧威严的虎目,静静地看着下方的红衣少女。 【吼……】 大白发出一声低沉、浑厚,却透着一丝苍老的低吼。 那是百兽之王对小主人的送别与祝福。 裴念念抬头,看到了那只陪伴她长大的老老虎。 她的眼眶微微一红,却很快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猛地一挥马鞭,对着城墙之上,那是她父母所在的方向,用尽全力大喊道: “爹!娘!” “我们要走啦!” 少女的声音清脆嘹亮,穿透了云霄,带着雏鹰展翅的豪情与无畏: “你们就在家好好养老吧!等着本姑娘去江湖上闯荡一番!” “等我回来,给你们打个大大的江山回来!” 裴安在旁边无奈地扶额,但也跟着抬头,对着城楼深深一拜。 随后,两人不再回头。 “驾——!” 马蹄扬起尘土。 一红一黑两道身影,如流星般冲出了城门,冲向了那广阔无垠的天地与江湖。 …… 城楼之上。 风吹起衣袂,猎猎作响。 裴云景揽着棠梨的肩膀,静静地目送着孩子们远去,直到那两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上。 岁月对这两个人似乎格外优待。 十年的光阴没有带走他们的容颜,反而沉淀出更加醇厚、动人的气韵。 裴云景的眼角虽然有了些许细纹,但那双凤眸依旧深邃如渊。 棠梨的身姿依旧曼妙,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当年的跳脱,多了几分岁月的从容。 “走了……” 棠梨收回目光,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她伸手摸了摸旁边大白有些粗糙的皮毛,叹了口气: “孩子们都走了,大白也老了。” “裴云景。” 她靠在他怀里,声音有些低落: “家里……是不是变冷清了?” 偌大的摄政王府,以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了。 没有了念念的鸡飞狗跳,没有了安安的少年老成,甚至连以前那些热热闹闹的动物们,也大多老去了。 裴云景闻言转过身,面对着棠梨。 他伸出手,像十年前那样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让她安心的力量。 “不冷清。” 裴云景摇了摇头,声音低沉,一如当年的磁性:“只要有你在,就不冷清。” 他低下头,在她眼角的细纹处,落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棠梨。” “你知道吗?” 裴云景拥紧了她,目光越过城墙,看向这繁华的京城,看向这海晏河清的万里江山,最后重新落回到她的眼眸之中: “这天下很大,万物生长,生生不息。” “但对于我来说……” 他抓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跳动着只属于她的频率: “我的世界有你在,就是满的。” 哪怕万物凋零,哪怕岁月尽头。 只要你在我身边。 我的世界便永远喧嚣,永远热烈,永远……万物臣服。 棠梨看着他眼中的深情,眼眶湿润,却笑靥如花。 “嗯。” 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 “我也一样。” …… 越过高耸的城墙,越过熙熙攘攘的御街。 京城内市井繁华,百姓安居乐业。 叫卖声、欢笑声、读书声,汇聚成一曲盛世的乐章。 穿过层层楼阁,摄政王府的后花园里,葡萄架上挂满了紫莹莹的果实。 阳光透过藤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陆离。 一张宽大的藤椅静静地摆在那里,旁边放着半壶没喝完的酒,和一本翻开的话本子。 几只新出生的小奶猫正在草地上打滚。 一切都一如当年的静好。 ------------ 番外 四·那年书院 【京城,皇家书院】 “噼里啪啦——!!!” 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在肃穆庄严的皇家书院门口骤然炸响,吓得树上的知了都闭了嘴。 路过的学子们纷纷侧目,一脸惊愕。 这书院乃是圣人教化之地,向来讲究“静”字,今日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有哪位皇子考中了状元? 书院正厅内。 年过七旬、德高望重的老院长,此刻正毫无形象地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杯陈年花雕,老泪纵横,仰天长啸: “走了!终于走了!” “那两个混世魔王……终于离开京城了!” “苍天有眼啊!老夫的胡子……终于保住了!” 说完,老院长一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简直比送走了瘟神还要激动。 底下一位刚授课不久的年轻夫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问道: “院长,您说的是……今日离京的摄政王府的小郡主和小世子?” “可是下官曾远远见过一面,那两位小殿下长得粉雕玉琢,气度不凡,尤其是小世子,小小年纪便沉稳如山……真有那么可怕吗?” “沉稳?” 老院长听到这两个字,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年轻人,你那是没见过他们六岁那年,刚入学时的光景……” 老院长的目光变得幽远,仿佛穿越时光,回到了那个令整个书院闻风丧胆的秋天: “那一年,也是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 【七年前,回忆杀】 那一年的秋天,摄政王府的两位小祖宗到了启蒙的年纪。 裴云景大手一挥,将两只神兽送进了专门教导皇室宗亲的皇家书院。 开学第一天。 “甲班”的学堂里,坐满了非富即贵的王孙公子。他们大多已经被家里的规矩教导得循规蹈矩,正襟危坐。 唯有最后一排的两个位置,画风清奇。 左边坐着的,是一个穿着火红裙装的小女娃。 她约莫六岁年纪,长得明眸皓齿,可爱得像个年画娃娃。 但她的坐姿却极其豪迈,一只脚踩在横杠上,手里抓着一只不知从哪逮来的蚂蚱,正研究得津津有味。 右边坐着的,是一个四岁的小男娃。 他穿着一身缩小版的玄色长袍,怀里抱着一把还没开刃的小木剑。 他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的虚空,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高冷气息。 “咳咳!” 负责教导新生的是严厉迂腐的孙夫子。 他拿着戒尺,迈着方步走进学堂,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 “今日是开学第一日,老夫先来点个名。” “赵恒。” “到。” “李修远。” “到。” 一个个稚嫩却恭敬的声音响起。 孙夫子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了名册的最后两个名字上。 听说这是摄政王府送来的,他得给个下马威,立立规矩。 “裴念念!” 孙夫子提高了嗓门喊道。 然而最后一排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裴念念正忙着逗蚂蚱,根本没听见。 “裴念念!” 孙夫子眉头一皱,戒尺在桌上重重一拍:“摄政王府的裴念念,来了没有?!” 全班同学都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裴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姐姐的胳膊。 “啊?”裴念念终于回过神。 她看了一眼吹胡子瞪眼的夫子,不慌不忙地伸手拍了拍自己放在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小书包。 “在呢在呢,别喊了,吵死了。” 她一边嘟囔,一边拉开书包的系带: “小刺,老师叫你呢,快出来答个到。” 小刺?谁是小刺? 在孙夫子和众学童疑惑的注视下。 “沙沙沙……” 那个书包口一阵蠕动。 一只浑身长满尖刺、圆滚滚的刺猬,慢吞吞地从书包里探出了脑袋。 它绿豆般的小眼睛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确认环境。 然后在裴念念鼓励的目光下,这只刺猬竟然—— 举起了一只前爪! 它不仅举了手,还冲着讲台上的孙夫子发出了一声敷衍的叫声: “吱!”(到!) “……” 整个学堂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片刻后。 “哇哈哈哈哈!” “那是刺猬!她带了只刺猬来上学!” “它还会举手!太好玩了!” 这群平日里被严格管束的小贵族们,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瞬间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拍桌子,打滚的打滚,课堂纪律荡然无存。 孙夫子站在讲台上,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看着那只举手答到的刺猬,又看着一脸“我很乖,我让宠物替我答到有什么错”的裴念念。 他的胡子开始剧烈地颤抖,脸色从红变紫,又从紫变黑。 “裴……裴念念!” 孙夫子气得浑身哆嗦,手中的戒尺指着那只刺猬: “这是圣贤之地!你……你竟然带这畜生进学堂?!你这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夫子此言差矣。” 裴念念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反驳道:“孔圣人说,有教无类。” “小刺虽然是只刺猬,但它也有一颗向学之心呀!你看,它都知道举手答到,比刚才那个睡觉的赵恒强多啦!” 被点名的赵恒:“……” “你!你!你!” 孙夫子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他教了一辈子书,见过顽劣的,没见过带刺猬来上课还跟夫子讲道理的! “出去!” 孙夫子发出了崩溃的怒吼: “给我带着你的刺猬!出去罚站!” 裴念念耸了耸肩,一把抓起桌上的刺猬塞回书包,动作利落地跳下椅子: “切,出去就出去。小刺我们走,这老头讲课太无聊了,我们去抓蛐蛐。” 她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学堂。 路过裴安身边时,裴安依然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在姐姐走出门口的时候,他默默地把桌上的墨水瓶盖子拧紧了。 因为他听到了夫子手里戒尺即将断裂的声音。 “咔嚓!” 果然,孙夫子手中的戒尺被硬生生掰断了。 ------------ 番外 四·作弊的麻雀 书院的生活对于裴念念来说,只有两个字:煎熬。 尤其是当孙夫子迈着六亲不认的方步,手里拿着一卷书,笑眯眯地宣布: “今日天气甚好,咱们来一场随堂测验,默写《诗经·关雎》。” 裴念念觉得天都要塌了。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咬着毛笔杆,盯着眼前那张白得晃眼的宣纸,脑子里除了“关关”两声鸟叫,剩下的一片空白。 昨晚光顾着带大白去后花园抓蛐蛐,书都被大白当枕头睡皱了,哪里背过一个字? 她扭头看向旁边的弟弟。 年仅四岁的裴安坐姿端正,小手握着毛笔,正行云流水地在纸上书写着。 那字迹虽稚嫩,却已透出几分风骨。 “安安……” 裴念念小声呼唤,试图寻求场内援助。 裴安手一顿,微微侧过身,用胳膊严严实实地挡住了自己的卷子。 那张面无表情的小脸上,写满了三个大字:不可能。 “小气鬼!”裴念念气得磨牙。 眼看着香炉里的香快要燃尽,孙夫子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正四处巡视。 “没办法了,只能动用‘特殊手段’了!” 裴念念眼珠子一转,目光飘向了窗外。 窗棂上,正好停着一只正在梳理羽毛的麻雀。 【喂!那个长毛的小家伙!】 裴念念发动了兽语磁场,在脑海里悄悄喊道。 