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梆子响,三声慢 我叫陈克,一个从生下来就克死了爹妈,被家里随意丢在乱葬岗的“孽障”。 是老舅把我从野狗嘴边给捡了回来,从此把我养在身边。 而关于我身上发生的故事,都要我从快满十八岁的前一个月,老舅被人发现死在老牌坊下说起。 那一晚,他的人皮,被整个剥了下来,像丢块破布一样的被丢了在一边,上面还残留着他后背那幅从来没有让我看全的,说不出名目的狰狞凶兽的青色纹绣。 警察局也是来了又来,走了又走。 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天,最后给我的结论是“悬案”。 胡同里更是流言四起,有说是仇家,有说是邪祟,还有人说是被我给“克”死的…… 但只有我心里最清楚,这事儿绝没有那么简单。 因为,老舅最后一晚出门前,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后脖颈那块形似锁链的暗红色胎记,沙哑着嗓子说: “克儿,该来的挡不住了。铺子底下有东西留给你。” “你一定要记住两件事:第一,如果要是遇见姓吴的找你,立马走,千万别让他看见你后背。” 说完,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油灯都在噼啪爆了个灯花了,他才继续开口。 “第二……” 可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胡同深处里,便传来了三声清脆的梆子响。 一慢,两快。 老舅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把推开了我后,随手抓起桌上那盏煤油灯就冲进了夜色。 我也是没有想到那会是我见老舅的最后一面! 让我更没想到的是,我的人生居然会从发现老舅尸体的那天,逐渐被引入了深渊…… 但老舅其实并不是我真的老舅,甚至于我和他都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对此,我也很好奇,明明我是个五弊三缺的命,他为什么会把我捡回来。 所以自我懂事儿起,我就问过他,我问他:“老舅,你不怕我克你?” 他当时正对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研磨着朱砂,头都没抬一下,张嘴就回答:“怕啥?咱爷俩是同一种命,五弊三缺,阎王账本上怕是早就勾在一块儿了。咱爷俩凑到一起,反倒是消停了。” 他这话,我是真的信了。 这也让我以为这世上总算有了一个不怕被我克的,我也能够去亲近的“亲人”。 可我却忘了一件事,就是命这玩意儿吧,专找你信的时候给你下刀子。 老舅就这么离奇地死亡了,而在他死的第二天,这天下着大雨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跌跌撞撞的,淋着雨跑进了我的铺子里,穿着一身旗袍,叉开得老高了。 “陈师傅,您行行好吧。这四九城里,只有您能救我了!”她进门就哭喊着。 甚至于,我都还没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她就直接一把扯开了自己的领口。 但并没有所谓的春光出现,因为我看见的是红肚兜旁溃烂的皮肤,旁边是混着血丝状的黄色脓液,还散发出一股我说不上来的难闻味道。 那里本该是温软的地方,可现在却烂得不成样子,像一块坏掉很久的烂肉。 我仔细看了看,那里隐约还能看到一团黝黑的轮廓,像只蜷缩在那儿的小狗,又像个已经成形了的小胎儿。 “能想的办法我都用过了,吃药、打针,甚至于我连古云寺的高僧都找过了,也没少花钱,但还是没有治好。”她声音抖得厉害,眼神都有些涣散了,“而且它一天比一天大,甚至在昨天晚上我还梦见,梦见它在我胸口动,还在喊我妈妈……” 我正听着,结果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我的面前。 那动静儿我听着都感觉疼,可她却跟不知道疼一样,脸上只有痴狂的神情。 “陈师傅,我实在是没路了,钱我有一些,都可以给你,不够我还可以凑!”她抹了把脸,眼泪把她的浓妆都冲花了,整个人看起来也很吓人,“另外,我看您应该还没开过苞吧?我认识几个刚来城里的妹子,都还干净。”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说到最后只剩哭泣的声音:“只要您点头,您让我做什么都行,哪怕是当牛做马都行!” 可我却没有任何动作,因为老舅的话我一直都记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就拿眼前这个女人来说吧,我认识她,是胡同里暗门子里的女人。 我刚十五岁那会儿,她就经常站在胡同口冲我搔首弄姿。 有一回我只是好奇地多看了两眼,结果就被老舅逮了个正着,他直接把我拽回了铺子,关上门就是一顿好打。 “记住!”他边打边还边告诫我,“哪怕你就是打一辈子的光棍儿,也绝对不能碰暗门子里的女人!她们本就是聚阴敛秽的命,你要是沾上了,可就不只是折损气运,那是要拿你的阳寿去填她们的阴债的! 再加上,你本就是五弊三缺的命格,阳气本就不怎么旺盛,再往那阴气重的地方凑,是显命太长吗?” 所以,这会儿我看着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脸上没有半分慈悲之心 但她胸前纹身的模样,却又让我有些动容。 墨色沁肉,轮廓诡异…… 像是我们阴阳绣一脉的手法,但却又像是走偏了路子,多了几分不该有的“邪气”。 在老舅刚教我阴阳绣的时候,他就对我说过,阴阳绣有死和活两条路子。 “阴绣”,是给亡人引路的安魂之术,绣的是往生路,积攒的是阴德。 而“阳绣”,却是给活人逆天改命的禁忌之法,绣的是生人运势,夺的是天地机缘,稍有不慎我们自己也会反噬,所以他让我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随便给人“阳绣”。 我吸了口气,再次把目光望向了她,冷声问道:“你纹了什么?谁给你纹的?另外,是谁让你来找我的?”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老舅死的第二天来找我? 而女人见我这么问,眼神一直躲闪,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你想活命的话,最好一五一十的告诉我!”我冷着声音,提醒着她。 ------------ 第二章 麻子引,局初现 说实话,如果不是看她身上的纹绣跟我们阴阳绣有些相似,我想弄个明白,甚至我都不会去搭理她。 她听了我的话后,眼珠子直打转,但随即又被某种疯狂的绝望取代:“我需要赚钱,巷子里的姐妹都养小狗,那些男人喜欢,可小狗会叫,会拉屎,很麻烦。但后来……后来我发现,可以用更小的,打了之后,趁还没成型泡在药酒里,养在罐子里面,可以……” 她话说得很语无伦次,但是我听懂了。 胡同里最底层的那些女人,为了揽客,什么法子都敢用。 养小狗装可怜是常见的,但小狗需要人去照顾,很麻烦。 于是乎就有人“发明”了更残忍的法子,用流产的胎儿,经过一些手法炮制,就有了所谓的“灵宠”。 据说这个能招男人,还能改运,暗门子的女人基本上都信这个,老舅特别跟我讲过。 最后,还特别提醒我,“克儿,记住!一定不要跟她们接触,那些女人身上的孽债,比乱葬岗的土还要沉!” 所以如果不是因为纹绣,我早把她赶出去了,我又不是什么大善人。 更别提,我现在还没从老舅死亡的情绪中走出来。 “养了几个?”我皱了皱眉,不耐烦的加重了语气。 她想了想伸出了三根手指,又蜷起一根,最后双手抱住头,继续语无伦次:“不记得了,五六个?还是七八个?每次打下来,都很小,我把泡在罐子里,它们就不动了。可是,可是它们晚上会哭。我听见了的……” 说着她突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得像死人一样,掌心全是黏腻的汗和脓水。 我想甩开她,可是她却死死的抓着我的手, “它来找我了……”她用力抓着我的同时,眼神惶的四处张望着,就好像这附近真有什么一样。 “它就趴在房梁上,那么小一团,浑身青紫。”她惊恐的望着铺子上的房梁,说话都有些哆嗦,同时抓我的手页更加紧了,“它说冷,说疼,说娘亲为什么不要它,我很怕,找了许多人都没有用。 直到一周前,一个叫王麻子的人主动找到了我,他就在我胸口纹这个‘忠’字,结果我当天就好了,他告诉我说这个可以镇的住。” “可它镇不住!它越长越大!你看,”她伸出另一只手指着“忠”字纹绣颜色最深的地方,“这里,就在昨晚他们又来了,这里昨天晚上钻出来一根手指,一个婴儿的手指,在抠我的骨头。” 我看着她溃烂的皮肉,看着那扭曲的“忠”字,闻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腐臭味,也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这就是是“怨胎附纹”,那些还没有成型就死去的胎儿,带着极深的怨气,附在了她纹身里面,如今已经在对她进行反噬。 而根据她所说的,是一个叫王麻子的人。 可据我所知,胡同里并没有一个叫王麻子的人,附近也没有这号人物。 当然,最重要的是,阴阳绣这个活儿,只有我和老舅会! 结果这个叫王麻子的,他居然也会阴阳绣! 虽然手法不怎么样,甚至说只能是皮毛,但是这的确是阴阳绣的手法。 只不过这王麻子的针不干净,墨里掺了朱砂和尸油,再加上,那本是用来增强“镇煞”效果的,如今却成了怨灵最好的巢穴。 而“忠”字,是一道“命令”,更是一道“誓言”。 她用这个字,想镇压那些因她而死的婴灵,想向某种虚无的“正义”表忠心,来换取内心的平静。 可是她的心不忠,她对那些孩子没有半点悔意,只有利用和畏惧。 于是乎这个“忠”字纹绣,就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囚笼,既困不住怨灵,又反过来折磨她自己。 针脚下的怨气日积月累,与溃烂的皮肉、与她的罪孽交织,终于生了异变。 还有就是,怎么可能这么巧,一周前王麻子找到了他。 而一周前,也就是老舅匆忙离开的时候。 而且,就在老舅出事儿后,这个女人也随即出了事情,还找到了自己? 这世界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个时候,我脑海里直接浮现出老舅被剥了人皮的惨状…… 女人似乎知道我怎么想的一样,突然发狂般的抓着我喊:“你救我,我告诉你王麻子在哪儿!是他,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他说,只有你能救我……” 听到这话,我后背直接升起了一股凉意,恍惚间我好像看到屋外的隐蔽处,正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一样。 面对女人的话,我沉默了。 因为老舅说过,让我远离暗门子的女人。 此刻,老舅的叮嘱在耳边轰鸣,但老舅被剥开的人皮,却在我的眼前晃动。 于是乎。我脑袋一热就答应了下来, “躺下。”我对女人指了指里屋的小床,说道。 听了我这话,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松开了我,踉跄着躺上了里屋那铺着白麻布的小床。 望着女人,我心中百感交集,我这么做相当于是违背了老舅的叮嘱。 “陈师傅!我知道规矩!我那几个刚来的姊妹,真的都是雏儿,我亲手调教的……”她急切地抓着我袖子,指甲几乎掐进我皮肉,像是深怕我会反悔我一样,“她们活儿好,听话,身子也干净!只要您点个头,今晚就让她们来伺候您,分文不取!真的!” 我不耐烦的甩开了她的手,盯着她那溃烂的胸口,眼里没有任何的怜悯,只是冰冷的寒意: “我没你想的那么下贱!现在,告诉我……” “王麻子,长什么样?” “他住哪儿?” “还有他让你来找我的时候,究竟还说了什么?” 女人看着我的眼神,吓得嘴唇直哆嗦:“他干瘦,大概五十来岁,左眉上有颗黄豆大的黑痣,说话时爱用右手捻左手虎口,至于他住哪儿我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是他主动来找我的!” 她声音越说越低,而后跟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样,突然提高了音量突:“对了!他临走前,还塞给我一张黄纸,让我转交给您,说什么您看了自会明白。” 我听后,心中一惊,而后不动神色的问道:“纸呢?” “在我旗袍内衬口袋里,沾了血,我……我不敢随便打开!” ------------ 第三章 往生锁,莫回头 女人的话,让我心头猛的一沉。 一张黄纸…… 老舅曾经说过,行当里的有些人会借着符纸下咒。 尤其是沾了血的,更邪性。 “拿出来。”我厉声对女人说着,“不拿,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对于这个女人,我是没有半分怜悯之心的。 老舅说过的,暗门子里的女人,身上缠着的孽债比乱葬岗的野草还密。 但凡沾上一点,都是甩不掉的因果。 而我要给她纹阴阳绣,就会粘上她的因果,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麻烦了。 更何况,这黄纸是王麻子留的,而王麻子又极有可能跟老舅的死有关系。 再者说,我又不是傻子,我会自己去拿? 黄纸以及不知身份的王麻子,再加上其还是行当里的人。 我要是就这么伸手了,那我以前不被老舅白打了? 我是年轻,可我从小就跟着老舅这个老“走阴人”,我什么没听过? 她被我的声音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哆嗦着。 “快点!”看着她磨磨唧唧的,我又加重了语气。 女人又被吓了一跳,这才连忙把手伸进旗袍的内衬。 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从内衬里面掏出了一张折叠成三角的黄色符纸。 黄色符纸已经现在已经变成了暗褐色,就连边角都烂了,还散发出一股混杂着血腥和霉味的难闻气味。 哪怕和女人隔了一段距离,我都闻到了。 我没用直接伸手去接,而是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副老舅特意打造的一副手套戴上后,这才敢接过来。 入手便是阴寒,哪怕我手上戴的是老舅视为珍宝的存在,还是没能抵挡住这股寒意。 明明是贴身放的东西,结果却阴寒无比。 我直接把它放在油灯下面,并没有着急去打开它。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好东西! “王麻子都跟你说了什么,事无巨细的告诉我!”我再次开口了,只不过这一次我是在准备阴阳绣所需要的颜料时候开的口。 “他说……”女人想都没想的,就连忙准备开口。 我一听,就知道这个女人是想敷衍我。 毕竟,一个正常人,在面对这种询问时,下意识的就是先思考,而不是直接就回答。 “我可以救你,”我向前一步,面无表情的望着她,油灯的光将我的影子沉沉压在她脸上,“也可以让你死得比现在,更干净一点!” 我的声音不高,甚至都没什么起伏,但铺子里的温度却好像一下子降了几度一样。 而我也不是真的吓唬她,那一刻我是真的想杀了她。 老舅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不是老舅我已经是被野狗啃的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而如今,老舅被人剥了皮,更是死不瞑目,我又怎么可能坐以待毙? 所以,哪怕是关于老舅的一丝线索,我都不会放过! 女人的瞳孔猛的收缩,躺在床上的时候,身子又打了个冷颤。 过了半晌才开口:“他……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被那些‘东西’缠得快疯了,他说能帮短暂的我处理好这些事情,但是需要要我为他办两件事!第一,就是纹这个‘忠’字。而第二,是等纹身出事,身上溃烂流脓的时候,去找杏花儿胡同白事铺陈师傅!” 说着,她赢下来咽了一口口水,眼神鬼鬼祟祟的望着我,小声的继续开口:“我问过他为什么非要找你,不能直接给我治好。结果他却笑出了声,我记得他当时笑的很开心,并且还摸着我的脸说……” 女人这个时候说的很慢,慢的我都等不及了。 于是我没等她说完,就催促着问道:“他说什么?说重点!” “他说,”女人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惊恐,而是变得极其平稳,“他说,因为是他欠我的,时候到了,该还了!” 她说出这番话说的时候,嘴角竟然不自觉地向上扯起,露出了一个僵硬又怪诞的笑容,看起来很惊悚。 因为,那笑容不像她自己的,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扯着她的脸皮,在学人笑一样。 这话像根冰锥,直直的扎进了我的脑袋里。 我听完后浑身一僵,后背的汗毛都瞬间立了起来,冷汗直冒。 “因为他欠我的,时候到了,该还了!” 这这话分毫不差,但这并不是王麻子的话。 这是老舅的话! 更是我这将近十八年人生里,听老舅说过最重,也最古怪的一句话。 这话,他可没少对我说。 哪怕匆忙离开的那晚,他也说过,她说:“你欠的,早晚还是要还的!” 短暂的失神过后,我也开始履行我对她的承诺。 我要给她纹的是阴阳绣中的“往生锁”,但这道阴纹并不是镇,而是送。 我是要用这道往生锁,把女人皮肉里那些孩子的怨气,一点点引出来,然后送它们去该去的地方。 孩子是无辜的,不该再承受伤害。 随后,我从最底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黑陶小罐,这是老舅留下的“佛骨粉”。 据说是某位高僧火化后的舍利研磨而成,至阳至净,专克阴邪怨灵,也是阴阳绣过程中最重要的一个东西。 而后,我又加入了雄黄,雷击木灰以及三滴我的中指血。 “听着,”我蘸满金粉的绣针停在她那溃烂的皮肤上方,然后语气很重的对她叮嘱道:“在给你纹这道往生锁之前,你得答应我三件事。第一,在纹的时候怨灵会从针眼儿里出来,你得对每一个怨灵说‘对不起’。” “第二,三天内你要去去城外的乱葬岗,朝南坡地挖七个坑,各埋一件婴儿的衣服,然后烧三斤纸钱,并且你还要跪在坑前,念七遍《往生咒》。” “第三,”说到这里,我死死的盯着女人的眼睛,语气加重,“以后不要再碰这些东西了,不要回头!” 女人浑身剧烈运动的颤抖着,眼底满是生的渴望,所以嘴里答应的很是爽快:“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你。” 我也知道女人也不见得听进去了,可这就是我需要做的事情。 该提醒的我提醒,如果听不进,那就怨不得我了。 因为,这是我答应她的,所以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会给她纹这道往生锁。 不仅仅是因为那句承诺,哪怕我知道这是一个局,我也得入! ------------ 第四章 业火灼,锁已开 绣针沾满了颜料,我这第一针,就落在“忠”字上溃烂最轻的左上角方位。 当针尖刺进肉里的那一刻,女人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喉咙里更是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而我针下的皮肉里,竟然也传来了细微的响动,就像是有许多蚂蚁在啃食我的针尖一样。 “说。”我沉声的提醒着女人。 女人则是大口喘气,眼泪和泪水混在了一起,咬着牙对着空气嘶喊着:“对,对不起……对不起!” 我也因为女人的颤动就此停下,而是继续走针,阴阳绣一开始就不能停。 金粉的纹路沿着她皮肤上溃烂边缘,绣出了一道又道繁复的符文。 那是我给她绣的简化版的“太上洞玄灵宝往生救苦妙经”,每一个转折点,都对应着一道门户,更是对应着一道往生路的指引。 随着“往生锁”逐渐完成,女人皮肤溃烂的地方也开始冒起了烟。 不是冒热气,而是那种灰黑色的烟,伴随着我起针的时候,化作了灰黑色的烟从女人溃烂的皮肤里争先恐后的钻了出来。 最终在油灯的光芒下逐渐扭曲成模糊的婴儿形状,并且发出了刺耳且凄惨的哭嚎声。 一个、两个、三个…… 看的我都触目惊心,我是真没想到,这个女人身上居然背负着这么多的孽债,她怎么下得去手! 每泄出一道怨气,她身上的溃烂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了一些,就连脓液都变清了,但她的精神却也在迅速的的崩溃。 “来了,又来了。这个好小,只有巴掌大……”她眼神涣散,对着空气连连摆手,“对不起,娘对不起你们,娘给你们买糖,买新衣服……” “这个在哭,哭得好大声,我耳朵要聋了。” 这个,这个在咬我。它恨我,它说是我杀了它。” 她的声音随后越来越小,身体也开始间歇性地不断抽搐。 而我这会儿也到了最为关键的一步,绣针指向了那个“忠”字纹绣溃烂最深的地方 这里,也是怨气最浓郁的地方。 针尖悬停的那会儿,我听见了一阵细碎的,重叠的婴儿啼哭声,不是从她身上,是从我自己的脑子里。 这一刻,我的脑子里响起了无数尖锐,凄厉,还带着极重的怨恨,在我的脑子里面冲撞。 屋内,也在这会儿突然刮起了阵阵阴风,就连油灯那橙红色的火苗都变了成暗绿色。 墙上的影子张牙舞爪,那些婴孩形状的黑烟在屋里到处盘旋,撞在墙上,最后又弹回来。 我迅速稳定了心神,当即就咬破了舌尖,一股腥甜涌入了口腔。 老舅说过,阳血破阴祟。 我直接把舌尖血吐在了针尖上,而后毫不犹豫的狠狠刺入女人皮肤溃烂最狠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女人也随即发出了一阵凄惨的尖叫,整个人更是直接从床上弹了起起来,但又被我死死得给按住了。 针孔处,一股散发着刺鼻恶臭的黑血直接喷了出来。 我一个不留神,还溅在我手上,给我的感觉比刚才的符纸还要阴寒。 黑血中,还混杂着细小的的骨头渣。 金粉的纹路也在迅速覆盖,很快就布满了女人皮肤溃烂的地方,就像是一道燃烧的枷锁,将最后一股顽固的怨气死死的给锁住了,然后一一净化。 在黑烟散尽的时候,油灯也随即恢复了正常。 我快速收尾,用最后几针将整个“往生锁”的符文首尾相连。 金粉在她心口至锁骨下方,绣出一道巴掌大小,纹路复杂但是精美的图案,像是一座微缩的通往彼岸的桥梁。 做完这一切,我也是大汗淋漓,就连握针的手在微微发抖。 低头看,手背上被黑血溅到的地方,皮肤已经变成了青黑色,还传来了一阵麻木的刺痛感。 我连忙用公鸡血掺着黑狗血狠狠地擦洗,一直到我都搓出血丝,皮肤上的青黑色才淡化了一些。 将女人给的金牙和戒指收进“待散钱”的木匣子里面,我便开始收拾起残局。 女人给的这些东西不仅沾着罪孽,还有死气,必须要尽快处理。 盖婴灵祠的事,是提上日程了,不止是为她,也为了我自己。 今晚给她纹阴阳绣再加上强行送走这么多怨胎,可以说是沾了很大的因果,如果我不做足善事去平衡因果,报应很快会来。 一切做好后,我给女人盖上被子。 她睡得很沉,但是却依然皱着眉头,偶尔还会抽搐一下,说上几句梦话。 离开前,我最后看了她一眼,还是提醒了一句。 “记住我的话。别再碰那些东西。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她似乎也听到了,眼皮在微微颤动着。 后面,我也没有开门营业,而是在想办法怎么打开这道邪门儿的符纸。 可我一直都没有什么思绪,直到铺子门再次被人敲响。 我还以为是女人又来了,结果不是,来的是暗门子里的老婆子。 她这会儿站在我铺子门口,脸色有些惨白,更有些惊恐。 “陈师傅,”老婆子搓着手,试探性的问着我:“您,您方不方便去看看?小兰花出事了……” 我闻言一愣,但随即也觉得正常。 还是那句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不过我并没有去,因为我知道,这是女人没有按照我的要求去履行她的承诺,受到了阴阳绣的反噬! 女人的死状,我后面也听说了,是暗门子里的其他女人传出来了。 她们说,那晚的客人,一扭头就发现身边的女人冰的吓人,身上更是没有一丝血色。 胸口那个吸引他的金色的“锁”纹,更是整个塌陷了下去,形成了一个碗口那么大的窟窿,里面黑乎乎的。 窟窿里也是没有一点血,有的只是黑乎乎的像油脂一样的东西,还有一股死猪般的腐臭味。 而且女人当时的嘴角竟然还是诡异地向上翘着,就跟那晚跟我谈及王麻子转述的那句话时,一模一样的笑容。 女人虽然死了,但是眼睛却睁的浑圆,瞳孔散得极大,直勾勾望着房梁。 别人不知道为什么,我是知道的。 但还是那句话:“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暗门子的女人们还神秘兮兮的小声低估:“去收她尸体的时候,我还看到那窟窿里,好像,好像还有东西在动。细细小小的,像是没长毛的耗子崽,手指头一碰就化成黑水了。” 我没亲眼去看,更没有去插手,因为我必须要去完成女人没有履行的诺言。 女人死了,她的因果和孽债就直接背在了我的身上。 就在我准备好东西,准备出门的时候,我后背的胎记竟然毫无征兆地烫了起来,就像是有块烙铁,从骨头里往外烧一样。 而与此同时,铺子外响起了一道让我这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声音,“克儿,你在吗?开开门……” ------------ 第五章 亲叩门,局缠身 门外那人还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还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这个人的出现,也是让我立马警觉了起来。 你说说,他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偏偏在这个这节骨眼上来了? 这也让我觉得有些蹊跷,所以我就没有做声,并不准备搭理他, 门外的人等了一会儿后见我没有回应,那点刻意装出的讨好与耐心,直接就没了。 “嘭!嘭!”门外那人,开始重重地砸起了我铺子的门。 “陈克,你给老子开门!”门外男人的声音瞬间也变得尖锐刺耳,还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蛮横劲儿,扯着个大嗓门儿边砸门边喊道:“老子知道你在!铺子里的灯都还亮着呢!装什么死? 赶紧给老子开门!你要是不开门,老子就让街坊邻居都知道你陈克是个吃里爬外,克死全家的货,我看你以后还怎么在这杏花儿胡同里立足!” 外面砸门的这个男人,是我爹的亲哥,叫陈老歪。 自打我出生克死了爹娘以后,就是他提议把我丢到乱葬岗,免得克死全家的人。 也是他,在老舅把我捡回来后,隔三差五就来杏花儿胡同打秋风的人。 他是个赌徒,更是一条疯狗。 为了钱,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听老舅说过,他为了赌把老婆和女儿都卖出去了。 哦对,忘了说了,胡同深处的暗门子里,就有我没有见过面的大娘和姐姐,都是门外我这“亲大伯”的手笔。 当年,他知道我被老舅捡回来的时候,跟恶狗闻到了肉味儿一样,直接就贴了上面。 起初是红着眼骂老舅拐了他们陈家的种,后来发现老舅这白事铺子虽不阔绰,但似乎总能掏出点活钱,便又换了一副讨好的嘴脸。 而后就是变着法从老舅手里“借”,输光了再来,周而复始。 老舅也烦他,但似乎也拿这块滚刀肉没什么办法,每次多少都给了一点,就像在打发一条癞皮狗一样。 我其实也很纳闷儿,为什么老舅要给他钱,但是老舅却没跟我说。 包括,我也很好奇,他们老陈家都不要我,为什么我还要姓陈,我为什么不能跟老舅姓杨,可是老舅依旧没有回答我…… 老舅还活着的时候,他还有一些忌惮。 可如今老舅成了牌坊下的一张人皮,他怕是早就迫不及待了。 毕竟我现在,在他眼里还是个毛都没长全的孩子,拿捏我还不是轻轻松松? “什么事儿?赶紧说,要钱没有,要命就一条!”我随即打开了门,凶狠的望着陈歪子。 看见我打开门,他也没管我语气不善,低声下气的就对我哀求:“克儿,大伯这回是真没法子了!欠了印子钱,那些杀才说了,天亮前见不到钱,就要剁了我手啊! 你就看在你爹的份上,看在咱老陈家就剩咱爷俩的份上,你也不能见死不救啊!再说了,你老舅在的时候,他可从来没让我空手回去过!”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理所当然! 听到这话,我那后背那刚凉下去一点的胎记,这会儿又开始隐隐发烫。 不过,不是刚才那种刺痛感,而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像是有什么肮脏的东西贴了上来的那种感觉。 老舅刚惨死不久,我也被人给盯上了。 而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这个所谓的“亲人”,就这么“巧”地找来了过来,这要是没什么,恐怕鬼都不会信! “进来说吧。”我看到远处已经有人在探着个头在看热闹了,便让开了身子,打算让他进来说。 毕竟我以后还要做生意,要过日子的。 我刚让开了身子,他就迫不及待地撞开了我,往屋里挤,路过我的时候,一股劣质烧酒和长久没洗澡的酸馊味扑鼻而来,简直熏眼睛。 进屋后,他先是四处打量了一下铺子,而后脸上就又继续露出了讨好的神情,跟我套着近乎:“克儿,你这白事铺子,生意还行吧?” 我没接他的话,转身走到柜台后面,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 也是为了早点摆脱他,我也是尖酸刻薄地呛着他:“你要钱我是没有的,老舅留下的钱,我都拿去给他置办后事了。要钱没有,要命倒是一条,你要不要?” 他听了我的话后,脸上的笑容直接就凝固了,但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撒泼,而是猛走了两步,忽然扑通一声,就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跟前。 和昨天那女人,简直是异曲同工,吓得我赶紧躲开了身子。 无论怎么说,他都还算我长辈,他给我下跪这不让我折寿嘛。 “克儿!”他见我躲闪,连忙挪动着方向,朝着我露出了惊恐和哀求的神情,他哭喊着:“大伯其实不是来要钱的!大伯是来,是来求你救命的!” 我没什么反应,就站在那儿看着他表演,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过不得不说,他的演技是真的一般,明明在抽泣,结果连眼泪都没有流出一滴。 “我都听说了!”他随后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和试探问着我,“老舅是不是会一门独特的手艺,叫阴阳绣?据说还能逆天改命!对不对?你肯定也学会了对不对?” 我听后心中顿时一沉,但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这事儿陈歪子就不该知道。 别说陈歪子了,就我们这个胡同里都没有人知道。 哪怕昨天那个女人,也是因为那个叫王麻子的,她只知道我能救她,可不知道什么叫阴阳绣。 哪怕是对外,老舅说的是灵纹,从来都没有提过什么阴阳绣。 可此时此刻,这个烂赌鬼,居然直接说了出来! “你听谁胡说的,没有的事儿。”我面不改色地反驳着他。 “你可别想骗我!”可他却语气坚定,眼神更是死死黏在了我脸上,继续哀求:“我都知道了,老舅能用这手艺帮外人,我可是你亲大伯!血浓于水啊!克儿,你给我绣一个,就绣个招财的,或者转运的。 我也不贪心!绣了,我立马就走,这辈子我再也不来烦你!我可以发誓!我要是再踏进这杏花儿胡同一步,就叫我天打雷劈,身首异处的死在赌桌上面!” 他边说,还边贼眉鼠眼地观察着我,见我没有理会他的打算,他直接站起身,以一种带着威胁和诱哄般的语气问我:“哼,老舅把你养这么大,还传了你本事,难道你就不想知道,他那晚出去,见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他盯着我,脸上随即突然扬起了得意的笑容,“那个人临走的时候,可是朝着你这铺子的方向笑了好一会儿才离开呢……” ------------ 第六章 催命梆,夜超度 听了陈歪子这番话,我心里头的那股火“噌”地就窜了起来,烧得我喉咙直发干。 可越是在这种时候,就越不能露了相。 我垂下了眼皮,没有再陈歪子,盯着地上那摊还没干透的水印子,硬是把冲到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陈克,你他娘的还真是个白眼狼啊!”陈歪子见我油盐不进,嗓门又大了起来,伸出手指头指着我咒骂道:“你个丧门星,要不是老舅从野狗嘴里把你给扒拉出来,你连个骨头渣子都不剩!现在他让人剥了皮死状那么凄惨,结果你却连个报仇的念头都没有?” 他说得很急,也很毒。 传入了我的耳朵里,就像是有一根银针在猛地往我耳膜里面刺一样。 他的话也是让我怒火中烧,但我这会儿却不敢表现出有任何的激动,我握紧了拳头,任由指甲陷进了肉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因为老舅常说,慌脚鸡死得快。 更别提,陈歪子这趟来得太巧了,巧得都让人脊梁骨发凉。 “你说完了没?说完了就走吧。”我把头抬了起来,目光再次落在了陈歪子的脸上,语气很是随意,甚至还有些不耐烦,“我这铺子今天可不接活儿。” 陈歪子听后,那根指着我的手指气得僵在半空,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他脸上的横肉气得直跳,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要把我生吞了,他是真被我给气到了。 可能也是没有想到,我会表现得这么不在意。 “你……”他气得还想开口,但却被我抢了先,我冷声道:“少拿老舅说事儿。警察都定论了,意外身亡。” 说着,我停了下来,而后对着陈歪子露出了笑容。 “阴阳绣嘛?我不会!不过嘛……”上下打量陈歪子的同时,我还故意拉长了声调,“要是哪天您‘用得上’我这铺子,看在大家都是一家人的姓份上,我给你净身穿衣的钱倒是可以免费!” “好……好得很!陈克,你个小畜生,真行啊你!”在听了我的话以后,陈歪子一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着我的那根手指头,也比刚才抖得更厉害了。 就连说话的语气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而后,只见他猛地收回了手,攥成了拳往自己胸口,狠狠地锤了几下。 好像不这样做,那口堵着的气就要会把他给憋死一样。 “老舅……老舅他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捡了你这么个没心没肝的白眼狼崽子回来!”他喘着粗气,脸色青一阵,红一阵的。 望着我的那双眼睛,都恨不得把我给撕了吃了,“小畜生,就抱着你这晦气铺子等死吧!我告诉你,你小子,离死也不远了!” 他恶狠狠地说出了这番话后,就猛地转身,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着急忙慌地就消失在了胡同尽头。 直到看到陈歪子的背影完全消失,我关上了铺子门后,才失魂落魄地瘫坐在了椅子上面。 “你小子,离死也不远了!”陈歪子走之前丢下的说的这句警告,过了好久都还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 我也想把这句话就当成是一条“疯狗”的无能狂吠,可我心里很清楚,那并不是陈歪子什么单纯的气话。 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老舅刚离奇惨死不久,一个叫王麻子盯上了我。 这会儿,我这位“亲大伯”也掐着点找了过来,嘴里说出的一些话,还净是些我最想知道,却压根儿又不该他知道的隐秘。 这世上也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所以陈歪子说的也不是气话。 陈歪子的那句话,其实也就是对我的警告。 他在告诉我,这催命的梆子,已经敲在了我的门板子上面了。 但眼下,陈歪子的事情我也只能是先放上一放,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暗门子女人的因果,我得快点去处理了才是,越往后拖一分,我就多了一分缠着我的业障,更别提我本来命就不咋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后,让自己冷静下来,提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叠老黄纸,一包朱砂混着香灰的粉末,还有三根特制的,颜色暗沉的线香,还有七套婴孩的纸衣。 提上了准备好的东西后,我就来到了城外的乱葬岗。 乱葬岗的风带着股特有难闻的土腥和腐朽的气味,冷不丁还能听到几声乌鸦的凄惨叫声。 当我走到朝南坡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地上有那七个潦草得几乎看不出来模样的小坑。 浅的看起来,就像是用脚后跟蹭出来的一样,坑边还零星散落着几张颜色惨白的劣质纸钱。 “真是自作孽……”我皱着眉头,望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合计着,女人也不是没有完全去履行承诺,只是她根本没有当回事儿,认为做了就行了。 殊不知,在这个阴阳交界,怨气沉积的地方,她的这种做法不仅不能起到平息的作用,反而像是火上浇油一般,是赤果果的挑衅。 我没在耽搁,按着原先七个浅坑的位置,重新挖下七个深浅合适的土坑。 七,是至阴之数,也是轮回之始。 老舅曾经说过,送这些未能睁眼看世的“童子”,必须得是这个数,这也是为什么我对女人这么交代的原因。 我在每个坑里埋进一套小纸衣,又将女人留下的那个装着钱财的木匣子,埋进最中央的坑底。 压实土后,点燃香烛,扬手撒下了五谷和纸钱。 在火光亮起的那一刻,四周的荒草无风自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着许多看不见的小脚在草丛里跑。 随后,我盘腿坐了下来,直接念起了《往生咒》。 当我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忽然听见了周围细碎的哭声。 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在我的四面八方。 我就像是被好多个婴孩给围起来了,他们蜷缩在我的身边,低声抽泣。 我没有停,而是继续在念,直到念到第七遍结束的时候,哭声才渐渐弱了以来。 我站起身,对着七个坑拜了三拜。 “尘归尘,土归土。”我说,“若有债,来世再还。” 