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章 这夜,炽热 早春时节,魏府后花园的樱花落了一地,粉白花瓣铺成一条花径。 廊下两盏红灯笼映得人影绰绰,伴着酒香与舞影,倒十分热闹。 水榭亭中,齐云璃抱着琵琶,指尖在黏腻的目光下,绷得越来越紧。 今晚,她的琴声不是助兴的雅乐,而是二叔魏仲德献给户部侍郎周大人的礼物。 魏仲德举杯笑问:“听闻大人素好琴音,云璃这曲,大人以为如何?” “好,好得很!比外头重金聘来的乐伎强了不知多少!” 周文彬头发半白,放下酒杯,死死看着珠帘后的人。 齐云璃只觉一股寒意窜起。那目光黏腻如涂蜜的油脂,从发顶到脚趾,令她浑身不适。 她是魏府的表姑娘,但在此刻,与待价而沽的货物并无不同。 亭内舞姬身姿轻盈,排成一列,裙裾翻飞间,随着琴音旋身,展露皎洁长腿。 齐云璃坐在白色珠帘后,一身月白襦裙,素色丝带束着纤腰,身段窈窕。 白衣本显素净,可在沉沉夜色与灯笼暖光映照下,竟透出一种清冽夺目的美,干净得不染尘埃。隔着朦胧珠帘,愈发勾人心弦。 魏仲德趁热打铁:“大人对云璃如此喜爱,不若让云璃单独抚上一曲?” “好啊,云璃姑娘身段婀娜,走出珠帘弹琴,琴声想必会更动听。” 身段婀娜? 齐云璃心头一颤,可叔父亲自请她来弹琴,她不能毁了这场宴席。 父母双亡后,她和幼弟寄居魏府,仰人鼻息过日子,若忤逆二叔,她和弟弟在府中的日子会更加艰难。 齐云璃走出珠帘,指尖压着琴弦,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周大人称赞的曲子。 烛火渐黯,魏仲德是个老狐狸,周文彬被劝着一杯接一杯,脸上醉红一片,口齿也含糊起来。 魏仲德似嫌酒灌得还不够,又为周文彬斟满新开的桃花酿,忙吩咐小厮:“快,扶周大人去西跨院客房好生歇着,仔细伺候。” 为显对贵客的重视,魏仲德亲自跟着小厮往亭外走去,走前意味深长地对齐云璃笑了笑。 待周文彬踉跄着被人扶远,背影渐渐看不到了,齐云璃的琴声才慢慢止息。 琴音停,舞姬们的水袖也垂落下来。喧闹了半宿的水榭亭阁,顷刻间复归静谧。 樱花簌簌。他们本是这场宴席的陪衬,主角离场,自然也该退下。 齐云璃放下琵琶,随舞姬们一同离去,循着夜色回到自己小院。 “姑娘怎么才回?”听悦急急迎上,接过她手中琵琶。 “客人才散,不好让叔父落了面子,便弹到最后。”齐云璃语带疲惫。 听悦眼尖,握住姑娘泛红的手指。那指尖在琴弦反复磨搓下,已又肿又烫。 她心疼地揉按:“姑娘弹了这么久,手都肿了。二老爷定会记在心里,往后有好事,总会想着姑娘的。” 齐云璃目光轻轻掠过红肿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但愿如此。 指尖痛楚稍缓,院门外忽有下人传话:“表姑娘,二老爷请您去松音院一趟。” “这么晚了,叔父有何吩咐?” “小的不知。表姑娘快些吧,二老爷在松音院等着呢。” 听悦眼睛一亮:“怕不是真被我说中了?二老爷有好事寻姑娘?” 齐云璃心下一动。瞧周大人方才反应,对叔父今晚的招待应是极为满意。 她跟着下人往松音院去。到了院门口,下人退至门外,并未入内。 “叔父?”她轻轻推开院门,低声唤道。 松音院是座两层阁楼,一楼昏暗无光,唯二楼窗隙透出一丝微弱烛火。 齐云璃踏上楼梯,刚走几步,那烛火倏然熄灭。她一惊,不由后退。 就在这时,身后小院的扇门“咔嚓”一声落了锁。 “来人!开门!” 齐云璃扑到门边拍打,回应她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顿感不妙。从二叔要她弹琴,到周大人说出“身段婀娜”,再到二叔最后意味深长的笑。 二叔一开始,就不是想让她献艺,而是……献身! 这个念头,让她瞬间清醒,却也坠入更深的寒渊。 黑暗中,一双有力的手臂自背后环住她的腰肢,灼热的呼吸重重落在她颈间。 来了! 夜色浓稠如墨,松音院没有半点光亮。 黑暗和关锁的院子能吞噬一切声音,齐云璃的感官被迫变得异常敏锐。恐惧扭曲着她的心脏,心跳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她的牙齿疯狂打颤,呼吸不过来。 明日之后,她会面临地狱。 没了清名,她和弟弟会被魏府赶出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若是“幸运”,周大人或许会带她回府。可为了讨好其他权贵,他很可能随手将她转赠他人。届时,她便真如货物一般,从一个男人的手中,流转到另一个男人的榻上。 没有选择,没有未来,她面对的,是万丈深渊。 她颤抖着去摸袖中银簪,这是她关键时刻唯一的保命手段。 那手掌抚过她的腰线,轻而易举将她转了过来。 心头的恐惧几乎要让齐云璃晕厥,她的簪子,该刺向对方,还是……刺向自己? 来人带着淡淡檀香,声音低沉沙哑,贴在她耳廓,气息炽热,如同恶魔低语: “你希望是谁?” 他轻易掰开她握簪的手。银簪落地,发出一声清亮细碎的脆响。 紧随而来的,是更为沉重炽热的吻。 是魏钧。他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她从一个狼窝掉入另一个虎口。 闻着这熟悉的气息,齐云璃后背抵着冰凉门板,身前却是他滚烫的身躯。 这温差让她愈发无措。两月未见,她的身体仍控制不住地战栗。 黑暗中只余她急促的呼吸。腕骨被他牢牢扣住,按在头顶。 她想挣扎,却被他箍得更紧。 “别动。”他的吻落下来,往下掠过脖颈、锁骨,每一处触碰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能……”齐云璃声音微弱,带了哭腔。 要是外面二叔反应过来,里面的人不是周文彬,带人来查,岂不是被人发现。 “外面没人。”他轻咬她耳垂,气息滚烫,“他们听不见。” 更强烈的冲击席卷而来,她的挣扎渐渐微弱。在无尽的黑暗里,她只能紧紧依附于这个男人,无处可逃。 直至半夜,她的呼吸才渐渐平复,只余轻轻喘息。他抱着她,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牢牢禁锢在怀中。 天光微亮时,院门外的锁被人打开了。 “都轻着点。”魏仲德刻意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兴奋。 阁楼门开。魏仲德身后跟着四五个端着洗漱盆的丫鬟,急不可耐地在屋内四处扫视。 案桌偏离原位,边上帐幕破了洞,显然昨夜“战况”激烈。 下人回禀:“二老爷,一楼没人。” 一楼无人,便上二楼。踏完最后一级台阶,魏仲德口中还念着: “这……成何体统……” 待看清屋内情形,他瞬间僵住。 然后,僵在原地。 只有齐云璃一人,静静斜靠在椅上,衣衫整齐,一丝不苟。 “怎么是你……周大人呢?”魏仲德错愕。 下人在屋内四处找寻,连半个人影也没见着。 “昨夜叔父唤侄女前来议事,可侄女到此并未见到叔父,门又落了锁,只得在松音院暂歇一宿。周大人……为何会在此处?” 齐云璃揉着惺忪睡眼,因一夜未饮水,嗓音有些沙哑。 下人们面面相觑,这阵仗……不像唤人起身,倒像是来“捉奸”的。 “二老爷!二老爷!”小厮自远处一路喊来,神色慌张,“周大人他、他……” 魏仲德猛地回头,语气急促:“人在哪儿?!” “在、在柴房……周大人昨夜吃醉了酒,不知怎的竟在柴房睡了一夜……人、人已经醒了。” ------------ 第一卷 第2章 他的婚事 方才还阵仗极大的松音院,随着二老爷气急败坏的脚步,下人们又化作鸟兽散,全都跟着他去接周大人了。 阁楼前连守门的小厮都不剩,再无人关心昨夜齐云璃为何会出现在此。 齐云璃看着空荡无人的阁楼,唇角勾起一丝淡淡的、了然的浅笑。 至少昨夜的翻云覆雨,无人知晓。 她在定远侯府,从不奢求太多,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愿安安稳稳地守着幼弟。 她端着仪态,往自家小院走去,身上还能闻到他残留的墨香。 还未到院门,便听见一路有丫鬟压着兴奋的议论声。 她们像枝头雀跃的春鸟,在樱花树下一边洒扫,一边交谈。 “大公子回来了!方才在府门外听到马蹄声,定是大公子带着护卫队回府了!”一个丫鬟声音又高又亮,满是激动。 “这么快?我听张妈说,大公子押送这三百万两军饷,沿途盗匪如麻,还有那鼎鼎大名的黑风寨专劫官饷。朝中给了四个月期限,结果他两个月就回来了?”另一个丫鬟既崇拜又惊讶。 “是呀,太厉害了!大公子虽是文臣,但武力、智谋可不输武将呢!” 她们纷纷啧啧感叹:“而且大公子面如冠玉,身姿挺拔。生得这般俊朗又有本事,都及冠之年了,亲事还未定下。咱们京城里,不知多少王公贵女都盼着能嫁给他呢。” “我猜呀,定是名门贵女,才情容貌皆顶尖,方能与大公子相配。毕竟大公子如今是朝中红人,又是咱们侯府唯一的嫡长子,将来要承袭爵位的,何等尊贵!” 丫鬟们讨论着,也不禁憧憬起未来的女主人。 魏府太大,长廊幽深。一路走来,那些议论,齐云璃听去了大半。 丫鬟们也瞧见了她。 她本是府上的表姑娘,她们理当颔首行礼,此刻却装作不见,议论声也并未因此收敛。 高门大户的丫鬟,眼力最是尖利。 她们知晓这位表姑娘性子懦弱斯文,即便听见嚼舌根也无甚要紧,故而只将齐云璃当作透明人。 魏家有从龙之功,为世家之首。 魏钧作为唯一的嫡长子,是未加冠冕的明月,是继承所有荣光的唯一人选。 而她,很清楚自己在府中如履薄冰的处境。 齐云璃没有停下脚步,提着裙摆回到了小院。 “姑娘,您昨夜为何没回来?二老爷唤您何事,竟耽搁了一整夜?”丫鬟听悦声音里满是急切。 齐云璃淡淡道:“无碍。昨夜下人不慎将松音院的门锁住了,这才没法回来。” 听悦未往深处想,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姑娘没事就好,奴婢担心了一夜。眼下有件大事,大公子回来了!” “嗯。”齐云璃淡淡应了声,坐下来先喝了口水。 听悦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方才前院来传话,大公子押送军饷有功,沿途还剿了匪,立了功,皇上很是高兴。如今归来,府上所有主子都往正厅去了。老夫人、二太太、三太太,还有旁支的几位主子全都去了。” 她拉着齐云璃的手往屋内走:“姑娘,您快去换身衣裳,梳洗打扮一下。这时候咱们也得去露个脸,好歹迎一迎。” 魏钧归来是魏府天大的喜事,所有主子齐聚,她的确需到场,免得落人口实。 匆匆梳洗一番,换好衣裳,理平裙摆,便往前厅赶去。 穿过几道垂花门,已能远远听见正厅传来的喧嚣笑语与寒暄声。 庭院中央,魏钧的披风还未卸下,沾着一路风尘,却丝毫不掩其风姿。 他就站在那里,面如冠玉,玉树临风,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齐云璃匆匆绕过其他主子,躲在了角落,试图融入这片暖意融融的家族氛围。 老夫人足足两月未见孙儿,思念得眼眶发红:“瘦了,又瘦了。在外头定没好好照顾自己。若再这般下去,我定要拎着如风好好敲打,看他如何当的差,竟将你越伺候越瘦了?” 魏钧温声安抚:“孙儿无恙,瘦些反倒显历练。祖母不必挂怀。” 老夫人闻言,红着的眼眶弯了弯,也跟着笑了。 二夫人笑道:“念安这是太想老夫人了。原本四个月的行程,硬是赶在两个月回来,真是归心似箭!”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夫人瞧着自家孙子,越看越欣慰,不免提起了最令人挂心的婚事。 大家族的婚事从来不容马虎,牵连着各方利益。若能令这庞大家族锦上添花,便是圆满。 老夫人道:“念安,你如今已然及冠,终身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此番立下大功,皇上想必也要过问你的婚事。” 此话一出,庭院气氛愈发热闹。旁支的太太们互相附和,心下也盘算着该为自家儿女谋一门好亲事。 三太太笑着接口:“老夫人说得极是。京中贵女里,我瞧着礼部尚书家的千金温婉贤淑,郑国公府的小姐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念安很是相配。” 魏钧只是淡淡颔首,对婚事既不热衷,也不抵触:“一切但凭祖母安排。孙儿刚归府,心思还在差事上。”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又看向几位旁支的孙女:“不光是念安,你们几个丫头也该上心了。” 三老爷的女儿魏若薇性子活泼,此刻脸颊一红,跺脚道:“我们都急着大哥哥的婚事呢!要我说,若大哥哥不知如何选,不如让我们姐妹帮着相看,女人最懂女人了!” 三夫人捏着她的耳朵往回轻扯:“你倒机灵,是想找个同你一样话多的嫂嫂吧?” 齐云璃看着她们母女,不由得也微微一笑。 她们是魏府的正经小姐,婚事自有家人做主。上有长房这位大哥哥照应,即便出嫁,也无人敢欺。而她自己……也到了该思量婚事的时候了。 正想着,却忽听老夫人道:“对了,云璃也在这儿呢。” 齐云璃心头一紧,忙上前行礼:“祖母。” 她本应称“老夫人”,但入府时,老夫人对她颇为喜爱,让她也唤祖母。 齐云璃一身青素襦裙,自角落中起身。她五官精致,妆容浅淡,在魏府小姐们花红柳绿间本易隐匿,可周身那股沉静气质,叫人多看两眼便再难忽视。 “等给这几个姐姐物色儿郎时,你也仔细瞧瞧。若有合意的,尽管同二夫人说。”老夫人慈和道。 二夫人神色闪过一丝复杂情绪,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颔首应下。 她只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姑娘,要不是念安心软收留她,她还不知在哪过日子,还肖想有好亲事? 齐云璃眸中亮起一点希望的微光,抬眼时,却对上那道冷冷的视线,又猛地低下头去。 旁人只当她害羞。 “多谢祖母。” 就在此时,魏钧开口问道:“祖母,我二叔呢?” ------------ 第一卷 第3章 老夫人召见 二夫人连忙道:“昨夜二爷宴请户部侍郎周大人,方才才将周大人送出府呢。周大人连连夸赞咱们定远侯府招待周到!” 魏钧故作惊讶:“二叔素日不需上朝,怎会与户部侍郎周大人交好?” 若是有需上朝的官职也罢,总有个由头结识各方官员。 可二老爷魏仲德只是区区魏府宗人府典籍,一个从九品的闲职,仅需负责整理魏氏一族的族谱,以及旁支子弟的生辰婚丧等礼器文书,无需参与朝政。 这完全是个混吃俸禄、毫无实权的虚职。 九品末流,如何能与正三品大员关系亲厚? 二夫人有些尴尬:“这不是想着多招待朝中贵客,也能为念安分忧嘛。” 老夫人哼了一声:“分忧?能分多少忧?若是搞砸了,让念安在朝堂上多添一分艰难,你们二房如何担待?” 都是老夫人亲生的骨肉,倒不是她偏心,只是二房总爱做些令人添堵的事。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锦绣上前耳语了几句。老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端起慈祥的笑容,关切地让念安舟车劳顿,好生回院歇息。 家族中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到此便算告一段落。 躲在角落的齐云璃默默想着,等他们走得差不多,自己也能悄悄溜走了。 谁知,却被老夫人身边的另一个丫鬟文殊叫了过去,说是老夫人有事寻她。 齐云璃心中忐忑不安。 莫不是前天夜里,她与魏钧在松音院的事情被老夫人察觉? 一年前,她家中突逢变故,父母双亡。一夜之间,她与幼弟齐云思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儿。 族中其他亲戚觊觎齐家财产,见他姐弟二人孤苦,纷纷打着接济的名头,实则想瓜分家产。 齐云璃倒不担心财产没了,只怕她和弟弟落到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亲戚手中,他们难再见天日。 她要嫁人,幼弟要上学。宗族亲戚眼里只有钱财,他们都是商人,只图眼前利益,断不会在他们身上再费心思。 齐云璃心一横,收拾了家中细软,带着丫鬟听悦与幼弟齐云思,来到母亲表姐,也就是她小姨,高嫁的定远侯府魏家求助。 她的小姨便是魏府的二夫人。 可这位二夫人嫁入侯府后,眼中只剩钟鸣鼎食的荣华,早将患难与共的姐妹情谊抛诸脑后。 见着这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亲,二夫人并无收留之意,只叫他们从哪来回哪去,假意关怀几句,便想打发人送客。 那日也是巧合。 齐云璃被二夫人赶走时,外头正落了初雪。她与幼弟站在门口,不过踌躇片刻,便见一辆马车停下,下来一位翩翩公子。那人一身白裘,清冷如玉,皎若明月,目光淡淡扫过他们。 姐弟二人在府门前踌躇等候的身影太过凄凉,竟引得这位高悬明月的公子,生出一丝恻隐之心。 他简单让随从如风问了情况,便将他们接入府中,下人们都唤她作表姑娘,老夫人见过她后,见她生的标志,也喜爱得很,让二夫人好生安置他们二人,有独自的小院。 虽比不得魏家正经小姐尊贵,但这一声“表姑娘”,也让他们在府中得以衣食无忧。 那时齐云璃便知晓了,在她眼中天塌般的难事,于魏钧而言,不过淡淡扫两眼,吩咐一句“留下吧”,便能轻易解决。 她时常回想起那日魏钧收留他们的场景,也无比清晰地记得,当时心中涌起的感激与恩情。 只是未曾想到,这位风光霁月、身负无上荣耀的定远侯府大公子,在那光环的背后,竟会夜夜唤她去院中,与她缠绵不休。 “老夫人,表姑娘到了。”丫鬟文殊通报道。 齐云璃收回思绪,轻轻掀开珠帘,朝厅中的老夫人行礼。 “云璃来了?”老夫人靠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 齐云璃心头一紧。 老夫人端起茶盏,也让齐云璃在侧边坐下喝茶:“你入府一年,行事谨慎,从未给府中添过麻烦,是个懂规矩的好姑娘。” “多谢老夫人夸赞。” “规矩”二字太重,她承受不起。若旁人知晓她寄人篱下,未过门便做出此等伤风败俗之事,定要斥她没规矩、没家教了。 老夫人叹了口气:“也怪老身,府上大小事务未能一一过问,倒让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发生了。” 齐云璃手心沁出薄汗,垂眸不敢侧视。 幼弟还在魏家族学,跟着魏家子弟一同念书。她这是要被赶出去了吗?那幼弟往后便不能再上学了…… 见她脸色不好,老夫人温声道:“多喝些热茶。春夜风大,你昨夜在水榭亭弹琴,怕是着了凉。” 老夫人一向待她亲厚。