麻雀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 【叽叽?谁在叫雀爷?】 【这里!屋里穿红衣服最漂亮的那个!】 裴念念毫不脸红地自夸: 【江湖救急!快飞进来,帮我看看讲台上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只要你告诉我,这块桂花糕就是你的!】 她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半融化的糕点。 【叽叽!成交!】 麻雀是个贪吃的,看到吃的立马叛变。 它扑棱着翅膀从窗户飞了进来,大摇大摆地落在了孙夫子的讲桌上,假装啄食桌上的墨点,实则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张标准答案。 孙夫子正在下面巡视,并未注意到这只误入的小鸟。 【快说快说!第一句是什么?】 裴念念激动地握紧了笔。 麻雀盯着那张写满小楷的宣纸,绿豆眼瞪得溜圆。 然后,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它是只麻雀,它不识字啊! 但在桂花糕的诱惑下,它决定努力描述一下自己看到的东西: 【叽叽!我看到了!】 【第一个是一个像虫子的东西(关)!】 【第二个也是那个虫子!】 【第三个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树枝(雎)!】 【第四个是个被压扁的鸟(鸠)!】 裴念念:“???” 虫子?树枝?压扁的鸟? 这是什么鬼画符?! 【你能不能念出来?!】 裴念念急了。 【念?我会啊!】 麻雀自信满满地张开嘴: 【叽叽!喳喳!咕咕!啾!】 裴念念:“……” 她绝望了。 她忘了物种之间存在着不可逾越的文化壁垒。 这只文盲麻雀根本看不懂人话! “时间到!收卷!” 孙夫子的戒尺在桌上一拍。 裴念念看着自己依旧空白的卷子,又看了看那只还在等桂花糕的麻雀。 她心一横,笔走龙蛇。 既然写不出字,那就——写实! …… 一刻钟后。 孙夫子的书房内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裴——念——念!!!” 孙夫子手颤抖着,举起那张“试卷”。 上面没有《关雎》,没有窈窕淑女。 只有一幅画。 画上有一只肥硕的斗鸡眼麻雀,正站在桌子上拉屎。 旁边还配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 【鸟语花香,叽叽喳喳。】 “朽木!不可雕也!” 孙夫子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必须请令尊过来,这书没法教了!” …… 半个时辰后。 摄政王裴云景,一身玄衣,面若寒霜地出现在了书院。 他刚一进门,原本还在发飙的孙夫子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气势矮了半截。 “王、王爷……” 孙夫子擦了擦冷汗,壮着胆子把那张“试卷”递了过去: “您看看!这是令爱默写的诗经!这……这是对圣人的大不敬啊!” 裴念念站在墙角,低着头,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的模样。 裴云景接过那张纸。 他垂眸看了一眼那只画风清奇、神态嚣张的麻雀。 孙夫子以为摄政王要发怒,正准备在一旁添油加醋。 “呵。” 裴云景突然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弹了弹那张纸,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赞赏? “画得不错。” 孙夫子:“???” 裴念念:“!!!” 裴云景转过身,将那张纸递回给孙夫子,脸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护短模样: “太傅难道没看出来吗?” “这只鸟画得栩栩如生,神态灵动,颇有几分名家风范。” 他指着那行“叽叽喳喳”,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至于这字……《关雎》本就是写鸟的诗。念念这是返璞归真,透过文字的表象,直击事物的本质。” “这就叫——意境。” 裴云景冷冷地瞥了一眼目瞪口呆的孙夫子: “太傅身为师长,难道连这点欣赏美的眼光都没有?” 孙夫子张大了嘴巴,感觉自己的教书生涯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什么意境! 这就是一张涂鸦啊! 摄政王您护短能不能讲点基本法?! “行了。” 裴云景不想听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本王觉得这画甚好。这张银票算是给书院修缮屋顶的。” “至于念念……” 他走到墙角,一把抱起那个正在偷笑的小丫头,在她肉乎乎的脸上亲了一口: “走,回家。” “爹爹带你去吃那只……画里的麻雀。” “耶!爹爹万岁!” 裴念念欢呼一声,搂住裴云景的脖子,冲着孙夫子做了个鬼脸。 看着这对扬长而去的父女背影。 孙夫子手里捏着那张千两银票,又看了看那张画着麻雀的试卷。 他仰天长叹:“这裴家的家教……果然是独树一帜啊!” ------------ 番外 四·安安的“超能力” 皇家书院的午休时间,总是充满了孩子们的喧闹。 但在假山后的一处隐蔽角落,气氛却有些剑拔弩张。 “喂!那个不说话的小哑巴!给我站住!” 一个体型壮硕、满脸横肉的小胖墩,带着两个跟班,拦住了裴安的去路。 这小胖墩名叫赵腾,是荣亲王最宠爱的小孙子,也是书院里出了名的小霸王。 他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就是裴安那副“生人勿近、高高在上”的死样子。 明明比自己还小两岁,凭什么这小子总是一副看透红尘的表情? “有事?” 裴安停下脚步,怀里依旧抱着那把小木剑。他微微抬起眼皮,那双酷似裴云景的凤眸里,是与其年龄不符的平静与淡漠。 “当然有事!” 赵腾把袖子一挽,露出藕节般的小胳膊,恶狠狠地说道: “我看你不顺眼很久了!整天装深沉!今天本世子就要教教你,在这书院里谁才是老大!” “敢不敢跟我比划比划?” 裴安歪了歪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在他的世界里,赵腾那急促的呼吸声、沉重的脚步声,甚至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太吵了。 这种心浮气躁的人,连他爹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没兴趣。”裴安转身欲走。 “想跑?没门!” 赵腾觉得自己被无视了,怒吼一声,挥起拳头就从后面冲了上来: “看拳!” 裴安连头都没回,只是微微向左侧偏了一步。 “呼——” 赵腾那气势汹汹的一拳,擦着裴安的衣角打了个空。因为用力过猛,小胖墩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啃一嘴泥。 “你!”赵腾气急败坏,“你运气好!再来!” 他爬起来,这次学聪明了,改用腿扫。 裴安依旧站在原地,眼皮微垂,像是在发呆。 但在他的听觉雷达里,赵腾抬腿时裤管摩擦的声音、肌肉紧绷的声音,比慢动作还要清晰。 “右腿,横扫,力度太轻,底盘不稳。” 裴安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 然后,他轻轻抬起一只脚。 “砰。” 赵腾的腿刚踢过来,就被裴安这看似随意的一抬,精准地挡了回去。 “哎哟!” 反作用力震得赵腾脚趾生疼,抱着腿在地上单脚乱跳。 “你……你会妖法?!”赵腾惊恐地看着这个连手都没动过的小面瘫。 裴安终于转过身,正视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小胖子。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极冷,却极具杀伤力的表情: “不是妖法。” 裴安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声音清冷: “是你太吵了。” “你的心跳很快,每息一百二十下。你在害怕。” 赵腾脸色一红:“谁、谁害怕了!本世子才不怕你!” “不仅害怕……” 裴安并没有停下他的“精神攻击”。 他微微皱眉,鼻翼耸动了一下,然后目光下移,落在了赵腾圆滚滚的肚子上: “你早膳吃了红薯,还有韭菜盒子。” “你的肠胃在蠕动,而且动静很大。” 裴安一本正经地做出了预判: “你要放屁了。” “胡说八道!你才要放——” 话音未落。 “噗——————” 一声悠长、响亮,且带着颤音的屁声,在假山后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响。 两个小跟班目瞪口呆。 赵腾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整个人僵硬如石。 他堂堂世子,居然在打架的时候……放了个这么响的屁?! 但这还没完。 裴安并没有因为对方社死就放过他。 他后退了一步(嫌臭),继续用陈述事实的冷漠语气,给出了最后一击: “还有。” “因为紧张,你的膀胱收缩频率异常。” 裴安看着赵腾那两条正在剧烈颤抖的腿,淡淡地说道: “你要尿了。” “闭嘴!我不……唔!” 赵腾刚想反驳,但生理上的羞耻感和紧张感夹击之下,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括约肌。 “哗啦啦……” 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下来,很快就在地上洇湿了一大片。 空气中除了屁味,又多了一股尿骚味。 赵腾看着地上的水渍,再看看对面那个连衣角都没乱,一脸“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裴安。 心态彻底崩了。 “哇——!!!” 小霸王一屁股坐在地上,张大嘴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你欺负人!哇啊啊啊!我要回家找我爹娘!” “你是魔鬼!呜呜呜……” 两个跟班也被吓傻了,跟着一起哭。 就在这哭声震天的时候。 “嗡嗡嗡——” 天空中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振翅声。 “安安别怕!姐姐来救你了!” 只见假山顶上,裴念念像个女土匪一样跳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身后跟着一群黑压压的马蜂大军,气势汹汹地准备大干一场: “哪个不长眼的敢欺负我弟弟?看我不蛰得他满头包!” 然而当她看清下面的局势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她的宝贝弟弟毫发无损,甚至还一脸嫌弃地捂着鼻子。 而那个传说中的校霸,正坐在尿坑里,哭得鼻涕冒泡,看着裴安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阎王爷。 “呃……” 裴念念挥了挥手,让马蜂们先暂停进攻。 她跳下来,走到裴安身边,一脸茫然: “安安,你打他了?” “没有。” 裴安摇摇头,收起小木剑,语气淡然: “我只是……跟他聊了聊。” 裴念念:“……” 聊了聊?把人聊尿了? 她看着那个已经哭得快要抽过去的小胖子,忍不住给自家弟弟竖了个大拇指。 “行啊,裴安。” “这招精神攻击……比我的马蜂还要毒啊!” “走,回家洗手。这里……太臭了。” 裴安点点头,牵起姐姐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充满味道的“战场”。 只留下那个哭得怀疑人生的赵腾,在风中凌乱。 他发誓这辈子再也不惹裴家的人了! 太可怕了!呜呜呜! ------------ 番外 四·膳房霸主 皇家书院,午膳时分。 