也就是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突然感到后背有一道阴寒的视线…… ------------ 第七章 阴瞳窥,厌影随 我能感受得到,这道目光虽然阴寒,但并不是来自阴灵,而是来自人。 我甚至还能感觉到,他就藏在不远处那片老槐树林里面。 可当我猛地回头的那一刻,那视线却突然就消失了,就像根本就没有出现过一样。 起初,这种错觉让我以为是自己精神太紧绷了,可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这道视线一直伴随着我。 有时候在胡同口,有时候在铺子外面,这种感受我也是越来越强烈。 但是他却从来都不靠近我,只是远远地跟着我,像一条无声的尾巴。 我也试过反跟踪,有一次我故意绕进那片迷宫一样的旧货摊子后,我故意躲在了一堆破陶罐后面。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一个穿着灰布褂子,戴着顶破草帽的男人出现在巷,正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着。 这个举动也让我确定了,他就是跟着我的那个人。 他在那儿观望了好一会儿,似乎是没有发现我的踪迹,就准备离开。 我也是有些着急,因为我还不知道他的长相。 而就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突然一阵风刮了过来,他头上的破草帽被风刮起了一角,让我成功看清了他的半张脸。 那是他的左脸,我看到了有一道暗红色的疤,从眼睛的位置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被野兽抓出来的一样。 而也是这一张脸,让我想起了三年前,老舅还在的时候。 也是在一个下雨天,有人敲我们铺子的门,是老舅去开的。 我那会儿在里屋,没有看见来的是什么人,只听见外面低声跟老舅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老舅就跟着那人走了。 再然后,老舅一整夜都没有回来。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老舅才回来。 而老舅回来的时候,不仅脸色惨白没有血色,就连左手都不知道怎么受得伤,虽然包扎了,但还在往外渗血。 我问老舅这是怎么回事,他只是摇着头说:“没什么,碰上个不讲规矩的。” 那天晚上,我偷偷看到老舅在油灯下面写着笔记。 他写得很着急,所以字迹很潦草,大多都看不清阿。 但是其中有一句我到现在都还记得:“脸上带疤者,非人非鬼,乃赌徒之相。遇之,则避……” 也就是说,老舅那天晚上遇到了个脸上有疤的人。 而现在,我不也遇到了一个疤脸男人吗? 巧合的事情,居然也是再次的出现了。 他消失在胡同口的时候,我并没有跟上去,因为我知道他肯定还会来的。 不过后面,我没有在等到疤脸男人,反而等到了另一个不速之客。 一天后的晚上,我刚准备关上铺子门,结果门就被人用力地给推开了。 进来的也不是疤脸男人,是一个熟人,在胡同里开杂货铺的赵老三。 赵老三五十来岁,个子精瘦,为人很精明,一双眼珠子总是滴溜溜转。 他和我算不上朋友,但人也不坏,偶尔还会来我这儿买点香烛纸钱。 我和他算不上熟络,可是今天的他不仅打扮得很利索,还穿着一身崭新的藏蓝褂子,就连头发都刻意抹了油。 当然,真正让我在意的是他放在柜子上的那两包,用油纸包的点心。 “陈师傅,不忙吧?”他笑出一口黄牙,说着把点心,往我这里推了推,“荷花酥,老字号的,您尝尝。” 我只是瞥了一眼,便直截了当地问道:“赵掌柜有事?” “瞧您说的,没事就不能来看看街坊?”他搓着手,但是一双眼睛却在我铺子里胡乱地瞟着。 最后眼珠子落在了我放在角落的针匣上,试探性地问道:“那个,陈师傅,我听说您会一个手艺,能给活人改运?” 我听后,心里顿时警铃大作,但我还是装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反问道:“什么意思?” 他听后,做贼心虚般地向我凑近了点,压低了声音:“我听说暗门子的小兰花来了您这儿一趟后,回去病就好了?听说,最近都可以接客了,只是我没能排上……” 赵老三还有些小幽怨,但也是让我再次愣住了。 我给那女人纹阴阳绣的事儿传出去了,但似乎又没有完全传出去。 因为,赵老三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只是我比较在意的是他从哪儿听来的这个消息。 我听后连忙摆着手解释:“没有的事儿!” 解释完,我还不忘继续问道:“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是那么神,我不早发财了?还至于守着这个铺子?” 赵老三愣了一下,但随即还是非常肯定地对我说:“陈师傅,肯定错不了的。都有人看见小兰花来找您了,你总不会……” 说着,他露出了嘿嘿嘿的笑声。 我瞬间懂了他的你是,皱起了眉头,他看见我神情不悦后才连忙改口:“我自然知道您不是那种人,可是我确实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儿。” “我真不会,如果没有别的事儿,就请回吧。毕竟我是做死人生意的,大晚上来找我……”我语气随即生硬地提醒着。 我就是想吓唬吓唬赵老三,因为胡同里的人对我基本上都是敬而远之。 除非是谁家死人了,或者说是需要置办一些死人物件,才会想起我。 但赵老三不仅没有怕,反而还喉咙发干的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甚至还露出了一种让我感到我熟悉的神情。 这个眼神,我三天前刚在陈歪子眼里见过,那是赌徒贪婪的眼神! “陈师傅,我……我想求您绣个东西。”说着,他又压低了声音,只不过多了些哀求之意,“我就是想……想赢点钱。”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城南新开了个局,玩骰子的,我去试了两把,手气背得很,可我打听过了,您老舅当年,给城西‘宝局’的刘爷绣过一道‘招财纹’,刘爷连赢了三个月,甚至把对家的铺子都赢过来了!”他见我没有说话,就又抛出了他准备好的理由。 我听后,就估摸着他大概是想用这件事来搪塞我。 但我依旧选择沉默,因为这件事确实是真的,老舅当年确实是给刘爷纹过阴阳绣。 但那也成了他最后悔的一单,因为那位刘爷虽然赢了钱,可最后却没按规矩去散财,去做善事。 结果没过几天,刘爷就暴死在赌桌上,不仅七窍流血,死状也是极为的凄惨。 据说,整个人的身子都空了,只剩一副臭皮囊,他家里人来抬他的时候,不小心扯破了皮囊。 铜钱哗啦啦地从皮囊里流了出来,乌漆嘛黑的,还散发着恶臭。 “但是那单的后果,你知道吗?”既然赵老三知道这么个事儿,我也就没否认,反而是好奇地问着赵老三。 可赵老三却毫不在意道:“这我自然是知道的!但那是刘爷那是自己贪,不懂规矩!我懂!陈师傅,您放心,只要您给我纹招财地。 等我赢了钱,我一定按老规矩,三成……不,五成!五成我拿去做善事!捐粥铺,修桥,都行!” 他急吼吼地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后,露出了两根小黄鱼。 “这是定金!”他还说,“事成之后,再给两根!陈师傅,您帮帮我,我欠了印子钱,再不还,他们就要剁我的手,还要把玲玲给卖进暗门子里……” 他说着还撸起了袖子,手腕上果然有几道新鲜的淤青。 我看着那两根小黄鱼,看着赵老三急切的脸,没有做声,甚至还露出了冷笑。 ------------ 第八章 局再现,真相饵 咱先不提他这掐着点儿上门的事,单就说他这身崭新的行头和兜里能掏出两根小黄鱼的家底,这叫“没钱”? 这光景怕是比我过得都滋润不知道多少倍! 望着他那幅模样,我心里真跟明镜似的,但表面上我并没有去揭穿他,而是继续跟他兜起了圈子:“赵老板您这话说的,我要真有那通天的本事,还用得着守着这间连耗子都嫌晦气的白事铺子?还用得着天天都跟死人打交道?赚死人钱?” 但谁能想到,我话还没说完,赵老三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地扑上来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手指冰的吓人,力道也很大,就连眼睛里都流露出一种濒死的惊恐感,甚至连声音都劈了叉:“陈师傅!求你了!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随着他的这个举动,那两根小黄鱼也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了门口。 但他却毫不在意,依旧是紧紧地抓着我,整个人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就他现在这个凄惨模样,不知道的估计还觉得我是在欺负他一样。 可我也不是什么烂好人,更不可能被他这顿哭嚎就心软。 这个时候,老舅的话再次得到了验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总不会是别人逼着他赵老三上的赌桌吧? 但凡他不去赌,没有沾上这印子钱,何至于此? 我正准备抽回手来,结果他却忽然主动松开了手,而后颤颤巍巍地从口里摸出个东西,递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张被叠成三角的黄纸符,透着一股子熟悉,且令我感到不安的气息。 这一刻,我的目光瞬间被钉住了。 “陈师傅,我,我不瞒你了,”赵老三说着,随即“噗通”一声就直接跪在了我的面前,手里还举着那道黄色的符纸,声音更是抖得不成样子,“是,是这符纸的主人让我来的。他说只有你能救我,救我们全家,不然……不然我们全家都得死!” 他说完仰着头望着我,这一次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恐惧,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期盼。 见我盯着那道符纸却没有开口说完,他咽了口唾沫,又补充了一句:“他还说,你一定会救我。因为你想知道‘真相’。” 最后“真相”那两个字,他咬得格外的重。 而此刻,铺子里安静得连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 静悄悄的一片,只剩下赵老三粗重的喘息声。 这个时候,油灯的火苗猛地跳动了一下,在他脸上投下了晃动且扭曲的阴影,就像是有一个人一样。 我慢慢地移开了视线,最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而他则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先前那些刻意装出来的惊慌,贪婪与算计,在这个时候都被内心深处真正的恐惧给取代了。 只不过这反转来的是真的突然,我还以为他会威逼利诱呢,结果直接就跟我摊牌了。 不过有一句话他的确是说对了,我确实会救他,因为我想知道真相。 他背后的这个人就是王麻子,我虽然不知道王麻子为什么要让赵老三来找我,但是我清楚我必须得顺着他的局往下走。 “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我向前走了两步,然后低头弯腰,捡起地上那两根沾了灰的小黄鱼,故意在手里掂了掂。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我紧接着无奈地打趣着,“绕这么大圈子,多费劲。” 赵老三见我松口,大喜过望。 当即也没有犹豫,直接就说了出来,“他还说,除了我以外,过两天还有人来找你做阴阳绣,你必须答应。如果你做了,你就有机会知道真相。另外,他还给了我这个东西,让我带给你。” 说着,赵老三把符纸放在了桌子上,就又开始在身上掏了起来。 没多久,就见他从上衣的内兜里,掏出来了一张带着血迹的照片。 我倒是没有直接伸手去接,但我还是看清楚了那张黑白照片上的人。 上面一共五个人,有两个人因为血迹的缘故看不清楚脸了,另外三个人是能看清楚的。 一个人是矮胖的麻子脸,他旁边的是一个瘦高个女人,而女人的旁边,就是老舅! “他还有没有让你带别的话?”我继续追问着赵老三。 结果赵老三却摇了摇头说:“他说了,等你帮下一个人做完阴阳绣以后,他就会来找你。在这之前,要看你有没有资格。” 这说的,基本上是刚才已经说过的话。 我听了以后,也没在继续追问。 “照片放桌子上面!”让赵老三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后,我就把目光放在了那个麻子脸身上。 看了一会儿我问赵老三,“这个麻子脸,是不是就是让你来找我的人?” “对,就是他!”赵老三想都没想,就又回答了我。 我听到了他的回答后,算是稍微松了一口气。 “行,我给你做!”我看了眼赵老三,先是答应了他,但随后也提出了我的要求,“不过也不可能就这么直接给你做。” 赵老三也是秒懂,当即就表示道:“你放心,我不仅拿出五成做善事,我还给你立生词!” 见我答应以后,赵老三脸上再次露出了赌徒般的贪婪。 这让我心里也是倍感厌恶,但是为了那个所谓的真相,我不得不这么做。 这张照片上面有老舅,也就是说明这个王麻子一定跟老舅有关联。 而且,我现在也没得选,还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在纹阴阳绣之前,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身行头哪儿来的,还有这两条小黄鱼,你有这钱,还账应该是够了吧?”我最终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他就算欠印子钱,总不至于两条小黄鱼还不够吧? 再就是,王麻子既然都让他来找我了,也不可能还多此一举。 所以就赵老三的这个举动,很难让我不怀疑,他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的事情在。 果不其然,在听了我的质问后,赵老三的眼神开始有些躲闪。 ------------ 第九章 三钱纹,死人债 就连神情都有些不自然,手一直在那儿挫着衣角。 “这……这是……”赵老三结结巴巴地说不出个所以然,始终还不敢抬头看我。 “是什么?”我提高了音量,大声质问着他。 兴许是我声音突然提高了,再加上赵老三自己心里有鬼,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这副不打自招的模样,彻底坐实了他这衣服和小黄鱼,来路不正。 “如果你不说,那别怪我了,你回去吧!”我语气生硬,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此时的赵老三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冷汗,眼神左右闪动,最后像是认命般的想了个理由给我,“是卖……卖玲玲的钱……” 卖女儿的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混杂着恶心与悲凉的寒意窜上来。 直觉告诉我,赵老三这话多半是假的。 可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又在对我说:同为赌徒的陈歪子能干出卖老婆女儿的事儿,他赵老三被印子钱都逼到这份上了,什么干不出来? 我沉默地看着他,也没在继续追问他。 我其实也知道问不出个什么来,在如今这个年头,能有饱饭吃就已经很不错了,更别提赚大钱了。 哪怕,是卖女儿也不可能值两根小黄鱼,因为人是最不值钱的!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继续开口,虽然声音不高,却能够让赵老三听得很清楚:“赵老三,不义之财,沾手三分毒。你自己掂量清楚,有没有那个命去花,有没有那个运去享!” 这话像是一道惊雷在赵老三耳边炸响一般,他听后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就连脸色都变得跟白纸一样惨白。 他就像是真的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一样,嘴唇都在颤抖,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喘着粗气。 其实,他说与不说,这活儿我最后都得接。 为了王麻子抛出的那个“真相”,王麻子口中的这三道阴阳绣,我是非做不可的。 一是为了弄明白老舅为什么会死,二是为了我自己。 眼下,我已经被这群人给盯死了,这个局,从老舅死的那天起,就已经替我摆好了。 逃是逃不掉的。 “起来。”我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踢了踢他脚边的板凳,声音再次变得平淡,“把衣裳脱了,趴到里屋的那张床上面去。”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虽然我每次都在告诫自己不要多嘴,可是最后我都忍不住想要开口。 赵老三听后,利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几乎是一路冲刺跑进的里屋,就跟深怕我后悔一样。 我走进里屋后,也是再次开口提醒:“在纹之前,你得答应我两件事情!” 赵老三这会儿已经脱光了上衣,趴在了床上。 他几乎是催促着回答的我,“放心,放心。你只要帮我纹,别说两件事情了,就算一百件我都答应!” “第一,招财纹我只给你绣最小的‘三钱纹’,只管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能赢多少是你的本事,但三天时间一过,纹路就会失效,你必须立刻离开赌场,并且要保证一年之内不能再去赌博!”我语气郑重地说了第一个条件! “行!”赵老三回答得很干脆,几乎是在我话音刚落就回答了我。 我看着他,有些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第二个条件,“第二,你赢来的钱,五成必须去散财做善事。 不是捐粥铺修桥那么简单,你还要去城南的乱葬岗,找到七个无主的婴儿坟,给每个坟都立一块碑,然后烧足七七四十九斤的纸钱。做不完,纹路反噬,我不负责。” 赵老三听后,依旧答应得很干脆。 我没在说话,而是从针匣里取出那根最细的引路针,又备好了这道“三钱纹”阴阳绣的特制的颜料,不是往常用的那种朱砂雄黄,而是另外一种。 配方是老舅手札上记的,叫做“铜钱绿”。 原料非常的刁钻,必须要用三年以上的老铜钱磨成粉,然后混入端午正午取的井水以及秋分时收的银杏叶灰,最后加三钱无根水。 还必须的是雷雨夜落在青瓦上,美女落在地上得得雨水才行,然后接满三钱,一钱不能多,一钱也不能少。 好在这些材料,老舅以前都有预备,不然我现在还真给赵老三做不了。 调好的颜料最后呈暗绿色,就像铜器上的老锈一样,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的金属光泽,很好看 “翻个身!”我冷着声音对赵老三说着。 赵老三听后,先是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不情愿地翻了过来。 