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重生之初 刘能的意识,在一片温暖与挤压交织的混沌中,被强行拽醒。 窒息感。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袭来,紧接着是刺骨的寒意取代了温暖。他想大叫,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微弱如幼猫哀鸣的“咿呀”声。他想挥舞手臂,那本该属于自己的肢体却软绵绵、沉甸甸,完全不听使唤。 光线刺眼,他本能地眯起眼睛,视野里只有大片模糊晃动的黑白光影,以及一些扭曲的人形轮廓。耳边是嗡嗡的嘈杂声,几种不同的音调交织在一起,急切、谄媚、小心翼翼……他拼命集中精神去分辨。 “系……系皇子啊!系个皇子啊!” 一个略显苍老的女性声音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 紧接着,更多类似语调的声音加入进来,汇成一片嘈杂的祝贺:“恭嘿陛下!贺嘿陛下!天佑我大汉,喜得皇长子啊!” 皇长子?陛下?大汉?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惊雷般在刘能混沌的脑海中炸响!这些词的发音虽然古怪,带着浓重的古音韵味(类似后世某些南方方言的雏形),但结合语境,他勉强能猜出其意! 皇子……是在说我吗?我成了某个皇帝的儿子?还是长子?! 巨大的震惊让他暂时忘却了身体的不适。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狂喜,而是透骨的冰凉——因为他完全听不懂其他更复杂的话!周围人的语言体系对他而言,如同加密的密码,他像个局外人,被困在自己新生儿的躯壳里,被动地接收着模糊的信息。 他努力瞪大模糊的双眼,透过生理性的泪水和未发育完全的视觉,勉强辨认出不远处站立的一个核心人影。那是一个穿着玄色(深沉黑色)袍服、上面似乎绣着某种蜿蜒龙纹的年轻男子。他面容看不真切,但能感觉到他眼袋浮肿,眉宇间凝结着一股宿醉未醒的倦怠,以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这服饰轮廓,似乎是汉朝?我重生到了汉朝? 刘能心中巨震,可这口音……也太难懂了! 那玄袍男子——汉灵帝刘宏,终于动了。他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悦,懒洋洋地向前踱了两步,目光如同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随意地扫过襁褓中那个浑身还沾着血污、皱巴巴的婴儿。 “皇子?” 他嗤笑般哼出一个词,语气里没有半分初为人父的喜悦,只有被打扰清净的厌烦,“朕昨日……饮多了……”他似乎连回忆都懒得回忆。 旁边一个机灵的宦官立刻躬身上前,用尖细柔顺的嗓音低声提醒:“陛下,系永巷负责洒扫嘅宫人,原氏。” “哦。” 刘宏浑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仿佛听到的是“阿猫阿狗”一样。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婴儿身上,像是在完成一项枯燥无味的流程。“就叫‘朔’吧。” 他吐出这三个字,清晰,却轻飘飘的,没有任何重量,甚至没有征求任何人意见的意思。说完,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染晦气,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玄色的袍袖一挥。 “摆驾。” 一群人前呼后拥,如同潮水般退去。产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弥漫的血腥气,和一种被彻底遗弃的冷清。 这就……完了? 刘能,不,现在应该叫他刘朔了,心中一片茫然。皇长子的诞生,如此草率?连个正式的名字仪式都没有?汉朝不是最重礼制的吗?我这个皇子,不会是冒牌货吧?!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却轻柔颤抖的手,小心翼翼地抚上他的脸颊。他听到那个被称作“原氏”的女子,用虚弱而带着浓重口音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仿佛确认什么珍宝般低唤着: “朔……阿朔……我的……朔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卑微与哀伤。 朔…… 刘朔捕捉到了这个音节。结合刚才那皇帝离去前的话,他明白了,这就是他这一世的名字——刘朔。 一个由不耐烦的皇帝随口赐予,毫无祝福,甚至带着几分敷衍的名字。 最初的喧闹过后,是漫长的死寂。预期的赏赐、晋升,统统没有到来。按汉宫旧制,“宫人幸举子者,赐千金,拜为美人”。他的母亲原氏,生下了皇长子,却连最低等的“美人”封号都没有得到。 他们依旧被安置在这间偏僻、潮湿的产房里,唯一的改变,是送来的饭食从明显馊臭难闻,变成了勉强能入口的冷粥和不见油星的菜羹。看守的宦官和宫女,脸上的鄙夷稍减,但眼神里的冷漠和疏远,依旧如冰。 刘朔躺在冰冷的襁褓里,感受着这具婴儿身体的极度无力,心中却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知道自己处境堪忧——一个被皇帝厌弃、生母卑微的“皇长子”,在这吃人的深宫里,简直就是众矢之的,是阴谋最好的养料。 几天后,一阵不同于以往的脚步声打破了偏殿的寂静。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如同鹰隼的中年宦官,在一群小黄门的簇拥下,走了进来。他穿着绛紫色的宦官服色,气度森然,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甚至没有看床榻上虚弱惶恐的原氏一眼,那双冰冷的眼睛,直接钉在了襁褓中的刘朔身上。 旁边有小宦官低声提醒原氏:“系王常侍(王甫)。” 王甫嘴角扯出一丝极淡、毫无温度的弧度,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原氏,你诞育皇子,也算有功。陛下开恩,准你们母子移居 西苑琉璃阁。” 西苑琉璃阁?名字好听,但谁都知道,那是皇宫西北角最偏僻、最荒凉的一处宫苑,常年失修,几乎与冷宫无异。 原氏挣扎着想下床谢恩,被王甫一个眼神制止。 “好生将养着吧。” 王甫的目光如同毒蛇的信子,在刘朔细嫩的脖颈上扫过,带着一种评估货物价值的残忍,“皇长子……呵呵,金枝玉叶,可要仔细些。这宫里,能不能平安长大,看的……可不是名分。” 语带双关,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说完,他不再多留一秒,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产房内,重归死寂。原氏抱着刘朔,瑟瑟发抖,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刘朔的脸上,冰凉。 刘朔闭上了眼睛,不再去试图分辨那些难以听懂的古音。 王甫的话,他听懂了大半。那赤裸裸的恶意,如同实质的匕首,抵在他的咽喉。 他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他是一个被困在婴儿身体里,拥有成年灵魂,却手无缚鸡之力的囚徒。他的父亲漠视他,他的母亲保护不了他,权宦视他为潜在的威胁和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的童年,注定与阴谋和死亡为伴。 必须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在他心中燃烧。他要睁大眼睛,看清这迷雾般的深宫;他要尽快学会这里的语言,听懂那些围绕着他的阴谋与算计;他要在这绝境中,找到一线生机,抓住任何可能的力量! ------------ 第2章 琉璃囚笼 搬迁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潦草。一辆破旧的宫车,两个沉默寡言的老宦官,就将刘朔母子以及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从那个至少还有些人气的产房,送到了所谓的“西苑琉璃阁”。 名为“琉璃阁”,实则是一座被岁月和遗忘侵蚀殆尽的宫苑。院墙斑驳,爬满了枯死的藤蔓。殿门的朱漆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推开殿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尘土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窗纸破损,冷风肆无忌惮地灌入。所谓的家具,不过是几张摇摇欲坠的案几和铺着薄薄一层干草的床榻。 “二位……就在此安住吧。” 领路的老宦官面无表情地说完,便像躲避瘟疫一样,迅速离开了。 原氏抱着刘朔,站在空旷破败的大殿中央,单薄的身影显得无比凄凉。她默默地开始收拾,用破布试图堵住漏风的窗户,擦拭着厚厚的灰尘。她没有抱怨,或许对于她这样卑微的宫人来说,能有一个独立的、 albeit 破败的栖身之所,不用再与十几人挤在大通铺上,已算是陛下的“恩典”了。 刘朔被放在铺了干草的床榻上,努力转动脖颈,打量着这个可能将要伴随他很长一段时间的新“家”。这里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一座被遗弃在皇宫角落的废墟。 唯一的优点是——极其偏僻,偏僻到连鸟雀都不愿多在此停留,自然也鲜有人来打扰。 日子,就在这种死水般的寂静中一天天流过。 刘朔的身体依旧是个无力婴儿,但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贪婪地捕捉着外界的一切信息。母亲原氏偶尔会抱着他,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对着他自言自语,说一些宫中琐事,或是哼唱一些听不清词的乡野小调。偶尔,会有负责送饭的宦官或巡查的老宫女经过,他们会和原氏简单交谈几句。 这些交谈,声音不高,口音浓重,且断断续续。刘朔必须集中全部精神,像破译密码一样,结合语境、语气和少数能听懂的词汇,去猜测其中的含义。 “……建宁……四年了……” 某次,一个老宫女对原氏感叹,“宫里……还是老样子……” 建宁?四年? 这两个词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刘朔! 建宁!是汉灵帝刘宏的年号!建宁四年……那就是公元171年!还好给人做家教的时候刚好就是在学校这段历史所以比较了解。 他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他不仅重生到了东汉末年,而且时间点如此精准!黄巾之乱是在光和七年(184年)爆发,距离现在只有十三年!那是一个秩序崩坏、人命如草芥的时代! 然而,更大的冰寒紧接着涌上心头。 不对!史书记载,汉灵帝刘宏的儿子,有名有姓的只有两个:刘辩(少帝)、刘协(汉献帝)。还有一个女儿,万年公主。 刘辩的生母是何皇后,出生于灵帝后期,大概在公元176年左右!而现在才是171年,自己这个“皇长子”刘朔,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几乎窒息。 难道……我这个来历尴尬、生母卑微的皇长子,根本没能在危机四伏的宫廷中活到成年?甚至在刘辩出生之前,就已经“被夭折”了?! 所以,史书上才没有关于“刘朔”的任何记载!他只是一个被历史尘埃彻底掩埋的,无足轻重的亡魂! 完蛋了!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本以为重生为皇子是拿到了主角剧本,没想到拿到的竟是早早领便当的龙套剧本!而且死期可能近在眼前!王甫那阴冷的眼神,宫廷里无形的恶意,这破败的环境,无一不在印证着这个猜测。 冷静!必须冷静! 他在内心疯狂地咆哮。恐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既然历史没有记录我,那就意味着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我知道未来的走向,我知道哪些人是未来的枭雄,我知道哪些事件是关键的节点! 我不能死!我绝不能像历史上可能的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琉璃阁里! 求生的本能和来自未来的知识,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武器。他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首先,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 在这个目标下,一切都可以妥协。 其次,要充分利用“婴儿”这个身份的伪装。 没有人会防备一个襁褓中的孩子,这是他最好的保护色,也是他探听信息的最佳掩护。 第三,必须尽快掌握这个时代的语言和常识。 语言是沟通和获取信息的钥匙,他不能一直做个“半聋半哑”的人。 第四,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积累哪怕一丁点的力量或人情。 无论是收买最低级的小太监,还是在某些关键时刻,展现出一点“异常”引起某些人的注意(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正在艰难擦拭桌案的母亲原氏。这个柔弱卑微的女人,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也是他必须保护的人。同时,她也可能是他了解这个世界,学习语言的第一位老师。 他努力发出一个清晰的音节,吸引母亲的注意。 “阿……母……” 他试图模仿记忆中那些含糊的呼唤。 原氏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朔……朔儿?你……你叫阿母了?” 刘朔心中一定。很好,学习语言的第一步,就从身边最亲近的人开始。 窗外,寒风呼啸,吹动着破败的窗纸,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这座琉璃囚笼,冰冷而绝望。 但在这绝望的深处,一颗不甘命运的灵魂,已经点燃了熊熊的求生之火。他知道前路遍布荆棘,死亡如影随形,但他别无选择。 要么在沉默中消亡,要么……就在这历史的夹缝中,杀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 第3章 凤栖梧桐日,龙潜深渊时 时光如水,在琉璃阁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静静流淌。转眼间,刘朔来到这个世界已近半年。得益于成年人的灵魂和极强的学习能力,他已经基本掌握了这个时代的语言。虽然口音依旧古怪,说话也不利索,但至少,他能清晰地听懂周围人的每一句话,不再是一个在迷雾中挣扎的聋子。 这日,一个平日里对原氏还算和善的小宫女,趁着送换洗衣物的机会,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原姐姐,听说了吗?天大的喜事!陛下立后了!” 原氏正在缝补一件刘朔的小衣,闻言手指一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轻声问:“是哪家的贵女?” “是扶风宋氏的贵女!”小宫女语气带着兴奋,仿佛与有荣焉,“听说七月乙未日,在章德殿举行了盛大的典礼呢!由太尉闻人袭持节,宗正大人宣读册文,正式册立的!那场面,想想都壮观……” 小宫女后面关于典礼如何隆重、皇后如何尊贵的描述,原氏和刘朔都没有仔细听进去了。 原氏是感到一种深切的卑微与茫然。中宫有主,这深宫有了真正的女主人,她这样身份尴尬的“皇长子”之母,未来的日子是吉是凶? 而刘朔,心中掀起的却是惊涛骇浪。 宋皇后!果然是她! 他的大脑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开始飞速调阅着属于“刘能”的记忆碎片。 扶风宋氏,汉章帝宋贵人的堂曾孙女……真正的名门望族,东汉外戚政治的典型代表。史书记载她性格“内向宽厚”,且“无宠”,最终会被宦官构陷,在光和元年(178年)被废黜,忧愤而死…… 一个清晰的脉络在他脑海中形成。 “宋皇后既是东汉外戚政治的典型代表,也是皇权与宦官势力博弈的牺牲品啊……” 刘朔在心中无声地感慨。这是一枚光鲜亮丽,实则危机四伏的棋子。她的立后,绝非简单的帝王家事,而是朝堂内外戚势力(以宋家为代表)与宦官集团(以曹节、王甫为首)新一轮博弈的开始,甚至可能是皇帝为了平衡各方势力而落下的一子。 那么,我这个被遗忘的皇长子,在这盘棋中,又处于什么位置? 是无关紧要,可以随时被抹去的尘埃?还是……在某些时候,可能被用来制衡新后或其未来可能拥有的嫡子的工具? 危险与机遇,如同光影交织,同时出现在刘朔的心头。 危险在于: 新后入主,为了稳固地位,必然会关注后宫所有皇子。自己这个年长的“庶长子”,即便再不受待见,在礼法上也是潜在的威胁。王甫那些宦官,或许会利用这一点,进一步打压自己,或者将自己作为攻击宋皇后的武器。 机遇在于: 正因为宋皇后“无宠”且性格不算强势,她或许不会像历史上那位何皇后那般狠辣果决。更重要的是,她与宦官集团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一种可供利用的“势”。 而且,史书明确记载了她的结局——被废,身死。这意味着,她并非最终的胜利者。如果操作得当,自己或许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找到一丝夹缝求生的机会,甚至……提前布局。 “阿母,” 刘朔用还带着奶气,却清晰了不少的声音唤道。 原氏回过神来,连忙俯身:“朔儿,怎么了?” “宋娘娘……做了皇后,是不是……很大?” 他故意用孩童懵懂的语气问道。 原氏叹了口气,轻轻抚摸他的额头:“是啊,皇后娘娘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母仪天下。” “那……她会来看朔儿吗?” 刘朔睁着“天真无邪”的大眼睛问。 原氏身体微微一僵,脸上掠过一丝惶恐,连忙压低声音:“朔儿莫要胡说!皇后娘娘何等尊贵,怎会来我们这偏僻地方?以后在外面,万不可提起殿下身份,我们……我们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 看着母亲惊惧的样子,刘朔心中了然。母亲的生存哲学是隐忍和彻底的低调,这在大多数时候是明智的。但有时候,绝对的沉默,也意味着绝对的被动。 他不再多问,心中却已有了计较。 不能再一味地躲藏了。 必须要想办法,让外界,至少让某些特定的人,知道“皇长子刘朔”还活着,并且有其存在的“价值”。这个价值,可以是很弱小,很无害,但必须在关键人物那里挂上号。 比如,那位刚刚入主中宫,地位尊崇却内心可能并不安稳的宋皇后。 比如,那些视宋皇后为眼中钉,或许正需要一枚棋子来搅动局面的宦官。 甚至……那个将他随手丢弃在此,或许早已忘记他存在的皇帝父亲。 这步棋很难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但坐以待毙,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他望向琉璃阁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凤已栖梧,龙潜于渊。这深宫的棋局,已然布下。而他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棋子,也要开始小心翼翼地,为自己谋一个活路了。 ------------ 第4章 微光觅径 宋皇后被立后的喧嚣,如同投入深湖的石子,在皇宫广阔的水面上激起一圈涟漪后,很快便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这涟漪的余波,还是隐隐约约地荡到了西苑琉璃阁这潭死水。 最明显的变化是,负责送饭的宦官脸上那惯常的鄙夷收敛了些,虽然依旧冷漠,但至少不再将食盒随手乱丢。送来的衣物虽然仍是旧的,却浆洗得干净了不少,甚至偶尔还能见到一两件半新的小儿襁褓。 这一切细微的改变,都让原氏感到些许不安的慰藉。她更加谨小慎微,几乎足不出户,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照顾刘朔上,仿佛要将自己与儿子彻底隐藏在这琉璃阁的阴影里。 然而,刘朔知道,隐藏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王甫的威胁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而未落,才是最折磨人的。他必须行动,哪怕只是向前挪动微不足道的一小步。 他的计划核心,是设法与宋皇后建立起一种“无害”且“值得怜悯”的联系。但如何实现?他一个被变相囚禁的婴儿,连这琉璃阁都出不去,母亲又绝不可能帮他,简直是天方夜谭。 机会,往往隐藏在细节之中。 这几日,他注意到,每隔几天,会有一个面相憨厚、约莫四十岁上下的老宦官,慢悠悠地推着一辆堆满新鲜蔬果的木车,从琉璃阁外的宫道经过,前往更深处那些不得宠的低阶妃嫔住所配送食材。这老宦官不像其他人那样行色匆匆或满脸倨傲,有时甚至会停下来,捶捶腰,望着天空发一会儿呆。 这是一个可能突破的点。 刘朔判断。地位足够低,不会引起太大注意;年纪较大,可能心肠不像年轻宦官那般冷硬;行动路线固定,有机会接触。 这天,估摸着老宦官快要经过的时候,刘朔开始了他精心策划的“表演”。 他先是趁着原氏在殿后晾晒衣物,自己“笨拙”地从床榻上翻滚下来,虽然地上铺了些干草,但还是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强忍着,手脚并用地爬到院门内侧,那里有一小块地方因为门轴磨损,地上的尘土格外厚实。 他用小手抓起尘土,毫不客气地抹在自己脸上、身上那件好不容易才干净的半新襁褓上,又把头发揉得乱糟糟。然后,他扒着门缝,眼巴巴地望着外面。 当那熟悉的、慢悠悠的脚步声和木轮吱呀声由远及近时,刘朔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不是哭闹,而是带着一种委屈、虚弱,又刻意放软的呜咽声。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午后,足够清晰。 “呜……阿母……冷……” 老宦官推车的动作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朝着琉璃阁破败的院门望来。他看到了那个从门缝里探出来的、脏兮兮的小脑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无助”的泪水,小脸冻得发青(有一部分是刚才自己憋气憋的),瑟瑟发抖。 老宦官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在这西苑送了十几年菜,知道这里住的是谁,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是皇长子,名义上尊贵无比,实际却连他这送菜的老奴都不如的存在。他本能地想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但……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那眼神,不像寻常婴孩的懵懂哭闹,倒像是……像是知道自己处境艰难的小兽,在发出最后的哀鸣。而且,他嘴里含糊呜咽的,似乎是“阿母”和“冷”? 老宦官的心肠终究没能硬到底。他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这才放下推车,慢吞吞地走到院门前,蹲下身,隔着门缝压低声音: “小殿下……莫哭,莫哭……这地上凉,快回去。” 刘朔要的就是这短暂的交流!他不仅没退,反而把小脑袋又往外挤了挤,泪水滚落,冲开脸上的尘土,留下两道白痕,显得更加凄惨。他仰着小脸,带着哭腔,努力让发音更清晰: “饿……朔儿饿……娘娘……凶……” 他刻意将“饿”和“娘娘凶”这几个词模糊地连在一起,营造出一种因被苛待而向唯一可能见到的“外人”求助的假象。他不敢直接提宋皇后,只能用“娘娘”这个泛指,但结合立后不久的背景,听者很容易自行联想。 老宦官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火烫到一样,差点跳起来。“小殿下!可不敢胡说!” 他紧张地再次环顾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惶恐,“老奴……老奴只是个送菜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听见!” 说完,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推起木车,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那速度比他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刘朔看着老宦官仓皇逃离的背影,心中并无多少失望,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种子,已经埋下了。 他不需要这老宦官立刻为他做什么,他只需要在这深宫最底层的信息渠道里,投下一颗石子——“皇长子刘朔处境凄惨,可能与新立的皇后有关(或者至少,他害怕皇后)”。这种半真半假、带着孩童“懵懂”指控的消息,会在底层仆役中悄然流传,虽然扭曲,却拥有一种奇特的生命力。 它可能会传入某些对宋皇后不满的妃嫔耳中,可能会被某些想找宋皇后麻烦的宦官利用,甚至……有极微小的可能,会通过某种渠道,飘到宋皇后本人的耳边。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让“皇长子刘朔”这个名字,以一种“受害者”或“麻烦”的姿态,重新进入某些人的视野。这就够了。 这时,原氏焦急的呼唤从殿后传来:“朔儿!朔儿你去哪儿了?” 刘朔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个懵懂无害的婴儿模样,笨拙地转过身,朝着母亲声音的方向爬去,嘴里发出含糊的“啊啊”声。 原氏跑过来,看到他满脸尘土、衣衫脏乱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后怕,连忙将他抱起来,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嘴里不住地念叨:“怎么爬到这里来了?多危险啊!以后可不能乱爬了……” 刘朔将小脸埋在母亲温暖的颈窝,感受着她因为担忧而微微加快的心跳。 对不起,阿母。 他在心里默默说道。但我必须这么做。风暴来临前,无声无息的存在,才是最危险的。 他利用了母亲的恐惧,也利用了那老宦官可能的怜悯。在这深宫之中,温情是奢侈品,活下去,才是第一要义。 他抬眼,再次望向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微光已觅径,无论前路是通往生天,还是更深的深渊,他都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 第5章 锻炼与异常 婴儿的身体,是一座无比精致的囚笼。 刘朔的灵魂如同一只被强行塞进狭小蚌壳里的鹰,每一次挣扎,感受到的不是翱翔的快意,而是四面八方的束缚与无力。他想翻身,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像翻动一座小山;他想抬手,那短短胖胖的胳膊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就连最简单的发出清晰音节,都需要反复练习口舌肌肉,结果往往还是一串含糊不清的“咿呀”。 太慢了!这样下去,别说参与未来的风云变幻,就是在这琉璃阁里自保都成问题! 焦灼感日夜灼烧着他的内心。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既然灵魂暂时无法突破这躯壳的桎梏,那就先尽全力将这具身体打磨到当前阶段的极致! 于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刘朔开始了他的“秘密特训”。 当原氏在殿外忙碌时,他就在铺着干草的床榻上,进行着外人看来只是婴儿正常活动的“锻炼”。他用力地、反复地蹬踹着小腿,模拟跑步的动作,感受着腿部肌肉的收缩与拉伸。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不是无意义的摆动,而是带着某种节奏和角度,试图增强上肢的力量和协调性。他甚至尝试着用小手死死抓住床榻边缘粗糙的木棱,努力将上半身撑起来,每一次都累得小脸通红,气喘吁吁,细嫩的手掌被磨得发红生疼。 原氏偶尔看到,只会慈爱地笑笑,以为儿子比一般孩子更好动、更健壮些,是老天爷对她唯一的恩赐。她哪里知道,这每一次“好动”,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和顽强的意志。 转折,发生在一次无意的尝试中。 大约锻炼了两三个月后,刘朔感觉自己四肢的力量明显增强,动作也利索了许多。某次,一只灰扑扑的耗子竟胆大包天地从床底窜出,试图啃食角落里掉落的一点饭粒。一股厌恶和本能涌上心头,刘朔几乎是下意识地,小手猛地一拍! “啪!”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那耗子竟被他这一巴掌拍得翻滚出去,吱吱惨叫着,踉跄了几下才逃回黑暗之中,留下地上一小滩血迹和几根鼠毛。 刘朔愣住了,看着自己那只依旧白嫩、却隐隐发红的小手。 这力气……不对劲! 寻常一岁不到的婴儿,能有这般力道?能将一只成年耗子拍得吐血?他回想起之前的锻炼,似乎也过于顺利了些,力量的成长速度远超他的预期。这具身体,似乎蕴藏着某种异于常人的潜能。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涌上心头!这是他在这个绝望处境中,发现的第一个真正属于他自己的、超乎预期的优势!是穿越带来的福利?还是这具身体本身的天赋异禀?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没有声张,反而更加谨慎。他开始有意识地测试自己的力量极限。他能轻易推动比自己还重的、充当枕头的旧包袱;能用手捏碎一些干燥的土块;爬行起来速度飞快,若非刻意控制,原氏几乎要追不上他。 然而,拥有力量,并不意味着可以肆意妄为。 关于走路,他有着清醒的认知。汉朝可没有儿科保健,骨骼发育若因过早承重出了问题,那就是一辈子的事,在这医疗条件落后的时代,无异于自杀。力气大不代表骨骼和关节同样坚韧。 “看来,还是得苟着。” 他无奈地想道。力量是底牌,但不能轻易亮出,更不能因为有点力气就忘乎所以。 于是,在其他同龄孩子可能已经被父母扶着尝试站立的时候,刘朔依旧“老老实实”地在地上爬行。只是他的爬行,悄无声息,迅捷如狐,能轻易地移动到房间的任何角落,探听外面的动静,观察母亲未曾注意的细节。他利用这超常的力气和速度,将琉璃阁内每一个隐蔽的角落都探索了一遍,甚至发现了一条通往殿后杂役小院的、被废弃的狗洞,这或许在未来能成为一条秘密通道。 转眼间,刘朔来到这个世界已满一年。 这一日,天光微亮,他趴在床榻上,看着晨曦透过破窗,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抓住床沿,那双乌黑的眸子里闪烁着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和锐利。 他手臂、腰腹、腿部同时用力,那远超常婴的力量瞬间爆发! 没有摇晃,没有挣扎,他稳稳地、如同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般,站了起来! 一岁整,独立站立。 他低头,看着自己稳稳踩在干草上的小脚丫,感受着身体重心平衡的微妙。一种突破束缚的激动感让他几乎想要长啸。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塑。阳光勾勒出他稚嫩却已初显坚毅的轮廓。 困于浅滩的龙,终于靠着自己的努力,挣脱了第一重束缚,站了起来。 然而,站起,仅仅意味着能看到更远的世界,也意味着要面对更直接的风雨。 他知道,路还很长,他依旧弱小。但拥有了这异于常人的体魄作为根基,他原本那些如履薄冰的计划,似乎也多了一丝实现的可能。 他轻轻抬起一只脚,尝试迈出第一步。身体微微晃动,但核心力量远超寻常婴儿,很快便稳住。 走吧,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走向那不可知的,却必须由自己开创的未来。 ------------ 第6章 借势与求生 稳稳站立,甚至能蹒跚走几步之后,刘朔感觉自己掌控身体的能力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但这短暂的喜悦,很快被更沉重的现实思虑所取代。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偷听宫女宦官的闲聊,开始更有目的地整合信息,拼凑出自己所处时代的真实政治版图。这个过程,如同在黑暗的迷宫中摸索,零碎的信息是微弱的光点,而他所知的历史,则是那张若隐若现的、可能正确的迷宫地图。 他反复咀嚼着那些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的关键词:“窦大将军”、“陈太傅”、“去年……九月……宫变”、“太后移居云台”、“曹节、王甫……功勋卓著”…… 这些碎片,与他脑海中的历史知识逐渐重合,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残酷的画面: 建宁元年(168年),也就是他出生前两年,宦官集团发动了“九月辛亥政变”,捕杀了他名义上的祖母窦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及其党羽,将窦太后本人软禁于南宫云台,彻底废除了她临朝听政的权力。 这意味着,外戚势力遭受了毁灭性打击,以曹节、王甫为首的宦官集团如今完全主导了朝政,权势熏天,连皇帝都在他们的影响之下! 想通了这一点,刘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王甫! 那个曾用阴冷目光打量他,言语间充满威胁的宦官头子,其权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可怕!自己这个无依无靠的皇长子,在他眼中,恐怕真的与蝼蚁无异,随时可以捏死。 然而,危机之中,也往往潜藏着转机。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皇宫的中心方向——那是皇后居住的宫殿。 窦太后倒台,后宫权力出现真空。如今,刚刚被册立不久的宋皇后,理论上就是这后宫地位最尊崇的女性,是名正言顺的后宫之主! 尽管史书记载她“无宠”,性格“内向宽厚”,但她的身份和地位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在当前宦官独大、外戚势微的背景下,宋皇后以及她背后的扶风宋氏,很可能成为朝堂上下唯一还能对宦官集团形成一定牵制的力量(尽管这种牵制目前看来很微弱)。 一个清晰得几乎让他心跳加速的策略,逐渐在脑海中成型: “必须想办法和宋皇后建立起联系,哪怕只是最微弱的善意!” 理由再充分不过: 生存空间的争取: 只要宋皇后知道他的存在,并且表现出哪怕一丝半点的关注,那些底下负责供给的宦官宫女,就绝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克扣、怠慢。他和母亲的生活境遇,至少能得到最基础的改善,不用再时刻担心冻饿而死。 应对宦官威胁的护身符: 王甫再嚣张,目前也绝不敢明目张胆地迫害一位得到皇后(哪怕是“无宠”的皇后)些许关注的皇子。这层薄薄的关系,就像一层脆弱的保护膜,或许挡不住真正的风暴,但足以让那些小鬼退避三舍,为他争取宝贵的成长时间。 政治格局的利用: 宦官与皇后(及其背后的外戚势力)之间存在天然的矛盾。他若能巧妙地置身于这微妙的平衡点上,哪怕只是作为一颗被双方都视为“可能有用”的棋子,也比现在这样完全被排除在棋局之外,任人宰割要强得多! “不容易啊……” 刘朔在心中长叹一声,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他只是一个一岁的幼儿,行动受限,言语不清。他的母亲胆小懦弱,绝不可能主动带他去拜见皇后。他甚至连宋皇后长什么样,日常活动范围在哪里都不知道。如何“刷好感度”?简直是地狱难度的任务。 但再难,也比坐以待毙强!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送饭宦官闲聊时,他会“咿呀”学语般重复“皇后”、“娘娘”等词语,观察他们的反应。他利用自己爬行迅捷的优势,在琉璃阁周围更大范围地“探险”,留意是否有通往中宫方向的、人迹罕至的小路,或者探听皇后宫中是否有负责采买、与其他宫苑有接触的低阶宫人。 他甚至开始有意识地“打扮”自己。每天让母亲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尽管衣服破旧,但至少整洁。他练习露出最天真无邪、惹人怜爱的笑容,确保需要的时候,能瞬间调动出来。 这个过程充满了无力感。他空有成熟的思维和盘算,却受困于幼小的躯壳,每一个步骤都步履维艰。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每一次尝试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但他没有放弃。 他知道,在这深宫之中,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战争。他现在兵力(体力、行动力)微薄,资源(人脉、信息)匮乏,唯一的优势,就是他来自未来的“先知”和这颗不肯屈服的心。 “宋皇后……将是我摆脱目前困境,必须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刘朔蹒跚地走到窗边,小手扶着冰冷的窗棂,望向那象征着权力中心的方向,眼神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去争,去抢,为自己和母亲,在这冰冷的汉宫之中,争得一丝喘息之机。 ------------ 第7章 上林苑的转机 时间悄然流逝,又过去了两个多月。刘朔已经一岁多了,走路越发稳健,虽然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但独自探索更远的地方已不成问题。 他依旧谨记低调原则,大部分时间仍待在琉璃阁附近,但活动的范围已悄然扩大到了西苑边缘,靠近那片广袤皇家园林——上林苑的地界。 他知道,守株待兔并非良策,必须主动创造机会。而上林苑,是宫中贵人游玩的常见去处,或许是他能 “偶遇”宋皇后的最佳地点。这一日,春光明媚,微风和煦。刘朔估摸着天气好,贵人出游的可能性更大,便趁着原氏在殿内专心缝补,悄悄溜出了琉璃阁。 他小小的身影在宫道旁的树荫和草丛间灵活地穿梭,避开偶尔路过的宫人,朝着上林苑的方向摸去。 他的判断没有错。就在一处开满不知名野花的缓坡附近,他听到了一阵环佩叮当和轻柔的谈笑声。 他心脏猛地一跳,小心翼翼地拨开茂密的草丛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群宫女宦官簇拥着一位身着淡青色曲裾深衣、头戴简单珠钗的年轻女子。 她容貌清丽,算不上绝色,但气质温婉沉静,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愁。 她正微微俯身,欣赏着坡上的野花,动作优雅,却并无多少欢欣之意。 就是她!宋皇后!刘朔几乎瞬间就确定了。这气质,与史书中 “内向宽厚”、 “无宠”的描述何其吻合!机会千载难逢!刘朔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破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浅色襦裤,用手理了理柔软的头发。 他并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计算着距离和角度,然后装作一副茫然寻找什么的样子,跌跌撞撞地从草丛后 “晃”了出来,恰好 “迷失”在了皇后仪仗不远处的空地上。他小小的、孤零零的身影,立刻引起了注意。 “咦?哪里来的小孩子?”一个宫女惊讶地低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宋皇后也直起身,诧异地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不点。孩子约莫一岁多,身形比同龄孩子似乎稍显瘦小,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却异常干净的衣物,小脸精致,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带着孩童的天真,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迷路般的无助和惶恐。 皇宫深处,突然出现一个如此穿着、无人看管的孩子,着实奇怪。 “你是哪宫的孩子?怎一人在此?你的嬷嬷呢?”宋皇后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一丝自然的关切。 她并无子嗣,见到这般年纪的幼童,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柔软。刘朔心中一定,计划成功了一半! 他抬起小脸,望向宋皇后,眼神里充满了 “懵懂”和 “依赖”,用小奶音怯生生地,却清晰地回答:“我……我叫朔儿。我……我找不到阿母了……”他刻意没有自称 “我”还是 “儿臣”,用一个普通孩子的口吻,更能博取同情。 “朔儿?”宋皇后微微蹙眉,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她身边一个年纪稍长、显然是心腹的嬷嬷脸色微变,连忙凑到她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宋皇后的脸色瞬间变了,从最初的诧异,变成了难以置信,继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有怜悯,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物伤其类? 她再次看向刘朔,目光已然不同。她缓缓走上前,蹲下身,与刘朔平视,声音更加柔和:“你……你是皇长子,刘朔?”刘朔 “适时”地低下头,小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用细若蚊蚋的声音 “嗯”了一声,那小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酸。 “你的母亲……是原氏?”宋皇后继续轻声问。刘朔点了点头,抬起眼,眼圈微微发红,带着哭腔:“阿母……在干活。朔儿饿,出来找吃的……”他半真半假地说道,将 “饥饿”和 “独自流浪”的信息传递出去。宋皇后身边那个嬷嬷又低声补充了几句,显然是知道琉璃阁那边的情况。 宋皇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出身名门,虽不受宠,但也从未想过,皇帝的子嗣,堂堂皇长子,竟会沦落到衣着破旧、需要自己出来 “找吃的”的地步!这简直是皇家的耻辱,也是她这后宫之主的失职!她看着刘朔洗得发白却整洁的衣物,再看看他因为营养不良而略显瘦弱的小身板,心中那份母性与同情被彻底激发。 她伸出手,轻轻拂去刘朔头发上沾着的草屑,动作轻柔。 “可怜的孩子……”她轻叹一声,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心疼, “是下面的人怠慢了你和你母亲吗?”刘朔只是眨着大眼睛,用那种依赖又委屈的眼神看着她,不点头也不摇头,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 宋皇后站起身,脸色沉静下来,恢复了后宫之主应有的威仪,虽然这威仪因她的性格而显得并不凌厉。 她对身旁的嬷嬷吩咐道:“传本宫的话,皇长子刘朔乃陛下血脉,尊贵非凡。日后一应供给,皆按皇子规制,不得再有丝毫克扣怠慢!若有阳奉阴违者,严惩不贷!” “是,娘娘!”嬷嬷连忙躬身应下。宋皇后又看向刘朔,眼神温和:“朔儿,以后若缺什么,或是有人欺负你,可让人来告诉本宫。”她顿了顿,补充道, “你好生回去,莫要再乱跑了,免得你母亲担心。” “谢……谢娘娘!”刘朔立刻露出一个灿烂的、带着泪花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表现得像个得到关爱而无比开心的普通孩子。 他乖巧地按照来时的路,一步三回头地 “往回走”,直到拐过宫道看不见皇后仪仗,他才猛地靠在一处宫墙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成功了!狂喜如同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不仅成功引起了宋皇后的注意和同情,更重要的是,得到了她明确的、提升待遇的指令! 这意味着,他和母亲终于可以摆脱饥寒交迫的阴影,能吃得好一点,穿得暖一点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会面,他刘朔这个名字,正式进入了后宫之主的视野。 有了宋皇后这层哪怕薄如蝉翼的关系,那些底层的小鬼,再想动他,就得掂量掂量了。 王甫那边,短期内应该也不会为了他这个小虾米,直接去打皇后的脸。 猥琐发育的黄金时期,终于到来了!他抬头,看着透过高大宫墙洒下的稀薄阳光,感觉那光芒似乎都比往日温暖了几分。 活下去,然后,变得更强!他握紧了小拳头,眼中闪烁着希望与决心的光芒。 宋皇后的庇护或许短暂,但足以让他赢得最宝贵的成长时间。接下来的日子,他必须争分夺秒! ------------ 第8章 肉食者的紧迫 宋皇后的一句吩咐,如同春风化雨,让琉璃阁这片冻土悄然复苏。变化是立竿见影的。 送来的饭食不再是冰冷的粟米饭和不见油星的菜羹,食盒变得沉甸甸的。 打开来看,里面是雪白的稻米饭,甚至偶尔会有精细的麦饼。更重要的是,有了肉! 虽然这个时代的烹饪手法相对简单,无非是蒸、煮、炙(烤)、炖,调味也远不如后世丰富,主要以盐、酱、梅、椒、姜等天然调料为主,但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刘朔和原氏来说,这已是天壤之别。 炙烤得外焦里嫩、撒着粗盐和花椒末的羊肉,散发着诱人的焦香;炖煮得酥烂的牛肉,汤汁浓郁;整只蒸熟的鸡,虽然肉质不如现代养殖的细嫩,却充满了原始的肉味力量。 就连盛菜的器皿,也从粗糙的陶碗换成了略带光泽的漆器。原氏看着这些以往不敢想象的食物,激动得眼眶泛红,对着中宫方向不住地叩拜,嘴里喃喃念着皇后娘娘的恩德。 她首先将最好的肉细细撕碎,吹凉了,小心地喂到刘朔嘴里。刘朔咀嚼着久违的肉食,感受着蛋白质和脂肪在口中化开的美妙滋味,心中却没有多少享受,反而涌起一股更强烈的紧迫感。 “肉来了……以前不敢放开锻炼,是怕消耗太大,身体垮掉。现在,终于有了燃料!”他清楚地知道,宋皇后的庇护如同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看似坚固,实则随时可能崩塌。 光和元年(178年)……那个年份像一道催命符,刻在他的脑海里。 距离现在,满打满算,也只有七年!七年后,宋皇后会被废黜,幽禁至死,家族被诛杀。 到那时,失去了这层脆弱保护膜的他,将直接暴露在王甫等宦官的獠牙之下。 一个没有母亲强大外戚背景、又不被皇帝待见的皇子,下场可想而知。 “怕死……我是真的怕死啊!”刘朔在心中毫不掩饰地承认。他不是那些热血漫画里无畏无惧的主角,他来自一个和平年代,珍惜生命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害怕被毒杀,害怕被陷害,害怕像历史上无数宫廷冤魂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种对死亡的恐惧,如同最强劲的鞭子,抽打着他,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七年!只有七年!我必须在这七年里,尽可能地强壮身体,积累知识,暗中布局!至少要强到有能力在未来的风暴中自保,甚至……寻找机会逃离这个漩涡中心!”他的终极目标越发清晰:苟到成年,得到封地,然后立刻远离洛阳这个权力绞肉场,去封地上做个逍遥王爷,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想到这里,嘴里的肉仿佛也失去了味道。他迅速吃完,拒绝了母亲还想再喂的举动。 “阿母,我吃饱了。想去院子里玩。”他奶声奶气地说,眼神却已经飘向了那片被他视为训练场的小院。 原氏只当孩子天性活泼,慈爱地替他擦擦嘴:“去吧,小心别摔着。”来到院中,刘朔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不再满足于之前的蹬腿挥臂。他开始进行更有针对性的训练。深蹲! 他靠着斑驳的墙壁,一次次地屈膝、站起,感受着腿部肌肉的酸胀,默默计数。 俯卧撑!他伏在地上,用那双蕴含着异于常人力量的手臂,支撑起小小的身体,虽然姿势还不标准,但每一次起伏都竭尽全力。 冲刺与折返跑!他在有限的小院里,将速度提升到极限,身影快得带起微风,锻炼自己的爆发力和敏捷性。 他甚至找来一些大小合适的石块,练习抓握和投掷,锻炼手部力量和准头。 每一次力竭,每一次肌肉的酸痛,都在提醒他时间的宝贵和危机的临近。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软发,他喘着粗气,却不敢停歇。 “不够!还远远不够!”他内心在呐喊。光有蛮力还不够,他需要知识,需要对这个时代更深入的了解,需要找到可能在未来帮助他的人或信息。 他开始更加如饥似渴地学习。缠着母亲原氏认字(虽然原氏自己认得也不多),听她讲述宫中旧事和民间传闻。 他利用一切机会,与那些来送东西的、地位低下的宦官宫女 “闲聊”,从他们零碎的话语中拼凑朝堂动向、边境战事、各地民情。他像一个最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可能有用的信息。 夜晚,躺在不再冰冷的床榻上,他会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王甫的势力网有哪些?” “哪些官员与宦官集团不对付?” “历史上黄巾之乱前,有哪些征兆?” “我的封地,最有可能在哪里?如何才能争取到一个相对富庶或易守难攻的封地?”想着想着,冷汗有时会浸湿他的后背。 前途迷雾重重,杀机四伏。但他没有退路。他看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小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七年……我必须抓住每一天,每一刻!变强,一定要变强!强大到足以掌控自己的命运,活着离开这座吃人的皇宫!” ------------ 第9章 兰台幽影与过目之能 宋皇后的关照如同在琉璃阁周围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大部分恶意,也让刘朔有了更多自由活动的底气。 在疯狂锻炼体魄之余,他将目光投向了皇宫中另一处宝藏——兰台与东观。 这两处是汉室的皇家图书馆和档案馆,藏尽了天下典籍、图册、奏疏乃至秘藏。 对于急需了解这个世界,汲取知识力量的刘朔而言,那里无疑是知识的海洋。 得益于汉灵帝子嗣稀薄(目前明面上只有他一个),且宗室人口在多次政治清洗后也变得单薄,这两处神圣之地平日里门可罗雀,只有少数几个老迈的博士或书记官在此整理编修,气氛幽静得近乎凝固。 刘朔小小的身影第一次出现在兰台高大的殿门外时,看守的老宦官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认出是那位据说被皇后关照过的 “透明皇子”,便挥挥手让他进去了,连问都懒得问一句。一个一岁多的娃娃,能在这里捣什么乱? 怕是连竹简都搬不动。这正合刘朔之意。踏入兰台的那一刻,一股混合着竹木、陈旧墨汁和淡淡霉味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幽深,无数排高大的架阁森然林立,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木牍,以及一些更为珍贵的帛书,如同沉默的士兵,守护着千年的智慧与秘密。 浩瀚,深邃,令人心生敬畏。刘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他开始像一只谨慎的小老鼠,在巨大的书架间悄无声息地穿梭。 他目标明确,先找那些基础的——《仓颉篇》、《急就章》这类识字启蒙书,还有《论语》、《孝经》等儒家经典。 他个子矮小,只能仰着头,费力地辨认着架阁上的标签,或者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抽动低处的竹简。 竹简很重,对于他小小的身体来说,搬运两三卷已是极限。但他乐此不疲。 每次,他都只拿少量几卷,藏在宽大的衣袖里或者抱在怀中,避开偶尔路过的老博士,悄悄地带回琉璃阁。 回到那个依旧破败却不再阴冷的 “家”,他将竹简铺开,然后便会缠着母亲。 “阿母,这个字怎么念?”他指着竹简上弯曲的笔画,仰着小脸,一副求知若渴的孩童模样。 原氏,如今有了名字,叫做原婉。她确实出身于一个早已没落的寒门家庭,幼时家中尚可,曾跟随兄长识得一些字,读过几本启蒙书籍,这也是她与其他纯粹文盲宫女的不同之处,也是刘朔计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看到儿子如此 “好学”,原婉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她温柔地坐下,将刘朔揽在怀里,指着竹简上的字,轻声念道:“这个字念‘天’,天空的天。”她的手指顺着笔划勾勒, “你看,上面一横代表苍穹,下面是个‘大’字,意味着至高无上……” “这个呢?”刘朔指着另一个更复杂的字。 “这是‘地’字,土地的地。左边是‘土’,右边是‘也’,象征着万物生长之所……”昏暗的灯光下,母子俩头挨着头,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 “飞快”。刘朔很快发现,自己似乎真的因重生而产生了某种变异——他的记忆力变得极佳! 虽不敢说完美到过目不忘,但只要他集中精神,仔细看过几遍的字形、听母亲讲解过的含义,便能清晰地印在脑海里,难以忘记。 这简直是天助我也!他心中狂喜,表面却依旧维持着孩童的 “懵懂”,偶尔还会 “故意”记错一两个字,让母亲纠正,以免显得过于妖孽。然而,学习的道路并非一帆风顺。 最大的麻烦,来自于这个时代的书写体系。竹简木牍上,字体纷繁复杂! 官方文书和重要典籍多用隶书,结构扁平工整,比小篆已简化许多,但对于初学者依旧笔画繁多;一些古书或碑刻上还能看到笔画圆转、如同画符的篆书遗存;而一些私人笔记或草稿上,则出现了笔画连带、简化迅速的草书和行书雏形! 这对于习惯了横平竖直、笔画简化的现代简体字的刘朔来说,简直是灾难! 光是辨认 “水”字的不同写法,就让他头大如斗。更别提亲自书写了——那小小的刻刀(笔刀)或毛笔,在狭窄的竹木片上,要精准地刻画出那些复杂的笔画结构,难度超乎想象。 “怪不得知识被垄断……这书写和阅读门槛也太高了!”刘朔心中吐槽,手上练习刻字的动作却丝毫不停。 他知道,这是必须掌握的技能。他依旧保持着极度的低调。每次去兰台、东观,都像做贼一样,速去速回,绝不逗留。 拿回的竹简,看完后必定原样归还,不留任何痕迹。