这座汇聚了京城顶尖权贵子弟的学府,向来讲究“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为了防止学子们养成骄奢淫逸的坏习惯,书院的伙食标准常年维持在令人发指的水平—— 青菜豆腐汤(只有菜叶没有油),杂粮窝窝头,还有一碟咸得发苦的腌萝卜。 “这……这是人吃的吗?” 膳房内,哀鸿遍野。 这群平日里锦衣玉食的小王爷、小侯爷们,看着面前的“猪食”,一个个愁眉苦脸,难以下咽。 “我想吃肉……” “我想吃醉仙楼的肘子……” “哪怕给我个鸡蛋也行啊!” 坐在长桌末尾的裴念念,看着碗里那根孤零零的青菜,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啪!”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怒响。 “太过分了!” 裴念念站起身,小脸上满是义愤填膺: “我娘说过,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肉怎么行?这书院是想饿死我们吗?” 旁边的赵腾(上次被打哭的小霸王)吸了吸鼻子,此时已经彻底成了裴念念的小跟班: “老大,忍忍吧。夫子说了,这是修行。” “修个屁的行!” 裴念念冷哼一声,那双酷似裴云景的凤眸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想吃肉吗?” 全部的孩子齐刷刷地抬头,眼睛里冒着绿光,异口同声:“想!” “好。” 裴念念打了个响指,嘴角勾起一抹“我有办法”的坏笑: “跟着本姑娘混,别说是肉,就算是御膳房的满汉全席,我也能给你们弄来!” …… 一刻钟后,书院后墙的一处隐蔽角落。 裴念念带着一群“小弟”,蹲在墙根下,仰着头,像是在等待什么神迹降临。 “老大……真的会有肉吗?”赵腾咽着口水问。 “嘘——听。” 一直站在旁边闭目养神的裴安,突然睁开了眼。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声音清冷: “来了。” “四十八只爪子落地……还有,油纸摩擦的声音。” 话音刚落。 “喵呜——” 一声慵懒而傲娇的猫叫声,从高高的墙头上传来。 一只体型矫健的大狸花猫,嘴里叼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轻盈地跳上了墙头。 在它身后,跟着一只、两只、十只…… 整整十二只花色各异的流浪猫,排成一列纵队,每一只嘴里都叼着一个还在冒热气的油纸包! 这支“猫咪运输大队”,正是裴念念用五条小鱼干贿赂来的“御膳房特遣队”。 【喵!烫死猫爷了!】 【为了小鱼干!冲啊!】 【这届御厨不行,鸡腿炸得太油了,不好下嘴!】 猫咪们一边在心里吐槽,一边动作麻利地跳下来,将嘴里的油纸包整整齐齐地码放在裴念念的脚边。 一股浓郁的炸鸡腿香味,瞬间在清冷的后院弥漫开来。 “咕咚。” 周围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吞咽口水声。 裴念念蹲下身,打开一个油纸包。 里面是一只炸得金黄酥脆,还滋滋冒油的大鸡腿! “哇——!!!” 孩子们发出了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这哪里是鸡腿?这简直就是救命的仙丹啊! “想吃吗?” 裴念念拿起一只鸡腿,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想!!!”大家点头如捣蒜。 “那以后书院谁说了算?” 裴念念挑眉,露出了资本家的獠牙。 “老大!您说了算!” “以后您让我们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裴姐万岁!” 在这群饿疯了的孩子眼里,此刻的裴念念浑身都散发着圣洁的光辉,比夫子还要高大伟岸。 “很好。” 裴念念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 “发肉!” 猫咪们蹲在一旁,看着这群两脚兽幼崽狼吞虎咽,不屑地舔了舔爪子。 【切,没见过世面。】 “安安,这只最大的给你。” 裴念念挑了一只最大的鸡腿,塞进弟弟手里。 裴安接过鸡腿,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咬下去的第一口,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下。 “姐。” 他一边吃,一边冷静地分析道: “夫子闻着味儿过来了,距离这里还有三十步。” “怕什么?” 裴念念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道: “大不了分他一个。我就不信,夫子能抵挡得住御膳房鸡腿的诱惑?” 果然,当严厉的孙夫子循着香味找过来,准备怒斥学生们“不守清规”的时候。 他看着那满地金黄的鸡腿,闻着那勾魂摄魄的香气,再看看裴念念递过来的那只热乎乎的“贿赂”。 夫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咳咳……” 孙夫子背过手,接过鸡腿,藏进袖子里,仰头望天: “念在你们正长身体……下不为例。” “还有,下次记得给老夫带个辣口的。” ------------ 番外 四·质子萧白的初遇 冬日的皇宫,即使是角落里也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皇家书院的后山柴房,平日里鲜有人至,是那些捧高踩低的太监们最喜欢用来欺负人的地方。 “进去吧你!南国来的小杂种!” 随着一声尖刻的咒骂,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被重重关上,外面还挂上了一把大铁锁。 柴房内光线昏暗,阴冷潮湿。 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跌坐在枯草堆上。 他穿着一身单薄且有些不合身的旧衣裳,手腕和脚踝露在外面,冻得青紫。 那张原本应该粉雕玉琢的小脸,此刻不仅脏兮兮的,还带着几处明显的淤青。 他叫萧白,邻国南昭送来的质子。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皇宫里,没有依靠的质子,地位连一条狗都不如。 “咳咳……” 萧白蜷缩起身体,试图用双臂抱住自己取暖。 他那双狭长的凤眼里,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早熟的恨意。 他又冷又饿,那些太监抢走了他的食物,还把他关在这里。 “死了也好。” 萧白闭上眼,在心里冷冷地想:“这种烂透了的日子,早点结束也好。” 就在他准备在黑暗中沉沦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奇怪的动静。 “嘎——!!!” 一声高亢、嘹亮,且充满了战斗欲望的鹅叫声,突兀地划破了寂静。 紧接着,是那些太监惊恐的尖叫声: “哎哟!哪来的鹅?!” “别咬我!别拧我屁股!啊——!” “救命啊!这鹅疯了!” 一阵鸡飞狗跳的混乱之后,脚步声仓皇远去。 萧白愣住了。 鹅?皇宫里怎么会有鹅? 还没等他想明白。 “砰!” 那扇锁住他的破木门,被人从外面暴力地一脚踹开! 腐朽的门板轰然倒塌,激起一片尘土。 萧白下意识地抬手挡住眼睛。 正午耀眼的阳光顺着敞开的大门,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驱散了柴房里积压已久的阴霾。 在那个光芒万丈的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火红裙装的小女孩,约莫六七岁的模样。 她逆光而立,身后披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披风,红与白的强烈对比,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烈火。 而在她的脚边,正昂首挺胸地站着一只体型硕大、头顶红冠的大白鹅。 那鹅刚刚打赢了胜仗,正得意洋洋地扇动着翅膀,嘎嘎乱叫。 “喂。” 红衣女孩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萧白,眉头微微皱起,带着几分嫌弃和毫不掩饰的霸道: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质子?” 萧白警惕地盯着她,身体紧绷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狼:“你是谁?来看我笑话的?” “看笑话?” 裴念念翻了个白眼,双手叉腰: “本姑娘忙得很,哪有空看你的笑话?” 她走到萧白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 “刚才路过看见那几个太监欺负你。怎么,你没长手吗?不知道打回去?” 萧白咬紧了嘴唇,低下头,声音沙哑: “我打不过,他们人多。” “打不过就想办法啊!” 裴念念恨铁不成钢地指了指脚边的大白鹅:“你看,连这只蠢鹅都知道,谁欺负它就拧谁的屁股。你一个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 说着,她似乎是嫌弃萧白太瘦弱了。 裴念念在怀里掏了掏,摸出了一个还带着温热体温的白面馒头。 那是她刚才从膳房顺来的点心。 “接着。” 她随手一抛,那个馒头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萧白的怀里。 萧白愣愣地抱着那个馒头。 软的、热的、散发着麦香。 这是他来到大盛这半个月里,见过的最干净的食物。 “吃吧。” 裴念念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屑,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清脆而有力: “吃饱了,才有力气揍回去。” “记住了,在这皇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拳头和脑子,才是硬道理。” 说完,她不再停留。 带着那只耀武扬威的大白鹅,像个巡视领地的女大王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萧白坐在阴暗的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馒头,指节用力到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孩消失的方向,那双原本阴郁死寂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一抹“光”的亮色。 “裴……念念。”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刚才听到的名字。 萧白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馒头。 真甜。 ------------ 番外 四·青梅竹马的养成 自从那次“馒头之恩”后,皇家书院里多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以前,裴念念身后跟着的是一群动物。 现在,她身后多了一条名为萧白的“小尾巴”。 …… 午后,书房内。 “啊啊啊!我不写了!这《礼记》是谁写的?为什么要写这么长!” 裴念念把毛笔一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发出了绝望的哀嚎。 孙夫子因为她昨天把刺猬放进砚台里洗澡,罚她抄写《礼记》十遍。 这对于坐不住的裴念念来说,简直是酷刑。 “念念姐,喝口水。” 一只苍白瘦弱却骨节分明的小手,适时地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水。 萧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虽然依旧瘦弱,但脸上的淤青已经消了,露出了一张清秀俊雅,带着几分病态美的小脸。 “还是小白好。” 裴念念咕咚咕咚喝完水,看着那一摞白纸,又是一阵哀叹。 “我帮你写。” 萧白放下茶杯,拿起裴念念刚刚摔掉的毛笔。 “你?”裴念念怀疑地看着他,“夫子认得我的字,我的字……咳咳,比较狂草。你写得太工整了,一眼就会被看穿的。” 萧白微微一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提笔,在纸上落墨。 没有写出他平日里娟秀的簪花小楷,而是手腕微抖,笔锋狂乱。 眨眼间,一行字出现在纸上。 那字迹歪歪扭扭,张牙舞爪,甚至连把“德”字少写一横的习惯,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哇?!” 裴念念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拿起那张纸左看右看: “小白!你神了啊!这简直跟我闭着眼睛写出来的一样丑……啊呸,一样狂野!” “你是怎么做到的?” 萧白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那抹深沉的执念,声音轻柔: “我这几日一直在练姐姐的字。” “呜呜呜小白你太好了!” 裴念念感动得想哭,直接给了他一个熊抱:“以后你就是我亲弟弟!谁敢欺负你,我放狗咬他!” 萧白被她抱住,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 不仅是写作业。 在“整蛊夫子”这项大业上,萧白更是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 裴念念只会简单粗暴的物理攻击(放蛇、放马蜂)。 而萧白擅长魔法攻击(心理战)。 “念念姐,直接在椅子上涂胶水太容易被发现了。” 萧白一边帮她研磨,一边轻声细语地出主意: “孙夫子最爱喝那壶‘雨前龙井’。如果我们把墨鱼的汁液晒干磨成粉,混进茶叶里……” “这粉末遇水无色,但喝下去半个时辰后,牙齿和舌头就会变成洗不掉的黑色。” 萧白笑得一脸纯良无害: “到时候夫子去给皇子上课,一张嘴就是满口黑牙……岂不是更有趣?” 裴念念听得眼睛直放光,拍案叫绝: “高!实在是高!小白,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比我那些猴子聪明多了!” 萧白抿唇一笑,深藏功与名。 …… 这一切都被坐在角落里的另一个人,看在眼里,听在耳里。 裴安抱着他的小木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边“姐友弟恭”的画面。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在他的听觉世界里,萧白的心跳声非常平稳,甚至在给裴念念出那些损招的时候,呼吸都没有乱一下。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小子虽然年纪小,但心机深沉,撒谎不脸红,害人不手抖。 最让裴安警惕的是—— 每当裴念念抱住萧白,或者夸奖萧白的时候,萧白的心跳频率就会瞬间加快,血液流速变快。 “啧。” 裴安皱了皱眉,在心里给这个“质子”贴上了一个标签—— 茶里茶气。 明明一肚子坏水,偏偏在姐姐面前装得跟朵小白花似的。 动不动就“姐姐我怕”、“姐姐帮我”、“姐姐真厉害”。 利用姐姐的同情心,一步步蚕食姐姐的领地。 这不是好人。 这是个披着羊皮的小狼崽子。 “安安,你干嘛一直瞪着小白?” 裴念念发现了弟弟的目光,不满地护犊子:“别吓着他,他胆子小。” 裴安:“……” 胆子小? 刚才教你下毒的时候,他可是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裴安站起身,迈着冷酷的小短腿走到两人面前。 他没有拆穿萧白(因为姐姐肯定不信),而是直接插在了两人中间,硬生生把萧白挤到了一边。 “姐。” 裴安冷冷地开口: “爹爹说了,男女授受不亲。” “而且……” 他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凤眸,冷冷地扫了萧白一眼,意有所指地说道: “离心眼太多的人远点。” “小心被卖了,还在帮人数钱。” 萧白闻言,眼眶瞬间红了,怯生生地看向裴念念:“念念姐……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世子好像不喜欢我……” 裴念念一看他这副委屈样,心都要碎了,立马转头瞪向裴安: “裴安!你怎么说话呢!小白这么乖,哪有心眼?你给我去墙角罚站!” 裴安:“……” 他看着那个躲在姐姐身后,冲他露出一个挑衅微笑的“小白花”。 他在心里默默握紧了拳头。 这个绿茶……段位太高了! 看来,以后得替姐姐防着点这头狼了! ------------ 番外 四·御兽VS绿茶 摄政王府,后花园。 裴云景负手立于阁楼之上,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下方的草坪。 那里,三个孩子正在……放风筝。 准确地说,是裴念念在放风筝,裴安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帮忙拿着线轴。 而那个叫萧白的南昭质子,正跟在裴念念身后,手里举着一方帕子,时不时地做出“想要给姐姐擦汗但又不敢”的怯懦模样。 “啧。”裴云景眯起眼,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 虽然那个萧白伪装得很好,走路时刻意放重脚步,呼吸也装作紊乱。 但刚才风筝线缠在树枝上的一瞬间,裴云景分明看到那小子的身形动了一下,脚尖点地,那是轻功高手的本能反应。 虽然他很快掩饰住了,但这逃不过裴云景的眼睛。 “小小年纪,心机深沉,还藏了一身不俗的武功。” 裴云景冷笑一声: “留在念念身边,是个祸害。” 他转头,看向趴在脚边晒太阳的大白。 这只老虎如今正值壮年,威风凛凛,除了怕棠梨,谁都不怕。 “大白。” 裴云景指了指下方的萧白: “看见那个穿青衣服的小子了吗?” “去,试试他的底。” 【吼?】 大白抬起头,眼神困惑: 【是要咬死吗?】 “不。” 裴云景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吓唬吓唬他。要是他敢还手,就咬断他的腿。要是他吓尿了……那就扔出去。” 【得嘞!这个我熟!】 大白兴奋地爬起来,抖了抖毛。 它早就看那个总爱粘着小主人的“两脚兽幼崽”不顺眼了! …… 草坪上。 裴念念正仰着头,专注于天上的燕子风筝:“安安!放线!再高点!” 萧白站在她身后,目光贪婪而隐忍地描摹着少女的侧脸。 突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腥风从背后的灌木丛中袭来。 作为顶级死士训练出来的直觉,让萧白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他感觉到了杀气!是猛兽! 只要他回手一掌,或者是侧身一避,就能轻易躲开这只畜生的扑杀,甚至能将其反杀。 但是…… 萧白的余光瞥见了不远处阁楼上那道玄色的身影。 那是摄政王裴云景,他在试探。 如果暴露了武功,他会被立刻赶出王府,甚至被杀。 更重要的是……如果他表现得太强,念念姐就不需要保护他了。 电光石火之间,萧白做出了决定。 他散去了凝聚在掌心的内力,强行让自己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声炸响。 大白从灌木丛中窜出,张开血盆大口,为了完成任务,它特意摆出了一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直扑萧白! “小心!”裴念念听到虎啸,惊恐回头。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萧白似乎是被吓傻了,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老虎的爪子快要拍到他身上时,他才像突然反应过来一样,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啊!” 他双眼一翻,身体一软,精准地朝着裴念念的方向倒了下去。 “小白!” 裴念念扔掉风筝线,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噗通。” 少年瘦弱的身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她的怀里。 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憋气憋的),睫毛还在微微颤抖,一副被活活吓晕过去的脆弱模样。 而大白此时已经扑到了跟前,看着突然“晕倒”的目标,急刹车都来不及了,大爪子还在惯性下挥舞了一下。 “大白!住手!” 裴念念接住萧白,看着怀里“不省人事”的小竹马,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她一把将萧白护在身后,然后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大白嘴边那几根威风凛凛的胡须! “嗷呜——!!!” 这次惨叫的是老虎。 大白疼得眼泪都飚出来了,原本凶狠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委屈巴巴的大猫脸。 【松手!疼疼疼!】 【是那个大魔王让我干的!我也是打工人啊!】 “你还敢叫!” 裴念念气得不行,一边用力拔它的胡须,一边指着它的鼻子骂道: “大白你坏!你是不是皮痒了?!” “小白身体那么弱,胆子那么小,你居然敢吓他?万一吓出个好歹来,我把你炖了喝汤!” 大白:“……” 【冤枉啊!】 【那小子装的!他刚才明明能躲开的!】 大白委屈地看向阁楼的方向,试图寻找主人的支援。 阁楼之上,裴云景看着这一幕,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 他原本是想揭穿这小子的真面目。 结果呢? 不仅没揭穿,反而让这小子正大光明地吃了他女儿的豆腐! 看着萧白虽然闭着眼,但手却死死抓着裴念念衣袖的样子。 看着自家闺女为了个外人,居然拔自家老虎胡子的样子…… 裴云景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脑瓜子嗡嗡的。 “好。” “好得很。” 裴云景咬牙切齿,都要将手中的栏杆捏碎了。 这哪里是什么柔弱质子? 这分明就是千年绿茶成精! 这小子的段位……比当年的棠梨还要高! “王爷,怎么了?” 棠梨端着水果走上来,看到下面的场景,惊讶道:“哎呀,大白怎么又闯祸了?” “不是大白闯祸。” 裴云景深吸一口气,指着下面那个还在装晕的萧白,语气里充满了老父亲的悲愤与无奈: “是咱们家……进了一匹披着羊皮的狼。” “而且这匹狼,还特别会演戏。” ------------ 番外 四·离别是为了重逢 自从萧白“碰瓷”成功,赖上裴念念之后,摄政王府的后花园就成了这两个孩子的天下。 裴云景虽然看这头“小狼崽子”不顺眼,但碍于女儿的护短,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快乐的日子总是短暂的。 三年后,深秋。 一队气势肃杀、装备精良的南昭使团,浩浩荡荡地进了京城。 老南昭王病危,国内诸子夺嫡,局势大乱。 原本被视为弃子的萧白,因为母族势力的崛起。 加上他在大盛“深受摄政王器重”(死皮赖脸蹭饭)的传闻,竟然成了各方势力眼中的香饽饽。 他要回去继位。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回去夺权。 …… 京城,十里长亭。 今日的萧白换下了那身总是洗得发白的青衫,穿上了一袭绣着南昭图腾的紫金蟒袍。 虽然年仅十一岁,但那身属于皇室的贵气和阴郁,终于不再遮掩。 他站在马车旁,目光没有看向那些恭敬跪拜的使臣,而是死死盯着官道的尽头。 他在等一个人。 “驾——!”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匹枣红小马如同红色的闪电,冲破了秋风。 