他翻身过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他的胸口位置,有一道极黑的手印。 我直接联想到了赵老三那来历不明的钱财,便又提醒了一句,“记住,不义之财,没那么好拿的!” 说完我也没有理会赵老三的反应,而是直接蘸好了颜料,就隔空在他心口上面大概三寸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三钱纹,我会绣在这里。”我声音随即变得平缓下来给赵老三解释着,“绣成之后,纹路会和你的心脉相连。赌桌上,骰子在落盅之前,你能听见钱响,三声,会一声比一声清。你跟着那声音押,十有九赢!” 他听后咽了口唾沫,眼神极为贪婪。 “但你要记住,”我盯着他的眼睛,又冷声提醒“这纹路只管三天时间。三天时间一过,它会自己褪色。如果你贪心,想续,或者想用别的法子留住它……” 说到这里,我听了下来,但是赵老三却自己听懂了。 “我懂,我懂!”他连连点着头,义正言辞地保证着“就三天,赢了就收手!” 而就在我准备下手落针的时候,窗户外面好像有一道人影闪过,床上的赵老三开始变得有些恐惧。 我看了眼赵老三,也算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赵老三,你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把你那些从死人身上抠出来的,不该拿的东西,原封不动的,从哪儿拿的,就给我还回哪儿去。” “死人的财,带着煞,更沾着怨。你那条贱命,是扛不住!” ------------ 第十章 铜钱响,祸门开 “是,我一定……”赵老三也没有在隐瞒,最后认了下来。 而我也没有准备在说什么,该说的,能说的,我是都说尽了。 正所谓,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老话总在理的。 刚才窗外那一闪而过的性子,还有赵老三那见了鬼的惊恐,以及他心口那道不似人的黑手印。 这一切都再明白不过了,这是赵老三动了不该动的东西,最终被“债主”找上门,给烙了印记。 只是我怎么都没有想到,这笔沾着尸气和怨念的“死人债”,到了最后竟然还会跟我扯上关联。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别动,我要开始了!”提醒完赵老三后,我第一针就直接落了下去。 针尖刺入赵老三皮肤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抖,更是疼得喊出了声。 但我并没有停下,继续提针沿着我刚才虚画的那个圈走,这可不是普通的文身。 这是在“织网”,用针路在他胸口织一张捕财的网,网眼的大小以及针脚的深浅,都能够对应上赌桌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气运流转”。 随着绣针走得越深,赵老三的脸色也变得越白,他的脸上几乎已经看不见血色了。 他更是疼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珠,枕头上已经被他的汗给打湿了。 他喘着粗气,胸口也是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起伏,都像是一张被无形的手反复拉扯的鼓皮一样。 一直到绣到第七针的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很轻,也很细,像是有三枚铜钱掉在地上,发出的那种叮,叮,叮的声音。 三声响,一声比一声要远。 赵老三很显然也听见了,他眼睛猛地睁大,眼神里也流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钱……钱响了……”他惊喜地喊了出来。 “闭嘴。”我语气冰冷地呵斥着赵老三。 虽然已经快要结束了,可是针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停下,更不能被这个蠢货给打断。 一旦停下,针路里的“气”就会断,断了就再也接不上了。 轻则纹路失效,重则气逆攻心,能把人活活憋死,甚至于我都要受到反噬。 我眼见情况不对,就立马加快了速度。 针尖在暗绿色的颜料和他惨白的皮肤之间穿梭,逐渐绣出一个完整的图案。 不是字,也不是画,而是三枚外圆内方,交错叠压的铜钱纹路。 纹路很精致,就连钱币上的字迹隐约都还能看见,上面是四个字,“开元通宝”。 这三枚“铜钱”的中心方孔的位置,好巧不巧正好对着他胸口正中那个的“膻中穴”,那是气海之门。 而在针路即将完成最后一笔的时候,赵老三胸口那三枚暗绿色的铜钱纹路,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反光,而是真正的,从皮肤底下亮起了一道绿色的光晕,转瞬即逝, 看到这一幕,我放下了针,松了一口气。 这道“三钱纹”比前几天的“往生锁”要复杂,也要更凶险。 结束以后,就连我的后背都被汗湿了,而我握针的手也因为用力过度,忍住不发抖。 “起来吧。”我有气无力地对赵老三喊着。 而赵老三几乎是强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 他起身的那一刻,并没有着急感谢我,而是迫不及待地看起了他胸口的那道“三钱纹”,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他下意识地就想伸手去摸,我连忙拦住了他,并提醒道:“别碰。三天之内,这纹路见不得血,也沾不得任何脏东西。你要记住我的话——赢了就收手,散财立碑。否则……” “我懂!我懂!”他不耐烦地打断了我,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胸口,像是盯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他穿上衣服以后,再次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然后塞给我。 “这里面是另外两根小黄鱼,陈师傅,大恩不言谢!”说着,他就有一些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陈师傅,我现在去试试你的手艺,嘿嘿……” 眼见他迫不及待的想要跑,我连忙叫住了他,“拿上你的东西,还到它该去到的地方!你想死可以,但是不要害我!” 按照规矩,我是得收,但赵老三这钱收了就是大麻烦。 赵老三刚提起的一些兴奋劲儿,现在彻底萎靡了。 “陈师傅,没有那么严重吧?”赵老三试探性地问着我。 但是我没有理会他,把四根小黄鱼连带那盒点心塞给了他以后,就把他推出了铺子。 “不想死,就认真的按我说的去做,不然天王老子都救不了你!”丢下这句话后,我重重地关上了铺子的门。 关上门后,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老舅手札上的另一句话: “三钱纹成,必引赌鬼。鬼不来,人来;人不来,灾来。” 但事到如今我没有选,因为灾已经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杏花儿胡同里就传遍了,赵老三在城南新开的“富贵局”里赢钱的消息。 不是小赢,而是大赢。 据说他押什么筛盅里开什么,骰子就像是长了眼睛,专往他押的点数跑。 一晚上下来,不仅赢光了三个庄家的本钱,甚至还让一个老赌棍当场给气吐了血。 胡同里的人对此也是议论纷纷,有人说他赵老三是走了狗屎运了,也有人说他肯定是出了老千不然不可能把把手气都这么好。 甚至还有人说,看见他赢钱的时候,胸口的衣服底下总会亮起一抹绿色的光。 这些我都听说了,但是并没有掺和他们的议论。 直到中午的时候,我去胡同口打水,碰见杂货铺隔壁的王婶。 她一把扯住了我,然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问:“陈师傅,赵老三那文身,真是你给他绣的?” 我听后,面无表情地摇着头:“王婶,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哪儿会那些啊!” 她听后咂了咂嘴,一副我果然没看错的样子,笑着对我说道:“我就知道!你是老舅的传人,规矩严,哪能干那种事儿?肯定是赵老三自己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邪门歪道!” 我笑了笑没有再接话,拎着水桶往铺子走。 在路过赵老三杂货铺的时候,我特意看了一眼,铺子大门紧闭,甚至还上了锁。 而且门上还贴了张红纸,上面写着:“东家有喜,歇业三日。” 东家有喜?赵老三庆祝自己赌钱赢了? 我在他铺子门前停了下来,看着那张红纸,同时也闻着了从他铺子门缝里,飘出来的那股很浓的香火味。 赵老三在铺子里烧香。 给谁烧?给财神?给祖宗?还是给他胸口那三枚铜钱纹? 我好奇地凑近了一些,想要从门缝里看一看赵老三到底在干什么。 结果刚靠近一些,就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 第十一章 赌徒祭,阴债现 闻到味道后,我连忙蹲了下来,透过门缝我看清了,真的是血。 但我也仔细分辨了,并不是人血,是鸡血。 看样子是赵老三是在做什么祭祀,可我不明白他这个时候是祭祀什么,而且还在铺子里 我盯了一会儿后,站了起来看着赵老三紧闭的店门,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一直到第三天的时候,赵老三的铺子依旧是没有开门。 但是胡同里面,开始流传出关于赵老三的一些邪乎的事情。 有人说,半夜里听见了赵老三的铺子里有动静,不是人的声音,是“叮叮当当”的那种响声,就像是有许多的铜钱在地上滚动的声音。 还有人压说,昨天半夜里看见赵老三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满了纸钱和香烛,鬼鬼祟祟地往城南的方向去了,也不知道是去干什么? 城南,那是乱葬岗的方向。 我听了以后就在想,难道他是在做我交代的“散财立碑”的事情? 于是乎,我决定去乱葬岗看一看。 到了半夜的时候,我就带着香烛纸钱,直奔乱葬岗而去。 赵老三这事儿,透着邪乎,搞得我现在心里都有些不安。 乱葬岗的氛围依旧很诡异,荒草在风的吹动下沙沙作响,就跟什么东西在里面看着我一样。 哪怕我是吃这碗饭的,但是这会儿心里都有些发毛。 我凭借着记忆,找到了七个婴儿坟的那片朝南缓坡。 隔着一段距离,我就看见了前面有七个新挖的坑,每个坑前面都立着一块木碑。 等走近了我才看清楚,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坑,比我之前挖的稍微大了那么一点,虽然立了碑,但只是粗糙的普通木板,而且上面也只是刻了一个简单的“婴”字。 坑是挖了,碑也算是立了,他也算是完成了我的条件了吧? 但是,赵老三这事儿却做得很敷衍。 坑挖得很浅,甚至也只是刨开了表层的土,连草根都没断干净。 木碑就别提了,更是敷衍,用的像是从旧家具上拆下来的破木板,刻痕潦草,边缘还带着毛刺。 而坑里更是敷衍得不像话,我扒开第一个坑,看了看里面。 既没有婴孩的衣物,也没有纸钱灰烬,有的只是几枚铜钱罢了。 甚至都是不市面上流通的铜板,而是那种压箱底的铜钱,不仅破损得厉害,就连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就那么胡乱撒在里面。 第二个坑,第三个坑…… 一直到我扒开第七个坑,都是这样的情况,拢共加起来差不多也不过二十来枚铜钱。 赵老三这纯属是在糊弄,认为只要是做了就行。 他用最便宜的方式,敷衍了我交代的“散财立碑”。 那些铜钱,现在连一斤纸钱的价值都没有。 我把坑重新埋上后,就烧起了纸钱,一阵夜风吹了过来,吹得我后背直发凉。 我给赵老三交代的三天之期,今晚就是最后一夜。 可是,赵老三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虽然胡同里传着他的传言,但是也没人知道赵老三现在在哪儿。 就在我思考,赵老三在哪儿的时候,我忽然听到了不远处有动静。 我立马警觉的站了起来,警惕地寻找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敢肯定,这不是不是风声,是人声。 声音虽然很低,也很含糊不清,但我听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一样。 我听了一会儿,最后确定了方向,在我的西北方不远。 我顺着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穿过了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后,借着月色我看见了赵老三! 他这会儿正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个精致的小祭台。 祭台上面供着三样东西:一只死掉的黑公鸡,上面还有一根点燃的白蜡烛,还有一个牌位…… 我又走近了一些才看清楚,那是一个新做的牌位,还有一股油漆味从风中传来,上面还有用血写着几个字:“三钱财神之位”。 “财神在上……”赵老三虔诚地磕着头,声音虽然嘶哑但是很清晰,“请再赐我一夜财运,我不贪心,就一夜就行。让我把印子钱还清,再把之前赌的本钱赢回来,我就收手,我一定会收手……” 忽明忽暗的烛火,照在他那扭曲的脸上。 我也看清了他的表情,贪婪,疯狂,还有一丝恐惧。 他胸口的衣服这会儿也是敞开着的,胸口的“三钱纹”这会儿也清晰可见。 只是,三钱纹的颜色变了,不再是暗绿色的颜色,而是变成了一种发黑的颜色。 纹路边缘的皮肤更是红肿发炎,隐约还有黄脓渗出来。 纹路已经在开始对赵老三进行反噬了,不仅是因为他没有按规矩来,更是因为他贪心不足,因为他在拜邪。 我站在他不远处的地方,就那么看着没有去阻止他,也没有说什么。 因为我知道,现在对他说什么都没用了。 赌徒到了这一步,是听不进去任何的劝告的,甚至于他还觉得你是在挡他的财路,是他的仇人。 现在赵老三已经完全被贪欲冲昏了头脑了,他眼前现在只有赌桌,只有骰子,只有那叮叮当当的钱响声音。 赵老三那边磕完头以后,他站了起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后,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小刀。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就挥刀割破他自己的左手食指,挤出血,滴在那个“三钱财神”的牌位上面。 血渗进了木头里,字迹也变得更加猩红刺眼。 然后他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笑声就像是夜枭在哭一样。 “成了……成了……”随后,他突然兴奋的手舞足蹈,然后利索地把牌位和死鸡一起用布包好后,便抱在怀里,转身就想要离开。 而我也是连忙躲了起来,当赵老三路过我藏身的荒草地的时候,他突然停了下来。 鼻子抽了抽,像是闻到了我的味道一样。 然后,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向了我藏身的位置。 月光照在了他脸上,我也看清楚了他此时的模样。 此刻的赵老三,眼睛几乎变成了白色,里面更是布满了血丝,那一双瞳孔已经变成了米粒大小的小黑点,看的极为诡异。 我可以肯定,他绝对是看见我了。 但他却没有认出我,他只是咧开嘴,朝我露出一个怪异且僵硬的笑。 然后抱着那个血淋淋的布包,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赵老三走了以后,我从荒草地里走了出来,看着赵老三消失的方向。 那一刻,我就知道了,赵老三算是完了,三钱纹对于赵老三的反噬已经开始了。 而这会儿,我又发现了有人在看我。 当我看向乱葬岗边缘那片老槐树林的时候,树林深处,好像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戴着草帽,穿着灰色的褂子。 是疤脸,他一直在看着我。 看赵老三怎么作死,看我怎么无能为力,看这局棋,怎么一步步走到绝路。 我没有再在这个地方逗留,转身直接往铺子方向走。 路上,我胸口实在是闷得慌,赵老三这事儿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因为这笔债,赵老三是还不起的,最后只能我来我还。 老舅说的真的很对,纹阴师伸出的,有时候真的是悬在别人头顶上的吊绳。 而现在,绳子那头,已经拴上了一条人命。 而我,也正在被拉向另一个深渊…… ------------ 第十二章 凶局现,煞直面 到了第四天,赵老三依旧是没有回来,就连他那杂货铺的门也始终是锁着的。 我从上午等到了晚上,又从晚上等到深夜,还是没有等来赵老三。 按照我和赵老三的约定,三钱纹只管三天的时间。 今天是第四天,“三钱纹”基本上也已经失效了,而赵老三也该回来复命,告诉我散财立碑的结果。 可赵老三却消失了,这也让我想到了他昨晚的那个祭祀邪神的举动。 自从昨晚从乱葬岗回来以后,我后背的纹身就又开始发烫,烫得我一晚上基本上都没有怎么睡。 虽然我已经知道了结果,但我心里难免还是想心存侥幸。 可又是一夜过去,赵老三依旧没有出现,我也就没在等了,决定去城南的“富贵局”看看。 “富贵局”在城南最乱的一条巷子里面,门脸虽然不大,但位置极其刁钻。 恰好是在三条巷子的交汇之处,风水上管这叫做“三煞聚财穴”。 “富贵门的”门框上面挂着一面巴掌大小的八卦镜,镜面朝外,但镜背却是用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 这并不是我们寻常人家的镇宅,他们是在引煞。 当然,更邪门的是这门前的台阶。 一共九级台阶,普通商铺最多三级,讲究的其实“步步高升”。 九级是极数,基本上阴宅才会用九,而阳宅用九乃是大忌。 此外,这九级台阶的材质更是古怪,最下面三级台阶用的是青石板,中间三级台阶用的是黑曜石,而最上面三级…… 我走到上面的时候,蹲下来仔细看了看,看得不是特别清楚,我还伸出手擦了擦上面的浮灰。 这下子看清楚了,这上面三级台阶石面是暗红色,纹理像是凝固的血一样,是用的鸡血石。 但并不是不是天然的鸡血,而是后期弄成的,里面好像混了一些东西。 我看了看,像是碎铜钱和锈铁钉,还有一些白色的细小的白色粉末,看着像是骨灰。 九级台阶,看似步步高升,但实则是一级比一级凶。 头三级台阶是青石引路,中间三级台阶是黑曜镇魂,而后三级胎记是鸡血纳财,但同时是也纳命! 这个“富贵局”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赌场,这是一个由高人精心布置的吸财局。 如果不是今天来到了这里,我真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我们这种小地方,居然还有这种风水局! 从门口这九级台阶最下面开始,每一个踏进来的赌徒,气运就会被这台阶一级一级地逐渐给吸住甚至是吸走。 基本上从这里踏进“富贵局”的人,都很难再“走出去”。 这也难怪赵老三会栽在这里,三钱纹哪怕是再灵,也不过是给他改了个小运罢了。 更别提,三钱纹还是阴阳绣招财里最普通的阴绣,还想在这头贪婪的巨兽嘴里抢食吃?怎么可能? 