在原婉面前,他表现出的是 “比较聪明”和 “好学”,而非 “神童”。他深知,在这深宫之中, “天赋异禀”四个字,很多时候不是福音,而是催命符。他需要的是猥琐发育,是闷声发大财,而不是树大招风。 时光就在这日复一日的锻炼、学习和伪装中悄然流逝。他的身体在优质蛋白的滋养和持之以恒的锻炼下,越发强壮敏捷,力量增长速度远超常人。 他的知识储备也在飞速增长,从识字到阅读简单典籍,对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的规则和潜规则,了解得越来越深。 他像一株生长在宫墙阴影下的藤蔓,看似柔弱,却拼命地将根系扎向土壤深处,贪婪地吸收着一切能获得的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或是……沿着宫墙,悄然蔓延向自由的那一天。 他站在琉璃阁的院子里,望着远处兰台那巍峨的飞檐,眼神沉静。时间不多了,但每一步,都必须走得稳,走得隐忍。 ------------ 第10章 暗夜砺刃 时光荏苒,如同指尖流沙,转眼已是熹平三年(公元174年)。春去秋来,刘朔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汉宫中,已然度 过了四个春秋。 三岁的他,身形挺拔,完全不像寻常孩童那般圆润稚嫩。长期的优质饮食(虽远不及真正得宠皇 子,但已顿顿有肉)和近乎严苛的系统性锻炼,让他的骨骼和肌肉得到了远超年龄的发育。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 如松,眼神沉静锐利,若非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孩童的轮廓,任谁都会以为这是个五六岁的俊秀少年。这份与年龄不 符的沉稳与体魄,是他小心翼翼隐藏的最大秘密。 他的生活极有规律,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 每月固定的日 子,他会去长秋宫向宋皇后请安。这是他维系那层脆弱保护膜的必要手段。宋皇后依旧“无宠”,宫中生活寂寥,对 这个名义上的“长子”(虽然非嫡出),又表现得聪慧伶俐、偶尔还会用童言稚语逗她开心的孩子,确实多了几分真 心的喜爱和依赖。这份淡淡的温情,成了刘朔在后宫中最重要的护身符,也让那些势利的宫人不敢过于怠慢。 而他 那名义上的父亲,汉灵帝刘宏,仿佛彻底遗忘了他这个儿子的存在。从出生那日迷迷糊糊的一面后,再无召见,甚 至可能连他如今长什么模样都一无所知。对此,刘朔心中并无多少波澜,甚至隐隐庆幸。被那个沉湎酒色、信任宦 官的皇帝关注,未必是好事。 他将绝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两件事上:锤炼身体,和汲取知识。而兰台 与东观,依旧是他最大的宝库。 这一日,他像往常一样,在幽深的书架间寻觅。指尖划过一捆捆落满灰尘的竹简, 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标签。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卷略显残破、以熟牛皮精心包裹的厚重竹简上停了下来。标签上的 字迹古朴苍劲——《骠骑将军河西击胡札记》。 骠骑将军?河西?击胡? 刘朔的心脏猛地一跳,如同被重锤敲 击!他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将那卷沉重的竹简取了下来。解开牛皮绳,缓缓展开。竹简上,是密密麻麻 的隶书,间或夹杂着一些凌厉飞动的草书批注。 开篇便是:“元狩二年春,陛下命臣出陇西,击匈奴右地……臣以 为,兵贵神速,当弃辎重,轻骑奔袭,取食于敌……” 是霍去病!这是那位天之骄子、封狼居胥的冠军侯,亲笔留 下的作战手札! 巨大的惊喜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刘朔感觉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强压下激动,继续翻阅。里 面不仅记载了具体的战役过程,更有霍去病对骑兵运用的独到见解、长途奔袭的补给思路、对匈奴战术的分析与破 解,甚至还有一些他个人锻炼骑射、锤炼意志的心得体会! “狭路相逢,勇者胜!” 一行草书批注,力透竹背,仿佛 能感受到当年那位少年将军睥睨天下的豪情与决绝。 刘朔如饥似渴地阅读着,仿佛穿越了时空,在与那位传奇名将 对话。他发现,竹简旁还有几卷与之相关的,包括卫青关于大军团调度、稳扎稳打的方略,以及一些后世将领对漠 北之战、河西走廊地理的考证与分析。 “宝藏!这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刘朔心中狂呼。什么儒家经典,在乱世将 至之时,这些名将的实战经验、练兵之法、行军布阵的要诀,才是未来安身立命、乃至在乱世中保全自己、甚 至……谋求更多可能的根本! “必须学!而且要学到骨子里!” 从这一天起,刘朔的学习重心发生了巨大转变。他依 然学习文化知识以作掩饰,但真正的核心,转移到了这些军事手札上。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记忆和理解。他在脑海中 无数次地推演那些经典的战役,思考霍去病为何要冒险深入,卫青为何要稳步推进。他将手札中提到的锻炼方法付 诸实践。 兰台和东观附近,有一些废弃的宫苑和狭长的甬道,成了他秘密的练兵场。 练耐力: 他不再是简单的跑 步,而是模拟骑兵冲锋,进行反复的折返冲刺,直到肺如同火烧,双腿灌铅。 练力量: 他偷偷找来废弃的石锁、 断裂的门栓,练习挥舞、劈砍、突刺,模仿持握兵器发力。 练敏捷: 他在残垣断壁间攀爬跳跃,锻炼身体的协调 性和反应速度。 他甚至根据手札中的描述,结合自己对人体力学的理解,开始进行更科学的核心力量训练和抗击打 练习。 效果是惊人的。拥有超越常人的身体天赋,加上科学(相对这个时代)的方法和名将心得的指引,他的进步 一日千里。他的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流畅,爆发力、耐力、反应速度都提升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他现在有绝对 的信心,徒手对付几个未经训练的成年宦官,不在话下。 转折,发生在一个黄昏。 他在一处极为偏僻、堆满废弃 建材的宫苑角落,发现了一杆被遗弃的兵器。它被半掩在碎砖烂瓦下,只露出一截黝黑的杆身。刘朔费力地将它拖 拽出来,掸去灰尘,眼前顿时一亮。 这是一杆短戟,并非战场上那种长柄大戟,而是更适合步战或仪卫使用的款 式。戟头似枪,一侧带有月牙形的锋刃,通体由精铁打造,虽然有些锈迹,但骨架完好,入手沉重,起码有二三十 斤!对于寻常四岁孩童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撼动之物,但对刘朔而言,分量却刚刚好,挥舞起来虎虎生风! 戟,乃 百兵之魁,兼具矛的刺击、刀的劈砍、钩的锁拿,变化多端,霸气十足! “就是它了!” 刘朔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 芒。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件“武器”!他按照手札中关于发力技巧的描述,结合自己这段时间的体悟,开始笨 拙却又坚定地练习起来——直刺、劈砍、回拉、格挡……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那杆比他身高短不了多 少的短戟,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划破空气,发出沉闷的呼啸。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 上,但他的眼神,却比手中的铁戟更加锐利,充满了专注与渴望。 他知道,这还只是开始。武艺、兵法、势力…… 他需要学习和积累的还有很多很多。 但手握铁戟的那一刻,他心中那份因知晓未来而萦绕不散的恐惧,似乎被驱散 了一些。 力量,唯有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力量,才是乱世中唯一的依靠。 他收势而立,将短戟小心地藏回原处,抹 了把汗,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孩童模样,悄然消失在暮色之中。 ------------ 第11章 石渠遗秘,百家入彀 熹平三年的深秋,兰台内更显幽寂。窗外梧桐叶落,室内唯有竹简舒展的细微声响。刘朔垫着脚,指尖拂过一排排架阁上的标签,目光如炬。 他的身影在这些日子里愈发熟悉此地。看守的老宦官早已见怪不怪,只在最初打量几眼后,便任由这“安静得过分”的小皇子在浩瀚书海中自行其是。 今日,他的目标并非兵家架阁。随着身体打熬日益精进,兵法理解愈发深刻,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欲争天下,岂能只恃武力? 霍去病的勇烈需要卫青的沉稳作为基石,而一个王朝的兴衰,更涉及治国、驭民、经济、律法等方方面面。他需要更广阔的视野。 他的脚步在标有 “诸子” 的区域停了下来。这里的竹简蒙尘更厚,显然久无人问津。自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家经典成为仕途正道,这些“杂学”便逐渐被束之高阁。但刘朔深知,历史绝非如此简单。汉室治国,从来是“外儒内法”,而道、兵、乃至墨、农等百家思想,依旧在历史的暗河中奔流不息,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这个帝国的运转。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卷以犀角为轴、保存极为完好的帛书。展开一看,古朴的篆书题头赫然映入眼帘——《商君书》。 法家! 刘朔精神一振。他轻轻拂去尘埃,沉浸其中。“圣人不法古,不修今。法古则后于时,修今则塞于势……” 开篇之语便如惊雷,与他所知的历史走向隐隐相合。里面关于“农战”、“赏罚”、“弱民”的论述,冰冷而高效,赤裸裸地揭示了国家强权的运作逻辑。这与他从母亲和宦官口中听来的、如今朝廷上下奢靡腐败、律法松弛的现状,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这就是……能让秦国崛起于西陲,横扫六合的力量吗?” 他心中震撼。虽然其中许多思想过于酷烈,但那种绝对的理性、对效率和执行的追求,对于未来想要在乱世中建立秩序的他而言,无疑是极其宝贵的参考。 他将《商君书》小心放回,又陆续发现了《韩非子》,其“法、术、势”结合的帝王心术,让他脊背发凉却又不得不叹服;发现了《老子》、《庄子》,其中“无为而治”、“顺应自然”的思想,或许能在未来用于安抚战乱后的百姓,休养生息;甚至还找到了《墨子》,其中关于城防工学、器械制造的理念,让他眼前一亮——这或许能弥补他目前纯粹军事理论的短板,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守城与攻城能力! 兵家、法家、道家、墨家…… 思想的洪流冲刷着他原有的认知。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渴望拥有力量的武者,一个熟知历史走向的穿越者。他开始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思考力量如何产生、如何维系、如何运用。 他的学习方式也随之改变。他不再局限于记忆,而是开始对比、思辨。 读《孙子兵法》“上兵伐谋”,他会对照《韩非子》中关于“势”的论述,思考如何营造必胜之势,不战而屈人之兵。 读《商君书》“重农抑商”,他会思考如何在未来自己的领地内,既保证粮食安全,又能适度发展商业以流通物资、增强国力。 他甚至尝试将道家“顺应天道”的思想,融入自己的武艺锻炼之中,追求更高效、更省力、更符合人体本能的发力方式,竟也颇有收获。 这种跨越千年的思想碰撞,在他脑海中激荡出无数火花。他像一块永不满足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被时代尘埃掩埋的智慧精华。 这一日,他正抱着一卷《墨子·备城门》看得入神,试图理解其中关于“悬门”和“堑壕”的设计时,一个苍老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殿下,对此书也有兴趣?” 刘朔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转过身。只见身后站着一位须发皆白、穿着朴素博士官服的老者,他眼神浑浊,却仿佛能看透人心。刘朔认得他,是常年值守兰台的一位老博士,姓周,平日几乎从不与人交谈。 “周博士。”刘朔放下竹简,行了一礼,用孩童纯真的语气回道,“朔儿只是觉得这些图画有趣。”他指着竹简上关于守城器械的示意图。 周博士浑浊的眼睛看了看他,又扫过他刚才翻阅过的《商君书》、《老子》等堆在一旁的竹简,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图画有趣……嗯,有趣。小殿下看的‘图画’,涉猎倒是广泛。” 刘朔心中凛然,知道这老博士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他不敢多言,只是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 周博士也没有深究,只是慢悠悠地说道:“石渠、天禄,自萧相国建阁以来,所藏非止儒家一经。陛下广开献书之路,天下智慧,尽汇于此。只可惜……如今肯沉下心来,看看这些‘无用之学’的人,不多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刘朔诉说。说完,他便拄着竹杖,颤巍巍地走向书架深处,消失在幽暗里。 刘朔看着老者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这兰台之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他收敛心神,将刚才的惊悸压下。 ------------ 第12章 窃火者 周博士那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在刘朔心中敲响了一记警钟。他再次环顾这幽深广阔的兰台与东观,看着那些堆积如山、落满灰尘的诸子百家竹简帛书,一个更加清晰且紧迫的念头涌现出来: “董卓……西凉军……洛阳大火……这些老祖宗留下的瑰宝,将来很可能被付之一炬!” 一想到《孙子兵法》、《商君书》、《墨子》这些凝聚了华夏千年智慧的典籍,可能在未来那场浩劫中化为灰烬,刘朔就感到一阵揪心的痛惜。这不仅是文化的损失,更是未来他想要重建秩序时,无可估量的知识宝库的湮灭! “必须把它们保护起来!能记下多少就记下多少,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 一个大胆的“窃火”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要利用自己“透明皇子”的身份和孩童的便利,尽可能多地将这些被时代遗忘的“异端”精华,转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的策略变得更有系统性。 优先抢救兵家、法家、墨家、农家、医家等具有极强实用价值的典籍,其次是道家、名家、阴阳家等思想深刻的著作。那些重复的、或者过于玄虚的,则暂时放弃。 他不再局限于在兰台阅读。每次离开时,他那看似与体型不符、略显宽大的衣袖里,或者怀中紧贴的内衬里,总会小心翼翼地藏匿一两卷帛书,或者少数几片记载了核心思想的轻薄木牍。竹简太过沉重笨拙,易于携带的帛书和精选木牍成了他的首选。 利用认知偏差: 正如他所料,根本无人留意。偶尔有巡逻的侍卫或整理书籍的书记官看见他,也只会以为这不受宠的皇子是拿些“无用杂书”回去涂画玩耍,甚至有人眼中会流露出“果然是不务正业”的轻蔑。这种轻视,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画面常常是这样的: 一个三岁的孩童,抱着几卷儒家《论语》或《孝经》的竹简,摇摇晃晃地走在宫道上,这是他用来应付盘问的“幌子”。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会迅速将袖中或怀里的帛书取出,塞进琉璃阁内他早已挖好的、一块松动的地砖之下,或者藏在殿后杂役院那个废弃狗洞的深处,用干草和破瓦掩盖。 昏暗的油灯下,原婉在缝补,而刘朔则伏在案前,面前摊开的是《论语》,手下却用自制的细小炭笔,在粗糙的麻纸上(这时已经有麻纸了也可以书写)飞速默写着他今日在兰台强记下来的《墨子·备梯》章节,或者《吴子兵法》的精要。他的记忆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力求一字不差。 这个过程充满了风险,但也让他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这些典籍的价值。 他看见那些论述精密城防的墨家竹简,被虫蛀出了小洞;记载着高效耕作法的《汜胜之书》农卷,边缘已经脆化断裂;蕴含着深刻辩证思维的名家《公孙龙子》,被随意堆在角落,与一些废弃的文书为伍……而另一边,那些崭新的、被频繁取阅的《诗经》、《尚书》等儒家经典架阁,却光洁如新。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使命感交织在他心头。 这些被士大夫视为“小道”、“末流”的知识,恰恰是强国富民、守土安邦的实学!而那些被奉为圭臬的之乎者也,在未来的乱世中,除了空谈,又能起到多少实际作用? “阿母,你看这个字念什么?”他有时会指着麻纸上自己默写的、关于法家“刑赏”的句子,故意问原婉。 原婉凑过来一看,脸色微变,低声道:“朔儿,这……这是法家的言论,少看为妙,被人知道了不好。”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哦,”刘朔乖巧地应道,迅速将麻纸翻面,露出下面《论语》的句子,“那我看这个。” 原婉这才放下心来,继续手中的活计。 刘朔心中暗叹。连母亲这样识字的寒门女,都深受主流思想影响,对这些“异端”之学避之不及。这更坚定了他的信念——他正在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也是孤独的。 日复一日,他的“秘密文库”在悄然壮大。那块松动的地砖下,那个废弃的狗洞里,积累的帛书和麻纸笔记越来越多。这里面有让他行军布阵如虎添翼的兵家韬略,有让他思考未来治国方略的法家权术,有能提升民生与军备的墨家、农家、工家技术…… 每一次成功的“转移”,都让他心中多一分踏实。 他站在琉璃阁的院子里,望着皇宫中心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沉稳而睿智的笑容。 “你们争你们的儒家正统,抢你们的权力虚名。这些真正的瑰宝,我就笑纳了。” “待我将来就藩之日,便是这些文明火种,重见天光,燎原天下之时!”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那苦寒的封地之上,这些被抢救出来的智慧,将如何点亮黑暗,铸就一支无敌的铁军,和一个强盛无比的根基。 ------------ 第13章 窃火成仓,风雨欲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眼已是熹平四年(公元175年)春。刘朔在这个世界,已然度过了四个春秋。 过去的近一年,是他如同工蚁般辛勤搬运、默默积累的一年。兰台与东观中,那些承载着诸子百家智慧的帛书与木牍,如同被无形的溪流悄然引走,最终汇入西苑琉璃阁这片被遗忘的“沼泽”。 起初,他挖掘的那个小狗洞和松动的地砖下尚有空隙。但随着“收获”日益丰硕,这些最初的藏匿点很快便被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挤不下一片木牍。 他利用床榻木板间的缝隙,巧妙地掏空了一部分,将最核心的《孙子兵法》十三篇全本帛书、《商君书》精选以及《墨子》城守诸篇的抄本,用油布包裹严实,塞入其中。 琉璃阁年久失修,一根支撑殿角的梁柱底部有个不起眼的虫蛀空洞。刘朔小心地将记载着《吴子兵法》和《六韬》的轻薄帛卷卷成细筒,深深插入其中,外用湿泥混合木屑封好,不露痕迹。 殿后小厨房有个早已不用的灶台,灶膛内积满冷灰。他将大批抄录着农家《汜胜之书》、医家《黄帝内经》精要以及名家、阴阳家言论的麻纸,用防潮的桐油布层层包裹,埋入灰烬深处。 屋顶瓦下: 他甚至冒险在夜晚,凭借远超常人的敏捷,攀上殿内横梁,将一些分量最轻、卷轴最小的帛书,塞入几片松动的屋瓦之下。 他的“藏书点”遍布琉璃阁的各个角落,如同松鼠储粮,分散风险。每一次藏匿,都需小心翼翼,观察周围,确保绝对无人察觉。原婉偶尔会疑惑儿子为何总在殿内敲敲打打、东摸西找,但都被刘朔以“捉迷藏”、“找小虫”等孩童戏言搪塞过去。 这个过程绝非轻松。且不说时刻提防被发现的心理压力,单是抄写一项,就耗费了他无数心力。那些无法带走的厚重竹简,他只能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强记下来,回到琉璃阁再争分夺秒地用炭笔在麻纸上默出。为了节省空间和加快速度,他下意识地运用了前世的简体字!那些缺笔少画的字符,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与孩童无意义的涂鸦无异。即便被原婉或哪个宦官无意中看到,也只会一笑置之,绝想不到这“鬼画符”背后,是《老子》的玄奥、《韩非子》的冷峻,或是《孙膑兵法》的奇诡。 他的小手时常因长时间握笔而酸痛,指尖被炭笔染得乌黑。在昏暗的油灯下抄写到深夜,更是家常便饭。但他乐此不疲,因为他知道,自己正在搭建一座属于未来的、独一无二的文明宝库。 然而,一种隐约的危机感,随着熹平四年的到来,越来越清晰地萦绕在他心头。 “我记得……今年,好像会发生一件大事,跟这些书籍有关……” 他努力回忆着模糊的历史知识。似乎就在灵帝时期,朝廷会有一次大规模整理、勘定经籍的行动,甚至……会立碑? 他不敢确定具体是哪一年,但直觉告诉他,平静的、无人关注的兰台日子,可能快要结束了。一旦朝廷开始大规模整理藏书,人员进出必然频繁,管理也会严格起来。他再想如此自由出入,如入无人之境般“搬运”典籍,将难如登天。而且人多眼杂,他这猥琐发育的性格,也极容易暴露。 看着琉璃阁内各个角落隐藏的“宝藏”,刘朔既有丰收的喜悦,也有一种“仓库已满,渠道将断”的紧迫感。 “差不多了……能带走的,基本都在这儿了。剩下的,大多是重复的、或者实在无法搬运的竹简巨著。必须见好就收。” 他决定,这是最后几次前往兰台。他要进行最后的检查,查漏补缺,确保最重要的典籍都已“备份”。然后,彻底蛰伏下来,消化吸收这浩瀚如烟的知识,同时静静等待,等待那个离开洛阳,前往封地的机会。 他站在琉璃阁的门口,望着皇宫深处。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但他却感到一丝风雨欲来的凉意。 知识的火种已然窃取,接下来,便是等待燎原的时机,以及……在风暴来临前,护住这微弱的火焰。 ------------ 第14章 石经立,幽影潜 熹平四年的夏天,洛阳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巨大的波澜。而这波澜的中心,并非刀兵,而是文字。 汉灵帝刘宏,这位在刘朔印象中沉湎酒色、昏聩不堪的便宜父亲,竟出乎意料地干了一件足以载入史册的“正事”——他下诏,命当世大儒、议郎蔡邕等人,正定“六经”文字,并将校正后的儒家经典,以隶书一体,亲自书丹于碑,命工匠镌刻,立于洛阳城南的开阳门外太学之前,这便是后世所称的 “熹平石经” 。 此议一出,天下震动! 太学门前,每日车乘塞道,来自全国各地的士子、学者摩肩接踵,前来观摩、摹写这官方钦定的标准经本,盛况空前。而作为这项文化盛事的策源地和典籍校勘中心的兰台与东观,也一改往日的幽深寂静,瞬间变得门庭若市。 蔡邕、堂溪典、杨赐、马日磾、张驯、韩说、单飏……一位位当世知名的学者、官员频繁出入于此,他们或激烈辩论经义,或伏案校对文稿,或指挥吏员搬运简牍。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尘封的霉味,而是浓郁的墨香与文人特有的亢奋气息。 刘朔再次来到兰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与他记忆中大相径庭的景象。高大的殿门敞开,守卫森严了许多,里面人影幢幢,交谈声、争论声不绝于耳。 他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无人留意。偶尔有官员或吏员瞥见他,也只是随意一扫,目光便迅速移开,重新投入到那关乎“圣人之道”的伟大事业中去。在这些当世顶尖的学者和官员眼中,这个衣着普通、没有母族支持、据说还不务正业喜欢看“杂书”的落魄皇子,与路边的石子无异,根本不值得他们浪费宝贵的时间投以一丝关注。 而这,恰恰正中刘朔下怀。 他知道,自己“蚂蚁搬家”式的窃取行动,必须彻底终止了。在如此众目睽睽之下,再想带走任何一片帛书、一张木牍,都是自寻死路。 但他并没有因此远离。相反,他来的次数似乎更勤了。他依旧像一抹幽影,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忙碌的人群缝隙中,找到那些尚未被重点关注、依旧堆放着诸子百家典籍的偏僻角落。 他不再“拿”,而是真正地 “看”。 他凭借着那过目不忘的惊人记忆力,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器,贪婪地将那些无法带走的、厚重的竹简内容,强行烙印在脑海深处。尤其是那些关于农业、手工业、水利、医药等具体技术的“实学”典籍,成为了他新的重点目标。这些知识,对于未来治理封地、积蓄实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他蜷缩在两个高大书架形成的阴影里,面前摊开的是记载着《汜胜之书》耕作法的竹简,目光快速扫过,心念急转,将“区田法”、“溲种法”的每一个细节牢牢记住。 他假装在找东西,蹲在堆放《考工记》残卷的木箱旁,手指无声地划过那些关于车辆制造、青铜冶炼的文字和图示。 当蔡邕等人为某个儒家经文的诠释争论得面红耳赤时,他正默默背诵着《黄帝内经》中关于伤兵救治和瘟疫防治的篇章。 他就像一只潜伏在知识海洋深处的海绵,在无人关注的暗处,疯狂地吸收着一切可能在未来转化为力量的养分。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着那些围绕在蔡邕等大儒身边、满脸崇敬的年轻学子,看着他们为一句经文的“正解”而激动不已。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你们在追寻圣人的微言大义,争论着虚无缥缈的‘道’;而我,在收集能让百姓吃饱、能让军队强大、能让城池坚固的‘术’。” “孰高孰低,孰轻孰重,待到乱世来临,自有分晓。” 他不再奢求带走实体,他将整个兰台的精华,都搬进了自己的脑子里。 随着石经工程的推进,兰台越来越热闹,而刘朔的心,却越来越沉寂,越来越迫切。 “走吧,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里……” 每一次从兰台回到他那破败却塞满了“未来”的琉璃阁,他都会在心中默念。 洛阳,这个权力的漩涡中心,文化的繁华之地,对他而言,却只是一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只有远离这里,到达那片属于他的、哪怕苦寒的封地,他脑中、他藏匿的这些文明火种,才能真正点燃,照亮属于他自己的天空。 ------------ 第15章 刘辩出世 熹平五年的春风,似乎格外偏爱洛阳皇宫的某些角落,却独独绕开了西苑那片日益荒凉的琉璃阁。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随着隐约的礼乐和宫人压抑不住的兴奋低语,传遍了宫闱的每一个角落:何氏生了一位皇子! 刹那间,整个皇宫的目光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投向了何贵人所居的宫殿方向。贺喜的官员、赏赐的宦官、忙碌的太医和产婆……那里门庭若市,喧嚣与喜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与琉璃阁的死寂形成了冰与火般的对比。 刘朔站在院子里,能清晰地听到远处传来的、与往日不同的嘈杂声浪。他面无表情,只是握紧了袖中的小手。 很快,更具体的消息传来。汉灵帝刘宏大喜,当即下诏,册封何氏为贵人!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其宫中。 “呵。” 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尽嘲讽与冷意的嗤笑,从刘朔喉间逸出。他抬头,望着湛蓝得有些刺眼的天空,心中翻涌的并非嫉妒,而是一种荒谬绝伦的冰凉。 “同事不同命啊……何氏?如果我没记错,她家里不过是南阳的一个屠户吧?并非什么累世公卿的望族。怎么她生下皇子,就能立刻被册封为贵人?而我母亲,同样是宫女,生下我这个皇长子,却如同石沉大海,连个最低等的美人名分都吝啬给予?” “我亲爱的父皇,你这心偏得,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他想起自己出生时,那个男人醉眼惺忪、不耐烦地瞥来的一眼,以及那随口如同打发猫狗般赐下的名字“朔”。没有仪式,没有庆贺,甚至连母亲该有的名分都刻意“遗忘”。 而如今,对着另一个儿子,他却仿佛瞬间变成了一个循规蹈矩、重视礼法的“明君”? 接下来的发展,更是将这种区别对待推向了极致。 按照周代延续下来的礼制,“皇子生三月,命名于燕寝,宰辅、宗室、近臣皆与,庄而重之。” 之前对刘朔,这条礼制仿佛不存在。但对这位新出生的皇子,汉灵帝却一丝不苟地执行了起来。 皇子出生满三月后,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命名典礼在专门的宫殿举行。据说,太尉、司徒、司空等三公九卿,宗正府代表,以及皇帝信任的近臣、宦官首领皆有列席。汉灵帝亲自临场,经过一番“慎重”的商议和遵循古礼的流程,最终定名——辩。 刘辩! 当这个名字最终被宗正官庄重地记录在玉牒之上,并昭告天下时,仿佛一道无形的诏书,也同时下达了整个宫廷:谁才是陛下心中真正的“皇子”,谁才是这大汉帝国未来的希望所在。 人情的冷暖: 以往对刘朔还算客气的某些低阶宦官,如今远远看见他,要么装作没看见匆匆避开,要么脸上的那点恭敬彻底消失,只剩下赤裸裸的漠视。 送往琉璃阁的用度,虽因宋皇后的吩咐未曾明显减少,但质量却开始悄然下滑。送来的肉食不再是最新鲜的部分,衣物换洗的周期被拉长,连炭火似乎都没往年那么足量了。 偶尔有不得志的妃嫔或年长的宫女在背后议论,声音“恰好”能飘进原婉和刘朔的耳中:“……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看何贵人所生的皇子,那才是真正的龙子凤孙……”“……有些人啊,占着长子的名头又如何?陛下心里跟明镜似的……” 以往,或许还有个别不得志的官员或小宦官,会想着在这位“皇长子”身上做点长远投资。如今,这点微弱的火星也彻底熄灭了。所有人都看清了风向——陛下不喜长子,钟爱幼子。投资刘朔,不仅毫无政治前途,甚至可能引来陛下的厌恶和何贵人的忌惮。他彻底成了一枚被放弃的棋子。 原婉变得更加沉默,眼神中的忧虑如同化不开的浓雾。她将刘朔搂在怀里,一遍遍低语:“朔儿,没关系,我们不争,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好……” 刘朔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心中那股冰凉的怒火与不甘,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背,如同一种无言的安慰与承诺。 夜晚,他独自一人时,眼神锐利如刀。 “刘宏……我的好父亲。你今日这般区别对待,他日莫要后悔。” “你给刘辩的,是盛大的典礼、众人的瞩目、锦绣的前程。你给我的,是潦草的命名、众人的轻蔑、和这深宫的冷眼。” “也好,这些我都记下了。这些冷遇与轻蔑,终将化为我未来道路上最坚硬的基石!” 他知道,从刘辩被正式命名的那一刻起,他在这深宫中的处境,将更加艰难。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透明”的皇子,更是一个碍眼的、可能威胁到新贵人与新皇子地位的“障碍”。 但他无所畏惧。 他脑中装着兰台的千年智慧,手中握着日益精进的武艺,心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他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渴望离开,渴望那片属于他自己的封地。 “笑吧,轻视吧。你们在乎的是这洛阳的方寸之地,而我放眼的是整个天下。” “刘辩,我的好弟弟,希望你将来,能承受得起你爹这般‘厚重’的期待。” ------------ 第16章 父不见子,子不识父 熹平五年的这场风波,如同在琉璃阁周围筑起了一道更高、更冷的无形之墙。墙外,是围绕着新生儿刘辩的喧嚣、宠爱与日渐升温的权势;墙内,是日复一日的沉寂、被刻意遗忘的冷落,以及一颗在逆境中愈发坚韧的心。 刘朔彻底践行了“深居简出”的原则。他活动的范围,几乎缩小到了琉璃阁的院墙之内。除了每月例行公事般地去长秋宫向宋皇后请安,维系那层虽薄弱却至关重要的关系外,他极少在外界露面。 院中的世界: 那片破败的院子,成了他全部的天地。清晨,天光微熹,他便开始演练那套融合了名将心得与自身领悟的锻体之法,动作迅捷而沉稳,与年龄全然不符。上午,他或在母亲原婉的指导下,诵读那些作为“幌子”的儒家经典,声音朗朗,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些隐藏在角落的“宝藏”典籍上。下午,他或练习那柄日益顺手的短戟,戟风呼啸;或摊开偷偷带回的麻纸,用炭笔继续默写、推演兵法韬略、治国方略。 送来的饭食,能明显感觉到“区别”。虽不至于馊臭,但肉食变得肥腻,蔬菜不再新鲜,米饭也偶尔能嚼到沙砾。原婉会默默地将好一些的部分挑给刘朔,自己吃着那些粗粝的食物。刘朔看在眼里,并不说破,只是将每一口食物都当作燃料,支撑自己变强的渴望。 去长秋宫成了他对外界唯一的窗口。宋皇后依旧温和,会关心他的饮食起居,询问他读了什么书。她的宫中依旧冷清,与何贵人处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两个某种程度上被忽视的人,在这短暂的相处中,反而能感受到一丝真正的宁静。刘朔会刻意表现出孩童的乖巧与对书籍的“兴趣”,这很好地掩饰了他远超年龄的成熟,也满足了宋皇后些许的情感寄托。 而何贵人,正如刘朔所料,并未将他放在眼里。或许在她看来,这个没有外戚支持、被陛下厌弃的“长子”,根本不足以对她宝贝儿子刘辩的未来构成任何威胁。她的全部精力,都用在巩固自身地位、讨好汉灵帝,以及防范其他可能得宠的妃嫔上。刘朔的“识相”与低调,反而让她觉得省心。 最讽刺的对比,来自于那个名义上的父亲。 何氏宫苑的常客: 汉灵帝刘宏,即便政务(或者说他的享乐)再繁忙,也总会抽出时间,驾临何贵人的宫苑。宫人们时常能听到里面传来皇帝逗弄婴儿的笑声,以及何贵人娇媚的应对。赏赐的珍宝、玩物,更是络绎不绝。刘辩的每一次啼哭、每一次微笑,似乎都能牵动那位帝王的心。 而与琉璃阁一墙之隔的宫道上,皇帝的銮驾或许曾无数次经过,却从未有一次,那扇破败的宫门被敲响,那个至高无上的人,未曾踏入过一步。 夜深人静时,刘朔偶尔会试图在脑海中勾勒那个男人的面容。然而,除了出生时那个模糊的、黑白扭曲的、带着厌烦神色的轮廓外,竟再无任何清晰的影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刘朔躺在冰冷的床榻上,望着屋顶的蛛网,心中涌起一股极致的荒谬感,“我,刘朔,大汉皇长子,居然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长什么样子?说出去,谁信?” 他甚至恶意地揣测,“恐怕我现在走到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我是谁吧?或许,他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存在。” 这种认知,并未带来多少悲伤,反而是一种彻底的释然与淡漠。最初那点因不公而产生的怨怼,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忽视中,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近乎旁观者的疏离。 他不再将汉灵帝视为“父亲”,而是看作一个昏聩的、决定着天下命运、也决定着他眼下处境的——皇帝。 正是这种疏离,让他能更加冷静地分析时局,更加坚定地执行自己的计划。他不再对那份虚无缥缈的父爱抱有任何幻想,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自身的强大与未来的逃离。 从此,刘朔更加不待见那个所谓的“父皇”。在他心中,那个男人与这冰冷的宫墙、势利的宫人一样,都是他必须克服和超越的环境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穿透了琉璃阁的破败,越过了洛阳城的繁华,投向了遥远而未知的封地,投向了那片能让他真正呼吸到自由空气的广阔天地。 父不父,则子不子。 你既视我如无物,他日相逢,便唯有……君臣罢了。 ------------ 第17章 力与无奈 光阴流转,从熹平步入光和,仿佛只是宫墙日影的一次次偏移。转眼间,已是光和元年(公元178年)。刘朔,这个被遗忘的皇长子,已在深宫中度过了八个春秋。 八岁的他,身形挺拔,骨骼匀称,站在那里,任谁看去都像是个十二三岁的英挺少年。长期的营养改善(尽管是相对而言)和从未间断的、科学而系统的锻炼,在他身上产生了堪称神奇的效果。 而这效果,好得有些过分了。 刘朔自己都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具身体里蕴藏的力量,早已超出了“天赋异禀”的范畴,简直到了“非人”的地步。 琉璃阁院子里那口用来储水、需要两个成年宦官才能勉强挪动的破旧石缸,他单手就能将其提起,甚至能抛接几下玩。那些用来练力的石锁、门栓,在他手中轻飘飘如同玩具。 他曾偷偷试过,能将殿后一棵碗口粗的枯树,一脚踹得断裂开来。全力一拳砸在废弃的殿柱上,能留下清晰的拳印,反震之力却只让他手腕微微发麻。 夜深人静时,他偶尔会对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看似寻常却蕴含着恐怖力量的手掌发呆。“我这要是放前世,高低得被拉去研究所切片研究了吧?这完全不科学……” 他甚至有些自嘲地想,“重生福利给得是不是太猛了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力气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这种超乎常理的力量,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安全感,更有一丝深藏的敬畏与谨慎。他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绝不能在外人面前显露分毫,否则,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赏识,更可能是被视为“妖孽”的灭顶之灾。 “不过,总算是有了一点自保之力,不再是那个任人拿捏、毫无反抗之力的婴孩了。” 他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皇宫深处,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然而,力量的提升,并未驱散他心中日益浓重的阴霾。因为他清楚地知道,历史的车轮,正无情地碾向一个关键的节点。 “光和元年……黄巾之乱,好像就在光和末年,没几年了。那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即将拉开序幕……” “而更迫在眉睫的是,我的大靠山……宋皇后,她的大限,恐怕就在今年了。” 关于宋皇后的结局,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过无数遍。那位性情端庄宽厚、不擅争斗却占据后位的女子,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后宫嫉妒和宦官猜忌的靶子。 那些得宠的妃嫔,尤其是如今风头正盛的何贵人,长期在汉灵帝耳边吹着枕边风,将宋皇后塑造成一个刻板、无趣、甚至心怀怨望的形象。 中常侍王甫,那个老阉狗!因枉杀勃海王刘悝及其王妃宋氏(宋皇后的姑母),一直心怀鬼胎,担心宋皇后日后清算。以他那睚眦必报、先下手为强的性子,定然在暗中编织着罗网。 而最关键的一环,是他那个便宜父亲汉灵帝!对宋皇后“毫无情意”,又“向来宠信宦官”。刘朔几乎可以想象,一旦王甫抛出“巫蛊祝诅”这等在汉代宫廷百试百灵的重罪炸弹,那个昏君会是什么反应——他绝不会去查证,他只会顺水推舟,借此除掉这个他本就厌烦的皇后! “巫蛊……又是巫蛊!汉武帝时戾太子的悲剧还不够吗?这刘宏,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刘朔一想到此,就对那个素未谋面(清晰面貌)的父亲感到一阵极致的无语和厌恶。身为帝王,如此轻易被宦官玩弄于股掌,如此凉薄地对待自己的结发之妻(尽管不爱),简直是大汉之耻!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混杂着对宋皇后的惋惜,涌上心头。 “可怜了宋皇后……她何错之有?错只错在生于宋家,错在占了这皇后之位,错在……遇到了刘宏这样的丈夫和王甫这样的奸佞!” 他想起了长秋宫中,宋皇后那温和却带着轻愁的面容,想起她偶尔流露出的、对自己这个“透明皇子”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关怀。那或许是这冰冷后宫中,为数不多的、不带太多功利色彩的温暖。 “可惜,我现在自身都难保,何谈救她?” 刘朔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空有超越常人的力气,空有满腹的未来知识,但在眼下,他只是一个无兵无权的八岁孩童。他去向汉灵帝揭露王甫的阴谋?且不说他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去指控皇帝信任的宦官头子,结果只会是把自己也搭进去,死得更快。 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等待着那场注定发生的悲剧,如同高悬的利剑,缓缓落下。 这种明知悲剧即将发生,却无力阻止的感觉,比单纯的冷遇和轻视,更加煎熬。 “唉……”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声音中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以后的日子,就没这么好过了。” 失去了宋皇后这面虽然残破却依旧有用的挡箭牌,他将直接面对何贵人母子的锋芒,以及王甫等宦官可能更加肆无忌惮的打压。他的处境,将急转直下。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神却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必须加快步伐了……封地,必须尽快谋划离开洛阳!” “宋皇后的悲剧,我无力改变。但我的命运,绝不能任由他人摆布!” 力量和知识,是他唯一的依仗。而离开这个漩涡中心,去往相对自由的封地,则是他当前阶段必须达成的战略目标。 光和元年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他站在琉璃阁的孤影里,如同暴风雨前最后宁静中,一根绷紧的弦。 ------------ 第18章 靠山倒,谋求出路 光和元年的深秋,寒意似乎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刺骨。 那则预料之中却又让人心寒的消息,终究还是如同阴冷的北风,穿透了琉璃阁破败的门窗,无可阻挡地吹了进来。 宋皇后,因“巫蛊祝诅”之罪,被正式废黜后位,收回玺绶,打入暴室冷宫。 消息传开时,皇宫上下仿佛集体失声了一瞬,随即,是更隐晦、更复杂的暗流涌动。有人兔死狐悲,有人暗中称快,更多的人,则是迅速调整着自己的立场和姿态,向着新的权力中心——何贵人与其子刘辩——靠拢。 刘朔站在院子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真是假的议论和唏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早已预见了这一幕,但当它真正发生时,心中那片因为宋皇后偶尔的关怀而残存的微小暖意,也彻底熄灭了。 “果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得可怕。历史的惯性如此巨大,他这只小小的蝴蝶,目前还无力改变任何重要的节点。 很快,宋皇后在暴室中因“忧愤”而死的消息相继传来。连同她的父亲宋酆及兄弟也被下狱诛杀,扶风宋氏这一外戚家族,顷刻间土崩瓦解,烟消云散。 曾经因宋皇后吩咐而对琉璃阁稍有客气的宫人,如今彻底换了一副面孔。送饭的宦官不再仅仅是冷漠,眼神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幸灾乐祸。送来的食盒不再是漆器,换回了粗糙的陶碗,里面的饭菜也迅速回到了刘朔幼年时的水准,甚至更差——冰冷的粟米饭,几根不见油星的菜叶,肉腥几乎绝迹。 “哟,这不是咱们的‘前’皇后关照过的皇子殿下吗?怎么,还等着皇后娘娘给你撑腰呢?” 一个负责巡查西苑的低阶太监,故意在琉璃阁外提高了音量,与同伴说笑,声音清晰地传入院内。原婉在殿内听到,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煞白,连忙将刘朔拉进怀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恶意的声音。 原本就破败的琉璃阁,在失去那层微弱的庇护后,仿佛更加迅速地衰败下去。漏风的窗户无人来修,破损的殿门吱呀作响,连院中的荒草,似乎都长得更加肆无忌惮了些。一种被世界彻底遗弃的孤寂感,如同实质的蛛网,笼罩着这里的一切。 刘朔默默地承受着这一切。他依旧深居简出,如同蛰伏在阴影里的兽,将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收敛起来。他不再去兰台,那里人多眼杂,失去了宋皇后这层关系,他不想再节外生枝。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更加疯狂的锻炼和对脑中知识的消化吸收上。 然而,现实的紧迫感,如同跗骨之蛆,驱使他必须思考下一步。 “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宋皇后一倒,他在宫中最后的屏障已然消失。何贵人如今风头正盛,虽然未必会立刻亲自出手对付他这个“透明”皇子,但她手下那些想要讨好卖乖的宦官、宫女,绝对会变着法子来刁难、折辱他们母子,以此作为晋升的阶梯。王甫那条老狗,除去心头大患后,难保不会顺手将他这个曾经与宋皇后有过联系的“小麻烦”也一并清理掉。 “必须尽快离开洛阳!必须得到封地!”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般强烈。 无论封地多么贫瘠,多么偏远,哪怕是塞外苦寒,岭南烟瘴,也比留在这吃人的洛阳皇宫要强上百倍!在那里,天高皇帝远,他才能有机会真正施展拳脚,将脑中的知识、身上的武力,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势力。 “可是,该如何操作?” 刘朔蹙紧了眉头。他一个八岁孩童(明面上),无依无靠,连皇帝的面都见不到,如何才能让朝廷,让那个昏君父亲,想起他这么个人,并同意将他分封出去? 直接上书?人微言轻,奏疏恐怕连通政司都出不去,就会被当作笑话处理。 托人请奏?找谁?满朝文武,谁会为了一个毫无价值的落魄皇子,去触何贵人和宦官的霉头? 装病示弱?或许是个办法,但需要时机,而且未必能打动铁石心肠的汉灵帝。 他陷入了沉思,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对汉灵帝性格的了解(昏聩、贪图享乐、易受宦官影响)和对当前朝局的分析,寻找着那一丝可能的突破口。 “或许……可以从‘顺从’和‘无用’这两个角度入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表现得更加懦弱无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毫无威胁,甚至是个累赘。同时,暗示离开皇宫,是对刘辩地位的‘保障’,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思路的关键,在于如何将这种信息,巧妙地传递到能影响决策的人耳中。宦官?朝臣?还是……通过某些看似无意的方式,让何贵人那边觉得,将他打发得远远的,对他们更有利? 接下来的日子,刘朔在继续锻炼和学习的同时,开始有意识地调整自己的“人设”。他在仅有的、与外界接触的有限场合(比如偶尔遇到巡查的宦官),会表现得更加畏缩,眼神躲闪,甚至“不小心”摔一跤,显得笨拙而怯懦。他让母亲原婉去尚衣监领取份例时,可以“无意”中透露出皇子夜间惊悸、需要安静环境将养之类的信息。 他在小心翼翼地播撒种子,等待着或许渺茫,但必须去争取的机会。 琉璃阁愈发像一个被遗忘的孤岛。但在这孤岛的中心,一股强烈的求生与挣脱的意志,正在黑暗中,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开囚笼的那一线曙光。 ------------ 第19章 静待风起 光阴在战战兢兢与埋头苦练中悄然滑过,转眼已是光和三年。深宫十年,如同一场漫长而压抑的梦境,而梦境中央的刘朔,已然悄然长大。 十岁的他,立在琉璃阁院中,身姿如标枪般挺拔。常年的营养改善(尽管时好时坏)和超越时代、融合百家精髓的系统性锻炼,在他身上塑造出了令人惊叹的成果。任谁看去,这绝不是一个十岁孩童,分明是个十五六岁、英气勃勃的俊朗少年!他的身高已然接近一百五十公分,肩宽背阔,四肢修长而充满力量感,流畅的肌肉线条隐藏在略显短小的旧衣下,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 “嘿,这一世,看来突破一米九大有希望啊。” 刘朔低头看了看自己明显长出一截的裤脚,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这具身体的天赋,加上他科学(相对汉代)的锻炼和充足的肉食支撑,远超凡俗。 而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自身武力的蜕变。 由于深居简出,缺乏参照,他无法准确衡量自己在这个时代的武力定位。但他有自己的感觉和测试。 : 院子里那口曾经需要他双手才能提起的石缸,如今一根手指便能撬动、托起,玩闹般抛向空中数米,再轻描淡写地接住,仿佛那不是数百斤的石块,而是一个皮球。 他在院中全力施展身法,动若脱兔,静若处子,疾驰之间,竟能在身后带起淡淡的尘土,留下近乎残影的轨迹,寻常人肉眼难以捕捉。 : 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短戟,在他手中早已轻若无物。他现在使用的,是偷偷从废弃武库里找来的、制式长戟的戟头,自己配上了一根坚韧的白蜡杆。舞动起来,戟风呼啸,寒光烁烁,能将空气撕裂出尖锐的爆鸣。一戟挥出,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奔腾不息、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油然而生。“除了缺乏生死搏杀的经验,单论这身力气和武艺根基,我感觉……已经不输于前世传说中的那些顶尖武将了吧?毕竟,一力降十会!” 想到兴奋处,他忍不住嘿嘿低笑两声,随手一拳砸在旁边用来练力的青石上,“嘭”一声闷响,石屑纷飞,坚硬的青石表面赫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拳印,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这种掌控强大力量的感觉,如同醇酒,令人沉醉。但这沉醉并未让他迷失。他很清楚,个人的勇武,在未来的千军万马和大势面前,作用依然有限。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收敛笑容,目光投向皇宫之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即将风起云涌的天下。“黄巾之乱,没两年就要爆发了!接着就是董卓进京,诸侯割据,真正的大乱世!” 一股强烈的紧迫感攫住了他。 “我必须尽快离开洛阳,得到封地!否则,等到天下大乱,我一个光杆司令,空有一身武力,又能做什么?难道去给哪个诸侯当保镖吗?” 他绝不甘心如此。他脑中装着超越时代的知识,胸中藏着名将的韬略,身上有着恐怖的武力,他的目标,是终结乱世,是让华夏少受苦难,是站在世界之巅!这一切的前提,是必须拥有自己的根据地和势力! “主动出击!必须想办法主动出击了!” 他下定了决心。之前的隐忍、示弱,是为了生存。而现在,拥有了初步自保甚至反击的力量后,他要开始谋求发展! 他开始更加积极地搜集信息,分析朝局。他知道,直接要求封地是不可能的,必须找到一个契机,一个能让那个昏君父亲和当权宦官觉得“将他打发走”利大于弊的契机。 “何贵人……王甫……刘宏……” 他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和性格。 何贵人: 地位稳固,儿子刘辩是焦点。她最大的需求是扫清一切可能威胁她儿子地位的障碍。自己这个“透明”但年长的皇子,理论上就是个障碍。 王甫: 老奸巨猾,权势滔天。他需要维持现状,确保自己的权力不受威胁。一个远离权力中心、毫无根基的皇子,对他而言或许比一个留在洛阳、可能被其他势力利用的皇子更“安全”。 汉灵帝刘宏: 昏聩,贪图享乐,厌烦麻烦。他肯定不希望看到皇子争储的戏码,哪怕只是潜在的。将一个不喜欢的儿子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符合他的性格。 “那么,关键就在于,如何巧妙地让他们都认为,让我就藩,是对他们最有利的选择。” 刘朔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需要策划一场“表演”,一场看似偶然,实则精心设计的“事件”,来传递这个信息。 或许,可以是一次“无意中”冲撞了某位得宠宦官子侄的“冲突”,展现出“鲁莽”和“不安分”? 或许,可以通过某些渠道,散播一些关于“皇长子渐长,久居宫中恐非社稷之福”的流言? 或许,可以让自己“病”一场,而且这“病”需要远离京师静养?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组合。他像一位最高明的棋手,开始以自身为棋子,小心翼翼地布局。 他站在琉璃阁的窗前,十岁的面容上,是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决断。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坚定的轮廓。 潜龙已长,爪牙渐利。 深宫囚笼,困不住渴望风云之心。 下一步,便是搅动这一池死水,趁乱……脱困而出! ------------ 第20章 步步惊心 决心已下,刘朔便开始将“主动求封”的计划付诸行动。他深知,直接莽撞地冲去找皇帝是取死之道,必须遵循这个时代森严的宫廷规则,哪怕这些规则对他而言是如此迂回与低效。 