马背上的少女一身红衣猎猎,长发高束,正是十岁的裴念念。 “吁——” 裴念念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萧白面前。 “小白!你真的要走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有些陌生的少年,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帮她写作业、给她递水的跟屁虫,要回那个吃人的南昭皇宫去了。 “嗯。” 萧白看着她,眼底的阴郁瞬间消散,化作只属于她一人的温柔。 “念念姐。”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那玉佩并非大盛常见的龙凤纹饰,而是雕刻着一只仰天长啸的苍狼。 狼眼用红宝石镶嵌,这是南昭皇室的信物,也是他母妃留给他的遗物。 “给你。” 萧白拉过裴念念的手,将玉佩郑重地放在她的掌心: “拿着这个,以后若是谁敢欺负你,你就拿出来砸他的脸。” “切,谁敢欺负我?” 裴念念撇撇嘴,虽然嘴硬,但手却紧紧握住了那块玉佩: “倒是你,回去别被人欺负。要是打不过,就写信给我,我带大白去给你撑腰!” 萧白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仗着两人身高的差距(这几年他长得飞快),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这一次,他没有再装柔弱。那双狭长的凤眸里,燃烧着野心的烈火。 “念念。” 他的声音不再是以前软糯的少年音,而是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与磁性: “等我。” “等我把南昭那个烂摊子收拾干净,等我把那些害我的人都杀了。” 萧白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眼神炽热得令人心惊,许下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 “等我回来……” “我会带上十万铁骑,打下一片江山,送给你做聘……做礼物。” 他想说聘礼,但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现在的他还不够强。 等他成了真正的王,他才有资格站在摄政王的女儿身边。 裴念念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霸气侧漏的小竹马,眨了眨眼。 江山?打仗? “噗。” 裴念念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毫不客气地拍了拍萧白的脑袋(虽然现在得踮脚了): “傻小白,我要江山干什么?” 裴念念双手叉腰,指了指身后巍峨的京城,又指了指北方广阔的天地,一脸的豪横: “我爹是摄政王,我娘是万兽之主。” “这大盛的江山是我家的后花园,北境的草原是我的牧场。” “本姑娘最不缺的,就是江山和权势。” 萧白怔住了。 他那一腔热血的誓言,被这突如其来的“炫富”给堵在了喉咙口。 “那……你要什么?”他有些茫然。 裴念念收起笑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要你活着。” “还有……” 她咽了口唾沫,想起了之前在那本《列国游记》上看到的美食: “听说南昭那边的‘香辣小鱼干’和‘鲜花饼’特别好吃。” 裴念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叮嘱道: “你别光顾着打架抢地盘。回来的时候,记得多给我带几车好吃的。” “要是敢空着手回来……” 她挥了挥拳头,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我就放狗咬你!” 萧白看着她。 看着这个从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轻易击中他心房的女孩。 他眼底的错愕逐渐化开,最后变成了无奈却宠溺的笑意。 是啊,她是裴云景的女儿,她生来就在云端。 “好。” 萧白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我答应你。” “江山是顺带的。” “好吃的……一定管够。” 远处的号角声响起,南昭的使臣在催促了。 萧白松开手,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这一抹红色刻进灵魂里。 “走了。”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马车。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佝偻,不再瘦弱。 猎猎作响的紫金蟒袍下,是一个即将觉醒的狼王。 裴念念站在长亭边,手里握着那块带着体温的狼形玉佩。 风吹起她的红衣,看着车队远去,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一定要回来啊……” 她小声嘀咕着: “不然……我就去南昭,把你的皇宫吃穷!” ------------ 番外 四·少年初长成 时光如梭,转眼又是两年。 裴念念十三岁了。 少女的身姿如抽条的柳枝,逐渐褪去孩童的稚气,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明艳动人。 那张酷似棠梨的脸上,眉眼间却多了几分裴云景的凌厉与英气。 只是这“出落”的方向,似乎有点野。 “喝!” 后花园的练武场上。 裴念念一身火红劲装,手中的长鞭如灵蛇出洞,在空中甩出一连串炸响。 “啪!啪!啪!” 鞭影所过之处,远处的几排木人桩瞬间被抽得四分五裂,木屑横飞。 “大白!上!” 随着她一声令下。 旁边那只体型愈发庞大的白额虎(大白二世,初代大白在养老),咆哮一声,猛地扑向另一排铁人桩。 “砰!” 几百斤重的铁疙瘩,被它一爪子拍飞了出去。 如今的裴念念,在京城的纨绔圈子里,已经没人敢惹了。 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能单手举起石锁,还能指挥老虎咬人的“女魔头”讲道理。 而另一边,裴安也十一岁了。 他不像姐姐那样热衷于打打杀杀,他更喜欢安静。 此刻,他正盘腿坐在花园的棋盘前,独自一人,左右互搏。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把小木剑(换成了更长的尺寸),那张越发酷似裴云景的俊脸上,神情淡漠,古井无波。 “啪。” 他落下一子,棋盘上的黑子瞬间被围杀得片甲不留。 “又赢了。” 裴安面无表情地收起棋子,眼底划过一丝……无聊。 这些年来,在裴云景的亲自教导下,他的听觉“超能力”已经运用得炉火纯青。 他能听清风的轨迹,能听清棋子落盘时细微的震动,甚至能通过对手的心跳和呼吸,预判对方下一步的棋路。 在这京城里,无论是棋道还是剑道,他都已经找不到对手了。 因为对他来说,一切都像是开了挂,所有的变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唉……” 裴念念收起长鞭,擦了擦汗,一屁股坐在弟弟身边,也跟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裴安难得主动开口。 “无聊啊!” 裴念念抓起一把石子往池塘里扔,砸起一串串水花: “你看这京城,有什么好玩的?” “那些王孙公子,一个个看见我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连个敢跟我打架的都没有。” “还有那些世家小姐,整天就知道吟诗作对,绣花弹琴,说句话都得拐十八个弯,累不累啊?” 裴念念双手托着下巴,看着远方连绵的青山,眼神里充满了向往: “我还是觉得,话本里写的江湖有意思。” “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能劫富济贫,多潇洒!” 裴安没有说话,但他觉得姐姐说的对。 京城对于他们来说,太小了,也太安逸了。 因为他们的父亲是裴云景,母亲是棠梨。他们从出生起就站在了权力的巅峰。 所有人都在讨好他们,奉承他们,没有人敢对他们说一句真话,更没有人敢与他们为敌。 这种生活安稳,却也像是一座华丽的牢笼。 “安安。” 裴念念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 “要不……咱们跑吧?” 裴安一愣:“跑?” “对啊!” 裴念念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离家出走!去闯荡江湖!” “反正爹爹把天下都打下来了,也没什么仗要打。咱们留在这儿也是发霉。” “不如出去看看,看看这大好河山,看看话本里写的那些侠客、魔头,到底长什么样!”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那是少年人对未知世界原始的渴望。 “可是……”裴安有些犹豫,“爹和娘会担心的。” “怕什么!” 裴念念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我这么厉害,你这么聪明,还有大白它们跟着,谁能欺负得了我们?” “再说了,咱们是去行侠仗义,又不是去干坏事。等咱们在江湖上闯出名堂了再回来,爹娘说不定还会夸我们呢!” 看着姐姐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裴安那颗少年老成的心,也忍不住跟着躁动了起来。 江湖…… 那会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会有比父亲更强的剑客吗? 会有比姐姐更难缠的“妖女”吗? “好。” 裴安站起身,将那把小木剑重新抱回怀里:“什么时候走?” “就今晚!” 裴念念激动地一拍大腿: “趁着爹娘睡着了,咱们就溜!我早就把路线都规划好了!” 夜色渐深,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怀揣着对江湖的无限憧憬,开始一场蓄谋已久的“越狱”计划。 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时候。 主卧的屋顶上,裴云景正揽着棠梨,看着下面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小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俩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棠梨叹了口气,却满眼笑意。 “随他们去吧。” 裴云景的语气里满是纵容:“雏鹰长大了,总是要飞的。” “不过……” 他话锋一转,眼底划过一丝腹黑的光芒:“也该让他们知道,这江湖……可没话本里写的那么美好。” “韩铮。”他对着空气低声吩咐。 “属下在。” “跟上。” “对了,记得沿途多给他们找点‘乐子’。” “是。” ------------ 番外 四·策划离家出走 月黑风高,正是“作案”的好时机。 摄政王府西院,裴念念的闺房内。 厚厚的锦被隆起了一个大包,里面透出一丝微弱而神秘的光亮—— 那是裴念念偷拿了裴云景书房里的一颗夜明珠当照明灯。 “安安,你看这里。” 被窝里,裴念念趴在床上,手指在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画了一条蜿蜒曲折的线: “咱们出了城,先往西走。听说那边有个‘千金台’,是京城最大的销金窟。咱们去那儿搞点路费,然后再一路向南,直奔江南!” 裴安盘腿坐在对面,借着夜明珠的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姐姐那张充满兴奋的小脸。 “姐。” 他冷静地指出计划中的漏洞: “爹爹给你的零花钱,足够买下十个千金台了。我们需要去搞路费吗?” “哎呀你不懂!” 裴念念白了他一眼,一副老江湖的口吻: “那叫‘江湖历练’!