齐云璃抿了口茶,茶水滚烫,她思绪纷乱,一时未察便咽了下去,顿觉舌喉直至胃里一片灼烧。 “你这孩子,受了委屈也不说,倒显得其他几个哥哥姐姐不懂事了。”老夫人心疼道。 齐云璃猛地抬头。老夫人眸中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此刻望着她的眼里满是怜爱。 老夫人又叹:“昨夜是你二叔思虑不周,竟让你同舞姬们一道献艺。他啊,是老糊涂了,只想着云璃琴艺超绝,不忍埋没在这高墙深院之中,才让你去周大人跟前露脸的。” 齐云璃躬身:“阿璃并未觉得委屈,能帮到二叔,阿璃也很高兴。” 老夫人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啊,懂事得让人心疼!” 临去前,老夫人赠了齐云璃一块羊脂玉,又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其余的事,老夫人未再提,齐云璃也不会主动去提留宿松音院那一夜的事情。 老夫人未必不知二老爷那龌龊心思。 二老爷想将齐云璃送给周大人,众目睽睽之下,纵使周大人与她未成风流之事,她这辈子也算毁了。周大人若不想纳妾,便将她养在府里当个弹琴的伶人。 而二老爷用她博得周大人一夜欢心,便能顺手讨个人情。 其心可诛。 可老夫人再如何疼爱她,终究是魏府的老夫人,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风声,损了魏府的名声。 齐云璃低头看着手中精致的紫檀木盒。里头那块上好的羊脂玉,便是老夫人给她的封口费。 她笑了笑。 今日,又平安度过了。 ------------ 第一卷 第4章 换了旁人,他也一样 齐云璃回到小院,捏着那块羊脂玉,升起了别样的心思。 侍卫如风未经通报,径直走到前院门口:“表姑娘,大公子请您去静尘院一趟。” 静尘院位于定远侯府较为偏僻的一角。单听这院名,便自带一股清冷疏离之感。 魏钧喜静,不愿被人打扰,因而择了这处僻静之地。 院子虽偏,却极大,是侯府中最大的院落,比老夫人的居所还要宽敞。 而齐云璃所住的小院连个名字都没有,同样偏僻。 因她在府中不受重视,二夫人大约是不愿多见着她,便将她安置在这等角落。 如此一来,两处偏僻的院落原本相距甚远,但连接其间的路径少有人行,加之如风武艺高强,踪迹难觅,往来于两院之间,竟从未被人察觉。 “大公子唤我家姑娘何事?”听悦问道。 如风面无表情地行礼:“小的只是传达大公子的吩咐。至于具体何事,表姑娘过去便知。” 齐云璃想到昨夜种种,身心俱疲。她打发如风先回去复命,说自己随后便到。 心里却想着拖延些时辰,让听悦替自己换身衣裳,重新梳妆打扮一番再去。 从昨夜起便不断弹琴,应付周大人,再到半夜的缠绵折腾,她早已精疲力竭。一大早又匆匆赶去前院,随着众人迎接魏钧归来. 此刻齐云璃眼皮直打架,只放松了四肢,任由听悦帮忙更衣。 听悦看着主子身上深深浅浅、从锁骨一路蔓延下去的暧昧红痕,以及背后揉搓出的淡青印记,触目惊心。 她皱紧眉头,想到姑娘昨夜未归,心便跳得厉害:“姑娘,这……您是不是……” 昨夜是二老爷将姑娘叫去的…… 今早又听其他丫鬟议论,说户部侍郎周大人对二老爷的招待十分满意…… 听悦瞬间红了眼眶,大颗泪珠滚落下来,一时难以抑制: “姑娘,他们太欺负人了!” 齐云璃缓缓睁开眼,一只手轻轻握住听悦的手腕:“先别哭。” “是奴婢没用,没能护好姑娘……”听悦眼底泛着血丝,手中动作不停,继续为主子梳妆。 想到待会儿的事,又忍不住提醒:“姑娘,这事……还能瞒得住大公子吗?” 大公子聪慧过人,十七岁便高中状元。 只怕他若知晓姑娘在旁人那里失了身,姑娘往后的处境会更加艰难。 齐云璃心底泛起无边悲凉,她拉住听悦,不让她再往下想。 “听悦,昨夜那人……就是大公子。他昨晚便回来了。” 听悦的泪珠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先扬了起来,倒有些喜极而泣的意味: “那就好,那就好……不过大公子也真是,就不能轻些么?若叫旁人瞧见,姑娘往后在府里如何自处?” “他若懂得顾及这些,便不会在一年前,我刚入府、举目无亲之时,便对我下手了。” 齐云璃整理好衣衫,对着铜镜,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笑起来是极好看的。 淡淡一笑时,如雪中红梅,粉嫩惹人怜爱;若是真心开怀,与弟弟相处时,便似春日盛放的桃花,大片争妍,引得满园春色仿佛都聚拢在她周身。 “待会儿云思回来,让他先用晚膳。就说我去书斋替他寻书了。”她吩咐听悦道。 “是。” 齐云璃独自走向静尘院。一路上流水潺潺,假山错落点缀在小径之间,花草在春日里竞相绽放。走在路上,能瞧见其他夫人院中探出的一两株樱花树,花开正艳,美不胜收。 而她的小院没有这般高大的樱花树,却有她亲手栽种的蔷薇,沿着墙边蔓延,一朵接着一朵,回望时,亦是一番别致景致。 这条路她走过许多回,太熟悉了。可每一次走,心情都同样沉重。 院外没有下人守着,她径直走了进去。 平日魏钧身边只留随从如风一人,其他丫鬟只在用膳时分或清晨过来洒扫,其余时候不敢在大公子眼前露面。 “主子,按您的吩咐,周大人那边的确对二老爷心生芥蒂。昨夜之事,小的已设法将周大人的怒火全数引向二老爷,未曾波及您这里。”如风正在禀报。 魏钧的声音从屏风另一头传来,淡淡的:“二叔还是太心急了。想借户部侍郎的关系,在族中挣些威望,好分得侯府权柄……急功近利,二叔未免太无自知之明。” 魏钧作为长房嫡子,与二房、三房之间向来有权势制衡。 目前长房掌着最大权柄,定远侯府的爵位也是魏钧的父亲凭军功挣下的,其余两房不过沾了些光,在族中话语权自然弱得多。 他们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在暗处与这位侄儿较劲。 尤其是二房,心比天高。 “二老爷竟敢动表姑娘的心思。主子这一石二鸟,既护住了表姑娘,又让二老爷功亏一篑、颜面扫地。”如风道。 魏钧顿了顿,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是顺势而为罢了。与她无关。便换作别的丫鬟,本公子也会如此。” “表哥。”门外的齐云璃缓步走了进来。 “怎么来得这样迟?”魏钧语带不满。 他正在作画,此时已换下赶路时的披风,穿着一身月白长袍。 指尖拈着笔,细细勾勒画上线条,目光淡淡扫过齐云璃。 他才学出众,画工亦是不凡。且他不喜用杂色,只爱以墨作画,浓淡深浅,皆在笔下。 “方才换了身干净衣裳,才来见表哥。”齐云璃主动走上前,“我来替表哥研墨吧。” 魏钧瞧她低眉顺眼的模样,与往常并无二致,心下稍定,语气却依旧冷淡: “往后夜里不管哪位老爷叫你,都称病推了便是。就说感染了风寒。” “叔父相召,小辈岂有回绝之理?况且以谎话推脱,太过拙劣,不出两日便会叫人识破。” “你只管扯谎。只需拖延到我回来即可。”魏钧斜睨她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隐着些许怒意。 “谨遵表哥吩咐。” 齐云璃不愿同他争辩。 他身在高位,生来便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又如何懂得寄人篱下的滋味?有时候并非做错了事,而是人言可畏。 ------------ 第一卷 第5章 满面蔷薇 魏钧脸色这才稍稍缓和:“阿璃,你要听话。” 齐云璃淡淡“嗯”了一声,并未抬头看他。 她从进府那一刻起就乖巧得不行,何时有过不听话的时候。 魏钧笔下的画,是一幅深夜庭院图。 月色悬于右上角,清辉微洒,笼罩着整幅画卷。石径旁的廊下悬着一盏灯,灯影摇曳。 画面左侧有一人,半倚廊下椅中,身姿挺拔,带着几分慵懒。 画者并未正面落笔,只留下一道清瘦侧影。那人一手支着身子,一手握着半盏青瓷酒樽。 樽中酒液在灯影下泛着微光,约莫还剩三分之一。 动作凝在半空,男子目光亦凝望着天边残月,淡淡笔画之间,竟透出几分寂寥。 然而与这画面格格不入的是,男子背影的正对面,竟有一处墙面,以细细笔尖层层叠叠勾勒出花瓣轮廓。 那花从墙根一路开到廊檐下,一朵挨着一朵,挤挤挨挨,为这幅《月下独酌图》清冷的庭院,平添了一份春暖花开的热烈。 只是那满墙的花亦是用黑白的墨笔描绘,因而看不出究竟是何种颜色。 魏钧似乎不满意她一直盯着画看,放下了笔,目光转向她: “今日祖母提及我的婚事,你作何感想?” 齐云璃笑了笑,抬头看他一眼,手中研墨的动作却未停: “表哥是定远侯府的嫡长子,所配之人,定是皎皎明月、富贵无双、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佳人,方能与表哥并肩而立,成为侯府主母。” 他听着这类形容,心下倒是愉悦。形容他未来的妻子越好,便也衬得他越好。 魏钧勾唇,一把将齐云璃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两人距离极近,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轮廓。 “你也可以祈祷一下,”他低声道,“祖母的眼光向来不差。” 齐云璃心头一跳:“我祈祷什么?” “祈祷新的主母宽厚大度,这样你在府上的日子会好过些。”魏钧沉吟道。 窗外春风吹起,卷起院中地上的落叶。叶片在风中打了个旋,又转回原地。 魏钧继续说着:“你乖一些,在府上不闯祸。等日后我先娶了妻,再去求祖母点头,将你纳为妾室。这样,你便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 齐云璃一股寒意窜上心头,面上却仍强撑着笑容: “阿璃也只盼着能一生一世守在表哥身边,永不分离。” 她要走。 她是一定要走的。 纳为妾室,不如不给名分。没有名分,外人便不知晓他们之间的事,她便还是清白身,还能清清白白地嫁与旁人。 即便对方不富不贵,也能当个正头娘子,而不是像下人一般、需服侍主母的妾室。 她绝不会做妾。 魏钧看着怀中这只乖巧的“小白兔”,见她脸颊泛红,垂眉低笑,心中很是受用。 “不画了,还差几笔轮廓便成。你服侍我更衣吧。” 嘴上这样说,手臂稍稍用力环着。 这“服侍”二字别有深意。齐云璃听多了,也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经验丰富。 此时能清晰感受到他的温度,不断升温。 “好。” 齐云璃柔顺地应声,伸手轻轻环抱住他对的后背。 如风不知何时早已退下。院中只剩他们二人。 外头日头正盛,魏钧当真是一点也不想怜惜她。 昨夜才有过肌肤之亲,光天化日之下,竟又想与她亲密。 他果真只将她当成唤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了。 无数个深夜,齐云璃早已对他了如指掌。 在这无人的庭院里,她怕极了这温度。 要烧穿她在这白日里穿戴整齐的衣裳,烧穿她的体面。 “云思快要从学堂回来了……切莫将衣裳撕坏了。”齐云璃柔声提醒。 但他没有回复她,只装作没听见。 他不知该如何表达,按他一贯的风格,他不会表达。 魏钧想起两个月前,他出发押送军饷的第一个夜晚,便后悔了。后悔没有将齐云璃带上。 一想到要有四个月见不到她,他便在莫名焦灼起来。白日忙碌时还好,一到夜深人静,脑中总有意无意闪过她站在他面前的幻象。 叫他莫名心中失落落的,他这才感受到他的万分思念。 她的香气、她的脸庞、她的声音、她的一颦一笑……他都想念。 所以原定四个月的押送日程,被他硬生生压缩到一半,两个月便赶了回来。 魏钧额头抵着她的,眸色深得像墨一样。 春水荡漾间,她化作一股跳跃的溪流,漫无目的地追随船手。 云收雨歇时,日头已西斜。 齐云璃依偎在他怀中,眯着眼,呼吸恬静。额上细汗濡湿了他的碎发,黏在脸上,像只出汗过度的小白兔。 “我得走了。” 齐云璃撑着身子起身。他们方才面对面,力道有些重,起身时突然没站稳,一时未能站稳。 “要不要再歇会儿?”魏钧贴心地问。 他这语气真诚得很,仿佛她这副样子与他毫无干系。 “多谢表哥,但我还得赶回去同弟弟用晚膳。”齐云璃细细穿好衣裳,用手帕拭去额前汗湿的发丝,将发髻简单重整。 静尘院里没有一面铜镜。这位生得极好看的大公子,似乎对自己的容貌并不十分在意。每次翻云覆雨后,齐云璃都是凭着感觉重新整理发髻。 临走前,齐云璃从魏钧这里取了本书。 魏钧这儿的书都是夫子们精心挑选过的,颇有参考价值,多是典籍一类。给云思看看,是极好的。 这么一想,在这段极不情愿的关系里,她似乎又占到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便宜。 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不远处的蔷薇花墙,在晚霞映照下,红蔷薇仿佛染上了一层粉墨。 整片围墙最上方,粉色的蔷薇静静开着,像是在欢迎她归来。 “姐姐,你回来了。” 齐云思端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碗菜、两碗饭,筷子整齐搁在碗边,一动未动。弟弟显然一直在等姐姐回来吃饭。 ------------ 第一卷 第6章 当寡妇也挺好 “阿思。”齐云璃从袖中掏出一本书。 书是蓝布封皮,边角已被摩挲得有些发毛,但整体干干净净,显然是常年翻阅却未留其他笔记的旧书。 “《史记菁华录》!”齐云思平日性子沉稳,唯有见到书时,眼中才会泛起别样的光。 齐云璃捏着筷子,看弟弟欢喜的模样,也不由得绽开笑容。 她的弟弟今年十一了。去年刚入定远侯府时,他才十岁,早已过了蒙学阶段,如今正是对经史子集格外感兴趣的年纪。 “阿思今日在学堂过得如何?”齐云璃如往常般问道。 齐云思语气平淡:“与往常无异。我既不出头,也不落后,在私塾里藏得很好。旁人如何想我不知道,但阿姐交代的,我都一一做到了。” 齐云思虽才十一,眼眸却已生得深邃,目光温润。 即便不似魏钧那般日月星辉集于一身,齐云璃也相信,她的弟弟日后定能凭自身才学,为朝廷效力,领一份俸禄,顺顺当当地过完后半生。 如此,便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等弟弟用完膳、回房温书后,齐云璃让听悦坐下来一同吃饭。 两人相处,说是主仆,亦是患难与共的异姓姐妹。听悦也花了好一阵才适应“坐下来一同用饭”这不合规矩的事。 不过齐云璃说,她身上不合规矩的事已然太多,不差这一件事。 饭吃着吃着,便没了胃口。齐云璃的思绪还停在方才魏钧提及的婚事上。 “看来我等不及了……等不到弟弟科举那日了。” 听悦抿了抿唇。她也听说了,今日老夫人在前厅提起了大公子的婚事。 齐云璃冷冷自嘲:“既想要我做妾室……一年了,他竟还不腻,还想将我留在身边。” 她当初天真地以为,魏钧想同她发生肌肤之亲,不过是一两次的事。 忍过这一两次,不去得罪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公子,便可相安无事。 却没想到,从每月一次,到十日一次,再到三日一次,甚至有时一日一次。 他这位公子明明有那么多通房丫头,却偏只逮着她一人折磨。 听悦看出姑娘眼底的悲凉。方才大公子定是说了别的话,才让姑娘如此伤心。 “按姑娘的吩咐,奴婢已乔装去打听过京城一些尚未婚配的适龄男子,画像也悄悄带回来了,就藏在奴婢房里。上头的信息都是奴婢亲自核对的,姑娘放心。”听悦低声道。 齐云璃原本的打算是:等魏钧对她相看两厌,等弟弟在私塾再学上两三年,便找个合眼缘的。即便对方无权无势,只要人品尚可,她能平淡嫁出去,凭自己的手艺供弟弟读书。 可今日魏钧的话,彻底打破了她的幻想。她听得出来他语气里的执拗。他绝不会允她轻易离开,只想一辈子将她禁锢在身边。 “我们自己找的人……恐怕成不了婚。”齐云璃轻声道。 听悦瞪大了眼,细想却也不无道理。大公子昨儿夜里才与姑娘有了肌肤之亲,今日又来一回。 且在他押送军饷前,两人越发频繁,仿佛在这事上……他很依赖姑娘。 听悦想了想,道:“各房夫人如今都操心着公子小姐的婚事。自今年开春,小姐们便偶尔赴些宴会。老夫人既已提起姑娘的婚事,若姑娘同二夫人提一提,想一同去参宴,她应当也会同意。 宴会上有不少男男女女相看,且能出席的,身份都不会太差。姑娘若与其中一位公子有了情意,想必大公子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也要顾全魏府名声。” 齐云璃点了点头。她依稀听过,近来荣王府要办一场赏花宴。荣王妃酷爱赏花,每年开春后第一场盛大的花宴,定是由她举办,朝中官员家的公子小姐,皆在受邀之列。 “十日后那场赏花宴,会有不少京城公子前去。为了能更快寻到合适的郎君,听悦,你可将我房中一些细软收拾出去,变卖了,在外头打探消息,看看参宴的公子都有哪些人。” 听悦郑重点头。她家姑娘心思细腻,聪慧无比,从进府第一日便懂得见机行事,为日后打算。只是半途杀出个魏大公子…… 好在姑娘心志坚韧,即便身处泥泞,也从未想过放弃。 她作为奴婢,更会尽心竭力为姑娘寻一条生路,只盼有朝一日,姑娘能脱离这苦海。 三日后。 小院案头,灯火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听悦忙去关了窗,这才低声对齐云璃道: “奴婢寻了三位模样、家世都还算合适的郎君。姑娘瞧瞧,哪位更顺眼些?” 齐云璃低低笑了笑。她这般处境,早已顾不得对方俊不俊俏了。 她随手展开一幅画卷。画上的少年郎生得清秀,五官虽不夺目,却胜在匀称,一身书卷气,瞧着斯文。 “这是何人?” “姑娘,他是刚考中的进士,授了九品主簿之职。家中无父无母,人丁稀薄,方才入仕,朝中根基未稳。年纪二十二了。 只是……听闻旁人说他命硬,克父克母,因而京中好些人家的小姐对他颇有顾虑。姑娘要不……再看看别的?” “无父无母,人丁稀薄……挺好。”齐云璃思忖着,“如此我便没有婆媳之忧,一过门便能当家主母,后院诸事皆可由我说了算。” 听悦听得连连点头:“姑娘说得是。那其余两位也瞧瞧?多几个选择,成事的把握也大些。” 她望着姑娘手中的画卷,忽又想起一桩传言:“况且奴婢听说,他常年服药,身子骨弱,恐怕……于房事上会有所不足。” 齐云璃低垂睫毛,眼底升起笑意,更添几分动人:“如此……更好。” 她满心满眼只有幼弟一人。至于房事……这一年,早已受够了。 “常年服药也无妨。瞧他这体魄,既能考中进士,想必再撑个两三年也不成问题。 待幼弟科举得中,能自食其力了,届时我便成了寡妇,倒也是美事一桩。” ------------ 第一卷 第7章 去赏花宴 “为何你会觉得我会答应带你过去?” 二夫人听了齐云璃想去荣王妃赏花宴的请求后,用手帕捂着嘴,嘲笑了两声,眼底带着讥讽反问她。 “老夫人提过,让我也多走动走动。只是小女常年待在府上,不便随意抛头露面,所以还需姨母帮忙。云璃感激不尽。” 齐云璃微微躬身行礼,不卑不亢,嘴角永远带着柔柔的笑意,面对讥讽不怒不恼。 一旁的魏若兰听了,嘴里的瓜子还没吃完,伸着手,趾高气扬地说: “我们几位魏府的本家小姐都还没嫁出去,你在这儿着什么急?我祖母心善,随口一提,你也当了真。莫要以为你也跟着我们一同叫祖母,就真把自己当做魏府的本家小姐了。” 二夫人细细打量着她这位沾了些血缘关系的侄女。这脸蛋,这身段,实在生得出挑。 一身普通的襦裙,料子是最寻常的绸缎,只是剪裁得当,设计上有些小小的巧思,衬得她身姿纤细,腰肢如柳。 就这样微微躬身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这身素衣竟也穿出了几分高门贵府、大家闺秀的清贵气。 这位侄女就那样静静站着,安安静静,像一幅晕染得恰到好处的水墨画,一眼望去舒服熨帖,越看越有味道。 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二夫人只觉得她样貌尚可。 如今与一旁自家的女儿魏若兰站在一起,这份好看便立刻被衬得越发夺目。 魏若兰身上穿的可是绣满缠枝莲的粉色锦裙,此刻却成了她那身素色襦裙的背景板。 二夫人看着眼前的两人,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想了想,叹了口气道: “也罢,做姨母的,也该为自家侄女谋一个好郎君。日后阿璃嫁了人,也切莫忘了姨母对你的好。” “娘?”魏若兰愣在那里,震惊地看着娘亲。 二夫人继续道:“你收拾收拾,过几日便同我们一道去荣王府。记得先把规矩学好,见到贵人时,切莫丢了定远侯府的面子。” 齐云璃弯身行礼:“多谢姨母。阿璃在外,定是二房的人。” 二夫人没想到侄女这般聪慧,竟能听出她言外之意是嫁了郎君,能给二房带来好处。她挥挥袖子,让齐云璃走了。 待人步履款款地离开后,魏若兰不乐意地皱起眉: “娘亲为何让那小蹄子跟着一道去赏花宴?” 二夫人育有一儿一女,对这位女儿极为宠爱。 可方才侄女在她面前温婉的样子,现在再瞧瞧自家女儿,眉眼间带着尖牙利嘴、趾高气扬。 本来不算差的五官,附上了一层尖酸刻薄、盛气凌人的姿态,两人的差距属实有些大了。 “你在担心什么?你是我们魏府的本家小姐,她不过是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寄住在我们家。定远侯府的名头,她沾不了一点。你是我们二房的嫡长女,有你大哥哥的名头罩着,何愁寻不到好郎君?” 魏若兰听到这里,心稍稍放了下来。她确有中意的郎君,想到齐云璃柔美温婉的五官,她弱弱地说: “女儿担心她生得比我貌美,气势压过了我的风头。” 二夫人拿帕子捂住嘴,轻轻笑了几声:“能去荣王妃赏花宴的,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去。那里的郎君小姐都是有眼力见的,身上穿的是什么料子的衣裳,人家一眼便知晓。 何况样貌在高门府第当中是最不值钱的,若只想要生得好看的女子,大把通房和妾室能够进家里。 不过齐云璃生得好看,去到赏花宴,让那些高官贵人们长长眼,若是喜欢了,娘亲再把她送给他们便是。” 魏若兰听到这里,脸上泛起得意。 — 齐云璃得了二夫人首肯,这几日心情雀跃,心中盘算起来,叫听悦去二夫人那边领衣裳。 定远侯府各位小主的衣裳都是按季分类、按季定制的,四季各一套。 特殊场合,或是每逢年节,都有不同的节令衣裳,或是去赴重大的宴会可专门申请礼服,面料和款式比日常服饰更加讲究。 齐云璃一年只领了两套衣裳,还是些发旧的,是魏若兰穿过的衣服。 她的衣裳全部由二房分配下去,因而中间少了多少身,她不清楚,也不会去问。 齐云璃让听悦以开春衣裳不够体面、没能上得台面的装扮为由,去要了一整套好看的石榴裙。 第二日,听悦又以需要装点面部的首饰为由,取了一整套首饰来,耳环、手串、项圈、钗、步摇都有。 不过都比不得精美的金饰,都是一些普通的翠绿玛瑙,颜色不一,需要自己搭配。 定远侯府上的东西,果真是好东西。 齐云璃望着这一盘新首饰,“二房为了在我身上捞到点好处,这次也是狠心投了不少血本啊。” 她一年前带入府中的金银细软,已全部倒卖成了银票,随身携带,以防不时之需。 她并非没见过昂贵的首饰,不过是想趁二夫人愿意点头答应时,趁机敲她两笔而已。 听悦捂着嘴笑:“二夫人装大度装得可好了,实际上,脸都绿了。” 赏花宴当日,齐云璃起得很早。 听悦细细地帮她穿好衣裳,脸上带着小心翼翼和庄重。 这一套正式的开春礼服是淡黄色的杭绸夹衣,料子质地绵软,衬得主子肤色透亮。 “主子,您想戴哪几件饰品?” 齐云璃淡淡扫过那一盘玛瑙翡翠。质地虽好,但做工不算精美,是以前较为古早的款式了。 她拿起一枚细扳指和一枚玉簪。这两样,都是用老夫人赏的那块羊脂玉打造成的首饰。 听悦再次称赞:“主子心思精巧。这簪子和扳指设计得极为好看。” 两样东西都是齐云璃亲自画的草图,拿到府外找手巧的玉匠打造出来的。 那枚玉簪,取了玉料最莹润的一节,雕琢成了含苞的白色梅花,花瓣层层叠叠。 羊脂玉本身玉质温润,此时配上梅花,倒显得有种浑然一体的感觉。 那枚新扳指套在她的食指上。走近了看,才会发现这枚扳指的存在,若不仔细,会以为是她天生指尖玉色。 等齐云璃走出小院到前厅时,她站在最末,亭亭玉立地站着。 前面是魏府的五六位小姐,身着绯色绵裙,满头珠翠。 她在身后肃静无比,反倒成了万红丛中一点素,亭亭玉立,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清韵。 ------------ 第一卷 第8章 不慎落水 荣王府大门前有两只神兽坐镇,齐云璃走在队伍最后,身旁不知何时站了魏若薇。 三夫人的女儿魏若薇,在这一年中偶尔会同她说说话。 她性子活泼,在这人人怀揣别样心事的高门府第中,竟长成了一副天真无邪、心思单纯的模样。 魏若薇悄悄挽起她的手:“今日宴会来的人真多,荣王府真大。姐姐紧张不?” 齐云璃笑了笑:“是有些。不过妹妹参加宴会的次数比姐姐多,是见过世面的。” 魏若薇笑得很开心:“哪里哪里,不过姐姐今天可真好看。” “是吗?怕是妹妹太过喜欢姐姐,才有此感慨吧。”齐云璃笑着调侃。 魏若薇:“可不能胡说,我说的是事实。” 走在前面的二夫人与三夫人正并肩聊天,不知聊到什么,竟回头瞧了她们一眼。 魏若薇赶紧将手松开,缩了缩身子,不敢再看前面。 “姐姐小声些,切莫让我娘亲知道。她表面上同二伯娘关系好,实际上两人水火不容。你毕竟是二房的人,我若同你玩得亲近,我娘亲定会私底下捏我耳朵。” 魏若薇说着,双手捏起自己耳朵,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 待真正走进荣王府,魏若薇的话风又转了,她打量着周围山石林立、流水潺潺的景致,嘀嘀咕咕道: “这和咱们定远侯府比也差不了多少,甚至咱们侯府的院落更漂亮些。” 齐云璃将细长的手指放在涂了淡淡胭脂的唇前:“小声些。” 想来定远侯府的确是京城中数一数二的宅院了。 先帝建国时,曾封了两位国公、一位侯爷,并立下规矩:大家族的子孙若想承袭荫封,必须通过科举,与其他寒门子弟一同考取功名后,方有资格继承爵位。 时过境迁,那两位国公的爵位落入了族中资质平平的子孙手中,非但未能将家族发扬光大,反而略显颓势。 而定远侯在世时,手中尚有十万兵力。当年今上登基,从龙之功最大的便是定远侯了。 皇上存了敲打之意,因而封了另外两位没有兵权的文臣为国公,而魏钧的父亲只是侯爵。 荣王府的宴会极为盛大。宾客进来后,男女分席,于两处水轩落座。 男子们在风月轩,女子们在花雪轩,两轩之间隔着几条幽静小径与一座栅栏小桥。 二夫人今日对齐云璃格外热情,进府后便四处同人热络寒暄,身边带着魏若兰与她。 二夫人第一个见的,便是与定远侯府齐名的另外两位国公夫人。 寒暄往来的人穿梭于两轩之间,宴席未开,宾客尚可自由走动。 文国公夫人瞧着二夫人身后的女儿们,神色间微微点头。 “府上的姑娘真是愈发水灵了,尤其是最后那位幺女,真是清水出芙蓉。” 二夫人尴尬地笑笑:“那是我的侄女。平日酷爱赏花,听闻有赏花宴,便想着带她一同来见见世面。” 齐国公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定远侯府几位本家小姐的气度,倒不及最后那位外家亲戚,能出落得如此大方,着实不易。 她指着不远处几位公子交谈的水榭亭:“你们昌哥哥在那儿呢,过去同他打个招呼吧!” 齐国公夫人笑意盈盈地说。 二夫人心中高兴坏了,忙招呼着魏若薇和几个庶女过去,面上却故作矜持道: “宴席快开了,莫要走太远。” “是。”四位二房的女子低头应道。 齐云璃脚步放得很慢,走在最后面,悄悄掉了队。如今进了荣王府,各家公子贵女都忙着寻心仪之人,此时正是她偷偷寻找那位九品主簿的好时机。 她偷偷抬头,望向风月轩中聚在一处谈话的公子们。随即脸色微变,她瞧见主厅那边坐着几位大人及其夫人,其中便有户部侍郎周文彬。 那半白的头发,微眯着的眼睛……她脚步渐渐停滞。那夜未成之事,已如噩梦般,时不时跳出来惊扰她。 “哎,奇怪,怎么不见大哥哥?进府后就没见着他了。”二房的庶女四姐姐说道。 另一个庶女五姐姐低声道:“大哥哥向来与锦衣卫指挥使不对付,想来是不愿同他站一处。” 齐云璃心绪有些乱,并未听清前面两位妹妹的交谈。魏若兰不知何时也从最前头走到了她身边。 “阿璃妹妹,你可有相中的郎君?”魏若兰抱着少女独有的情愫问她。 齐云璃仍保持着温柔神色:“似我这般身份,哪有选择的余地。无非是哪位公子能瞧上我,便是我的福分了。” 魏若兰突然道:“你觉得齐国公府的昌哥哥如何?” 秦文昌,齐国公的嫡长子,排行第二。 齐云璃:“昌哥哥文采斐然,岂是我能肖想的。” 她们正走在连接花雪轩与风月轩的玉带桥上。桥身精致,桥下湖水清澈,两岸垂柳在春日中抽出翠绿嫩芽。 魏若兰一想到方才齐国公夫人对这小贱蹄子点头赞许,便气不打一处来。 她突然提高声音:“妹妹这话可就太见外了。昌哥哥出色,妹妹你的容貌才情亦样样不输旁人,如何就肖想不得?” 此时她们靠近风月轩,轩中的公子们纷纷投来奇异的目光,打量着齐云璃。 一个闻所未闻、毫无风评的陌生女子,竟敢肖想齐国公府的嫡长子? 魏若兰如此说还不解气,一边故意侧身转向人多处,让自己的侧脸对着风月轩的公子们,同时缓缓抬手,作势要去拍齐云璃的肩膀,语气亲昵温和: “妹妹莫要害羞,依我看,你和昌哥哥很是般配!” 话音未落,魏若兰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暗暗一推。 只要齐云璃落水,所有人都会以为是她自己脚下失足不稳。即便落水后说破嘴,也不会有人信是她推的。 在众目睽睽之下湿了衣衫,也就失了体面,看谁还会喜欢她。而且谁下水救她,谁就要对她负责,在这光鲜体面的荣王府,谁会做这等掉份儿的事? 只怕齐云璃在水里扑腾尖叫,也不会有人敢救她。 “妹妹,依我看,你还不如那夜就从了周大人呢!”魏若薇小声笑道。 ------------ 第一卷 第9章 面纱勾心 魏若兰万万没想到的是,齐云璃似乎早已预料到她的推人动作,猛地向左侧一闪,往旁边一站。 魏若兰方才顺势推过去的力道完全扑空,瞬间重心失衡,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脚下绣鞋在玉桥上轻轻一滑,整个人便直直地朝桥下湖水摔了下去。 “啊——!” 魏若兰尖叫出声,整个人难以置信地望向桥上的齐云璃。 春日溪水看着不深,实则冷冽入骨。冬日寒气并未消尽,两岸柳树根深扎下,水流竟有将魏若兰吞没之势。 “姐姐!姐姐!”齐云璃慌乱无比,“太不小心了!怎么自个儿掉下去了呀!” 说着,她急切地望向风月轩的公子们,求救道: “我家姐姐是定远侯府二房的嫡小姐,谁来救救她!快来人!” 那些公子们一听与定远侯府有关,心思便活络起来。长房并无女儿,二房与三房的嫡长女便是能攀上侯府关系的香饽饽。 已有人跃跃欲试,撸起衣袖,想要跳入水中。 若能救下侯府嫡女,与之结亲,成为乘龙快婿,岂非美事一桩。 二夫人远远瞧见魏若兰自己掉入水中,三步并作两步赶来,也顾不得夫人体面,急忙拦住那些公子: “不必,不必!我们自带了下人。” 她可不想让随便什么人都能娶她的女儿。 女子落水,即便隔着衣裳,身形曲线也难免展露。哪位男子下水相救,在世人眼中便与她有了肌肤之亲,是要对女子负责的。 那些公子们听了二夫人这话,便也停住动作。她言下之意显然是不愿外人插手,若执意跳下去,反倒成了不识趣,得罪了定远侯府,得不偿失。 于是众人只得站在原地观望,望着水中美人,眼中满是惋惜。 魏若兰已冻得嘴唇发紫,看着桥边明明有能救自己的人,母亲却不肯松口。刺骨寒意钻进骨头,水流拉扯着她的裙摆。 “娘……!”她牙齿打颤得厉害,“……救我……” 水流潺潺,有些湍急。魏若兰红了眼眶,心中万分委屈、愤怒。 眼泪在冰冷的脸颊上淌下温热的湿痕,她脑中只想到一个名字。 “昌哥哥,救我!昌哥哥!救我!” 她心仪之人,正是齐国公的嫡长子。 齐云璃赶紧道:“姐姐莫急,我这就找人救你!” 说罢便转身离开玉桥。她面上焦急的神情,也在离开玉桥之后,慢慢归于平淡。 没过一会儿,定远侯府的几个丫鬟下了水,一人抬胳膊,一人抬腿,像抬浸猪笼似的将魏若兰捞上了岸。 她一上岸便痛哭不止,直指是齐云璃将她推下去的。 二夫人紧紧捂住她的嘴,低声道:“众目睽睽之下,为娘亲眼瞧见是你自个儿掉下去的。如今还想赖上个泼辣无理的名头吗?” 然而这些声音,齐云璃在另一边已然听不见了。 她戴上前几日亲手缝制的面纱,观察着往来宾客的动向。 家中稍有权势的公子哥多聚在风月轩;另一些家世背景寻常的,则更靠近假山附近,三三两两围着聊天。 假山附近多是同年进士,正在聊着翰林院的苦差事,时不时艳羡地望向风月轩中那些居于主位的人。 “他们是书香世家,我们不知要积攒几世的功名才比得上。” “唉,没法子。时也,命也。他们投胎的运气好。” “倒也不必唉声叹气。他们祖上辛辛苦苦积攒的权势,怎会让人随随便便追赶?我们一行人能站在这里,已然不易。三年又三年的科举,才进了翰林院。我们努努力,子孙也会因我们的积累,有朝一日成为书香世家的子弟。” 有人酸溜溜地道:“沈兄你自然与我们不同。你已是九品主簿,有了官职。像我们这些同进士出身,在翰林院待命的,不知何时才有空缺给我们一步一步走上去呢。有些人三十好几才中同进士,家世平平,也没法靠娶妻攀上岳家的关系。哪像你,还未娶妻,还有机会成为京城贵女们中意的郎君。” 沈君山听了,只是笑笑,往后退了几步,不再接话。 齐云璃远远瞧见那张斯文清瘦的面孔,在谈话时微微发亮。 她认出了他。画卷上那位斯文的寒门进士,九品主簿沈君山。 沈君山眼角一瞥,竟见到一位纤细的女子身影。 那女子并无珠宝点缀,只戴着一方面纱,发间一枚玉簪雕成花形。 她眼睛望着另一侧的假山。假山上有流水潺潺而下,她看得出神,慢慢走过去,踮起脚尖,伸手去触假山下流淌的水。 那只手,手指修长极了,纤细匀称。肌肤白皙细腻,在流水中几乎透明。 此刻她正微微弯腰,伸手去抚假山石面,手指顺着山石凹凸不平的纹路轻轻拂过。 脸上垂落的白色面纱也随着动作向前轻轻挪动。 本来遮得严严实实的脸,此刻竟露出了小半张左侧脸颊。 她眼尾微微上挑,即便只露半张侧脸,也能窥见其下风华。 面上白纱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来回拂过她的脸颊,别有一番朦胧韵致。 沈君山屏住了呼吸。 许是看得太久、太入神了,那女子竟注意到了他,侧目望来,面露讶色。 “姑娘……在下无意冒犯,方才只是好奇姑娘在做什么。” 沈君山意识到一直盯着姑娘瞧很是失礼,只好先解释一番,免得惹对方误会自己轻佻。 齐云璃迷茫地眨了眨眼,微微一笑:“是小女误闯了公子们的谈话之所。方才我见此处的假山很是精致,才想过来偷看两眼。不承想竟打搅了你们。”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往旁边挪了挪,借沈君山的身形挡住了其他人的目光。 沈君山在画卷上看着文弱,实则身量骨架与寻常男子无异,足以将她的身影完全遮掩。 “在下沈君山。不知……可否知晓姑娘芳名?” “云璃,齐云璃。我如今住在定远侯府,是二夫人的侄女。” 她说话温柔,字正腔圆,一声一声,甜润嗓音拂过人心扉,叫人不由雀跃。 齐云璃微微屈身行了一礼:“沈公子,再会。宴席将开,我得回到姨母身边了,免得她寻我不着。” 说罢便急匆匆转身离去。走得急了,脸上面纱被风吹落,掉在地上。 “齐姑娘……”沈君山在后头唤了一声,可那姑娘太着急,连面纱落地都未曾察觉。 ------------ 第一卷 第10章 是他的字迹 荣王府内,魏钧正倚在二楼的朱红栏杆边。 他身在高处,视线毫无遮挡,一眼便将下方的人来人往看个清楚。 目光所及之处,最后落在了那个急匆匆赶回花雪轩的身影上。 “面纱?”魏钧手指转动着扳指,微微皱眉。 “啧啧。”身后传来一声感叹。荣王府的三公子苏景然在魏钧身后笑着问道:“念安,我们几个国公王侯府上及冠成年的男子之中,就你一人还未成家,你也不着急吗?” 魏钧瞥他一眼:“有何可急?世间女子万千,还怕寻不着一位当家主母?” 苏景然挑眉揶揄道:“怕不是通房丫鬟们太过俏丽,你才没有成家立业的念头吧?” “景然,你刚回京城不久,在外头行军打仗,怕是不知道我们念安在京城的绰号,‘月老仇人’。”另一个与魏钧从小玩到大的至交,谢东坡说道。 苏景然纳闷:“为何叫‘月老仇人’?” 谢东坡道:“我们念安得罪了月老,所以月老从不给他绑红线。我从小跟他玩到大,从未见他对哪个女子动过心。” 魏钧冷冷扫过他俩:“时倾,莫要胡闹,省得让人以为我喜欢男子。” 时倾是谢东坡的字。 谢东坡两眼放光:“你若喜欢男子,我这里也有不少能介绍的。京城好地方,花红柳绿,就没有我谢东坡不知道的。无论你喜欢男的、女的,还是不男不女的,我这里都有选择。” 苏景然又啧啧两声,随意倚着朱红栏杆,目光扫过定远侯府那几位姑娘,眼神索然无味。忽然瞧见一张素净的脸,五官出众,便问: “那女子是谁?” 谢东坡道:“那个呀,是定远侯府的一位远房表亲。一年前念安大发慈悲收留了她,如今住在府里。” 苏景然立刻嗅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高门贵子,落魄表妹……这怎么跟话本子里的情节如此相像?” “你看的是哪本话本子?我下令将它禁了。”魏钧眼神斜斜睨他。 “你敢!这些话本子可是我在边塞两三年里唯一的消遣了。”苏景然瞪他。 很快他的注意力又放回那位表姑娘身上:“不过念安,你收留的这位表姑娘生得真不错,素净清雅。