第一步:拟定“上书”。 琉璃阁内,灯火如豆。刘朔铺开一张好不容易寻来的、相对规整的麻纸,他没有选择更正式的竹简或帛书,那对于一个“不务正业”的皇子来说,反而显得刻意。他必须维持一个“略有长进,但仍显笨拙”的形象。 斟酌字句: 他握着笔,眉头紧锁,模仿着记忆中在兰台看过的奏疏格式,用略显稚嫩但力求工整的隶书写道: “儿臣朔顿首再拜陛下:儿 臣蒙天恩庇佑,于西苑安然度日,身体渐壮,感念圣恩。今闻父皇日理万机,操劳社稷,儿臣虽愚钝,亦知孝道,恳请于 嘉德殿偏殿(选择一个非正式朝会,相对容易获批的地点)觐见,亲向陛下问安,聆听训诫,以全人子之心,稍慰孺慕之思。” 刻意规避: 他严格避开了“思念陛下”、“请求封地”等敏感或易遭拒绝的私人化诉求,将理由限定在“问安”和“聆听训诫”这种冠冕堂皇、符合孝道、且看似毫无实际需求的说辞上。他知道,越是表现得无欲无求,越容易降低各方势力的戒心。 最大的问题是,他没有王府属官!其他皇子哪怕年幼,一旦有了王爵(哪怕只是名号),也会有配套的属官体系来处理这些文书往来。而他,一个连名号都没有的“皇长子”,只能自己动手,这本身就显得极不规范,甚至可笑。但他别无选择。 第二步:投递“上书”。 这是最为关键,也最为艰难的一步。上书需经宦官或朝廷官员转奏,无法直接送达皇帝手中。 他首先想到的是通过宦官。他找到一位平日里还算面熟、负责西苑杂物采买的低阶宦官,试图将上书和几枚偷偷攒下的、品相尚可的玉佩(是以前宋皇后赏赐之物)一并塞过去。 结果: 那宦官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摆手,脸上满是惊恐:“殿下饶了奴婢吧!此等文书,非中常侍、小黄门以上不可轻传!奴婢人微言轻,若擅自递送,只怕立刻就要被打杀!”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刘朔心中冷笑,知道这些人畏惧的是何皇后和王甫的权势,根本不敢沾他的边。 宦官之路不通,他只能将目光投向朝廷机构。他打听到某日有尚书台的郎官会经过西苑附近办理公务,便提前守在宫道旁。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身形挺拔却刻意微躬,双手捧着上书,如同一个虔诚的学子。当那位身着官袍、面容严肃的郎官在随从簇拥下走来时,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朗声道:“小子刘朔,有上书问安父皇,恳请大夫代为转呈尚书台。” 那郎官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刘朔身上,带着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接过上书,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封面,便淡淡道:“皇子殿下有心了。然,此非规制文书,且殿下……嗯,臣会依例处理。” 话语客气,但那份疏远和公事公办的态度显而易见。刘朔知道,这封上书大概率会被“依例”搁置在尚书台的某个角落里,永无见天之日。 第三步:等待与石沉大海。 果然,上书递出后,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讯。一天,两天……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任何召见的旨意,甚至连一句口头的回复都没有。 琉璃阁仿佛被遗忘得更彻底了。期间,只有一些若有若无的嘲讽飘来: “听说那位‘长子’还想学人上书觐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日理万机,哪有空见他?何皇后娘娘和辩皇子才是正经主子……” 原婉更加忧心忡忡,她拉着刘朔的手:“朔儿,算了吧,我们安安稳稳的就好,莫要去惹陛下和皇后不快了……” 刘朔看着母亲担忧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屈的火焰。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让他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在宫中的地位——近乎于无。 ------------ 第21章 一念之间 时光在洛阳皇宫的奢靡与喧嚣中悄然流逝,对于端坐于权力顶峰的汉灵帝刘宏而言,日子是酒池肉林,是美人在怀,是宦官们精心编排的奇巧玩乐。奏疏?国事?那些烦人的东西,自然有“忠心能干”的常侍们去处理。 这一日,刘宏在濯龙园中与新得的几位美人嬉戏,饮多了几杯醇酒,有些醺然欲睡。贴身伺候的中常侍张让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往日常休憩的宣室殿偏殿走去。殿内熏香袅袅,陈设奢华,一角堆放着一些近日由尚书台筛选后、认为需要“圣裁”或至少需要“御览”的文书。 刘宏醉眼朦胧地瘫坐在软榻上,随手挥退了意欲上前揉捏的宫女。他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目光无意中扫过那堆文书,最上面一封略显粗糙的麻纸书简,与周围精美的帛书和规整的竹简格格不入,引起了他一丝极其微弱的注意。 或许是醉意削弱了他的不耐,又或许是那麻纸太过扎眼,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封书简,声音带着宿醉的沙哑:“那……是何物?怎如此粗劣?” 张让顺着皇帝所指看去,心中微微一突,脸上却堆满谄媚的笑容,连忙上前将那封上书拿起,快速扫了一眼落款,恭敬地答道:“回陛下,此乃……皇长子刘朔的上书,是向陛下问安的。” “刘朔?”刘宏皱起了眉头,脸上满是困惑,似乎在记忆的角落里努力翻找这个名字。“刘朔……是谁?”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中的茫然不似作伪。他是真的,完全想不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儿子。 张让心中暗叹,这位陛下对子嗣的凉薄真是……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分毫,依旧躬着身子,轻声提醒道:“陛下忘了?就是熹平初年,那个……永巷宫人所出的皇子,陛下还亲自赐名为‘朔’。” “永巷宫人……哦……”刘宏拖长了语调,模糊的记忆终于被勾起了一丝涟漪。他想起了那个酒醉后的夜晚,想起了那个被他随意临幸、连面貌都记不清的宫女,以及那个皱巴巴、被他随口取名“朔”的婴儿。印象中,只有那么一个极其模糊、带着厌烦的影子。 “原来是他……”刘宏撇了撇嘴,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喜怒,只有一种谈及陌生事物般的平淡,“他还没死啊?”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让侍立一旁的几个小宦官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张让干笑一声:“托陛下洪福,皇长子……一切安好,一直居于西苑。” “西苑……”刘宏漫不经心地念叨着,目光再次落在那封粗糙的上书上。或许是“问安”二字触动了他作为帝王那微乎其微的、对于“孝道”符号的敏感;又或许,仅仅是酒后的一时兴起,以及对于这个几乎被遗忘的“产物”产生了一丝极其淡薄的好奇。 他想看看,这个他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儿子,如今长成了什么模样。是像他一样英俊?还是随了那个卑微的宫女,显得怯懦鄙陋?这种好奇,类似于想看看一件被遗忘在库房角落的旧物,是否已经蒙尘破损,仅此而已。 “说起来……朕好像,自他出生后,就再没见过他?”刘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张让。 “陛下圣明,确是如此。”张让连忙确认。 “呵,”刘宏轻笑一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施舍般的意味,“倒是难为他,还记得上个书问安。虽然这字……写得真不怎么样。”他嫌弃地用指尖弹了弹那麻纸。 他沉吟了片刻,对于见不见这个儿子,内心毫无波澜。见,无所谓;不见,更无所谓。但此刻,那点微末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也罢。”他挥了挥手,如同决定今天午后是否要多饮一杯蜜水般随意,“既然他上书问安,朕也不好全然不理,免得被那些腐儒说朕不念父子之情。张让,安排下去,看看哪天朕有空了,就见他一见吧。地点……就在玉堂殿后阁(一个非正式,常用于接见宗室或非重要臣子的地方)好了。” “是,陛下,老奴这就去安排。”张让躬身应下,心中却迅速盘算起来。陛下这只是一时兴起,见完估计就抛诸脑后了。得把消息透露给何皇后和王常侍那边,看看他们的意思,这见面是促成还是搅黄,得顺着上面的风向来。 刘宏吩咐完,便仿佛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打了个哈欠,慵懒地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起来。那个名叫刘朔的儿子,在他心中激起的涟漪,尚未扩散,便已迅速平息,重新被酒色财气所覆盖。 他并不知道,这一个酒后偶然的、近乎施舍的念头,将会在不久的将来,给这个他漠不关心的帝国,带来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在西苑琉璃阁,对此一无所知的刘朔,依旧在为自己的“破局”之策,苦苦思索着下一个可能的机会。 ------------ 第22章 玉堂初见 光和三年的初冬,寒风已带着凛冽的意味,刮过西苑琉璃阁破败的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刘朔正在院中演练戟法,戟风搅动着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这无尽的压抑与寒意一同斩碎。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却带着特有尖细腔调的宣呼声,打破了琉璃阁惯有的死寂: “陛下有旨——宣皇长子刘朔,明日巳时,于玉堂殿后阁觐见——!” 声音落下,一个小黄门面无表情地站在院门口,宣读完旨意,也不等刘朔回应,便像是完成了一项枯燥的任务,转身就走,多一刻都不愿停留。 然而,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如同惊雷,在刘朔心中炸响! 来了!机会终于来了! 狂喜如同岩浆般瞬间涌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长戟。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长啸,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才勉强平复下激荡的心绪。他等待这一刻,等待这个破局的机会,已经等了太久! “终于……终于见到了一丝曙光!” 接下来的半天一夜,刘朔的心绪难以真正平静。他反复推演着明日觐见时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斟酌着每一句要说的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他知道,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机会,必须抓住! 理由? 他早已想好。不能提思念,不能显野心,唯一能打动(或者说,符合)那个昏君父亲的,只有“忠君爱国”、“为父分忧”这类冠冕堂皇,且能让他尽快摆脱自己这个“麻烦”的借口。 翌日,巳时将至。刘朔换上了一套他所能找到的、最干净却也最显旧色的深色襦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刻意收敛了周身那凌厉的气息,微微躬着身子,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拘谨、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 在引导宦官的带领下,他穿过重重宫阙,来到了玉堂殿后阁。这里并非朝会正殿,陈设虽也华丽,却透着一股随意和慵懒的气息。 殿内熏香浓郁,汉灵帝刘宏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身着常服,面色带着纵欲过度的浮肿和倦怠。他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盘中一颗硕大的珍珠,几名宫女静立一旁,中常侍张让则垂手侍立在侧。 刘朔深吸一口气,迈入殿中。他目光低垂,不敢直视天颜,按照早已演练过无数遍的步骤,行至御阶之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殿内所有人都微微一愣的动作—— 他并未行皇子见父皇的跪拜大礼,而是以臣子觐见君王的标准礼仪,撩起衣袍,郑重地双膝跪地,俯身叩首,声音清晰而沉稳: “臣,刘朔,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他刻意强调了“臣”这个身份,而非“儿臣”。这一细微的差别,瞬间将这场会面定性为“君臣奏对”,而非“父子相见”。 刘宏拨弄珍珠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略显诧异地打量了一眼跪在下面的少年。这就是那个刘朔?倒是……长得挺高大,不像十岁,模样也还算周正,看不出太多那个卑贱宫女的影子。但这副拘谨刻板、以臣子自居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无趣。 “嗯,平身吧。”刘宏懒洋洋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在叫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低级官员。 “谢陛下!”刘朔再次叩首,这才站起身来,但依旧微微躬身,目光落在自己脚前三尺之地,姿态放得极低。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熏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刘宏没有问话,似乎等着他自己开口,又似乎根本懒得理会。 刘朔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渴望为君分忧的语气开口道: “臣蒙陛下天恩,得以生长于宫中,每每思及陛下操劳国事,夙夜忧叹,臣虽年幼,亦常感惶恐,恨不能为陛下分忧万一。”他先扣了一顶大帽子。 刘宏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继续拨弄他的珍珠。 刘朔心一横,说出了核心诉求:“臣听闻,古之贤王,成年则就封,以屏藩皇室,镇守四方。臣虽愚钝,亦愿效仿先贤,恳请陛下恩准,使臣能早日就封于边地苦寒之所!臣必当恪尽职守,安抚百姓,练兵习武,为我大汉守土安疆,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他将自己的姿态放到最低,将封地说成是“边地苦寒之所”,将目的说成是“为陛下分忧”、“守土安疆”,这无疑是一个“忠臣孝子”最“正确”不过的请求。 然而,回应他的,是刘宏脸上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就封?”刘宏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但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父子温情,只有如同看待一件麻烦物品般的审视和烦躁,“你才多大?急什么?”他语气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刘朔心中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恭敬:“回陛下,臣虽年幼,然日夜思及为国效力,不敢有片刻懈怠。且……且臣听闻,光武皇帝时,亦有皇子年少就封,为国屏藩……” “行了行了!”刘宏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显然不想听这些“典故”。他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知道了!朕知道了!想就封是吧?朕会和各位大臣商量了再给你回复!下去吧!” 话语冰冷,敷衍至极。没有一句关怀,没有一丝询问他这些年在宫中过得如何的意图。仿佛眼前这个少年,与他没有任何血脉关联,只是一个不知进退、跑来添乱的下属。 刘朔的心,在这一刻,如同被浸入了冰窟之中,彻骨冰寒。他最后的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这就是他的父亲,大汉的皇帝。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次深深叩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臣……遵旨。谢陛下隆恩。臣告退。” 他站起身,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直到退出殿门,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汉灵帝刘宏没有再看他一眼,早已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那颗华美的珍珠之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走出玉堂殿,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刘朔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自嘲的弧度。 父子之情?呵,从来就是奢望。 既然如此,那便……唯有依靠自己,去争,去抢了! 这次面圣,虽然结果令人失望,但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斩断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路,注定孤独,却也注定……要靠一双铁拳,硬生生砸出来! ------------ 第23章 毒计暗藏,顺水推舟 玉堂殿后阁那场短暂而冰冷的觐见,如同投入深湖的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依旧被深宫中那些最敏锐的眼睛捕捉到了。尤其是,时刻关注着皇帝一举一动、警惕着任何可能威胁到她儿子刘辩地位的何皇后。 几乎在刘朔退出殿门的同时,便有眼线将觐见的详细情形,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长秋宫中的何皇后。 “哦?他竟主动请求就封?”何皇后斜倚在铺着锦缎的凤榻上,纤长的手指轻轻捻着一颗晶莹的葡萄,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冷笑。她如今地位稳固,圣眷正浓,眉宇间尽是春风得意,与昔日宋皇后的沉郁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娘娘。皇长子……刘朔,在陛下面前以臣子自居,言辞恳切,说什么愿效仿先贤,就封于边地苦寒之所,为大汉守土安疆。”心腹宫女低声复述着,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守土安疆?呵呵……”何皇后嗤笑一声,将葡萄丢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着,“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不过是在这宫里待不下去,想找个地方苟延残喘罢了。”她语气轻蔑,全然没将那个比她儿子年长、却毫无根基的“皇长子”放在眼里。 殿内暖香融融,金猊吐雾,精美的漆器、光洁的玉器陈列四周,与琉璃阁的破败寒冷宛若两个世界。何皇后身着华美的深衣,头戴凤钗,通身的气派彰显着无尽的恩宠与权势。 何皇后的眼神微微闪烁。刘朔的存在,虽然目前看来毫无威胁,但终究是名义上的“皇长子”,年岁渐长,就像一根微不足道却可能扎脚的刺。若能借此机会将他打发得远远的,自然是再好不过。 就在这时,另一名宫女进来禀报:“娘娘,中常侍王甫求见。” 何皇后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 她正想找人“商量”此事。 王甫躬身入内,依旧是那副恭敬中带着阴鸷的模样。他自然也早已得知了刘朔觐见的消息。 “王常侍来得正好,”何皇后挥退左右,只留下心腹,语气变得随意而亲密,“方才刘朔那孩子去见陛下了,你可知晓?” “老奴略有耳闻。”王甫垂首回道,心思急转。 “那孩子,倒是‘懂事’,知道自己不该久居宫中,想早点去封地为陛下分忧呢。”何皇后语气带着一丝戏谑,仿佛在谈论一件趣事,“陛下仁厚,虽未当场答应,但想必也会考虑。王常侍,你觉得……该给他个什么样的封地,才合适呢?” 王甫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何皇后的弦外之音。他抬起眼皮,与何皇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除掉宋皇后后,他与何皇后在打压潜在威胁方面,利益是一致的。 “娘娘圣明。”王甫阴恻恻地一笑,“皇长子既有此报国之心,陛下与娘娘自然该成全。老奴以为,封地嘛……不宜过小,免得显得陛下苛待长子。不若,就将凉州赐予他,如何?” “凉州?” 何皇后故作沉吟,眼底却闪过一丝狠厉与满意。 王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娘娘明鉴,凉州乃我大汉旧疆,地域广袤,将一州之地封予皇长子,足显陛下恩宠与娘娘宽厚。只是……”他话锋一转,“近年来,北地、安定、金城等郡的羌人屡生事端,不服王化,劫掠州县。边将们尚且疲于应付,朝廷政令……呵呵,在那片土地上,恐怕也难出州府百里。皇长子年少,若去那里‘守土安疆’,正是历练的好机会啊!” 何皇后的“恍然”: 何皇后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仿佛刚刚才知道凉州的“实际情况”,她轻轻拍手,笑道:“还是王常侍思虑周全!凉州地广,正配皇子身份;些许羌乱,想必朔儿既有报国之心,定能克服。如此安排,既全了他的忠孝之名,又显得陛下与本宫对他寄予厚望,真是……再好不过了。” 两人相视而笑,殿内充满了阴谋得逞的愉悦气氛。他们都清楚,将一个毫无根基、年仅十岁的少年扔到凉州那个早已失控、羌汉混杂、叛乱频仍的烂摊子里,无异于将他推入火坑。所谓的“历练”,不过是让其自生自灭的体面说法。若能死在路上,或是死于羌乱,那更是永绝后患,皆大欢喜。 “既然如此,”何皇后收敛笑容,恢复母仪天下的端庄,“待陛下向本宫问起时,本宫便如此建议。王常侍在陛下面前,也当多多美言才是。” “老奴明白,定不负娘娘所托。”王甫躬身领命。 一场针对刘朔的,看似成全、实为放逐乃至谋杀的阴谋,就在这暖香弥漫的长秋宫中,轻描淡写地定了下来。他们甚至已经能预见,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接到就封凉州的旨意时,脸上那绝望而惊恐的表情。 然而,他们绝不会想到,他们眼中那个急于逃离皇宫、可能死于路途或蛮荒的“怯懦”少年,体内蕴藏着怎样的力量,脑中又装着何等惊人的野心与图谋。 ------------ 第24章 闲谈定生死 玉堂殿觐见之后没几日,汉灵帝刘宏在温室殿(他常在此处与心腹宦官宴饮作乐)享受着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身旁是巧笑倩兮的美人,殿下是丝竹管弦之乐。张让、赵忠等几个核心中常侍如同最贴心的老奴,侍立左右,适时地添酒布菜,说着俏皮话逗皇帝开心。 酒至半酣,刘宏有些慵懒地靠在软垫上,看着殿中舞姬曼妙的舞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口对身旁的张让说道: “阿父(刘宏对张让的荒唐称呼),前两日,朕见了那个……刘朔。”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物事。 张让心中早有准备,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回忆”的笑容:“陛下说的是皇长子殿下啊,老奴记得。殿下英姿挺拔,颇有陛下年轻时的风范呢。”他先不痛不痒地拍了个马屁。 “英姿挺拔?”刘宏嗤笑一声,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呆板无趣得很,见了朕,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只会磕头请求就封,说什么要去边地守土安疆,真是……不知所谓。”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耐和嫌弃,仿佛被一个不喜欢的物件膈应了一下。 殿内暖如春日,金玉满堂,酒香混合着浓郁的脂粉气。刘宏身着锦绣常服,面色红润(实则是酒色过度),与这环境融为一体,构成一幅极致的享乐图卷。 张让、赵忠等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赵忠适时地接话,声音尖细柔顺:“陛下息怒,皇长子殿下年纪小,不懂事,许是在宫中待得闷了,有些少年人的胡思乱想也是有的。” 张让话锋一转,看似在为刘朔考虑:“不过……陛下,皇长子殿下既然主动提出就封,这份‘忠君爱国’之心,虽然稚嫩,倒也难得。若陛下全然驳回,恐怕外面那些不明就里的士人,又要嚼舌根,说陛下不慈,或是忌惮长子……”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精准地戳中了刘宏的两个痛点:一是怕麻烦(被士人非议),二是内心深处那点不愿承认的、对“长子”身份的微妙忌惮(尽管刘朔毫无威胁)。 刘宏果然皱起了眉头,烦躁地挥了挥手:“真是麻烦!那依你们看,该如何处置?” 张让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躬身道:“陛下,老奴与几位常侍私下也议论过此事。皇长子殿下既然有雄心壮志,陛下何不成全他?不仅成全,还要重重地赏他,彰显陛下恩德与胸怀!” “哦?如何重重赏他?”刘宏来了点兴趣。 张让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诡谲的光芒:“陛下,寻常郡国,岂能配得上皇长子的身份?不若,便将凉州赐予殿下,封为凉王!以一州之地为封国,这可是旷古未有的恩宠啊!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更显得陛下对皇长子期许深厚!” “凉州?凉王?” 刘宏重复了一遍,他再昏聩,也知道凉州是个什么地方。那里羌胡肆虐,叛乱不断,朝廷政令难通,几乎是个半独立的混乱之地。 赵忠立刻在旁边帮腔,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张常侍此议大善!凉州地大物博,正是英雄用武之地!皇长子殿下不是想‘守土安疆’吗?凉州最合适不过了!殿下年轻力壮(他们自动忽略了刘朔的实际年龄),正该去那里历练一番,若能平定羌乱,岂不是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也能让天下人看看,陛下的皇子是何等英武!” 其他几个常侍也纷纷附和: “是啊陛下,凉王!这名号多气派!” “皇长子殿下定会感激陛下隆恩!” “此乃两全其美之策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将一片危机四伏、堪称绝地的凉州,描绘成了建立功业的宝地,将一场显而易见的放逐,包装成了无上的恩宠和机遇。 刘宏听着听着,那点因为麻烦而产生的不耐,渐渐被宦官们描绘的“美好前景”和“省心方案”所取代。他本就不在意刘朔的死活,如今既能打发走这个碍眼的儿子,还能博个“重视长子”、“慷慨封赏”的美名,更省去了日后可能的麻烦,何乐而不为呢? 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嗯……阿父和诸位常侍果然深得朕心!”刘宏拍案笑道,仿佛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好!就依你们所言!封刘朔为凉王,食邑凉州!让他早点去就国吧!省得在朕面前晃悠!” 他举起酒杯,兴致勃勃:“来,为朕的‘凉王’干一杯!希望他……好自为之,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漠然与一丝看好戏的残忍。 这场决定刘朔命运的“闲谈”,就在推杯换盏、丝竹靡靡中,轻描淡写地完成了。一道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书的封王旨意,即将从这温室殿发出。 张让、赵忠等人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不易察觉的阴冷笑意。他们知道,这道旨意一去,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皇长子,他的生命,恐怕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而远在西苑琉璃阁的刘朔,对此仍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在争取机会,却不知那机会的背后,是万丈深渊,亦或是……否极泰来的真正起点? ------------ 第25章 朝会惊召,福祸难料 光和三年的冬意渐深,琉璃阁外的草木尽数凋零,更添几分肃杀。刘朔刚结束晨间的锻体,周身热气蒸腾,汗水尚未擦干,院门外便再次响起了那标志性的、带着宫廷腔调的宣呼声。 这一次,来的并非寻常小黄门,而是一位身着稍显体面宦官服色、面容肃穆的谒者。他手持一枚代表传召的符节,立于院门之外,声音清晰地穿透寒风: “陛下有旨:宣皇长子刘朔,明日辰时,于德阳殿参与常朝,不得延误!” 声音落下,那谒者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留下院内一脸错愕的原婉和目光骤然锐利起来的刘朔。 “参与常朝?” 这道旨意,完全出乎了刘朔的预料!他一个被遗忘的皇子,无名无分,从未参与过任何朝会政事,为何突然被传召?而且是在象征着国家最高礼仪和议政场所的德阳殿? 原婉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一把抓住刘朔的胳膊,声音带着颤抖:“朔儿……这,这是为何?陛下为何突然让你上朝?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之前上书,惹怒了陛下?” 在她简单的认知里,被皇帝注意到,尤其是以这种正式的方式,往往意味着麻烦,而非恩典。 刘朔轻轻拍了拍母亲冰凉的手背,以示安抚,心中却是念头飞转。 “情况有变……” 他暗自沉吟。距离上次玉堂殿那不愉快的觐见,才过去不到旬月。当时皇帝那不耐烦、敷衍的态度还历历在目,怎么转眼间,就要让他这个“呆板无趣”的儿子去参加正式朝会? 德阳殿常朝,那是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议政之地,绝非玉堂殿后阁那种私人接见可比。让他出席,等于将他重新拉回到洛阳权力中心的视野之内,哪怕只是作为旁观者。 是福是祸?刘朔大脑飞速分析。 祸? 难道是有人(如何皇后、王甫)觉得他上次的请求碍眼,想在朝会上公开敲打他,甚至罗织罪名?但似乎没必要如此兴师动众。 福? 难道……是他那昏君父亲回去后,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被宦官们“说服”,真的考虑了他的请求,要在朝会上给他封王就国? 一想到“封王就国”这个可能性,刘朔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了几下。这是他目前最渴望的结果!虽然他知道,以他那便宜父亲和宦官集团的德行,就算真的封王,也绝不会给他什么好地方,多半是偏远贫瘠之所。 但,那又如何? 只要离开洛阳,只要有了名分和相对独立的领地,便是龙归大海,虎入深山! 再苦再难,也比在这深宫中仰人鼻息、时刻担心被算计要强上百倍! “看来,关键就在明日朝会之上了。” 刘朔眼神微眯,闪过一丝精光。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慌乱。 他仔细回忆着在兰台看过的关于朝会礼仪的典籍,推演着明日可能出现的各种场景,该如何应对,如何行礼,如何答话。他必须表现得体,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攻击的把柄。同时,也要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促成“就国”之事。 “阿母,不必担忧。”刘朔转过身,对依旧忧心忡忡的原婉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或许是陛下想起儿子,要给我个封号呢。这是好事。” 原婉将信将疑,但看着儿子沉稳的眼神,心中的恐慌稍稍平复了一些,只是依旧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刘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芜的庭院。 明日,德阳殿。 那将是决定他命运走向的又一个关键节点。 是继续被困在这冰冷的囚笼,还是得以挣脱,飞向那未知却充满可能的广阔天地? 一切,都将在明日,揭晓答案。 ------------ 第26章 初临德阳,末位孤影 光和三年冬日的黎明前,夜色浓重如墨,寒气刺骨。洛阳皇宫的司马门外,却已是人影幢幢,灯火通明。数百名文武官员,按照品秩高低,排成数列,静静地等候着宫门开启。 刘朔穿着一身连夜赶制、但仍略显朴素的皇子常服,混迹在队伍的末尾。他身形高大挺拔,在人群中本应显眼,但此刻,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微微低着头,如同一个不起眼的影子。 宫门旁设有几案,尚书台的郎官们面无表情地核对着官员的身份、官凭以及朝服是否符合规制。轮到刘朔时,那郎官明显愣了一下,看着名册上“皇长子刘朔”几个字,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便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漠,挥挥手让他通过。紧接着是安检,几名虎贲卫士仔细检查了他的周身,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兵器或可疑物品。 “查得倒挺严,可惜我这身力气,本身就是最厉害的兵器,你们查不出来。” 刘朔面上恭敬,心中却暗自腹诽。 有序入宫,无人相识: 宫门缓缓开启,官员们按照次序,沉默地鱼贯而入。没有人注意到队伍末尾的刘朔,或者说,即便有人瞥见这个陌生的年轻面孔,也只当是某位刚被举荐入朝的年轻官员或勋贵子弟,绝不会想到这竟是那位几乎被遗忘的皇长子。引路的宦官更是目不斜视,只按照既定路线前行。 “好家伙,我这皇长子当得,走在自家朝堂上跟个外人似的,都没人认识。不过也好,省了不少麻烦。” 朝堂外等候,气氛肃穆: 队伍在宏伟的德阳殿外停下,百官依序站定,等待着传召。天色微熹,德阳殿的飞檐翘角在晨曦中勾勒出森严的轮廓,殿前守卫的郎官持戟而立,甲胄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庄重而压抑的气息。刘朔站在队伍的最末尾,几乎要退到殿前广场的边缘,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些朱紫大员身上传来的、或威严、或深沉、或谄媚的各种气息。 内心观察: 他悄悄抬眼,快速扫过前方那些身影。那些是三公九卿吗?那些是世家代表吗?何进是不是也在其中?还有那些权势滔天的宦官……张让、赵忠之流,此刻想必早已在殿内皇帝身边了吧?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钟,却仿佛格外漫长。殿内传来内侍悠长而尖细的唱喏声:“趋——!” 百官闻声,立刻整理衣冠,屏息凝神,以小步快行的方式,井然有序地步入德阳殿。刘朔跟在最后,学着他人的样子,低眉顺眼,脚步轻捷地踏入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大殿。 殿内空间极其广阔,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巨大的盘龙金柱支撑着穹顶,御座高高在上,尚未见皇帝身影。百官按照文武、品级,迅速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定,鸦雀无声。 刘朔发现自己完全没有位置。他既无官爵,又无王号,只能默默地站在文武班次的最末尾,紧挨着大殿的门槛,几乎要退到殿外去。前方是密密麻麻、冠冕堂皇的背影,他在这里,像一个误入的旁观者。 “臣等——叩请陛下圣安——!” 站在最前方的太尉(或许是杨赐?刘朔不太确定)带领百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彻殿宇。 刘朔也连忙跟着跪下,依样画葫芦。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许是他的错觉)似乎在他这个陌生的“末位者”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探究与疑惑。 “平身——” 一个略显慵懒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正是汉灵帝刘宏。 “谢陛下!” 百官再拜,然后起身。 刘朔站起身,依旧垂首立于末位。他能感觉到御座上的目光似乎也扫过他这个方向,但只是一掠而过,并未停留。 朝会正式开始,有官员出班奏事,内容无非是各地的祥瑞(多是阿谀奉承)、些许边郡的摩擦(被轻描淡写)、以及一些财政赋税的问题。刘宏听得漫不经心,时常打断,或交由宦官议论。 刘朔如同一个局外人,静静地听着,观察着这帝国最高决策层的运作模式,心中对其低效、敷衍和宦官干政的程度有了更直观的认识。“如此朝堂,如何不亡?” 他心中冷笑。 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可能决定他命运的议题被提起。他知道,自己今日被召来,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让他当个无声的听众。 ------------ 第27章 潦草印绶凉王 德阳殿内的议事在一种略显沉闷而敷衍的氛围中进行着。直到大部分无关痛痒的奏报结束,端坐于御座之上的汉灵帝刘宏,似乎才终于想起了今日朝会上还有个“特殊人物”。他略显疲惫和厌烦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百官身影,落在了大殿末尾那个几乎要隐入门后阴影里的高大少年身上。 “刘朔。”皇帝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和不耐,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显得格外清晰。 百官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手牵引,齐刷刷地转向大殿末尾。许多官员这才第一次正式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年轻皇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审视,以及更多的不以为然。 刘朔深吸一口气,从末班中应声出列,快步(但依旧符合礼仪的小步快行)走到御阶之下的丹陛中央,撩起衣袍,郑重跪拜:“臣在。” 他垂着头,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绷紧了一根弦。关键的时刻,到了! 然而,刘宏看着他这“规规矩矩”从末尾跑出来的样子,非但没有丝毫赞许,反而眉头一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责备:“你站那么后面做什么?畏畏缩缩,成何体统!朕的儿子,岂能如此没有气度!” 这突如其来的斥责,让殿内许多大臣都微微一愣。明明是你自己从未给过这位皇子应有的地位和教导,如今却反过来责怪他站位靠后、气度不足? 刘朔心中也是一阵无语,但他面上依旧恭敬,叩首道:“臣……臣无官无爵,不知礼仪,唯恐站错了位置,冲撞了诸位大臣,故而不敢僭越,请陛下恕罪。” 他这话说得谦卑,却隐隐点出了自己尴尬的处境。 刘宏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更加不耐烦了,挥挥手道:“行了行了!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事要告之于你,也告之于众卿。”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然后用一种宣布既定事实、而非商议的口吻说道: “皇长子刘朔,虽年幼(他刻意忽略了刘朔的外貌),然忠孝之心可嘉,日前向朕恳请,愿效仿先贤,早日就封,为大汉镇守边陲,分忧解难。其志可勉!”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张让。张让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早已备好的诏书,用他那尖细的嗓音朗声宣读: “制曰:朕承洪业,封建藩屏,以卫社稷。皇长子朔,朕之元子,秉性忠良,志存高远。今特封朔为凉王,食邑凉州全境,建府立国,以彰朕恩,以慰其志。望尔克勤克俭,抚慰黎庶,镇守西陲,永固汉土。钦此! ” 诏书内容冠冕堂皇,将一场可能的放逐,包装成了莫大的恩宠与信任。 当听到“封朔为凉王”时,刘朔心中先是一阵狂喜!但紧接着,便是巨大的落差感。“这就……完了?”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在兰台看过的关于分封制度的记载——群臣提议、朝堂共议、祭祀宗庙、皇帝钦定、颁布诏告、授茅土、立社稷…… 那一整套庄严而繁琐,象征着国家意志与宗法传承的完整流程! 而此刻,没有朝议,没有祭告,没有地图,没有茅土,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勉励!就像随手丢给乞丐一块干粮般,在这例行公事的朝会上,由宦官宣读一份预制好的诏书,便算是完成了对他这位“凉王”的册封!“何其潦草!何其不公!” 一股冰凉的怒意夹杂着深深的嘲讽,在他心底蔓延。对比刘辩出生时的盛大和遵循古礼,自己这封王,简直像个笑话。 诏书宣读完毕,殿内出现了一阵极其短暂的寂静,随即,便是各种细微的、压抑的骚动。许多大臣,尤其是那些熟知边情的官员,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愕、怜悯,乃至……幸灾乐祸。 “凉州?全境?陛下这是……”(倒吸冷气) “羌胡肆虐,政令不通,这哪里是封王,分明是流放啊!”(低声议论) “呵呵,凉王……名头倒是响亮,只怕是有命受封,无命享国啊。”(眼神交流中的讥讽) 刘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道道目光中的含义——他已经被这些帝国精英们,判了“政治死刑”,甚至“生理死刑”。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跪在丹陛下的少年,脸上非但没有露出丝毫恐惧或绝望,反而在短暂的“错愕”(他装的)后,涌现出一种近乎“狂喜”和“感激涕零”的神情! 他猛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朗声道:“臣刘朔,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磕头磕得极为用力,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真的对这“泼天恩宠”感激不尽。 在叩首的瞬间,刘朔心中却在放声大笑!“凉州!果然是凉州!何氏、王甫,你们果然‘成全’了我!哈哈哈!” 他早已料到不会是富庶之地,凉州虽险,却正合他意! “你们以为那是绝地,是死路?殊不知,那正是我梦寐以求的起点!远离洛阳这权力漩涡,没有世家大族的掣肘,虽有羌胡之乱,却也意味着巨大的机遇和自由度!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跃!只要出了这皇宫,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得?凉州,将是我刘朔龙腾九天的第一块基石!” 刘宏看着台下“感激涕零”的刘朔,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这个儿子虽然呆板,但还算识趣,知道感恩。他彻底放心了,只觉得甩掉了一个麻烦。 “嗯,既然受封,便早些准备就国事宜吧。退下吧。”刘宏挥挥手,如同打发走一件终于处理完的杂物。 “臣,遵旨!谢陛下!”刘朔再次叩首,然后起身,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一步步倒退着,直到退出德阳殿那高大而沉重的殿门。 当他转身,迈出德阳殿的那一刻,冬日清晨冰冷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殿外自由的空气,脸上那伪装出的激动和感激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毅和一丝潜龙出渊的锐利锋芒。 ------------ 第28章 母子诀别 封王的旨意下达后,流程走得异乎寻常地快,快得仿佛生怕刘朔会反悔,或是多留在洛阳一日都会带来麻烦。仅仅数日之后,一队代表着皇室赏赐的队伍,便抵达了西苑琉璃阁。然而,这队伍的规模与其所代表的“王爵”身份相比,寒酸得令人心酸。 没有浩荡的仪仗,没有堆积如山的珍宝。只有几名面无表情的小黄门,押送着几辆简陋的马车。马车上的东西一目了然:几箱勉强够支撑一支小型卫队初期消耗的粟米和少量黍米;十几匹颜色黯淡、质地粗糙的普通布帛;以及一口看起来分量并不沉重的木箱,里面装着的便是所谓的“赙钱(fù qián)”——一些品相普通的铜钱和少量银锭,其总额,恐怕还不及洛阳城中一个中等富户的家底。 这便是大汉皇帝,赏赐给即将就国、镇守一州之地的亲生长子的全部物资!其敷衍与刻薄,可见一斑。 宣旨宦官的冷漠: 领头的小黄门机械地宣读完赏赐清单,便将一份物资交割文书递了过来,连一句恭喜的客套话都欠奉。 原婉看着那寥寥无几的物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不是贪图财物,而是为儿子感到无尽的委屈和心寒。这可是去遥远的凉州,那是虎狼之地啊!陛下就给他这么点东西,这哪里是送他就国,这分明是……分明是送他去死啊!眼泪在她眼眶中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与母亲的悲愤不同,刘朔面色异常平静。他早已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不抱任何期望,这点寒酸的赏赐,反而在他意料之中。他甚至在心中冷笑:“刘宏啊刘宏,你就抠搜吧,这点东西,我还不放在眼里。” 他走上前,仔细清点了物资,然后在文书上签押。做完这一切,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指挥着宫人,将大部分布帛和那箱“赙钱”重新装箱,然后亲自搬到了母亲原婉的面前。 “朔儿,你……你这是做什么?”原婉惊愕地看着儿子。 刘朔看着母亲那因常年忧惧而早生华发的鬓角,和那双盛满了担忧与不舍的眼睛,心中涌起强烈的酸楚。他握住母亲冰凉而粗糙的手,声音异常温和而坚定: “阿母,这些布帛和钱,你留下。” “不!不行!”原婉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滑落,“你要去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这些钱帛你带上,好歹……好歹能打点一下,多招几个护卫……阿母在宫里,用不上这些……” “阿母,你听我说。”刘朔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凉州路远,带着这些笨重的钱帛反是累赘。你儿子我有的是力气和本事,到了那边,不会缺这点钱财。但你不一样!” 他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目光灼灼:“你在深宫,无依无靠。我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有了这些钱帛,你至少……至少能打点一下下面的宫人,让他们不敢过于苛待你;若有什么急事,也能有点底气。儿臣不能在身边尽孝,唯有以此,盼阿母能在宫中……过得稍好一些,让儿子在外,也能少些牵挂。” 他的话,句句戳中原婉的心窝。她知道儿子说得在理,他这一去,前途未卜,生死难料,自己留在宫中,若没有一点财物傍身,日子只会更加艰难。可是……把这保命的钱留给自己,儿子怎么办? 看着母亲眼中剧烈的挣扎和滔天的担忧,刘朔露出一个安抚的、带着强大自信的笑容:“阿母,相信我。你的儿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拼死保护的婴孩了。你看这满院的东西,哪一件你儿子搬不动?凉州虽险,但你儿子有的是力气和办法应对!这些钱,你安心收下,便是对儿子最大的支持!” 他的自信和沉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力量,渐渐驱散了原婉心中些许的恐慌。她看着儿子高大挺拔的身躯和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终于,颤抖着伸出手,抚摸着儿子的脸颊,泣不成声:“朔儿……我的朔儿……你一定要……一定要平安啊……阿母……阿母等你回来……” “我会的,阿母。”刘朔重重点头,将母亲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瘦弱身体的颤抖和无尽的哀伤。他心中同样充满了离别的酸楚,但他不能表露,他必须给母亲留下坚强的印象。 破败庭院中的相拥: 在琉璃阁这破败、寒冷的庭院中,母子二人相拥而泣,与那几车寒酸的赏赐形成一幅凄凉的画卷。寒风卷过,吹动枯草,更添萧瑟。 与此同时,皇宫的另一端,长秋宫内想必是暖香融融,何皇后与皇子刘辩正享受着汉灵帝无微不至的关怀和源源不断的赏赐。而那位决定了自己儿子命运的皇帝,此刻或许正在西园与美人嬉戏,或是在濯龙园与宦官宴饮,他绝不会想起,他那个被他打发去“送死”的长子,正在与母亲进行着怎样痛彻心扉的诀别。他的漠视,如同这冬日的寒风,冰冷刺骨。 最终,刘朔只带走了那些粮食,以及他偷偷积攒、抄录的那些记载着百家精华的帛书和麻纸,还有那杆被他磨得锃亮的长戟。 离别的那一刻终于到来。宫门缓缓打开,一辆简陋的马车等候在外,那是给他这位“凉王”的代步工具,外加寥寥数十名被指派来的、老弱不堪的仪仗卫兵(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监视和累赘)。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泪流满面、倚门眺望的母亲,狠狠心,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缓缓驶离了这座囚禁了他十年、给予他无数冷眼与磨难,却也让他积累了惊人力量与知识的皇宫。 ------------ 第29章 孤影出京 光和四年的初春,本该是万物复苏、生机萌动的时节,但洛阳城外的官道上,却弥漫着一股与季节格格不入的萧瑟寒意。 没有旌旗仪仗,没有鼓乐喧天,没有百官相送,甚至没有一道象征性的践行酒。所谓的“凉王就国”队伍,寒酸得如同一支押送流放犯人的囚队,或者说,连囚队都不如——至少囚队还会有凶神恶煞的押解官差。 一辆吱呀作响、木质陈旧、篷布打着补丁的普通马车,便是凉王刘朔的座驾。拉车的马匹瘦骨嶙峋,无精打采。这与王爵出行应有的鸾驾金舆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跟随在马车左右的,是区区三十名被随意指派来的兵卒。他们大多年老体衰,或面带菜色,甲胄破旧,兵器生锈,眼神浑浊,毫无精锐之气。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一群被抛弃的老兵油子,跟着去混口饭吃,甚至可能随时溃散。 队伍后面跟着几辆更破的辎重车,上面装载着那点可怜的粮食和刘朔的个人物品(主要是书籍和武器),在宽阔的官道上显得空空荡荡。 洛阳高大的城门如同巨兽的嘴巴,在队伍出来后便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守城的士兵抱着长戟,斜眼看着这支“队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和怜悯,低声议论着: “瞧见没?那就是凉王殿下,啧啧,真够‘威风’的。” “威风?我看是去送死吧!凉州那地方,是人待的吗?” “嗨,少说两句,一个没人要的皇子罢了,能活着走到凉州都算他命大!” 车轮碾过官道上的尘土,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声响。刘朔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巍峨雄壮的洛阳城。阳光照在城楼上,反射着冰冷的光,那里面是帝国的中枢,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受尽冷眼和屈辱的地方。 “竟无一人来送……” 刘朔放下车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好,好得很!满朝朱紫,尽是势利之徒!连那些自诩清流、最重礼节的文臣,竟也无一人来做这面子工程。看来,在他们眼中,我刘朔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种举世皆轻、被彻底遗忘和抛弃的感觉,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刮擦着他的心脏。但同时,也彻底斩断了他对这洛阳、对这腐朽朝廷的最后一丝若有若无的牵连。 怒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却凝成了最坚硬的寒冰。 他握紧了袖中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短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今日你们对我爱答不理,视如敝履,他日,我必让你们跪在这洛阳城外,匍匐颤抖,悔不当初!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因该大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嘿嘿。” 