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后,我绕到了后巷,这个地方我是不会进去的。 那儿有赌场的后门,我准备去碰碰运气。 我刚走到后门,就看到一个年龄很大的老头儿正在那儿扫地。 我直接走了过去,往他手里塞了些钱,然后就开口问道:“老人家,方不方便给您打听个事儿?” 老头看了眼手中的纸币,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热情地拍着胸脯回答:“问什么?这胡同里就没我老张头不知道的事儿!你随便问!” “前两天,这赌场里有没有出什么事情?比如说有人赢了大钱,或者输急了闹事什么之类的?”我问得比较隐晦。 结果我刚问完,老张头的热情瞬间就没了,不仅上下打量着我,就连语气都有些质问的意味:“你是赵老三什么人?” 听到老张头直接就提到了赵老三,我也没有在藏着掖着,而是直接说道:“他是我的街坊,几天没见到他了,听说他来这儿了,我寻思过来看看他到底是怎么个事儿。” “街坊……”老张头听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劝你还是别打听了,因为赵老三已经没了。” “没了?”我不明所以。 “就前天大半夜的事情。”老张头向我靠近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还特意压低了声音,“我听人说,他连赢了很多把,最后一把的时候,他押上了全部身家,连着刚赢来的钱,加上本钱,还有印子钱的借据,全押在一把‘豹子’上。骰盅一开,居然还真的就是豹子,三个六。” “那他赢了?”我好奇地问道。 “赢了。”老张头先是点头,然后又摇着头说:“可他又没有赢!” 还没等我追问,老张头儿就跟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一样,害怕地望了望四周,就跟有人一样。 然后才颤颤巍巍地对我讲道:“他赢的时候,胸口突然就炸开了!不是伤口裂开了,是……是从胸膛里面炸开的。据说血喷了一地,还混着……” 他说着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再说下去了。 “混着什么?”我迫不及待地追问着他。 老张头眼神躲闪着,最后勉强从牙缝里挤了出来几句话:“混着……铜钱。是锈了的那种铜钱,从他胸口里炸出来,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就在老张头说到铜钱的时候,我后背,也就是后颈的那个纹身,猛地一阵刺痛,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给狠狠地烙了一下一样。 但我并没有表现出来,也没在说话,但是这会儿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这是三钱纹反噬! 不,不止是反噬。 是赵老三太贪了,妄想用那些邪门儿的手段强行延续纹路的功效,结果纹路里的“气”和他胸口的“三钱纹”产生了共鸣,或者说是共振。 再就是“富贵局”这个地方,本就是一个吸财的风水局,本身就是在不断吸收赌客们身上的气运。 而赵老三胸口的三钱纹,也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吸财的小风水局。 两个风水局撞在一起,小局本来就出现了问题,最后直接被大局给生生的吸爆了,连带着赵老三的心脉,直接一起炸了。 “那赵老三的尸体呢?”我沉默了一会儿后,继续问着老张头。 “赌场的人连夜就收拾了。”老张头说,像是丢了一条死狗一样,“他们用草席给卷了,扔哪儿了不知道。” 老张头说完了以后,就不再搭理我了,低下头继续扫着他的地。 我也没在追问,如今赵老三死了。 死在了这座精心布置的吸财局里,死在了他自己的贪欲下,也死在了我亲手给他纹的三钱纹之下。 这也让我身上的这笔债,如今也是又添上了一笔。 得到了答案以后,我就准备转身离开。 可就在转身的那会儿,我眼角余光却瞥见赌场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窗口站着一个人。 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但我知道他是谁,他就是疤脸,他在看我。 这一次,他没有在躲闪而是直接跟我对视了起来。 我们对视了很久,然后他突然抬起右手,伸出窗户,对着我比了一个手势。 不是威胁,也不是挑衅,而是一个很古怪的手势。 拇指扣住中指和无名指,同时食指和小指翘起,像是一种什么道家咒术 看到这一幕,我不仅冒出了冷汗,就连汗毛都竖了起来。 结果,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窗户就“啪”的一声给关上了。 而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感觉四周不仅光线都暗了下来,甚至还刮起了一阵阴风,直冲我的后脖颈…… ------------ 第十三章 夺魄印,睚眦纹 而且疤脸今天不仅没在躲闪,他甚至还出现在了这个风水局上,并且还可能对我下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咒术。 我当时心里就有了个想法,会不会就是除了王麻子以外,赵老三的背后还有疤脸?他用赵老三来试探我? 因为和疤脸之前的几次照面,他都有意躲着我,可是今天他不仅不躲,还对我下了咒术。 望着富贵局二楼,那一扇被关上的窗户,我直感觉浑身发冷。 从接下赵老三这单开始,从他踏进我铺子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踏进了疤脸布的这个局里。 他一直都在等着我,等着我来这里找赵老三。 那么,赵老三那晚做的邪祭,也就说得通了,多半就是来自疤脸。 现在,赵老三死了,我的身上就又多了一笔债。 我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那扇窗户,然后就转身离开了。 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去,弄清楚疤脸对我做的这个手印到底是什么。 或许,他就是想引我进这个富贵局,但我并不会那么冒失就闯进去。 我们这么个小地方,出现一个高深莫测的风水局,这本身就很不对劲。 我也不是个棒槌,不可能知道里面有鬼,还往里面闯。 当然,也是我心里心存一丝侥幸,万一那只是普通的手印,没有任何意思呢? 从富贵局回来以后,我就把自己关在了铺子里,这一关就是三天。 门窗紧闭,甚至我连油灯都没有点。 屋子里很暗,但我却感到很安稳。 我坐在老舅以前经常坐的那张,瘸了腿的太师椅上面,脑子里一直都在回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被剥了皮的老舅,暗门子的女人,以及刚死掉不久的赵老三。 尤其是赵老三,虽然我没有亲眼看见他的死状,但是他胸口炸开的画面,还有那滩混着铜钱碎肉的血,却在我的脑子里浮现了一遍又一遍。 我只要一闭上眼睛,赵老三死亡的过程就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而当我睁开眼吧,眼前又突然又浮现了,三天前疤脸在富贵局二楼,对我结印的手势。 拇指扣住了中指和无名指,食指和小指微微翘起。 那个手诀,我真的是仔细想了三天,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有些眼熟,但是我又想不起来,到底在哪儿见过。 最后,当脑海里又出现老舅的脸的那一刻,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是在老舅手札的最后一页见过这个手印。 老舅在他那本手札的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类似的草图,然后在一旁潦草地用极潦草地写着一句话: “夺魄印,见之速走,不可与之对视。若被印中,三日内必见血光。” 三天…… 今天不就正好是第三天? 我后颈的那一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纹身,这三天烫得更厉害了。 不仅如此,这三天里我还经常听见有什么响动,像是铜钱在耳边摩擦的声音,可我一转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赵老三的债,必须要尽快散掉才行。 可他的这笔债,如今还有个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 赵老三的死,可不单单是人命债,还有死人债! 普通的捐钱修桥,施粥舍饭这种做善事,根本都压不住这种带着血煞的怨气。 再加上,我现在的处境也不怎么好。 前有王麻子,后有那个疤脸男人。 现在的我,真的可以说是进退两难了,我没在犹豫直接起身,然后摸黑走进了老舅以前的房间。 老舅自惨死后,我基本上就只有给老舅办理后事的时候进来过一回,后面再也没有进来过。 可如今,不能不进来了,因为老舅走之前渡过交代过,如果走投无路了,就到他床底下找一个盒子。 就在他床底下的砖块下面,钥匙就是我脖子上的那把钥匙。 当时的我听了也是有些惊讶,因为这把钥匙我从小就带着。 但直到老舅离开的那一天晚上,才告诉我这把钥匙的来历。 进了老舅房间,我就直接钻进了老舅床底下,然后开始一顿摸索。 摸索了好一会儿,终于摸到了一块儿和其他砖头有些不太一样的一块砖头。 我小心地把砖头给起了起来,下面果然有些一个不怎么大的木盒子。 拿出来以后,我才看清楚,是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子。 木盒上面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正中间的位置上镶嵌着一枚铜钱。 不过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是“鬼脸钱”,是先秦时期那会儿楚地的厌胜币,钱面上是一张似笑非笑的鬼脸。 盒子很沉,我打开后但是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有的只有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本用油布包得很严实的手札,封面上没有字。 第二件是,一张巴掌大小的,已经有些干瘪发黑的蛇皮。 最后一件是一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暗红色的,像布一样的东西。 我把另外两个东西放了下来,先是拿起了手札。 这本手札和我之前看过的不一样,写一本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刚打开第一页,上面就是老舅写的一段话,像是自述,又像是告诫:“余一生所历非常之事,皆录于此。后世传人若观之,当知我辈行走于阴阳,如履薄冰。一针一线,皆是因果,一图一纹,皆为枷锁!” 看完以后,我继续往后面翻,这本手札前半部分记得,大多都是一些寻常的纹阴案例。 如为横死者绣“引路图”,为枉死者绣“申冤符”,为夭折孩童绣“轮回纹”什么的,这些我都会。 但是,老舅在手札上面写得非常仔细,每一单的纹样、针法、用料、禁忌,甚至事后如何散财消灾,都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比对我讲得还要细。 但是当我接着往后翻,老舅写得就没有那么仔细了,不仅字迹开始变得潦草,甚至于在写这些的时候,像是经历了什么事情一样。 我甚至于,能够从字迹中,感受到老舅的那种后怕的感觉。 “七月初三,遇见一位客人,面有疤痕,自号‘断金手’。求绣‘五鬼运财纹’,许以重金。余观其面相,煞气冲顶,双目藏阴,非善类,遂拒之。”往后面翻着,当看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疤脸,这本手札上,老舅关于疤脸的事儿,写得更详细了。 后面一直几页都是关于疤脸的事情,我也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了。 就是在疤脸头一次找上门被老舅拒绝后,两天后的晚上,疤脸又找上了门,并且强行塞给了老舅三枚“洪武通宝”,老舅没办法答应了下来。 但是跟疤脸约法三章,一不能害人,二不能违背天命,三就是不续纹。 这基本上都是规矩,老舅也是按规矩办事。 于是在7月初七的时候,老舅在铺子里给疤脸纹“五鬼运财纹”。 在这个过程中,突生异变,疤脸突然口中念念有词,他在驭鬼。 老舅大惊失色,当即准备停下来,但是疤脸却冷笑道:“既然已经开始了,还会有你停手的机会?” 在疤脸的强迫下,老舅继续开始给疤脸下针。 最后,“五鬼运财纹”成了,疤脸大笑着,丢下了了钱财离开了铺子。 老舅看疤脸的背影,发现疤脸后脊梁的位置黑气蒸腾,犹如五条细蛇缠身,疤脸强行在身上附了五只小鬼。 老舅也是知道了疤脸心术不正,必会遭到反噬。 结果,第二天老舅就受到了牵连,当夜不仅发起了高烧,还咳血。 甚至还梦见了五鬼索命,它们高喊着:“纹既成,债须还!” 七月初九的时候,老舅散尽了钱财,在城外隐蔽的地方给五鬼立碑,烧了千斤的纸,才算事了。 但虽然事情是结束了,可老舅的后背却旧伤复发,夜不能寐。 他也是现在才知道,疤脸所求的并非是小财,而是联炼鬼。 看到炼鬼,我猛地想起了老舅后背上那幅从未让我看全的,狰狞的青色凶兽纹绣。 难道…… 我没有停下,继续往后面翻着。 这一页,老舅写的字迹更加潦草,甚至上面还有暗红色的污迹:“疤脸去而复返!逼问‘锁龙井’下落!余佯装不知,疤脸却狞笑说:‘姓朱的,你背上的那条‘睚眦’,你瞒得过别人,可瞒不过我。交出钥匙的话,我可以饶你不死。’” 锁龙井?钥匙?睚眦? ------------ 第十四章 残钥现,合婚图 老舅背上的纹绣,竟然是龙生九子之一的“睚眦”? 传说中睚眦嗜杀喜斗,常被刻于刀剑之上,主刑杀。 老舅身上,怎么会纹这个? 还有这个钥匙,又是什么? “余不从,疤脸怒,拂袖而去。是夜,铺外鬼影幢幢,啼哭不绝。余知大限将至,遂将‘钥匙’藏于……” 老舅的字,最后写到这里就没了下文。 我真的是看到这里,一肚子的疑惑。 但我也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老舅的死果然不是偶然,更不是意外。 这就跟他那没说完下落的钥匙有关,跟疤脸有关! 短暂的沉默思考后,我又解开了那张像布一样的东西,希望能有一些新的发现。 当我打开后才发现,里面有一张风干的皮。 就是不知道是人皮还是什么皮,皮已经有些发黄变脆,甚至连边缘都不是特别齐整,像是被人从什么东西上硬撕下来的一样。 我把皮摊开后,看清楚了,上面绣着一幅残缺的图案。 是一只怒目圆睁,獠牙外露的凶兽头颅,和老舅后背上的纹身一模一样,就是睚眦。 但是这只是头颅的位置,可以想象这幅残图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如果是完整的图,估计会更大,至少也有我手上的十几倍大了。 这都不像是普通的图案了,就像是完整的把睚眦给拓进去了一样。 而在这副睚眦头颅图案的旁边,也就是右下角的边缘位置,有一个特别小,用绣针勾勒出的金色符号。 这是一个古文字,我认识,是“钥”。 钥匙的钥! 我盯着那个“钥”字,脑子里现在是一片混乱。 这幅图和老舅后背的图到底有没有关联?还有 疤脸要的“钥匙”,到底是什么?开什么的锁?“锁龙井”又是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老舅不就是一个干阴人行当的糟老头子吗?怎么会突然扯上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情。 还有,老舅在手札里最后那句没写完的话,他把钥匙藏于,到底是藏于哪儿了? 疤脸之所以找到我,是不是因为觉得老舅把钥匙给了我? 我正想着,后颈的纹身处,突然又是一阵刺痛。 说起来,我这个纹身,并不是绣的那种纹身。 以前我问过老舅,老舅是这么说的:“你这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就普通的那种胎记,只是看着像纹身罢了。” 只是,这一次的刺痛,比之前好几次都要疼。 柜子旁边有一块儿,老舅留下来的铜镜,我当即猛地脱掉了衣服,扭着头往后看。 可后颈上没有任何的东西,有的只有一块拳头大小,我也说不出纹路,老舅却说长得像纹身的胎记。 没有伤口,也不红。 可我却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种刺痛感,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没有发现异常后,我也就没在在意这个,把东西重新放到了一个隐秘的位置后,就重新坐回了那条断了腿儿的太师椅上。 如今的我,是真的有些哭笑不得。 我都不知道,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儿, 老舅,把债留给了我。 疤脸,把局布给了我。 赵老三,把命债挂给了我。 现在,这笔债,这个局,这条命,我都给抗在了身上。 可我也不知道,自己这副五弊三缺,本就不咋地的命还能抗的了多久。 这个时候,外面又开始下起了雨。 说实话,我真的很不喜欢下雨天。 因为,一下雨我就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更别提,这一次的雨下得很大,大到三步外就已经看不清人脸了。 最为关键的是,疤脸给我下的这个咒,老舅说是有血光,我也不知道说的是我会有血光之灾,还是会遇到血光。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铺子的门再一次被敲响了。 敲得很轻,三下一顿,很有规矩。 “又是雨天……”我皱着眉,叹了口气后,便从以太师椅上站了起来,打开了铺子门。 我也看出来了,门外不是熟客。 因为熟客都知道我铺子的规矩,有事找我都是在门外直接喊一声“陈师傅在吗”。 这种拘谨的敲法,基本上就是生面孔了,而且多半还是心里有鬼。 这也让我想到了王麻子的那第三单生意,这一次莫不就是? 我打开门后,门外站着的是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的年龄,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是却熨烫得很板正。 还戴一副黑框眼镜,只是看我的时候微微眯着,像在估量什么一样。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包,包角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您是陈师傅?”他看了我一眼后,非常有礼貌地询问着我, “是我。”我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他进到了铺子里来,接着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但他却没立刻进门,依旧站在门口。 