在这赏花宴上,不仅比真花更美,那些穿红戴绿的贵女们见多了,见到这样的,不免觉得新鲜。你日日看着这样的表妹,能不动心?” 魏钧捏着手中的扳指,动作顿了顿,眼眸抬起看向他:“动心?这二字于我而言太过遥远。我只想着如何为朝廷效力,如何将定远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请一位知书达理的主母妻子回家,让我在朝堂之中尽心为皇上效力,没有后顾之忧。” 谢东坡鄙夷道:“景然,你看你挑起了这话头,引得念安说出这番话来,让我不寒而栗。你看他如此用心尽力为朝廷奉献,倒显得我在众位公子之中无所事事了。算了,我还是继续做我的纨绔子弟罢。” 苏景然眨了眨眼,心头一动:“念安,这可是你说的,你对她没有动心。那既然你不想,便让我来吧。这般模样,这般气度,出身差些也无妨。我喜欢,寻个由头娶回家去,做个妾室。进了荣王府,倒能让她飞上高枝变凤凰。” 魏钧端起手边的酒杯,轻轻啜了一口。酒很清冽,他心头却有些烦闷,方才那面纱还未弄清,她勾引的人是谁;这边又有虎视眈眈之人。 “随你。” 荣王府的吃食精致,不失风雅。宴请朝廷百官子女和夫人,竟不只有赏花,还有佳肴美馔。荣王府的流水开销可见阔绰,每年这般摆宴,并无甚利可图,单纯是为了满足王妃赏花的爱好。 魏若薇在一旁坐着,感慨:“荣王府可真阔绰。吃食虽不算顶尖,但这么多人竟也能供得上,也是花了血本。” 齐云璃柔柔一笑:“荣王府摆赏花宴已许多年了。如今一想到赏花宴,便能联想到荣王府,这便是他们想要达到的成效。况且,荣王府这般宴请,也邀了不少名门贵子,如此能增近与他们的联系。你看,今日来赏花的可不只有公子和贵女,那些官员们还会携夫人一同前来。” 话说到这里,便没有再往下说。 魏若薇听懂了。荣王如今与盛王暗暗较劲,这是京城说书人在小巷里最爱讲的故事。 皇上年迈,膝下子嗣要么中途夭折,要么身子羸弱,撑不过及冠之年。 如今,皇上竟无一位继承人能够荣登大宝。想来想去,也只有荣王与盛王这两位同母所生的异姓王爷,能够继承大统。 荣王此举,意在间接拉拢朝廷官员,但名头正式,又叫人挑不出错处。 一张张梨花木桌上铺着素雅桌布。第一道先上垫肚子的茶点:牡丹花瓣酥、海棠花酿酒、茉莉清乳膏……这些糕点皆与花有关,一盘盘盛在小巧的白瓷碟中,既好看,又散发着清甜香气。 魏若薇偷偷瞧了母亲一眼,趁人不注意,夹了一块茉莉清乳膏给齐云璃:“阿璃,尝尝。” 齐云璃心思本不在吃食上,心绪只想着方才那面纱是否达到了她想要的效果,让对方念念不忘。 她望着碟中糕点,轻声道:“谢谢。” 魏若薇凑近她耳边,小声咬耳朵:“你在我家需处处小心,但在这儿不必。大家都忙着聊天呢,没人会注意你。” 魏若薇是定远侯府的三小姐,与齐云璃同年,不过她月份小些,是年末出生的。 “好。”齐云璃应道。 自进荣王府以来一直紧绷的神经,此刻竟能稍作歇息,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意,融融的,很舒服。 宽敞的花厅里,众人落座,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二夫人那边,落水一事虽未闹出人命,却叫人窥见二房闺女不知廉耻地高喊“昌哥哥救我”。 齐国公夫人这下干脆隔开了二夫人,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们一眼。 众人吃得正欢,聊得热闹。丫鬟下人们来回走动,或为主子布菜,或静立一旁侍候。往来走动的人本也不少,忽有一个丫鬟急匆匆行至齐云璃身边,悄悄递上一张纸条。 齐云璃心中暗喜。面纱引郎君,想来是成了。 她偷偷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三个字: “接枝圃。” 她指尖一顿。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魏钧的。 ------------ 第一卷 第11章 你敢拿清白做赌吗 “这是何人写的?叫他亲自过来见我。”齐云璃装傻充愣道,“我是定远侯府的表姑娘,总不能谁递张纸条,我便过去。” 那丫鬟有些为难,却也躬身退下:“姑娘说的是。” 丫鬟退下后,魏若薇嘴巴里嚼着糕点,脸颊鼓鼓的:“方才那丫鬟同你说什么了?” “无事。她是荣王府的丫鬟,方才听闻落水时我也在场,便来问我衣裳可曾湿了。”齐云璃随口扯了个由头。 魏若薇:“荣王府的礼数可真周到,日后也得让我娘亲多留心这些细节,很是讨人喜欢。” 魏若薇吃着吃着,又嘀嘀咕咕,好奇道:“大哥哥自进府后便不见人影,他这是去哪儿了?都开席了,错过这么多好吃的,多可惜呀。” 齐云璃听着,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她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夫人们带我们进荣王府,本意是让我们相看郎君的。老夫人的话你忘了?等你大哥哥成了婚,下头你们几个姐妹便会依次出嫁。你还不赶紧寻个如意郎君?” 话说到这儿,魏若薇有些闷闷不乐,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过了会儿她才道: “女子嫁郎君,我再如何挑选,日后也难保对方不会纳三妻四妾,或是渐渐不爱我了。这都是说不准的事。如今让我挑,不过是把选择权交给我,日后便是后悔,也无转圜余地了。” 齐云璃没想到,这位天真烂漫、活泼快乐的定远侯府三小姐,心底竟也藏着这般忧愁。 “尽人事,听天命吧。嫁一个不爱自己的郎君固然可惜,但若对方家世不错,当了主母后,只需简单操持便能衣食无忧。若是挑到家风严谨的,对方行事不至太过逾矩,日后为人妻子,要操心的事也少许多。”她温声劝道。 魏若薇点点头:“姐姐说得是。你真是位聪慧又通透的女子。说到家风严谨,我想京城里除了我大哥哥,能真正做到严于律己的,其他公子哥儿们,我看未必。” 齐云璃不再接话。 二夫人那边不时朝她俩看来,齐云璃之后便很少再回应魏若薇的话了。 荣王与荣王妃坐在主厅上首,此时站起身,同今日来府上的宾客们说了些吉祥话。 荣王是位中年男子,声音硬朗洪亮,只是常年养尊处优,肚腩颇显,一时竟比他那位怀了身孕的侧妃肚子还要大些。 荣王妃头发乌黑发亮,眼眸有神,面容华贵。 若非那双饱经风霜的眼尾仍提醒着众人这位妇人已历经不少年岁,单看脸颊与身段,几乎认不出她已是中年妇人。 用过了点心,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荣王妃让宾客们稍候片刻,赏花宴将于前院举行,请大家拭目以待。 二夫人命身边贴身丫鬟夹了几样糕点,盛在盘中,亲自端到齐云璃身边,道: “你大姐姐落水,虽非你之过,可当时你也在旁。你平日与她关系甚好,这盘点心便送到后院客房去,你大姐姐正在那儿歇息。” 二夫人无奈叹气,“我这里还需应酬,刚从那头回来,不便再过去。你替我去瞧瞧你姐姐吧,我怕她饿着了。” 齐云璃:“姨母,此处是荣王府,我不敢随意走动。” 二夫人道:“你怕什么?有我的贴身丫鬟为你引路。荣王府待客礼数周全,这话可不该说。” 一旁的魏若薇动了动耳朵:“我陪阿璃去吧,二伯娘放心,我定将点心送到大姐姐那儿。” 二夫人微张着嘴,正想搬出三夫人作借口,可魏若薇是个急性子,已拉着齐云璃走到丫鬟前头去了。 “一切见机行事,速去速回!”二夫人赶紧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荣王府的后院极大。此次赏花宴专为女宾辟出的休息院落,坐落于西侧。 只不过众女眷在宴前皆兴致勃勃,或为攀附关系,或为相看郎君,此时并无几人会选择歇息。 因此女眷休息的院落里人影寥寥,不见其他宾客。 “你怎的非要跟我一起来?若让三夫人瞧见,不怕她数落你?”齐云璃问。 魏若薇笑嘻嘻道:“怕呀。可你一进荣王府便说有些紧张,我怕你独自一人更害怕。” 这一家子精于算计的定远侯府,竟出了个如此善良单纯的好女儿,真是令人意外。 齐云璃从右手褪下一枚羊脂玉指环,放入魏若薇手心。 “这个送你。我身无长物,这是我身上能送你最贵重的东西了。” 老夫人所赠之物,自是极好的。 魏若薇眼睛亮晶晶的:“多谢阿璃!等我回府,也送你一件好东西。今日没把我最宝贝的带出来。” 待走进院子,来到几间厢房门口,二夫人的贴身丫鬟却拉住了魏若薇:“三小姐,三夫人那边派人来寻您了。您还是莫进厢房了,免得下人找不着您,平白惹三夫人着急。” 齐云璃:“我去去便回。” 齐云璃独自进了厢房。转身那一瞬,果真有下人前来寻魏若薇,三夫人担心她在荣王府像在自家一般横冲直撞,惹出祸事,特意让下人拿魏若兰落水一事作警醒,催三小姐赶紧回到母亲身边。 “阿璃,我先走啦。”魏若薇抿了抿唇。 齐云璃一走进厢房,里头果然没有落水在此歇息的魏若兰的身影。 有的,是那个大腹便便、眼神色眯眯、头发半白,让齐云璃一想起来便作呕的人,周文彬。 “原来这便是惊喜?看来魏府的人,说话还是算话的嘛。” 周文彬眼里闪烁着兴奋,一步步向她逼近,边走边解身上的衣裳。 齐云璃镇定地问:“户部侍郎不在前厅,却在女眷的院子。叫人知道了,会如何作想?” 周文彬脱得只剩里衣:“怕什么?你若敢叫唤,你的清白便毁了。无论我们有没有发生什么,男女共处一室,别人都会多想。 我是朝廷命官,到了我这个年纪,都快致仕了。再过两三年,朝堂之中也见不到我的身影。那些流言蜚语于我而言,不过是墙隔之外的事。但于你,你敢吗? ------------ 第一卷 第12章 表姑娘干的好事 周文彬心里有些发虚。定远侯府的二夫人非说这丫头机敏聪慧,定要用清白名声去威胁她,否则拿不下她。 齐云璃一向乖巧文静的五官,此刻笑得花枝乱颤,明艳不可方物:“是吗?” 她怕啊,但此刻,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一个闺阁女子,不知我与荣王关系甚好。即便有人发现,也奈何不了本官。” 周文彬说到此处,心倒是镇定了些。 面前的女子不过是虚张声势。上个月未能得手,全怪那魏仲德脑子糊涂。 直接将人抬到西跨院不就行了?偏要去什么松音院,害得他醉酒昏睡过去,竟在柴房窝了一夜。 你看这丫头,方才还嚣张的神情,此刻又恢复了往日那副柔弱无依、楚楚可怜的模样。正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不过是一只虚张声势的纸老虎罢了!一个商贾之家的女儿,能有什么聪明才智?那夜不过是侥幸让她逃脱了! 周文彬一想到能在荣王府里,与定远侯府这般水灵灵的姑娘发生点什么,便觉刺激无比。 年纪上来了,平日那些新鲜花样早已玩腻,来了这么个会弹琴的小姑娘,倒是新鲜得紧。 “好了,莫要难过。只要将本官服侍好了,定会让你进周家的门。”周文彬得意洋洋,伸手要去解里衣。 那柔弱白花般的齐云璃,却突然冲出厢房门外,放声大喊: “若兰姐姐不见了!被这人掳去了!来人啊!快来人!有采花贼!” 魏若薇正心情沉重、慢吞吞地走着,忽听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当即拔腿往回赶,顺手拎起一块木板,急急往里冲,一面朝身后下人喊道: “快去找荣王府的人过来!叫家丁抄上家伙,抓采花贼!” 她远远瞧见齐云璃衣衫整齐,并无被人动过的痕迹,心下稍松一口气,快步流星走过去,也不顾二夫人丫鬟阻拦,抡起木板便给了周文彬一棍子。 一个终日山珍海味、缺乏体魄锻炼的中年男子,怎受得住这般殴打?一棍下去,鼻子便见了血。 “你!你竟敢……”周文彬指着魏若薇血流不止的鼻子,正要骂人。 魏若薇带来的三房下人已领着荣王府的人赶到,一个麻布口袋兜头套下,对着袋中翻腾挣扎的人便是一顿拳打脚踢。 三房的丫鬟个个身强体壮,本就是为护着三小姐、防她在外面受人欺负而备。 这人竟敢指着三小姐鼻子骂,定非善类! 荣王府的家丁们唯恐主子怪罪,只想赶紧将眼前“贼人”处置了,拖着麻袋又是一顿好打,直至袋中人不再挣扎、昏厥过去,才拎着麻袋离开,还一个劲儿地感谢齐云璃帮他们擒贼。 齐云璃摆摆手,眼中似有若无噙着泪: “无事。只是这贼人方才将我吓着了,我才失声尖叫。未曾惊扰其他宾客便好。只是我大姐姐原在这厢房内,如今不见踪影,我实在担心。” 那二夫人的丫鬟又想插话,魏若薇瞪她一眼:“主子说话,你插什么嘴?” 荣王府一位嬷嬷闻讯赶来,着急询问情况。 “我们长姐是定远侯府二夫人的女儿,名叫魏若兰。”齐云璃抹着泪,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那嬷嬷虚惊一场,拍拍胸脯道:“哦,那位落水的姑娘是吧?她在隔壁厢房歇着呢。” 说罢,嬷嬷用古怪的眼神打量那丫鬟:“你倒是奇了,自家主子在哪个厢房歇息竟不知,还引错了路。” 二夫人的丫鬟连连告罪。 — “念安,你怎的闷闷不乐?我知你不喜荣王府做派,但既来赴宴,好歹装一装吧?” 谢东坡摇着扇子,扇面绣的并非清流公子钟爱的山川锦绣,而是花团锦簇,艳色灼灼,非常惹眼。 今日见魏钧整日眉头紧锁,似有心事萦绕。平日只觉他清冷,今日却觉他隐隐透着杀气。 此处是接枝圃。听他们发小苏景然说,这是荣王妃培育名贵花草之地。 谢东坡打趣道:“你倒是会挑地方。这接枝圃都让你寻着了。苏景然不过随口一提,说这是荣王妃的心头好,你竟敢明目张胆在此躲清静,还将我叫来作陪。” 魏钧端起茶杯:“有些人我请不来,只好让你同我一道,赏这满园美色了。” “哟,还有你请不来的人?”谢东坡略一思忖,立时猜到,“莫不是户部侍郎周老头?他如今快致仕了,占着位置不办事,尸位素餐,又是你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竟还想着在你面前摆谱,愚笨!” 魏钧任职户部主事,名义上是六品官,却早已掌四品之权。 皇上对他极为器重,否则押送军饷这等要务,也不会交他亲自督办。 “不过是早年攀附荣王,沾了些油水,才爬上这位子。”谢东坡宽慰道,“他这年纪,再过两年也该归田了,不必同他计较。” 魏钧:“可他一手提拔的户部同僚不计其数,受过他恩惠的朝官也不在少数。荣王与这位快致仕的侍郎交好,并非只为眼前利,更是想向户部众人表明:侍郎已向他投诚。” 魏钧目光扫过圃中名贵花草。东边几株绿萼梅是江南独有的品种,中间悬着几盆金边瑞香,海棠花沿着木架攀爬而上,最角落还有一盆素心剑兰。 扳倒荣王府,他势在必得。荣王如今让庶子苏景然在边关军队历练,就是在为日后做准备。 盛王手头没有兵力,但据魏钧所知,荣王倒是豢养了不少私兵,只是,私兵的藏身之处还未找到。 他冷冷道:“若要离间荣王府的势力,便须令他与姓周的生出嫌隙。届时盛王的人也会前来拉拢。荣王心狠手辣,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掉。到时,我便能提前坐上户部侍郎之位。” 谢东坡抚掌:“念安此计甚妙!可该如何离间他二人?” 此时,侍卫如风自外间步入,见只有谢东坡在,便径直禀报:“主子,周文彬周大人被荣王府下人用麻布裹了,丢进水沟里了。” 谢东坡拍案而起,惊问:“谁干的?” “是……府上的表姑娘大喊抓采花贼……” ------------ 第一卷 第13章 为本官做主啊 赏花宴当日,日头升至中天,宴席正式开场。 前厅的青花台布置得极为雅致,台上与周围簇拥着成团成团的二月兰、紫花地丁,以及原本就栽在前院、开得正盛的海棠与碧桃。 白玉花架置于正中,方方正正,其上陈列着诸多珍稀名花,绿萼梅、金边瑞香。 梅枝凌霜傲骨,金边如雪剔透,一时间宾客们俱被繁花吸引,流连其间。 荣王与荣王妃携手,缓步走向青花台主位。两人面容威严肃穆,却难掩眼底笑意。 荣王妃容色端丽,气度雍容,一落座,便引得所有宾客侧目行礼。满场珠钗摇曳,环佩轻响。 “今日百花齐放,恰逢佳时。特设此花宴,与诸位同赏春色,共品清欢,诸位不必多礼。”荣王妃含笑示意众人起身。 “府中育得几株珍稀花草,若哪位公子小姐瞧着喜欢,宴后可来我这儿取一株回去,也算不负这春日时光。先到先得。” 此话一出,台下一片暗暗赞叹。荣王与荣王妃脸上更添光彩,眉眼间笑意愈发动人。 此时,几个丫鬟下人急匆匆自后院赶至前厅。 其中一名丫鬟走向台下宾客席中寻人,其余几人则上台与管事嬷嬷低声禀报。 管事嬷嬷急急走上台,附在荣王妃耳边低语一番。荣王妃的脸色当即变了。 二夫人那边压低了声音:“当真是周大人?” “千真万确。”丫鬟不敢再多言,“眼下周大人被荣王府的下人当成贼人绑了起来,塞进麻袋扔出去了!夫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二夫人强迫自己镇定:“还能怎么办?不关我们的事。人是齐云璃喊抓的,只要若兰不在那儿就行。” “万一周大人回头怪罪下来……” “闭嘴!” 正值众人赏花愉悦之际,荣王妃也离席而去。 二夫人脚步匆匆,再无赏花心思。今日这般场合,又在别人府上,她急匆匆赶往女眷休息的小院。 赶到时,荣王妃正对着一个沾了脏水、散发着臭水沟气味的麻布捏着鼻子,厉声道: “里头是贼人?把他弄醒!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在荣王府上作祟,究竟是谁派来的人!” 无论真相如何,最后的答案只能有一个,那便是盛王的人。 二夫人欲言又止,又怕惹祸上身,只得瞪着齐云璃,怒气腾腾。 沾着臭水沟污水的麻袋被解开时,荣王妃神情复杂。 麻袋里的人一露面,身上竟无外袍,只一件单薄里衣贴在身上。 白色的里衣沾了污水,气味难闻,连里头的亵裤也湿透了,紧贴皮肉,将底下毫无起伏的曲线暴露无遗。 可那张脸,却是与她丈夫荣王交好的户部侍郎,周大人! “快!去将周大人清洗干净!” 荣王妃捏着鼻子吩咐,又唤来一名小厮,“速去请王爷过来。” 前厅赏花的宾客见府上女主人匆匆往后院去,便有好事者让丫鬟引路,也想去后院瞧瞧风景。 没曾想,竟撞见户部侍郎周大人身上只堪堪一件毫无遮蔽作用的里衣,年过半百的人,竟丢尽这般脸面。 周大人的家眷也从前院寻了过来。 周文彬迷迷糊糊间,见围着自己的人都皱着眉头、捏着鼻子。他顶着浑身剧痛,对荣王妃喊道: “王妃,臣实在冤枉!我一时迷了路,才来到这小院想歇息片刻,没成想竟被齐云璃污蔑为采花贼!” 周夫人拧紧眉头,给丈夫披上外袍后,尖声呵斥齐云璃: “赏花宴何等隆重,荣王待客亦令人称道!可你竟不分青红皂白,污蔑朝廷命官!” 齐云璃垂眸低首:“后院宾客休息的小院,向来有丫鬟下人值守。周大人若是迷路,也不可能误入女眷歇息之处。” 二夫人连忙帮腔:“你当荣王府是什么地方?岂容你在此造次!” 今日掌管后院的嬷嬷上前对荣王妃禀道:“丫鬟们说,定远侯府二房的小姐落了水,在此处歇息。但因不便让下人近身伺候,便让奴婢们暂且退下半刻钟,半刻钟后才重新守在这小院门口。” 