一个无比清晰而坚定的誓言,在他心中轰然立下。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琉璃阁中。 原婉站在院子里,踮着脚尖,拼命地向西苑宫墙外的方向眺望。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到高高的、冰冷的宫墙,和墙头上方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她不知道儿子走了没有,不知道他此刻到了哪里,不知道那辆破马车是否颠簸,不知道他有没有吃饱穿暖……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凝结成冰。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无声的悲痛和巨大的担忧将她淹没。她不能去送,她没有资格,她只能被困在这座华丽的囚笼里,用余生所有的思念和祈祷,去赌儿子一个渺茫的生还之机。 朝堂之上,对于凉王就封应有的仪式,从三公九卿到尚书小吏,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选择了集体遗忘。 没有人提起该由哪位重臣持节相送,没有人安排沿途郡县迎候,更没有人去计较那寒酸的仪仗是否符合礼制。 因为,谁也不愿意为一个“死人”浪费时间和精力。 礼制?在绝对的权势和现实的利益面前,礼制是可以被灵活“遗忘”的。只要大家都不跳出来指责,那这件事,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过。 于是,在这片刻意营造的沉默和遗忘中,大汉的凉王,皇长子刘朔,就像一条被主人嫌弃、踢出家门的野狗,带着寥寥几个老弱残兵,孤零零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洛阳西去的官道尽头,融入了初春的荒凉景色之中。 风卷起尘土,迷蒙了远去的背影。 前路漫漫,凶险未卜。 但对他而言,这孤寂而卑微的启程,却正是挣脱枷锁、迈向真正王座的……第一步! ------------ 第30章 利刃初试,转向东行 车轮碾过官道的尘土,发出单调的吱呀声。离开了洛阳那令人窒息的繁华与冷漠,刘朔坐在颠簸的马车里,心情却如同车外初春的原野,虽然荒凉,却透着一种挣脱束缚后的奇异开阔。 他摊开一张简陋的麻纸地图——这是他从兰台顺手带出的诸多“无用”物品之一。目光扫过洛阳周边的一个个郡县名称,思绪却已飞向了未来。 “争霸天下,光杆司令可不行。” 他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文臣武将……得早点下手挖墙脚。郭嘉?嗯,颍川阳翟人,算算年纪,现在应该还是个流着鼻涕玩泥巴的小屁孩吧?毕竟不是谁都像我一样天赋异禀。” 想到自己去招揽一个可能还在启蒙的孩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 “典韦呢?”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落在了陈留己吾(属兖州)的位置。“陈留己吾……古之恶来!这家伙现在应该已经是个猛男了吧?就算还没出道,也该在家乡附近了。去碰碰运气!” 一想到可能招募到这位号称“帐下壮士有典君,提一双戟八十斤”的绝世猛将,刘朔心头就一阵火热。典韦的忠诚和勇武,正是他初期最需要的基石! 决心已定,他立刻敲了敲车壁,沉声道:“调头,往东,去陈留方向。” 马车缓缓停下。然而,预期的转向并未发生。车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片刻后,一个带着几分倨傲和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正是那名被指派为“卫队长”的老宦官,姓李,是何皇后那边安插的眼线: “殿下,您是不是看错方向了?凉州在西边,咱们该往西走。这往东……可是南辕北辙,白白浪费时间啊。” 他的语气虽然还算恭敬,但那股子“监视者”的意味却毫不掩饰。 另一名显然是王甫安排的宦官也阴阳怪气地帮腔:“是啊殿下,陛下和皇后娘娘还等着您早日抵达凉州,为国效力呢。咱们还是按既定路线走吧,免得耽误了行程,惹得陛下不快。” 两个宦官一唱一和,看似劝解,实则是用皇帝和皇后的名头进行胁迫。他们身后那三十名老弱兵卒也大多眼神闪烁,隐隐围了上来,形成一种无形的压力。他们得到的命令是“护送”(监视)凉王去凉州,可没说要跟着他乱跑。 刘朔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起来了!“跟谁俩呢?几个小卡拉米也敢骑到老子头上拉屎撒尿?” 他压抑了十年的怒火、屈辱,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猛地掀开车帘,跳下马车。高大的身影在初春的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原本刻意收敛的气息瞬间释放出来,如同一头苏醒的凶兽,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两个宦官和周围的兵卒。 “本王的话,你们听不懂?”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李宦官被刘朔的气势慑了一下,但仗着有何皇后撑腰,还是强自镇定,尖声道:“殿下!您这是要抗旨不遵吗?咱家可是奉了……” 他话未说完,刘朔动了!动作快如鬼魅,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刘朔甚至没有动用兵器,右手如同铁钳般瞬间探出,精准无比地扼住了李宦官的咽喉!那老宦官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挣扎,却感觉扼住自己喉咙的不是人手,而是一道钢铁枷锁! 只听“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李宦官的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眼中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另一宦官的惊骇与反击: 另一名宦官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一声,下意识地拔出腰间佩戴的短刃,胡乱地向刘朔刺来!“你……你敢杀……” 刘朔看都不看那毫无章法的突刺,左手随意一挥,后发先至,精准地拍在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上。 又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声!那宦官惨叫一声,短刃脱手飞出。刘朔的左手去势不减,化掌为拳,如同重锤般轰在他的胸口! “嘭!”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宦官如同被狂奔的野牛撞上,整个人倒飞出去一丈多远,重重砸在地上,口鼻溢血,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那三十名老弱兵卒全都吓傻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呆立原地,脸色惨白,握着兵器的手抖得像筛糠。他们何曾见过如此恐怖的身手和狠辣的手段?这哪里是那个传闻中懦弱无能的皇子?这分明是杀神降世! 表面云淡风轻: 刘朔甩了甩手上并不存在的血迹,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两只苍蝇。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兵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谁觉得本王走错了方向?” 然而,在他平静的外表下,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卧槽!这就干掉了?我下手是不是太重了?感觉还没用力啊……这就是杀人的感觉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嘛,跟打碎块石头差不多?不对不对,我得稳住,高手风范,对,高手风范!” 兵卒们被他的目光扫过,齐刷刷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小的们唯殿下马首是瞻!” 刘朔懒得理会这些墙头草,他的目光落在了队伍中仅有的两个看起来还算老实、之前一直沉默不语的年轻护卫身上。这两人似乎是军中底层被随意抽调来的,并非宦官或何皇后的亲信。 “你们俩,会赶车吗?”刘朔问道。 那两个年轻护卫连忙点头:“会!会的,殿下!” “很好。”刘朔指了指马车,“以后由你们赶车。把这些尸体处理掉,愿意跟着的本王不亏待,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但若敢泄露今日之事,天涯海角,本王必取他性命!” 最终,大部分兵卒选择逃离,只有那两名年轻护卫和另外三个无家可归、胆子稍大的老兵选择留下。 刘朔看也不看那些逃散的身影,重新登上马车,对车夫淡淡道:“出发,向东。” 马车调转方向,车轮再次滚动,朝着与凉州背道而驰的东方,缓缓而行。 车厢内,刘朔闭上眼睛,平复着微微加速的心跳。“第一步,清理内部的钉子,算是完成了。接下来,就是去寻找属于我自己的班底了!” 典韦,我来了! ------------ 第31章 东武阳访贤 马车向东而行,离开了司隶地界,踏入兖州东郡境内。相较于京畿的繁华与压抑,兖州的田野显得更为开阔,虽同样带着乱世将至的隐隐不安,却也让刘朔感到一丝难得的松弛。 他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典韦,但既然路过东郡,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中——陈宫,陈公台。 “停一下。”刘朔敲了敲车壁,对驾车的年轻护卫吩咐道:“去打听一下,东武阳可有一位名叫陈宫、表字公台的士人?问问他的住处。” 张石头应声而去。刘朔坐在车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陈宫……这可是个能文能武,兼具谋略与胆识的人才啊。历史上先追随曹操,后因理念不合又辅佐吕布,虽然结局悲壮,但其能力毋庸置疑。若能在他尚未发迹时招揽到手,简直是天助我也!”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嘴角不由勾起一丝笑意,“嘿嘿,还真是歪打正着,怎么把这么个牛人给忘了呢?” 不多时,张石头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兴奋:“殿下,打听到了!东武阳确实有位陈宫陈公台,是本地有名的士子,据说为人正直,颇有才学,就住在城西的槐花巷里。” “好!”刘朔精神一振,“直接去槐花巷。” 马车穿过略显古朴的东武阳县城街道,最终在一条清净的巷口停下。刘朔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略显风尘的衣袍,虽然依旧朴素,但他挺拔的身姿和沉静的气质,已与这普通县城格格不入。 他让张石头等人在巷外等候,自己独自一人,步行至巷内一处看起来颇为整洁、带着小小院落的宅邸前。院门虚掩,能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读书声。 刘朔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青年出现在门口。他身着青色儒衫,面容端正,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朗与正气,眼神锐利而沉稳,正略带疑惑地打量着门外的刘朔。 此时的陈宫,尚未经历历史的波澜,但那份不卑不亢、洞察世情的气质已初具雏形。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高大、面容年轻却眼神深邃、气度不凡的少年(刘朔的外貌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心中微微诧异。这少年衣着不算华贵,但那份隐隐的贵气与沉稳,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刘朔也在快速打量着这位历史上的名士。“果然一表人才,眼神清明,不是迂腐之辈。” 陈宫率先开口,语气平和:“足下是……?寻陈某有何见教?”他并未因刘朔的年轻而有丝毫怠慢。 刘朔微微一笑,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很低,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在下刘朔,冒昧来访,久闻东武阳陈公台先生才学卓著,特来拜会,请教经世之学。” “刘朔?”陈宫眉头微蹙,觉得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见对方礼数周到,言辞恳切,便侧身让开,“原来是刘公子,请进寒舍一叙。” 将刘朔引入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书房,分宾主落座后,陈宫奉上清水(并非茶,此时茶尚未普及为待客饮品),目光再次落在刘朔身上,带着探究:“不知刘公子从何而来?为何独独寻到陈某这寒微之处?” 刘朔知道,面对陈宫这样的聪明人,拐弯抹角反而落了下乘。他放下水杯,目光坦然地看着陈宫,直接抛出了重磅身份: “不瞒公台先生,朔并非寻常游学士子。我乃当今陛下长子,新近受封之凉王,刘朔。” “哐当!” 陈宫手中的水杯险些脱手,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凉王?那个据说被陛下厌弃、打发去凉州等死的皇长子?他……他竟然出现在了兖州东武阳?还如此年轻,气度如此不凡?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陈宫一时失语,他死死盯着刘朔,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与深邃。 刘朔将陈宫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道:“第一步,震慑效果达到了。接下来,就是展现我的诚意和‘不同’之处了。” 他知道,招揽陈宫这样的王佐之才,绝不可能一蹴而就。今日,只是播下一颗种子。 ------------ 第32章 陋室宏论 陈宫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这位素来沉稳的东武阳名士,被“凉王刘朔”这个身份冲击得心神剧震。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关于这位皇长子的零星传闻——宫女所出、不得圣心、形同流放……与眼前这位气度沉凝、目光锐利的少年王爷,实在难以重叠。 刘朔将陈宫的震惊尽收眼底,他并不急于催促,只是平静地端起那杯清水,抿了一口,仿佛刚才说出惊人之语的并非他自己。 良久,陈宫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波澜,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视刘朔:“殿下……恕宫直言,您既受封凉王,理当西行就国,为何会出现在这兖州东郡?又为何……来找宫这一介寒士?” 他的问题直指核心,带着审视与不解。 刘朔放下水杯,迎上陈宫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他知道,空谈大义无用,必须展现出具切中时弊的见识和可行的方略。 “公台先生问得好。”刘朔声音沉稳,“西行就国,是父皇之命,亦是本王之责。然而,欲往凉州,非只一人一骑可达。凉州何在?羌胡为何屡叛?朝廷为何疲于应对?若不明其根源,贸然前往,不过徒增一具枯骨,于国何益?于民何益?” 他没有抱怨自己的遭遇,而是将话题直接提升到了国家边患的层面。这让陈宫微微动容,收起了部分质疑,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刘朔继续道:“朔虽不才,于宫中十年,未尝有一日敢忘忧国。兰台典籍,汗牛充栋,朔独对边疆地理、兵家韬略、羌胡风俗多有涉猎。” 他适时地点出自己并非不学无术,而是有备而来。 “哦?殿下对凉州局势亦有见解?”陈宫的兴趣被勾了起来。凉州问题困扰汉室多年,是朝廷心腹大患。 刘朔目光炯炯,开始阐述他的观点,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清晰: “凉州之乱,其表在羌胡,其里在朝廷!” 他一语中的,“朝廷以往,或一味征伐,耗费钱粮无数,死伤将士累累,然则按下葫芦浮起瓢,叛乱不止;或试图安抚,却往往赏罚不公,更兼地方官吏贪腐,盘剥过甚,逼反良羌!此乃治标不治本之道!” 陈宫眼神一亮,刘朔这番话,直接点出了朝廷处理羌患的政策弊端,绝非泛泛之谈。 “那依殿下之见,该如何治本?”陈宫身体微微前倾,追问道。 刘朔成竹在胸,结合历史知识与自己的思考,侃侃而谈: “其一,剿抚并重,以抚为主。 对冥顽不化、屡屡寇边者,当以雷霆手段击之,立威塞外。然对于大多受裹挟或因生计所迫之羌人、胡人,则需以怀柔之策,分其部落,赐其田亩,导其耕种,渐行汉化。使其有恒产,有恒心,方能不为乱。” “其二,整顿吏治,选拔良臣。 派往边州之官吏,需为清廉干练、通晓边事之人,而非谄媚权贵、只知搜刮之辈。需严惩贪腐,树立朝廷信义。” “其三,屯田实边,稳固根基。 效仿赵充国旧策,于关键之地大兴军屯、民屯。既可解决大军粮草转运之难,又能实边移民,将汉家根基扎入凉州沃土。兵民一体,守望相助,则防线固若金汤!” “其四,联结西域,断其外援。 凉州之乱,常有西域势力暗中怂恿支持。若我能重新打通并掌控丝绸之路,与西域诸国交好,既可断羌胡外援,更能以商路之利,滋养凉州,此乃长久富庶安定之基!” 他一条条道来,逻辑清晰,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绝非纸上谈兵。尤其是将屯田、吏治、商贸与军事结合起来的长远眼光,让陈宫听得心潮澎湃。 陈宫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年轻的凉王,仿佛看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其内蕴的光华,远超他的想象。他忍不住问道:“殿下……志在平定凉州,为大汉守住西陲?” 刘朔闻言,却缓缓摇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片广袤而混乱的土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和一种令人心折的野心: “守住西陲?不,公台先生。” “父皇与朝中诸公,乃至天下人,皆视凉州为弃子,视我刘朔为送往弃子之地的死人。” “但他们忘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在乎——凉州,亦是我华夏故土!凉州之民,亦是汉家儿女!羌胡混杂,若能妥善治理,何尝不能化为我手中利剑?” “本王之志,并非仅仅守住西陲。而是要经营凉州,将其化为铁壁铜墙! 内平羌乱,外通西域,练强兵,蓄钱粮。” “届时,进,可为大汉扫荡边患,开疆拓土,让丝绸之路重现荣光,使万国来朝!退,亦可保一方百姓安宁,为这即将倾颓的天下,保留一丝元气,存续我汉家衣冠!” 他猛地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宫,伸出了手:“公台先生,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难道你甘愿一生埋没于这东武阳小城,空负满腹才华,眼看着这天下江河日下,却无能为力吗?” “朔,不才,愿以凉州为基,行此艰难之事。然独木难支,恳请先生出山助我!不为我个人荣辱,只为这凉州百万生民,为我汉家边境永固,为这煌煌华夏,少受些离乱之苦!” 话语中的民族大义、边疆情怀,结合那开疆拓土、保留汉家元气的宏大野心,以及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格局,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陈宫的心上。 陈宫怔怔地看着刘朔,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真诚与炽热的火焰。他仿佛看到了一条充满荆棘却无比壮阔的道路。眼前的少年王爷,并非去凉州苟延残喘,而是要去那里……开天辟地! 一股久违的热血,在陈宫胸中激荡。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中的犹豫、审视逐渐被坚定所取代。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后退一步,然后对着刘朔,郑重地一揖到地: “宫,一介寒士,才疏学浅,蒙殿下不弃,以国士相待,倾吐肺腑之言!殿下之志,堪比日月!若殿下不嫌宫愚钝,宫……愿效犬马之劳,追随殿下,共赴凉州,成就大业!” 声音铿锵有力,再无半分迟疑。 刘朔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陈宫: “得公台相助,如鱼得水,如虎添翼!朔之幸也!凉州之幸也!” ------------ 第33章 市井逢恶来 有了陈宫这位本地名士的加入,刘朔的队伍气象为之一新。陈宫不仅熟悉兖州风土人情,更以其见识和沉稳,迅速成为了刘朔身边不可或缺的臂助。 “殿下欲寻典韦,此人宫亦有耳闻。”陈宫沉吟道,“据闻是己吾人士,膂力过人,侠义心肠,但因家境贫寒,又性情刚直,多在市井间做些零工糊口,或帮人解决纷争,名声不小,却生活困顿。” “己吾……”刘朔目光一闪,“离此不远,我们即刻出发!” 一行人不再耽搁,马车转向,朝着己吾县方向而去。有陈宫出面打点问询,效率极高,很快便在己吾县城一处较为破败的市集角落,得到了典韦的确切消息。 己吾县的市集远不如洛阳繁华,空气中混杂着牲畜、谷物和廉价食物的气味。人流熙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 根本无需仔细辨认,刘朔和陈宫几乎一眼就锁定了目标。在一个卖柴火的摊位旁,蹲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巨汉! 此人身高八尺有余(约合一米八五以上),肩宽背厚,胳膊比常人大腿还粗,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虬结,仿佛蕴藏着爆炸性的力量。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褂,露出结实的胸膛,面容粗犷,浓眉大眼,虽然此刻蹲着,却依然像一头蛰伏的猛虎,与周围瘦小的人群格格不入。(这里猪脚自己还是个小屁孩就不像曹老板一样给人家取字了,后面称呼的时候就直接称呼字恶来哦) 他面前堆着一小捆干柴,显然是在售卖。但他似乎不善言辞,只是沉默地蹲在那里,与周围高声叫卖的商贩形成鲜明对比。偶尔有人问价,他也只是闷声报个极低的价格,眼神中带着一丝因贫困而产生的木然和焦躁。他的肚子甚至不争气地发出“咕噜”一声轻响,让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没错!就是他了!古之恶来,典韦!” 这形象,这气势,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护卫大将! 他按捺住立刻上前的冲动,对陈宫使了个眼色。陈宫会意,整了整衣冠,缓步走上前去。 “这位壮士,可是典韦?”陈宫语气温和,带着士人特有的礼貌。 典韦抬起头,有些警惕地看了看陈宫,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气度不凡的刘朔及其随从,闷声答道:“是俺。你要买柴?” 声音如同闷雷,带着一股天然的压迫感。 陈宫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非为买柴。我等路过此地,听闻壮士勇力过人,义薄云天,特来结识。” 典韦眉头皱起,更加警惕:“俺就是个卖力气的粗人,不认识你们这些贵人。没事别耽误俺卖柴。” 他显然遇到过一些纨绔子弟的戏弄,对外表光鲜的人抱有戒心。 刘朔这时走上前,他没有像陈宫那样迂回,而是直接指着典韦那捆柴,对张石头吩咐道:“这些柴,我们全要了。按市价三倍付钱。” 张石头立刻掏出钱袋,数出远超那捆柴价值的铜钱,递了过去。 典韦愣住了,看着手中沉甸甸的铜钱,有些不知所措。 刘朔看着典韦,目光清澈而真诚:“典壮士,卖柴并非长久之计。我看壮士乃豪杰之辈,岂能困顿于此?我乃凉王刘朔,欲往凉州建功立业,正缺壮士这般万人敌的猛将相助。若壮士不弃,可愿追随于我?别的不敢说,但能让壮士每日吃饱穿暖,有用武之地,不负这一身惊天武艺!” “凉王?” 典韦再次愣住,他听说过这个名号,似乎是皇帝的兒子,但具体如何并不清楚。他更在意的是刘朔后面的话——“每日吃饱穿暖”、“有用武之地”! 现实的考量与爽快的答应: 典韦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衫,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又感受了一下手中铜钱的分量。他性格直爽,不喜欢弯弯绕绕。这位“凉王”看起来不像说谎,而且一上来就解决了他的燃眉之急(食物和钱),给出的承诺也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抱拳道:“俺典韦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殿下看得起俺,给俺饭吃,给俺地方施展力气,俺这条命,以后就是殿下的了!愿为殿下效死力!” 声音洪亮,没有丝毫犹豫,带着江湖人的干脆和豪迈。 刘朔心中简直乐开了花!“就这么简单?一顿饱饭,一个承诺,就把古之恶来搞定了?哈哈哈!果然是性格决定命运!爽快!” 他强忍着仰天大笑的冲动,脸上露出欣慰和重视的神情。 “好!典壮士快人快语!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刘朔的兄弟,是我凉王府的牙门将!” 刘朔亲自上前,扶起典韦(感觉像是扶起一尊铁塔),对张石头道:“立刻去找本地最好的酒肆,买最好的酒,割十斤熟肉!今日我要与典壮士和陈先生,不醉不归!” 当典韦那庞大的身躯加入到队伍中时,整个队伍的气质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虽然有了陈宫,增添了文气,但终究显得单薄。如今典韦往那里一站,就如同定海神针,一股无形的彪悍和安全感油然而生。那几名老兵看向典韦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是夜,在己吾县一家普通的酒肆内,刘朔、陈宫、典韦围坐一桌。典韦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消灭着桌上的酒肉,脸上露出了满足而憨直的笑容。刘朔与陈宫相视而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 第34章 东阿得昱,如获至宝 成功招揽典韦,让刘朔心情大好,队伍的实力和士气都得到了质的提升。然而,陈宫带来的惊喜还远未结束。 在前往己吾的途中,陈宫与刘朔同乘一车,便于商议。看着窗外兖州大地略显萧瑟的田野,陈宫沉吟片刻,开口道:“殿下求贤若渴,气度恢弘,能得典韦这等猛将,实乃幸事。然欲成大事,非只恃武力。宫之家乡东阿,尚有一人,才学谋略远胜于宫,若能得他相助,殿下之基业,必更加稳固。” 刘朔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眼中闪过期待的光芒:“哦?公台之乡竟有如此大才?不知姓甚名谁?” “此人姓程,名立,后改名昱,字仲德。”陈宫郑重道,“仲德兄年长于我,博览群书,深通谋略,性情刚毅,有王佐之才。只是……他性情较为谨慎持重,且对朝局失望,常年隐居乡里,闭门读书,寻常人难以请动。” 程昱!程仲德! 刘朔的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这可是曹魏阵营的核心谋士之一,以多谋善断、性格刚戾而著称!在曹操早期创业阶段,程昱屡献奇策,是绝对的顶尖智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公台啊公台,你真是我的福星!” 刘朔心中狂喜,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以免显得过于轻浮。他沉声道:“既是公台推崇之大才,必是非同小可。无论如何,我等当亲往拜会,以示诚意!” 队伍立刻调整方向,转而向程昱的家乡,东郡东阿县进发。 与陈宫那略显清贫的宅院不同,程昱的家境似乎稍好一些,是一座带着围墙、颇为整洁的院落,虽不奢华,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门庭冷清,显然主人并非热衷于交际之辈。 在陈宫的引荐下,刘朔得以进入程宅。在简朴却充满书卷气的书房中,刘朔见到了这位历史上著名的谋士。 : 程昱年纪约莫三十五六,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下颌微须,身形挺拔,坐在那里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穿着朴素的深衣,正捧着一卷竹简,见客人进来,才缓缓放下,目光平静地扫过陈宫,最终落在刘朔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有了招揽陈宫的经验,刘朔知道面对程昱这等洞悉世情的老成谋士,任何虚言和空泛的大道理都是徒劳。他依旧坦诚了自己的身份和志向,但交谈的重点,放在了更具操作性的层面。 他没有过多描绘凉州未来的宏伟蓝图,而是具体分析了凉州目前面临的几个核心困境——羌胡问题的根源、地方豪强的掣肘、财政的匮乏、人才的短缺,并提出了自己初步的、务实的解决思路,其中不少想法甚至借鉴了后世的一些治理理念,虽不成熟,却角度新颖,切中要害。 程昱始终沉默地听着,偶尔会提出一两个极其尖锐的问题,直指刘朔计划中最薄弱、最理想化的环节。例如:“殿下欲行屯田,初至凉州,无兵无民,钱粮匮乏,如何起始?”“怀柔羌胡,若遇反复无常之辈,诈降实叛,又如之何?”“殿下身为皇子,却无强援于朝中,若朝中有人进谗,断你供给,使你孤立无援,该当如何?” 这些问题,个个都如同冰冷的匕首,剥离了幻想,直指残酷的现实。 刘朔并未被问倒,他结合自己的知识储备和这段时间的思考,一一回应。虽然有些方案在程昱听来仍显稚嫩,但刘朔所展现出的不回避困难、务实思考、以及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学习能力,让程昱古井无波的眼中,渐渐泛起了一丝涟漪。 更重要的是,刘朔在最后说道:“……朔深知前路艰难,可谓步步荆棘。之所以恳请仲德先生出山,非是期望先生能点石成金,化坎坷为坦途。而是希望借先生之慧眼,为我明辨方向;借先生之谋略,助我少走弯路。凉州之事,成固可喜,败,亦无愧于心。但若能保一方百姓稍得安宁,为这乱世存一丝火种,便不负此生。” 这番话,坦诚、务实,既有雄心,又清醒地认识到困难,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真诚的请求和共同的担当。 程昱沉默了。他仔细地打量着刘朔,又看了看一旁目光恳切的陈宫。他隐居多年,并非无意世事,而是在等待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眼前的少年王爷,身份尊贵却无骄矜之气,处境艰难却斗志昂扬,更有一种不同于寻常皇室子弟的务实与魄力。 良久,程昱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刘朔,郑重地长揖一礼: “昱,山野鄙夫,才疏学浅,蒙殿下与公台不弃,枉驾来访,倾心相谈。殿下志存高远,心系黎庶,更兼坦诚务实,令昱感佩。凉州虽险,却正是英雄用武之地!若殿下不嫌昱愚钝刚直,昱……愿效微劳,随殿下共赴凉州,略尽绵薄之力!” 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一旦决定便义无反顾的决绝。 成了! 刘朔心中狂喜,简直要欢呼出声!文有陈宫、程昱!武有典韦! 这兖州之行,何止是完成任务,简直是超额完成,赚得盆满钵满! 他强压激动,连忙上前,亲手扶起程昱,语气中充满了真挚的喜悦:“能得仲德先生相助,朔三生有幸!凉州之事,必成矣!” 陈宫在一旁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至此,刘朔的核心班底初步成型。一支由年轻主君、王佐之才、刚毅谋士、绝世猛将组成的队伍,即将离开兖州,踏上西去凉州的漫漫征途。未来的汉末格局,也因此悄然埋下了一颗重磅的变数。 ------------ 第35章 班底初成 东阿程宅的书房内,气氛已然不同。随着程昱的郑重一拜,一股无形的凝聚力在此生成。刘朔、陈宫、程昱、典韦,这四位在未来必将搅动风云的人物,此刻齐聚在这略显简陋的乡间宅院,目光交汇间,是对前路的共识与决心。 刘朔环视眼前三人:陈公台睿智沉稳,程仲德刚毅多谋,典韦勇猛忠诚。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在他心中充盈。然而,他并未被这初步的胜利冲昏头脑。历史的车轮依旧在滚滚向前,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宽裕。 他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程昱书案上那摊开的、描绘着大汉疆域的简陋地图,最终定格在西北方向那片广袤而模糊的区域。 “公台先生,仲德先生,恶来。”刘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晰而坚定,“能得诸位相助,乃朔此生大幸。我等志业,始于足下,然根基,必在凉州!”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洛阳之行,兖州之遇,皆为此役前奏。如今,我等已耽搁不少时日。朝廷视我如弃子,天下人视凉州如绝地,此正合我意——可出其不意,可暗中积蓄。” 他看向陈宫和程昱,语气带着征询,却更显决断:“二位先生,恶来,我以为,游历招贤,可暂告一段落。当务之急,是尽快抵达凉州,站稳脚跟!唯有掌握实土,整合力量,我等方有在这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执子落盘的资格!若再流连于中原,恐错失良机,届时纵有良策万千,亦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陈宫闻言,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赞许:“殿下所言极是。宫亦以为,当以就国为第一要务。凉州情势复杂,早一日抵达,便能早一日洞察实情,从容布局。中原虽大,然非殿下根基所在,久留无益,反易生变数。” 程昱抚须,目光锐利地分析道:“殿下思虑周全。凉州虽险,却如璞玉,待我辈雕琢。朝廷放任,恰给了我等于隙缝中壮大之机。宜速行,宜早定。只是……”他话锋一转,“此行西去,路途遥远,关山阻隔,需做好万全准备。粮草、路线、沿途可能之风险,皆需详加筹划。” 典韦虽然对战略谋划不甚明了,但他听得懂“尽快出发”、“站稳脚跟”的意思。他拍了拍结实的胸膛,声如洪钟:“殿下放心!有俺典韦在,定保殿下和两位先生平安抵达凉州!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聒噪,俺一戟劈了他!” 看着麾下文武皆同心同德,刘朔心中豪气顿生。他站起身,决然道:“好!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再耽搁。请仲德先生尽快处置家事,我等在此休整一日,备足粮秣,后日清晨,便启程西行,直指凉州!” “谨遵殿下之命!”陈宫、程昱、典韦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程昱雷厉风行地安排家中事务,他性格刚决,既已认定主公,便无丝毫拖泥带水。陈宫则与刘朔一同,根据程昱补充的信息,更加细致地规划西行路线,推演可能遇到的困难。典韦则摩拳擦掌,检查兵器,督促留下的几名护卫整顿车马,那股迫人的气势,让整个队伍都显得精悍了不少。 一日之后,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东阿县城外,一支规模虽小,却隐隐透出不凡气象的队伍已然集结完毕。 马车经过了加固和修缮,拉车的马匹也换成了更为健壮的驽马。队伍中多了程昱简单的行囊和书籍,以及补充的粮草物资。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兖州这片给了他意外之喜的土地,目光坚定地投向西方。 “出发!” 一声令下,车轮滚动,马蹄踏响。 这一次,目标明确,再无旁骛。 文臣武将,雏鹰初聚。 年轻的凉王,带着他最初的班底,终于将所有的注意力,投向了那片被世人视为绝境,却注定要被他搅动风云的龙兴之地——凉州! ------------ 第36章 河东逢龙,义薄云天 队伍离开兖州,进入司隶校尉部辖下的河东郡地界。一路西行,地势逐渐开阔,远山如黛,黄河的支流在境内蜿蜒,孕育着这片古老的土地。刘朔坐在车中,看着窗外与兖州略有不同的风物,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河东郡……解县!这里是……关羽关云长的老家啊!”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让他瞬间坐直了身体!桃园三结义的另一位主角,武圣关羽,竟然可能就在前方! 他立刻叫停车队,唤来张石头:“去打听一下,解县可有一位名叫关羽、表字云长(这里省略关羽的原字直接就叫关云长,《三国志・关羽传》中明确记载:“关羽,字云长,本字长生”长生是三国志里的不在三国演义中出现)的人?或许……因其事闻名乡里?” 他记得关羽早年似乎因仗义杀人而亡命天涯,但具体时间点很模糊,此刻只能抱着万一的希望打听。 陈宫和程昱听闻殿下又要寻人,不禁相视一眼,都有些好奇。尤其是程昱,刚加入不久,对这位年轻主君如此热衷于在路途上招揽人才颇感意外,但也乐见其成。 张石头领命而去,在解县境内几番打听。令人惊喜的是,并未费太多周折,便得到了确切消息! “殿下!打听到了!”张石头回报时脸上带着兴奋,“解县确实有位关羽关云长,年纪约莫二十上下,据说身长九尺(汉尺,约合2米以上),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非凡!因其人重义气,有勇力,在本地颇有名声。而且……他目前就在家中,似乎并未远行!” “天助我也!” 刘朔几乎要欢呼出来!“看来时间线对了!关羽还没因为杀人事件离开!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他强压住激动,立刻下令:“快,带路!去关羽家!” 在张石头的引领下,队伍来到解县城外的一处普通村落。关羽的家是一处略显简陋的农家院落,土墙茅屋,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院门敞开着,众人一眼便看到了院内那个正在劈柴的身影! 只见此人身高异常魁梧,当真如传闻中所说“身长九尺”,站在那里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他并未穿上衣,古铜色的上身肌肉虬结,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汗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张脸——面庞呈枣红色,威严天生;一双丹凤眼微微开阖,精光内敛;两道卧蚕眉斜飞入鬓;尤其那长达二尺、漆黑浓密的长髯,随风轻拂,更添几分飘逸与傲岸之气! 他手中并无斧头,竟是单凭一掌,化掌为刀,不断劈砍着地上粗大的木柴!只听“咔嚓”之声不绝于耳,那些硬木在他掌下如同脆弱的枯枝,应声而裂,断面平整!这份掌力,看得典韦都瞪大了眼睛,忍不住低声赞了句:“好力气!” 刘朔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亲自上前叩响院门。关羽停下动作,抬起那双丹凤眼望来,目光如电,带着一丝警惕和询问。 陈宫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关羽关壮士?我等路过贵宝地,听闻壮士义名,特来拜会。这位乃当今凉王殿下。” “凉王?”关羽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称呼感到陌生和意外。他打量了一下气度不凡的刘朔,以及他身后明显不是普通人的陈宫、程昱,尤其是那个如同铁塔般、气息凶悍的典韦。他虽居乡野,但并非毫无见识,看得出这群人来头不小。 刘朔没有摆任何王爷的架子,他走上前,目光清澈地看着关羽,拱手道:“孤……在下刘朔,确为陛下所封凉王,如今正欲前往封地。久闻云长兄义薄云天,武艺超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朔心中钦佩,冒昧来访,还望勿怪。” 他这番以“在下”自称,语气诚恳,瞬间赢得了关羽的好感。关羽性格高傲,但极重义气,对方以诚相待,他自然也不会失礼。 关羽放下手中的木柴,抱拳还礼,声如洪钟,却并不显粗鲁:“原来是王爷驾临,羽一介草民,不知礼数,失敬了。不知王爷寻羽,有何见教?” 他心中疑惑,一个王爷,怎么会找到他这乡野之人? 刘朔知道对关羽这等傲上而不忍下的豪杰,拐弯抹角反而落了下乘。他直接道明来意:“云长兄,实不相瞒,朔虽为王爵,却无根基,此番就国凉州,意在安抚边陲,抵御外侮,为朝廷,也为黎民百姓尽一份心力。然凉州凶险,朔深感独木难支。今日得见云长兄,如暗夜见明灯!朔恳请云长兄出山相助,与我等共赴凉州,建功立业!他日若能扫平边患,使百姓安居,必不负云长兄今日之义!” 他没有空谈荣华富贵,而是将目标定在了“安抚边陲”、“抵御外侮”、“为黎民百姓”上,这深深契合了关羽内心深处的忠义观念和侠义心肠。 关羽沉默了片刻。他自负一身武艺,胸怀大志,自然不甘心永远埋没于乡野之间。只是苦无门路,且性情高傲,不愿屈就庸主。眼前这位凉王,年纪虽轻,但气度不凡,言辞恳切,目标更是正大光明。尤其是他身边已然聚集了陈宫、程昱这样气度沉凝的文士,以及典韦这等一看就知是万人敌的猛将,可见其确有识人之明和聚才之能。 他看了一眼刘朔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肃立一旁、对他微微颔首示意的陈宫和程昱,最后目光与同样充满战意的典韦对视一眼。 一股豪情在关羽胸中涌起。他本就不是优柔寡断之人,既然认定对方是值得辅佐的明主,目标又是如此正义,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刘朔,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这已是极高的礼节,并非寻常百姓见官的跪拜),抱拳朗声道: “关某一介武夫,蒙王爷不弃,以国士相待,倾心相交!王爷志在边陲,心系百姓,此乃大义所在!羽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追随王爷左右,刀山火海,在所不辞!此生此世,绝不相负!” 声音铿锵,如同金石交击,带着一诺千金的沉重和义薄云天的豪迈! 刘朔看着跪在面前的关羽,看着那标志性的长髯和威严的丹凤眼,激动得心脏都快跳出胸膛!“关羽!武圣关羽!就这么被我招揽到了?!没有桃园三结义,关羽直接跟我走了!哈哈哈!这历史,从这一刻起,真的要彻底跑偏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在凉州,关羽温酒斩华雄(如果还有华雄的话)、千里走单骑(估计没机会了)的绝世风采! 刘朔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将关羽扶起(感觉像是扶起一座山岳),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喜悦和重视:“能得云长相助,实乃天赐孤之臂助!孤何其幸也!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共扶汉室,同创大业!” 随着关羽的加入,这支西行队伍的气质再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前有典韦,是悍勇;如今有关羽,是威凛!一者如猛虎,一者如青龙。两人站在一起,那股无形的气势,足以令任何心怀不轨者胆寒。陈宫和程昱相视一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未来的无限信心。主公有如此识人之明,能聚拢如此英才,何愁大业不成? 刘朔当即下令,在解县暂留一日,为关羽处理家事,并大肆采购酒肉,一方面为关羽践行,另一方面,也是庆祝这意想不到的巨大收获。 是夜,篝火旁,刘朔、陈宫、程昱、典韦、关羽围坐畅饮。看着麾下这豪华的初始阵容,刘朔心潮澎湃。 文有陈宫、程昱,运筹帷幄;武有关羽、典韦,万人莫敌! 这凉州之行,当真是越来越令人期待了! ------------ 第37章 陇县初立 历经数月跋涉,穿越司隶,横跨陇山,刘朔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凉州的权力中心——刺史部治所,陇县。 眼前的陇县,与洛阳的繁华、兖州的烟火气截然不同。它像一头疲惫而伤痕累累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陇山脚下。城墙高大,却处处可见修补的痕迹,焦黑与新鲜的黄土斑驳交错,无声地诉说着这里频繁经历的攻防战事。城头值守的兵卒穿着破旧的皮甲,眼神麻木中带着一丝边地特有的凶悍和警惕,打量着这支陌生的、看似不起眼却又隐隐透着不凡的队伍。 通报身份后,一行人被引入了刺史府。府邸同样显得陈旧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汗水和劣质墨锭混合的气味。 凉州刺史梁鹄在一间陈设简单的厅堂中接见了他们。这位以书法闻名的文人刺史,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间凝结着浓得化不开的忧色与疲惫。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官袍,见到刘朔,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起身,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丝极其勉强、近乎敷衍的笑容。 “下官梁鹄,参见凉王殿下。殿下不远千里而来,辛苦了。”他的声音带着沙哑,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欢迎之意,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做的流程。 “梁使君免礼。”刘朔平静回应,打量着这位名义上的凉州最高长官。 梁鹄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殿下既已就国,按制,王府一应事宜,当由殿下自行筹措。陇县地狭民贫,屡经战乱,官署亦捉襟见肘。下官已命人在城西整理出一处院落,虽稍显简陋,暂可容身,还望殿下勿要嫌弃。” 他口中的“院落”,位于陇县最偏僻、靠近破损城墙的区域。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旧宅,院墙倾颓,屋舍漏风,院内杂草丛生,比洛阳的琉璃阁还要破败三分。梁鹄甚至没有拨付任何像样的家具和日常用度,其态度显而易见——不合作,不支持,任由你自生自灭。 萧瑟的“王府”: 众人站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典韦气得一拳砸在斑驳的廊柱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直娘贼!这鸟地方比俺家还破!那姓梁的忒不是东西!”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着长髯,冷哼一声:“区区刺史,安敢如此怠慢王驾!其心可诛。” 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 陈宫环视四周,眉头紧锁:“梁鹄此举,虽显刻薄,却也印证了我等之前的判断——他在凉州,已然权威扫地,无力他顾,甚至可能心存忌惮,不愿与我等过多牵扯。” : 程昱则显得最为平静,他仔细检查了房屋结构,又望了望远处的城墙,淡淡道:“此地虽破,却僻静,不易受人监视。梁鹄不予支持,倒也省了欠他人情。万事开头难,殿下,这正是我等白手起家之时。” 刘朔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他抬手止住了典韦的怒骂,目光扫过几位心腹,沉声道:“恶来稍安勿躁。云长、公台、仲德先生,梁鹄的态度,恰恰说明了凉州的现状。他若热情接待,全力支持,我反而要怀疑其中有诈了。” 安顿下来后(所谓的安顿,不过是简单清扫出一间能住的屋子),几人围坐在一张用破木板临时搭成的“案几”旁,开始了第一次正式的凉州局势分析会。程昱和陈宫将沿途打探和从梁鹄属下只言片语中拼凑的信息汇总,勾勒出的画面,比想象的更为严峻。 凉州北部,北地、安定、武都等郡,羌人部落叛乱此起彼伏,规模较大的有北宫伯玉、李文侯等部,他们骑兵来去如风,攻城掠地,汉军疲于奔命。 以董卓(现任破虏将军,在陇西、金城一带)、马腾(伏波将军马援之后,在武威一带)等人为代表的地方豪强和军头,凭借手中兵力,实际控制着大片区域。他们听调不听宣,梁鹄的刺史府政令,几乎不出陇县郡城范围。 民生凋敝,十室九空: 连年战乱和苛捐杂税,使得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盗匪蜂起。凉州人口锐减,经济崩溃,物资极度匮乏。 内外交困,孤立无援: 朝廷对凉州早已失去耐心和有效控制,除了一个空头名分和偶尔象征性的援军(往往被军阀截留),几乎提供不了任何实质帮助。 “殿下,”陈宫总结道,语气沉重,“眼下凉州,可谓群狼环伺,内忧外患。梁鹄困守孤城,我等更是无兵无粮,仅有这数十人。若不能迅速打开局面,莫说建功立业,只怕……性命堪忧。”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典韦握紧了双戟,关羽抚髯的手停住,眼神锐利。即便是程昱,面色也无比凝重。 就在这压抑的气氛中,刘朔却缓缓站起身。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陇县灰暗的天空和远处隐约的陇山轮廓。破败的院落,严峻的形势,不仅没有压垮他,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傲气和斗志。 他转过身,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带着狂意的笑容: “好!很好!混乱,才意味着机会!梁鹄无能,军阀割据,羌胡叛乱……这正好!”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正因为这里是一盘散沙,一片废墟,才是我刘朔最好的棋盘!若这里铁板一块,政通人和,还有我等何事?” “无兵?我等可招!无粮?我等可夺!无地?我等可打!” “梁鹄不给,那些羌胡首领、割据军阀手里有!他们占据的州郡、钱粮、人口,本王都要一一拿回来!” “诸位,”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现在起,忘记凉王的虚名,忘记京城的冷眼。我等便从这陇县破院开始,如同这陇山之石,千锤百炼,方能成器!” “第一步,便是要在这死局中,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陈宫、程昱眼中精光爆射,被主公开拓的锐气所感染;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战意升腾;典韦更是咧开大嘴,兴奋地低吼一声。 绝境之中,利刃即将出鞘。凉州的风云,将从这陇县城西的破落院子里,开始悄然变色 ------------ 第38章 破局之始,刀锋向内 破败的院落内,烛火摇曳,将几张肃穆的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窗外是陇县死寂的夜,偶尔传来巡夜兵卒单调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压抑。 刘朔、陈宫、程昱、关羽、典韦五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案旁,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宁静。程昱将最后一片代表陇县内某个小氏族的木片放在简陋的沙盘(用泥沙堆砌)上,沉声道: “殿下,诸位,情况已基本明晰。梁鹄名为刺史,实则政令不出府门。陇县乃至整个汉阳郡的实权,分散在城内三大家族手中——张家掌控城防与大部分戍卒,李家把持粮草转运与仓廪,王家则与羌胡部落素有勾结,负责大部分边境贸易,暗地里也做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此三家盘根错节,互为姻亲,梁鹄亦需看其脸色行事。” “也就是说,”刘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中央,代表着他们所在的这座破院,“我们这位凉王,在这凉州治所,真正是一无所有,甚至连脚下这片土地,都不真正属于我们。” 典韦烦躁地挠了挠头:“直娘贼!听得俺头大!管他什么张家李家,俺和云长兄直接打上门去,把他们的头头抓来,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关羽微阖的丹凤眼睁开一条缝,寒光乍现:“恶来所言,虽显莽撞,却也不失为一法。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陈宫闻言,立刻摇头,神色严肃:“云长、恶来,不可!氏族之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贸然以武力镇压,固然能一时得手,却会引发三大后果: 其一,凉州乃至天下氏族,必将视殿下为仇寇! 他们会认为殿下破坏规矩,践踏士族尊严,届时殿下在凉州将寸步难行,无人可用,无粮可征。 其二,恐逼反梁鹄。 梁鹄虽弱,仍是朝廷命官。若殿下公然对支持他(哪怕是名义上)的氏族动手,他于公于私,都可能狗急跳墙,上表朝廷,污蔑殿下谋反。 其三,授人以柄。 洛阳的何后、宦官,正愁找不到殿下的错处。若得知殿下在凉州屠戮士族,一道矫诏,便可让殿下成为天下公敌!” 程昱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充满警示:“公台所言极是。殿下,‘得民心者得天下’,而在此刻,天下之心,半在氏族。 若与天下氏族为敌,无异于自绝于士林,纵有霸王之勇,亦难长久。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或可尝试分化、拉拢……” 刘朔静静地听着两位谋士的分析,他们说的句句在理,是这个时代最正统、最稳妥的思维。