花家里的钱算什么本事?我们要像话本里的大侠一样,劫富济贫,吃大户!” “而且……”她舔了舔嘴唇,“听说千金台的烤乳鸽也是一绝。” 裴安:“……” 果然,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行吧。” 裴安叹了口气,不再反驳。 反正不管姐姐想干什么,他负责兜底就是了。 “那路线就这么定了!” 裴念念收起地图,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早就准备好的宣纸和毛笔: “接下来,是最重要的一步——留书出走!” 她咬着笔杆,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豪气干云,却又歪歪扭扭的大字: 【爹,娘:】 【世界那么大,我们想去看看。】 【勿念,勿找。】 【否则我就嫁给乞丐。】 写完,她满意地吹了吹墨迹,还在落款处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以及一只简笔画的老虎头(代表带走了大白二世)。 “怎么样?是不是很潇洒?很有侠气?” 裴念念得意洋洋地展示给弟弟看。 裴安看着那句“嫁给乞丐”,眼角抽搐了一下。 他可以预见爹爹看到这封信的时候,表情会有多精彩。 “走!” 裴念念把信压在茶杯底下,吹灭了夜明珠,换上了一身早已准备好的火红色劲装。 她背起小包袱,拉着裴安,像两只灵活的猫儿一样,轻手轻脚地翻出了窗户。 …… 王府的守卫虽然森严,但对于从小在这里摸爬滚打,甚至还带着一群动物内应的姐弟俩来说,简直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暗处的暗卫们早就收到了王爷的命令:全员瞎眼,放行。) 两人一路溜到马厩。 “墨云,小白,我们要走了哦!” 裴念念拍了拍那匹通体漆黑,名为“墨云”的骏马(墨风的孙子),翻身而上。 裴安也解开了旁边那匹白马的缰绳,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 “吱呀——” 后门被轻轻推开。 凌晨的京城,街道空旷寂静,只有打更人的锣声在远处回荡。 两匹快马踏着青石板路,哒哒的马蹄声敲碎了黎明的宁静。 他们穿过长街,穿过坊市,一路向着那扇巍峨的城门疾驰而去。 此时,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 金色的晨曦穿透云层,洒在那两道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背影上。 前方,就是城门。 出了这道门便是天高海阔,便是他们向往已久的——江湖。 “驾——!!!” 裴念念一扬马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生活了十几年的京城,眼中没有留恋,只有对未知的无限憧憬。 “安安!冲啊!” “去给爹娘打个江山回来!” 裴安紧随其后,玄衣黑发,目光坚定。 两匹快马如流星般冲出了城门洞,冲进了那片广阔无垠的天地。 ------------ 番外 五·江湖第一站 出了京城,一路向西。 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从繁华的市井变成了荒凉的郊野。 虽然“裴家双煞”离家出走时豪情万丈,发誓要闯荡江湖、劫富济贫。 但现实往往是骨感的。 仅仅狂奔了一百里,还没等到天黑,那位扬言要“打个江山回来”的裴念念女侠,就已经趴在马背上,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安安……” 裴念念有气无力地挥着马鞭,声音虚弱: “江湖好远啊……还没到吗?” “我感觉我已经把这辈子的风都喝饱了。我想吃肉……想吃热乎乎的大包子……” 跟在后面的裴安,依旧腰背挺直,面无表情。 他怀里抱着木剑,看了看四周荒无人烟的野地,又看了看自家那个快要饿晕过去的姐姐,无奈地叹了口气。 “姐,前面又没村又没店的,再坚持一下吧。” “我不!我就要吃!” 裴念念开始耍赖:“再不吃就要饿死人了!大盛朝就要失去一位未来的女侠了!”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带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肉香味。 裴念念的鼻子瞬间动了动,她猛地直起身子,眼睛放光地看向前方: “闻到了!有肉味!”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在官道旁的一片枯树林里,竟然真的挑着一面破旧的酒旗,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大字——【悦来客栈】。 孤零零的客栈,建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郊野岭。 墙皮剥落,窗户纸发黄,门口还挂着两盏在风中摇曳的红灯笼,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阴森森的鬼气。 “悦来客栈?”裴念念大喜过望:“果然天无绝人之路!驾!” “姐,等等……” 裴安眉头微蹙。 他的耳朵动了动,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这客栈出现得太突兀了。 但裴念念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过去。 ……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刚一进门,一道娇媚入骨的声音便迎了上来。 只见柜台后面,走出一个身穿红绿花袄,风韵犹存的老板娘。 她手里拿着把团扇,却掩不住那双精明算计的三角眼,目光在姐弟俩那身料子极好的衣服上一扫而过,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精光。 肥羊。 还是两只细皮嫩肉,没大人跟着的小肥羊! “吃饭!” 裴念念把马鞭往桌上一拍,豪气干云: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酒、最好的肉,通通端上来!本姑娘有的是钱!”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元宝,在手里抛了抛。 “哎哟!好嘞!贵客稍等!” 老板娘看到金子,笑得脸上的粉都快掉下来了。 她冲着后厨喊了一声: “二狗!快!上好的牛肉!女儿红!给贵客接风!” 裴安此时也走了进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抱着剑,站在姐姐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视着这间昏暗的大堂。 几张油腻腻的桌子,几个眼神躲闪的伙计,还有那个笑得一脸褶子的老板娘。 【心跳加速。】 【呼吸急促。】 【后厨有磨刀的声音。】 裴安的耳朵微微颤动,将这些细微的声音尽收耳底。 很快,酒菜上桌。 一大盘酱牛肉,一坛子女儿红,还有一壶热气腾腾的茶水。 “客官慢用,这可是咱们店的招牌!” 老板娘殷勤地给两人倒茶,眼神却死死盯着那盘牛肉,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好香啊!” 裴念念早就饿疯了。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就要往嘴里送。 “慢着。”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伸过来按住了她的筷子。 裴念念一愣,转头看向弟弟:“安安?你干嘛?你不饿吗?” 裴安没有说话。 他面无表情地端起那盘牛肉,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端起酒杯,晃了晃。 最后用手指沾了一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老板娘见状,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这位小哥,您这是……” “姐。” 裴安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然后抬起头,用带着几分专业点评的语气,缓缓说道: “这牛肉色泽红润,但纹理间有细微的白色粉末残留。” 他看向老板娘,声音清冷: “这是江湖上常用的蒙汗药,分量很足,一头牛都能放倒。” 老板娘:“!!!” 还没等老板娘反应过来,裴安又指了指那坛酒: “这酒里加了曼陀罗花粉,闻起来有股异香,喝下去会让人致幻,听话得像条狗。” 最后,他指了指那壶茶: “至于这茶……” 裴安皱了皱眉,似乎有些嫌弃: “这里面放的是巴豆和强力泻药。” 做完这一切分析,裴安转头看向已经目瞪口呆的裴念念,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姐,别吃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脸色煞白、冷汗直流的老板娘,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位老板娘……还挺讲究。” “药都不带重样的。” 老板娘手里的团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开黑店二十年,见过讲价的,见过挑食的,也见过有些江湖经验的。 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 只用鼻子闻一闻,就把她祖传的三种秘药全部分析得明明白白,甚至还能说出成分的怪物! 这是哪来的小祖宗? “你、你胡说八道!” 老板娘恼羞成怒,后退一步,大吼一声:“来人!给我把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剁了!”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吃罚酒!” 随着她一声令下,后厨冲出了七八个手持菜刀的大汉,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面对这群穷凶极恶的歹徒,坐在椅子上的裴念念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慢慢地放下了筷子。 她看着那盘加了料的牛肉,那是她期待已久的午饭。 裴念念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食欲的杏眼里,瞬间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那是对浪费食物的极度愤怒。 “敢在姑奶奶的饭里下毒?” 她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红衣猎猎,杀气腾腾: “安安,退后。” “今天这顿饭吃不成了……那就让这群不长眼的家伙,给姑奶奶当‘加餐’吧!” ------------ 番外 五·反向打劫 “上!给老娘剁了这两个小兔崽子!” 老板娘一声令下,七八个手持菜刀的大汉狞笑着逼近。 在他们眼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小孩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裴安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怀里的木剑都没拔。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姐姐说道: “姐,左边那个胖子脚步虚浮,右腿有旧伤。右边那个瘦子握刀不稳,没吃饱饭。” “知道了。” 