在听了我的肯定答复后,他才伸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手帕,仔细擦了擦鞋底,又把雨伞收好放在了门外,抖了抖身上才走了进来。 动作虽然斯文,但是却让我感到有些古板。 但就在他低头擦鞋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一股很怪的味道。 味道很淡,被雨水和雾气压着,几乎是察觉不到的。 但我的鼻子还算灵,闻到了这个味道,是福尔马林混着廉价香皂的味道。 这种味道,我只在一个地方闻过,那就是医院的停尸房。 这地方我是熟得不能再熟了,那些负责清理遗体的工作人员,身上总是带着这股味道。 我看着他走进来,在铺子中间停了下来,目光在铺子里来回打量了一阵后,最后才落在我的脸上。 “敝姓秦,秦明远。”说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了我,“在医学院里工作。” 我接过了名片,看了看,然后便又问道:“秦先生找我,是……” 结果我一句话还没说完,他就主动开了口。 “有人告诉我,陈师傅可以完成我的心愿,所以想请陈师傅,绣一幅图。” 秦明远说完推了推眼镜,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柜台上,然后缓慢地推到了我的面前。 “什么图?”我看了一眼这个牛皮纸信封,便又继续问道。 他既然说了,是有人告诉他的,那么他就是我要等的那第三个人。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着急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后,似乎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 我也没有催促,而是等着他,组织语言。 “一幅……合婚图。”他挣扎了一番后,呼出了一口长气,最终说了出来。 ------------ 第十五章 客如戏,合婚局 我看着他,没有立即接话。 因为合婚图,是阴阳绣里比较特殊的一类了。 这幅“阴阳绣”不是给活人绣,是给死人绣的。 给那些生前本应该成婚,却又没能成婚的亡者。 当然,这前提是,两位亡者以前有婚约,因为意外婚前死亡的那种。 在他们死后,他们的家人想让他们再续前缘,就会绣上这幅“合婚图”。 是直接绣在死者的胸口上面,寓意着黄泉路上他们结伴而行,来世再做夫妻。 但是这活儿吧,一是很少能遇到,二是极损阴德。 就拿老舅来说,曾经他给我讲过这幅“合婚图”,但是他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遇到了。 如果放以前我或许是会拒绝的,因为一来,这是强行撮合亡魂,间接扰乱了阴司的轮回秩序。 二来呢,如果亡魂本身不愿呢?或者说,他们生前有什么怨恨呢? 毕竟,我和他们又不熟,也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因果。 如果真的有这种情况的话,那么绣上去的纹路反而就会变成枷锁,困住魂魄,不得超生的。 所以就连老舅曾经也是告诫我说:“以后,如果遇到这种客人上门,能不接就不接,免得惹上麻烦。” 可眼下,我没得选,只能硬着头皮,去问他:“这是谁的合婚图?” 秦明远没有回答,而是继续从信封里抽出了三张照片,并排放在了我面前的柜台上。 三张黑白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就连边缘都有些泛黄卷曲。 最左边的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中山装,梳着整齐的分头,眉清目秀,就是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有一些局促不安。 “这是我儿子秦文彬,这张照片是他在学校的时候拍的!”秦明远同时,也为我进行了解释。 我点了点,把目光看向了中间那张照片。 这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姑娘,也是二十来岁,穿着碎花旗袍,头发很短,眼睛很大,望向镜头的时候落落大方,还带着消息。 他又指向中间的照片,继续为我介绍:“这是林婉,文彬生前的未婚妻。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以说是青梅竹马,两个人的感情也很好。” 我听着他的介绍,看向了最右边的照片,照片是两个人的合照,照片上的二人面带笑容,举止亲密。 就单看这合照,二人确实很恩爱了。 “两个人,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把目光收了回来,问着秦明远。 秦明远听后,情绪有些低落,没有立刻回答我。 而是再次沉默了一会儿后,才语气有些悲伤地回答:“本来他们两个人一年前就要成婚的,可因为文彬突然生病,病得很严重拖了半年,最终没能得到救治,走了。” 而林婉她也因为文彬的去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精神方面一直不太稳定,上个月,投了护城河。” 他说的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我却还是有着困惑。 “秦先生,令郎和林小姐,既然生前有婚约,死后你们家人想给他们纹这合婚图,也是在情理之中,但这种事,通常则该由两家长辈出面,找个媒人,走正式的商议流程才对。您这单独来找我,恐怕有些不符合规矩吧?”我望着秦明远,说出了心里的困惑。 秦明远听后并没有抬头,只是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抚摸着,神情也有些怀念。 过了一会儿后,秦明远才抬头,语气里也有些愤怒,“林家,不同意!” 越往后,他的语气越愤怒,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林家人说婉婉是横死的,怨气重,不能和文彬同葬。而且他们还觉得文彬的病,是婉婉克的!” 克夫,我自打跟老舅出活儿以来,没少听到这个词。 但让我好奇的是,往常都是听男方的人这么说,可如今女方自己家里人这么说? “所以您这是想瞒着林家,私底下把这事儿给办了?”我也没有胡深究,而是回归了正题。 “唉——”秦明远叹了口气,眼中的愤怒也变为了悲痛,甚至眼镜后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 他突然伸手一把拉住了我,吓得我连忙想要挣脱开。 可他力气却大得出奇,拽着我的手情绪激动地说:“陈师傅,我就文彬这么一个儿子啊。他走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说,爸,我对不起婉婉,答应要娶她,却食言了……最后,文彬是死不瞑目啊……” “秦先生,有话好好说,咱们不要激动!”我用力挣脱开后,就刻意跟秦明远保持着距离。 被秦明远这突然这么一抓,搞得我手腕都有些疼。 但还没等我去看手有有没有事儿,秦明远又开口了,他坐了回去,颤抖着声音说:“这半年来,我每天晚上都梦见文彬,他就站在我的床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说:‘爸,我冷,我一个人怕黑……’” 说完,他又站了起来,似乎是想要继续抓我的手。 可又跟想到了什么,没有伸手,而是双手撑在了柜台边缘,双眼泛红饱含泪水地哭喊着:“陈师傅,您告诉我,我作为一个父亲,我能怎么办?我怎么能眼睁睁看文彬这样?” 没等我开口,他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继续说道:“林家那边您放心,我会去说的。但合婚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了。 下个月十八号,就是文彬的生日,我想在文彬生日之前,把这事给办了。也让两个孩子,在下面能有个伴儿。”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眼泪也掉得是恰到好处。 可我听了你够,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从秦明远进门开始,再到递名片、掏照片以及讲故事,最后直到他落泪哀求,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像是一场排练过无数遍的戏一样。 就给人的感觉是,挑不出任何的毛病来。 但偏偏越是这样,才越能说明问题。 “秦先生,”我看着他重新戴好眼镜便说出了得条件,“合婚图我可以给你绣,但是我有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我需要看一下他们两个人的八字,还有就是死亡证明。” 秦明远在我话音刚落的时候,立马就从公文包里取出两张叠好的纸,然后利索地在柜台上摊开。 第一张是秦文彬的,出生于甲子年七月初七。卒于丁卯年腊月二十三,死因是肺结核。 而另一张则是林婉的,出生于丙寅年五月初五,卒于己巳年八月十五,死亡原因是溺亡。 两个人的生成八字八字和死因倒是都对得上,死亡证明上面还盖着官方的红戳,看起来也没什么问题。 但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太顺了。 他就像是早就想到了我要问他要这个一样,直接就拿给了我。 “第二,”我也没有去深究,而是今天继续说出了我的第二个条件,“合婚图不能绣在他们的尸体上,得绣在他们的裹尸布上面,我得亲自去起尸才行。而且在绣完之后,裹尸布必须得在他们二人坟前烧掉,才算礼成。” 秦明远听后则是有些情愿,皱着眉头问我:“陈师傅,这会不会太麻烦了?” “这是规矩。”我盯着他的眼睛,语气严肃地说着:“这可不是儿戏,万一绣错了地方,或者绣的时机不对,轻则亡魂不安,重则祸及家人。秦先生,您也不想给儿子办了喜事,最后反倒惹出一身的麻烦吧?”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着头应了下来:“好,我听您的!” “第三,”我望着他,思考了一下后,才继续开口说,“这笔活儿,我不要现钱更不要酬金。” 秦明远听后明显一愣,困惑地问着我:“那陈师傅您想要什么?只要我能满足的,我都可以!” ------------ 第十六章 针痕隐,生死谜 “我要您帮我查一件事。”我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 “什么事?”秦明远也是好奇的问着我。 “想请您帮我查一查,咱们这四九城里,有没有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戴着个草帽。左边脸颊,从眼角到下巴,一道暗红色的疤。年纪大概四十到五十,可能懂一些风水。”我最终说出来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暗中观察秦明远的反应, 果不其然,这家伙也见过疤脸! 因为当我提及疤脸的特征时,秦明远的瞳孔,冷不丁地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那么短暂的一下,但是却让我捕捉到了。 他是知道疤脸的,或者说至少也在什么地方听过疤脸这个人。 在他找到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到了这一点。 先不说他那接二连三的举动,像极了一场精心排练过的戏。 就单说他的行为,就很不对劲。 我是真的没有听过,有哪一家女方会说主动自己姑娘克夫的。 就他们这种家庭来说,基本上都不差钱,那么也就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他们会主动说自己姑娘克夫?面皮都不要了? 再就是,他这准备得太全面了,而且我相信如果我继续问什么,他还能从那个包里掏出东西来。 “陈师傅找这个人,是……”他听了以后,连忙试探性地问着我。 “我自己的一个私事。”我也没对他多说什么,本来问他就是为了试探。 于是,我便随便想了个理由说:“秦先生在医学院工作,接触的人肯定多,那么消息自然也是比较灵通的。所以,我就想请您帮我打听打听,就当是这笔活儿的酬劳了,怎么样?” 反正,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这件事的背后,离不开疤脸。 这会儿我也比较纳闷儿,疤脸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还非要通过这种方式引我入局。 就连老舅都不是他的对手,我难道能是他的对手,这不多此一举? 再就是,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那就是王麻子和这个疤脸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目前,就他们两个人盯上了我,而且最近发生的事情,背后又都有这两个人的影子。 我虽然是答应了秦明远,纹这一副“合婚图”的阴阳绣,但我同样也有着我自己的考虑。 我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这个人,和您是什么关系?”秦明远也是再一次问道。 “算是故人吧,找他有些事情!”我想了想,笑着说道。 确实,也算是故人了。 我也没去问他,和疤脸有没有关系,因为没有必要。 我只需要知道,他跟疤脸有联系就行了。 秦明远听了以后,就直接陷入了沉默,很久都没有开口。 而我也没有催促,就这么等着他,而此刻随即铺子里安静的只听得到窗外的雨声,还有胡同里隐约传来的,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 “好。”他最后终于开口答应了下来,但他也说出了他的条件,“您的这件事情,我尽力。但是,陈师傅,您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我好奇地望着他。 “合婚图,必须在文彬生日之前给绣好。十八号那天晚上子时,我在城西乱葬岗您过来。所需要的材料,我都会提前准备好我的。” 说完,他直接站起身,重新提起公文包就要往外面走。 “至于您要查的人,我会留意的。一有消息,我会直接来找您。”他走到门口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神情很复杂,有悲伤,有恳求,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急切感。 “陈师傅,”他随后又语气低沉的说道,“文彬能不能够安息,就看您的了。” 说完,他就走出了铺子。 而我则是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柜台上的上那张合照。 秦文彬在笑,林婉脸上也带着笑,可仔细一看, 她的笑却有些牵强,甚至还有一点茫然。 “城西的乱葬岗,又是这个地方!谁家好人会把自己家孩子葬在乱葬岗?”我拿起了那张合照,笑了出来。 这其中是什么门道,在明显不过了。 而这张合照,我仔细看了看,也不像是假的,而林婉也确实在笑。 只是,我总觉得她的笑还是太过于牵强了。 直到我手指头触碰照片边缘的时候,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 我把照片举了起来,然后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最后发现照片背面的右下角,靠近边缘的位置那里,有着一行用极细的针尖扎出来的,不怎么明显的一行小字。 字迹歪斜,像是着急忙慌扎出来的:“他不是病死的别信救我” 为了确保自己没有看错,我又我把照片对着油灯反复地看了几遍, 因为那行小字实在是太不明显了,只在某个特定的角度,借着灯光才能勉强看出来。 但我也看出来了一件事,那就是刻字的人,当时一定很急,而且还很害怕。 所以,才会这么着急忙慌的,而且她还是用的针。 什么样的姑娘,会在和未婚夫合照的背面,用针刻字?而且,她刻这话是给谁看? 秦明远说林婉是因为秦文彬死了,受了变得神经不正常。 可是一个精神不正常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这里面疑点真是越想越多,我也没在继续看下去。 把照片收好,我就打算出去转一转,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结果照片刚放好,后颈的纹身又是一阵刺痛。 而且,这次痛得比之前还要厉害,像是有人再用针往骨头里扎一样。 我一个没站稳扶住了柜台,额头上更是直接疼出了一层冷汗。 不对劲,这刺痛来得太突兀了,就像是对那张照片的反应一样。 这也让我脑子里有了个想法,难不成是林婉的怨气,隔着照片传了过来? 或者是说,她是想通过这种办法,向我传递信息? 想着想着,我脑子里也突然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验一验这秦明远。 于是,我咬着牙强忍着后背的疼痛,从针匣里摸出了一根绣针,然后对准自己左手食指就刺了下去。 血也是在针刺进去的时候就冒了出来,我也没有犹豫,当即就把血滴在了刚才秦明远坐过的椅子上。 随后,一阵黑烟就从椅子上冒了出来。 ------------ 第十七章 尸布令,莲心劫 黑烟的味道很呛鼻子,是一种难闻的腥臭味。 但这也证明了,我的猜测没有错,秦明远不干净! 现在来看,这单生意恐怕要比前面两单“更麻烦”了。 但有一点,至少我还是很清楚的,就是这单“合婚图”的生意,就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水井。 我一旦跳了进去,可能就再也爬不出来了。 可问题在于,现在由不得我不跳。 因为现在不仅王麻子在逼着我入局,甚至后面还跟着一个随时都想要我命的疤脸,我没得选。 再就是我后脖颈纹身的异常情况,更是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被“引爆”。 更重要的是,林婉的那句提醒,扎在了我的心里面。 她说“别信”,我也很清楚这话,可能就不是对我说的。 可当我看到照片上,林婉那双求助般的眼睛时,我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我:“她这番话就是对你说的,你要相信她……” 那一刻,我并不觉得这是林婉以前留下的信息,更像是秦明远走了以后,她对我的一种暗示一样。 但同时我现在内心也是非常的忐忑,因为疤脸的“夺魄印”就像是一把悬在我头顶的刀,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按照老舅手札里的记载,第三天一过我就会出事。 我也是一直在等我身体出现什么异常,亦或者说是等疤脸的现身。 可直到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第六天,都没有出现任何的情况,风平浪静得让我心里是直发慌。 而就在我几乎要以为那只是疤脸的虚张声势罢了,一个木盒子被送了过来。 是个不怎么大的木盒子,大概正常大人怀抱那么大,用麻绳捆得很结实。 送东西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穿得破破烂烂,说是个穿灰褂子的先生让送的。 