然而,他脸上却逐渐浮现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属于别人、却理应属于他的凉州夜空。 “公台先生,仲德先生,你们说的,都对。”他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按照常理,确实该如此。但是——”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众人,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傲气与戾气,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常理,是用来束缚庸人的!而非我刘朔的行事准则!” “你们担心天下氏族视我为仇寇?”他嗤笑一声,“请问,从我出生那一刻起,这天下的氏族,何曾正眼看过我刘朔?洛阳城中,我如同敝履,被弃之如遗!离京之时,可有一家士族前来相送?可有一句慰勉之言?”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积郁已久的愤懑与看透世情的冰冷:“他们早已将我视为死人,一个被父皇流放、无缘大位、注定要埋骨边陲的废物皇子!在他们眼中,我本就不配得到他们的支持!既然无论如何也得不到,那我为何还要去摇尾乞怜,遵循他们那套虚伪的规则?!”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宫和程昱:“二位先生,你们熟读史书,当知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这凉州,就是一块顽铁!用温吞水去煮,煮到海枯石烂也难有变化!唯有以雷霆之火,淬以鲜血,方能将其锻造成我所需要的利刃!” “拿下陇县,掌控刺史部,是我等在凉州立足的唯一生路!若连这第一步都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我等还不如现在就自我了断,也省得日后被羌胡或某个军阀像杀鸡一样宰掉!” “至于梁鹄?”刘朔眼中闪过一丝杀机,“他若识相,我可以留他一个体面。他若敢阻挠……这凉州刺史,换个人来做,也未尝不可!” 刘朔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陈宫和程昱的心头。他们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主公,看着他眼中那股毫不掩饰的野心、决绝以及对传统规则的蔑视,在感到心惊的同时,一股前所未有的激荡也在胸中涌起。这,或许才是真正能在这乱世中开创局面的人!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决断。陈宫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殿下魄力,宫不及也!既然殿下心意已决,宫必竭尽全力,助殿下成事!” 程昱也抚须点头,眼神锐利:“昱愿附骥尾。既行非常之事,便需万全之策。” 气氛陡然一变,从之前的凝重劝谏,转向了高效而冷酷的谋划。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或铲除张、李、王三家核心人物,夺取城防、粮仓及与羌胡的联络渠道。 利用三家之间的矛盾(程昱已初步掌握),分化瓦解,逐个击破。由关羽、典韦执行斩首行动,以绝对武力碾压。 三日后,王家与羌胡使者有一次秘密会晤,正是动手良机,可借此将王家“私通外敌”的罪名坐实,占据大义名分。 家后,迅速接管权力,安抚其部分族人为己用,同时以强硬手段震慑梁鹄,逼其就范或将其架空。 “好!”刘朔眼中精光爆射,“便如此行事!云长,恶来,准备利刃!公台,仲德,完善细节!三日之后,我要这陇县,改姓刘!” “谨遵王命!”四人齐声应诺,杀气凛然。 夜色更深,陇县城内依旧一片沉寂。无人知晓,一场将彻底改变凉州格局的风暴,正在这最不起眼的角落,悄然凝聚。冰冷的刀锋,已然出鞘,即将饱饮鲜血。 ------------ 第39章 血洗陇县 光和四年的这个秋夜,陇县像往常一样,在边地特有的萧瑟与警惕中沉沉睡去。然而,一场精心策划的雷霆风暴,已悄然降临。 城东,王家庄园。今夜这里灯火通明,丝竹隐隐。家主王焘正在密室中接待几位风尘仆仆的羌胡使者,商谈着一批兵甲与盐铁的交易。王焘肥硕的脸上堆满笑容,心中盘算着此次交易又能带来多少利润,更能借此巩固王家在陇县乃至羌胡中的特殊地位。 他浑然不知,两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庄园。 密室门被一股巨力猛然撞开!关羽那如同天神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丹凤眼寒光四射,宝刀虽未出鞘,但那凛冽的杀气已让室内温度骤降。 等私通外寇,罪该万死!” 关羽声如惊雷,不等惊愕的众人反应,他身形如电,直取主位上的王焘。一名羌胡护卫刚拔出腰刀,便被关羽反手用刀鞘精准地击中咽喉,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王焘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呼喊,关羽的刀鞘已如毒龙般点在他的胸口,一股暗劲透入,王焘顿时如同被抽去骨头般瘫软,口不能言。 时,庄园外的护卫营地传来惨叫。典韦如同人形凶兽,手持双戟直接杀了进来!他根本不需要什么技巧,纯粹是力量的碾压。 舞,如同风车,碰着的刀剑断裂,挨着的身躯横飞!一名王家护卫头目自恃勇武,举刀迎上,典韦狞笑一声,一戟劈下,连人带刀被劈成两半,鲜血内脏溅了一地!“哈哈哈!痛快!”典韦的狂笑与护卫的惨叫声交织,瞬间将庄园的守卫力量摧毁。他如同虎入羊群,所向披靡,杀得兴起时,甚至将一名试图逃跑的护卫连人带甲掷出数丈远,砸塌了一堵土墙! 王家遇袭的消息如同插上翅膀,迅速传到了张家和李家。 家主惊疑不定,立刻召集家兵。护卫队长张贲,一个在陇县土生土长、靠着勇猛和谨慎混到队长位置的老兵,心中充满了不安。他一边催促手下披甲,一边低声对心腹道:“不对劲……王家那边动静太大,不像是寻常仇杀或是羌胡火并。那位新来的凉王……他手下那两个凶人……” 他想起了白天在街上远远瞥见的关羽和典韦,那非人的气势让他心头发寒。他本能地觉得,掺和进去可能会大祸临头。 主同样惊慌,但他更狡猾。他立刻想到了与王家的那些龃龉和利益冲突。账房先生李福,一个精于算计、嗅觉敏锐的中年人,凑到家主耳边低语:“家主,凉王此举,或是立威!王家私通羌胡,证据确凿(程昱早已将部分证据‘泄露’给李家,乃是取死之道!我等若此时响应凉王,或可……取而代之,甚至更进一步?” 李家主眼神闪烁,最终贪念压过了兔死狐悲的恐惧,他咬牙道:“传令下去,紧闭府门,任何人不得外出!另外……派人去凉王落脚处,表达我李家……恭顺之意!” 家犹豫、李家投诚之际,刘朔亲自带着陈宫、程昱以及部分收编的王家俘虏在死亡威胁和程昱的许诺下,直扑刺史府! 刺史府守卫见这群人杀气腾腾而来,刚要阻拦,就被典韦一声怒吼震得手脚发软。刘朔看也不看他们,径直闯入正堂。 梁鹄衣衫不整地被从睡梦中惊醒,看到满身煞气的刘朔以及他身后如同杀神般的关羽、典韦,还有那被捆得像粽子一样的王焘,顿时面如土色,手中的烛台“哐当”落地。 “梁使君,”刘朔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王氏私通羌胡,证据确凿,已被本王依法惩处。张、李二家,识时务者,已表归顺。使君身为刺史,驭下不严,致使奸佞横行,该当何罪?” 梁鹄嘴唇哆嗦,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就将陇县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王爷,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敷衍和轻视?他只感到无边的恐惧!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个“不”字,下一刻就会身首异处! “殿……殿下……下官……下官失察!一切……一切但凭殿下处置!”梁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彻底放弃了抵抗。 天明时分,陇县易主的消息已传遍全城。 李家投诚、王家覆灭、刺史屈服,张家家主长叹一声,知道大势已去,只得打开府门,亲自缚请罪。护卫队长张贲看着昨日还需仰视的家主如今卑躬屈膝,再想到那位凉王雷厉风行的手段,心中五味杂陈,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强者的敬畏,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或许,跟着这样的主公,在这乱世才能活得下去,甚至搏个前程? 狗儿和同伴们换上了凉王殿下派人送来的、从王家抄没的崭新皮甲,手里摸着沉甸甸的、足额发放的饷钱,看着城头那面虽然破旧却重新迎风招展的“汉”字旗和旁边新立的“刘”字王旗,犹在梦中。“俺……俺们以后,就跟着凉王殿下干了?”他喃喃道。同伴用力点头:“跟着殿下有肉吃!你看关将军和典将军,那才是真英雄!” 初步掌控的城墙上,陈宫看着井然有序开始接管防务的“新军”由原戍卒和部分三家归附家兵组成,对程昱叹道:“仲德,昨日我等还劝谏殿下莫要行险,今日方知,殿下之决断,远超我等预料。非常之时,确需非常手段。”程昱抚须,眼中闪烁着精光:“主公手段酷烈,却行之有效。如今已握有陇县,下一步,便是整军、积粮,将这汉阳郡,彻底握于掌中!” 刘朔站在刺史府如今已是临时凉王府的最高处,俯瞰着脚下这座终于被他握在手中的城池。朝阳初升,金光驱散了夜色的阴霾,也照亮了他坚毅的侧脸。 一夜之间,陇县变天。 ------------ 第40章 根基初奠 陇县易主的血腥气尚未在秋风中完全散去,新的风暴已然在凉王府(原刺史府)的大堂内酝酿。刘朔高踞主位,虽一夜未眠,眼神却锐利如鹰,不见丝毫疲态。其下,关羽按刀而立,丹凤微阖,不怒自威;典韦手持双戟,如同门神,凶悍之气弥漫整个厅堂;陈宫、程昱分坐两侧,一个面色沉静,一个眼神深邃。 堂下 李 张两家的家主如同待宰的羔羊,战战兢兢地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身上还沾染着昨夜未能完全洗去的、来自王家的血腥味,那是这位年轻凉王最直接的警告。 张石头已被提拔为亲兵队率捧着一卷厚厚的简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声禀报着昨夜查抄王家的初步成果: “启禀殿下!查抄逆贼王焘家产,计有: 钱帛: 五铢钱逾三千万!金银珠玉、蜀锦丝绸,折价不下两千万! 粮秣: 各色粟米、麦、黍,合计十五万石!足以支撑五千大军一年之需! 田产: 分布于陇县及周边各县,上等水浇田、旱田,共计八万三千余亩! 其他: 铠甲三百副,弓弩五百张,箭矢无数,良马二百匹,牛五百头,骡马……” 每报出一个数字,堂下李、张两位家主的身体就颤抖一下,脸色就苍白一分。他们知道王家富庶,却没想到富庶到如此地步!同时也更加恐惧,拥有如此财富势力的王家,在这位凉王面前,竟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刘朔听着这些数字,心中亦是心潮澎湃。“果然,抄家才是最快的原始积累!” 这些钱粮物资,正是他未来争霸天下最急需的“燃料”!尤其是那八万多亩良田,这意味着他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招募更多的士兵!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恢复了冷静,甚至变得更加幽深。这些,还远远不够。 刘朔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李贲李家家主和张佑张家家主。 “王焘伏诛,其罪当诛九族。念在其族中亦有不知情者,本王暂且饶他们性命,但其家产,尽数充公,以儆效尤。”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李贲和张佑心中刚升起一丝“殿下仁德”的侥幸,刘朔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如坠冰窟。 “至于你们两家……”刘朔顿了顿,看着他们瞬间煞白的脸,“依附逆贼,盘踞地方,以往诸多不法,本王亦可既往不咎。” 两人刚想叩头谢恩。 “但是,”刘朔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森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凉州贫瘠,民生多艰,本王欲重整河山,需钱粮甚巨。尔等既为本地著姓,当有力出力,有钱出钱。” 他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一,两家各自献出家中钱粮之半数,充作军用,安抚流民!” “二,尔等名下所有田产,除保留足以维持尔等家族基本生计之口粮田外,其余全部收归王府所有!日后,全城安全由本王麾下将士负责,尔等府中,不得再私蓄甲兵、护卫!” 李贲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一半家财!几乎全部田产!这等于抽走了李家的脊梁骨!他几乎是哭着哀求:“殿下!殿下开恩啊!我李家上下数百口,若失了田产,无异于……无异于自绝生路啊!求殿下看在……” 他话未说完,典韦猛地踏前一步,地面仿佛都震动了一下,那双铜铃大眼死死瞪着他,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李贲后面的话顿时被吓了回去,只剩下筛糠般的颤抖。 张佑同样心如刀绞,他是武人出身,更清楚失去土地和武装意味着什么。那是将家族的命运完全交到了别人手中。他嘴唇翕动,想争辩,想讨价还价,但目光触及关羽那微阖的丹凤眼中透出的丝丝寒芒,以及程昱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冷静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明白,任何异议,都可能招致和王家一样的灭顶之灾。“活着……至少家族还能延续……” 这个念头最终压倒了一切。 陈宫适时开口,语气缓和却带着深意:“李公,张公,殿下并非绝情之人。田产收归王府,并非强占,乃是统一调度,以期地尽其利。尔等家族中,若有才干出众之子弟,王府亦会量才录用。日后凉州复兴,尔等作为功臣,难道还怕没有富贵吗?切莫因小失大,自误误人。” 这番话,给了他们一丝渺茫的希望,也彻底击垮了他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在绝对的武力和死亡威胁面前,在陈宫给予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未来承诺下,李贲和张佑最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带着哭腔,颤声道:“草民……谨遵……王命……” 接下来的几天,凉王府的效率高得惊人。在关羽、典韦的“监督”下,在李福李家账房,因“献策有功”被刘朔暂时任用、张贲原张家护卫队长,被刘朔看中其谨慎,擢升为军侯等人的具体操办下,李、张两家积累了数代的钱粮,如同开闸洪水般,源源不断地流入凉王府的库房。而那一张张代表着土地所有权的地契、田契,更是堆满了程昱临时辟出的文书房。 最终统计结果报上来时,连早有心理准备的刘朔,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钱帛合计超过六千万!粮秣堆积如山,超过二十五万石! 而最关键的土地,加上从王家收缴的八万三千亩,以及从李、张两家强行收来的田产,刘朔名下的王府直领土地,竟然达到了惊人的近四十万亩! 这几乎是整个陇县乃至汉阳郡大半的膏腴之地! 库房的充盈: 原本空荡的王府库房如今被钱箱和粮袋塞得满满当当,负责看守的士兵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和踏实感。 程昱带着一批新招募的文书,日夜不停地整理着地契,规划着如何将这些土地最快地利用起来。他看着那代表四十万亩土地的一摞摞简牍,对陈宫感慨道:“公台,有此为基,主公大业可期矣!屯田、募兵、招揽流民,皆有了依托!” 刘朔站在王府最高的望楼上,俯瞰着脚下这片已然属于他的城池和远处那广袤的、即将被他掌控的田野,心中豪情万丈。“有了这些土地和钱粮,我便有了造血的能力!乱世之中,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的根基?” 他仿佛已经看到,在这四十万亩土地上,无数的军屯田舍建立起来,流民被吸纳,一支支忠诚的精兵被武装、训练出来…… ------------ 第41章 新政安民 掌控了陇县的钱粮命脉和近四十万亩土地后,刘朔并未沉浸在武力征服的快感中,他深知,武力可以夺城,但唯有民心,才能守城,才能以此为基,图谋天下。在陈宫、程昱的辅佐下,一套迥异于当下、蕴含着超越时代智慧的土地新政,迅速颁布并推行开来。 凉王府的告示贴满了陇县的大街小巷,以及新掌控的各个乡、亭。识字的文吏被派往各处,大声宣读着新政内容。其核心只有两条,却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底层民众难以置信的狂澜: 授田于民,王府所有: 凉王府将拿出大量官田即新收归的四十万亩土地,免费授予无地、少地的流民和贫苦佃农耕种。但明确宣告,土地所有权归属凉王府,农户只有使用权和耕种权。 轻徭薄赋,藏富于民: 耕种王府土地的农户,每年只需向王府缴纳田地产出的两成作为赋税,除此之外,再无任何杂税、徭役!剩余八成,全部归农户自己所有! 这告示一出,整个陇县底层彻底沸腾了! 头发花白、一辈子给王家当牛做马的老农李三,挤在人群里,听着文吏的宣读,布满皱纹的手抖得厉害。他拉住文吏的袖子,声音颤抖地问:“官……官人,此话当真?只交两成?真的……再没有丁口钱、算赋、更赋……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杂役了?” 得到文吏肯定的答复,并且被告知立刻就可以去乡亭登记,按户分田时,李三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凉王府的方向连连磕头:“青天大老爷!凉王殿下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 从武都郡逃难而来,几乎饿死在路边的赵三娃,听到这个消息,如同听到了仙音!他带着瘦得皮包骨头的妻儿,第一个冲到了乡亭登记处,拿到那块代表着五亩旱田使用权的木牌时,他紧紧攥在怀里,仿佛攥着全家的命根子,这个饱经苦难的汉子,竟当众嚎啕大哭起来。他终于不再是无根的浮萍,终于有地可种,有希望活下去了! 起初,并非所有人都相信。有些佃农习惯了被世家盘剥,担心这是官府新的圈套。但当一个又一个像李三、赵三娃这样的贫苦农户真的分到了田,并且在第一个收获季节,王府的税吏真的只拉走了两成粮食,剩下的满满当当地堆满了他们自家原本空荡的谷仓时,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化作了对凉王殿下近乎神明般的崇拜和拥护。 陈宫和程昱起初对“土地所有权归王府”这一条略有不解,认为若能直接赐予农户,更能收买人心。刘朔则对他们解释道: “公台,仲德,你们可知前汉为何强盛,后汉为何衰微?土地兼并乃万恶之源!若将土地所有权给予农户,不出三代,或因天灾,或因人祸,土地必会重新集中到少数豪强手中,百姓再次沦为佃农,我等今日之心血,顷刻付诸东流!” 他目光深邃,仿佛看到了历史的循环:“唯有将土地所有权牢牢掌握在王府手中,只给予百姓使用权和绝大部分收益,方能从根本上杜绝土地兼并!百姓能安居乐业,王府能源源不断获得粮草赋税,此乃长治久安之基!百姓并非需要拥有土地,他们需要的,是能靠自己劳作活下去,并且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陈宫与程昱闻言,如醍醐灌顶,深深拜服。此策看似限制了农户,实则保护了绝大多数底层民众的长期利益,也确保了王府统治基础的稳固。此等深谋远虑,让他们对这位年轻主君的敬佩更深一层。 本因战乱和世家盘剥而荒芜的田野,如今充满了生机。无数分得田地的农户,带着前所未有的热情,在土地上辛勤劳作,精耕细作。田埂上,时常能听到他们哼着欢快的小调,谈论着对未来的憧憬。 再次贴出募兵告示,言明军饷丰厚,家属还能优先分田、减免部分赋税时,应者云集!赵三娃第一个报了名,他红着眼对招兵的军官说:“殿下给了俺全家活路,俺这条命,就是殿下的!谁要是敢对殿下不利,俺跟他拼命!” 像他这样怀着报恩之心参军者,数不胜数。兵源的质量和忠诚度,远超以往任何时期。 众自发成为了刘朔的耳目。任何外来可疑人员,任何对凉王不利的流言蜚语,都会很快通过乡老、里正传到王府耳中。此时的陇县,对于刘朔而言,可谓是铁板一块,固若金汤。 站在城头,看着城外一片欣欣向荣的田野,听着风中传来的、不再是哀嚎而是充满希望的劳作之声,刘朔知道,他在凉州的第一步,真正走稳了。 他用刀剑夺取了城池,更用这超越时代的土地新政,赢得了比刀剑更强大的力量——民心。 ------------ 第42章 文治武功 陇县的土地新政如同春风化雨,迅速稳定了民心,也为刘朔带来了源源不断的粮草和兵源。但他深知,在这虎狼环伺的凉州,安民仅仅是第一步,强大的武力才是生存和发展的根本。一时间,整个陇县这台刚刚易主的机器,开始围绕着“强军”与“固本”两个核心,高效地运转起来。 城西新划出的巨大军营,不再是往日戍卒散漫的模样。这里旌旗招展,杀声震天。 关羽负责训练长枪兵与刀盾手。他治军极严,对队列、阵型、号令的要求近乎苛刻。但他并非一味蛮干,常亲自下场示范刺杀格挡的技巧,将力量运用的法门倾囊相授。他训练的部队,阵列严谨,如山岳般不可撼动。 上,五百名新兵手持长枪,随着关羽手中令旗挥动,整齐划一地突刺、收回,动作干净利落,汗如雨下却无人敢懈怠。关羽抚髯立于将台,丹凤眼中精光闪烁,不时出声纠正细微的错误,要求每一刺都必须凝聚全身力气,快、准、狠! 则负责选拔和操练重甲猛士与先登死士。他的方法更直接——摔打!他挑选出身强力壮、悍不畏死之辈,让他们身披重甲从三家缴获和兴建,进行超负荷的耐力、力量训练。格斗技巧更是简单粗暴,追求在最短时间内瓦解敌人战斗力。 另一片校场,典韦赤着上身,亲自与十几名披甲士卒对打。他如同蛮熊冲入羊群,双戟未出,仅凭拳脚,便将那些士卒打得人仰马翻。“没吃饭吗?起来!在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道理吗?”他的怒吼声伴随着沉闷的击打声和士卒们的闷哼,充斥着最原始的暴力美学。被他操练过的士卒,个个都成了肌肉虬结、眼神凶悍的杀戮机器。 刘朔本人则整合了陈宫、程昱的建议以及自己超越时代的见识,推行了诸如小队配合、野外拉练、夜间紧急集合、简单的旗语与号令系统等。他还亲自设计了诸如“负重越野”、“超越障碍”等训练科目,极大地提升了士兵的单兵素质和团队协作能力。这些新颖而实用的方法,让关羽、典韦在最初的不解后,很快便发现了其巨大价值,对主公更是佩服。 凉州欲强,骑兵为王。程昱深知此理,他并未在陇县过多停留,带着刘朔拨付的大量钱帛和一支精干的小型商队,主动请缨,西行而去。 他的目标是河西走廊乃至更西的羌胡部落。这些部落拥有天下最优良的战马来源。 程昱充分发挥其刚毅果决又善于权衡的特长。对较大的、与汉地关系尚可的部落,他以公平的价格大量采购良种马驹和成年战马;对一些较小的、桀骜不驯的部落,他则采取分化、利诱,甚至暗中支持一方打击另一方的手段,以极低的代价获取马匹。同时,他也留意招募一些熟悉马性、甚至懂得相马、驯马的羌胡人才。 在一处水草丰美的河谷,程昱与一个羌人部落首领对坐饮酒。他并不急于谈马价,而是先与首领谈论部落面临的困境如被其他大部落欺凌,并“不经意”地透露,凉王殿下愿意成为他们的朋友和保障。最终,他不仅以优惠的价格购得了上百匹好马,还让这个部落答应,每年向凉王府提供一定数量的马匹作为“友谊的象征”。 陈宫坐镇陇县,总揽内政,他的工作同样繁重而关键。 他下令各乡亭推举“明律令、晓农事、通匠艺、有勇力”者,不论出身,唯才是举。很快,一批原本埋没于乡野的底层小吏、落魄书生、熟练工匠甚至游侠儿,被挖掘出来,经过考核后,充实到王府的各个岗位。治理体系开始变得高效而充满活力。 刘朔那句“凉州可是资源大省”(猪脚知道后世甘肃陕西可是出名的资源大省)的提醒,陈宫牢记于心。他派出多支由老矿工、猎户和兵士组成的勘探队,拿着刘朔根据模糊记忆绘制的、标有可能存在矿藏区域的简陋地图,深入陇山山脉。 一支勘探队在一条人迹罕至的山谷中,发现了裸露的、颜色黯红的岩石!随队的老矿工激动地扑上去,用随身的铁锤敲打,仔细观察,声音颤抖:“是……是铁矿!而且是极易开采的露天矿!老天爷,这是多大的一座宝山啊!” 消息传回,整个王府为之震动! 铁矿的发现,陈宫立刻着手在矿区附近建立匠作营,招募流民中的铁匠、木匠,开始尝试冶炼、打造兵器、铠甲和农具。虽然初期技术粗糙,产量有限,但这意味着,刘朔势力开始拥有了自己的军工造血能力! 在陈宫的治理下,陇县乃至整个汉阳郡开始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新政带来的安定,募兵带来的机会,勘探带来的希望,让百姓对凉王府的认同感与日俱增。 军营里,新兵们在严苛的训练中迅速蜕变成合格的战士;道路上,程昱派回的信使带来了不断购得良马的好消息;深山里,匠作营的炉火第一次熊熊燃烧,敲打铁器的叮当声,奏响了力量与希望的序曲。 刘朔站在王府的沙盘前,看着代表自己势力的区域从陇县这一个点,开始隐隐向四周辐射影响力。文治武功,双管齐下,他的凉州根基,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得深厚而坚实。 他知道,当第一批自产的刀剑锻造出来,当第一批训练有素的骑兵组建完成,便是他挥师向外,真正开始鲸吞凉州之时! ------------ 第43章 格物兴邦 陇县的军政体系高速运转之余,刘朔深知,长远的发展离不开技术的支撑与生产力的飞跃。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刚刚被发现、尚处于原始开发状态的矿藏,以及广袤待垦的土地。 刘朔力排众议,在王府之下设立了一个全新的机构——格物院。这个名字取自《礼记·大学》中的“致知在格物”,意为探究事物原理。他亲自兼任院正,召募那些被陈宫发掘出的、对匠作、算术、乃至“奇技淫巧”有兴趣的底层文人、熟练工匠,甚至包括几个被程昱“拐”回来的、对汉地技术感到好奇的羌胡匠人。 格物院成立的第一要务,便是研究矿石的提炼与加工。刘朔没有给出具体的化学公式(那太惊世骇俗),而是提出了几个划时代的概念:分工协作,流水作业: 他摒弃了传统“一匠一成器”的模式,将铁矿的加工流程分解为选矿、破碎、焙烧、冶炼、锻打或浇铸 等多个独立环节。每个环节由专门的匠人小组负责,他们只需要反复练习和精通自己这一道工序。 建的匠作营内,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打铁铺模样。而是用竹木隔成了不同的区域。一组的壮汉专门负责用重锤将大块矿石砸成均匀的小块;二组负责将碎矿与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填入土高炉;三组负责鼓风和控温;四组则根据炉内反应和流出铁水的成色,决定将其引向锻打区还是浇铸区。起初匠人们很不习惯,觉得被束缚了手脚,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分工使得每个环节的效率和质量都大大提升,整体出产速度远超以往!一种前所未有的秩序和效率,在这充满汗水和烟火的工坊里诞生。 最初的土法冶炼,技术粗糙,产出的生铁含碳量高,杂质多,质地脆硬,直接用来打造刀剑容易崩口,被视为“废铁”。匠人们愁眉不展,请示刘朔如何处理这些堆积如山的“次品”。 刘朔看着这些脆硬的铁块,却笑了。他召集格物院的骨干和铁匠头目,解释道:“此铁虽脆,不堪为兵刃,然其硬度极佳,耐磨。为何一定要打造成刀剑?我等何不扬长避短?” 他随即提出了两个颠覆性的方案:模具浇铸,化“废”为宝: 他让人用陶土制作了犁铧、锄头、镰刀等农具的模具,将这些高温融化的高碳铁水直接浇灌进去,冷却后便得到成型农具。虽然韧性差,但作为不与硬物猛烈撞击的农具,其硬度和耐磨性绰绰有余! 更令人震惊的是,刘朔凭借记忆和在兰台看过的《墨子》残卷中关于机械的原理,亲自绘制了一种结构精巧的犁具图样---曲辕犁!此犁相较于此时普遍使用的笨重直辕犁,辕头弯曲,设有犁盘,可以灵活调节耕地的深浅,而且转向极其方便!他更进一步改良,设计了不同的套具,使得不仅耕牛,就连力气稍小的骡子和驴也能顺利牵引! 第一具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高碳铁犁头被安装在崭新的曲辕犁上,由一头健壮的骡子拉着,在试验田里开始耕作时,所有围观的老农、工匠,甚至闻讯赶来的陈宫,都惊呆了!只见那犁铧如同切豆腐般轻易地破开板结的土地,犁出的沟壑又深又直。更神奇的是,扶犁的农夫只需轻轻摆动犁梢,犁头便灵巧地转向,绕过田间的石块树根,效率比之前的直辕犁快了何止一倍!而且,用骡子、驴子就能拉动的犁,意味着更多买不起耕牛的贫苦农户,也能开垦更多的土地! 老农李三颤抖着抚摸着那光滑的犁壁和锋利的犁铧,老泪纵横:“神器!这是老天爷赐下的神器啊!有了这宝贝,俺一家能多种多少地啊!” 高碳铁农具的大规模浇铸生产和曲辕犁的迅速推广,如同给陇县的生产力插上了翅膀。 原本因缺乏工具和畜力而难以开垦的荒地,在骡、驴牵引的曲辕犁面前变得不堪一击。广袤的荒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开垦成整齐的田垄。王府治下的耕地面积,在原有四十万亩的基础上,飞速扩张。 耕种效率的提升,意味着同样的劳动力可以照顾更多的土地,单位面积的产量也因精耕细作而得到保障。百姓家中的粮仓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充实起来。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口号都更有力量。百姓们清晨起来,用的是凉王府打造的农具,耕种的是凉王府分配的土地,缴纳的是前所未有的低赋税,家中儿郎在凉王军中吃着饱饭,拿着饷钱。他们真切地感受到,是凉王殿下给了他们活路,给了他们希望,给了他们尊严。 陇县的乡间开始流传起这样的歌谣:“凉王到,荒地笑,曲辕犁儿到,骡驴也能当牛造!”(见笑了主要是为了押韵) 有外地来的商旅或探子试图打听朝廷消息或散布对凉王不利的言论时,往往会遭到当地百姓自发的警惕、抵制甚至驱逐。在这些淳朴的农民心中,凉王刘朔,就是他们的天,是带给他们一切福祉的现世神! 至于远在洛阳的皇帝?那只是一个模糊而遥远的符号,与他们柴米油盐的实在生活,毫无关系。 陈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在写给程昱的信中感慨道:“主公以格物之术,化腐朽为神奇;以仁政之心,收天下民望。今陇县之地,民知主公而不知天子,此乃王业之基,非寻常割据可比也!” 刘朔站在格物院外,听着里面叮当作响的、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远处田野上如同星火般散布的、使用着新式农具辛勤耕作的百姓,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技术是第一生产力,民心是最大的政治。 他不仅用刀剑打下了地盘,更用智慧和仁政,在这片土地上铸就了坚不可摧的统治根基。这条与众不同的争霸之路,正越走越宽。 ------------ 第44章 神兵初始 陇县内外政通人和,百业初兴,军备日渐精良。刘朔深知,欲图大业,不仅要强军富民,麾下顶尖的万人敌,更需有与之匹配的神兵利器,方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扬己军威。他召来格物院中最富经验的几位老匠人,以及陈宫、程昱已携第一批良马归来,道出了他的想法。 “孤欲为云长、恶来,以及孤自己,锻造几件趁手的兵器。”刘朔目光扫过关羽那空着的刀架和典韦那略显普通的制式双戟,“寻常凡铁,难配二位将军之勇。孤有些想法,或可一试。” 刘朔并未直接给出图纸,而是向匠人们描述了一种奇特的锻造理念——他将记忆中关于大马士革钢(乌兹钢) 的“花纹”、“千锤百炼”、“不同材质锻打合一”等核心特征,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阐述出来: “孤曾于古籍残卷中见得一种异域镔铁,其刃身自带天然云纹,如水波流转,不仅美观,更兼坚硬与韧性于一体,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其法,似以不同质地之铁胚,反复折叠、锻打、熔合,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犹如百炼精钢,却更胜之……” 这番描述,听得几位老匠人眼中异彩连连,他们毕生与金属打交道,立刻意识到这种理念的精妙与可行性!为首的老匠人,名叫欧炎,世代为匠,他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殿下所言,直指锻造之至高妙理!不同铁材,特性各异,若能取其硬者增其锋,取其韧者抗其折,反复锻融,合而为一,必得神兵!” 就在这时,欧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他颤巍巍地回到家中地窖,捧出几个以油布层层包裹、沉重无比的铁块,其表面有着天然的、仿佛星辰般的奇异纹路。 “殿下!”欧炎将铁块奉上,老泪纵横,“此乃小老儿祖辈相传之天外陨铁,质地非人间凡铁可比,坚不可摧,又自带一股灵性!苦于无法熔炼,一直珍藏。今日闻殿下高论,方知此物合该为殿下与两位将军之神兵现世!恳请殿下,允小老儿以此陨铁为主材,辅以百炼精钢,尝试锻造!” 接下来的一个月,格物院核心区域的匠作工坊成了绝对的禁区。炉火日夜不熄,巨大的风箱由兵卒轮流鼓动,欧炎带着他最得意的几个弟子,几乎不眠不休,按照刘朔的理念刘朔提供了更具体的结构设计和重量、重心建议,以陨铁为核心,融合多种精钢,进行着无数次失败的尝试与最终的千锤百炼。 终于,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三件笼罩在神秘光芒中的兵器,被郑重地抬到了刘朔等人面前。 刀头部分以陨铁为主,锻打出完美的新月弧度,刃口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幽冷如水的寒光,仔细看去,刃身上果然有着若隐若现、如同龙鳞般的天然云纹!刀杆则以韧性极佳的铁木为芯,外层包裹着精心锻打的螺纹钢,既坚固又不失弹性。整把刀长九尺五寸,重达八十二斤,线条流畅,霸气凛然。 关羽一见此刀,丹凤眼骤然睁开,精光爆射!他上前一步,单手握住刀杆,略一感受其重量与平衡,便觉无比契合!他忍不住挥动两下,刀风呼啸,隐隐伴有龙吟之声!“好刀!”关羽难得地露出激动之色,抚摸着冰冷的刀锋,爱不释手,“刀如青龙,刃冷如锯,便叫它青龙偃月刀!” 双戟同样以陨铁掺和百炼钢打造,通体黝黑,暗哑无光,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杀戮之气。戟头比寻常短戟更为粗壮、狰狞,月牙刃口同样布满细密花纹,带着倒钩,一看便是为杀戮而生的凶器。戟杆为浑铁所铸,单支重量便达到了惊人的六十八斤! 典韦咧开大嘴,哈哈狂笑,上前一手一柄,掂量了一下,只觉得重量、手感无不合心意!“够分量!够结实!这才配得上俺典韦!”他兴奋地挥舞了几下,双戟破空,发出沉闷的呜咽声,仿佛恶鬼咆哮。“以后你们就跟俺老典杀尽天下不服之人!” 一件兵器被抬上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一杆长戟,形制古朴而霸道,比关羽的青龙刀更长、更重!戟头似枪,锋锐无匹,两侧月牙刃并非对称,一刃较大,形如龙首咆哮,一刃较小,恰似龙尾摆动,戟头上同样布满了玄奥的陨铁云纹,仿佛一条神龙缠绕其上。戟杆并非纯金属,而是以数十层不同韧性的钢材与铁木反复锻合,最后包裹一层黑鲨鱼皮,握感极佳且能有效防滑、减震。整杆大戟长达一丈二尺,通体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重与威严。 欧炎恭敬道:“殿下,此戟……重一百二十九斤!乃小老儿平生巅峰之作,恐……非神力不能运用。” “一百二十九斤?!”典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信邪,“殿下,让俺试试!” 他放下自己的双戟,走到龙魂戟前,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戟杆,猛地发力——“起!” 大戟应声而起,但典韦的双臂却微微颤抖,脸色涨红,他勉强平举了片刻,便觉气血翻涌,不得不将戟尾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地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好……好重的家伙!”典韦喘着粗气,由衷叹服,“俺老典用着都费劲!” 关羽也上前试了试,他虽比典韦从容一些,能将大戟挥舞几个套路,但也明显感到极为吃力,无法持久,更别说用于沙场征战了。他放下戟,看向刘朔的目光充满了惊异。 刘朔微微一笑,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步走到九天龙魂戟前。他甚至没有刻意运气,只是随手一探,便将这杆一百二十九斤的恐怖凶器单手握起,仿佛拈起一根灯草般轻松随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刘朔动了。 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将这杆龙魂戟的基础技法——刺、劈、勾、啄、割——逐一施展。但在他那非人的神力驱动下,每一式都变得恐怖绝伦! 一戟刺出,快如闪电,戟尖破空,发出尖锐至极的音爆!远处木架上挂着的一副铁甲,竟被隔空刺出的气浪震得嗡嗡作响! 大戟挥下,带着泰山压顶之势,戟风将地面尘土卷起一道狂龙!旁边一个用来测试刀剑的包铁木桩,被月牙刃的余锋扫过,竟如同被热刀切过的牛油般,悄无声息地断为两截! 最后,刘朔将大戟舞开,整个人仿佛被一团黑色的毁灭风暴所笼罩!戟影重重,龙吟隐隐,狂风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吹得众人衣袂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那杆沉重无比的龙魂戟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灵动与霸道完美结合,既有横扫千军的磅礴,又有洞穿一切的精准! 一时间,整个校场鸦雀无声,只剩下戟风呼啸。 所有人都看呆了!尤其是典韦和关羽,他们自负勇力冠绝天下,此刻才真正见识到,这位一直以智略和仁德示人的主公,其隐藏的武力,竟已达到了如此惊世骇俗、非人般的境界!那是一种纯粹力量与高超武艺结合后产生的、令人绝望的强大! 典韦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喃喃道:“主公……您……您这才是真神力啊!” 关羽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刘朔一抱拳,丹凤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服:“云长……今日方知,何为天外有天!”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与庆幸。有主如此,智勇皆深不可测,何愁大业不成? 刘朔收戟而立,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热身。他抚摸着龙魂戟冰冷的杆身,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磅礴力量,豪气干云。 ------------ 第45章 剑指三郡 王府议事厅内,巨大的皮质地图铺在中央长案上,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凉州各郡县、山川、要隘以及已知的各方势力范围。刘朔、陈宫、程昱、关羽、典韦五人围案而立,气氛肃杀而激昂。 刘朔手持一根细长木杆,点在地图中央的陇县。 “诸位,陇县已固,民心归附,兵甲初备。然,困守一隅,终非长久之计。凉州之大,岂容我等偏安?”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扫过众人,“是时候,让我们的刀锋见见血,让凉州诸郡,知晓我等的存在了!” 木杆移动,在地图上划出一个清晰的战略弧线。 “孤之长策,在于河西走廊!”木杆重重地点在地图西北方向,那条连接中原与西域的狭长生命线。 武威郡(郡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市) 张掖郡(郡治鱳得,今甘肃张掖市西北) 敦煌郡(郡治敦煌,今甘肃敦煌市) “此地水草丰美,地势险要,更乃沟通西域之咽喉!若能掌控河西,则进可联络西域,获取良马、珍宝,断羌胡外援;退可拥险自守,坐观中原之变!此乃王霸之基也!” 木杆随即回扫,指向陇县东南和北部。 “然,欲通河西,必先稳固后方,清除肘腋之患。故,金城郡(郡治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武都郡(郡治下辨,今甘肃成县)之敌,需待我主力西出之后,再回头收拾。” “长远之计,需步步为营。眼下当务之急,乃是拿下眼前三郡,使我等拥有一个稳固的基本盘!”木杆精准地点在三个位置上: 汉阳郡(郡治冀县,今甘肃甘谷县):“此乃我凉州刺史部名义所在,亦是陇县屏障。 拿下冀县,则我‘凉王’之名更为正统,亦可整合汉阳全郡之力。” (此时刘朔所在的陇县也属汉阳郡,但郡治在冀县,他需攻克冀县才能真正掌控全郡。) 安定郡(郡治临泾,今甘肃镇原县东南):“此地东接司隶,北临北地,乃兵家要冲。 拿下安定,可屏障我侧翼,更可获取更多人口、粮草,亦可震慑北地羌胡。” 北地郡(郡治富平,今宁夏吴忠市西南):“此地虽贫瘠,然民风彪悍,且关乎我北部边防。 掌控北地,可有效遏制羌人南下,并将零散羌部落逐步纳入掌控或予以清除。” 刘朔木杆将陇县、冀县、临泾、富平四点连接,形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区域。 “汉阳、安定、北地,三郡连成一片! 如此,我等便拥有了纵横数百里,背靠陇山,面临渭水,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实根基!钱粮、兵源将大大扩充,届时,再西图河西,则事半功倍!” 汉阳郡: 郡守乃梁鹄旧部,能力平庸,兵力约三千,士气低落。境内有数股小规模羌匪流窜。 安定郡: 郡兵约四千,战力稍强。然郡内豪强林立,与羌胡勾结甚深,形势复杂。 北地郡: 情况最为混乱。郡府力量薄弱,实际由几支较大的羌人部落和本地豪强控制,各自为政,互相攻伐。 陈宫沉吟道:“如此看来,当先易后难。首选目标,应是汉阳郡治冀县! 此乃名义所在,且敌最弱。拿下冀县,整合汉阳全郡,再以得胜之师,北上安定,或可形成威慑,迫其部分豪强归附。” 关羽抚髯,丹凤眼开阖:“云长愿为先锋,取冀县如探囊取物!” 典韦拍着新得的双戟,嗷嗷直叫:“俺也一样!正好用这帮怂包试试俺的新家伙!” 刘朔点头,最终决断:“便依公台之策!首战目标——汉阳郡治,冀县!” 他目光锐利,看向关羽、典韦:“云长、恶来,整军备战!十日后,兵发冀县!” “公台留守陇县,统筹粮草,安定后方。” “仲德,继续关注河西及金城、武都动向,尤其是董卓、马腾等辈的动静。” “诺!”四人齐声领命,杀气盈室。 ------------ 第46章 风卷三郡 光和五年的初秋,凉州大地烽烟再起。陇县军营,战鼓擂动,旌旗蔽日。经过数月严格训练和精良装备的凉王军,如同磨砺已久的利剑,终于出鞘! 刘朔深知兵贵神速之理,更融合了霍去病“长途奔袭、迂回包抄、因粮于敌”的骑兵精髓,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战术。他并未采取传统的步步为营、主力压境的战法。 关羽部 率领三千步卒其中包含五百重甲刀盾手,一千长枪兵,一千弓弩手以及两百中甲骑兵人马皆披轻便皮甲,主要用于侦查、警戒和追击,打出关字大旗,沿着官道,大张旗鼓地向冀县缓慢推进,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 刘朔亲率部 率领一千二百名精锐轻骑兵人马皆无重甲,追求极致速度,一人双马甚至三马,携带十日干粮,悄无声息地离开陇县,如同鬼魅般潜入陇山山脉,沿着崎岖难行的小路,进行大规模迂回! 关羽部队列严整,每日只行进三十里,扎营时壕沟、鹿角一应俱全,摆出一副稳扎稳打的架势。冀县守军探得消息,见“关”字旗号以及那杀气腾腾的军容,不敢怠慢,将全部兵力收缩于城内,准备凭借城墙固守。郡守更是连续派出数波信使,向周边求援,却不知援路已断。 就在冀县守军全力防备正面关羽时,刘朔亲率的轻骑兵,经过五日艰苦跋涉,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冀县背后!他们利用骑兵的机动性,迅速清扫了城外零星的哨所,截杀了所有信使。 第七日清晨,关羽军准时抵达冀县城下,列阵佯攻。守军主力皆被吸引至正面城墙。就在此时,冀县防守空虚的北门突然燃起熊熊大火,喊杀震天!刘朔亲执九天龙魂戟,一马当先,率领轻骑兵如同旋风般从背后杀入城内! 北门守军仓促迎战,箭矢稀稀拉拉。刘朔根本不惧,龙魂戟挥舞开来,如同黑色的死亡风暴,将射来的箭矢尽数磕飞!他直奔城门,守军试图落下闸门,刘朔暴喝一声,竟单臂举起龙魂戟,以戟杆硬生生卡住了正在下落的千斤闸门!那非人的神力,看得身后骑兵热血沸腾,也吓得守军魂飞魄散!“杀!”刘朔双臂一振,竟将闸门再度抬起几分,骑兵们如同决堤洪水,从这缺口汹涌而入! 城内守军腹背受敌,军心瞬间崩溃。刘朔的骑兵在街道上纵横驰骋,利用骑射优势,精准地射杀试图组织抵抗的军官。偶有小股敌军结阵阻拦,刘朔便直接策马冲阵,龙魂戟或刺或扫,往往一个照面便将阵型撕得粉碎,人马俱裂!战斗几乎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不到半日,冀县易主。郡守于府衙内自尽。当关羽率领主力从正面“姗姗来迟”时,看到的已是城头变换的“刘”字王旗和正在肃清残敌的己方骑兵。关羽抚髯无言,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胜利的欣慰,也有一丝“未能尽力”的遗憾。典韦更是嘟囔道:“俺这双戟还没见血呢,就完了?” 冀县陷落的消息如同惊雷,震动了整个安定郡。刘朔不给敌人喘息之机,挟大胜之威,马不停蹄,直扑临泾。他再次故技重施,但手段更为凌厉。 此次,他让关羽依旧率领步军和两百中甲骑兵,稳扎稳打,形成正面压力。而他自己,则亲率轻骑兵,不再满足于迂回攻城,而是发挥骑兵极致机动性,如同梳子般扫荡安定郡境内依附郡守的各大豪强坞堡! 刘朔率领骑兵,一日夜间奔袭百里,如同疾风烈火。每到一处豪强坞堡,并不强攻,而是以骑兵环绕,箭书射入,言明“顺者生,逆者亡,助郡守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大部分豪强被其兵威和冀县前例所慑,又见郡守自身难保,纷纷选择紧闭坞门,作壁上观,甚至暗中向刘朔输诚。 同时,刘朔派出口舌伶俐之士,混入临泾城内,散布流言,夸大凉王军威,渲染郡守无能,并承诺只要开城投降,秋毫无犯。 临泾郡守本就被境内豪强的背叛和城内的流言搞得焦头烂额,军心涣散。眼见关羽大军兵临城下,城外烟尘滚滚实为刘朔骑兵制造疑兵,深知抵抗无望,最终在部下的“劝说”下,开城投降。安定郡,几乎兵不血刃,落入刘朔手中。关羽和典韦再次感觉“有力无处使”。 北地郡情况最为复杂,羌汉杂居,势力盘根错节。刘朔审时度势,改变了策略。 他不再急于攻打郡治富平,而是以安定郡为基地,派出多支由熟悉本地情况的降兵或向导带领的小股精锐骑兵,如同狩猎的狼群,主动寻找并攻击那些与郡府联系紧密、且对汉地抱有敌意的羌人部落。 在一个星月无光的夜晚,刘朔亲率五百精骑,突袭了一个屡次劫掠汉民、拥兵上千的羌人部落营地。羌人擅长骑射,但在夜间被突袭,营盘大乱。刘朔一马当先,龙魂戟在火光中化作夺命黑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能挡其一合!典韦紧随其后,双戟如同风车,专门负责“拆房子”——破坏营帐、辎重,制造更大的混乱。羌人首领试图组织抵抗,被刘朔隔着数十步,一记精准的投掷将龙魂戟如标枪般掷出!,直接贯穿胸膛,钉死在了旗杆上!首领一死,部落瞬间崩溃。 此战之后,刘朔凶名或威名传遍北地羌部落。他随即又派出使者,携带盐铁、布匹,招抚那些规模较小、态度摇摆或者与刚被灭掉的部落有仇的羌人,许以互市、甚至允许其部众在指定草场放牧等条件。 在刘朔“顺者昌,逆者亡”的强力手腕和分化策略下,北地郡的抵抗力量迅速土崩瓦解。富平城内的郡守和残余豪强见大势已去,外部强援已失,内部人心惶惶,最终选择了开城归降。 短短两月有余,刘朔便以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闪电战、心理战和精准打击,连克三郡!速度之快,战法之新颖,战果之辉煌,令整个凉州为之失声。 回到新设立的凉王府已迁至更中心的冀县,庆功宴上,关羽举杯,由衷叹道:“云长自负熟读兵书,然观主公用兵,如天马行空,诡谲难测,尤擅发挥骑兵之长,奔袭千里,攻其不备!云长……佩服之至!” 他这次是真的心服口服,不再仅仅是因为刘朔的神力。 典韦更是灌下一大碗酒,嚷嚷道:“主公,下次打仗,让俺老典也带骑兵跟您冲吧!老是看着,手痒得紧!” 刘朔大笑,心中豪情激荡。他知道,经过这实战检验,他麾下这支军队的魂,才算真正铸成。而他“凉王”的威名,也必将随着这场闪电般的胜利,传遍凉州的每一个角落。 三郡连片,根基已固。下一步,便是放眼那更加广阔,也更加危险的河西走廊! ------------ 第47章 鲸吞之势,兵锋指武威 冀县,凉王府。连克三郡的胜利并未让厅堂内的气氛变得骄纵,反而更加凝重。巨大的地图上,代表刘朔势力的区域已从陇县一点,扩张为汉阳、安定、北地三郡连成的一片,如同在凉州东部楔入了一颗坚实的钉子。然而,所有人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 刘朔负手立于地图前,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西部广袤的区域。陈宫、程昱、关羽、典韦分列两侧,静待他的决断。 “三郡初定,根基未稳,按理当休养生息,消化所得。”刘朔开口,声音沉稳,“然,凉州群雄,非是愚钝之辈。我等骤然崛起,已惊四方。若待他们反应过来,或联合,或投靠董卓、韩遂等辈,则我军将陷入四面受敌之境。” 他手指重重敲在代表武威郡(郡治姑臧,今甘肃武威市)和陇西郡(郡治狄道,今甘肃临洮县)的位置上。 “故,孤意已决,趁其惊魂未定,内部纷争不休之际,继续西进,以快打慢!”刘朔斩钉截铁,“下一步目标——武威郡与陇西郡!” 此时的陇西郡与后世概念不同,其辖地大致包括今甘肃临夏、临洮、渭源、陇西、漳县等地,地处洮河流域,是连接河湟与关中、河西的要冲,更是金城郡(韩遂、边章势力范围)的东南门户。 程昱立刻领会了战略意图,上前一步,用木杆在地图上勾勒:“殿下英明。攻取武威,则可打通河西走廊东大门,获取更多良马产地,震慑张掖、敦煌;而夺取陇西,则如同在金城郡背后架起一把尖刀!届时,我军北有武威,东占三郡,南锁陇西,对盘踞在金城的边章、韩遂形成三面包围之势!使其成为瓮中之鳖!” 陈宫补充道:“而且,据探报,武威郡目前由几家本地豪强共治,貌合神离;陇西郡太守能力平平,郡内羌汉矛盾尖锐。此二者,皆比整合后的金城更容易攻取。先易后难,剪除羽翼,正合兵法。” 刘朔目光扫过关羽和典韦,最终下令: “此战,兵分两路!” “云长!” “末将在!”关羽踏前一步,声如洪钟。 “命你为主将,率领步军四千,中甲骑兵五百,并携攻城器械,自冀县出发,大张旗鼓,沿官道西进,做出直取陇西郡狄道的态势!务必将金城方面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南线!” “云长领命!”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他明白,这是让他再次扮演“正兵”的角色,虽是佯动,却关系全局,责任重大。 “恶来!” “俺在!”典韦兴奋地捶了捶胸口。 “命你为先锋,随孤亲率两千轻骑兵,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及部分给养,秘密北上,穿越腾格里沙漠南缘,绕行千里,直插武威郡治姑臧!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哈哈哈!好!俺就喜欢跟主公干这痛快事!”典韦大喜。 “殿下,孤军深入,绕行沙漠,风险极大。武威豪强虽不合,但若见我军兵少,未必不会联合抵抗。且沙漠路途艰难,水源、方向皆是问题。” 刘朔自信一笑:“仲德放心。孤既学霍骠骑之术,岂会无备?已命人重金招募熟悉沙漠路径的向导,并准备了驮运清水、豆料的骆驼队。至于武威豪强……”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因他们不合,才更容易被各个击破!若敢联合,便一并碾碎!” 南线,关羽率领近五千人马,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向陇西郡进发。他严格按照刘朔指示,每日行军不过二十里,扎营时声势浩大,探马四出,做足了要攻打狄道的姿态。金城的边章、韩遂果然被吸引,急忙调兵遣将,加强南部防线,紧张地注视着关羽军的动向,全然未觉真正的杀招来自北方。 北线,刘朔与典韦率领两千轻骑,如同沉默的沙暴,悄无声息地潜入广袤的戈壁与沙漠边缘。行军极其艰苦,白天烈日灼烤,夜晚寒风刺骨。全赖准备充分的向导和骆驼队,以及刘朔超越时代的野外生存知识(辨别方向、寻找水源点),队伍始终保持着高昂的士气和隐蔽性。 队伍在无垠的沙丘中蜿蜒前行,士兵们用布包裹着头脸,默默忍受着干渴和风沙。刘朔与士卒同甘共苦,亲自参与值守,分享饮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士气鼓舞。典韦则精力旺盛地前后巡视,用他那大嗓门压低后给士兵们打气:“都打起精神!跟着主公,打完这仗,姑臧城里的美酒随便喝!” 经过近十日的艰难跋涉,这支疲惫却战意高昂的骑兵,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武威郡的腹地,兵锋直指姑臧! 武威豪强们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还在为南线“凉王大军”压境而争吵是战是降是逃,完全没料到敌人会从北方沙漠杀来! 刘朔根本不给他们集结的时间。抵达姑臧城下时,已是黄昏。他下令全军饱餐战饭,稍作休整,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动了总攻! 典韦率领五百敢死队,趁着守军困乏,利用飞钩悄然攀上防守相对薄弱的城墙段。他身先士卒,双戟如同阎王帖,将惊醒的守军砍瓜切菜般清除,迅速打开了缺口。 城门从内部被打开,刘朔亲率主力骑兵,如同铁流般涌入城内!他依旧一马当先,九天龙魂戟在火把映照下化作择人而噬的黑龙,任何试图组织巷战的零星抵抗,都在其恐怖的武力下瞬间瓦解。 刘朔一边冲杀,一边命人大喊:“只诛首恶,降者不杀!抵抗者,株连家族!” 本就人心不齐的守军和豪强私兵,见城门已破,凉王神兵天降,又闻此喊话,抵抗意志顷刻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天亮时分,姑臧城彻底易主。几个试图负隅顽抗的豪强首领被典韦当场格杀,其余见势不妙,纷纷跪地请降。武威郡,这座河西走廊的东大门,在短短一夜之间,便换了主人! 消息传出,凉州再次震动!尤其是南线的韩遂、边章,得知武威失守,凉王军已出现在他们侧后方时,惊得魂飞魄散,这才明白中了声东击西之计,陷入了被三面包围的绝境! 而刘朔,站在姑臧的城头,迎着大漠初升的朝阳,看着麾下虽然疲惫却士气如虹的将士,知道他已经掌握了凉州之战的主动权。 武威已下,陇西在望,金城孤立。 