周文彬忍痛爬起身来:“我就是在这半刻钟里迷了路的!” 荣王妃见众人皆在,不好偏私,便道:“周大人走错院子,本是你的不是,也怪不了后来的人将你错认作贼人。此事我看就此作罢。” 她目光锐利,扫向二夫人:“至于二夫人,本宫倒是很好奇,你家小姐落水,为何定要屏退我王府的下人?莫非你认为我王府下人训练不当,不配伺候你定远侯府二房的小姐?” 二夫人垂着脑袋,瑟缩如鹌鹑:“妾身一时情急,爱女心切,还请王妃恕罪。” 荣王妃厉声呵斥:“这两位姑娘也是你定远侯府的人吧?方才你亲自叫她们去后院,如今才引出这般局面。 一切根源皆由你起,只是不知你一个无官无阶的妇人,能否承担这后果?” 二夫人听到这里,慌忙跪下磕头:“妾身愚昧,还请王妃恕罪!” 齐云璃与魏若薇也跟着一同跪下。 那被打得鼻青脸肿、几乎昏厥的周文彬却极不甘心: “王妃娘娘!一切皆是定远侯府的人作祟,才使本官沦为这般模样,惹人笑话!还请王妃重重责罚这几位女眷!还请王妃为本官做主!” “何人在此提及定远侯府?” 一道清俊疏朗的嗓音自身后传来。魏钧缓步走近,眉眼间淡漠无比,先向荣王妃行礼:“见过王妃娘娘。” 荣王妃紧蹙的眉头这才略略舒展:“念安不必多礼。” 荣王赶到时,只听周文彬不顾下人阻拦,一个劲地恳求王妃严惩定远侯府女眷: “还请王妃为我做主!定远侯府的女眷害我至此!今日,本官非得讨个说法!” 荣王示意下人上前:“周大人今日不慎落入水沟,有些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且请他与夫人下去,好生歇息。记住,选一处僻静无人的院落,让周大人静心休养。” 往日与他称兄道弟的荣王,如今在皇帝重视的新贵魏钧面前,竟果断舍弃了他。 周文彬在众人面前丢尽脸面,此刻情绪上头,不顾一切喊道: “荣王!为本官做主啊!” ------------ 第一卷 第14章 两人很登对 “两位姑娘受惊了。”荣王妃秉持着主人的气度与包容,慈爱地看着她俩。 齐云璃行礼道:“多谢王妃为我们主持公道。方才我也是一时吓坏了,这才喊了人。”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在小院时慌乱得不行。 发鬓间的玉簪轻轻晃动,她的脸颊本就莹白,此刻更添了几分苍白。 她就站在那里,目光蒙着一层水雾,像一头受惊的小鹿,无措、害怕、柔弱。任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荣王妃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也软了几分,抬手虚扶了一下: “无妨,只是一场意外罢了。今日受惊,你二人都在情理之中。” 因魏钧到来,二夫人才有资格站起身来。此刻将王妃对齐云璃的爱怜看在眼里,心头平添几分怒意。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偷鸡不成蚀把米。 下人们扶着两位受惊的姑娘回花宴赏花。荣王妃临走前,同在场围观的女眷言语间暗示了几句,今日之事莫要声张。 女眷们纷纷点头,便若无其事地各回赏花宴的前厅中。 一场闹剧终于解决。荣王笑得慈祥,对魏钧道: “念安今日来了,为何不先来见本王?” 魏钧眼角从某人背影的余光处收了回来: “王爷恕罪。今日主题是赏花宴,在下不好直接叨扰,只能同其他宾客一道进来,也好与景然叙叙发小之情。” 苏景然是荣王庶子,从小便与魏钧走得亲近;而荣王的嫡子风然,小时候瞧不起魏钧,反而疏远。 “景然在外行军打仗,你们也许久未见,叙叙旧也是应当。不过,今日风然也在,你们三个同龄兄弟,也可好好聊聊朝堂之事。在朝为官,正该互相帮衬。” 魏钧点头附和。 小时候未能连接上的情谊,长大之后就更难连上了。 像他们这般高门府第,儿时才是单纯无害、没有利益掺杂的真挚情谊; 慢慢长大之后,有太多东西夹杂其中,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真心无邪的相交。 荣王妃适时插话道:“赏花宴开始不久,念安与舒然也好久未见了吧?你们小时候也极为亲近,她在前厅盼着同念安哥哥聊聊话本子上的故事呢!” 苏舒然也同苏景然一样,与魏钧亲近。她小时候因喜爱看话本子,知晓许多故事,那些玩伴们都喜欢同她玩。 魏钧应下:“娘娘既如此说,念安自然求之不得。” 荣王夫妇听此,笑得乐不可支。一路同魏钧畅聊着走到了前厅,拉过了他们荣王的嫡女苏舒然。 “见过郡主。”魏钧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苏舒然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福了福身:“念安哥哥。” 荣王妃感慨:“你俩上次见面,还是在去年念安及冠之礼吧?念安及冠之后,生得越发出众了。” 荣王给予肯定:“自然。念安容貌才华皆是顶尖。此番刚从边关回来,一路押送军饷,仅用两月便将饷银安然无恙送至,再折返京城,实乃第一人!解了圣上的心头之患。” 苏舒然听着,连耳朵都染了绯红:“念安哥哥如日月星辰,是最明亮、最高远、令人仰望的存在。” “郡主客气。郡主身份尊贵,不可轻易仰望他人。郡主的存在本身,便令人无法轻易企及。”魏钧夸道。 荣王和荣王妃互相看了一眼,带着笑意离开了,好让这两位小辈能无拘无束地好好聊聊,莫在长辈面前尽说些客套话。 看样子,这两人之间倒有几分可能。 荣王妃悄悄安抚荣王道:“定远侯之子,再如何心高气傲,也只会从两王的女儿中择选。舒然可比盛王家那几个女儿都与念安熟络,王爷放心吧。 何况方才本宫并未责怪定远侯府的姑娘,还暗暗敲打了二夫人,帮着念安敲打了二房、三房的人。他心思细腻,定会明白本宫的用心。” 荣王摸了摸胡子:“爱妃说得极是。何况此次我们不惜冒着与户部侍郎撕破脸的风险,魏钧也该知晓我们的诚意了。” 齐云璃混在人群之中,远远瞧着正中间的魏钧。她立在花架后,目光偷偷隔着层层叠叠的海棠花枝,落在那两个正在聊天的身影上。 魏钧与荣王嫡女苏舒然相对而立。苏舒然身着藕荷色绣缠枝莲纹锦裙,容色清丽,气质温婉,乃是京中贵女争相效仿的典范。 两人站在那里,一个清俊挺拔,一个端庄大方。周围的花香与景致都成了他们的陪衬。 无论怎么看,二人都那般登对。 周围人频频侧目,不少赞叹声在耳边响起。 原来他今日一直在宴会上未曾露面,是在忙着自己的婚事。 荣王嫡长女,身份尊贵,与他这定远侯府嫡长子,正是天作之合。 齐云璃心中泛起一丝小小的愉悦。如此一来,他便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留意她的动向了。 只是不知,她精心备下容易掉落的面纱,有没有俘获沈君山的心呢? 齐云璃的身影慢慢挪向另一处,目光假装游离在赏花宴各式各样的花草上。 “齐姑娘。”沈君山在暗处轻声唤道。 “沈公子。”齐云璃微微惊讶,“真是好巧,又遇见了。” “不巧。在下方才听闻荣王府后院有贼人被擒,心中担忧姑娘安危,这才四处找寻,终于寻到了姑娘。”沈君山语气带着关切。 齐云璃浅浅一笑:“我没事,多谢公子挂心。” “那贼人后来如何了?遇上这样的事,姑娘受委屈了。”沈君山望着眼前这位柔弱心善的姑娘,怜惜地说。 齐云璃捏了捏帕子:“荣王妃过来已将贼人处置了。只是有些受惊,我倒无碍。” 沈君山松了口气,随后将话题引到了名贵花草上。 他出身贫寒,倒是未曾见过这些,言语间有些惊奇。齐云璃在定远侯府待了一年,加之她本出身商贾之家,当年家中也算富甲一方,因而对这些名贵花草了解较多。 她一一耐心细致地向沈君山介绍品种、生长环境、栽培难度,以及它们代表的寓意。 “齐姑娘最喜欢哪种花呢?” “……梅花。” “京中贵女多独捧牡丹、玫瑰,或是其他珍稀难寻的花卉,齐姑娘倒是其中一抹清流。” 那边的魏钧聊天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意扫视着前厅中的人。 忽然,他瞥见人群之中,一对正在交谈、面带羞怯的男女。 ------------ 第一卷 第15章 请表姑娘过来 “姑娘果真与众不同。”沈君山眼神闪烁,还想说什么,却又怕冒犯到面前的姑娘,举止有礼地收回了手。 齐云璃见他迟迟未提面纱之事,心知事已成了。 若真是一个对她毫无非分之想的男子,那还得花上极长的时间来引对方动心,太耗工夫。 一张面纱,足以试出他是否对她动了心。 齐云璃脸上挂起雀跃:“与众不同说不上。我并非京中贵女,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姑娘,沈公子切莫将小女捧得这般高。” 她温婉谦和,浑身气质引人入胜,偏偏没有半分俗气,肃静而不失风采,低调从容。 聊得差不多了,齐云璃深知男女之间需留些神秘感,便以要回到夫人身边为由,辞别沈君山,回到了魏若薇身旁。 魏若薇方才打人打得过瘾,兴高采烈,却不敢在母亲面前表露出来。 “方才没吓着你吧?”魏若薇偷偷问。 齐云璃摇头。 魏若薇怒气腾腾:“方才若不是我跟着过去,不知那贼人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镇定下来后,魏若薇再怎么心思单纯,也是个逻辑正常的人。 思来想去,便觉不对。 她不敢妄自断言,拉着齐云璃,犹豫道:“方才……是不是二伯娘和那贼人串通好了,要将你引到那边去的?” 齐云璃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确是姨母想让我过去。但至于他们是否早有串通,我不敢乱说。” 魏若薇气不打一处来:“就算他们没有提前串通,可她毕竟是跟你有血缘关系的姨母啊! 闹出这样的事,差点让那贼人得逞,她竟没有半点要道歉的意思,反而对你生了怒气,满口怨怼!” 魏若薇哼了一声:“阿璃,你就是太过善良!还好这次什么都没发生。若换作是我,定要让二伯娘吃不了兜着走,把这事告到老夫人那儿,让我祖母好生收拾她!” 她说得气势汹汹,打抱不平时神色飞扬,不似高门闺阁中的大小姐,倒更像江湖上为民除害、飒爽英姿的侠女。 齐云璃因有人能为自己出头而开心,同时心中也有些许愧疚。 她早在看到周文彬那一刻,便联想到了许多可能发生的事。 能有松音院一次的陷阱,定然还有下一次。 所以她一开始听到二夫人想让她端糕点去后院时,便已想着拒绝。 但魏若薇主动拉着她一同过去,她便想着将计就计。 有魏家三小姐在,届时真发生什么,即便二夫人想一笔带过,三夫人也绝不会同意。 她并不善良。她不想害魏若薇,但她确实利用了魏若薇。 赏花宴一直持续到黄昏时分才结束。临行时,荣王妃为今日发生的惊扰之事向两位姑娘赔礼,特意送了两株开得正艳的海棠花给魏若薇和齐云璃。 荣王妃对齐云璃道:“今日你机智自保,若念安怪罪,本宫会派人过去解释。” 她也是方才知道,齐云璃是念安亲自点头同意收留的表妹。 对外淡漠冷酷的魏钧,竟如此爱惜这位表姑娘。荣王妃特意过来关照,一是试探对方,二是想与定远侯府结下更深渊源。 “多谢王妃娘娘。表哥不管后宅之事,老夫人明事理,待我们并不苛刻,想来小女不会受责罚。” 方才齐云璃机智脱身,显露出聪慧。可眼下却表现得拘谨柔弱,荣王妃不免笑了笑,暗道自己多想了。 这样一个毫无名分、寄人篱下的小姑娘,心高气傲的魏钧,怎会看得上她? 齐云璃倒是注意到了荣王妃那松了口气的神情。 回到定远侯府,二夫人和三夫人先带着今日赴宴的一行人去后院向老夫人问安。 老夫人虽未出门,但今日跟着去的自有她的贴身嬷嬷。一进门,她便让二夫人和魏若兰跪了下去。 其余人屏退左右,问安之后,便行礼退出了老夫人院子。 魏若薇挑着双眉,暗暗爽快道:“这下好了,二伯娘要被祖母严惩了!” 三夫人食指轻按唇上,淡淡道:“还有其他人在,切莫得意忘形。前车之鉴,无则加勉,有则改之。” “是是是,娘亲。”魏若薇捂着耳朵。 齐云璃返回自家小院后,听悦关切地问:“怎么样?主子见到沈公子了吗?” 齐云璃勾起一抹真心的笑容:“见到了,进展很顺利。” “呼……奴婢还担心大公子会发现呢……” 听悦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说错了话,低下头,默默帮主子整理衣衫,叠好放好。 魏钧是坐着马车回来的。路上,谢东坡一路赞叹:“ 念安,多亏了你,让我瞧见一场好戏。你府上的妹妹们可真不一般,一个机智得很,另一个力大如牛。一个个站在那儿,便是我谢某从未遇过的类型,惹得我好生羡慕。” 魏钧冷冷瞥他:“你只见了两个妹妹,还有一位蠢笨如猪的妹妹你没见着,否则会更惊讶。” 谢东坡用扇子捂着嘴,笑得差点岔气。 “不过,今日解决了姓周的那个大麻烦,怎的你还是闷闷不乐?” “许是荣王话里话外,想让我娶他女儿吧。”魏钧掀开车帘,心不在焉道。 谢东坡捂着胸口,仿佛中箭一般,做出吐血状: “你这话说的,整得跟炫耀似的。荣王嫡女,你居然还烦恼?这门婚事你若不要,那就给我吧!” 魏钧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过来:“行。我这两日便写封信回绝他们,并在信中极力推荐你,遂了你的愿。” 谢东坡赶紧摆手:“别别别别别,我错了。要真娶进门,若让荣王知道我在外头还欠着风流债,他必定派杀手灭了我。” 下了马车,回到定远侯府静尘院,魏钧还未落座便吩咐如风:“去请表姑娘过来。” ------------ 第一卷 第16章 她看不透他 齐云璃得知魏钧回府后第一件事并非回禀老夫人,而是偷偷叫她过去,心中直打鼓。 如风来叫人时神情急切,甚至不容齐云璃换衣裳,便催她过去。 到了静尘院,齐云璃行礼:“表哥找我?” 魏钧坐在紫檀木椅上,身上仍是赴宴时的锦袍。 他眉眼间带着倦色,上次画的《月下独酌图》旁多了几笔线条轮廓,像是不小心添上的,但画的主人似乎很满意,将它挂在了名贵山水画旁边。黑白映衬,倒别有一番意境。 “今日同你说话的人是谁?”魏钧问。 齐云璃柔声道:“今日宴会上,与我交谈之人甚多。王妃还有其他不相识的女眷,不知表哥问的是哪一位?” 魏钧上下打量她,目光盯得人发紧。 齐云璃喉间一窒,仿佛被人扼住,涌起一阵极不舒服的酸涩感。 “你在装傻。同你谈话的男子是谁?” 齐云璃游刃有余地答:“起初在府上迷了路,不慎走错,才结识了一位九品主簿。后来我在后院遇贼,他过来关心我罢了。怎么了?” 她今日穿了身较为艳丽的石榴裙。平日她衣着多是素色,白、黄之类,今日却有所不同。 他原以为她偏爱素净,首饰、簪子、衣裳皆是淡雅基调。 “我原以为你不喜这般艳丽的颜色。”魏钧走了过去,两人距离拉得很近。 他注意到齐云璃两手捏着衣角,攥成了拳,后背也绷得笔直。 可她的笑容依然甜美乖巧:“表哥说笑了。不过在定远侯府,我是个表姑娘,不好穿得太艳丽,以免惹人非议罢了。似我等世俗女子,谁不喜鲜亮颜色呢?” 她说自己世俗。 魏钧眼底掠过一丝迷茫。 可世俗的女子,不都该眼巴巴排着队,从东门排到北门,争着要嫁他么?即便做妾,也要留在他身边。 魏钧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一股郁气忽然涌上:“今日你在荣王府闹出的动静不小。若兰落水、周文彬一事,皆与你有关。” 这话听着很像责备。 齐云璃知他从不会关心人,心狠手辣。可这两件事,老夫人甚至荣王妃都未曾因此责怪她。 魏钧却先一步管起后宅之事,先一步来问责她,而非关怀。 齐云璃吸了口凉气,语气有些生硬:“表哥,若有人想推你下水,你也会这般做。我不过是做了任何人都会做的事。难道表哥更愿见我落水,最后去荣王府后院厢房‘歇息’时,让周大人得手?” “若我当时不喊那一声‘抓贼’,即便我与周大人之间什么也未发生,周大人也会将污水泼到我头上。表哥或许在外头瞧见了,我确与这两事有关,是我亲手造就。可表哥若是我,又会如何?” 她说着说着,不知为何,眼眶竟不自觉蒙上一层水雾。就连说这些硬气话时,语调仍是自幼改不了的、软绵绵的腔调。 魏钧的存在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这一年来所受的种种委屈,她从未在魏钧面前提过只言片语。 这个冷漠的上位者,永远不会明白她的处境。 此刻说了这些,心里反倒松了些,可明知这是徒劳。 她一贯伪装成柔弱小白兔,乖巧得不得了,此刻憋了这许多话,一口气倒出来,魏钧定要动怒了吧。 她缓了缓心神,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让眸中水汽自然风干,不愿让面前人瞧见任何异样。 魏钧胸中一股淤堵闷着,如何也化不开。 她质问的话让他哑口无言,心中原本燃起的熊熊怒火,在看见她眸中那层水雾后,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发泄。 他伸出手,想去拉齐云璃的胳膊。齐云璃下意识后退半步,带着几分委屈与怒意,这是小白兔头一回微微炸毛。 两人的关系里,从未有过让魏钧这般失控的感觉。他心中压不下的烦躁与占有欲莫名翻涌,猛地用力拉过她的右手。 那只白皙的右手,果然如他所料,已被那支细长银簪的尖端划伤了皮肉。 好在伤口不深,只划破表层,往深处微微渗出血迹,此刻已干了。这只手的主人,从划伤到现在,一直未曾腾出工夫料理。 齐云璃以为他又想与她床笫交欢,一时防备不已,往后撤了好几步。 可未料他竟是拉着自己的手,盯着那道伤口看了半晌,这样也令她极不舒服。 她只愿对他展露柔弱的那一面,真正的伤口与脆弱,她不愿在这个憎恶之人面前露出。 齐云璃想挣扎抽回手,却换来对方更大的怒意。 “别动。”魏钧呵斥道,语气不容反抗。 他紧紧扼住她的手腕,不许她动弹分毫。打开药匣,取出里头的药膏,用棉条蘸了,轻轻涂到那道血痂已干的伤痕上。药膏很凉,触及皮肤时带着微微刺痛。 齐云璃能忍这药膏的刺痛,可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头的疑惑令她不安。 “表哥,我自己来就好。这只是小伤。” 魏钧全然不听:“周大人的事,我本就要处理,不过是早晚之别。下次若再用那簪子伤了手,我便将它丢了。” 早晚是多晚呢,他没有想过,她等不了,还没等他搞定周大人,一群狼环虎饲之人对她蠢蠢欲动。 此时齐云璃不想同他硬碰硬:“是。” 魏钧涂药时,发觉她指上并无其他饰物,她手指上应该有一枚戒指的,他分明看的清楚。 他的心脏蓦地漏跳了一拍。 齐云璃正想着如何寻借口离开静尘院,一日饮宴本就折磨得人疲惫不堪。 “你可以回去了。”魏钧忽然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回到自己座上,冷言道。 齐云璃望着他冷淡的背影,心头疑惑更甚。 她自诩这一年与眼前这位大公子日日相处,至少也算看透了他几分。 