丢下了木盒子,就连忙跑开了,我是喊都喊不住。 看着孩子消失的背影,我摇着头把木盒子搬进了铺子里,随后就解开了麻绳。 木盒子的孩子被掀开的那一刻,里面露出了一块叠得很整齐的白布。 布是上好的细棉布,质地很紧密,织得也很均匀,但颜色不是很纯,也可能是因为有些年份的缘故,有些发黄,看着像米白色。 我还凑近闻了闻,上面有一种我也说不上来的味道,消毒水混杂着福尔马林,还有一股霉味。 随后为了看得更清楚,我又把布给整个抖开来了,结果上面还是什么都没有。 我就在想,这布会不会有着特殊的说法,于是便拿了起来,照着光看。 我这一照,就看到布料上面里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些暗红色的,不怎么规则的斑点,像是洗不掉的污渍,又像是血渍一样。 而在布的右下角那个位置,则是用黑线绣着一行小字: “仁济医院验字第柒叁号” 仁济医院? 这个医院我知道,是四九城里最老牌的西医院了,也是医学院的教学医院,以前我就经常去。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秦明远应该是就是在那里工作。 灰褂子男人,难不成,这东西是秦明远让人送过来的? 验字第柒叁号,这难道是验尸报告的编号? 想到这里,我后背一阵发凉。 这块布,根本不是普通布,也不是裹尸布,它很有可能是验尸台垫布! 就是医院停尸房里面,那种用来垫在尸体下面,防止血水污秽台面的那种布。 不知道垫过多少死人,浸过多少血水和体液,甚至解剖时的药液。 难怪,我说味道怎么那么奇怪,看了看这块布,我差点没有忍住吐了出来。 刚才,我居然还贴近闻了那么久。 我强压着心头的恶心和困惑,把布重新叠好后放回了木盒子里面。 盖子合上的那一刻,我突然听见木盒子里传来了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抓挠木板的声音。 我猛地又掀开了盖子,可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我刚才叠好的那块布。 可刚才我明明听到了声音,这点是不会错的。 就在我再次合上盖子的时候,那个挠木板的声音又出现了。 我也是再一次掀开了孩子,并且迅速且利落地把布给扯了出来。 然后仔仔细细检查起木盒子来,可依然是一无所获。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一张小纸片不知道从盒子什么位置掉了出来。 纸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对折着。 我带着疑惑打开后,只看到上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是秦明远的字迹。 “纹样是并蒂莲开,并且莲心处要留白。颜料这边,要用朱砂兑着尸油才行,至于尸油可以找柒叁号。别忘了,下个月十八号,子时的时候,我在城西乱葬岗的北坡,第三座无碑坟的前面等您。” 看到纸片上的字后,我越发觉得这个秦明远问题很大,他真的把每一步都计划得很好。 朱砂兑尸油,还要取自“柒叁号”,也就是这块垫尸布对应的那具尸体。 可那具尸体是谁?秦文彬?还是林婉? 或者说,可能是另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秦明远清楚。 再就是秦明远交代的“莲心处留白”,那是阴阳绣里的大忌。 莲花并蒂,可是象征着夫妻同心。 莲心更是莲子所在,是“子嗣”和“后代”的象征。 在合婚图里留白莲心,这不就等于在明说他们这段阴婚是“无后”,甚至是在诅咒他们下辈子断子绝孙? 如果真是为了儿子在黄泉有伴,下辈子能过得更好,更恩爱,怎么可能会这么要求。 秦明远到底想干什么?还是说,他背后的人想要做什么? 他真的是为了让儿子在黄泉有伴,还是说另有所图? 这件事情,我是越想越后怕。 窗外天已经黑了,雨也是又一次下了起来,最近这个下雨天是真的比平时要多得多。 我关上了铺子门后,就走到了老舅的房间,再一次取出了老舅的手札,翻到记录“合婚图”的那几页。 这一页,老舅记的很全面也很细: “阴婚之绣,首重心诚。若亡者不愿,或生者强求,纹路必成枷锁,困魂损运。故接单之前,须问三事:一问亡者生辰死忌,可合否;二问两家意愿,可愿否;三问绣者本心,可安否。三者有一不答,拒之。” 我问了。 秦文彬和林婉的八字以及死亡原因,秦明远都给我了,但我没有去找人合。 因为如今这世道,正儿八经的算命先生早被打成“牛鬼蛇神”给撵得没影儿了,剩下的也都是江湖骗子。 至于两家意愿?林家是不同意的,因为秦明远是想瞒着把这事儿办了。 绣者本心?我心现在极其不安。 可以说是三条规矩,我现在一条都没守全。 这单活儿,从一开始我就走在悬崖边上。 可我必须接。 为了能够有破局的机会,也是为了林婉照片上那行字。 她让我别信。 可至少,我也得亲眼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第十八章 局中反,生死讯 而且,我也是真的没有退路。 所以不如就去看看,他们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局吧。 我要去那座“第三座无碑坟”埋的是谁,我更看看这个秦明远到底要搞什么鬼。 自从发现了秦明远有问题以后,我脑子里也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秦明远一个普通人,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这么详细的事情的。 他背后一定有人在引导他,所以我可以顺藤摸瓜。 无论是王麻子还是疤脸,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打定主意后,我就开始准备所需要的各种材料。 朱砂我有现成的,还是上好的辰砂,但是尸油我是真的没有,而且也可能不能有这个东西。 因为用尸油纹阴,是邪术! 一旦沾上,这辈子都洗不干净的。 但秦明远指定要,我也不能空着手去,但我也不会去真的去找那个什么柒叁号,去取他身上的尸油。 换句话来说,我是压根儿都没有想过,让这笔生意成。 答应是一回事,最后纹的是什么,那就不是他说的算了。 我想了想,转身从我房间里的衣柜里翻出来啊一个瓦罐。 瓦罐里装的是我去年显得没事儿干,收集的一些“地龙膏”。 说是的龙,其实就是蚯蚓。 而这的龙膏嘛也很显而易见,就是用端午那天,早上的无根之水调和,在密封个一年以上,就成了。 “地龙膏”这个东西性极阴,能够模仿尸油的某些特性,但无毒无害,只是味道稍微冲了一些罢了。 当然,我准备这个东西,也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因为它还有别的用途。 用这个东西,基本上是够用了。 而至于绣针,我专门选了一根最粗的“镇魂针”! 针身乌黑,针尖呈三棱,槽很深,能带更多的颜料,同时也能刺得更深。 如果到时候遇到什么特殊情况,需要“镇”住什么的话,也能用得上。 准备好了所需要的材料以后,我就又坐到了那条瘸了腿儿的太师椅上面。 回忆着这几天的遭遇,事情来得突然,我经历的也很突然。 几乎每一次,我都是处于被动的状态。 我也在想啊,是不是因为我太愣头青了,所以一直才会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为什么,我自己不能掌握主动权呢? 所以,我打算在这次和秦明远的交易中,不在按照王麻子的意思来。 仔细想想,确实是我自己太想要知道老舅的死因了,以至于我着了相! 如果,王麻子真想告诉我老舅的死因,亦或者说是为了验证我会不会阴阳绣,也不至于找一些清品行不良的人来找我。 他介绍来的,前两个已经死了。 而这第三个,目前来看还心怀鬼胎。 但我能想到的,王麻子这么做,可能也是为了那把所谓的“钥匙”,那个什么“锁龙井”?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看,王麻子和疤脸目的是一样。 我这个时候冷静下来以后,思绪也平静了不少。 现在回过头来看,第一步我就走错了,因为我太想给老舅报仇了。 也是我太年轻,经历的还是太少了,我…… “陈克,开门!”门外,陈歪子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相比于上一次,这回陈歪子倒是没有砸门,也没有演戏。 “你怎么又来了?我说了,要钱没有,要……”我打开门后,就不耐烦地准备打发陈歪子走。 无论他抱着什么目的,反正来找我都没好事儿,我也不想在惹什么麻烦。 可我一句话还没说完,陈歪子就打断了我,“我今天来找你,一不是要钱,而不是让你给我纹什么招财纹,我找你是有别的事情!” 陈歪子的语气很平静,平静的都让我有些陌生。 我没有立即接话,而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陈歪子。 最后确认了,陈歪子还是那个陈歪子,可是今天的他怎么会让我觉得有些陌生? “那你说!”我好奇地望着他问道。 “有人让我告诉你,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去纹合婚图!另外,最好也不要在接生意,不然你离死就不远了!”陈歪子的语气,依旧很平淡。 我听了以后,并没有立即接话。 因为这话,陈歪子上回走的时候也说过,后来时间长了,陈歪子也没在来找我,我就给忘了。 可今天,他却主动露面来劝我?而且,他还知道我要去纹合婚图。 所以,他的话是让我又怀疑,又有几分相信。 “谁?”但我还是问了出来,虽然我也知道陈歪子肯定不会回答我。 可陈歪子的回答,却让我有些意外,因为他说:“不是我不想告诉你,是那个人不让我告诉你。” 说完,他还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讥讽道:“陈克,如果不是那个人给的钱多。你以为我乐意搭理你这个丧门星?别以为我不知道,跟你接触过的人都死了!” 陈歪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有些颤抖。 我还清楚地看到,陈歪子的腿都有些发抖。 “陈克,话我已经带到了。你放心,我以后肯定不来找你。你就当不认识我,就这样!”陈歪子丢下这句话,就想要跑。 但我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陈歪子。 “你告诉我你知道的,我给你钱!”我语气也变得和善了一些。 我知道陈歪子是个要钱不要命的住,从他的反应来看,他是真的害怕。 但是,他能来传话,也就证明他这里有突破口。 果不其然,在我说完有钱以后,陈歪子眼睛顿时一亮,但很快就暗了下去,“拉倒,你别忽悠我,你有什么钱,有钱你还守着这个破铺子等死?” 我听后,直接皱起了眉头,抓住他的那只手也加重了力道,就连我的语气也变得凌厉起来,“你说不说,不说今晚你怕是别想安稳离开。” 陈歪子疼得脸都发白了,嘴里更是直抽抽:“疼,你……你松手……” “你说不说!”我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又加重了力气。 陈歪子被我用力捏的,牙关咬得是咯咯作响。他现在瞪着我的眼神里,一半是疼出来的眼泪,而另一半则是豁出去的狠劲儿。 我们俩就这么在昏暗的铺子门口僵持着,他不肯开口我也不肯松手。 僵持了不知道多久,就在我准备要再加一把劲儿的时候,他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破了那口一样,整个人直接垮了下去,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 “老舅……其实没死!” ------------ 第十九章 掘坟夜,空棺证 听到了陈老歪的话以后,我脑子里直接“嗡”了一声,就像是有根弦猛地被崩断了一样。 甚至于,就连抓着陈老歪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了,但我反应很快,随即更狠也更加用力地再次攥紧了他的另一条胳膊。 “你……你说什么?”我声音抖得很厉害,情绪也更激动。 老舅没死?老舅怎么可能没死? 他那张惨白的人皮,以及那副我都没看全的睚眦刺青,甚至还是我亲手替他收殓的,怎么可能没有死? 那可是老舅,我怎么可能认错。 可陈歪子这句话,就像是一根铁签,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里。 而我也是魔怔了,刚才我居然真的信了,老舅没有死。 “你……你松手!”陈老歪疼得龇牙咧嘴,使劲儿挣扎着,想要挣脱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真的很用力,就连指甲都陷进了沉老歪的肉里面,最后我松开了他的胳膊。 “陈老歪,”送开以后,我死死盯着陈老歪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开玩笑也得有个边儿,你说老舅没死,证据呢?你看见什么了?” 而陈老歪在重获自由后,步履阑珊地退后了几步,跟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大口喘着粗气,眼神也是在躲闪着我的目光,但是他却依旧在硬撑着他那股凶狠的劲儿。 “信不信由你!反正,话我是带到了,我已经坏了规矩了,不能再多说什么。”陈老歪最后硬气地瞪着我,然后恶狠狠的警告着我,“陈克,你别逼我了。再逼下去,大不了我们一起鱼死网破!” 最后“鱼死网破”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也很重。 在昏暗的灯光下,陈老歪眼里的那点虚张声势的凶狠后面,我还看到了一种藏的很深,也更真实的恐惧症。 陈老歪这一次是真的怕了没有半点假。 只是我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说。 因为我不相信老舅还没有死,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哪怕老舅被剥了皮,但是我是不可能认错的。 “你自己好自为之!”陈老歪丢下这句话后,就跟怕被我再次缠上一样,直接头也不回冲进了雨夜里。 我站在门口望着陈老歪离开的方向,脑子里想着陈老歪走之前说的话,“鱼死网破……” 一个赌徒,更是一个无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要么是他疯了,要么就是他真的被什么东西给吓破了胆,怕到了骨头里,不然他怎么可能对我说出这种话? 看着他彻底消失在了视线里后,我转身走进了铺子,然后重新关上了门,油灯的光在墙上投射出我晃动的影子,看起来我就像一个个心神不宁的鬼一样。 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事儿绝不可能。 因为老舅是真的死了,是我亲手给埋葬的,他不可能还活着。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如果真的还活着又怎么可能是让陈老歪来给我通风报信? 他怎么着,也会想办法来暗示我吧? 可是,刚才陈老歪眼睛里那惊恐万状的眼神,以及那豁出去般的警告,看起来并不像是假的。 而且,他还说他“已经坏了规矩”。 可是,这个规矩,到底是什么规矩?又是谁定下的规矩? 他还特意来提醒我,不让我去纹合婚图,这背后又是谁的授意? 包括,他最后还告诉我老舅没死,这又是谁在谋划?这本来也没有必要告诉我的,可是他还是说了。 像是无意,但又像是故意而为之。 想着这些,我的脑子里也出现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就是说,陈老歪美女撒谎呢? 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根本就不是老舅的? 老舅走前那晚,还特意摸了我后颈的那块犹如锁状般的胎记,以及她的那句“该来的挡不住了”。 话哈没说完,他就离开了,然后再次看见他的时候,就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虽然看不清楚脸,但是从各种特征来看,就是老舅。 现在离下个月十八,还有着段时间。 我想,也许在去那城西乱葬岗,赴那场“合婚局”之前,我该先去另外一个地方。 一个我本离开该早点去,却一直不敢去,也可以说是不愿去的地方。 那就是,老舅的坟。 自从老舅下葬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去见过老舅,甚至我都没有想过老舅没有死这回事儿。 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坐不住了。 什么“合婚图”,什么王麻子和疤脸男人,现在都被这个念头暂时嘞抛在了脑后。 如果老舅真的没死,那所有的事情都得从头再看了。 我没有犹豫,当即就抓起了门后的那把老旧的油纸伞,然后又顺手从针匣里摸出那根最粗的“镇魂针”揣进怀里。 后面我想了想,又把那罐“地龙膏”用油布包好了口,塞进了随身的背包里面。 现在情况不明,我也不知道接下来我会遇到什么,但带点傍身的东西,总没坏处。 老舅的坟就在城东的义庄后面,因为那片地儿便宜,也是我能够承受的地方之一了。 虽然没啥钱,但是我的选择也很多,但我考虑到这块地风水极阴,寻常人死了都不愿往那儿埋,不毕竟安静,索性离开求着义庄的老刘头,嘞划了块最边角的地。 便宜,而且还很安静。 雨夜的泥巴路,让我走得很艰难,每走一步就像脚底下有无数人手在阻挡着我前进一样。 当我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到了老舅埋葬的地方,现在浑身上下几乎完全湿透了,一时间么让我分不清这到底是雨水还是冷汗。 借着偶尔划破黑夜的闪电光芒,我找到了那座明显低矮,而且有很新的土坟。 坟前甚至连块像样的碑都没有,只插了块我自己手工制作的木牌子。 手写的木牌子,雨水一泡,上面的墨迹早就洇开,模糊成一团。 而我来这里,也不仅仅只是为了看一看老舅,我有一个丧心病狂的决定,那就是掘坟。 我要挖开老舅的坟,好好看一看,这个人到底是不是老舅。 因为老舅身上还有一些,只有我才知道的特征。 我挖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后,终于摸到了一个冰冷的东西,是棺材。 我跪在泥水里面,用手扒开了棺材上的最后一点浮土。 随后,一口黑色的木棺就从泥土里露了出来,接下来,我也是用腰间随身携带的小刀,直接插进了棺材盖露出的缝隙,然后用力一撬。 只听“嘎吱”一声,一股难以形容的,混着土腥和和医院的那种福尔马林的气味,从棺材里钻入了我的鼻子里。 这味道不对! 老舅的下葬是我亲手办的,棺材里除了他,我只放了几件他以前的旧衣服,绝不会有这种医院停尸房才有的独特味道。 我手上再加了把劲,棺盖被彻底掀开。 这时,一道惨白的闪电恰在此时照亮了夜空,将棺材内的景象照得非常清楚,里面是空的! 没有尸体,更没有人皮,甚至连那几件旧衣服都不知了去向。 有的只是在棺材的底部,那散落着几片干枯发黑的银杏叶。 老舅的棺材里,怎么会没有尸体? 明明是我亲手下葬的,这不可能…… ------------ 第二十章 纸人催,针叶痕 谁也没有想到,老舅的坟里居然是空的。 