凉州霸业,已然图穷匕见! ------------ 第48章 神威天降 武威姑臧城的易主,如同在凉州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每一个角落。就在刘朔忙于接管城防、清点府库、安抚降众之际,一个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人物,主动来到了姑臧城外,请求觐见。 此人自称马腾,字寿成,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 议事厅内,刘朔打量着堂下之人。只见马腾年约三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衣着朴素,甚至略显寒酸,但眉宇间自有一股不堕祖辈威名的豪杰之气,眼神坦荡,并无谄媚之色。 “草民马腾,拜见凉王殿下!”马腾声音洪亮,行礼不卑不亢。 刘朔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马寿成?孤听闻过汝名,伏波将军之后,何以至此?” 马腾脸上闪过一丝黯然与愤懑,坦然道:“回殿下,腾空有报国之志,却无门路可循。家道中落,仅凭些许勇力与祖上余荫,在凉州与羌胡之间奔走,勉强糊口。此前郡中豪强把持权柄,排斥异己,腾……有志难伸。”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刘朔,“今闻殿下起于微末,以雷霆之势横扫诸郡,武威易主,更兼仁政安民,军纪严明!腾观殿下,乃真英雄也!故冒昧来投,愿效犬马之劳,重振马氏门楣,亦为殿下安定凉州,略尽绵薄之力!” 马腾的靴子边缘已经磨损,甲胄也是旧的,与刘朔麾下装备精良的将领形成鲜明对比。但他腰杆挺直,那份落魄中依旧保持的尊严与气节,反而更令人高看一眼。 他选择在刘朔刚刚拿下武威、立足未稳之时前来,既避免了在刘朔弱势时投机之嫌,又能在其用人之际展现价值,时机把握得恰到好处,可见其并非纯粹的武夫,亦有心思缜密之处。 刘朔看着马腾,心中快速权衡。历史上,马腾最终割据一方,其子马超更是有“锦马超”之称,勇武冠绝西凉。如今历史轨迹已变,马腾主动来投,若能真心收服,其价值巨大! 刘朔并未因马腾目前的落魄而轻视,他站起身,走到马腾面前,亲手将其扶起,正色道:“寿成乃名将之后,英武不凡,孤早有耳闻。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汝既有心报国,与孤共安凉州,孤心甚慰!” 他当即下令:“马腾听令!” “草民在!” “孤封你为抚羌中郎将,秩比二千石!暂领原部,并拨付你钱粮、甲仗,于武威就地招募勇士,专职负责安抚、联络凉州境内羌胡各部!凡愿归附王化、与汉民和睦共处者,孤必以诚相待,一视同仁!” 抚羌中郎将!这个职位不仅给了马腾实实在在的兵权和地位,更是将他最擅长的与羌胡打交道的能力发挥到极致!这份知人善任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马腾这个饱受冷眼的汉子瞬间热血上涌,眼眶微红。 他再次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马腾,谢殿下知遇之恩!必竭尽全力,联络羌胡,安定西陲,以报殿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就在马腾感激涕零,准备告退整军时,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殿下,腾……尚有一不情之请。腾长子马超,年虽幼,却已显露出过人体魄与武学天赋,性子顽劣,腾恐其在家乡无人管束,误入歧途……不知能否让其随军,哪怕在殿下身边做一亲卫小卒,受殿下熏陶,亦是他的造化?” 马超! 刘朔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笑容:“哦?寿成之子?虎父无犬子,孤倒想见见。准了!便让他留在孤身边,与孤的亲卫一同历练吧。” 很快,一个虎头虎脑、眼神灵动却带着一股野性难驯气息的男孩被带了进来。他虽然年纪尚小,但骨骼粗大,手脚修长,站在那里就像一头小豹子,好奇又略带挑衅地打量着刘朔。 刘朔看着眼前这未来的“神威天将军”,心中乐开了花:“买一送一,不对,是招揽一员大将,附赠一个未来的超级猛将!这波赚大了!” 马腾的归附,效果立竿见影。他凭借多年来在羌胡中建立的声誉和诚信,以及刘朔赋予的官方身份和实实在在的优待政策,迅速展开了工作。 在武威城外的一片草场上,马腾以抚羌中郎将的身份,召集了周边数十个羌人部落的首领。他站在高台上,指着身后飘扬的“刘”字王旗和肃立的凉王军,慷慨陈词:“诸位首领!凉王殿下仁德,非以往官吏可比!殿下有令,凡归附者,可于指定草场放牧,可至互市公平交易盐铁布帛,绝不欺凌!殿下兵威之盛,诸位已见!顺者,共存共荣;逆者,如同昨日姑臧豪强!” 羌人素重勇力和承诺。他们见识了刘朔闪电般的用兵和马腾的真诚,大部分部落选择了归附。少数犹豫的,在得知归附部落确实获得了实惠,且凉王军秋毫无犯后,也陆续前来表示臣服。 随着羌胡问题的初步解决,刘朔在武威乃至整个凉州的统治,变得更加稳固。他不仅获得了宝贵的兵源(羌骑)、战马,更扫除了未来西进河西走廊的最大隐患。 收马腾,得超儿,定羌胡。 武威之役的收获,远远超出了军事上的胜利。刘朔的凉州霸业,因这意外而又关键的一步,变得更加势不可挡。 ------------ 第49章 根基永固,霸业初成 随着陇西郡的传檄而定,刘朔麾下的版图已扩张至汉阳、安定、北地、武威、陇西五郡之地,大半个凉州尽入彀中。兵锋之盛,令残存于金城郡的边章、韩遂日夜不安,蜷缩一隅,再不敢轻易出城掠地。凉州的天,已然换了一半。 然而,刘朔并未被连续的军事胜利冲昏头脑。他深知“马上得天下,安能马上治之”的道理。战争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和平与发展。他将军事防务交由关羽、典韦、马腾等人,自己则与陈宫、程昱全身心投入到轰轰烈烈的内政整合与民生建设之中。 冀县凉王府如今已成为整个势力范围的中枢。刘朔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统一政令,建立高效的行政体系。 废除苛捐杂税: 明令颁布,在控制区内,全面废除此前各地豪强、官府私自设立的各种杂税、摊派,只保留“十一税”(即土地产出十分之一归王府,此税率远低于当时普遍的三成甚至五成)以及必要的商税。 统一度量衡: 下令制作标准尺、斗、秤,分发各郡县,强制推行,严厉打击大斗进小斗出等盘剥百姓的行为。此举极大地促进了商业流通和公平交易。 建立考核制度: 由程昱主导,制定了对各级官吏的考核标准,重点考察辖区人口增长、垦田数量、治安状况、赋税征收等硬性指标,能者上,庸者下,贪者严惩不贷! 兴办官学: 在各郡治设立蒙学,选拔聪慧子弟(不论出身)入学,由王府提供笔墨纸砚虽然粗糙并给予补贴,教授识字、算术及基础律法。刘朔深知,人才的长期培养才是根基。 陇西郡狄道城,集市上人头攒动。一个卖柴的老汉与买主因重量争执不下,新任的市吏立刻拿出王府颁发的标准秤,当场称量,公平无误,双方心服口服。老汉拿着得来的五铢钱,感慨道:“凉王殿下的新秤,不骗人!这日子,有奔头了!” 旁边店铺的掌柜也笑着附和:“是啊,税也清了,路也太平了,这生意才好做啊!” 凉州干旱,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陈宫亲自督导,投入大量缴获的钱粮和招募的流民,在各郡适宜之地,兴修、疏通沟渠、陂塘。 在安定郡一处大型水利工地上,成千上万的民夫在官吏和技术工匠的指挥下,开挖土方,夯实堤坝。王府不仅提供伙食,还按日发放工钱,民夫们干劲十足,号子声震天动地。老农李三也被聘为“顾问”,指导渠道走向,他指着逐渐成形的渠道,对儿子说:“娃啊,看到了吗?有了这水,咱家的那些旱田,也能变成水浇地了!这都是殿下的恩德啊!” 曲辕犁和新型高碳铁农具的生产规模不断扩大,通过王府设立的“农具租借处”,以极低的价格或赊销的方式普及到更多农户手中。陇西、武威等新附郡县的百姓,第一次用上这等“神器”,开荒、耕种的效率倍增,对凉王府的认同感急剧上升。 格物院在刘朔的支持下,规模不断扩大,分设了矿冶、军械、农具、水利等多个研究所。 在陇西郡发现了新的、品质更好的铁矿和一处小规模铜矿。冶炼技术也在欧炎等人的钻研下不断提升,虽然还无法稳定产出类似大马士革钢的顶级材料,但普通兵甲的质量已远超以往,并且开始尝试小规模铸造质量上乘的铜钱,以稳定金融。 匠作营日夜不停,全力生产制式横刀、长矛、弓弩和皮甲,武装源源不断招募的新兵。同时,根据骑兵作战的经验,开始研制更适合骑兵冲锋使用的更长、更坚韧的马槊,以及为将领量身打造的更精良的铠甲。 随着境内安定和道路畅通,加上程昱与羌胡部落建立的互市关系,凉州内部的商业活动,以及与羌胡、乃至西域小规模商队的贸易开始复苏。姑臧、冀县等城市日渐繁华。 实实在在的好处,比任何宣传都更有力量。在刘朔治下,百姓负担减轻,生活肉眼可见地改善;士兵军饷丰厚,装备精良,荣誉感强;工匠地位提升,才华得以施展;商人环境公平,有利可图。 听闻凉王求贤若渴,用人唯才,且治下清明,不少避乱凉州的士人、怀才不遇的寒门子弟,甚至关中地区的失意文人,都开始向冀县汇聚。陈宫主持的招贤馆,每日都有人前来毛遂自荐。 军营中,新兵在老兵的带领下刻苦训练,人人都以成为“凉王铁骑”或“关字营”、“典字营”的一员为荣。缴获和自产的丰厚物资,让将士们粮饷充足,装备不断更新,求战欲望高涨。 刘朔站在冀县翻修一新的王府阁楼上,俯瞰着这座日益繁荣的城市,远处是整齐的军营和袅袅炊烟的村落,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豪情。 金城未下,河西未通,然根基已固,民心已附,兵甲已利! 此刻的他,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翼翼、凭借奇袭取胜的流亡皇子,而是真正拥有了争霸天下资本的——凉州之主! 整合内部,积蓄力量。下一步,便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扫清凉州境内最后的障碍,将整个凉州,牢牢握于掌中! ------------ 第50章 金城鏖兵,奇正破险 光和六年春,凉王府议事厅内,济济一堂。与数月前仅有寥寥数人的寒酸相比,此刻厅内文臣武将分列左右,人才鼎盛。文有陈宫、程昱居中,其下新增了数位通过招贤馆选拔或归附的凉州本地文吏;武有关羽、典韦、马腾三位核心大将,其下亦有张贲原张家护卫队长,因功升迁 李福原李家账房,精于计算,负责军需等一批中下层军官成长起来。一股蒸蒸日上、锐意进取的气势弥漫全场。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刘朔势力的旗帜已插满汉阳、安定、北地、武威、陇西五郡,唯独西北角的金城郡(郡治允吾,今甘肃永靖西北),如同顽固的礁石,依旧飘扬着边章、韩遂的旗号。 刘朔立于沙盘前,目光锁定金城。他知道,这是统一凉州最后,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程昱手持细棍,指向沙盘上金城郡南部一处险要关隘:“殿下,诸位将军。金城之所以难攻,关键在于此地——摩云关!” 细棍精准地点在关山岭(今兰州七里河区与临洮交界)的位置。 “此关扼守狄道(陇西郡治)通往金城允吾的咽喉要道。关山峻岭,易守难攻。边章、韩遂在此驻有重兵,倚为屏障。若强攻,纵有十万大军,亦难短期奏效,徒耗兵力。” 陈宫接口道:“且据探报,韩遂此人,狡诈多谋,边章亦非庸才。彼等知我军势大,必龟缩固守,凭借金城郡城高池深(允吾城临黄河,地势险要)以及摩云关天险,欲拖垮我军锐气,或待我内部生变,或盼外部(如董卓)干预。” 刘朔沉吟片刻,手指摩挲着沙盘边缘,忽然问道:“若绕开摩云关,从其他方向进攻呢?” 马腾出列,他对金城地形最为熟悉,摇头道:“殿下,金城北靠黄河天堑,东接我军安定郡,皆为险地,大军难以展开。唯有南面,通过摩云关,是相对平坦、适合大军行进的道路。此关,乃是我军必争之地,亦是敌军必守之所!” 厅内一时沉默。强攻损失太大,绕行又无路可走。 就在众人凝思之际,刘朔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大胆的计划已然成型。他猛地一拍沙盘边缘,决然道: “既然摩云关是必争之地,那我们就争!但要换一种争法!” 他目光扫过众将,最终落在关羽身上: “云长!” “末将在!”关羽踏前一步。 “命你率领八千步卒包含两千精锐刀盾手、三千长枪兵、两千弓弩手、一千工兵,携带全部攻城器械,并打出孤的王旗,大张旗鼓,自狄道出发,正面强攻摩云关!不求你速破,但求声势浩大,务必将边章、韩遂的主力,牢牢钉死在摩云关上!你可能做到?”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沉声道:“殿下放心!云长必令敌军以为我主力尽在于此,寸步不敢离!” 随即,刘朔看向典韦及马腾:“恶来,寿成!” “俺在!”“末将在!” “尔等随孤亲率五千轻骑其中包含马腾新募的一千羌骑,一人双马,携带十日干粮及攀援工具。待云长在摩云关打响后,我等便悄然北上,自武威郡与金城郡交界处,寻羌人向导,沿小路(后世大致为永登至永靖间的黄河谷地小道)迂回,绕过摩云关,直插金城郡腹地,奇袭其郡治——允吾!” 奇袭允吾! 此计一出,满堂皆惊!这意味着主力在正面佯攻吸引注意,而真正的杀招,则由主公亲率一支偏师,进行一场极度冒险的千里大迂回! 程昱眉头紧锁:“殿下,此计虽妙,然风险极大!迂回路线漫长,地形复杂,若被敌军察觉,或路途耽搁,则孤军深入,危矣!” 陈宫也面露忧色:“且允吾城坚,即便我军突然出现,若不能速克,待摩云关守军回援,则……” 刘朔摆手打断,语气斩钉截铁:“风险与机遇并存!韩遂、边章必料我主攻方向在摩云关,其重兵亦集结于此,允吾反而空虚!至于攻城……”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只要我军出现于允吾城下,其军心必乱!况且,孤自有破城之法!此战,关键在于快!在于出其不意!” 见刘朔决心已定,且计划本身确实有成功的极大可能性,众人不再反对,纷纷领命。 战役如期展开。 关羽的“正兵”雷霆: 南线,关羽率领八千大军,浩浩荡荡开至摩云关下。他并不急于攻城,而是先立下坚固营寨,派出工兵,日夜不停地挖掘壕沟,建造土山、望楼,摆出一副长期围困、步步为营的架势。然后,才开始以投石机、床弩进行持续不断的远程打击,并派出精锐小队,轮番进行试探性攻击。关隘守将见“凉王”旗号,又见敌军势大,攻势虽不猛烈却绵绵不绝,不敢有丝毫懈怠,将全部精力都用于防守,并不断向后方允吾求援。韩遂、边章果然中计,认为刘朔主力在此,不断向摩云关增兵添将。 刘朔的“奇兵”绝境: 北线,刘朔亲率的五千轻骑,开始了堪称死亡的迂回。他们沿着人迹罕至的黄河谷地、崎岖山岭艰难前行。很多时候,根本没有路,需要下马牵行,甚至需要下马背负装备攀爬峭壁。 遇到无法通行的崖壁,典韦往往凭借其非人的体力,率先攀上,固定绳索,协助大军通过。他的双戟有时成了开山凿路的工具。 马腾凭借与沿途零星羌人部落的关系,获取情报、补给少量清水,并严厉警告他们不得泄露行军踪迹。 刘朔始终与士兵在一起,分享最后一点马奶酒,亲自照顾生病的士卒。他的存在和那杆标志性的九天龙魂戟,成为了这支孤军的精神支柱。尽管艰苦异常,但全军上下,士气高昂,坚信在主公带领下,必能创造奇迹! 经过近十日的艰苦跋涉,这支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军队,终于绕过了摩云关,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了金城郡的腹地,兵锋直指允吾城! 允吾城内的韩遂、边章接到后方急报,称发现大队凉王骑兵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的主力都被牵制在摩云关,城中守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 刘朔根本不给他们反应时间。大军抵达允吾城下,已是黄昏。他下令全军不顾疲惫,立刻准备攻城! 疲兵之计?强攻之实! 刘朔并未让军队休整,反而点燃无数火把,将允吾城照得如同白昼,五千骑兵绕城驰骋,扬起冲天尘土,战鼓擂动,喊杀声震天,做出即刻就要攻城的姿态。城头守军见城外敌军如神兵天降,军容鼎盛,主将旗号分明是“刘”字王旗和那杆恐怖的龙魂大戟,顿时陷入一片恐慌。 刘朔让士兵齐声高喊:“摩云关已破!边章、韩遂已死!降者免死!” 同时,马腾利用旧日关系,将劝降书信射入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又不见摩云关援军,更被城外浩大声势所慑,军心瞬间动摇。 雷霆一击,内应开门: 就在守军意志濒临崩溃之际,允吾城内早已被程昱派人暗中联络、对边章韩遂不满的豪强和部分低级军官,突然发难,袭击了城门守军!混乱中,城门被从内部打开! 铁骑入城,大局已定: 刘朔一马当先,龙魂戟直指洞开的城门!“杀!” 五千养精蓄锐的轻骑,如同钢铁洪流,涌入允吾城内!典韦、马腾各率一部,分别扑向郡守府和军营。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守军选择了投降。边章在乱军中被杀,韩遂见大势已去,带着少量亲信,仓皇从北门突围,不知所踪。 黎明时分,允吾城头,插上了“刘”字王旗。 当摩云关的守军得知老家被抄,主帅一死一逃的消息时,军心彻底崩溃,在关羽发起的最后一波猛攻下,关隘易主。 至此,金城郡,宣告平定。 刘朔站在允吾城头,眺望着滚滚东流的黄河,以及脚下这片终于完全属于他的凉州大地。历时近两年,从孤身入凉,到如今拥兵数万,坐拥六郡之地,他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凉州之主! ------------ 第51章 定鼎金城 金城郡的平定,标志着凉州境内大规模军事行动的终结。随着边章伏诛、韩遂远遁,刘朔的兵锋所向,已再无成建制的抵抗。凉州六郡汉阳、安定、北地、武威、陇西、金城除了武都郡尽数归于“刘”字王旗之下。 肃清残敌、安抚地方之后,首要之事便是确立新的统治中心。冀县虽好,但地处凉州东南一隅,对于掌控整个凉州,尤其是即将面对的西方(河西走廊)和南方(关中方向)而言,已显鞭长莫及。 凉王府内,刘朔与核心僚属再次齐聚。 程昱指着悬挂的巨幅地图,朗声道:“殿下,诸位。金城郡治允吾,地处黄河之滨,扼守陇西、武威要冲,更是通往河湟、关中之锁钥。其城依山傍水,易守难攻,且经过韩遂等人多年经营,城防坚固,府库、官署一应俱全。相较而言,冀县偏于东南,陇县更显狭促。臣以为,当迁府于金城允吾,以此为新基,方能西控河西,南慑关中,东顾三辅,北御胡羌!” 陈宫亦附议:“仲德所言极是。金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乃凉州真正之心腹所在。迁府于此,不仅利于政令通达,更可彰显殿下已彻底掌控凉州,意在长远。” 关羽、典韦、马腾等将领对此亦无异议。作为军事统帅,他们更能直观地感受到金城在战略上的优越性。 刘朔从善如流,当即拍板:“善!便依二位先生之言。即日起,筹备迁府事宜,凉王府及州刺史部,一并迁往金城允吾!” 命令一下,整个统治机器高效运转起来。 王府属官、刺史部僚属、及其家眷,作为第一批,在精锐部队的护卫下,沿着已经肃清的道路,浩浩荡荡前往金城。陈宫总揽全局,程昱负责协调,一切井井有条。 数以车计的竹简、帛书档案被精心打包,由专人押运,确保凉州数年来的政令、户籍、田亩、刑狱等记录完整转移。 部分重要的工匠、格物院骨干以及积累的钱粮、军械物资,也分批运往金城,以确保新中心的正常运作和防御需求。 通往金城的官道上,车队绵延,旌旗招展。护卫的骑兵盔明甲亮,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文官们的车驾内,偶尔传出孩童的嬉笑声,给这严肃的队伍增添了几分生气。沿途百姓自发聚集道旁,好奇而敬畏地观望着这支代表着凉州新秩序的队伍。 金城允吾,这座饱经战乱的边陲重镇,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刘朔入主原本属于韩遂的府邸,但并未沿用,而是下令在其基础上,按照王府规制进行扩建和修缮。新的凉王府背靠山峦,面临黄河,气势恢宏,防御设施更为完善。府门前广场开阔,足以容纳数千兵马集结。 行政体系确立: 随着陈宫、程昱等核心成员的抵达,新的行政体系迅速建立。招贤馆在金城重新开张,吸引了更多来自凉州本地乃至关中、蜀地的士人前来投效。各级官署开始正常办公,处理六郡政务,推行统一的赋税、律法、劝课农桑。 关羽、马腾等人接手城防,对允吾城的城墙、瓮城、箭楼进行了全面检查和加固。在城外关键隘口增设烽燧、营垒,构建了更为立体的防御体系。典韦则负责整训中军,从各军抽调精锐,组建了一支直属刘朔的、更为强大的亲卫骑兵。 刘朔再次展现其安民手腕,宣布减免金城郡当年部分赋税,将缴获的部分韩遂逆产分给贫苦百姓和无地军户。同时,将陇县、冀县等地成功的屯田、匠作制度迅速推广至金城乃至整个凉州西部。来自东部的种子、农具和技术,开始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允吾城内,原本因战乱而萧条的市集逐渐恢复了人气。来自武威的皮毛、陇西的药材、汉阳的粮食在此交易,甚至能看到一些西域胡商小心翼翼的身影。工匠区内,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不绝于耳,正在为军队打造新的兵甲。城外黄河岸边的屯田区,大量的新附士卒和流民正在官吏的指挥下,开挖渠道,开垦荒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站在新建的王府望楼之上,刘朔俯瞰着脚下这座焕发新生的雄城,以及远方奔流不息的黄河,心中豪情激荡。 迁府金城,绝非一次简单的驻地转移。 这意味着他的统治重心西移,战略视野豁然开朗。 意味着一个以金城为核心,整合了凉州六郡力量的全新政权,已然稳固成型。 从此,进可虎视中原,退可雄踞西陲! ------------ 第52章 风卷河西 金城王府,迁府事宜尘埃落定不过月余,庞大的统治机器甫一稳定,便再次显露出其锐意进取的锋芒。光和六年的盛夏,议事厅内济济一堂,文臣武将肃然列坐,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将至的凝重与隐隐的亢奋。 刘朔端坐主位,身姿挺拔如岳,目光扫过堂下心腹肱骨。左手边,陈宫、程昱领衔文臣谋士,气度沉凝;右手边,关羽、典韦、马腾为首,诸多新晋将领按刀而立,杀气凛然。经过连番大战的洗礼与内政的整合,这支班底已然脱胎换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 “诸位,”刘朔开门见山,声音清越,直透人心,“凉州六郡已定,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河西走廊,张掖、酒泉、敦煌三郡,犹如悬于我西陲之外的三颗明珠,亦是我大汉连通西域之命脉!岂能长久游离于王化之外?”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凉州全境图前,手指重重划过代表河西三郡的广阔区域。 “此三郡,地广人稀,势力分散,并无如韩遂、边章般统一强权。各部羌胡、本地豪强,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此正乃天赐良机!”刘朔语气斩钉截铁,“若待其察觉我之意图,或相互串联,或引外援(如北匈奴残部或西域某些势力),则必成疥癣之疾,徒耗心力。故此,我军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犁庭扫穴,一战而定!” 陈宫适时起身,手持细棍,指向地图:“殿下明鉴。河西三郡,地势狭长,北有合黎山、龙首山阻隔大漠,南凭祁连山雪水滋养绿洲。张掖郡治觻得(今张掖西北),地处中枢;酒泉郡治禄福(今酒泉),扼守要冲;敦煌郡治敦煌,则为西域门户。三郡之间,虽有戈壁相隔,但有弱水(黑河)流域串联,大道相通。我军若能以精骑快速突进,沿弱水河谷一路西进,可直捣黄龙。” 程昱抚须接口,眼神锐利:“正如殿下所言,三郡力量分散,反应必然迟缓。我军新胜之师,士气正旺,当发挥骑兵之长,行雷霆一击。可效仿霍骠骑旧事,轻装疾进,因粮于敌!每下一城,取其府库以充军资,俘其部众以壮声势。如此,可最大限度减少我军后勤压力,达成闪击之效。” 关羽丹凤眼开阖,精光四射,抱拳道:“殿下!云长愿为先锋,率本部轻骑,直取张掖!必在敌军反应过来之前,拿下觻得,为大军打开西进通道!” 典韦更是迫不及待,声如洪钟:“俺老典愿与云长兄同往!或独领一军,扫荡沿途不服,定叫那些羌胡豪强,闻风丧胆!” 马腾亦出列,他熟悉羌胡习性,建言道:“殿下,腾愿遣使先行,以抚羌中郎将之名,联络河西羌胡部落中素有往来或可争取者,许以归顺后之优待,分化瓦解,或可令其不战而降,至少令其犹豫观望,迟滞其联合抗我之心。” 刘朔听着麾下文武激昂的请战与缜密的分析,心中豪气涌动。他猛地一拍案几,决然道: “好!众志已成,战机已至!此战,目标——河西三郡!方针——闪击、速决、鲸吞!” 他目光如电,扫视诸将,开始下达最终命令: “关羽听令!” “末将在!” “命你为前军主将,率五千轻骑(包含一千中甲突骑),三日之内,自金城出发,沿湟水谷地北上,穿越祁连山隘,进入河西,首要目标——张掖郡治觻得!务必速克,而后分兵控制属县,打通西进道路!” “典韦听令!” “俺在!” “命你为中军先锋,随本王亲率八千主力骑兵,携带十日干粮及必要攻城器械,紧随云长之后。一旦张掖拿下,即刻西进,兵锋直指酒泉!” “马腾听令!” “末将在!” “命你全力负责情报与招抚。即刻派出精干使者,携本王手书及赏格,潜入河西,联络各部。同时,你部羌骑需担负侦查、侧翼掩护之责,确保大军侧后无忧!” “陈宫、程昱听令!” “臣在!”二人躬身。 “公台留守金城,总揽六郡政务,保障后方安定,统筹粮草,以为万全之策。” “仲德随军参赞军机,负责处理招降、安置事宜,并记录战功、缴获。” 刘朔最后环视全场,声音铿锵:“此战,乃我一统凉州之收官之战!各部需严格执行‘快’字诀!遇小股抵抗,雷霆扫灭;遇坚城,围而不攻,或寻隙破之,绝不可迁延时日!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一城一池的缠斗,而是整个河西走廊的臣服!” “谨遵王命!”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三日后,关羽率领的五千轻骑如同离弦之箭,射出金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崇山峻岭之中。他严格遵循刘朔的“快”字诀,遇小部落不停,遇零星烽燧不理,全军只带十日干粮,一人双马,日夜兼程。 七日后,关羽军犹如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张掖郡觻得城外。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仓促闭门。关羽根本不做休整,立即下令攻城!他亲执青龙偃月刀,冒着稀疏的箭矢,率敢死队架云梯强攻!其个人武勇与凉王军悍不畏死的气势,瞬间摧垮了守军本就薄弱的意志。不过半日,觻得城破,张掖太守被俘。 消息尚未完全传开,刘朔亲率的主力已如潮水般涌至。在张掖稍作停留,补充了部分马匹和粮草,留下少量兵力肃清残敌、安抚地方,大军毫不停留,继续西进! 兵锋所指,酒泉震动。禄福城内的豪强与羌人首领还在为是战是降争吵不休,刘朔大军已兵临城下。典韦率领先锋部队,不等主力完全展开,便发起了试探性进攻。其凶悍绝伦的打法,让城头守军胆寒。加之马腾派出的使者已在城内散布流言,称凉王仁德,只诛首恶,降者免死,更有人暗中蠢动。酒泉太守见大势已去,在部分属官的“劝说”下,开城投降。 拿下酒泉后,刘朔再次分兵,令马腾率一部精骑,北上扫荡居延属国等边缘地带,自己则与关羽、典韦,率领最为精锐的骑兵,直扑此次西征的最终目标——敦煌! 此时的敦煌,虽已得知东边变故,但信息混乱,人心惶惶。郡中势力各有盘算,未能形成有效抵抗。刘朔大军抵达时,敦煌城门竟是由一群惶惑不安的吏民和部分小部落首领打开的。他们捧着印绶、图册,跪伏于道旁,迎接凉王大军入城。 在整个闪击过程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收获,在攻占张掖后不久便被发现并迅速控制——那就是位于张掖郡删丹县(今甘肃山丹县)境内,依托祁连山草原和焉支山(胭脂山)的广袤牧场! 这里水草丰美,地势开阔,气候凉爽,是天然优良的牧场。此前被几个较大的羌人部落占据,分散牧马。刘朔大军一到,这些部落或降或逃,这片东西长约二百里,南北宽逾百里的顶级牧场,连同其上数以万计的马匹、牛羊,尽数落入刘朔手中! “山丹军马场!”刘朔站在牧场边缘,望着眼前一望无际、如同绿色海洋般的草场,以及远处祁连山巅的皑皑白雪,心中激动难以言表。“有了此地,我便拥有了稳定、优质的战马来源!无需再完全依赖对外购买或掠夺!假以时日,以此为基础,建立完善的马政,繁育、训练……我凉州铁骑,将真正无敌于天下!”他当即下令,在此设立专门的军马监,由精通马政的官员和羌胡驯马好手共同管理,开始系统性地规划建设这处战略价值无可估量的宝地。 随着河西三郡的迅速平定,程昱主持的初步人口、田亩统计也大致完成。这一日,他将汇总的简牍呈报刘朔。 “殿下,初步统计,我凉州全境(含新定河西三郡及北地、陇西等边郡),在籍汉民及已归附羌胡部众,总计约三十万户,折合口数……约150万。”(此为小说艺术加工,东汉末凉州人口实际因战乱锐减,此处为情节需要适当夸大,并混入了归附羌胡人口)。 看着这个数字,刘朔既感欣慰,又不禁蹙眉。 “一百五十万人……”他喃喃自语,“掌控偌大一个凉州,东西纵横数千里,却只有这点人口……还是太少了啊。”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方,那里是更加广阔但也更加荒凉的西域。 “中原大乱将起,人口便是最宝贵的资源。看来,鼓励生育,招揽流民,甚至……未来有条件时,从周边‘引进’人口,将是与开疆拓土同等重要的长期国策。” 光和六年初春,凉王刘朔的旗帜,已然插遍了从陇山到玉门关的每一座重要城邑。自洛阳孤身出逃,至今不过两年余,一个完整的、统一的、生机勃勃的凉州政权,在汉帝国的西陲强势崛起。 金城王府内,刘朔抚摸着那杆伴随他征战四方的九天龙魂戟,目光却已穿越了重重关山,投向了东南方那片即将燃起滔天烈焰的中原大地,以及西方那条洒满黄金与传奇的丝绸之路。 ------------ 第53章 锦书难托 金城,凉王府。 虽已是一方霸主,威震西陲,但刘朔心中始终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系于千里之外,那座冰冷森严的洛阳皇宫深处。凉州粗犷的风沙磨砺了他的意志,却未曾吹散他对母亲原婉的刻骨思念。 这一日,处理完繁重的军政事务,刘朔屏退左右,独自一人留在书房。窗外月色如水,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柔和与感伤。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早已备好了上好的蔡侯纸,以及一支狼毫小楷。 他提起笔,悬腕良久,墨汁几乎要滴落纸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写起。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朔儿遥拜母亲,万福金安。自别慈颜,倏忽数载,日夜思念,无时或忘。忆昔宫中,母亲嘘寒问暖,护佑周全,恩深似海,朔虽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写到这里,刘朔眼前仿佛又出现了琉璃阁那破败的庭院,母亲在昏暗灯下缝补衣物,将最好的饭食留给他,因他受冻挨饿而暗自垂泪,因他稍有不适而忧心如焚……那些在冰冷宫墙内相依为命的岁月,是他心底最珍贵也最酸楚的记忆。他的眼眶微微发热,笔锋却更加沉稳。 “儿今在凉州,蒙天庇佑,将士用命,已略定基业。凉州虽苦寒,然民风淳朴,土地广袤。儿开屯田,兴水利,劝农桑,练精兵,境内渐安,府库渐实。母亲勿以儿为念,儿一切安好,身康体健,武艺亦未荒疏。” 他刻意隐去了征战厮杀的凶险,只将安定繁荣的一面告知母亲,字里行间充满了让母亲安心的努力。 “儿深知母亲在宫闱之中,步履维艰,如履薄冰。每思及此,朔心如刀绞,恨不能插翅飞至母亲身旁,承欢膝下,以尽人子之孝。” 笔迹在这里略显潦草,透露着他内心的激动与无奈。他知道,那座皇宫是天下最华丽的囚笼,母亲无依无靠,不知要忍受多少冷眼与刁难。 “今特备凉州特产若干,虽非珍馐,亦是儿一片心意。另有金银器皿、蜀锦貂裘若干,望母亲切勿俭省,务必用于打点上下,添置用度,万望保重凤体,勿使儿远在边陲,日夜悬心!” 他详细列出了随信附上的礼单:有河西进贡的夜光杯、和田美玉雕琢的玉佩、武威出土的珍贵药材,更有整整十箱五铢钱和五箱金银锭,以及数十匹色彩鲜艳、质地厚实的蜀锦和塞外貂皮。这份礼单之厚重,足以让任何一位宫中妃嫔侧目,他就是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他刘朔的母亲,不容轻侮! 最后,他笔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母亲且宽心忍耐,静待天时。待儿根基更固,羽翼更丰,必当设法迎请母亲至凉州,共享天伦!彼时,再无宫规束缚,再无小人窥伺,儿定让母亲安享尊荣,以慰母亲多年辛劳!” “临书依依,神驰左右,谨奉寸心,恭请慈安。” “不孝儿 刘朔 叩首再拜” “光和六年 春” 他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装入一个特制的锦囊中,又以火漆密封,盖上他凉王的印玺。做完这一切,他望向东南洛阳的方向,久久不语。那深邃的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落到母亲身上。 洛阳,深宫,西苑某处依旧冷清的偏殿。 原婉正坐在窗前,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着一件早已洗得发白的旧宫装。殿内陈设依旧简陋,虽比琉璃阁稍好,但依旧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寒酸气。她的鬓角已悄然爬上了更多白发,手指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眼神中惯常地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与惶恐。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不同于往常的脚步声。一名面生的中年宦官在两名小黄门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恭敬与探究的复杂表情。 “原夫人,”那宦官的声音尖细却不算难听,甚至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柔和,“凉州有信至,乃凉王殿下亲笔,并有贡品随至,已记录在案,稍后便有人送来。” “凉州……朔儿?!” 原婉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年了,除了最初那封报平安的简短书信后,便再无音讯。她日夜祈祷,生怕听到任何不好的消息。 她几乎是踉跄着上前,双手颤抖地接过那封沉甸甸的、带着火漆印玺的锦囊。那熟悉的“朔”字印文,让她瞬间泪如泉涌。 她屏退左右宦官们识趣地退到殿外等候,独自一人回到内室,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虔诚地拆开锦囊,取出那叠厚厚的信纸。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刚看到开篇,她的泪水便再次决堤,模糊了视线。她慌忙用袖子擦拭,生怕漏掉一个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仿佛儿子就在耳边轻声诉说。读到儿子诉说思念,她的心揪紧了;读到儿子报平安、述说凉州安定,她脸上露出了欣慰却又带着心疼的笑容,她知道儿子定然省略了无数艰难困苦;读到儿子叮嘱她保重身体、不要俭省,她的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下,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当看到那份厚重的礼单,以及儿子那句“必当设法迎请母亲至凉州”的承诺时,原婉再也忍不住,压抑了多年的委屈、担忧、思念,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将信纸紧紧捂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儿子的体温和力量,低声的、压抑的啜泣在空寂的殿内回荡。 “朔儿……我的朔儿……长大了,有出息了……”她喃喃自语,声音哽咽,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和酸楚。 她哭了一会儿,又生怕泪水损坏了信纸,连忙小心地将其展平,叠好,贴身收藏。然后,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憔悴却此刻泛着光彩的容颜,仔细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鬓发和衣襟。 当她再次走出内室时,虽然眼眶依旧红肿,但腰杆却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眼神中也少了几分惯常的怯懦,多了一丝源自远方的底气。 不久,凉王送来的贡品被一一抬进偏殿。那些璀璨的金银、华美的锦缎、稀奇的宝物,瞬间照亮了这间灰暗的殿宇。负责运送的宦官和宫女们态度也明显更加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 原婉没有多看那些财物,她的心思全在儿子的信上。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在这深宫中的处境,将会截然不同。儿子送来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道无形的护身符。 夜深人静,她再次拿出儿子的信,就着烛光,反复摩挲,反复阅读。冰冷的宫墙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因为她知道,在遥远的西方,有一颗强大的心,正与她紧紧相连,并为她照亮了一条充满希望的前路。 “朔儿,母亲等着……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她对着西方,轻声祈祷,脸上带着泪痕,却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安心的、带着期盼的笑容。 ------------ 第54章 龙腾青海 刘朔兵锋东指,凉州铁骑挟新定河西之威,直扑河湟谷地。正如其所料,这片广袤区域虽部落星罗棋布,却无一强大统一的势力能够组织起有效抵抗。 风卷残云,势如破竹: 以马腾部羌骑为向导,关羽、典韦各率精骑,分路并进。大军所到之处,旌旗所指,望风归附。偶有桀骜不驯、试图凭借险要地势或部落坞堡顽抗者,在凉州军摧枯拉朽般的攻势面前,亦如螳臂当车。 典韦率部突击一处据守山隘的羌人寨子。对方箭矢稀稀拉拉落下,典韦狞笑一声,根本不架盾牌,舞动双戟拨开箭雨,如同人形巨兽般率先冲上山坡,一脚踹飞了简陋的寨门,身后精锐一拥而入,片刻间便解决了战斗。寨主跪地请降,浑身颤抖,不敢仰视。 关羽兵临一处水草丰美的大部落。部落首领本欲凭借人多势众谈判,可见到关羽那如同天神下凡般的威严,以及阵后那密密麻麻、盔甲鲜明的凉州铁骑,刚到嘴边的硬话又咽了回去。马腾适时上前,一番陈说利害,言明凉王仁德,归顺后不仅保全部落,还可参与盐利分红。首领看着关羽冷冽的丹凤眼,又瞥见远处典韦部烟尘滚滚似要合围,最终长叹一声,率众归降。 进军速度远超预期,不到两月,凉州军的先锋斥候,已能望见那片蔚蓝如同宝石般镶嵌在高原之上的巨大湖泊——西海(今青海湖)。湖水浩渺,碧波万顷,与远处雪山相映,景色壮丽绝伦。 刘朔在众将簇拥下,策马来到湖边。高原的烈风吹动他身后的王旗与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这片辽阔而富饶的土地,心中豪情激荡。 “好一片锦绣山河!”刘朔朗声道,声音在湖风中传开,“此地湖泊如海,色呈青碧,自今日起,便命名为此地为——‘青海’!这片新拓之疆域,设为青海州,直辖于本王!” “青海州!青海州!”麾下将士齐声欢呼,声震原野,连湖面的水鸟都被惊得盘旋而起。一个新的州名,就此诞生于刘朔的意志之下。 刘朔随即下令,在湟水河谷一处地势平坦、水土丰美之处,设立青海州州府,命名为“西宁郡”,取“西部安宁”之意。他任命了一位沉稳干练的文官为首任青海刺史,又从金城调拨工匠、物资,开始营建城郭、官署。 同时,鼓励军中有家眷擅长放牧的士卒,以及凉州境内无地或少地的牧民,向青海州迁移。政策优厚:分给草场、减免赋税、提供初期牲畜。很快,第一批移民带着希望和憧憬,赶着牛羊,进入了这片水草更为丰美的土地,白色的毡房如同珍珠般洒落在青海湖畔和湟水河谷。 与此同时,从金城通往盐池(茶卡盐湖)的道路工程,在程昱的亲自督办下,以惊人的速度推进。青海高原虽然地势高亢,但丘陵平缓,并无特别险峻的大山阻隔。征调的民夫(多以归附羌人为主,给予优厚工钱或盐赏)和工兵部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一条坚实平坦的“运盐大道”迅速向西延伸。 不过月余,第一批由驮马和骆驼组成的运盐队,便沿着新修的道路,满载着从盐池开采出的第一批青盐,顺利返回了金城! 这一日,金城王府前的广场上,人声鼎沸。数十辆大车依次排开,车上覆盖的毡布被掀开,露出了里面堆积如山的盐块。那盐并非寻常黄褐色,而是色泽青白,晶莹剔透,在高原明亮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仿佛一堆堆巨大的水晶! 刘朔在文武百官的簇拥下,亲自前来查验。他走到一辆盐车前,随手拿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盐晶,入手沉甸,质地纯净。他用力掰开一小块,放在舌尖尝了尝,一股纯粹而浓郁的咸味瞬间弥漫开来,毫无苦涩杂质! “好!好盐!哈哈哈!”刘朔放声大笑,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举起那块盐晶,对着在场所有人大声说道: “诸位!看到了吗?这就是我青海盐池之盐!品质上乘,远超内地井盐、海盐!如此洁白纯净,如同天赐瑞雪!” 他环视众人,语气充满了无比的自信和豪迈: “有此盐池在手,从此,我凉州、我青海,乃至未来整个大汉,都将永不缺盐!这源源不断的盐,就是流淌不息的财富之河!它将换来无数的粮食、布匹、铁器、战马!它将支撑起我凉州更强大的军队,更繁荣的民生!” “传令下去!加大开采力度!组建更大规模的盐队!不仅要满足我们自己,还要尽快与周边部落,与关中、蜀地的商队建立贸易!我要让这青海青盐,名扬天下!” 广场上,文武官员、军中将领、乃至围观的百姓,无不欢欣鼓舞。看着那堆积如山的优质盐块,每个人都清晰地感受到,凉州的崛起,已然势不可挡!一条以盐为核心的财富与权力之路,正从这高原之上,向着四面八方,迅猛铺开! 刘朔手握盐晶,眺望西方盐池的方向,眼中闪烁着比盐晶更加璀璨的光芒。青海的纳入与盐利的掌控,让他的实力和野心,一同膨胀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 第55章 盐通西域,远觅木棉 青海盐池的开采与运输迅速步入正轨。洁白晶莹的青盐,如同具有魔力一般,开始撬动整个西北地区的贸易格局。 金城,这座凉州新的权力与财富中心,如今变得更加喧嚣繁华。来自四面八方的商队络绎不绝,驼铃叮当,马蹄声碎,汇聚于此。 河湟羌部 的酋长们,亲自驱赶着成群的牛羊、驮着珍贵的皮毛,来到金城指定的互市地点。他们用这些往日赖以生存的物资,大量换取那雪白诱人的青盐。看着装满盐袋的驮队,酋长们脸上笑开了花,对凉王刘朔的忠诚度无形中又增加了几分。 关中、蜀地 的大商贾,闻风而动(虽然朝廷禁止盐铁交易,但是现在中央朝廷已经对地方的很多地方鞭长莫及了)。他们带来了凉州急需的粮食、铁器、精美的漆器和丝绸。以往这些物资运往边地成本高昂,如今只需用相对廉价的盐就能大量换回,利润西域胡商 的身影也开始出现在金城。这些高鼻深目、穿着艳丽长袍的商人,对青海青盐的品质赞不绝口。他们用带来的玉石、葡萄美酒、琉璃器皿,甚至是一些奇特的香料、种子,与凉州官方进行交易。一条以盐为媒介,连接凉州与西域的商贸通道,正在悄然复苏并日益繁忙。 刘朔站在王府的高台上,看着城内城外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货栈,心中充满了成就感。盐,这白色的金子,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将财富和资源源源不断地吸纳到凉州。 这一日,刘朔在王府接见了几位颇有声望的西域大商人。在完成了大宗的盐玉交易后,刘朔并未让他们立刻离去,而是命人取来纸笔(虽然此时纸仍珍贵,但刘朔已令格物院尝试改进造纸术)。 他沉吟片刻,凭借记忆,在纸上仔细地画出了一株植物的样子:主干不高,分枝较多,上面结着一个个桃状、裂开的果实,果实内露出了蓬松柔软的白色絮状物。 几位西域商人围拢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幅他们从未见过的植物图样,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刘朔指着画,用尽可能清晰的语言描述道:“诸位可见此物?孤称之为‘棉花’,或可叫‘白叠’、‘木棉’。其果实中这白色絮状之物,极为轻柔、保暖,胜于丝麻,可用于填充衣被,纺线织布,所织之布柔软吸汗,谓之‘棉布’。” 他用手比划着,“若以之填充冬衣,轻暖远胜芦花、柳絮;若织成布,则平民亦可享柔软之衣。” 商人们听得啧啧称奇,他们走南闯北,见过无数珍奇,却从未听闻过如此神奇的物产。 刘朔看着他们,眼中带着希冀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孤知此物或许罕见,尔等常行商于西域乃至更西之地,消息灵通。孤悬赏:无论何人,若能寻得此物之活株或可种植之种子,献于本王,赏千金,封爵位!并许其家族在凉州盐铁贸易中,独占一份利!” “千金!爵位!盐利!”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几位西域商人的心上。他们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眼睛瞪得溜圆。巨大的赏格让他们血脉贲张! 一位年纪较长、见识最广的粟特商人抚胸躬身,用有些生硬的汉语激动地说道:“尊贵的凉王殿下!小人……小人虽未曾亲眼见过此神物,但曾听极西之地的同行隐约提起过,在天竺(印度)以南或更热的地区,似乎有类似描述之物!小人愿立刻传信回故地,发动所有关系,定要为殿下寻得此物!” 其他商人也纷纷表态,赌咒发誓要动用一切力量去寻找这能带来无上富贵的神奇“棉花”。 刘朔满意地点点头。他知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以这个时代商人的能力和对财富的渴望,只要棉花确实存在于印度或附近区域,就极有可能被找到并带来。他不敢奢望此时就能找到后世广泛种植的美洲棉(非洲棉也相对遥远),但起源于印度地区的亚洲棉(树棉),在汉末这个时期,很有可能已经在印度次大陆种植,并可能通过贸易线路传播到邻近区域。这,就是他的希望所在。 送走了满怀激动与憧憬的西域商人,刘朔负手而立,望向西方辽阔的天空。盐利已开,财富基石已筑。若能再得棉花,解决百姓保暖与穿衣问题,凉州的民生将得到质的飞跃,人口增长也将更有保障。 “棉花……但愿你们不要让孤等太久。”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待。凉州的崛起之路,不仅需要刀剑与盐巴,更需要这些看似微小,却能改变文明进程的神奇物种。 ------------ 第56章 流民奔涌 光和六年(公元183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中原大地,自光和五年便开始的旱情,在光和六年夏季达到顶峰后,并未得到有效缓解。赤地千里,禾稼枯焦,仓廪空虚的噩耗从司隶、冀州、兖州、豫州等地不断传出。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北凉州之地,呈现出一派迥异的繁忙与生机。 刘朔掌控青海盐池,财富暴增。他并未将这笔巨额财富单纯用于享乐或盲目扩军,而是投入了一项更具长远眼光的战略——组建了一支支规模庞大、武装精良的“商队”。 这些商队明面上打着“凉州贡贸”的旗号,满载着青海的青盐、西域的玉石皮毛、凉州特产的药材等物产,深入大汉各州郡。他们贿赂宦官、结交豪强,将货物销往各地,换回巨量的粮食、铁料、布匹等战略物资。 然而,贸易只是表象。这些商队的核心成员,实则是程昱精心挑选、训练的能言善辩之士和精干探子。他们的真正任务是双重的: 详细记录所经州郡的官声民情、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势力分布,乃至山川地形,源源不断将信息传回金城。 他们如同后世的“宣传队”,在市井乡野,尤其是在那些受灾严重、民不聊生的区域,大肆宣扬凉州的富庶与安定: “凉王仁德,赋税轻徭役少!” “青海有盐,金城有粮,只要肯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 “凉州分田,官府借给农具种子,头三年只收一成租!” “去了就有地种,有工做,娃娃还能上官学识字!” …… 这些话语,对于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流民而言,不啻于仙音福音!尤其是结合眼前实实在在的、来自凉州商队带来的充足盐货和隐约透露出的粮食储备,更增添了其可信度。 “听说了吗?凉州那边,真有活路!” “隔壁村王老五一家,跟着凉州商队走了,说是去了就给安家落户!” “朝廷都不管我们死活了,还等什么?去凉州!” 这样的对话,在光和六年的秋冬,于无数个濒临绝望的村落和流民聚集点响起。求生是人类最本能的需求。一开始还是零星的、试探性的跟随商队西行。当第一批抵达凉州的流民,真的如宣传那般分到了土地(或安排了工役),领到了救命的粮食和过冬的衣物后,激动万分的他们,想方设法托人带信回乡。 消息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于是,规模空前的人口迁徙浪潮出现了。成千上万的流民,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挑着破旧家当,如同百川归海,从关中、从并州、从司隶,甚至更远的兖豫之地,浩浩荡荡地向西涌来。官道之上,络绎不绝的都是面黄肌瘦却眼神带着期盼的西行人群。 凉州应对,人口爆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远超预期的人口洪流,刘朔展现出了卓越的组织能力和宏大气魄。 设立流民司: 他立刻在陈宫主持下,于各边境要隘和交通节点设立“流民接纳司”,负责登记造册、发放临时口粮、引导分流。 分区安置: 根据新到流民的原有技能和身体状况,进行初步分流。擅长农耕的,优先补充至汉阳、安定等农业郡县,或前往青海州新垦区;有手艺的工匠,送入各城匠作营或格物院;身体强健无技能的,组织起来参与修路、筑城、水利等工程,以工代赈。 物资保障: 得益于盐利和提前储备,凉州府库展现出惊人的承受能力。粮食、布匹、药品被源源不断调往安置点。虽然生活依旧清苦,但至少能让这些新附之民看到活下去的希望。 尽管安置工作繁重无比,官吏们忙得脚不沾地,但整个凉州体系高效运转,硬是承受住了这波冲击。 数据跃升,根基深厚: 光和六年末,程昱将最新的人口统计呈报刘朔。 “殿下,自秋收以来,各地接纳登记之新附流民,已逾百万之众!加之我凉州原有民户及归附羌胡,如今我治下六郡一州(青海州),在册人口,已突破四百五十万!且每日仍有大量流民涌入,预计至明年开春,突破五百万亦非难事!” 四百五十万!这个数字让议事厅内所有文武都为之震撼!要知道,在刘朔初定凉州时,总人口不过两百余万。短短数月,翻了一倍还多! 刘朔看着那代表人口的、密密麻麻的简牍,心中亦是心潮澎湃。他深知,在这乱世将临的前夜,人口就是最宝贵的资源,是兵源、是劳力、是税收、是文明的载体! “好!来得越多越好!”刘朔朗声道,目光灼灼,“传令各郡县,务必妥善安置,不可使其冻饿!严查克扣赈济、欺压新附之事,违令者,斩!” “命格物院、匠作营,全力研发、生产新式农具,加快青海及边郡荒地开垦速度!” “命军中,可从中遴选健勇,补充兵员,严加操练!” 尽管压力巨大,但刘朔脸上洋溢着的是开拓者的豪情。这四百五十万张吃饭的嘴,也是四百五十万份力量与希望。消化了这股力量,他的凉州,将真正拥有逐鹿天下的雄厚资本! 金城内外,人声鼎沸,新的屋舍在不断搭建,新的田垄在向远方延伸。一股混杂着希望、艰辛与蓬勃生机的气息,在这片土地上蒸腾而起,与中原的死寂形成了霄壤之别。 ------------ 第57章 风起青萍,冷眼宫闱 光和六年的寒冬,金城王府内炭火融融,却驱不散刘朔眉宇间那一丝源自远方的凝重。 程昱与陈宫联袂而来,面色肃然。他们带来的,并非关于流民安置或盐利收入的寻常汇报,而是来自散布各州郡的“商队”传回的密报。 “殿下,”程昱声音低沉,将一卷加密的帛书呈上,“各地探子回报,冀、青、徐、荆、扬、兖、豫、幽,八州之地,皆有一名为‘太平道’之教派大肆活动。其首领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以符水、咒语为人疗病,信徒甚众,动辄数以万计,遍及乡野,恐非吉兆。” 陈宫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此教组织严密,信徒狂熱,口号隐有‘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之悖逆之言。且其传播之速,范围之广,前所未见。若有人登高一呼,恐……顷刻间便是燎原之势,动摇国本。” 刘朔缓缓展开帛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太平道在各州郡的活动细节:田野间聚集听讲的农夫,手持九节杖的道徒,以及那在底层民众中悄然流传的、对汉室充满怨恨与期待的谶语。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 “太平道……张角……黄巾……”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注定要烙印在历史丰碑(或者说耻辱柱)上的名字,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要开始了么……”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即将燃遍九州、吞噬无数生命的烽火,看到了那持续近一个世纪、让华夏大地流血漂橹、十室九空的黑暗时代。 “持续近百年的乱世……”刘朔的声音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与坚定,“既然我刘朔来到了这个时空,就绝不能坐视不理!我要这乱世,尽早终结!我要为我大汉,多保留一分元气!让这天下苍生,少受一些颠沛流离、家破人亡之苦!”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金石般的坚定,在安静的议事厅内回荡。陈宫与程昱闻言,皆是身心一震,他们从主公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逐鹿天下的野心,更有一种深沉如海的责任与悲悯。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氛中,另一条来自洛阳深宫的消息,也通过特殊渠道送达刘朔手中。 信报很简单:王氏于日前诞下皇子,陛下大喜,赐名“协”。同时,王氏人所出之万年公主(注:此处采用艺术处理,设定刘协与万年公主同母),亦更受宠爱。王氏母凭子贵,已晋封为“美人”,恩宠日隆。 