可此时,她又有些看不明白了,他一时间喜怒无常起来,莫名其妙。 不过她并不在意,只要大公子对她失了兴致,那便是最好。 她的心头的石头忽然宽松了一些。 ------------ 第一卷 第17章 未尝腥味,不知肉香 老夫人的院子内,内厅。 一母一女跪在老夫人面前,不敢抬头,汗如雨下。 老夫人一把年纪,声音却如钟声般洪亮:“林氏,你们二房想的是什么,老身一清二楚。想攀附贵人、争夺利益,也得看你们够不够这个资格,莫要因你们毁了我定远侯府的前程!” 二夫人跪在那里,一言不发。 “你在荣王府,居然敢驱使王府的下人?你有何能耐?户部侍郎的事,老身不管其中有何关联,你当荣王妃不知道吗?好在后来有念安出面,解决了此事。否则,若让众宾客知晓,你作为定远侯府的人,竟做出如此下三滥的事!你让整个侯府的脸面往哪搁!” 二夫人眼泪掉了下来:“娘亲,周大人的事我确不知情。我也只是鬼迷了心窍,心疼我的女儿,不想让她落水后的样子被更多人瞧见,才驱使荣王府的下人……请娘亲体谅。” 老夫人的拐杖重重点地,“咚”的一声,震得地板微微发颤: “还敢提你的女儿!你的女儿素日骄纵,在自家府上便罢了。更要命的是,她落水后在池子里扑腾,众人都听见她哭着喊着的名字,竟是齐国公府的嫡子!侯府的脸面怕是都要被丢尽了。 落水失态,还连累了侯府的名声。荣王府、齐国公府的交情都差点让你们母女给毁了!好在你们只是二房的人,与我定远侯府长房没有干系。” 老夫人气得直揉太阳穴,“你们两个,罚禁足三个月,不得出你们院子半步,膳食自会有下人送进去,另抄《女诫》百遍。 若兰罚禁足半年,闭门思过,禁足期间不得再随意出府赴宴。你们二房若再闹出这般败坏名声的事,便搬出定远侯府,另做打算吧!莫要没帮上侯府,反让侯府跌入万丈深渊。” 二夫人和魏若兰是被下人半拖半拽拉出老夫人院子的。老夫人还下令,将她们一切的吃穿用度全部削减,严禁二人出府。 老夫人身边的丫鬟锦绣是个贴心的,正给老夫人揉着太阳穴。 那边,魏钧风尘仆仆地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身常服,见祖母时,微微行礼。 老夫人望着这嫡长孙,生得这般俊俏,又想到今日还是他出面解决了荣王府赏花宴的麻烦,心情不免愉悦许多: “今日,二房的人给你添累了。” 魏钧神色未变,淡然一笑:“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反倒生分。那些百年世家何以屹立不倒?终究需家族荣辱与共。” 老夫人叹气。这“荣辱与共”,正是她一心所求。她这三个儿子,大儿子在战场上奋勇杀敌,挣得定远侯的爵位,而后又为战场捐躯,连带着掌家的大儿媳也一同牺牲了。 如今只剩两个儿子,可那两个,一个满腹狡诈,一个碌碌无为,两人都担着些毫无建树的小官职位。一个只会剑走偏锋,靠歪门邪道上位;另一个则全无上进心。 她何尝不希望家族和睦,各房互相帮衬?但利益当前,即便只有三个儿子,也不可避免因利而心散。 她知道,有些事,必须做个了断。 “今日听闻你同荣王的郡主舒然见面了,是吗?” “是。” 老夫人笑着点点头:“你觉得舒然如何?” 魏钧眉宇间蒙着淡淡的疏离:“孙儿与舒然,不过是幼时见过几面罢了。长大之后便无甚交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老夫人:“那倒也是。娶了郡主,便意味着你要站在荣王那个阵营。如今荣王与盛王两相争斗,你若娶了荣王的女儿,便牵扯进了未来的朝堂党争之乱。实属难办呀。” 见魏钧未表态,老夫人心里着急。 “念安,不过……祖母想问你,你代表着定远侯府在党争之中的态度。你是支持荣王,还是盛王?祖母相信你的眼光和判断。”老夫人试探着问。 她一介妇人,想知道些消息,也只能从身边的嬷嬷那儿打探,未曾真正踏入朝堂,与那些官员相处过。朝堂之中的波谲云诡,一介妇人实难判断。 魏钧却不同。老夫人是亲手将他教养栽培成人的。 “不到最后一刻,孙儿不敢擅自判断。何况如今圣上仍在。两王如何相争,尚在暗中。孙儿作为朝臣、皇上的臣子,自然以效忠皇上为先。” 老夫人听出他话语中的模棱两可。他并不想吐露心底的真实想法。 她的孙儿从小就极有远见,可随着年岁渐长,反倒不与她诉说这些心事了。 “也罢。那便去看看齐国公和文国公府上的女儿,瞧瞧有没有你中意的。老身派人去画她们的画像,择日送到你院中。若你点头,老身便去想办法,为定远侯府的当家主母,定下人选。”老夫人最后说道。 “嗯。”魏钧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又关心了几句老夫人的身子,便寻了个由头,退了出去。 老夫人发丝间又添了几根白发。偌大的小院内厅,她对着烤火用的,冉冉升起的炉子,叹了口气: “长得越大,话越少,懂的事越多,同老身聊天的次数也少了许多。从前那个贴心懂事、天真无邪的念安,慢慢不复存在了。” 丫鬟锦绣柔声道:“老夫人关心大公子,大公子心中是知晓的。不过男儿向来有泪不轻弹,这些情感压在心底,不知如何表达罢了。” 老夫人会心一笑:“你倒是贴心。不过我最忧心的,还是未来主母一事。他的通房丫鬟,二房、三房那边倒是替他物色了不少,但他一个都没瞧上。老身也送去过一两个,他却一次未碰……按念安及冠的年纪,本该血气方刚才是。” 锦绣今年二十有三,在老夫人身边当丫鬟也有些年头了。按这年纪早该出嫁,可锦绣一直未提,许是心中已有了喜欢的人。 “也许大公子并未尝过腥味,所以才不知肉香。”锦绣低声道。 老夫人心领神会,满意地看了看自家这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大丫鬟: “这事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若让丫鬟提前怀了身孕,闹出去岂不惹人笑话?也只有你,是唯一让老身能安心的。 这件事,便交由你去办吧。” ------------ 第一卷 第18章 情爱,何用? “你去查一下,她手中的玉戒指送给了谁。” 魏钧回到静尘院后,盯着墙上新描的那幅《月下独酌图》,有些出神。 “是。”如风瞬间了然。大公子口中的“她”,眼下只有一位。 如风并不需亲自去搜寻消息。京城中有不少魏钧的暗卫,他们人数不多,却个个精干,其中便有专门负责打探消息、调查人背景的。 魏钧的书案上堆着许多未开封的信函,有荣王府的,有盛王府的,还有两位国公府的。这四家都想与定远侯府拉拢关系。 只因逝去的定远侯曾驰骋沙场,是三位有从龙之功的开国功臣中,唯一手握兵权、亲自带兵打仗之人。若定远侯之子与谁交好,朝堂百官多半也会随之归附。 百官归附尚在其次,更紧要的是民心所向。 百姓哪懂得文官那些文绉绉的弯绕?他们只认谁上阵杀敌,谁便是英雄。 所以百姓崇敬的也是定远侯。这也正是为何圣上登基后册封爵位时,另两位文臣都封了国公,唯独魏家是侯府。 定远军在定远侯去世后,一直留在边关守着,而皇上此次派他前去押送军饷,面上是考验他的能力,更深一层意思是,看他与定远军有没有联系。 他从小学文,武是偷偷学的。他爹是武将,但斗不过皇上猜忌,日日谨慎持重也逃不过一死。 魏钧顺了皇上的意,当了一名文官。 案桌前,他一概略过其他信件,只挑了一封“付”字开头的。 拆开信后,他神色骤沉。 “收拾收拾,我们出府。” 夜色如墨。喧闹了一日的京城,白日车水马龙,入夜后却幽深寂静。沿街店铺挂起各式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 马儿在风中轻嘶。两人两骑步履极轻,如一阵风掠过长街,最后拐进一条极为狭窄的胡同,进入了最杂乱的贫民区。这里白日人声鼎沸,夜晚却成了最好的遮掩。 胡同一侧有间柴房,门楣上随便挂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柴房门关得严严实实,只从门缝中漏出一点微弱的烛光。 两匹马被如风牵到远处草地上吃草。 柴房内光线昏暗。魏钧轮廓分明的脸上眉头紧锁:“你为何在此?” 被质问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面色黝黑,眉眼粗砺,身上穿着粗布衣衫。他跪了下来: “我妻子……病了。” 魏钧听到这句,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荒谬的神情,随后扯出一抹无声的冷笑: “杜凡,我命你与严涛一同镇守边关。你本该在边关杀敌,却出现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你唯一的解释,竟是妻子病了?” 在他眼中,这是何等可笑的理由。竟有人为情爱,不顾军令。 “你在龙虎山吃了败仗,也是因为妻子的事?”魏钧眼中淬了冰。 杜凡一介糙汉,跪在地上。昏黄的烛火映在他眼里,他目光真诚,甚至无畏,此刻却低下了头:“……是。” “你若同我说你妻子之事,我自会派人在京中好生照料。可你为何要私自从边关潜回?你可知违抗军令是何后果?况且你曾是定远军将领之一,私自调回,搞不好会连累整个定远军!”魏钧怒道。 杜凡堂堂七尺男儿,此刻跪在地上,眼睛泛红,落下泪来: “主上,我不知该如何解释……我无法辩驳。妻子与我乃是同生共死之人。 在我还未当上将军之前,是她日日夜夜陪着我,从军打仗,一路走到今日。我守在冰天雪地的边关,不能回来……可收到家书,说她病重……我虽知主上会派人照料,可实在……放心不下。” 魏钧没有说话。但他眼中并无半分同情。 “主上还年轻,未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情爱。也许将来会有那么一个人,能走进主上心里,让您时刻牵挂。 即使您明知前方是荆棘、是死路,也会不顾一切地赶往她身边。” 杜凡言辞恳切,可瞧着主上的反应,他的心也慢慢凉了下来。一切解释不过是辩解,他违背军令,已是事实。 魏钧甩袖:“情爱是世上最无用之事。我断不可能为了虚无缥缈的感情,葬送自己性命!” 主上决绝的话语萦绕耳边。 杜凡重重磕在地上,额角渗出血:“谢主上……饶我一命。” 对官宦世家、定远侯府嫡子而言,妻子不过是个摆设,是人前人后照料府中事务的一个职位罢了。 他的主上不需要情爱。但是,情之所动,往往不由人心。 主上,您有一天……会明白吗? 魏钧骑马一路沉默,浑身散发的怒意让如风都感到了异样。 “写一封信,让严涛继续攻打匈奴,切莫让人知晓杜凡已返京。另外,派最好的郎中,偷偷地不留痕迹去杜凡家中为他妻子诊治。一旦病情好转,便将杜凡送回边关。克扣他三年军饷,杖责五十。他妻子的药费,由我们来出。” 军令如山。带兵的将军做了违反军令之事,如此惩治,已是网开一面。 若是普通兵卒,这般刑罚足以要命;但杜凡作为历经沙场的老将,或能侥幸保下一命。 如风问:“那将军一职……” “军权暂由严涛全权接管。只是眼下还需杜凡这个身份。将他妻子安置好后,火速送他回边关,莫要让人察觉。” “另外,这一段时日的暗卫,全部调离京城。他们连杜凡到了京城都毫无察觉,这等酒囊饭袋,竟未在第一时间通报于我。既然无用,那便撤了吧,不必留在京城浪费人力。换一批新的精锐过来,需严格筛选。” 夜色已深。 魏钧很少喝酒。今夜他却坐在宽敞的凉亭下,拎着一壶酒,径直往喉中灌。 “主子,今夜若睡不着……可要唤表姑娘过来?” “不必了。” 魏钧远远侧目,望向书房内悬挂的那幅《月下独酌图》。图上黑白二色相互映衬,满壁的花,他画的是蔷薇。 如风心中困惑:往日公子烦闷,定要唤表姑娘过来。如此,他脸上才渐渐会有笑意。可这两日,他与表姑娘之间似乎生了些许不快,并未如往日那般如胶似漆。 莫非是因赏花宴一事,二人有了嫌隙? ------------ 第一卷 第19章 只认大公子命令 正午日头正盛,静尘院里,魏钧迷迷糊糊透过菱花窗,看向外面热烈的太阳。 他很少晚起。通常院内每日来洒扫的丫鬟到来之前,他便已起身。 那些丫鬟并非他的人,实则是老夫人那边派来的。 这府上处处都是老夫人或其他两位夫人的眼线。 魏钧起身洗漱完毕,坐在案桌前缓神。 如风从外面进来禀报:“老夫人派锦绣过来送醒酒汤。今早洒扫的丫鬟想进公子屋内整理衣物,被我以公子未醒为由拦下了。 那些丫鬟闻到院外的酒气,便猜到公子昨夜饮了酒。老夫人这才知晓公子昨夜饮酒一事。” 如风神色有些愧疚。 魏钧简单将案桌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拿了些经书放在上面,稍作遮掩。 “此事不怪你。有些事他们若想知道,我们也瞒不住。何况我已习惯了,总不能事事都顺着老夫人的意思。若不行些叛逆之事,祖母还会以为我仍在她的掌控之中呢。”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凉薄悲凉之意。 如风少有地安慰道: “老夫人与公子好歹是祖孙一场,多少还是有些情分在的。老夫人定是爱护大公子的。” 魏钧放下狼毫笔,头有些痛。外面正好有一碗醒酒汤,他轻轻挥了挥手:“让人进来吧。” 丫鬟锦绣端着描金的碗走了进来。盘中那碗醒酒汤表面还冒着热气,散发出浓郁的人参香味,夹杂着一丝清甜的草药气息,从门口进来时便能闻见。 如风的目光扫过那碗醒酒汤。 汤色清透,想来里面放了许多补气养元的药材。 老夫人素来疼惜大公子,这般细致关怀,倒让人有些动容。 魏钧单手扶案,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揉着太阳穴。 昨夜宿醉,此刻太阳穴疼得惹人心烦。 汤药端到他手边,魏钧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汤药入口温热,舌尖还残留着人参的香气,有些甜,似是加了蜜饯,引得他微微皱眉,他不喜太甜的汤药。 喝下后,胃里涌起一股暖融融的热流,冲淡了昨夜空腹饮酒的不适,倒也真缓解了他宿醉的些许难受。 “为何还留在此处?”魏钧侧目斜睨过去。 锦绣手中托盘里的碗既已喝完,按理该收了碗回去向老夫人复命,可她仍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丫鬟锦绣头埋得低低的。下人本不能直视主子目光,可此刻她却忍不住用余光偷瞧眼前人的模样。 大公子的眉眼带着淡淡的疏离,沉稳又锐利。 明明才刚过及冠之年,却有一种令人不敢轻易直视的傲气与风骨。 此刻他身着常服,衣料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背影,抬起手臂时,衣袖下露出肌理分明的手臂线条。 光是一个眼神,一个背影,便足以让她心神荡漾。 锦绣道:“老夫人还有别的事要吩咐大公子,可否请如风先行退下?” 魏钧有些疑惑。与此同时,他腹中那碗汤药仿佛点燃了一把火,莫名升起一股燥热。 他有些烦躁,却不愿在祖母面前落个不孝的名声,念着养育之恩,他还是忍着浑身血脉偾张的躁动,让如风退下了。 “老夫人说……”锦绣忽然放下手中托盘,凑近大公子,用极轻极轻的语调,吐息如兰,吹拂在魏钧耳边: “今日让奴婢服侍大公子……” 魏钧猛地攥紧身侧的桌沿,霍然起身。 不过一刹的激动,他便觉得浑身血液在这一刻疯狂奔涌,脸颊迅速染上燥热的红晕,连呼吸也变得粗重灼热。 “你……” 魏钧猛地抬眼,目光如刀,死死盯住站在他面前的锦绣。 燥热在他四肢百骸翻涌奔腾,理智几乎快被烧得摇摇欲坠。 他扶按着桌沿的手青筋暴起,死死盯着锦绣,眼底燃烧起痛苦的火光。 锦绣被他眼中的怒意吓得有些害怕,但这恐惧只持续了片刻,她便缓缓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底带着对他的畏惧,但更多的是痴迷,整个人痴痴地望着眼前的人。 眼前的大公子是她从未见过的,痛苦隐忍的模样,比平日疏离淡漠时更令人心动。 那张脸泛着潮红,俊美却惊心动魄。 锦绣伸出手,先解开自己外衫的布扣。 金灰色的压襟外服滑落至肩头,露出里面纯白的中衣。 “公子将要成婚,奴是特意来为公子……破戒的。请大公子莫要隐忍,这药……没有解药。” “你竟敢……” 魏钧浑身发怒,抬手想推开眼前的女子,却因药效发作,头脑被燥热冲得昏沉,重重撞在案桌边缘。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疼痛让他维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眼前这丫鬟,怎敢如此胆大包天,私自进他的院子,还在醒酒汤里下药? 锦绣是自幼跟在老夫人身边的,这一切只能是他祖母的意思。 魏钧想过这一路上会遇到无数算计,却未料到祖母的算计来得这样快,还用在了他身上。 锦绣看着大公子痛苦难耐的模样,最终咬了咬牙,去解最后的里衣: “大公子,请让奴婢帮您解了这苦楚。只需这一次,奴婢便算完成任务,公子……也能不再痛苦。” 魏钧眼底赤红。他几乎快要失控,这药究竟下了多猛? 他抓起桌上的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力道猛烈,砚台应声碎裂。 溅起的墨汁泼了锦绣一身。她解开里衣后,素白的肌肤上也沾染了一片黑污。 “如风!” 魏钧转过头,粗重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焚烧他的理智,身体的灼痛与怒意交织在一起,痛苦得让他几乎想毁掉一切。 他怕自己失控。 “让她滚!” 如风见主子竟中了药,全然不顾锦绣身上是否衣着得体,拎起锦绣和她遗落在房内的衣物,一把丢到静尘院外。 “是老夫人让我……” 锦绣冷得发抖,牙齿打颤。 虽周围并无其他下人瞧见,但让如风见到她这般狼狈模样,仍觉丢脸至极。 然而如风毫不客气,拔出佩剑,剑尖直指锦绣心口: “如风只认大公子的命令。转告其他下人,这半个月内,休要再踏足静尘院附近一步!” ------------ 第一卷 第20章 尊严 屋内,魏钧缓缓滑坐在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药效在他身体里越来越猛烈,灼烧般的疼痛几乎让他无法忍受。 他全身燥热不已,他为了能自控,指甲入手心几乎渗出血来,而脑海中却时时刻刻浮现着那张熟悉而鲜活的脸庞。 听悦正在自家院子外打扫落叶。 蔷薇花瓣在昨夜的风中吹散了一地,沿着院子的篱笆墙形成了一个漂亮的圆圈形状。 如风快步从远处走来。 听悦刚想拦住他,问问这次大公子又有什么理由要召见主子,脑海中已想好了不少帮主子推辞拒绝的借口。 可如风根本不管听悦的阻拦。 院子大门不让进,他便踮起脚尖,轻轻松松借着院外那棵树的回力,用轻功跃进院内,径直进了内厅。 “表姑娘,公子那边需要您!”