先不说这具尸体到底是不是老舅的,到底是谁盗走了尸体,这才是最重要的问题。 不仅连尸体都给盗走了,甚至于连我陪葬的几件旧衣服都被一起拿走了。 而就在我盯着空棺发呆的同时,我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轻笑的声音: “陈师傅,下这么大的雨还来掘坟,真是好兴致啊。” 这个声音的响起,给我吓了一大跳。 我猛地转身,手中的铁锹已经护在了身前。 刚扭过头,我就看见了一个穿着绛红旗袍的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了我的身后,和我相隔不到三米的距离。 明明距离这么近,可我偏偏却什么都没有看见,这让我惊得冷汗都冒了出来。 如果,这个女人刚才想要对我做什么,那我估计都反应不过来。 女人旗袍的叉开得很高,和之前暗门子那个女人不相上下,在闪电落下的瞬间,我看到了她露出来的那惨白刺眼的腿。 她脸上还敷着一层厚厚的白粉,嘴唇更是红得吓人,就像是刚喝过血一样。 明明下着雨,可是她并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弄得头发都湿漉漉地贴在她的头上,跟戴着一顶不合身的假发一样。 当然,最让人觉得诡异的是她的眼神,直勾勾的,很空洞,没有任何的情绪。 单手握住铁锹的同时,我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镇魂针”,面不改色地问着:“你是谁?” 她没立刻回答我,只是咧开了她那妖艳的大红唇,露出一个了僵硬的笑后,语气空灵地对我说:“是有人让我带句话给陈师傅你,‘合婚图,你一定要绣。如果不去或者说不绣……’” 她说着,还故意停了下来。 然后朝我靠近了几步,一道闪电再次落下,也让我看清楚了她的脸。 诡异惨白,举动又有些不像正常人,就像是缺乏思维一样。 虽然她上前,但是也依然跟我保持着一段距离,“那么,你的秘密,就会像你眼前的棺材一样,会曝光在很多人的视野里!” 她这话,就连我自己都好奇,我的秘密?而且,她怎么会知道我的秘密? 我能有什么秘密?是“五弊三缺”的命格?还是说是我后颈那块像锁链一样的胎记? 亦或者是老舅留下的,那可能关乎所谓的“钥匙”的阴阳绣传承?还是说,我亲手埋下的那具“尸体”根本就是假的?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有什么秘密,但是眼前的这女人,或者说她背后的人,知道的却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谁让你来的,疤脸?还是王麻子?”我望着这个女人问了出来。 在我看来,这无非就是这两个家伙的手笔。 了女人在听后却又露出了渗人的笑,这次笑声里还带着“咯咯”的声音,“陈师傅,您只管纹阴阳绣。绣好了,自然有人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绣不好……” 她没有在继续往下说,只是抬起一只同样惨白的手,用尖尖的指甲,在自己脖颈上,轻轻虚划了一下。 她的动作虽然很轻,但是买有些时候却比任何的举动都要更具威胁。 然后话还没说完,她的身体就突然凭空炸开了,里面飞出了许多纸做的千纸鹤,在雨里挣扎,最后全部落入了泥泞的土地之中。 我站在原地,看着刚才发生的诡异一幕。 如果不是地上还残留着挣扎的千纸鹤,我真的会认为自己刚才说是看错了,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 可偏偏,这个千纸鹤却存在,这也就说明,这个女人的背后是一个高手,最起码他纸人的手艺很高超。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刚才的那个女人,就是纸扎匠的手笔。 但在我的印象里,我并不认识有可这么一号人物。 他的提醒和陈老歪是完全是相反的,陈老歪的警告是我别去。 而这个纸人确实我不得不去,而她背后的人似乎也知道我今晚会来掘坟。 我现在也是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去的话那我可能会生死未卜。 可是如果我不去的话,这个人又说会曝光我的秘密。 而我身上确实有一些秘密,只有我和老舅才知道的那一种。 所以我是想要赌一把,但是我有些又不敢赌。 他们两波人的背后,很明显是两股不同的势力,但是无一例外,都死死地盯着我这枚棋子。 我转过身把头低了下来,然后看向了棺材底部那几干枯发黑的银杏叶,嘴里喃喃自语:“老舅,如果你真的没死,那你现在在哪?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预料到的局?还是说,这些都是你曾经留下来的?” 说完,我慢慢地蹲了下来,把这几片银杏叶给捡了起来。 拿起叶子的时候,我隐约看见了其中一片叶子的背面,就是那个靠近叶柄的地方,有一个类似于暗号的存在。 如果不仔细看,可能真的就会被忽略掉。 但我几乎可以肯定,那绝对不是自然的痕迹,很明显是人为的。 因为,那是老舅的习惯。 他总是喜欢在好一会儿重要的东西上,留下这种只有我能看懂的,用绣针扎出来的特殊暗号。 但是,他是想要告诉我什么我却不知道。 我只能看懂暗号,想要破译需要一些时间。 而且这片叶子,很明显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这里方圆几十里都没有银杏树的存在,所以这就是特意留给我的。 难不成,老舅是真的没有死? 望着眼前的这座空棺,我一时间也是失去看判断。 因为,这太颠覆我的认知了。 虽然我已经见识过许多鬼怪陆离的事情了,可是人死而复生?怎么可能? 我把银杏叶握在了手里,在黑夜中,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也不确定在大雨的遮掩下,有没有人在跟踪我,或者说是盯梢, 而当我站起身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遵循心里的答案,心里怎么想那就怎么去做。 所以在下个月十八的时候,城西乱葬岗的这场“合婚局”,我是肯定会去的。 我倒要看看,这局棋下到最后,是我这颗棋子被吃干抹净,还是我能掀了这棋盘。 或许,我还有机会找到那个正在观看着这一切的那个幕后黑手。 但首先,是我得能活着走出乱葬岗才行。 我握着银杏叶,抬脚准备离开。 而就是在我抬脚的那一刻,脚边泥水里,一只失去生机的纸鹤,翅膀突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 第二十一章 凶帖至,阴绣开 当我最后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而当我推门走进铺子里的时候,一股不属于铺子里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里。 铺子里进来人了,那是一种混着土腥气和陌生人的气味,似乎还有一些铁锈味。 这也让踏进铺子里的我,立马警觉了起来,我也是再一次掏出了那根随身携带的镇魂针。 而后,我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检查完柜台放钱的地方后,才继续往里屋里走去。 柜台放钱的盒子,没有打开的痕迹,也没有任何钱财的缺失。 就连摸过来的时候,铺子里也没任何打乱的迹象。 但我可以肯定,铺子里是真的进来人了,只是看样子对方并不是求财! 我进铺子里后并没有点灯,所以铺子里依旧是一片昏暗。 就连我行动,也是凭借着肢体记忆在走路。 我已经在这个铺子里待了十几年了,久到这个铺子里的每一个布局,每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 当然,除了一些老舅曾经留下的手笔之外,放在明面上的,我真的是闭着眼都能走得大差不差的。 借着一缕清晨的光芒,我看到地面上多了几处带着水渍,但并不是我的脚印的模糊印记,还很新鲜。 我缓慢地蹲下了身,然后看着这些脚印。 脚印并不怎么大,反正最少是比我的脚印要小上一圈的。 但是步幅很稳,并不凌乱,所以看样子不是慌乱闯入的。 这也就说明了,对方是有备而来。 而且,对方还很肯定我今晚不在家,所以才会选择今晚“登门拜访”。 而一想到这里,我就想到了老舅留下来的东西。 而同时,这些脚印最后也是指向了老舅的房间方向。 当然,我并没有立刻就跟进老舅房间,而是借助着微弱的亮光,观察着铺子里有没有其他变化。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我那把瘸了腿儿的太师椅旁边,在它旁边的小茶几上面,多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巴掌大小的黄裱纸。 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然后用“镇魂针”的针尖,挑开了这张黄裱纸。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副图画。 二者图画,是画的一口井的轮廓,井口还盘绕着一条凶狠狰狞,似龙非龙的一只凶兽,正是我所见过的那只睚眦纹路。 而就在睚眦的头顶上,则是画着一个模糊的锁链,像是什么封印一样。 这图案让我几乎是下意识摸向自己后颈,因为这画的锁链图和我胎记的形状,居然极其相似。 而这幅纹路图的右下角方向,仔细看,还有着一行很小,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字:“锁龙井开,钥匙归位。图成之夜,真相自来。” 暗示,又是对我的一次暗示。 这次,几乎是明说了,我踏进的这个局,就是跟钥匙和锁龙井有关。 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我铺子的门并没有被撬,门锁也没有任何被损坏的痕迹,窗户也是完好无损,那么这个人是进得来我这门户紧锁的铺子的? 短暂的思考后,我也没有什么头绪,最后也只好收起了黄纸,然后放轻了脚步,走向了里面老舅的房间。 老舅的门是虚掩着的,这也证明有人的确进了他的房间。 我深吸一口气后,用力猛地推开了门! 但门打开后,里面却空无一人。 但是老舅床铺的位置以及被子什么的,都有人翻动过的痕迹。 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然后直奔床底。 床底下的暗格是我藏老舅木盒的地方! 里面除了手札、蛇皮、和那张睚眦的皮纹路外,还有一些重要的东西。 但还好,东西都还还,一件都没有少。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东西是一件都没有少,但是却多了一件东西。 一件,我丢了许久的一个东西,我那死去爹妈留给我的双鱼玉佩。 一个很普通的玉,算不得珍贵。 它曾经陪伴了我很久,但在三年前它突然不知道被我丢哪儿去了,我找了很久。 屋子里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可是如今却突然再出现在我眼前,出现在老舅的暗格里。 这说明什么?这不就说明这个人在告诉我,他知道我的一切吗? 我把双鱼玉佩拿了起来,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今晚8点,富贵局等你,不然你就等着给陈老歪收尸!” 富贵局,陈老歪…… 看到这个地方,还有这个让我感到很复杂的“情人”,我顿时咬紧了牙关。 眼下,我在想,我是去还是不去。 不去吧,似乎也没有影响,陈老歪死了对我又没什么损失。 可不去吧,我也就得不到这个人的消息了。 他很了解我的一切,而且对铺子里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那个暗格,我很肯定没有任何人知道。 还有就是那枚双鱼佩,这就是一块普通的玉,不值钱也不珍贵。 他对于我来说,就是对我那未曾谋面已经逝去的爹妈的一个念想罢了。 结果,好巧不巧的它偏偏出现了,还又扯上了陈老歪。 还偏偏是什么,富贵局! “晚上八点,富贵局……”我捏紧的纸条,把它攥在了手里。 这几乎已经肯定是一场鸿门宴了,而我最后自然也还是去了。 但在去之前,我还是做了一些准备。 富贵局那个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 而且那个地方还有疤脸在,所以我也怀疑这背后有疤脸的手笔。 所以,我也不得不准备一些保命的手段。 虽然我不怕死,但是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了,还有那么多疑题等着我去解了。 所以,我就做出了一个违背老舅规矩的决定,那就是阴阳绣,不可纹于己身。 而现在我不仅要给自己纹阴阳绣,甚至于我还要给自己纹上最凶狠的“阴绣”! 阴绣有多凶狠,或者说是多阴邪,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识过,但是我却从老舅的身上看见过一些端倪。 老舅那只泛白的眼珠子,似乎就是阴绣造成的。 所以,我们一直都是给人纹的“阳绣”,如果有懂行的人问及“阴绣”,就说是给死人纹的。 但实则不然,因为“阴绣”才是阴阳绣里最核心的存在,也是最为致命的存在。 可如今,我不得不打破这个规矩,我要给自己纹“阴绣”! ------------ 第二十二章 武神契,阴灵契 我也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那我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因为“阴绣”的风险真的很大,我也没有完全把握成功。 所以,也有可能我还没去奔赴这场鸿门宴,我就自己把自己折腾死了。 但我没得选,只能选择赌一赌,但愿祖师爷保佑我。 重新关好门窗后,我就来到了地下室里,拿出了老舅以前准备的材料。 刚一下地下室,望着那几个贴满符纸的陶罐,我就感受到了一股非常阴寒的阴气向我袭来。 这阴灵,就是在纹阴绣时,所需要的重要材料。 阳绣说的是逆天改命,但其实也是借用了阴灵的作用。 但,都是一些道行比较小的阴灵。 无论是阴绣也好,阳绣也罢,其实都是逆天之举。 而且阴绣的风险,远比阳绣要大得多。 阳绣是借,借一丝阴灵之力,改的是生人的气运流势,讲究的是平衡与交换,如同在湍急的河流里巧妙地拨动一块石头,改变水流方向。 代价通常是外物或者未来所做的一些福报,相当于是等价交换之类的。 而阴绣则不一样,是请。 是要敞开自己的躯壳,以皮肉为坛,以精血为引,将选定阴绣图案以及适配的阴灵直接“请”上身。 在阴绣图案的牵引下,与魂魄产生短暂的,强制性的共鸣,从而直接获取该阴灵生前的部分力量、特性,甚至残存的执念与技艺。 但这其实就是一把双刃剑,用的不是巧劲,而是蛮力,是直接把自己变成另一个存在的“容器”。 如果稍有不慎,可不是什么折福折寿,被反噬那么简单的。 阳绣,只要守规矩,可能一点事情都没有,但阴绣不一样。 时时刻刻都可能存在着危险,不仅会面临生死,甚至于魂魄都会被侵染,被同化,甚至于还会被反客为主。 而我赌的,就是自己这“五弊三缺”的命格,或许比常人更“硬”一些,也更能扛得住这种“代价”! 当然,我也是在赌老舅给我留下的这个“武神躯”的阴灵,足够强,也足够的“正”。 我要纹的阴绣,就是叫做“武神躯”! 武神躯,顾名思义,就是暂时化作战魂的躯壳。 地下室的阴冷空气像是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身上。 我点燃墙角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能够照亮这片不足十平米的空间。 几个贴着陈旧符纸的陶罐静静立在角落,符纸上的朱砂已经暗淡,但罐口缝隙里渗出的丝丝寒意,也让油灯的火苗都开始不安地摇摆。 我径直走到了最里面那个陶罐面前,这是老舅以前准备的,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苍劲的“武”字。 这个秘密,还是我多年前的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偷偷发现的。 老舅虽然不让我给人纹阴绣,但是他自己却给别人纹, 这就是老舅当年不知从什么特殊渠道弄来的“东西”,一位战死沙场的义和团拳民的阴灵。 老舅还跟我讲过这个阴灵的故事,据说此人武艺高强,生前悍勇,一口“刀枪不入”的硬气功练到了骨子里。 所以死后魂魄不散,煞气凝而不乱,是极为罕见的、适合作为“武神躯”载体的阴灵。 但也因其执念深重,煞气冲天,极难驾驭。 我特意洗干净了手,然后焚香,但我并不是在祭拜,而是在跟他沟通。 这种级别的阴灵,都是有自我意识的,但同样也预示着,这种阴灵极其危险。 我对着陶罐拜了三拜后,便诚恳说道:“今日弟子陈克,遭逢死局,需借前辈之力破障。并非强征,而是恳请。事成之后,必为前辈立牌位,享香火,超度往生。若前辈不愿,香火自灭,弟子绝不相强。” 说完,我将三根新点燃的线香,小心翼翼地替换掉旧香,插在罐口。 烟雾笔直上升,凝而不散。 这是同意的征兆。 若阴灵抗拒,香烟会断、会乱。 我深吸一口气,知道没有退路了。 取出早已备好的“阴绣”材料:不是寻常颜料,而是用陈年棺木灰混合公鸡冠血、朱砂以及我自己的七滴指尖血调成的暗红色浆料,粘稠腥咸。 针,用的是老舅那套“鬼门十三针”里最粗最长、专用于镇压凶煞的“斩煞针”。 褪去上衣,背对铜镜。 我反手摸着后颈那块锁链胎记,这里将是“武神躯”阴绣的核心,也是连接我与那阴灵力量的“坛口”。 针尖蘸满暗红浆料,对准胎记中心,我闭目凝神,将全部意念沉入那冰寒刺骨的陶罐方向,然后,猛地刺下! “嗤——!”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滚烫与冰寒的剧痛,从后颈瞬间炸开,席卷全身! 仿佛有一柄烧红的铁锤,狠狠砸进了我的脊椎,又像是有无数冰针顺着骨髓蔓延。 我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出了血,握着针的手却稳如磐石,开始沿着胎记的纹路,勾勒出一个复杂、刚猛、充满古拙战纹意味的图案。 那是一副抽象化的甲骨纹路,象征着不屈的斗志与守护。 每一针落下,都不仅仅是皮肉之苦。 我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狂暴、炽烈、却又带着浑浊血煞气的“东西”,顺着针尖,被一点点“绣”进了我的皮肉深处,与我自身的血气、魂魄开始疯狂地冲撞、交融。 视野开始变得血红,耳边响起金铁交鸣的幻听,鼻尖似乎嗅到了硝烟与血腥的味道。 恍惚间,我仿佛看见一个赤裸上身、头缠红巾、肌肉虬结的模糊身影,在熊熊火光与枪炮声中怒吼冲杀…… 不能迷失!我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老舅的告诫在脑中轰鸣:“阴灵上身,切记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你是主,它是客!若被其煞气侵染心神,你就不再是你了!” 我摒弃所有杂念,全部精神都用来引导针路,驾驭那源源不断涌入的狂暴力量,将它们约束在既定的纹路之中。 “小辈,你这身体已经千疮百孔,何必还要忍受如此之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