裴念念站在桌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乌合之众。 她有些遗憾地看了一眼那盘没法吃的牛肉,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恶作剧般的坏笑: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下药……” “那就让这家店真正的‘原住民’,出来陪你们玩玩吧!”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放在唇边,吹响了一声尖锐急促,带着某种召唤频率的口哨。 “嘘——!!!” 哨音未落。 “吱吱吱——” “沙沙沙——” 原本安静的客栈角落、墙缝、地板下,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抓挠声。 那种声音就像是无数只指甲在刮擦木板,听得人头皮发麻。 “什、什么声音?” 冲在最前面的大汉脚步一顿,惊疑不定地四处张望。 “砰!砰!砰!” 客栈的几块朽烂地板被顶开,横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无数道灰黑色的影子,如井喷般涌了出来! 在这家常年积攒油垢,卫生条件极差的黑店里,生活着数量惊人的老鼠家族。 它们平时躲在暗处,此刻听到了“王”的召唤,一个个兴奋得双眼冒绿光。 【集结!集结!】 【那个穿红衣服的人类说,只要吓唬这群坏蛋,厨房里的米缸就归我们了!】 【冲啊!为了大米!】 成百上千只老鼠,如黑色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大堂的地面。 “啊!老鼠!好多老鼠!” “我的脚!别咬我!” 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大汉,瞬间乱了阵脚。 老鼠虽然个头小,但架不住数量多啊! 它们顺着裤腿往上爬,钻进衣服里乱窜,甚至跳到桌子上对着那几个大汉龇牙咧嘴。 “滚开!滚开!” 大汉们扔掉菜刀,疯狂地拍打着身体,跳起了“霹雳舞”。 而最惨的,莫过于那个老板娘。 作为这家店的“头目”,她受到了裴念念的重点照顾。 【小的们!就是那个穿红绿花袄的女人!她是头儿!给我围住她!】 随着裴念念一道意念传出。 几十只体型硕大的“鼠坚强”,立刻调转枪头,将老板娘团团围住。 “啊——!别过来!你们别过来!” 老板娘吓得花容失色,脸上的粉都裂开了。她拼命往柜台后面缩,但老鼠无孔不入。 几只老鼠顺着柜台爬上去,跳到了她的肩膀上,还有一只居然胆大包天地钻进了她的发髻里! “救命啊!有老鼠钻进头发里了!啊啊啊!” 老板娘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两眼一翻,差点当场吓晕过去。 裴念念站在桌子上,双手叉腰,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刚才不是很嚣张吗?来啊!剁我啊!” “安安,你看那个胖子,裤子都被老鼠咬掉了!” 裴安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块手帕捂着鼻子(嫌尘土大),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全场,最后定格在柜台后方的一块地砖上。 “姐。” 他开口,声音清冷: “别玩了。正事要紧。” “哦,对!” 裴念念回过神来,从桌子上跳下来,几步走到那个已经被吓瘫的老板娘面前。 周围的老鼠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是恭迎女王。 “老板娘。” 裴念念蹲下身,用鞭子柄戳了戳老板娘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 “咱们来谈谈赔偿问题吧。” “你们在饭菜里下毒,不仅浪费了粮食,还吓到了我弟弟(裴安:并没有)。这笔精神损失费,怎么算?” 老板娘此时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 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 “给……都给你们……求求女侠收了神通吧!” “这打发叫花子呢?” 裴念念嫌弃地撇撇嘴。 这时候,裴安走了过来。 他站在柜台前,伸出脚轻轻跺了跺那块看起来有些松动的青石砖。 “咚、咚。” “这里面是空的。” 裴安看着老板娘,语气笃定: “呼吸变急促了,心跳一百八。钱就在这下面。” 老板娘面如死灰,这小鬼是透视眼吗?! “挖!”裴念念一声令下。 几只擅长打洞的大老鼠立刻冲上去,三两下就刨开了地砖,露出了下面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 打开一看,金银首饰、散碎银两,甚至还有几张银票! 这都是这些年这家黑店谋财害命攒下的黑心钱! “哇!发财了!” 裴念念毫不客气地把箱子没收,塞进了自己的包袱里: “这就当你给我们的大餐赔礼了!剩下的,我们会替你捐给附近的穷人积德!” …… 一刻钟后。 姐弟俩牵着马,神清气爽地走出了客栈。 在他们身后,老板娘和几个伙计被五花大绑,扔在门口。 那块写着“悦来客栈”的破招牌,已经被裴念念一鞭子抽了下来,劈成了两半。 裴念念不知从哪找来了一块木板和毛笔,笔走龙蛇,写下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挂在了门楣上—— 【从良客栈】 “听好了!” 裴念念骑在马上,对着那群痛哭流涕的黑店团伙,立下了规矩: “从今天起,这家店改名了!” “以后不许下毒!不许宰客!要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我已经在店里留了几只‘眼线’(老鼠)。如果让我知道你们敢重操旧业……” 她眯起眼,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我就让全京城的老鼠,来把你们这儿啃成平地!” “是是是!女侠饶命!我们一定从良!一定改邪归正!” 老板娘磕头如捣蒜,悔得肠子都青了。 “走咯!” 裴念念一夹马腹,红衣飞扬。 裴安跟在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夕阳下,两匹快马绝尘而去。 “姐,那箱子里有多少钱?” “没数,反正够咱们吃到江南了!” “……记得给我留点买书。” “知道啦!小书呆子!” ------------ 番外 五·武林大会的搅局者 离开“从良客栈”后,姐弟俩一路向南。 也不知是不是路痴属性爆发(虽然裴安坚称是姐姐看反了地图),两人原本想走官道,结果七拐八绕,竟然走进了一座云雾缭绕的大深山。 【华山之巅,落雁峰。】 今日,这里正是江湖上十年一度的“武林大会”举办之地。 峰顶的台子上,旌旗猎猎,杀气冲天。 左边是自诩名门正派的各大掌门,白衣飘飘,一脸正气。 右边是邪魔歪道的各路魔头,奇装异服,满脸横肉。 双方正在为了“武林盟主”的宝座,进行着最后的决战。 “魔教妖人!今日便是你们的死期!” “呸!伪君子!看老子一刀劈了你!”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双方高手运足了内力,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的时候。 “咔嚓、咔嚓。” 一阵不合时宜的清脆咀嚼声,突然从台子边缘的小树林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动作一顿,齐刷刷地转头望去。 只见灌木丛被拨开,走出来两个粉雕玉琢,却满身贵气的娃娃。 少女一身红衣,手里拿着一块牛肉干,正费劲地嚼着。 少年一身黑衣,抱着把木剑,面无表情地替姐姐拿着水壶。 正是迷了路的裴念念和裴安。 “呃……” 裴念念看着眼前这几百号拿着刀枪剑戟,像看猎物一样看着她的大侠们,嚼牛肉的动作僵住了。 她咽下肉干,尴尬地挥了挥手: “那啥……各位大侠,打扰一下。” “请问……下山的路怎么走?我们好像……迷路了。” 正派盟主(一位白胡子老头)皱眉呵斥: “哪来的黄毛丫头?此处乃武林禁地!速速离去!免得刀剑无眼,伤了性命!” 魔教教主(一个妖娆妇人)则眯起眼,冷笑一声: “哟,这小姑娘长得倒是标致。既然来了,就别走了,留下来给本座当个洗脚婢吧!” 裴念念:“……” 洗脚婢? 这年头怎么谁都想让她干粗活? 刚想怼回去,她的袖子里动了动。 【嘶嘶……好热……好闷……】 一个细微却焦躁的声音传入裴念念的脑海。 那是她随身带的一条宠物—— 竹叶青蛇“小青”。 因为赶路太久,袖子里又不透气,这条有些社恐但脾气暴躁的小毒蛇不乐意了。 【我想出来透气!我要晒太阳!】 裴念念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伸手拍了拍袖子,像在哄孩子: “行行行,出来吧,别咬我衣服啊,这料子很贵的。” 这一幕落在江湖人士眼里,就变成了—— 红衣少女面对威胁冷笑一声,伸手探入袖中,似乎要掏出什么绝世暗器! “小心!她要发难了!” “大家戒备!” 众高手如临大敌,纷纷提气运功,有的甚至飞身而起,站在树梢或者梅花桩上,摆出了防御姿态。 然而裴念念并没有掏出暗器,她只是轻轻抖了抖袖子。 “嘶——” 一条通体翠绿,长着三角形脑袋、眼神冰冷的小蛇,慢悠悠地从她袖口探出了头,顺着她的手臂爬到了肩膀上,对着太阳吐了吐信子。 “蛇?就一条蛇?” 众高手松了口气,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但下一秒,他们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因为随着“小青”的出现,它发出了一声召唤同类的愉悦次声波: 【嘶嘶!这里的石头好暖和!兄弟们快出来晒太阳啊!】 这里是深山老林,本来就是蛇虫鼠蚁的大本营。 随着这一声召唤。 “沙沙沙——” 四周的草丛、岩石缝隙、树冠之上,突然传来了密密麻麻的摩擦声。 无数条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蛇,像是收到了王的请柬,疯狂地涌入了比武场! 竹叶青、眼镜蛇、大蟒蛇……成百上千条蛇汇聚成了一片蠕动的蛇海,瞬间铺满了地面! “啊啊啊!蛇!好多蛇!” “我的脚!别缠我!” 原本还在摆造型的大侠们瞬间崩溃了。 尤其是那些仗着轻功好、站在树梢或者高处的高手们。 他们惊恐地发现,连树枝上都挂满了蛇! “妈呀!” 著名的“草上飞”大侠吓得脚下一滑,直接从树顶栽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铁掌水上漂”更惨,被一条大蟒蛇缠住了腿,吓得嗷嗷乱叫,内力岔气,口吐白沫。 一时间,武林大会变成了“人蛇共舞”的狂欢派对。 高手们也不分正邪了,抱在一起瑟瑟发抖,或者是疯狂跳着踢踏舞躲避蛇群。 而在这混乱的中央。 裴念念站在原地,肩膀上盘着小青,脚下空出一块干净的空地(蛇群自动避让)。 她一脸无辜地看着周围鸡飞狗跳的场面,对身边的裴安说道: “安安,他们……为什么跳舞啊?是在欢迎我们吗?” 裴安:“……” 他抱着剑,冷静地看着一个试图冲过来,却被蛇绊倒的魔教教主。 “不是欢迎。”裴安淡淡道:“是吓破胆了。” 那位摔得鼻青脸肿的正派盟主,颤巍巍地指着裴念念,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喊出了那个让全场震惊的名号: “红衣……御蛇……谈笑间万蛇出洞……” “她是五毒教主!” “传说中那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已经失踪了五十年的老魔头——五毒童姥!她返老还童了!” 这个脑补过于离谱,但在此时此刻却极具说服力。 “参……参见教主!” “教主饶命啊!我们不想死!” “我们也想加入五毒教!” 哗啦啦。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正邪两派,瞬间跪倒一片,对着那个一脸懵逼的红衣少女疯狂磕头。 裴念念手里还拿着半块牛肉干,呆呆地看着这群人。 “五毒……童姥?”