如风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齐云璃心中讥讽。 昨日叫她走,果然是装出来的。自己竟还庆幸大公子对自己腻了。 才一天不到,就又暴露本性了。 齐云璃想像往常一样拖延时间。 这次如风未经禀报就闯进来,她心中极不情愿。 这意味着对方正在一点一点侵蚀她原本拥有的界限。 “表姑娘,算奴才求您了。这次并非大公子叫我来请您过去……不是大公子要见您,是他这次真的病了!需要姑娘过去!” “大公子病了,他需要的该是医术高超的郎中,而非我。” 齐云璃转过头去,不想看他。 “大公子心性倔强,不肯在老夫人面前显露脆弱,也不许奴才去老夫人那儿通报。小的只能请表姑娘过去陪着大公子。” 如风实在没法子了,生怕表姑娘不答应。 昨日见大公子的态度,两人应是生了嫌隙。 大公子心高气傲,未必肯在这时叫表姑娘过来,也只能由他来做这个厚脸皮的人了。 “是吗?病了。” 齐云璃听到这里,忽然有些感兴趣。 魏钧在她面前向来不可一世,永远是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大公子,如今竟病了? 齐云璃倒真想过去看看,那样的人脆弱时,会是何等模样。 也许是昨夜着了风寒,也许是忙于户部事务累垮了身子。 无论如何,这是一次极好的机会。 魏钧强打精神,踉跄着站起身。 他得去有冷水的地方,将浑身燥热浸入冷水中,才能完全压下去。 踉跄的脚步还未踏出房门,门前便出现了一道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很熟悉。梨花窗外的光线晃得人眼晕,但照在那身影上,却让乌发如瀑的发髻间,那支玉梅花簪闪闪发亮。 “阿璃?” 他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脑海中那张脸,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 眉眼清丽,鼻尖小巧,此刻正蹙着眉,直直地看着他。 齐云璃问:“如风,你家公子得了什么病?” 他缓缓朝自己走来,脚步虚浮,每一步都显得痛苦,可眼底那要吃人的眼神,却让她很熟悉。 “表姑娘,为了公子,奴才实在想不到别的办法,只能请您过来。” 如风满是歉意地说完,便退出院门之外,替大公子把守院子。 魏钧身子晃了晃,眼底的赤红在挣扎之下退去些许,但那份浓得化不开的痴迷仍在。 他抬手,想伸向那令他深深痴迷、幻想的身影,指尖有些发抖。 “是梦吗?” 齐云璃的心顿时凉透了。 她对这副情动的模样有了判断。怪不得如风不跟老夫人说,他中药了。 高高在上的大公子,竟不甚被人下药了,还是在定远侯府内。 是谁呢?谁这么大胆。魏钧居然掉以轻心,他轻敌自满了。 可是,他不慎被算计,为何连带她一起承受? 齐云璃的手腕被他攥住的那一瞬间,身体条件反射地害怕起来。 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她皮肤发麻,那热意一路蔓延,直冲头皮。 这熟悉的触感,让齐云璃浑身发抖。 她明明已物色好了中意的郎君。 明明再过几天,再等一个诗会或宴会,再见对方一次,便可让对方上门提亲,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明明昨日她还欣喜着,从此魏钧同她桥归桥、路归路,对她厌倦了、腻烦了,两人不再有纠葛,从此回归清清白白的关系。 但事与愿违。事情就这么不受控地往这个方向跑,她似乎又回到了原地。 若不挣扎,便只能一直在原地踏步。 挣扎有用吗?或许没用。但她已快到崩溃的边缘、绝望的边缘。 她得稳住自己,她要试,她必须试一次。 “放开我!你放开我!”齐云璃挣扎起来,手脚并用地推搡着他,声音却意想不到地含了哭腔,“你清醒一点!” 她的力气在他面前渺小如蝼蚁。对方死死抱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灼热气息喷在她的颈窝里。 “别走……不要走……”魏钧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鼻尖像蹭小猫般蹭着她的皮肤,“阿璃,别走……” 齐云璃喉咙发抖。此刻跟他讲道理没有用,药效已冲昏了他的头脑。 趁他还剩一丝理智,未完全凭本能行事之前,她说道: “你中药了,我可以帮你解……但是……” 她的手,缓缓穿过他的外衣。 这是她最后的尊严,她不可能一次次为他妥协。 她害怕他中药后失了理智的模样。 但这似乎是不可能谈成的条件。 这一年来,没有药效发作时,她也是完完全全用身子承受的,更何况药效之下的人,更像一头猛兽。 “好。” 魏钧的手心已渗出血,他沙哑开口。 他居然答应了。 她一开始不敢抬头看他,怕他是骗她的,为了把她留下的托词。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呼吸放得极轻极轻,生怕对方一个不高兴,便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可魏钧太痛苦了,看的她心生快意,慢慢她胆大了起来。 在这一瞬间,她感受到自己才是主导的那一个,才是将他命运扼在手中的那一个。虽然是错觉。 她眼底的惧怕,渐渐变成了含着笑意的直视。她就这么大胆地、直直地看向他。 头一次,她占据了主动的位置。 ------------ 第一卷 订阅感言 感谢读者宝宝一路看到这里,如果我的书还吸引你,可尝试继续订阅看书。 后面我也会多多活跃,跟你们在评论区和后台互动,感谢支持,谢谢宝宝们(【表情】´꒳`【表情】) ------------ 第一卷 第21章 陪酒的不许花枝招展 等魏钧再次醒来时,身旁已没有齐云璃的身影。 只有这房间内,散落一地的砚台碎片,还有撞倒的家具,仍时时刻刻触目惊心地提醒着他睡前发生的事,是真的,不是梦。 老夫人那边心神不宁了一整天。丫鬟锦绣无功而返。 她担心孙儿的身体能否承受那药效。毕竟那是京城名医偷偷开的虎狼之药。 若孙儿的身子真因此受损,影响了日后定远侯府的香火传承,她日后下了阴曹地府,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老夫人心急如焚,派了几个丫鬟嬷嬷过去,想查看孙儿的情况,却都被如风那倔驴性子挡了回来。 他提着一把刀守在院门口,谁也进不去。 她瞧着锦绣哭哭啼啼的模样,又叫嬷嬷查验了一番。锦绣的身子果然是处子之身,并无异样。 可瞧这身段,也比其他丫鬟要婀娜几分,她的孙儿怎就不喜欢呢? 老夫人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外面有管家嬷嬷传话来说,大公子临近黄昏时出府了,马儿一路直奔如月酒楼,找谢公子喝酒去了。 老夫人顿感头晕目眩:“念安这是在示威。” 她的念安,正做反常之事和她示威。 如月酒楼里,谢东坡瞧着眼前这位稀客,又惊又怕: “你突然整这么一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很不适应。” 魏钧瞪他:“废什么话,上好的酒拿上来。我酒量太差,要练。” 谢东坡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抽搐着嘴角,哈哈大笑: “你酒量还叫差?那我们都没酒量了。” “我昨日还宿醉,直接醉过去了,睡着的。”魏钧说。 谢东坡把角落里的如风叫过来,问:“昨夜你主子喝了多少坛?” “约莫十五坛。”如风细想了一下,答道。 谢东坡:“喝了十五坛还能睡着,半夜也不起来解手,你这腰肾实在惊人。莫不是尿在床上了吧?不过兄弟,我对此有点怀疑,毕竟没当过你的女人。除非今夜……” “滚!” “好嘞!我这就滚到楼下给你搬二十坛酒上来!” 这几日恰逢休沐,朝堂百官不用上朝,魏钧这一夜喝得尽兴。 谢东坡本想去找美娘子相会,无奈好兄弟在此,他也只能陪着,十分郁闷地喝着酒问: “看你心事重重,莫不是哪家娘子这么倒霉,让你魂牵梦绕了去?” 魏钧:“我看上哪家娘子是她的福气,什么叫倒霉?” 谢东坡晃着脑袋:“念安,女人心海底针。作为男人若不懂女人的心思,那便是女人嫁给你最大的悲哀。” 如风此时出来为主子补刀:“谢大人,据小的所知,想嫁给我家大公子的女子,正排着长队呢。而谢公子您……” “你滚!” 谢东坡好不容易想趁人买醉时找回点面子。 面子丢了,他只得另找话题。他整日混迹风月场所,厉害之处就在于打探消息,随即说道: “据说苏景然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也不知荣王打的什么算盘。这嫡子庶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一个从文,一个习武。” “不过他能让庶子去当武官,倒也难得。”魏钧摇晃着酒杯,“他们那些王公,不是最瞧不上庶子么?” “从文习武,哪个更舒坦?很难说。想当年景然身子羸弱,荣王硬逼他学武,每次练得鼻青脸肿来找我们玩,我们看着都心疼。”谢东坡道。 想到这儿,他又说:“苏景然好不容易在荣王府得了重视,荣王也想借这宴会的机会,给他纳几房妾室,好拉拢些小门小户的关系。” 小门小户能攀上荣王家,确是一桩好亲事。 “上次他不是瞧上你家表姑娘了么?不知你家表姑娘是否有意,你可曾问过?” 谢东坡摇着扇子,回想了一下表姑娘的脸庞。那双睿智的眼,倒是让人记忆深刻。 “当他妾室?”魏钧眼神骤然冷如冰点,“且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谢东坡浑然不觉对面气氛已变:“也是,总得看姑娘本人的意思。那就祝他好运罢。” 他们谈起官场上的事。谢东坡在外虽风流纨绔,在朝堂上、在吏部却只当了个闲差,日日整理些卷宗罢了。 一夜未归。定远侯府派人来寻大公子。 说是公子夜不归宿,宿在酒楼,于侯府名声有损。加之公子即将谈婚论嫁,京城贵女们都看着,若让其他官员抓住把柄,万一被参上一本,谏官再跟着附和弹劾,便不好收场了。 魏钧恍若未闻,随便寻了个由头,将下人们打发回去了。 日头尚未升至中天,魏钧这回无论喝了多少酒,却醉不下去,只是头有些疼。楼下有人喊着“大哥哥”。 “大哥哥!”魏若薇带着几个下人,噔噔噔从楼下跑上来,见到魏钧便喊。 原来是三妹来了。魏钧顿时趴了下去。 魏若薇气势汹汹地走过来,问旁边的谢东坡:“就是你撺掇我家大哥哥出来喝酒的?” 谢东坡举起双手,无辜道:“这位姑娘,我发誓,是你家大哥哥自己来找我喝酒的,我只是个陪酒的。” 魏若薇仍带着怨气看他:“一个陪酒的,穿得这般花枝招展。” 大哥哥及冠了,还未娶妻,也无妾室,据说连通房丫鬟都未碰过。 府上有些多嘴的下人甚至传闻,说大哥哥极可能有有断袖之癖。因此她非常戒备地盯着这个“陪酒”之人。 谢东坡顿时哑口无言。他堂堂一风流美男子,竟真被当成了陪酒的:“成,你把你家大哥哥带回去罢。” 魏若薇手指间戴着一枚羊脂玉戒,质地莹润,让他猛地一怔。 “你这羊脂玉戒指是哪儿来的?” 戒指上雕着一朵朵梅花花瓣的纹路,做工很是精巧。 更重要的是,某人也在寻一枚羊脂玉戒指。 魏若薇用奇怪的眼神看他:“是我心爱之人送的。” ------------ 第一卷 第22章 魏钧定亲 魏若薇风风火火地出门,带了四个家丁去如月酒楼寻大公子,竟真的将人带了回来。 丫鬟文殊对老夫人说道:“公子还是在意血脉亲情的,三小姐一去就将大公子找了回来,想必大公子不忍心伤了妹妹的心。” 老夫人的心稍稍定下来。 她的孙儿一向孝顺,的确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同她置气。 何况,男子本都是要经历这一遭的。他昨日宁愿不和锦绣发生什么,也强行忍着药效。 院里只有如风一人,这猛药并无解药,要想真的缓解,只能是情到深处,做了发泄。 这么想着,老夫人又开始隐隐担心起来:难道如风此人不能留在念安身边? “老夫人,大公子来了。” 魏钧步履沉稳,穿过回廊,朝着内庭走去。 老夫人的院子里檀香袅袅,她此刻正端坐在榻上: “念安来了,快坐。刚让人炖了冰糖雪梨,正好你在外面同……好友聊了一夜,嗓子可以润一润。” 魏钧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听不出其他情绪: “雪梨我就不喝了。孙儿今早过来,是给祖母请安的。” 老夫人心头一紧:念安不喝她院子里炖的东西了吗? “念安既然来了,前几日说的其他两家国公府女儿的画像,祖母已经让人描绘了下来。你若有意,便在这里挑选挑选;若有喜爱的,祖母立刻安排赏花宴会,让你们好生见见。” “祖母将画像送至静尘院即可。若祖母有中意的,尽管定下,孙儿便也不用挑了。”魏钧缓缓开口。 老夫人强颜欢笑。祖孙之间有了隔阂怎么行?她屏退了下人。 “念安,你这话里有话。”老夫人拉过孙儿的手,一脸慈爱地说。 魏钧抽回手,语气疏离:“孙儿做梦也想不到,那药竟是祖母给的。听到是祖母的意思后,孙儿毫不犹豫就喝下去了。只是药性猛烈,孙儿身体差点没受住。” 老夫人脸上的笑再也维持不住:“祖母一心想着为你好!你年纪不小了,府上却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何况你血气方刚,却从未与房里丫鬟有过什么。你自然是要找个地方发泄的,祖母也是想着身边人信得过,才如此做。” 魏钧目光平静。 老夫人在他十四五岁时便塞了通房丫鬟进来,通房丫鬟不得宠,便又换了一批又一批。 他不是不懂祖母的意思。他努力去做祖母所期盼的,如日月玄朗,如高峰霁月,是朗朗乾坤下立于阳光之下的孙儿。 但祖母似乎并不信任他。他若做了一件错事,便会有下人迅速传到祖母耳边。 就连在他喜欢男子还是女子这件事上,祖母居然也对他有了动摇,要用这般手段来试探。 “祖母莫要担心。孙儿累了,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老夫人在空荡的内厅中坐了许久,迟迟未开口唤人前来服侍。 “老夫人?”文殊小心翼翼地唤道。 老夫人过了许久一动未动,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端起碗里的冰糖炖雪梨,却品不出里面的半分甜味。 “念安怕是……从此彻底对老身寒了心。” 回到静尘院,如风禀报:“杜凡将军已然回到边关,他妻子的病情已渐渐好转,他也放心,昨夜策马离去了。” “只不过,锦衣卫指挥使付大人想见您。” 魏钧道:“明日上朝自会相见,叫他等着吧。” 下午,老夫人院里的丫鬟送了几幅画像进来。如风挡在院门口不让进,如风亲自将画像一幅幅展开,呈给屋内的公子看。 “这位是齐国公府的嫡长女秦瑶的画像,另一位是文国公嫡长女萧英的画像。老夫人说,公子既不想参与两王之争,那便从这两位国公爷的女儿中择一为妻吧,早日将婚事定下。” 魏钧轻轻搁下手中狼毫笔,放下书卷,自嘲笑道:“祖母可真是着急啊。” 如风不敢再多说安慰的话。他对老夫人下药一事,仍感震惊与不解,再不敢说什么“祖孙情深”之类的说辞了。 “她这两日在做什么?”魏钧问。 连他三房的妹妹都出动了。按理说,整个定远侯府,就连屋上的鸟儿都应该知晓了这件事。 她,不可能不知道。 “表姑娘她……绣绣女红,种种花草,偶尔挑些书卷看送予她弟弟,与往常无异。”如风抬眼看主子的眼色。 案桌上的书卷没有镇纸压着,正放在桌角最边缘。窗外的风拂过,吹开几页,书页便翻开几页。而案桌前的主人双手垂着,并无阻拦之意。 魏钧心头本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高兴涌起,在他如此愤怒、委屈、伤心,复杂情绪交织的那天,至少有齐云璃在旁边作陪。 听到如风的回答,心突然平静了 他随意扫过两家国公府千金的画像,最后指着头上簪着一束鲜花的女子画像说: “就选这个吧,告知祖母。” 头上戴花,而非金银珠钗,想必是爱草爱花之人。以后入了侯府,应该能心怀慈悲,宽容大度一些。 老夫人在用晚膳前,便收到了孙儿已挑选好未来主母的消息,选的是齐国公府的秦雪。 她眉眼带笑道:“好,太好了!他既然选了,那便定下了。择一良辰吉日,我们上门提亲,先把这亲事定下来。” 三夫人正好在老夫人院子里同她用膳,闻言也跟着笑道: “齐国公府的嫡女,我倒是见过。温婉娴雅,知书达理,说话很有见地。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只不过,两人怕是只能先凭画像相识,都还未曾面对面说过话吧?” 老夫人也正有此担忧:“是啊。眼下想着先把亲定下来,若对方愿意,我们下一年再成婚也不迟。咱们这侯府好久没办过这么热闹的喜事了,寻常女子准备婚事都要一年呢,咱们也得风风光光地办上一回!” 三夫人跟着附和:“还是老夫人想得周到。眼下宴会众多,恰好是两人你来我往、聊天增进感情的时机。只是荣王府那边,会不会不好开罪?” “开罪倒不至于。毕竟我们也没有选其他王公国戚,不过落了人家的面子罢了。” 老夫人转念一想,神情凝重地看向这位三房媳妇:“不过眼下,倒有个最为妥当的法子,能让两王都不开罪于咱们定远侯府。” ------------ 第一卷 第23章 定情之物 定远侯府与齐国公府两家定亲的消息,随着侯府亲自浩浩荡荡上门提亲,风一般传遍京城。 送往国公府的礼箱,皆是按照迎娶尊贵贵女的规格备下的聘礼,数目之丰,令人咋舌。其中还有无数远道而来的上好绸缎、名家字画,件件都是价值不菲的真品。 队伍所过之处,百姓争相围观,议论纷纷。茶馆酒楼里,此事成了全天唯一的谈资。 两家以此种方式定下姻缘,如此庞大的阵仗,却还仅仅是定亲而已。双方只待选定良辰吉日,再行正式完婚之礼。 定远侯府的小院里,听悦一大早便魂不守舍,浇灌花草时也没了往日的笑容与欣喜。 齐云璃放下手中的银针与刺绣,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今日出去采买,遇上了什么难事?” 听悦皱着一张苦脸:“奴婢只是听闻,大公子要与齐国公家的姑娘结亲了……” “嗯,这件事,府里上上下下都传遍了,我已知晓。” 齐云璃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刺绣。 她绣的是竹子。先前已绣好了一幅,如今再绣一幅,刚好能凑成一对靴面。 听悦一咕噜坐到主子身边:“我还以为姑娘不知道呢!这几日姑娘怎的如此云淡风轻?大公子就要娶别人家的姑娘了呀!” “他迟早是要娶亲的。不是齐国公府,便是文国公府,要么是其他王爷家的女儿,再不济,也总有人排队等着嫁他。这是迟早的事,与我何干?” 