看着这寥寥数语,刘朔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反而浮现出一抹冰冷而讥诮的笑容。 “呵……刘协,万年公主……王美人……”他放下情报,语气平淡,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好啊,真是好啊。父皇老当益壮,又得佳儿娇女,当真是可喜可贺。” 他想起了自己出生时的场景:那个男人醉眼惺忪,不耐烦地瞥了一眼,随口赐下“朔”名,如同打发猫狗。母亲原婉,生下皇长子,却连最低等的“美人”名分都未曾得到,在冷眼与饥寒中挣扎求生。 而如今,同样是皇子,刘协的诞生却伴随着皇帝的“大喜”和隆重的赐名。其母王氏,顺利晋封美人,恩宠加身。 这鲜明的对比,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心底最深处,却再也激不起太多波澜,只剩下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彻底的淡漠与疏离。 “好吧,只有我和母亲,如此潦草。”他自嘲地笑了笑,眼神锐利如刀,“但,焉知非福?在这深宫之中,恩宠越盛,有时反而越是催命符。他们……总有后悔的时候。” 他想起了历史上刘协坎坷的命运,被董卓立为帝,成为傀儡,颠沛流离,最终被迫禅让。而那位王美人,似乎也并未得享长寿…… 想到这里,刘朔心中那点因不公而产生的怨怼,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和一种掌握自身命运的坚定。 他不再将那座皇宫和里面的人视为情感的寄托或痛苦的源泉,他们只是他宏大棋局中,一些或重要或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 “母亲,”他心中默念,“再忍耐些时日。待孩儿扫平这即将到来的乱世,定接您出那牢笼,让您亲眼看看,您儿子亲手打下的、真正属于我们的天地!” 他将来自中原的警报与来自宫廷的消息一同收起,深深埋入心底。外部的风暴与内部的龌龊,都无法动摇他分毫。他的目光,更加清晰地投向了凉州广袤的土地和那四百五十万依附于他的人民。 乱世将至,他必须更快地积蓄力量。无论是为了终结乱世,还是为了……在那一天到来时,有能力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 第58章 甲兵耀日 光和七年(公元184年)的春天,如期降临在凉州大地。与中原地区的动荡不安不同,这片曾经的边陲苦寒之地,此刻却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与活力。 经过近一年的全力吸纳与妥善安置,那如同洪流般涌入的百万流民,已然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了根。他们不再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逃难者,而是成为了凉州治下新的基石。 在汉阳、安定等传统郡县,以及青海州湟水河谷、河西走廊张掖等地的新垦区,广袤的田野被精心划分成整齐的方块。得益于头三年仅收一成租的优厚政策,以及官府借贷的种子、农具(尤其是大量普及的曲辕犁和新式铁制锄镰),新老农户都爆发出惊人的生产热情。田野里,男女老幼齐上阵,吆喝着牲畜,操控着轻便高效的曲辕犁,翻垦着肥沃的土地。田埂上,新修的沟渠纵横交错,清澈的水流潺潺流淌,滋养着刚刚播下的粟、麦种子。 金城、冀县、姑臧等大小城镇,人口密度显著增加。新的坊市被开辟出来,商铺林立,不仅有售卖本地特产、盐巴、牲畜的市场,也出现了来自关中、蜀地的货栈。匠作区日夜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空气中混合着新木、皮革和金属的气息。孩童的嬉闹声、商贩的叫卖声、工匠的劳作声,交织成一曲充满烟火气的繁荣乐章。程昱主持的最新统计显示,凉州(含青海州)在籍人口已稳稳突破五百万大关,并且仍在缓慢增长。这五百万张吃饭的嘴,也是五百万个创造财富的单位,为凉州提供了无尽的劳动力和潜在的兵源。 刘朔深知“水利是农业的命脉”。他大力起用通过招贤馆寻访到的、对机械制造有研究的工匠和学者(其中不乏深谙墨家遗技之人),在格物院下设“水部”,专门负责水利器械的研发与推广。 在黄河沿岸的合适地段,一座座巨大的木质水车被建立起来。它们依靠湍急的黄河水流自身的力量,带动巨大的轮盘缓缓旋转,轮盘上的竹筒或木斗将河水提起,倾入高处的木质渡槽,再通过分支渠道,流向远处原本干旱的高地。这些水车日夜不息,将黄河的“乳汁”输送到更广阔的区域,使得大片旱地变为水浇田。站在金城外的黄河边,可以看到数里长的河岸线上,巨大的水车如同忠诚的巨人,默默履行着使命,构成一幅壮观的图景。 与此同时,一场规模空前的沟渠修建工程在整个凉州展开。征调的民夫(多以工代赈)和部分军队,在水利官员和技术工匠的指导下,疏浚旧渠,开挖新渠。引黄河、渭河、洮河、泾河之水,构建起一张覆盖主要农业区的水利网络。尤其是在河西走廊,利用祁连山雪水融汇而成的河流(如弱水),修建了众多陂塘、水库,蓄水以备不时之需。此时的黄土高原,远非后世那般千沟万壑,尚有不少林木覆盖,水土流失相对较轻,黄河水质也远比后世清澈,这为水利建设提供了良好的自然条件。 农业蓬勃发展的同时,牧业更是凉州的传统强项,如今在刘朔的刻意经营下,更上一层楼。 青海牧场: 青海湖畔及周边广袤草原,水草丰美到了极致。迁移至此的牧民和归附的羌人部落,在此放牧着数以十万计的牛羊。更重要的是,山丹军马场在纳入官方体系后,开始了系统化的育种、驯养。来自河西、羌中的优良马种在此汇聚,由精通马政的官员和驯马好手精心照料。放眼望去,碧草连天,万马奔腾,嘶鸣声响彻云霄,场面蔚为壮观。 优质的草场和相对安定的环境,使得牛羊的繁殖率显著提高。除了满足自身肉食、皮毛需求,大量的活畜和畜产品也通过商队,换取凉州需要的其他物资。 人口与经济的爆炸式增长,为军事力量的膨胀提供了最坚实的基础。经过半年多近乎严苛的筛选与操练,刘朔麾下的军队已然脱胎换骨。 重装步兵(五万): 这是军中的坚盾与铁砧。士卒皆选拔力大沉稳之辈,披挂由凉州自产优质钢材打制的札甲或鱼鳞甲,防护严密。手持长逾一丈的拒马长枪或厚重的环首刀、大盾,结阵而行,如山如岳。 轻装步兵(五万): 更为灵活机动,装备皮甲或轻型铁甲,配备弓弩、刀盾、长矛,负责掩护侧翼、远程打击、快速机动。 重装骑兵(一万): 凉州军的王牌与锋刃!骑士皆百里挑一的猛士,人马俱装。战马披挂皮质或镶铁马甲,骑士全身覆盖精良铁甲,甚至连面部都有可开合的面甲防护。武器以马槊为主,辅以骨朵、铁锤等破甲重兵器。这一万铁骑,一旦发起冲锋,当真如同钢铁洪流,势不可挡。 轻骑兵(三万): 凉州传统的优势兵种,骑士轻甲快马,擅长骑射、迂回、奔袭、侦察。他们构成了凉州军的耳目和灵活打击力量。 总计战兵已逾十万! 这还不包括负责屯田、戍守地方的后备及郡县兵。 刘朔对格物院和匠作营的投入收到了巨额回报。得益于勘探到的几处优质浅层煤矿(主要用于提高炉温)和数个高品位铁矿,凉州的冶金技术在这个时代独步天下。 通过改进的“灌钢法”及反复的折叠锻打,打造出的环首刀、长矛刃口锋利无比,韧性十足,远非寻常铁剑可比。弓弩的弩机结构更加精密,射程与威力大增。 采用冷锻、淬火等工艺处理的甲片,硬度高且具有一定韧性,编织成的铠甲防御力惊人,而重量却相对可控。尤其是重骑兵的全身甲,其工艺之复杂、防护之全面,堪称当世奇迹。 位于金城、武威等地的核心匠作工坊,炉火日夜不熄,巨大的风箱由水力驱动(刘朔指导设计了简易的水力鼓风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赤膊的工匠们挥汗如雨,在弥漫的烟火气中,将一块块矿石变成锃亮的刀剑、森然的甲叶。质检官严格检查着每一件出品,不合格者即刻回炉。 站在新扩建的金城大校场上,看着下方盔明甲亮、队列森严、杀气冲霄的十万大军,刘朔心潮澎湃。这支由优质兵源、精良装备、科学训练和充足粮饷武装起来的军队,其战斗力,他有着绝对的自信。 “乱世已至,我凉州……准备好了!”他握紧了腰间的佩剑,目光锐利如鹰,扫过台下无边的军阵,最终投向了东南方——那里,历史的巨轮正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转向。 ------------ 第59章 北望阴山,先发制人 光和七年春,金城王府的议事厅内,炭火已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如弓弦的肃杀气氛。巨大的地图上,代表凉州势力的区域被清晰地勾勒出来,形似一柄出鞘的利剑,斜指东南。然而,刘朔的目光却久久凝视着这柄“利剑”那最为脆弱的“剑身”部位——张掖郡与武威郡之间,那片广袤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北方疆域。 “诸位,”刘朔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方,那片标志着匈奴残部及其他游牧部落活动的漠南草原,“我凉州如今兵强马壮,粮秣充足,看似固若金汤。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更何况,是一群时刻可能化身为狼的邻居!” 他环视麾下文武,目光锐利如刀:“黄巾贼起,天下震动已在眼前。朝廷必召四方兵马平叛。届时,若我凉州精锐尽出,远征中原,这漠南的胡虏,会老老实实待在草原上牧马放羊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凛。程昱抚须沉吟,缓缓道:“殿下所虑极是。武威、张掖,乃我连通河西之咽喉,更是青海盐利西运之要道。此处若被截断,我凉州便被拦腰斩为两段,首尾不能相顾。河西、青海恐生变乱,盐路一断,财源立竭,后果不堪设想。” 陈宫接口,语气凝重:“漠南诸部,自汉武之后,虽名义上臣服,然叛服无常。彼等皆豺狼之性,畏威而不怀德。若见中原有变,我凉州空虚,必趁火打劫,寇掠边郡。届时,我大军远征在外,回救不及,根基动摇,悔之晚矣!” 关羽丹凤眼微眯,寒光乍现:“既然如此,何不先下手为强?趁其不备,以雷霆之势,扫荡漠南,犁庭扫穴,永绝后患!” “云长所言,正合我意!”刘朔猛地一拍地图,决然道,“我们不能将柔软的腹部,永远暴露在狼群的獠牙之下!必须主动出击,将防线向北推进,夺取战略纵深!” 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隐约的山脉走向(阴山山脉)划了一条线:“目标——收复漠南故地!至少要控制阴山以南、黄河河套以西的这片区域(大致相当于今内蒙古巴彦淖尔市、阿拉善盟东部,及宁夏北部),使我武威、张掖北部有山川之险可依,并与并州西部(朔方、五原郡)连成一片!”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自孝武皇帝北逐匈奴,这漠南漠北,名义上皆属我大汉疆土!如今朝廷无力北顾,致使胡尘再起。我刘朔既为汉室宗亲,镇守西陲,收复故土,保境安民,责无旁贷!此非开疆,实为……收复旧疆!” 刘朔下令,命马腾利用其与草原部落的关系,并派出大量精锐斥候,深入漠南,详细探查匈奴残部(如南匈奴各 以关羽为主将,典韦为副将,率领三万轻骑兵,一万重装骑兵,以及两万善于长途跋涉、适应草原作战的轻装步兵,携带大量驮马、骆驼,负责远程奔袭,寻找并摧毁漠南胡族的主力。 马腾率本部羌骑及一万凉州轻骑,负责扫荡河西走廊以北、弱水流域的零散部落,保障主力侧翼,并随时准备策应。其余兵力由各级将领统率,严密防守凉州各郡,尤其是金城、武威、张掖等要地,防备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 刘朔再次强调霍去病式的战术精髓——“轻装疾进,因粮于敌,迂回包抄,直捣王庭”。要求北伐军充分发挥骑兵优势,不拘泥于一城一地得失,以歼灭敌方有生力量、摧毁其抵抗意志为首要目标。 程昱坐镇金城,统筹粮草军械。除了携带必要的干粮,大军将很大程度上依赖夺取敌方牛羊作为补给。同时,组织民夫和驮队,沿着预定路线建立临时补给点。 : 随军携带大量盐块、布匹、茶叶,对于愿意归附的部落,即刻给予赏赐,并将其首领子弟“请”至金城学习(实为人质);对于顽抗者,则毫不留情,以儆效尤。 “此战,意在打通我凉州北部屏障,将威胁消灭于萌芽之中!”刘朔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众将,“我要让这漠南草原,成为我凉州铁骑的跑马场,而非悬在我头顶的利刃!诸位,可敢随孤,北定阴山?” “愿随殿下,北定阴山,饮马瀚海!”以关羽、典韦为首的将领们轰然应诺,战意直冲云霄。 一场旨在清除后方隐患、拓展战略空间的北方战役,即将在这山雨欲来的光和七年春天,拉开序幕。凉州的刀锋,第一次主动指向了塞外广袤的草原。 ------------ 第60章 北疆永固 光和七年春末,北伐的号角在金城吹响。以关羽为主将,典韦为副将的五万凉州铁骑(三万轻骑,一万重骑,一万辅助步兵),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龙群,自武威、张掖北出边塞,携雷霆万钧之势,扑向广袤的漠南草原。 刘朔为此次北伐定下的基调就是——“快”!充分发挥凉州骑兵的机动优势,在漠南诸部反应过来、形成有效联盟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垮主要抵抗力量,控制战略要点。 北伐军根本不给敌人任何集结的时间。大军化整为零,以五千至一万骑为单位,在熟悉地形的向导和斥候引领下,沿着数条预先规划好的路线,如同数把锋利的尖刀,直插漠南腹地。 轻骑扫荡。 由精锐轻骑兵组成的先锋部队,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只携带十日干粮和必要箭矢。他们昼伏夜出,避开大型部落,专门寻找那些分散的、较小的游牧聚居点。往往在黎明时分,当部落的牧民刚刚走出毡房,就看到天边扬起的烟尘和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凉州铁骑。抵抗微乎其微,大部分小部落面对这支武装到牙齿、来去如风的军队,除了跪地投降,别无选择。先锋骑兵如同梳子一般,将草原外围零散的抵抗力量迅速清理干净,并为主力大军扫清道路,标记水源和营地。 主力碾压。 关羽亲率主力,其中包括那一万恐怖的重装骑兵,则沿着水草较为丰美、适合大军行进的路线推进。一旦发现规模较大的部落联盟或有组织的抵抗,立刻集结,形成铁拳,予以毁灭性打击。 北伐军兵锋所指,第一个重要的战略节点,便是阴山西段的狼山,以及扼守其间关键通道的——高阙塞。 一支约万余骑的匈奴残部,联合了几个鲜卑小部落,企图凭借狼山险峻和高阙塞的残破关墙,阻挡凉州军前进的步伐。他们依托山势,布下防线,箭矢如雨点般从高处倾泻而下。 “哼,螳臂当车!”关羽丹凤眼微眯,冷哼一声,正要下令步兵结阵,强攻关隘。 “云长兄!杀鸡焉用牛刀!”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典韦猛地吼道,“让俺老典去砸烂这破寨子!” 不待关羽回应,典韦已如同一头发狂的巨熊,率领着他亲自操练的八百重甲猛士(皆身披双层重甲,手持巨斧、重戟),顶着盾牌,冒着箭雨,向高阙塞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冲锋! 箭矢射在重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却难以穿透。典韦更是凶悍,根本不举盾,双戟舞动如风,将射来的箭矢尽数磕飞!他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冲到了关墙之下。 “给俺开!”典韦暴喝一声,如同平地惊雷!他竟不借助任何工具,运起那非人的神力,双戟猛地插向那看似坚固、实则年久失修的土石关墙! “轰隆!” 一声巨响,烟尘弥漫!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那关墙竟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纷飞,守军的惊呼声戛然而止! “杀进去!”典韦如同煞神,第一个从缺口跃入,双戟挥舞开来,如同两台人命收割机,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匈奴勇士如同草芥般倒下!身后的八百猛士紧随其后,如同楔子般狠狠钉入了敌阵,瞬间将守军的阵型搅得天翻地覆! 关墙之上的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蛮不讲理的破城方式和典韦那恐怖的武力吓得魂飞魄散,士气瞬间崩溃。 与此同时,关羽抓住战机,令旗一挥! “重骑,冲锋!” “轰隆隆——” 大地开始震颤!一万重装骑兵,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开始缓缓加速。人马俱披重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寒光,长槊如林,直指前方! 当这股黑色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撞入已经混乱的敌阵时,战斗彻底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重骑所向披靡,任何敢于挡在前面的敌人,无论是人是马,都被瞬间撞飞、踏碎、刺穿!轻骑兵则如同幽灵般在两翼游弋,用精准的骑射收割着试图逃窜的敌人。 不到一个时辰,试图据守高阙塞的万余胡骑便彻底崩溃,死伤惨重,余者四散逃入茫茫草原。狼山通道,就此打通! 拿下高阙塞,北伐军声威大震。关羽马不停蹄,留部分兵力修缮并驻守高阙塞,主力继续东进,兵锋直指阴山主体——大青山,以及其战略咽喉:白道。 白道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而,此时凉州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的威名早已传遍草原。驻守白道附近的一个较大鲜卑部落,首领名为慕容伏跋,是个审时度势之人。 他亲眼见识了(或听闻了)凉州军恐怖的战斗力,尤其是那支刀枪不入的重骑兵和典韦那非人的勇武。再加上马腾派出的使者早已带着盐巴、丝绸和承诺先行抵达。 是战?是降? 就在慕容伏跋犹豫之际,关羽大军已兵临白道之外。关羽并未立刻进攻,而是让大军列阵于草原之上。刹那间,旌旗蔽日,甲胄耀光,尤其是那一万静静肃立的重骑兵,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关羽单骑出阵,青龙偃月刀斜指地面,朗声道:“慕容首领!大汉凉王殿下,奉天命收复故土,抚慰万民!顺者,可保部落安宁,共享盐铁之利,子弟可入金城求学;逆者,高阙塞便是前车之鉴!何去何从,速决!”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鲜卑战士耳中。 看着山下那无边无际、武装到牙齿的凉州军阵,再想想那可怕的传说,慕容伏跋长叹一声,最终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他带着部落长老,亲自出营,解甲弃刀,跪伏于地道:“慕容部,愿率部归顺凉王殿下!永为藩属,绝不背弃!” 兵不血刃拿下白道,标志着阴山以南主要战略要地已尽入刘朔之手。关羽遵照刘朔的命令,立刻开始进行巩固统治: 在高阙塞、白道等关键通道,征调俘虏和归附部落的人力,大规模修复和扩建关塞、烽燧。使其成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坚固堡垒。 从北伐军中抽调部分精锐,特别是善于山地、要塞防守的步兵和弓弩手,长期驻守这些关隘。同时,轮流派遣骑兵部队在关隘外围巡弋,保持机动打击力量。 在阴山南麓水草丰美、位置紧要之处,设立数个军镇,如“镇北堡”、“定边营”等,作为前沿支撑点和屯田基地,实现长期驻守。 对于归附的部落,仿照汉朝旧制,设立“属国”或“都尉”进行管理。授予其首领官职,但要求其遵守凉州法令,提供兵役(作为辅助骑兵),并送子弟至金城。同时,开放边市,用盐、茶、布匹交换他们的牛羊马匹,以经济利益将其捆绑。 至此,短短两三月间,北伐之战以惊人的速度和最小的代价圆满结束。阴山以南,黄河河套以西的广袤区域,被正式纳入刘朔的实控范围。来自北方的、可能趁中原大乱时捅向凉州腰肋的致命威胁,被彻底剪除! 消息传回金城,刘朔抚掌大笑。自此,凉州拥有了稳固的北部屏障和宝贵的战略纵深,可以真正毫无后顾之忧地将目光投向那即将天翻地覆的中原大地! 站在金城王府的望楼上,刘朔北望阴山,心中豪情万丈: “北疆已定,接下来……该是看看这天下风云,如何因我凉州而变了!” ------------ 第61章 威震寰宇 刘朔北伐,闪电般平定阴山以南,收复漠南故土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北伐骑兵更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大汉疆域。这并非一次普通的边境冲突胜利,而是一场足以改变天下人对西北边陲认知的辉煌大捷,其所引发的震动,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最先感受到切肤之痛与狂喜的,是常年饱受胡骑寇掠的并州、幽州等地。 并州雁门、云中: 当消息传来,戍边的老卒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们扶着斑驳的城墙,望向北方那绵延的阴山,浑浊的眼中滚下热泪。“多少年了多少兄弟死在胡人的刀下终于,终于有人把他们打回去了!凉王!凉王殿下啊!” 市井酒肆之中,人人都在传颂凉王铁骑的威武,仿佛那胜利是他们自己的一般。许多深受胡患之苦的边民家庭,甚至悄悄在家中为刘朔立起了长生牌位,感念他扫清北疆,带来了久违的安全感。 幽州代郡、上谷: 这里的军民同样激动难抑。他们与鲜卑、乌桓接壤,压力巨大。刘朔的胜利,如同给压抑的边关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幽州的将领们则在震惊之余,开始重新评估这位远在凉州的皇长子的实力与威胁,心中五味杂陈。 在这些边州百姓和底层军士心中,刘朔的形象已然被神化。他不再是那个遥远而模糊的皇子,而是护佑边疆、带来安宁的“凉王战神”! 消息如同巨石投入池塘,涟漪迅速扩散至各州郡的权贵府邸。 冀州邺城、豫州谯县、南阳等地: 那些或心怀野心,或只想保境安民的州刺史、郡守、豪强们,接到密报时,无不悚然动容。 “五万铁骑,两三月间,横扫漠南?这……这凉王刘朔,麾下是何等虎狼之师?” “收复阴山,设塞屯兵……此等手段,此等魄力,自光武中兴以来,未曾有也!” “朝廷对此不闻不问,凉王却已坐拥强兵,拓地千里……这天下,怕是要变了。” 他们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凉王实控”的广阔区域,从河西走廊到青海湖畔,再到阴山以南,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刘朔,这个曾经被所有人忽视的透明皇子,已然成为一股谁也无法忽视的庞然大物。他的崛起速度之快,实力之强,让所有潜在的对手都感到窒息和强烈的忌惮。 捷报最终传至洛阳皇宫,却仿佛投入了一潭深不见底、已然腐臭的死水。 德阳殿上, 宦官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读着来自凉州的捷报。当听到“阵斩胡首万余”、“收复漠南千里”、“阴山以南尽入王化”等字眼时,端坐于龙椅之上的汉灵帝刘宏,那因纵欲过度而浮肿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惊讶,随即又被更深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所取代。 他打了个哈欠,仿佛听的不是开疆拓土的捷报,而是一篇枯燥的赋文。待宦官读完,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用那惯有的、带着鼻音的语气说道: “嗯……朔儿……倒是有些能耐。不错,不错。传朕口谕,嘉勉几句便是了。” “至于赏赐嘛……”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最终却化作不耐烦的摆手,“国库空虚,凉州既已平定,便让他自行处置缴获,以充军用吧。” 寥寥数语,轻描淡写! 没有晋升王号,没有增加食邑,甚至连象征性的金银绸缎都吝于赏赐!只有一句空洞无比的“嘉勉”! 殿下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尚存一丝血性的将领和清流官员,闻言无不心寒。如此堪比卫青、霍去病之功,在陛下眼中,竟如此不值一提?是昏聩到了极致,还是……内心深处对这位拥有如此强大实力的长子,感到了莫名的恐惧与忌惮? 然而,与朝廷官方冷漠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洛阳乃至整个天下士林与官场暗流涌动的震撼。 “堪比霍卫之功!” 这个评价开始在士人圈中流传。虽然仍有许多人因刘朔的出身和“不修文德”而心存鄙夷,但无可辩驳的赫赫战功,让他们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位皇子。他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轻蔑提及的“宫人之子”,而是一个手握重兵、雄踞西陲、甚至能影响天下大势的强力藩王! 这股震动,同样无可避免地传入了深宫。 西苑,原婉所居的偏殿。 以往这里的冷清与寂寥,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暖流冲散。以往那些眼高于顶、惯于拜高踩低的宦官宫女,如今经过殿外时,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脸上甚至堆起了近乎谄媚的、小心翼翼的笑容。送来的份例,不再是冰冷的残羹剩饭和发霉的布匹,而是新鲜的时蔬、上等的炭火,以及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宫缎。 更让原婉感到恍如隔世的是,她的殿门前,竟然开始有了访客! 起初只是一两个不得势、试图烧冷灶的低阶妃嫔,带着些许礼物,前来“探望”,言语间充满了对“凉王殿下”的仰慕和对原婉“教导有方”的恭维。渐渐地,一些品级更高的女官,甚至个别与何皇后不那么亲近的贵人、美人,也寻着由头前来拜访。 她们的话题,总是有意无意地围绕着那位威震天下的凉王殿下。 “姐姐真是好福气,生了如此麒麟儿!听说凉王殿下英武不凡,用兵如神,可是真的?” “如今北疆安宁,可全是凉王殿下的功劳呢!妹妹在宫中,也与有荣焉。” “日后还要请姐姐在凉王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与奉承,原婉起初是惶恐不安的。她习惯了被忽视、被冷落,这突如其来的“门庭若市”,让她手足无措。但她骨子里的坚韧和多年宫廷生活磨砺出的谨慎,让她并未得意忘形。她只是温和地接待,谦逊地回应,绝不轻易许诺,更不透露任何关于儿子的信息。 每当夜深人静,访客散去,她独自一人时,才会拿出儿子那封被她摩挲了无数遍的信,紧紧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担忧,而是骄傲、欣慰,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朔儿……我的朔儿……你真的做到了。”她望着西北方向,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安然的笑容。她知道,儿子用他的力量,为她在这冰冷的深宫中,撑起了一片无人再敢轻易欺凌的天空。 这一切的转变,都源于那场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伐大捷。刘朔用冰冷的刀锋和赫赫战功,不仅赢得了疆土,更赢得了尊严,为他远在洛阳的母亲,赢得了一份迟来的、却至关重要的安宁。 ------------ 第62章 南顾巴蜀 光和七年的盛夏,就在北伐捷报传遍天下、引得四方震动之际,刘朔却已悄然返回金城。北疆的威胁已除,如同一块沉重的磨盘从心头卸下,但他的目光却变得更加深邃锐利。他深知,北方的胜利仅仅是解除了后顾之忧,真正决定天下归属的狂风暴雨,即将在中原大地降临。 金城王府,核心文武再次齐聚。与北伐前那激昂求战的氛围不同,此次军议更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与深谋远虑的算计。 “诸位,北疆暂安,然东南之天,已现血色。”刘朔开门见山,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司隶、冀州、豫州等黄巾活动最猖獗的区域,“太平道妖言惑众,信徒蚁聚,朝廷疲敝,恐难速平。大乱将至,我凉州虽偏安西陲,亦不可不防,更不可……坐失良机!” 他话锋一转,手指猛地西移,落在了凉州南部的陇西郡,并继续向下,点在了与陇西接壤、却被重重山岭阻隔的武都郡,以及更南方那一片被群山环抱、被誉为“天府之国”的益州! “然,中原纷乱,非一日可平。我凉州欲成大事,仅靠河西、漠南,根基仍显单薄。需有稳固之后方,充沛之粮仓,进退自如之战略回旋地!”刘朔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益州,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民殷国富,且四面险塞,易守难攻……此乃天赐王业之基也!” 他环视众人,最终将目光定格在马腾身上:“寿成!” “末将在!”马腾踏前一步,神色肃然。 “孤予你一项重任!”刘朔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武都郡,“武都郡,地处陇蜀之间,山高谷深,羌氐杂处,向为化外之地,朝廷掌控薄弱。如今更是部落林立,各自为政,并无强权。命你率领本部精锐羌骑五千,再调拨三千善于山地行军的步卒,南下陇西,兵锋直指武都!” “武都郡虽贫瘠险峻,却是我凉州南下之门户!必须掌控在我手中。你此去,以招抚为主,剿抚并用。对愿意归附的羌氐部落,可许以官职,允其自治,但需遵我凉州号令,提供兵源向导。对冥顽不灵者,雷霆扫灭,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武都郡纳入治下!” 刘朔深知,武都那些散居在群山之间的部落,根本无力抵抗马腾这支久经沙场的精锐,此任务更多在于整合与安抚,难度在于治理而非征战。 刘朔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手指沿着地图上那模糊而险峻的线条移动,从陇西郡的临洮(今甘肃岷县),向南指向那如同巨龙脊背般横亘的岷山山脉,最终落点在益州梓潼郡的白水县(今四川广元青川县)。“而你的首要重任,并非仅仅是拿下武都,乃是——探索并打通一条从临洮,穿越岷山,直抵益州白水县的秘密通道!” 此言一出,连陈宫、程昱都微微动容。他们知道主公对益州有想法,却没想到动作如此之快,布局如此之深! 刘朔盯着马腾,语气凝重如山:“此路,乃孤未来经略巴蜀之关键!岷山险绝,人迹罕至,古来少有通路。你需派遣最精锐、最可靠的斥候与山地营,不惜代价,翻越雪山,勘探峡谷,寻找任何可能的路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标记水源、险隘。此任务艰难万分,或有去无回……但一旦成功,我便掌握了一条插入益州腹地的奇兵之路!届时,天府之国,唾手可得!” “末将明白!”马腾感受到肩上重担,更是心潮澎湃。这是主公对他极大的信任!“腾必竭尽全力,收复武都,并为主公找到那条通蜀之路!纵使岷山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马腾大军南下,一进入武都郡境内,景象便与凉州迥异。这里不再是开阔的草原或戈壁,而是无穷无尽、层层叠叠的灰黄色山峦。山势陡峭,岩石嶙峋,深谷纵横,河水在谷底咆哮,声如雷鸣。土地贫瘠,只在山间零星分布着些许梯田和村落。羌氐部落的寨子如同鹰巢般筑在险要的山腰或山顶,以原木和石块垒成,透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苍凉与坚韧。气候多变,时而烈日灼人,时而云雾弥漫,寒气刺骨。行军其间,时常数日不见人烟,只有风声、水声和野兽的嚎叫相伴。 而当马腾派出的先锋探路队,抵达岷山山脉脚下时,更是被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震撼。岷山,犹如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大屏障,横亘在眼前。群峰如剑,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闪耀着圣洁而冰冷的光芒。山体覆盖着浓密的原始森林,林间雾气氤氲,幽深不知几许。绝壁千仞,瀑布如练,从看不到顶的云雾中垂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雪水的冰冷气息。在这里,人类显得如此渺小。探路的勇士们需要依靠绳索、岩钉,在猿猴难攀的绝壁上艰难挪移,对抗着高原反应和瞬息万变的恶劣天气,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他们记录下每一处可借力的岩缝,每一片可扎营的缓坡,每一条看似可行的峡谷,用生命为后来者绘制通往“天府之国”的秘径图。 安排完马腾的西南重任,刘朔目光回到眼前。 “关羽、典韦!” “末将在!”“俺在!” “命你二人,总领凉州及各边塞防务!北疆新附,需防反复;东部边界,谨防黄巾流窜入寇!各军加紧操练,囤积粮草,保持最高戒备!没有孤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入中原!” “谨遵王命!” “陈宫、程昱,内政外交,粮草调度,招贤纳士,一如以往,不可松懈!” 刘朔的布局清晰无比:北固、西稳、南拓、东守。在天下大乱的前夜,他既要确保基本盘万无一失,又要为更遥远的未来埋下关键的伏笔。打通入蜀通道,便是这盘大棋中,最具远见,也最为凶险的一步暗棋。 一切安排就绪,刘朔独立于王府阁楼,南望那云雾缭绕的岷山方向,心中默念: “黄巾乱吧,这汉室的江山,越乱越好。待我打通蜀道,手握凉益……这天下棋局,才真正有意思起来。” ------------ 第63章 蜀道难 马腾领命之后,毫不耽搁,即刻点齐本部五千羌骑与三千山地步卒,自陇西郡狄道城誓师南下,如同一柄沉稳的利刃,刺入了群山耸峙的武都郡。 武都郡的景象,果然如刘朔所料,也与马腾记忆中边地的辽阔苍茫截然不同。这里是被造物主以巨力揉搓过的土地,举目皆是巍峨高山,深切的河谷如同大地的伤疤,交通极其不便,部落星罗棋布,散居于山巅、河谷台地,彼此联系稀疏,大多处于半独立状态。 马腾并未急于冒进,他采取了一套刚柔并济、有条不紊的策略: 他选择了一个位于交通相对便利河谷、却素来桀骜不驯、时常劫掠商旅的氐人大部落作为目标。大军压境,并不强攻其险峻的山寨,而是利用骑兵的机动性,封锁其下山取水、放牧的所有通道,同时派出使者,下达最后通牒。围困半月,寨中存水将尽,人心惶惶。马腾再令典韦(暂借与马腾以壮声威)率百名重甲士,于寨门前演示武力,典韦徒手掀翻一辆挡路的偏厢车,神力惊得寨墙上的氐人面如土色。最终,部落首领在饥渴与恐惧的双重压力下,开寨请降。马腾严惩了首恶,将其头目送往金城“学习”,却宽恕了大部分部众,并分发盐巴、布匹。此举迅速传遍武都,起到了极强的震慑效果。 对于大多数持观望甚至善意态度的部落,马腾则展现出极大的诚意。他亲自接见各部首领,以凉王刘朔的名义,授予他们“邑君”、“豪长”等称号,承认其在一定范围内的自治权。同时,开放边境小型互市,用凉州运来的廉价青盐、铁器、茶叶,交换他们的药材、皮毛、木材。更重要的是,他承诺,归附部落的子弟,可优先被征募为“凉州义从”,享受正规军饷,表现优异者甚至可前往金城深造。这对于缺盐少铁、渴望与外界交流的部落而言,有着巨大的吸引力。 在控制关键河谷和道路后,马腾开始在战略要地修筑小型戍堡和营垒,派驻兵马,如同钉子般扎入武都腹地。这些据点既是军事支撑,也成为了新的贸易点和信息站,逐渐将凉州的影响力辐射开来。 不过两三月,武都郡境内较大的部落已基本归附,零星抵抗在马腾羌骑的扫荡下迅速瓦解。武都郡,这片被群山封闭的土地,名义上已然纳入了刘朔的统治体系。马腾设立了临时的武都都督府,以一名能力出众的部将暂领郡事,自己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了那项更为艰巨、也更为关键的任务——探索岷山秘径。 就在马腾稳步推进武都事宜的同时,他派出的数支精锐探路队,已然如同投入茫茫林海的石子,开始了与天争命的征程。临行前,刘朔曾将马腾召至密室,在一张简陋的麻纸上,大致勾勒了一条蜿蜒的线路:从临洮(岷县)向南,大致沿洮河支流河谷深入,翻越分水岭,进入白龙江流域,再顺江或其支流峡谷,艰难跋涉,最终指向东南方的白水县(青川县)。 “此乃孤偶得之古图残卷所示,或可为指引,然山川改易,不可尽信。需勇士以血肉,验证、开拓之。”刘朔的语气无比凝重。 探路队由最悍勇、最擅长野外生存的羌汉战士组成,配备精良的开山刀、绳索、钩爪、皮筏,以及充足的盐和肉干。他们沿着刘朔提示的大致方向,义无反顾地踏入了岷山的怀抱。 队伍经常面对的是如同斧劈刀削般的悬崖绝壁。湍急的江水在脚下百米深的峡谷中咆哮,云雾在腰间缭绕。他们需要像猿猴一样,依靠岩缝和偶尔生长的灌木,用绳索相互牵引,一点点横移。锋利的岩石割破了手掌和膝盖,冰冷的山风如同刀子,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 翻过山脊,往往是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千年古木盘根错节,厚厚的腐殖层下隐藏着毒虫和沼泽。阳光难以透入,林间昏暗潮湿,弥漫着浓重的瘴气。队员们需要用刀斧艰难地开辟道路,还要时刻警惕着可能出现的熊罴虎豹。 遇到无法绕行的河流,他们需要借助皮筏渡河。岷山融雪汇成的河流,冰冷刺骨,水流湍急,暗礁密布。皮筏在浪涛中颠簸,如同狂风中的落叶,数次险遭覆没。 高山之上,气候瞬息万变。片刻前还是烈日当空,瞬间就可能乌云密布,冰雹倾泻,或者浓雾弥漫,伸手不见五指,队伍不得不紧紧靠在一起,停止前进,在寒冷与饥饿中苦苦等待。 不断有人倒下。有的失足坠崖,有的被毒蛇咬伤不治,有的感染瘴气高烧而死……每前进一段距离,都是用生命换来的。然而,他们也确实在按照刘朔提示的“后世212国道”大致走向,不断发现着可行的路径:一条隐蔽的河谷可以通行,一道相对平缓的山梁可以翻越,一处废弃的古栈道遗迹指明了方向…… 他们将每一步的发现,每一处险要的标记,每一段相对安全的路径,都详细记录在硝制过的羊皮上。这些浸透着血汗与生命的羊皮卷,被轮流派回的小队拼死送回武都马腾手中。 马腾看着这些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指向目的地的路线图,心情无比复杂。既有对牺牲勇士的悲痛,更有对这条即将贯通的“奇兵之路”的无限期待。他加派人手,沿着已探明的路段,开始进行初步的清理和加固,设立临时营地,储备物资。 就在马腾于西南群山之中筚路蓝缕、艰难开拓之际,光和七年(公元184年)二月,中原大地的火药桶终于被点燃!张角一声令下,八州并举,黄巾如潮,烽火瞬间燃遍大半壁江山! 消息如同震波般传至凉州。刘朔站在金城城头,东望函谷,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乱世,终于来了。我能挡住这滔天洪流吗?不,我要的不是挡住……而是要让这洪流,按照我的意志,冲刷出一个新的天下!” ------------ 第64章 并州糜烂 光和七年二月的烽火,以燎原之势吞噬着大汉的肌体。正如刘朔所预料,承平日久、武备松弛的各州郡,在黄巾军狂热的冲击下,几乎不堪一击。其中,远离中原政治中心、边防压力本就巨大的并州,更是陷入了空前的糜烂与混乱。 黄巾之乱的消息传入并州,如同在滚沸的油锅中泼入了冷水。早已对汉廷统治不满的底层民众、溃散的边兵、以及啸聚山林的匪寇,纷纷头裹黄巾,揭竿而起,攻打郡县,焚烧官署。并州本地的官军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然而,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一直臣服于汉廷、被安置在河套及阴山以北的休屠各等匈奴残部,眼见中原大乱,汉廷无暇北顾,那被刘朔打怕了的恐惧迅速被贪婪所取代。他们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悍然撕毁了表面的臣服,铁蹄南下,疯狂寇掠并州北部边郡! 定襄、云中、五原、朔方、上郡……这些昔日抗击匈奴的前线重镇,如今在内外夹击之下,纷纷告急。烽燧狼烟日夜不息,求援的使者带着血书,一匹接一匹地累死在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最惨烈的一幕发生在晋阳(并州州治)。并州刺史张懿,一位还算尽职的官员,在混乱中试图组织抵抗,却无力回天。史载《后汉书》记载,“休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一州刺史,封疆大吏,竟死于胡虏之手!这消息如同惊雷,震得整个北疆为之失声。并州,已然名存实亡,彻底沦为胡骑与黄巾肆虐的修罗场。 并州糜烂、刺史被杀的消息传至洛阳,终于让沉湎于酒色财气中的汉灵帝刘宏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德阳殿上,不再是往日那种慵懒敷衍的气氛,而是弥漫着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 “陛下!并州危急!胡虏猖獗,张刺史殉国!请速发天兵,北上平叛啊!” 一些尚有责任感的将领和官员声泪俱下地恳求。 “发兵?哪里还有兵?!” 有大臣哀叹,“中原黄巾肆虐,卢植、皇甫嵩、朱儁几位中郎将已是捉襟见肘,京师兵马亦需拱卫皇畿,如何能抽调兵力远赴并州?”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开始在一些官员的窃窃私语中,在军报的边角注释里,被反复提及——凉王,刘朔。 “凉王……凉王殿下新定漠南,兵锋正盛,麾下铁骑十余万,皆百战精锐!若得凉王出兵,并州胡患,指日可平!” “是啊,凉王乃陛下长子,于公于私,都该为君分忧!” “并州与凉州接壤,凉王出兵,正当其时!” 这些议论,如同涓涓细流,最终汇聚到龙椅之上的刘宏耳中。 然而,听到臣下提议让刘朔出兵,刘宏那浮肿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欣慰,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忌惮,有恼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及痛处的膈应。 那个儿子……那个他几乎遗忘、甚至希望其自生自灭的儿子,什么时候,竟然成长到了如此地步?需要他这个九五之尊、天下之主,去“求”他出兵?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快、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解决并州危机的办法。刘朔的军队刚刚证明了其强大的战斗力,而且就近在咫尺。 情感上,他却极度抗拒。他厌恶这个儿子,厌恶他彰显出的能力,这仿佛是对他本人昏聩的一种无声嘲讽。他更恐惧,一旦让刘朔的势力介入并州,就如同放猛虎出柙,将来还能控制吗?会不会请神容易送神难? 这种纠结,让刘宏烦躁不堪。他既不愿看到并州彻底沦丧,威胁到司隶的安全,更不愿向那个自己一直漠视甚至打压的儿子低头。 “此事……容朕三思。” 刘宏最终用他那惯有的、拖沓的语气,将所有的提议都压了下去,“并州之事,着并州残部自行抵御,另……另诏令幽州、冀州,酌情派兵援救……” 一个明显是敷衍了事、远水难救近火的方案。 朝堂之上,明白人心中皆是一片冰凉。他们知道,陛下这是宁可看着并州百姓遭殃,边关将士枉死,也不愿向那位威震西陲的凉王殿下,开这个口。 而远在金城的刘朔,通过遍布各处的“商队”眼线,对并州的惨状和洛阳朝堂的暗流,早已了如指掌。 他听着程昱的汇报,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我那父皇,还真是……死要面子。”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并州那片被标注为混乱的区域,目光幽深。 “他在等,等我主动上书请缨,好全了他的面子,还能落个慈父允子的名声?” “可惜……我刘朔,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看他脸色、乞求关注的稚子了。” “并州这块肥肉,既然送到了嘴边,哪有不吃之理?不过,怎么吃,何时吃,得由我说了算!” 一场关于并州归属的无声博弈,在洛阳的纠结与金城的冷静算计中,悄然展开。 ------------ 第65章 奉诏平乱 光和七年的初夏,中原的战火非但没有熄灭的迹象,反而愈演愈烈。黄巾军虽缺乏统一指挥,但其数量庞大,狂热无畏,加之官军屡屡失利,士气低落,使得豫州、冀州等腹心之地接连告急,甚至连司隶地区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洛阳城内,恐慌蔓延,谣言四起,仿佛那黄色的头巾下一刻就会出现在城门之下。 并州的惨状更是触目惊心。休屠各胡骑在北部郡县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残余的黄巾势力与本地匪寇勾结,糜烂地方。整个并州,除了少数几个还在苦苦支撑的城池,几乎已成了人间地狱。求援、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洛阳,堆满了刘宏的案头。 在巨大的亡国危机和朝堂内外越来越高的呼声压力下,汉灵帝刘宏终于不得不放下他那可笑的自尊与猜忌。这一日,德阳殿上,他面色灰败,仿佛苍老了十岁,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屈辱和疲惫的声音,艰难地下达了旨意: “拟旨……着凉王刘朔,即刻率本部兵马,北上平定并州胡患,肃清黄巾余孽!待并州平定后,视情况东出,协助皇甫嵩、朱儁等部,剿灭冀、豫黄巾逆贼!望其体念天恩,速建殊功,以慰朕心!” 这道诏书,字里行间依旧带着帝王居高临下的口气,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无奈与妥协。他没有给刘朔任何实质性的封赏承诺如更高的王爵、更大的封地,只是给了一个“奉诏平叛”的名义和一张需要他自己去打拼的“空头支票”。 当手持圣旨的钦差,在数百名羽林卫的护送下,历经跋涉,终于抵达金城时,整个凉州高层都明白——期待已久的时刻,到了! 王府正殿,香案高设。刘朔率领文武百官,肃然而立。钦差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宏伟的大殿中回荡,宣读着皇帝的诏命。 “着凉王刘朔,即刻率本部兵马,北上平定并州胡患” 听到“凉王刘朔”四个字和明确的出兵授权,殿下站立的关羽、典韦、陈宫、程昱等人,眼中无不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们等待这个机会已经太久太久! 刘朔面色平静,依礼叩拜,接过那沉甸甸的圣旨。他的动作一丝不苟,但每一个看到他眼神的人,都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蕴含的磅礴力量与凛然威严。 “臣,刘朔,领旨谢恩!必当竭尽全力,扫清妖氛,以报陛下重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清晰地传遍大殿,仿佛不是在接旨,而是在宣告一个既成事实。 钦差看着台下这位英姿勃发、气度远超其年龄的凉王,再感受到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与昂扬战意,心中那点来自京城的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敬畏。他毫不怀疑,这道圣旨,将成为一头绝世凶兽挣脱的最后锁链。 接旨之后,刘朔立刻升帐议事,进行最终的作战部署。巨大的沙盘被抬了上来,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并州、幽州乃至冀州的山川地势与敌我态势。 “诸位,圣旨已下,名正言顺!我凉州铁骑扬威中原之时,就在今日!”刘朔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关羽、典韦听令!” “末将在!”“俺在!” “命你二人为东征大军正副统帅!关羽总揽全局,典韦为先锋!” “关羽率五万步卒以重装步兵和弓弩手为主,携带攻城器械,稳扎稳打,负责收复并州南部郡县,清剿黄巾,并保障后勤路线畅通!” “典韦率一万重装骑兵,三万轻骑兵,为北伐先锋!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到休屠各胡的主力,然后,碾碎他们!用他们的头颅,筑成京观,告慰并州死难的军民,扬我凉州军威!” “拿下并州后,兵锋不得停顿,即刻东出井陉关,进入冀州,与卢植、皇甫嵩等部形成夹击之势,会猎于黄巾腹地!” “马腾听令!” “末将在!”马腾已从武都前线被紧急召回 “命你总督凉州、青海、武都及新附漠南防务!确保我军后方万无一失!同时,蜀道探索之事,不可因战事而废止,需选派得力干将持续推进!” “陈宫、程昱,统筹全局粮草军械调度,安抚新附流民,保障境内安定,并与各方势力周旋!” “诺!”众将轰然应命,声震屋瓦,每一个人脸上都充满了必胜的信念与渴望。 刘朔走到沙盘前,手指从金城出发,划过黄河,直指并州,最后落在广袤的中原大地。 “此战,不仅要平叛,更要立威!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乱世之中,谁才是真正的擎天之柱!我要让凉字大旗,成为扫荡群魔的象征!” 他目光扫过麾下这群虎狼之将,最终定格在东方。 “出兵!” ------------ 第66章 犁庭扫穴,血铸京观 光和七年夏,并州北部,定襄郡边境。 曾经水草丰美的草原,如今被践踏得一片狼藉,焦黑的帐篷残骸、散落的牛羊骨骸、以及无人收敛的汉家百姓尸首,无声地诉说着休屠各胡骑的暴行。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苍鹰在天际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 一支约五千人的休屠各骑兵,正驱赶着抢掠来的牛羊和数百名哭嚎的汉民俘虏,如同度假般悠闲地向北行进。他们是休屠各大当于首领麾下的一支别部,由以勇悍著称的酋长“秃狼”呼衍灼统领。接连的胜利和官军的软弱,让他们彻底放下了警惕,视并州如无人之境。 “哈哈哈!汉人的女子就是水嫩,比草原上的母羊强多了!”一个胡骑将酒囊里的马奶酒肆意泼洒,狂笑着用生硬的汉语对俘虏队伍吆喝。 “听说汉人的皇帝老儿吓得尿了裤子,派了个什么凉王来?凉州?那不是比并州还穷的鸟不拉屎的地方吗?”呼衍道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轻蔑地啐了一口,“他们的兵,怕是连马都骑不稳吧?正好,让爷爷们教教他们怎么打仗!” 他麾下的胡骑们发出一阵嚣张的哄笑,丝毫未觉死亡已如影随形。 就在呼衍道部即将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地带时,远方低沉而富有节奏感的战鼓声,如同闷雷般滚滚传来! “咚!咚!咚!” 声音并不急促,却带着一种碾碎一切的沉重力量,敲打在每一个胡骑的心头。 哄笑声戛然而止。呼衍灼脸上的轻蔑瞬间凝固,他猛地勒住战马,极目远眺。只见南方地平线上,一道细细的黑线缓缓浮现,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 没有漫天的烟尘,没有杂乱的呐喊。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如同潮水漫过堤坝般的沉默推进! 随着距离拉近,那支军队的轮廓清晰起来。 最前方,是如同移动钢铁城墙般的重装步兵!他们身披玄色铁甲,甲叶在夏日阳光下反射着冰冷无情的光泽,巨大的盾牌连接成一片望不到边的铜墙铁壁,长枪如林,从盾牌间隙伸出,直指苍穹。步伐整齐划一,踏地之声汇成一股,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两翼,是轻装的弓弩手和刀盾兵,行动迅捷,如同蛰伏的猎豹,护卫着中军侧翼。 而在步兵阵线的后方,隐约可见更加庞大、更加令人窒息的身影——那是静静肃立的凉州铁骑! 整个军阵透出的森严、整肃与冲霄杀气,是呼衍道以及他麾下这些只在边郡打过顺风仗的胡骑从未见过的!他们以往遭遇的汉军,要么羸弱不堪一击,要么惊慌失措如羔羊,何曾有过这般如同精密战争机器般的恐怖存在? “列阵!快列阵!”呼衍道又惊又怒,嘶声大吼,试图稳住阵脚。胡骑们慌乱地拨转马头,试图组成他们惯用的冲锋阵型,但在那无声推进的钢铁城墙面前,他们的动作显得如此仓促和杂乱。 就在胡骑阵型尚未完全展开之际,凉州军阵中,一员如同巨灵神般的身影,骑着一匹格外雄健的河西骏马,单骑而出! 正是先锋大将,典韦! 他并未着全副重甲,只穿了一件便于活动的黑色犀皮铠,裸露着肌肉虬结、如同花岗岩般的双臂。手中并未持他那招牌的双戟,而是握着一杆看起来更加骇人的——巨型狼牙棒!棒头比人头还大,布满狰狞的铁刺,在阳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典韦策马来到两军阵前,将狼牙棒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地面仿佛都晃了三晃。他运起丹田之气,声如霹雳,炸响在空旷的草原上空: “呔!对面那群不开眼的胡狗听着!俺乃凉王殿下麾下先锋大将,典韦是也!哪个是领头的脓包,滚出来受死!” 这嗓门之大,震得前排胡骑的耳膜嗡嗡作响,战马都不安地刨着蹄子。 呼衍道被当众辱骂,气得哇哇大叫。他自恃勇力,在部落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勇士,岂容如此挑衅?更何况,对方连重甲都没穿,简直是找死! “汉狗休得猖狂!你呼衍爷爷来取你狗头!” 呼衍道怒吼一声,催动黑马,挥舞着一柄沉重的弯刀,如同旋风般冲向典韦!他身后的胡骑见首领出战,纷纷鼓噪起来,试图为己方勇士助威。 眼看呼衍道马快刀疾,卷起一阵恶风,冲到典韦近前,那弯刀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斜劈向典韦脖颈! “来得好!”典韦不闪不避,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奋的凶光!他甚至没有动用狼牙棒,就在弯刀即将临体的瞬间,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在无数道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典韦竟然用那只肉掌,精准无比地、死死攥住了呼衍灼全力劈下的弯刀刃锋!锋利的刀刃割在他布满老茧的手掌上,竟只留下了一道白痕,未能切入分毫! 呼衍道脸上的狞笑瞬间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恐!他拼命想要抽回弯刀,却感觉刀身如同被铁钳焊死,纹丝不动! “就这点力气?给俺挠痒痒都不配!”典韦嗤笑一声,左手猛地一拧! “叮!”那精铁打造的弯刀,竟被他徒手硬生生拧断! 不等呼衍道从这非人般的神力中回过神来,典韦右手那杆恐怖的狼牙棒已经带着毁灭性的风声,简单粗暴地横扫而来! “噗——!” 如同重锤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在凉州军震天的欢呼和胡骑绝望的注视下,休屠各勇士呼衍道,连人带马,被这一棒扫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和破碎的内脏混合着鲜血,如同暴雨般喷洒开来,将方圆数丈的草地染得一片猩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在鼓噪的胡骑,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他们看着那如同魔神般屹立在阵前、手持滴血狼牙棒的典韦,看着首领那惨不忍睹的尸骸,无边的恐惧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他们的血液和勇气! “胡酋已死!