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转头问裴安: “我很老吗?我才十三岁啊!” 裴安看了一眼那群吓得快尿裤子的江湖豪杰,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不老。” 他拉起姐姐的手,踩着蛇群留出的通道,向山下走去: “走吧,教主大人。” “这群人太吵了,影响你长高。” ------------ 番外 五·听声辨位的剑神 华山之巅,蛇群还在蜿蜒爬行。 各大门派的高手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地目送那位传说中的“五毒童姥”离去。 然而,江湖之大,总有一些不信邪,或者想要富贵险中求的亡命之徒。 人群后方,一个身穿灰袍、手持长剑的中年男子,正死死盯着姐弟俩的背影。 他是“追风剑”刘三,以剑法快、狠、阴著称。 他不信什么返老还童。 在他眼里,那不过就是两个有些邪门手段的小娃娃。 若是能趁其不备杀了这个“魔教妖女”,不仅能扬名立万,还能抢走她身上的财宝和秘籍! “小妖女……去死吧!” 刘三眼中凶光一闪。 他提气运功,身形暴起,如同一只灰色的苍鹰,无声无息地掠过众人头顶,手中的长剑直刺裴念念的后心! 这一剑快若闪电,且没有任何杀气外泄,是他的毕生绝学。 “小心!”跪在地上的正派盟主惊呼出声。 裴念念正忙着把小青塞回袖子里,似乎毫无察觉。 眼看剑尖距离裴念念的后背仅剩三尺。 一直默默跟在姐姐身后,怀里抱着小木剑的黑衣少年,突然停下了脚步。 裴安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咚、咚、咚。】 那是身后偷袭者剧烈加速的心跳声。 【呼——】 那是剑锋划破空气的气流声。 【沙沙。】 那是对方脚尖点地、肌肉紧绷时的摩擦声。 就在刘三的长剑即将刺中的一刹那。 裴安手腕一翻,握住怀里那把还没开刃的小木剑,转身刺出。 “啪!”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刘三只觉得手腕剧痛,仿佛撞上了一座铁山。 他那把精钢打造的宝剑,竟然被一把小木剑硬生生地荡开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点冰凉的触感,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刘三浑身僵硬,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保持着刺杀的姿势,却再也不敢动弹分毫。 因为那把看似圆钝的木剑剑尖,正精准无比地顶在他的喉结上。 只要面前这个少年稍微一用力,贯注了内力的木剑就能轻易震碎他的喉骨! “你……” 刘三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只到他胸口高的少年。 裴安依旧闭着眼睛,寒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张稚嫩却冷峻的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的心跳乱了。” 裴安缓缓开口,声音清冷,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宗师气度: “呼吸急促,脚步虚浮。” 他睁开眼,那双幽深如潭的凤眸里,倒映着刘三惊恐的脸: “你的剑……” 裴安手腕微动,木剑向前送了一分,压得刘三不得不后退一步: “慢了三寸。” 如果刚才刘三再快三寸,或许能逼裴安拔出真剑。 “哐当。” 刘三手中的长剑落地,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一个练了三十年剑的高手,竟然连这个孩子的一招都接不住? “滚。” 裴安收回木剑,重新抱在怀里,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转身,走到还在发呆的裴念念身边,拉起她的手:“姐,走了。” “哦……哦!” 裴念念回过神来,看着自家弟弟的背影,眼里满是崇拜的小星星。 刚才那一剑,太帅了吧! 比爹爹当年还要帅! 两人继续向山下走去,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敢动歪心思。 跪在地上的武林群豪们,看着那个黑衣少年的背影,眼中的恐惧比刚才看到蛇群时更甚。 “那……那是谁?” “一招制敌……听声辨位……” “那个女娃娃是五毒童姥……那这个男娃娃,莫非是传说中的剑神转世?!” “天呐!这一对到底是什么怪物?!” 山道上。 裴念念一边走一边戳弟弟的脸: “安安,你刚才闭着眼睛怎么打准的?教教我呗?” 裴安叹了口气,把木剑换了个手抱: “姐,你学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太吵了。” 裴安看了看姐姐: “你心里在想晚上吃什么,我都听见了。” 裴念念:“……” 这倒霉孩子!怎么跟爹一个德行! ------------ 番外 五·神秘的白衣客 离开了华山,姐弟俩一路向南,来到了繁华的江南地界——临安城。 这里的风不再凛冽,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甜香。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 “哇!那是糖画!那是桂花糕!” 裴念念牵着马,一双眼睛根本不够用,左看右看,恨不得多长几张嘴。 她手里拿着刚买的油纸包,里面装着热乎乎的梅花糕,吃得嘴角全是糖霜。 裴安走在旁边,无奈地帮她提着另外三个食盒,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的人群。 这里人多眼杂,姐姐这副“人傻钱多”的样子,实在太招贼了。 果然,就在裴念念凑到一个卖面具的摊位前时,一只枯瘦的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了她腰间那个沉甸甸的荷包。 “大胆!” 裴安眼神一凛,正要出手。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咻——” 一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白色棋子,破空而至。 它没有打中那个小偷的手,而是精准地击中了小偷脚踝上的麻穴。 “哎哟!” 小偷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那只刚伸出去的手还没来得及缩回来,就被裴念念发现了。 “嗯?你想干嘛?” 裴念念低头,看着那个跪在自己面前,手伸向自己腰间的人。 “没、没干嘛!小的给女侠请安!”小偷疼得冷汗直流,顺势磕头。 裴念念莫名其妙:“这里的人这么客气吗?见面就磕头?” 裴安没有理会那个小偷。 他猛地转头,看向棋子飞来的方向—— 那个临街茶楼的二楼雅座。 那里,坐着一个白衣人。 身穿一袭不染尘埃的雪白锦袍,脸上戴着半张精致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薄唇。 他手里捏着一枚白棋,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 似乎是察觉到了裴安的视线,白衣人微微侧头,看了下来。 随后,他放下棋子,身形如一片轻盈的羽毛,从二楼飘然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姐弟俩面前。 “二位,没受惊吧?”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透着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 只是说完这句话,他便掩唇轻咳了两声,身形微晃,似乎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是你帮了我们?” 裴念念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神仙哥哥”,眼睛亮了。 好……好漂亮的男人! 虽然戴着面具,但那身气质,简直比她在京城见过的所有世家公子都要好! 而且……看起来好柔弱,好想让人保护! “举手之劳。” 白衣人—— 也就是微服私访的南昭新君萧白,微微一笑,眼神透过面具,贪婪而隐忍地描摹着裴念念的脸庞。 三年不见,她长高了,更美了。那身红衣依旧如火,眼里的光芒依旧如星。 他忍住想要冲上去抱住她的冲动,克制着声音里的颤抖,拱手行了一礼: “在下姓白,单名一个衣字。路过此地,见有宵小之徒意图不轨,这才冒昧出手。” “白衣?好名字!” 裴念念也不客气,豪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多谢白公子仗义出手!我叫红红(化名),这是我弟小黑。” 裴安:“……” 这名字取得还能再敷衍点吗? “既然是恩人,那必须得报答!” 裴念念看着萧白那副“病弱”的模样,保护欲瞬间爆棚: “白公子还没吃饭吧?走!本姑娘请你吃最好的酒席!” 萧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笑意,温顺地应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醉仙楼,雅间。 “来,吃这个!这个补身体!”裴念念热情地给萧白夹了一大块肥肉。 萧白笑着接下,吃相优雅斯文。 “白公子是哪里人啊?怎么一个人出来?也没带个随从?”裴念念一边啃鸡腿一边查户口。 “家中经商,此番是出来游历。” 萧白面不改色地撒谎,还不忘给自己立人设: “只是在下自幼体弱,家中管得严,这次是……偷偷跑出来的。” “哎呀!同道中人啊!” 裴念念一听“偷跑”,顿时引为知己: “我也是偷跑出来的!我爹管得可宽了,连我几点睡觉都要管!” 两人越聊越投机。 萧白虽然离开了三年,但他太了解裴念念了。 他知道她喜欢听什么,喜欢吃什么,甚至知道怎么不动声色地引导话题,让她对自己产生好感。 在这其乐融融的氛围中,却有一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始终盯着萧白。 裴安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茶杯,一口没喝,他的耳朵微微动着。 【咚、咚、咚。】 对面这个“白公子”的心跳,沉稳、有力,每一声都像战鼓。 这哪里是体弱多病?这分明是个内力深不可测的高手! 而且…… 这个声音,这个说话的语调,还有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茶味”。 太熟悉了。 裴安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虽然对方戴着面具,声音变了一些,但他能听出来。 这就是当年那个被鹅啄了屁股,还要赖在姐姐身边的—— 南昭质子,萧白。 “装。”裴安在心里冷笑一声。 明明是一头吃人的狼,非要装成小白兔。 姐姐看不出来,但我听得一清二楚。 萧白似乎感觉到了对面的敌意。 他转过头,冲着裴安举了举杯,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嘘。” 裴安眯起眼,他没有当场拆穿。 一来,姐姐正在兴头上,说了也不信。 二来…… 他也想看看,这头狼千里迢迢跑回来,到底想玩什么花样。 “小黑弟弟,怎么不吃?” 萧白笑眯眯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裴安碗里:“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点。” 裴安看着碗里的鱼肉,他拿起筷子,面无表情地夹起来,塞进嘴里,狠狠地嚼碎。 行,既然你要演。 那本少爷就陪你演到底。 看看到最后,是谁露出了狐狸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