齐云璃说完,便想再次将银针刺进绣绷,可指尖的针却不听使唤,不小心刺破了指腹,渗出一大滴鲜红的血珠。 她悄无声息地低下头,默默看着那滴血渍,从一颗小小的血珠,渐渐洇开,凝成一大滴。 她眼底没有任何情绪,沉默了半晌,等血珠自行滑落,才抬起手,用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拭去,随即按住那个伤口,不让听悦看见。 姑娘不说话,听悦垂着头继续诉说:“大公子这人,可真是个坏蛋。他若想辜负姑娘的心意,那为何……前几日还特意称病,要找姑娘过去?” 听悦是府上除了弟弟之外,与齐云璃最亲近的人了。 当初齐云璃与魏钧,在尚未发生那件事之前,她也曾被那副道貌岸然的外表所欺骗。 那外表实在太容易蛊惑人心,远远站着,便不由得想引人靠近。 何况她在府上本就不被看重,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姑娘,日复一日,难免会迷失自我。 悬殊的地位,自然让一年前尚有些许天真幻想的她,心生摇曳。 她甚至一度被自己的幻想冲昏了头脑,想象着他或许会开口,让自己变得不同,就像他开口收留她和弟弟一样。 可那种少女的悸动,在他们之间发生第一次之后,便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她再如何怀有少女心事,也明白,他既已提前将她占据,令她失了清白身,便不会再以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之礼迎她入门。 “都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我们在婚嫁一事上各有前路。他忙着定亲之事,如此正好。” 齐云璃不知是在为去年的自己感到惋惜,还是为这一年的苦楚感到委屈,喉间竟涌起一股酸涩。 她很不自在,索性放下银针,起身象征性地去浇了浇花草,想缓缓心情。 这时,魏若薇竟自己找了过来。 魏若薇风风火火地进来:“阿璃,你这小院甚是难寻,偏僻得不像话!我一路问了好几个丫鬟下人,他们都指错了路,走了半天才绕到这儿,可累死我了!” 说完,她急急地进去喝水,连灌了好几杯茶水,才回头叉着腰,欣赏起院里满园的蔷薇。 “最是春色关不住,一朵蔷薇上枝头!”魏若薇脑海中不知怎的就蹦出这句诗来。 “你确定……你念的这首诗,原句不是‘红杏’吗?”齐云璃心头一跳,但还是笑着问道。 魏若薇:“对对对!红杏出墙,跟蔷薇没关系!” 赏花也赏不了多久,魏若薇平日被琴棋书画四样就已忙得够呛,写诗赏诗更是没时间。 不过今日来,她是有正事的。 魏若薇指尖攥着那枚羊脂玉戒:“我今日是来还礼的。你把此等好看之物送给我,我自然也要送你一件‘定情之物’。” 齐云璃:“又在胡说什么?定情之物,该送给你心爱的郎君才是。” 魏若薇打着哈哈:“都一样,都一样!咱们的姐妹情也是情嘛!” 今日她没带下人,就是生怕她要送给阿璃的礼物被娘亲知道了,那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喏,送你。”魏若薇神神秘秘地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那物事竟没有任何外包装的木盒或珐琅匣盛放,她就这么直挺挺地拿出一支嵌着深海珍珠与祖母绿的步摇钗子。 步摇上的珍珠颗颗饱满,小而精致,色泽更是罕见,是粉白色的,在院子里午后柔和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七彩虹晕。 “你……”齐云璃被这成色震得微微一颤,“你为何送我这般贵重的东西?” 魏若薇怕她推辞,赶紧塞到她怀中:“于你而言,那羊脂玉戒也是极为贵重之物,何况里头的梅花雕刻还是你最爱的花样。 于我而言,我们之间的情谊,比这支钗子要贵重得多。因而将它赠你。” “你怎会知我喜欢的是梅花,而非院子外的蔷薇?”齐云璃吃惊。 “我自然知道。你的女红手艺极好,你绣的荷包背面,就藏着一枝梅花。阿璃心思细腻,自然不会把最喜欢的东西,大大方方摆在院子外面任人观赏。” 魏若薇挑着双眉,非常得意道,“你说,我猜得对不对!” 齐云璃莞尔:“天底下知阿璃者,莫若薇也!” 魏若薇聊完送礼的事,便又想起另一桩:“阿璃,你送我的玉戒可真是受欢迎呢。那谢家公子竟想着用一百两白银跟我换!” “那你是如何回绝的?”齐云璃问。 “我自然是不答应。虽说阿璃送我的东西便是我的了,但如此贵重的心意,我也只能送给我最看重的人,要么是我爹娘,要么就是我未来的郎君啦!” 魏若薇意有所指地说,“阿璃,你也一样。日后若用上这支钗子,要么送人,要么想换银子,都随你心意,不必考虑我的感受。既是送给了你,自然就全是你的了。” ------------ 第一卷 第24章 对围猎宴没兴趣 二老爷魏仲德起初听闻魏钧竟联手荣王开罪了周大人,还暗自幸灾乐祸。 可没想到,转眼几天的功夫,周大人竟以年老力衰、不堪任事为由,遭其他官员弹劾,致仕还乡去了! 紧接着,魏钧与齐国公嫡长女定亲的消息又传到他耳中。 两家联姻,意味着魏钧又攀附上一方势力,且这势力极为庞大。 日后想从他手中夺回府中权柄,只怕更是难如登天。 他气不打一处来,只得对着妻子发泄。 一阵拳打脚踢,将本已半年不得出门的夫人好一顿揍。 二夫人被打得痛哭流涕,哭罢也只能再三叮嘱下人不许透露半分。 她那嚎哭惨叫若传出去,叫老夫人知晓,她在这侯府便再也没脸了。 虽被打得几近昏厥,二夫人仍顶着鼻青脸肿的脸,软声劝慰丈夫: “虽说魏钧与齐国公结了姻亲,可这一来也得罪了荣王。我偷听老夫人那边传出的消息说,为免与其他两王起争执,打算从侯府里挑个女儿,许给两位王爷的儿子。” 魏仲德本不想听这婆娘啰嗦,闻言却怒色顿消,转为狂喜:“此话当真?” 二夫人忙道:“自然是真的。只等寻个宴会的由头,我便去求老夫人开恩,将若兰的禁足缩短些时日。这般她就有机会同两位王爷的儿子走动了。” - 皇帝以魏钧押送军饷有功为由,擢升其为户部侍郎。此番押送犒赏的功绩,终究稳稳落定。 满朝文武虽心生嫉妒,却更多是钦佩。 毕竟两个月内将军饷完好押回,试问谁能做到? 众人皆被这位新任侍郎的好皮相骗了去。模样修长斯文,行事却果决周密,调度有方。若无手段,无法将粮草护送得如此周全。 谁都瞧见,金銮殿龙椅上的皇帝望着他时目光炯炯,似是愈发喜爱这魏钧了。 克扣军饷一事,牵连甚广,否则皇帝也不会焦头烂额,最终特派魏钧押送。 如今朝堂上,不单高官贵胄,连些小官也想同定远侯府攀上关系。 利益二字盘根错节,万一彻查军饷克扣案时波及自身,谁都盼着有个倚仗。 下朝后,锦衣卫指挥使付冲瞪视魏钧,满面不悦。 百官皆知指挥使与魏钧不和,几个和事佬忙拉开二人,劝付冲:“算了、算了。” 锦衣卫职在护卫皇上、监察百官,可皇上心思分明系于这新任侍郎身上。 众人不解,指挥使何以不懂转圜,不好生与这“紫微星”结交一番。 百官困惑的两个时辰后,这对众人眼中的死对头,已经悄悄聚在如月酒楼的私密雅间里。 付冲仰天长叹:“每次你鞭打完将士,回头总让我去安抚。合着你是讲军法的,我是讲感情的。” 魏钧亲自为他斟酒:“军中总得有个有情有义之人,那只能是你了。否则,姓谢的怎能担此重任?” 莫名被点名的谢东坡正啃着肘子,含糊道:“念安,你不讲义气!前几日你为情所伤在此买醉,可是我独自守着你的。” “为情所困?”付冲好奇。 “休听他胡说。”魏钧为他倒酒,自己却饮起茶来。 付冲摇头:“时倾,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咱们念安已定亲,你怎能说他为情所困?这种事可不好外传。” “是是是,指挥使大人最是英明!”谢东坡抱拳,眼珠一转,问,“说起你那未婚妻。听闻半月后齐国公府办春日围猎宴,念安可要去?” “没兴趣。”魏钧淡淡道。 付冲了然:“也是,依我对你的了解,你不轻易在人前展露武艺。若非半路与你结盟,我竟不知你会武功。” 谢东坡心思一动:“念安不去也无妨……那你可知你府上三妹妹去不去?” “三妹妹?”魏钧斜睨他,“我把你当兄弟,你却想当我妹夫?你这般风流,我三妹妹怕是瞧不上你。” “我不过随口一问!何况浪子回头金不换,你可别小瞧人。”谢东坡摇着扇子,神色傲娇。 他曾想以百两白银换她一枚戒指,却未成。 这姑娘脾气大、性子也趣,一个三房所出的女儿,竟敢这般对他说话,实在有趣得紧。 这莫名激起了他的好奇。但他自知,对女子的兴趣总是一阵一阵的。 “对一个人好奇,最快祛魅的法子便是接近她、了解她,处成朋友便没神秘感了。念安,你若不想认我这妹夫,便促成我俩做友人罢。”谢东坡道。 定远侯府收到了齐国公府的请帖,邀所有未出阁的姑娘同去。 围猎本是男子活动,但能在其中结识武艺高强的儿郎,也是美事一桩。 齐国公府既与侯府定亲,侯府之人必定赴会。因此这宴请帖所到之处,无人不给面子,皆会赏脸前来。 魏若兰那边,老夫人特准她解除禁足赴宴,并将魏若薇也唤到院中,嘱咐一件要紧事。 老夫人交代罢,心下稍安。该做的都已做了。不料府里很快又传来新消息。 每日打扫静尘院的丫鬟们传话,说大公子房内墙上那幅水墨画,近日添了几笔。 原本留白处只淡淡数笔,似有若无,像不经意多点的墨。如今却勾勒出一女子的侧影,虽未绘眉眼,只描出鼻尖轮廓,但任谁一看都知是个栩栩如生的佳人。 未婚妻还未过门,墙上便挂了一幅男女月下对酌的画,不免引人猜想。何况对方还是有头有脸的齐国公府,要是让对方知道,作何他想。 “想办法撤了它。”老夫人脸色不好。 这事不知怎的,传给府上其他人知道了,但魏钧静尘院没人能轻易靠近,所有人都在瞎猜。 瞎猜那天公子单独出府一夜未归去酒楼饮酒,与某位外头姑娘有了一夜风流,回来后才多了画像女子轮廓。 ------------ 第一卷 第25章 面纱,拿回去吧 “主子,那围猎宴你也想去吗?”听悦问道。 一年这么多天都不努力,靠这几天你觉得有用吗?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把那些官员的所作所为告诉皇帝,要让他明白,要让他认清楚现实。 他能做的事也就是问问张大通,如果张大通那边有人守的话,就帮帮忙。如果没有的话,那也没有什么办法了。 因为着急一路都是跑过来的,我跑的满头的大汗,把老头放下来,呼呼直喘。 “胡闹!”宫泽不自在的抽回手,向来冷淡的脸上多了一抹可疑的红云。 魔杖抵住太阳穴,从中拉扯出些许的银色辉光,艾伯尔特将他训练乔治和弗雷德时的那部分记忆扔到了旁边的冥想盆当中。 信息的传递需要技巧,喝酒也许是一种无奈,毕竟本人不善言辞,也不善喝酒。 她原本以为陈南只是杭城隐秘的富二代,顶级大少,或者真是某位大佬的私生子,毕竟这种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 瞅了一眼,在院子当中正教着何雨水学车的何雨柱,贾张氏对秦淮如示意。 温雅凉脸上有些烧,再怎么说之前也是她主动逃婚,眼下无异于公开处刑。 蒋丽愤恨的一把拍开陈浩的手,猛然抬起一腿,朝着陈浩两腿之间踹去。 没有任何犹豫,他突然转身朝着一位正在和海族交战的圣阶巨龙冲了过去。 见到大哥答应了,马荣休便转身离开,并来到了萧飞的房间。“飞少,你昨天用的是什么手段,让我那个平时眼高于顶,习惯于瞧不起别人的大哥,居然对你另眼相看?”疑惑的向萧飞问道。 而十二狼卫,不管多大的战斗,多么大的胜利,都不会太喜形于色。 也就在此时,海底虚境的某处,一声惊天动地的轰响声,突然间犹如惊雷般响彻在这海底虚境之中,顿时间,萧炎前冲的身形骤然停滞,一双凌厉的目光,也随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过去。 连着几天的东奔西跑,陈浩也累的够呛,正好趁着阳光明媚,补个觉。 而且这十来年还是照着每日每夜,赶着进度三班倒的模式来造,才有一丝可能造出一艘来。 看着周翠花带着韩冰她们走了,众人再次忙活了起来,不一会的功夫,就装完了车了,然后看着几辆货车缓缓的驶出了靠山村。 “他的名字叫做叶无道,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了?不过应该还在南阳……”周福生开口刚说了几句,就看到萧长生从外面走了进来。 不行,我一定要努力修炼才行,否则将来恐怕连陪着老公战斗的实力都不够了!阿狸心中想着。 许岩急忙摆手说道:“老大,我错了。”申屠浩龙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她,真的要和他结婚了。这是在沿河的时候,想也没敢想的事情。 轰!一道足有婴儿手臂粗的雷芒朝战天落下,战天抬头看了看无奈的摇了摇头,伸手就是一拳,击碎了雷芒。 另外两个男人见自己的同伴已经死了,顿时赶忙连衣服裤子都来不及穿了,赶紧跪在了地上求饶着。 ------------ 第一卷 第26章 轮到女眷骑马 沈君山手中的面纱被小心翼翼地叠好,看得出他很珍视: 哪怕盯上了天炎国,有关毅在,还是可以试着保住天炎宗,不至于被践踏。 “外面差不多要天亮了吧。”抬眼看了看,估摸了一下时间的悟道,淡淡回道。 由于他们的位置是包厢,所以在到了包厢的这一层之后,见到的修士多半都身份金贵了起来,不少都大有来头。 杨云溪只听这话,便是知道朱礼并没有消气,反而是更加的恼怒了。而且,朱礼这是认定了她这是虚假的表现。 “那是因为,这个游戏本來就是非常奇怪的,不过火属性的植物还是有的,真不知道会有多少经验呢。”开启死亡爆发的安迪直接來一个冰雪大爆法,四周的怪物瞬间全部秒杀了。 慕容荻和沈诗怡也赶到了……看着周围的情况也没说什么,沈诗怡坐到了欧阳樱琦的旁边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更何况,还是黑铁器项链,就价格的话,完全超过一般白银器装备,物以希为贵。 那为什么不敢让水一琛知道她是谁?证明她留在这里还是会有危险的。 火红的裙子剪裁有度,包裹住水蜜桃般丰腴有致的娇躯,裙尾在焰灵姬无意识的扭动下微微拢起,雪白柔嫩的美腿若隐若现,隐约露出撩人春光。 到时候一人身死都是幸运之极,全家查抄灭族都不是不能,何况锦衣卫干什么的,葛力心中明白,到时候来个斩草除根也是有的。 那些船东和商户就轻松点,这附近也有专门的棚子,他们坐在里面聊天观看,等着交割。 “本家宣布上洛后,召集谱代重臣密谈,约定在九月初转投今川一方,并随同太原雪斋出阵安祥城。”吉良万松丸抓住机会给予最后一击,这个消息既准且狠,把吉良义安震的目瞪口呆的瘫坐一地。 实在是有些抗不住了的老大一窜步钻进了林嘉的火焰里拼命的加着血,本来就没带多少红药水的媚眼儿风流现在身上全剩下帮林嘉背的超级魔法药了。 “什么,断了左臂的乌逸凡竟然再度突破,达到玄位二境了?”周围各家修士都无比惊讶,在此等逆境中还能坚持修炼再度突破,那种坚毅的精神实在太可怕了。 当初那黑日魔尊没有顶级神器。张星峰估计能靠着几件顶级神器,再靠着八部天龙,和仙帝中期的人物打成。不过一旦仙帝拥有顶级神器,那张星峰最多能和仙帝前期高手打成平手。 “噗哧”之声连响,有的人在地上打滚,有的人直接被射死,看着鞑虏骑兵倒下去一片,马三标这才双腿一夹坐骑,冲入了空地之中。 “但是这一阵还是我赢了,本家手里有北条氏繁和三千余北条军,就北条家这状况岂奈我何?”事已至此长尾景虎也不打算冲锋陷阵,率领本阵扎住阵势静待战争的结束。 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因为是在胎儿时期就修炼了,直接度过先天境界,直接度过开光期,进入了融合期。 ------------ 第一卷 第27章 有人作祟 魏若薇牵了一匹棕色的普通小马,看上去温顺极了。 韩佑希和赵民俊的选择并不让人意外:分别坚持自己的当事人无罪。 可是只过了几秒钟,董大鹏的心疼就变成了狂喜,他终于明白,今天自己是走了大运,自己和面前这些人根本就不是生活在一个世界上的,档次相差太悬殊了。 可是雷东收拾完碗筷,又陪着雷茜茜看了一集电视剧,雷东没有出现倦意,雷茜茜却开始打呵欠了。 更让他觉得瞬间有些眼晕的是,那年轻男子居然不急不缓地对着他们的枪口勾了勾手指,然后拿起了一个对讲机样式的东西放在了嘴边。 “冤家就对了,打打闹闹才有情调嘛!”宋蕊却是截然相反的看法。 在做了短暂的休息之后,秦可仁立即将第一师没有受伤的战士们召集起来,准备立即出发。毕竟一天多时间内从沈阳感到太子河畔,任务还是很重的,如果不赶紧,让后金逃脱的话,那问题可就大了。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吧?”罗宾出现在旁边,轻轻拉了拉约翰。事情的发展已经跟罗宾一开始的预想偏差越来越大,约翰现在做这些事,真的还是在为娜美吗? 脑袋被子弹钻了个透心凉的匪徒,瞪大着双眼,身体向后摔倒,滚下楼梯。在罗昊的开火的瞬间,周柏也是对自己的目标扣动了扳机。 谢南成也如释重负,高阳有十二个乡镇,少了一个青龙算不得什么。 “今天,你怎会想到给我那么多的钱呢?”办了存折,二人没事后到人民公园茶园喝茶,在湖边坐下后,宋敏慧问道。 他们拿苏贝婆婆得遗愿做诱饵,明知道那是陷阱,我也只能点头应允。 当她踩着高跟鞋推开门时候,我的视线就停在了她的身上。而她也同我一般,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会才会道来。 在秦浩看来紫研应该会离开才对,毕竟自己和他也没认识多久而已。 唐来福本还想着让老大唐爱华跟着进城,但第二天同样要赶两场,老大是好帮手,只得派老二唐爱国跟着,三个儿子里,老二是最稳妥的,有他跟着就没事。 玩家等级的提高,她的职业等级也同样需要提高,甚至要一直领先绝大多数玩家才能更好的赚钱,生活也才能一直这么随心所欲。 “不清楚,不过,粗略估计,应该不下于三十。”夜耀大致观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自己猜测的数字。 我害羞地抿了抿嘴唇,深吸一口气,再次定定地对上了他的眼神。 李晓辉也感觉不解,但是他们还是想不出个所以然,决定到时候让朗姆他们处理吧。反正我们也能给他提供空中支援吗不是。 只见离火狮即将扑向王子杰的时候,他的火符迎风暴涨,仿佛化作遮天幕布一般,随后裹住了离火狮。 晋楚染还未说话,北堂熠煜就牵过了晋楚染的手,随即将匕首好生放到了她的手上。 这话一出,赵家人全都瘫软在了地上,周围的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上首坐着的几位官员却是相互对视了一眼,这事情根本就不用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