全军突击!杀!” 典韦举起狼牙棒,发出了总攻的怒吼! “风!风!大风!” 凉州军阵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号! 下一刻,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位于军阵后方的凉州重装骑兵,开始了冲锋!起初是慢跑,然后是疾驰,最后如同决堤的黑色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向着已经彻底丧失斗志的胡骑碾压过去! “轰隆隆!” 大地在铁蹄下剧烈震颤,那沉闷的蹄声如同死神的战鼓,敲响了胡骑的丧钟! 重骑手中的长槊平端,冰冷的锋刃凝聚成一片死亡森林。他们根本不需要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形,如同移动的山脉,狠狠地撞入了混乱的胡骑之中! “咔嚓!噗嗤!啊!” 碰撞的瞬间,骨骼碎裂声、兵器折断声、临死前的惨叫声响成一片!胡骑轻便的皮甲和弯刀,在凉州重骑的绝对防御和力量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人马俱碎者不计其数! 试图转身逃跑的胡骑,则被两翼包抄而来的凉州轻骑兵用精准的骑射一一射落马下。整个战场,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战斗毫无悬念。不到半个时辰,五千胡骑全军覆没,除了少数机灵点早早跪地投降的,其余尽数被歼! 战斗结束后,典韦牢记刘朔扬威的指示。他下令将包括呼衍道在内所有胡骑将领的头颅砍下,连同那些顽抗至死的胡骑尸首,在河谷入口处堆砌成一座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京观! 尸山血海,腥气冲天!这座京观,如同一座冰冷的墓碑,宣告着凉州军的到来,也向所有敢于窥伺汉土的胡虏,发出了最严厉的警告! 随后,刘朔主力大军抵达。他并未在此停留,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座京观,便下令大军继续向北,直指定襄郡城。同时,派出使者,携带呼衍灼等酋长的人头和被解救的百姓,前往定襄及各县城宣示武威,传檄安民。 消息如同瘟疫般在并州北部迅速传播。 “凉王天兵到了!” “胡人的大将被人一棒子打碎了!” “五千胡骑,一个没跑掉,全垒了京观!” 恐慌如同野火般在胡人各部中蔓延,而绝望中的并州汉民,则仿佛看到了救世主降临,纷纷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刘朔大军兵不血刃,光复定襄郡全境!并州之战,首战告捷,其雷霆之势,凶悍之威,瞬间震撼了整个北疆!凉王刘朔之名,再一次以如此血腥而强大的方式,烙印在了所有胡汉势力的心头。 ------------ 第67章 并冀烽火 定襄大捷与那座触目惊心的京观,如同在并州北部的胡人各部中投下了一颗巨石,激起的并非反抗的浪花,而是恐惧的涟漪。凉州军顺者生,逆者京观的凶名不胫而走。当刘朔主力兵临云中、五原等郡时,抵抗变得微乎其微。大部分休屠各中小部落闻风丧胆,或举族北逃窜入漠北,或遣使请降,献上牛羊马匹,发誓永不再犯。 刘朔采纳程昱之策,对归附者予以接纳,将其首领子弟“请”至军中,并将其部众打散,部分精壮编为义从胡骑,由凉州军官统领,余者划定牧场,严加管束。并州北部,以一种远超预期的速度,迅速平定下来。 然而,休屠各的大当于首)栾提狐鹿姑,麾下尚有控弦之士两万余,乃是其核心主力,盘踞在朔方郡腹地,依托黄河与复杂地貌,企图负隅顽抗。同时,并州南部、东部,黄巾余部与本地匪患依旧猖獗。 栾提狐鹿姑吸取了呼衍灼的教训,不再与凉州军野战,而是将主力收缩至朔方郡治临戎城(今内蒙古磴口县西北),此城临黄河而建,墙高池深,易守难攻。他企图凭借坚城和黄河天险,消耗凉州军锐气。 刘朔亲临前线,观察敌情后,冷笑一声:“困守孤城,乃自取死路!” 他做出了一个令狐鹿姑意想不到的部署: 命典韦率领重步兵及大量辅兵,在临戎城正面大张旗鼓地建造土山、云梯、攻城塔,摆出强攻架势,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城头箭矢如雨,滚木礌石不断落下,攻城部队看似进展缓慢,伤亡不小。 刘朔则秘密调集军中所有善于操舟的士卒,以及征集来的民船、皮筏,命关羽率领五千最精锐的轻装步兵多为刀盾手和弓弩手,趁着一个无月的黑夜,悄然从上游数十里处渡过黄河! 关羽部渡河后,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沿着黄河北岸急行军,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突然出现在临戎城的侧后方! “城破了!凉王军从后面杀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守军中蔓延。正面守军听闻后方遇袭,军心大乱。典韦抓住战机,亲自披甲登城,手持双戟,如同杀神般第一个冲上城头,双戟挥舞,瞬间清空了一片垛口,后续部队蜂拥而上! 栾提狐鹿姑腹背受敌,仓皇率亲卫骑兵从北门突围,企图逃入阴山。然而,刚出城门不远,便撞上了早已埋伏多时的凉州轻骑兵!主将正是刘朔本人! 刘朔并未多言,九天龙魂戟直指狐鹿姑。龙魂戟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不过三合,便将这位休屠各大当于挑于马下!余众见首领身亡,彻底崩溃,跪地请降。 朔方之战,凉州军以精妙战术与绝对实力,水陆并进,攻克坚城,全歼休屠各主力!自此,并州胡患,基本肃清。 就在刘朔横扫并北之时,关羽率领的东路军五万步卒,也一路高歌猛进,清剿并州南部、东部的黄巾余孽。大部分黄巾军闻听凉王旗号,望风而逃,或一触即溃。然而,在进入上党郡时,他们遇到了硬骨头。 一股约三万人的黄巾军,在其渠帅地公将军张宝麾下大将高升的率领下,占据了壶关天险。壶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高升又驱使大量被裹挟的百姓加固城防,囤积滚木礌石,企图凭险死守。 关羽率军抵达关下,并不急于进攻。他先是派出使者劝降,被高升斩首示众。关羽丹凤眼怒睁,下令强攻。 然而,壶关地势太过险要,凉州军虽勇,但在狭窄的山道上难以展开,连续数日猛攻,伤亡不小,却进展甚微。 这一日,关羽亲自于关前搦战。他横刀立马,绿袍金甲,美髯飘飘,如同天神下凡。 “关云长在此!守将高升,可敢出关与某一战?!” 高升自恃勇武,又见连日守关顺利,心生骄纵,竟真的率领三千精锐出关,在关前摆开阵势。 “红脸贼,休得猖狂!看我高升取你首级!”高升手持一杆大斧,拍马直取关羽。 关羽岿然不动,待高升马近,青龙偃月刀骤然扬起,刀光如匹练般划破空气,带着一声清越的龙吟! 高升只觉眼前青光一闪,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手中大斧竟被连根斩断!他骇然欲退,却已不及! 刀光再闪! 一颗硕大的头颅冲天而起!高升无头的尸身在马上晃了晃,轰然坠地。 关前一片死寂!无论是黄巾军还是凉州军,都被这惊艳绝伦、一刀毙敌的武艺所震撼! “将军神威!将军神威!”凉州军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士气大振! 而黄巾军则瞬间士气崩溃!“高将军死了!”“快跑啊!”守关的黄巾军见主将阵亡,再无战心,顿时大乱。 关羽趁势挥军猛攻!失去指挥、士气低落的黄巾军一触即溃,壶关天险,竟被关羽凭借阵前斩将之威,一举攻克!此战,关羽阵斩敌将,扬名天下,武圣之姿初显! 肃清并州后,刘朔留部分兵力驻守,整合降卒,自与关羽合兵一处,麾下兵力不减反增,已逾十二万之众。大军东出井陉关,正式踏入冀州地界,兵锋直指黄巾军主力聚集的巨鹿、广宗方向。 在冀州西部边境的界桥附近,刘朔大军与一支约五万人的黄巾军偏师遭遇。这支黄巾军由张梁麾下大将严政统领,虽人数众多,但装备简陋,阵型松散。 刘朔立于中军望车之上,观察片刻,对身旁的典韦淡然道:“恶来,去,让这些乌合之众,见识一下何为真正的铁骑冲锋。” “得令!”典韦兴奋地舔了舔嘴唇,翻身上马,举起他那骇人的狼牙棒。 “重骑营!随我——碾碎他们!” “轰隆隆——!” 早已蓄势待发的一万凉州重装骑兵,再次启动了!他们如同来自九幽的死亡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向着那密密麻麻、却混乱不堪的黄巾大阵发起了毁灭性的冲锋! 没有试探,没有迂回,只有最纯粹、最暴力的正面碾压! 钢铁洪流撞入人海的瞬间,便是血肉横飞的地狱景象!黄巾军简陋的竹枪、木盾在重骑面前如同玩具,长槊所向,人马俱碎!严政试图组织长枪兵结阵抵抗,但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面前,任何阵型都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 典韦一马当先,狼牙棒左右翻飞,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血雨腥风,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他如同冲入羊群的猛虎,肆意收割着生命。 不到半个时辰,五万黄巾军彻底崩溃,死伤枕籍,降者无数。严政在乱军中被典韦一棒砸成肉泥。界桥之战,凉州铁骑以一场酣畅淋漓的碾压式胜利,宣告了他们踏入中原战场的强大存在! 经此数战,凉王刘朔之名,与其麾下关羽、典韦等绝世猛将,以及那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凉州大军,彻底威震中原!无论是嚣张的胡虏,还是狂热的黄巾,在他们面前,都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天下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这支来自西陲的无敌雄师身上。 ------------ 第68章 并州双璧归麾下 并州的初冬,寒风已如刀锋般凛冽,卷起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与尘土,天地间一片肃杀。黄巾之乱在并州境内的烽火已被基本扑灭,但留下的创伤与荒凉,却非短时间内能够抚平。 刘朔的中军大帐设在晋阳城外,巨大的王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旗下甲士林立,铁甲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无声地昭示着这支凉州军团的强悍与纪律。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意。刘朔一身玄色王袍,并未着甲,正俯身于巨大的并州地图前,听着陈宫关于安置降卒与清点府库的汇报。 “主公,依您之令,黄巾降卒中所有青壮已甄别出来,共计四万三千余人,正由各部进行整编,打散后纳入我军序列。其余老弱妇孺,约七万余人,已分批由精锐骑兵护送,沿预定路线送往凉州安置。”陈宫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公台已行文凉州各郡,令其妥善接收,分配田亩、农具、种子,务使其能安居乐业,不至成为地方之累。” 刘朔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嗯,此事关乎民心与长远根基,务必妥善。凉州地广人稀,正缺劳力开垦。这些百姓,在张角那里是炮灰,到了我凉州,便是安分守己的农户,是我未来的粮秣与兵源。”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并州几个大郡的位置上,“并州经此大乱,十室九空,豪强或是裹挟或是破灭,空出的无主之地甚多。我们搜罗的人才,情况如何了?” 陈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袖中取出一份帛书,“正要向主公禀报。此次遵照主公唯才是举,不拘一格之令,在太原、上党、西河等郡广布告示,遣人明察暗访,倒也颇有收获。寻得通晓政务、刑名、文书之吏员二十七人,皆已登记造册,可供驱使。此外”他稍稍提高了音调,“于雁门郡募兵处,发现两名不得志的军吏,观其气度、谈吐,绝非池中之物。” “哦?”刘朔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趣。能让陈宫特意提及,并称其绝非池中之物的,定然不凡。 “一人姓张,名辽,字文远,雁门马邑人,现为郡中小小骑都尉,不得重用。另一人姓高,名顺,亦是雁门人(创作默认他是雁门人,现任军候,其人治军严谨,麾下虽仅数百人,却号令严明,阵列齐整,隐隐有强军之风。” “张辽!高顺!”刘朔心中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喜悦几乎要冲破胸腔。这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帅才和练兵大家!没想到历史在这里发生了偏转,他们并未投入丁原或吕布麾下,反而在并州这场动乱后,被自己网罗到了。 他强行压下激动,面色依旧平静,但语气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重视:“此二人现在何处?” “已随此次呈报文书的车队抵达大营外,等候召见。” “召见?”刘朔豁然起身,“不!岂能召见?此等英才,当孤亲往相迎!” 说罢,他不顾陈宫略带惊讶的眼神,大步走向帐外,同时对侍立帐口的典韦令道:“恶来,备马!随孤出营!” 片刻之后,晋阳城外凉军大营辕门洞开。刘朔一马当先,典韦率领数十名精锐亲卫紧随其后,卷起一阵风雪,疾驰而出。 营门外不远处,一队车马正在寒风中静静等待。队伍前方,两名青年军官尤为醒目。他们并未穿着厚重的御寒裘衣,依旧是一身略显陈旧的汉军制式皮甲,腰佩环首刀,身姿挺拔如松,任凭风雪扑打在脸上,眼神锐利而沉静,正警惕地观察着这座气象森严的凉军大营。 为首一人,年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眉宇间自带一股英气与沉稳,正是张辽张文远。他身旁之人,年纪稍长几分,面色冷峻,嘴唇紧抿,眼神如磐石般坚定,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正是高顺。 他们原本在边郡郁郁不得志,听闻威震天下的凉王在并州募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前来,却没想到会被直接带到中军大营。此刻见到营门突然洞开,一队精锐骑士簇拥着一员身着王袍的年轻将领飞驰而出,直向他们而来,两人心中都是一凛。 待那队人马近前,看清那王袍青年的过分面容,张辽和高顺更是心中一震。他们早已听闻凉王刘朔年轻,却没想到如此年轻,更没想到,这位如今名动天下,打得匈奴远遁、黄巾溃散的亲王,竟会亲自出营! 刘朔勒住战马,目光瞬间就锁定了张辽和高顺。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大步走到二人面前,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笑容,朗声道:“二位,可是雁门张文远、高顺将军?” 张辽和高顺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单膝跪地行礼:“末将张辽(高顺),参见大王!” “快快请起!”刘朔抢上一步,亲手将二人扶起。他的手坚定有力,目光灼灼地在二人脸上扫过,“孤在凉州,便久闻雁门有二位豪杰,勇毅忠贞,熟稔边事,只恨无缘得见!今日能得二位前来,实乃天助孤也!亦是孤刘朔之幸,凉州军民之幸!” 这番话情真意切,分量极重。张辽和高顺在边军之中,向来因出身、性格等原因备受排挤,何曾受过如此隆重的礼遇和毫不吝啬的赞誉?尤其是出自一位战功赫赫、权势日隆的亲王之口! 刹那间,两人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瞬间冲散了周身的寒意与多年来积郁的块垒。张辽眼眶微微发热,抱拳道:“大王谬赞!辽与高顺,不过边军一介武夫,岂敢当大王如此厚爱!” 高顺虽不善言辞,但紧抿的嘴唇也微微颤动,望向刘朔的眼神中,充满了激动与一种终于得遇明主的释然。 刘朔紧紧握住二人的手臂,大笑道:“什么武夫?孤要的就是能安邦定国的良将!二位之才,屈居雁门小吏,是朝廷失察,是并州之失!今日既入我营,便是龙归大海,虎入山林!”他拉着二人,转身向大营走去,“外面风大,非说话之所。随孤入帐,我们详谈!孤对并州边情、骑兵战法,还有许多要请教二位呢!” 感受到刘朔手掌传来的温度与力量,听着他真诚而豪迈的话语,张辽与高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压抑不住的振奋与决意。 “蒙大王不弃,辽(顺),愿效犬马之劳,以供驱策,万死不辞!”两人再次躬身,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刘朔脸上笑容更盛,心中畅快无比:‘好啊!武有关羽、张辽、高顺、典韦,文有陈宫、程昱…未来纵横天下,逐鹿中原的班底,终于不再是捉襟见肘了!并州此行,收获之丰,远超预期!’ 他一手拉着张辽,一手拉着高顺,在典韦与亲卫的簇拥下,迎着风雪,大步走入那象征着权力与未来的中军大帐。帐内的暖意与帐外的严寒,仿佛也预示着这两人乃至整个并州乃至天下格局,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 ------------ 第69章 铁骑东出 并州的冬雪尚未完全消融,但凛冽的寒风已挡不住凉州军团东进的滚滚铁流。 晋阳城外,军容鼎盛,肃杀之气直冲云霄。经过近一月的整顿,并州局势已初步安定。黄巾降卒中的青壮被成功整编,填补了此前战役的损耗,并略有盈余;搜罗的人才,尤其是张辽、高顺的加入,使得刘朔麾下的将领体系更为充实;后方有程昱坐镇,统筹粮草,安抚地方,确保了一条稳固的补给线,以及凉州大本营的安稳。 这一日,正是大军开拔之期。 刘朔一身玄色精钢鱼鳞甲,外罩墨色蟠龙战袍,头戴束发金冠,立于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他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密密麻麻、鸦雀无声的军队。 最前方是重步兵方阵,士卒皆披玄甲,手持长戟巨盾,如同钢铁丛林,不动如山。这是攻坚拔寨的中坚力量。 其后是轻步兵阵列,配备环首刀与劲弩,机动灵活,是为战场收割与远程打击的利器。 而最引人注目的,则是两翼的精骑。左侧骑兵以关羽为首,骑士们人马皆覆轻甲,刀锋雪亮,透着一股凌厉的突击气势;右侧骑兵则以张辽为首,虽是新附,但其麾下骑士已隐隐透出与凉州铁骑融为一体的剽悍。更有典韦率领的亲卫重骑,人马俱装重甲,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仅仅是矗立在那里,便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中军处,“刘”字王旗与“凉”字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陈宫一身青色文士袍,立于刘朔侧后,面容沉静,眼神中却闪烁着运筹帷幄的睿智光芒。高顺则肃立一旁,他已受命开始着手训练一支新的精锐步兵,此刻虽未直接领大军,但其沉稳的气度已令人侧目。 刘朔深吸一口气,声如洪钟,清晰地传遍整个军阵: “将士们!并州已定,然中原板荡,黄巾肆虐,陛下诏令在此,命我等东出平乱,解民倒悬!此去冀州,乃奉王命,讨不臣,扬我凉州军威!” “吼!吼!吼!” 十万大军齐声应和,声浪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晋阳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兵戈顿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天地为之变色。 “陈宫!” “臣在!”陈宫上前一步。 “随孤参赞军机,统筹全局!” “诺!” “关羽!” “末将在!”关羽丹凤眼开阖,绿袍青刀,傲立如松。 “命你为前军都督,率本部铁骑,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直插冀州腹地!” “关某领命!” “张辽!” “末将在!”张辽抱拳,英气勃发。 “命你为左军都督,统领左翼骑兵,策应前军,扫荡沿途溃匪!” “文远遵命!” “典韦!” “俺在!”典韦声如巨雷,双戟交叉于身后。 “率亲卫重骑,护卫中军,随孤行动!” “主公放心,有俺老典在,谁也近不得身!” “高顺!” “末将在!”高顺沉声应道。 “留驻并州,协助程昱先生稳固后方,同时,按你我商议之法,着手编练新军!” “顺,必不辱命!”高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是刘朔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发挥所长的机会。 分派已定,刘朔拔出腰间佩剑——那柄由凉州格物院精心打造的“镇朔剑”,剑锋直指东方: “大军开拔!兵发冀州!”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庞大的军团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开始缓缓移动。铁甲铿锵,马蹄如雷,卷起漫天烟尘,向着井陉关方向,向着中原的核心——冀州,浩荡东去。 井陉关,太行八陉之一,连通并冀的咽喉要道。关墙之上,守关汉军看着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黑色潮水,以及那如林般密集的旌旗,尤其是那面越来越清晰的“凉”字大旗和玄色王旗,无不色变,心中既感震撼,又觉心安。 “是凉王!凉王大军到了!” 关门洞开,守将早已得到朝廷文书,恭敬地迎出关外。 刘朔大军未作停留,穿过巍峨的井陉关,正式踏入冀州地界。眼前的景象与并州类似,甚至更为凄惨。村庄残破,田地荒芜,偶尔可见倒毙路旁的饿殍,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绝望与血腥的气息。 沿途,零星的黄巾溃兵望见这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官军,尤其是那装备精良、气势骇人的骑兵,根本不敢接战,望风而逃。关羽、张辽的前锋铁骑如同旋风般扫荡,所向披靡,迅速清理着通往巨鹿郡的道路。 探马流星般来回传递消息: “报!皇甫嵩将军与朱儁将军合兵一处,正与张梁、张宝主力于广宗一带对峙!” “报!卢植将军因宦官进谗,已被槛车押回京师,由董卓接替,围攻张角所在的巨鹿城,然战事不利!” “报!前方已发现黄巾游骑,广宗在望!” 刘朔与陈宫并骑而行,听着汇报。陈宫沉吟道:“主公,卢子干被黜,董仲颖非善与之辈,恐难合力。当前之要,当先与皇甫义真、朱公伟两位老将军会师,合击张梁、张宝,打破广宗僵局。如此,巨鹿张角便成孤军。” 刘朔点头,目光锐利:“公台所言极是。传令关羽、张辽,加快速度,直逼广宗!孤要亲自会一会这几位名将,也让天下人看看,我凉州健儿的锋芒!” 他眺望广宗方向,那里战云密布。历史的轨迹已然改变,他这只来自西凉的猛虎,即将闯入中原逐鹿的战场,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物并肩或交锋。凉州铁骑的蹄声,必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踏出全新的、属于他刘朔的篇章! ------------ 第70章 天兵降世 广宗城下破黄巾 广宗战场,血与火的炼狱。 时值光和七年原本应是一片丰收景象的冀州平原,此刻却被无尽的厮杀声所淹没。汉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率领着大汉中央最为精锐的北军五校(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以及三河骑士(河东、河内、河南),与“人公将军”张梁、“地公将军”张宝所率的黄巾军主力,已在此鏖战数月。 黄巾军人数众多,如蝗虫过境,依仗着广宗城垒,采用着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人海战术。他们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不计伤亡,用血肉之躯消耗着汉军本就不算充沛的兵力和士气。汉军虽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在无穷无尽的敌人面前,也渐渐显得力不从心。阵线数次被冲破,全靠皇甫嵩与朱儁临危不乱,亲自督战,才勉强稳住阵脚。 此刻,战局已至最关键时刻。张梁亲率其麾下最狂热的“黄巾力士”,猛攻汉军中军本阵。这些力士头裹黄巾,身披简陋皮甲,双目赤红,口中高呼“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状若疯魔,战斗力惊人。汉军前列的步兵方阵在如此疯狂的冲击下,已经开始动摇,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顶住!后退者斩!”皇甫嵩须发皆张,声音已然嘶哑,他手持长剑,立于战车之上,甲胄上沾满了血污。这位以平定黄巾起家的名将,此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深知,一旦中军被破,全军覆没就在眼前。 朱儁同样面色凝重,指挥着弓弩手进行抛射,箭雨落入黄巾人群,却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被后续涌上的人潮填补。“义真,贼势太众,如此消耗,我军恐难支撑!”他对着皇甫嵩喊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就在汉军阵线岌岌可危,连皇甫嵩的亲卫都不得不投入战斗之际—— “咚!咚!咚!咚!” 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战鼓声,自汉军侧后方响起。这鼓声与汉军和黄巾军的鼓声皆不相同,它更厚重,更具穿透力,每一声都仿佛敲在人的心脏上,让混乱的战场为之一静。 紧接着,一股黑色的洪流出现在地平线上。 起初只是一条细线,随即迅速扩大,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漫过原野。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上面绣着巨大的“凉”字和“刘”字王旗,在秋日的阳光下,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玄甲覆盖了骑兵与步兵的全身,队伍整齐划一,沉默前行,唯有兵甲铿锵与马蹄踏地的闷雷声由远及近,带来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援军?”朱儁难以置信地望向那边。 皇甫嵩眯起眼睛,看着那面王旗,脑海中迅速闪过近期收到的邸报,“是凉王!陛下的长子,受封凉州的刘朔!他怎么会在此处?而且……这兵马……” 不容他们细想,凉州军团已经动了。 没有多余的号令,整个军团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瞬间展开。 左翼,一员绿袍金甲、面如重枣的大将,倒提一柄形制奇古、寒气森森的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开阖间精光四射。他率领的轻骑兵如同出鞘的利刃,以惊人的速度开始迂回,直插黄巾军狂攻部队的侧翼。其势如疾风,动若烈火! “雁行阵,散!”关羽一声令下,麾下骑兵迅速变换阵型,如大雁展翅,两翼张开,弓弦震动之声如同霹雳,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泼洒向黄巾军的侧后方。这些凉州骑兵使用的竟是清一色的强弩,射程远,穿透力强,瞬间在黄巾潮水中撕开一片血色的空缺。 右翼,一名年轻英武的将领(张辽)高举长枪,率领另一支骑兵如同猛虎下山,直接撞入了因侧翼受袭而陷入混乱的黄巾军中。张辽枪法如龙,左冲右突,所向披靡,其麾下骑兵紧随其后,刀光闪烁,马蹄践踏,硬生生将黄巾军的阵型拦腰截断! “并州狼骑,随我破阵!”张辽的怒吼声甚至压过了战场喧嚣。他虽新附,但其勇猛与指挥才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然而,最令人胆寒的,还是中军那支缓缓加速的重骑兵。 为首一员虎将,身材魁梧异常,犹如铁塔,面容凶恶,手持一对骇人的巨型短戟(恶来双戟),正是典韦。他和他身后的骑士,连人带马都覆盖在厚重的玄色铁甲之中,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踏出,都让大地为之震颤。 “重骑!冲锋!”刘朔沉稳的声音通过亲卫传达。 下一刻,这支钢铁洪流开始全力冲刺!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毁灭风暴! “轰——!!!” 重骑兵狠狠地撞入了黄巾“力士”最密集的区域! 那不是战斗,那是碾压! 是钢铁对血肉的绝对征服! 典韦双戟挥舞,如同旋风,挡在他面前的无论是人是马,是盾是甲,尽皆碎裂!血肉横飞,骨骼断折之声令人牙酸。重骑兵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一切,长槊和马刀轻易地撕开黄巾军简陋的防护,所过之处,尸横遍野,硬生生在密密麻麻的敌阵中犁出了一条宽阔的、由血肉和残肢铺就的通道! 与此同时,凉州军的步兵方阵也稳步推进。重步兵手持巨盾长戟,结阵前行,如同移动的城墙,将试图重新合围的黄巾军死死挡住。轻步兵则用劲弩精准点杀黄巾军中的头目和试图组织反击的军官。 刘朔本人并未急于出手,他稳坐中军,手持九天龙魂戟,目光冷冽地扫视着整个战场。陈宫在一旁,不断根据战场形势发出指令,调整各部进攻节奏和方向。整个凉州军团就像一头被唤醒的洪荒巨兽,各部分工明确,配合无间,展现出远超这个时代的组织度和战术执行力。 这场面,将正在苦战的汉军彻底震撼了。 普通的汉军士卒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厮杀,只是呆呆地看着那支黑色的军队如同热刀切牛油般撕裂了他们苦战不下的黄巾军。“天兵……这是天兵下凡了吗?”有人喃喃自语。 朱儁倒吸一口凉气,指着在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杀向张梁帅旗方向的关羽和典韦,声音带着颤抖:“义真!你看那两员将!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凉王麾下,竟有如此熊虎之将?!” 皇甫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凉州军的整个作战体系。从两翼骑兵的精准迂回穿插,到重步兵的铜墙铁壁,再到那支决定性的重骑兵的毁灭性突击,以及中军那令人叹为观止的指挥和调度……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语气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公伟,你看错了。可怕的不仅仅是那几员万人敌的猛将……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本身!你看他们的甲胄兵刃,皆乃百炼精钢,远超我军制式装备!你看他们的阵型变换,如臂使指,令行禁止!你看他们的士气,高昂而冷酷,仿佛为战争而生……这凉王刘朔,不仅在短短时间内平定凉州,竟还练出了如此一支……虎狼之师!”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此子……绝非池中之物。今日之后,天下皆知凉州兵锋之盛,恐……犹在董卓的西凉军之上啊!” 就在两位老将感慨之际,战场形势已经彻底逆转。 关羽一路冲杀,青龙刀下无一合之将,直取“人公将军”张梁。张梁见来将势不可挡,惊骇欲逃,却被关羽追上,手起刀落,一道青芒闪过,那颗在冀州掀起无数风浪的头颅便冲天而起! “张梁已死!降者不杀!”关羽用刀尖挑起张梁首级,声震四野。 与此同时,典韦也率重骑冲垮了“地公将军”张宝的护卫,张宝见兄长授首,军心溃散,吓得魂飞魄散,在亲信拼死保护下,仓皇向广宗城内逃去。 主将一死一逃,数量庞大的黄巾军瞬间失去了斗志,如同无头苍蝇般四散溃逃。凉州铁骑与汉军趁机掩杀,直追至广宗城下,斩获无数,尸骸枕藉,血流成河。 喧嚣的战场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哀嚎和胜利者的喘息。 刘朔这才催动战马,在关羽、张辽、典韦等一众煞气腾腾的将领簇拥下,缓缓来到皇甫嵩与朱儁面前。 他翻身下马,对着两位鬓角染霜、甲胄浴血的老将军,拱手一礼,姿态放得很低: “孤,刘朔,奉诏平乱,救援来迟,让两位老将军受惊了。” 阳光洒在他年轻而刚毅的脸上,洒在他身后那支沉默如山、血染征袍的黑色军团之上。皇甫嵩与朱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撼与复杂难明的情绪。 这一刻,他们清晰地意识到,大汉的天下,因为这位横空出世的凉王,恐怕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变局了。他带来的,不仅是胜利,更是一股足以席卷天下的、全新的力量。 ------------ 第71章 降卒处置显峥嵘 广宗城外的硝烟尚未散尽,血腥气混杂着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战场清扫工作迅速展开,汉军与凉州军士兵穿梭于尸山血海之间,收敛同袍,清点战利,处理敌尸。 然而,比清理战场更迫切的,是处理那跪满了原野、黑压压一片,数量高达数万的黄巾降卒。这些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恐惧、茫然以及对未来的绝望。他们曾是席卷天下的狂潮,如今却成了胜利者手中亟待解决的巨大包袱。 按照惯例,如此大规模的降卒,尤其是击杀了贼首张梁的大功,其处置权理应归于主将皇甫嵩和朱儁,至少需由他们上报朝廷,由天子或朝廷重臣定夺。是坑杀、收编、还是罚作苦役,皆有其成规。 然而,还没等皇甫嵩和朱儁从大战的疲惫与对凉州军力的震撼中完全回过神来,刘朔的凉州军团已经如同另一台高效的管理机器,开始了有条不紊的行动。 陈宫手持令旗,在一队精锐凉州步兵的护卫下,直接进入了降卒聚集的区域。他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通过传令兵清晰地传达给每一个惶惑不安的降卒: “凉王殿下有令!尔等本为大汉子民,多为饥寒所迫,受张角妖言蛊惑,方才从贼作乱!今日殿下奉诏平叛,体恤上天好生之德,给予尔等改过自新之机!” 命令一道道下达,迅速被贯彻执行: 甄别筛选: 凉州军中走出大量文吏模样的人(多是沿途招募或从凉州格物院培养出来的基层管理人员),手持简牍,开始在降卒中逐一登记、询问。他们按照陈宫事先制定的标准,快速进行筛选: 精锐青壮: 身体强健、眼神尚有锐气、或有行伍经验者,被单独划分出来。这些人眼神中除了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凶悍。他们将被打散,经过严格的思想教育和军事训练后,补充进凉州军。此举既能削弱降卒抱团的风险,又能极大增强刘朔的军事实力。 普通青壮及工匠: 有一技之长的工匠(铁匠、木匠、医者等)被优先选出。其余身强力壮但并非核心战兵者,则被登记造册,准备押送往并州、凉州,充实边地人口,开垦荒地,或进入各地的“格物院”工坊,成为技术工人。 老弱妇孺: 对于跟随军队的老弱妇孺,凉州军并未驱赶或屠戮,而是由随军医官进行简单救治,分发少量口粮,并登记籍贯。陈宫宣布,愿意归乡者,凉州军会提供路引(虽在乱世作用有限,但姿态做足);无家可归或家乡仍在战乱者,则统一安排,由专门的部队护送前往相对安定的凉州、并州北部安置,分配土地农具,成为编户齐民,只收取低廉的赋税。 整个过程中,凉州军士卒纪律严明,虽然态度冷漠,却并无随意打骂、抢夺财物或凌辱妇女的现象。效率之高,安排之细致,让一旁观望的汉军将领们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处理数万降卒,能如此井井有条,仿佛不是在处理一群危险的俘虏,而是在清点、分装一批特殊的物资。 皇甫嵩和朱儁站在不远处的中军帐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朱儁眉头微皱,低声道:“义真,凉王此举……是否太过僭越?这降卒处置,尤其是收编精锐、迁移人口,按律当由朝廷……”他说了一半,停住了。因为他看到皇甫嵩脸上没有任何不满,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了然。 皇甫嵩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远处那个被关羽、典韦等猛将簇拥着的年轻身影:“公伟,你看他那支军队,像是会遵循惯例的吗?他将降卒中的精锐尽数挑走,补充己力;将工匠、青壮人口迁往他的根基之地……此乃增强自身,削弱中原之举,其志非小啊。”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审慎:“至于僭越……他手持陛下诏令,有权宜行事之便。更何况,他刚救了你我性命,解了广宗之围。此时若上前质询,且不说他是否会买账,单是这‘忘恩负义、忌惮功臣的名声,你我就担待不起。再者……” 皇甫嵩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你莫忘了,这位殿下当年离京时是何等光景。朝中衮衮诸公,包括你我在内,可有一人曾为他说话?可有一人相送?他心中对洛阳,对朝堂,可有半分好感?如今他手握强兵,雄踞西凉,兵锋之盛你我亲眼所见……他为何要给我们面子?我们又拿什么去让他给我们面子?” 朱儁闻言,悚然一惊,顿时默然。 是啊,形势比人强。如今的刘朔,早已不是那个在琉璃阁中任人拿捏的落魄皇子。他是威震凉州、阵斩张梁、手握十万虎狼之师的实权藩王!他的军队刚刚展示了碾压性的力量,他的将领勇冠三军,他的治理手段高效得可怕。他完全有资本无视一些潜规则,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他们这些老将,空有名望和朝廷官职,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尤其是在这个皇权衰落、天下渐乱的时代,那份名望和官职的份量,正在急剧减轻。 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定:默认。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刘朔的部下将数万降卒如同分流水般梳理、带走,将本应属于朝廷(或者说属于他们这支中央军)的战利品和兵源,毫不客气地纳入囊中。 这是一种无声的示威,也是一种权力的宣告。 皇甫嵩最终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罢了……由他去吧。尽快将广宗捷报,连同凉王……力挽狂澜之功,一并上奏朝廷。至于降卒处置……便写凉王殿下体恤生灵,已妥善安排,以安圣心吧。” 他望着远方忙碌的凉州军士,以及那些被有序带走的降卒,心中暗叹:‘这大汉的天下,恐怕真的要迎来一位新的、强大的角逐者了。而洛阳的那些人,似乎还对此一无所知,或者,知道了也无能为力。 ------------ 第72章 群雄初会暗流涌 张梁授首,张宝败退回广宗城内,黄巾军主力虽遭重创,但残部依旧凭借城防负隅顽抗。然而,失去了野战力量和统一指挥,覆灭已是注定。 刘朔没有丝毫拖延,在妥善处理降卒的同时,便已着手布置攻城。凉州军团展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攻城效率。 不同于传统军队蚁附攻城的惨烈,凉州军的攻城方式带着鲜明的“技术流”和“暴力美学”色彩。 由格物院指导,随军工匠迅速组装起数十架改良过的重型投石机(配重式抛石机),其射程与精度远超守军认知。巨大的石块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如同陨石天降,精准地砸向广宗城墙的薄弱点和城楼,夯土的城墙在持续轰击下不断剥落、崩塌,烟尘弥漫。 与此同时,身披重甲、手持巨盾的凉州重步兵(其中不少是刚刚被震慑收编的黄巾力士),在弓弩手的密集掩护下,如同移动的钢铁堡垒,稳步推进至城下。他们并非急于攀爬,而是使用特制的重型破城锤,配合着挖掘墙角,进行着高效的物理破拆。 城头黄巾军的箭矢、滚木礌石,对这支武装到牙齿的精锐效果甚微。 “地公将军”张宝试图组织反击,甚至亲自在城头作法,妄图以“黄天”神力稳固军心。然而,回应他的是关羽指挥下,一阵如同疾风骤雨般的弩箭覆盖。张宝虽被亲卫拼死护住,但其法坛被毁,旗帜折断,本就低迷的士气彻底崩溃。 终于,在投石机的持续轰击和重步兵的猛攻下,一段城墙轰然倒塌。 “城门已破!全军进攻!”刘朔九天龙魂戟向前一挥。 早已蓄势待发的凉州轻步兵与骑兵,如同决堤洪流,从缺口处汹涌而入。典韦一马当先,双戟挥舞如同血肉磨盘,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直扑城内。张辽率领骑兵在街道上纵横驰骋,分割、驱散任何试图集结的抵抗力量。 城内的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失去了战意和组织的黄巾残兵,在凉州军高效冷酷的清剿下迅速瓦解。 混乱中,张宝被典韦追上。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地公将军”,在典韦那源自远古凶神般的恐怖力量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被一戟砸碎头颅,步了其兄后尘。 随着张宝伏诛,广宗城内最后的抵抗也宣告平息。持续数月、牵动整个帝国神经的广宗之战,竟在刘朔介入后,短短数日内便以雷霆万钧之势落下帷幕。肆虐大汉八州、动摇国本的黄巾之乱,其主力至此,基本被平定。 就在广宗城破,刘朔指挥部众清理战场、安抚城内残余百姓之时,一支风尘仆仆的大军终于赶到了广宗城外。 这支军队打着“董”字旗号,盔甲鲜明,但士卒脸上带着疲惫与惊疑,正是接替卢植围攻巨鹿不利,闻讯赶来“支援”广宗的东中郎将董卓及其麾下的兵马。 然而,当他们看到广宗城头已然变换的“凉”字王旗和“刘”字大旗,看到城外那支军容鼎盛、煞气未消的黑色军团,以及城墙上尚未清理完毕的战斗痕迹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董卓身材健壮(这时的董卓还是一员大将呢),骑在一匹西凉骏马上,眯着一双细眼,扫视着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战场,尤其是那支安静的、却散发着无形压力的凉州军。他看到那些装备精良、沉默肃立的士卒,看到那些将领身上尚未干涸的血迹和冲天的杀气,也看到了被挑在旗杆上示众的张梁、张宝的首级。 他麾下的将领,如李傕、郭汜等人,亦是面露骇然。他们自诩也是边军精锐,但与此地这支同出自凉州的军队相比,无论是装备、气势,还是那隐隐透出的严明军纪与彪悍战力,都感觉差了一筹。 董卓深吸了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女婿、谋士李儒说道:“文优,看到了吗?这位凉王殿下……好大的手笔,好硬的拳头!广宗坚城,皇甫义真和朱公伟打了数月未能竟全功,他一来,数日便城破人亡……这实力……”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合着嫉妒、警惕与一丝敬畏的神情,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喃喃:“怕是如今他想掀了这刘家的天下,朝廷……也无人能制了吧?” 李儒目光闪烁,低声道:“岳父,此子乃潜龙出渊,其势已成。当下只宜结交,不可轻易为敌。” 董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豪爽的笑容,催马向前,朝着刘朔等人所在的方向而去,口中高声道:“恭喜凉王殿下立此不世之功!卓救援来迟,还望殿下与二位中郎将勿怪啊!哈哈!” 与此同时,在皇甫嵩和朱儁的军中,也有两人正心情复杂地遥望着那位众星拱月般的年轻亲王。 一人身长七尺,细眼长髯,面容透着精明与威严,正是骑都尉曹操。他看着凉州军那严整的军容,看着关羽、典韦等万夫不当之勇的将领,眼中闪烁着极度震惊和难以抑制的羡慕,低声对身边的族弟曹洪叹道:“天下竟有如此强军!凉王……真非常人也!我等在此鏖战经年,不及他旦夕之功……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另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如冠玉,唇若涂脂,正是自涿郡起兵,凭借军功升至县尉的刘备。身边站着张飞。刘备看着刘朔,眼神中除了震撼,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与向往。他奔波许久,虽有位万人敌的兄弟,却始终兵微将寡,寄人篱下。与这位年纪轻轻,却已手握强兵、立下擎天之功的皇室宗亲(虽然刘朔母族卑微,但父系是确凿的皇室)相比,云泥之别。 张飞瓮声瓮气地低吼:“大哥!那红脸将军(指刘朔麾下的关羽)好生厉害!俺老张真想和他切磋切磋!”他指的是关羽阵斩张梁的雄姿。 刘备轻轻拍了拍张飞的手臂,示意他噤声,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刘朔身上,心中百感交集:‘同为汉室宗亲,彼可纵横天下,定鼎乾坤,而我……’一股强烈的建功立业之心,在他胸中熊熊燃烧起来。 刘朔感受到了来自各方的目光。他看到了董卓那看似豪爽实则谨慎的接近,也注意到了远处汉军阵中那两道格外不同的视线——曹操的锐利与刘备的复杂。他心中了然,这片古老的战场,不仅埋葬了黄巾的野心,也正式迎来了群雄并起的大时代。 而他,刘朔,将以凉王之名,以麾下无敌的铁骑和超越时代的见识,成为这个时代最强大的角逐者之一。 他迎着董卓走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胜利者的从容微笑,心中却如明镜般清晰: 广宗定了,黄巾乱了,但真正的风云,才刚刚开始汇聚。曹操、刘备、董卓……这些历史上闪耀的名字,如今已真切地出现在他面前。未来的棋局,必将更加精彩,也更加残酷。 ------------ 第73章 无名之憾 冠礼未行显疏离 广宗城内的肃清和安抚工作仍在继续,但大局已定。硝烟渐散,胜利的气氛开始冲淡连日征战的肃杀。在原本属于张宝的府邸(现已清理出来作为临时行辕)内,一场小型的战后叙话正在进行。 参与者除了主人刘朔,还有匆匆赶到的董卓,以及功劳簿上不可或缺的皇甫嵩、朱儁。此外,在此战中同样出力不小的骑都尉曹操与刘备,因军功和其表现出的能力,也被皇甫嵩特意带来引荐。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 董卓率先举杯,声若洪钟,带着西凉人特有的豪迈(或者说粗犷):“哈哈哈!今日能毕全功于一役,皆赖凉王殿下神兵天降!卓敬佩不已!来,卓敬殿下,敬诸位一杯!”他一饮而尽,目光却时不时扫过侍立在刘朔身后的关羽、典韦等人,眼中难掩忌惮与贪婪。 皇甫嵩作为此地名义上的最高指挥官,也举杯道:“董将军所言极是。若非凉王殿下及时率虎狼之师驰援,广宗局势,殊难预料。殿下之功,彪炳史册。”他话语官方,带着老成持重,但语气中对刘朔的重视显而易见。 朱儁也随之附和,只是笑容略显勉强,显然还未从被“后辈”完全盖过风头的复杂情绪中走出。 刘朔从容举杯回应,言辞得体,既不过分谦逊,也不显得倨傲:“诸位过誉了。朔奉诏讨贼,分所应当。能破广宗,亦赖皇甫将军、朱将军前期鏖战,耗尽贼寇锐气,以及众将士用命。孤,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最后一分力罢了。” 他目光转向坐在下首的曹操与刘备,主动开口道:“这位想必是率骑勇破颍川黄巾的曹都尉孟德兄?这位是于涿郡举义,屡立战功的刘玄德兄?二位大名,孤在凉州亦有耳闻,今日得见,幸甚。” 曹操闻言,连忙放下酒杯,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但眼神锐利,言语间透着精明与热情:“殿下谬赞了!操些许微功,怎敢当殿下兄之称?殿下以弱冠之龄,平定西凉,横扫并冀,武略之盛,功业之隆,实令操等汗颜,恨不得早附骥尾,以供驱驰!”他一口一个“殿下”,称呼刘朔为兄却自称名,既显恭敬,又不着痕迹地拉近了距离。 刘备也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天然的温和与落寞:“备乃织席贩履之辈,幸得兄弟相助,方能效命疆场,尽一份绵力。殿下天潢贵胄,勇毅无双,亲冒矢石,平定大难,备……唯有敬佩。”他话语中那份同是宗室却境遇迥异的感慨,虽然掩饰得很好,但细心者仍能品出一二。 刘朔微笑着正要再客气两句,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曹操称他“孟德”,刘备自称“玄德”,董卓、皇甫嵩等人相互之间也多以表字称呼,如“仲颖”、“义真”、“公伟”。唯独对他,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极其恭敬地使用“殿下”或“凉王”的尊称,无人提及表字。 原因很简单——他,刘朔,作为堂堂大汉亲王,皇帝长子,竟然没有表字! 一股荒谬而又带着些许尴尬的情绪涌上刘朔心头。他这具身体的生父,那位便宜皇帝老子刘宏,恐怕从他出生起就没正眼看过他,连存在都近乎遗忘,又怎会按照皇室规矩,在他封王时为他取字东汉遵循《礼记》冠而字”的核心原则,但明确规定 “天子、诸侯早冠”《白虎通・冠礼》明确记载:“普通士大夫 20 岁冠礼取字,皇室成员因身份特殊,可根据政治需求(如就藩、亲政)提前至 15-19 岁,取字与冠礼同步完成,不存在 “先就藩、后取字。 ‘真是……无语。’刘朔内心翻了个白眼,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更加反感。连个字号都没有,在这群动不动就“孟德”、“玄德”、“仲颖”互相称呼的东汉精英圈子里,自我介绍都显得格格不入,难道永远让人称呼“殿下”?平白少了几分亲和与文人雅士间的随意。’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顺着曹操的话,自嘲般地笑了笑,主动解释道:“孟德兄过谦了。说起来,倒是孤有些失礼。孤因年少,尚未加冠,故而……未曾取字。日后诸位若觉方便,直接以名称之亦可,不必过于拘礼。”他特意点明“以名称之,既是显示大度,也是化解无名可称的尴尬。 此言一出,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刘朔那张年轻却已隐现威严的脸上。 年少?未冠?无字?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之前完全被刘朔的威势和其麾下军队的强大所震慑,下意识地将对方视为同辈甚至需要仰视的雄主,全然忘了去考虑年龄问题。此刻经刘朔提醒,他才猛然惊觉,这位威震天下的凉王,根据皇室谱牒,今年……似乎真的才十三岁 十三岁!? 十三岁就已经是一州之主,手握十万精锐,阵斩敌军主帅,定了这泼天大功?! 曹操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充斥胸间。他曹操自认才华不凡,雄心勃勃,可十三岁时在做什么?或许还在洛阳和袁绍他们一起飞鹰走狗,闹市抢亲吧?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他不由得再次深深看了刘朔一眼,心中那份忌惮与结交之意,更加浓重了。 刘备更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朔。他原以为自己二十八岁仍漂泊无依,寄人篱下已经足够落魄,但与这位十三岁便已创下如此基业的同宗相比……他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指节有些发白。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震惊、些许自惭形秽,以及更加炽烈的、渴望建功立业的火焰在心底燃烧的感觉。天壤之别……这便是天壤之别吗?他心中苦涩与不甘交织。 连老成持重的皇甫嵩和朱儁都再次面露惊容。他们知道刘朔年轻,但具体年龄并未深究。此刻得知确切年纪,再回想那支令行禁止、悍勇无匹的凉州军,以及刘朔在战场上沉稳果决的指挥,只觉得匪夷所思。此子,当真天赋异禀,非常理可度! 董卓更是张了张嘴,差点把杯中的酒洒出来。他瞪着牛眼,上下重新打量刘朔,喃喃道:“十……十三?俺老董十三岁的时候,还在陇西跟着羌人抢马呢……殿下您这……您这看起来,说是十六七,俺都信啊!”他这话倒是说出了众人的心声。刘朔身材因为长期锻炼和天赋异禀,远比同龄人高大魁梧,面容虽稚嫩未脱,但眉宇间的英气与久居上位的威严,完全掩盖了实际年龄的青涩。 刘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因无字而产生的尴尬反而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局面的从容。他微微一笑,语气平和:“董将军过誉了。不过是长得快些罢了。来,诸位,请满饮此杯,为陛下贺,为大汉贺!” 他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将焦点重新拉回庆功上。 “为陛下贺!为大汉贺!”众人齐声举杯,但每个人心中,都因无字这个小插曲,对这位年轻的凉王,有了更深刻、更复杂的认知。他的强大,他的年轻,他与皇室那微妙的关系……都成了未来天下棋局中,不可或缺、必须慎重考量的重要变数。 ------------ 第74章 铁骑向洛阳 广宗的善后事宜以惊人的效率推进。战功统计、文书奏报、残敌清剿……一切都在凉州军团那套高效得近乎冷酷的体系下迅速完成。朝廷的嘉奖诏书和后续安排也很快传来,内容无非是褒奖有功之臣,令其各归本位,或入京觐见,听候封赏。 皇甫嵩、朱儁需率中央北军回师洛阳,述职报捷。董卓虽围攻巨鹿不利,但毕竟官位仍在,也需回京解释。并“听候处置”。曹操、刘备等有功将领,亦在奉诏入京之列,等待他们的或许是升迁,或许是新的任命。 然而-当众人商议行程时,刘朔却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的方案。 “孤已决定,凉州大军不先行返回凉州,而是随孤一同前往洛阳。待陛下封赏完毕,孤便直接率军西归。”刘朔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就像决定明天去郊游一般随意。 厅内瞬间一片寂静。 皇甫嵩刚端起的茶杯悬在了半空。 朱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董卓张大了嘴巴/足以塞进一个鸡蛋。 曹操的眼角微微抽搐,下意识地捻着胡须。 刘备则低垂着眼睑,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的不平静。 率大军前往帝都?!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闻之事!自大汉立国以来,除了特定的卫戍部队,何曾有外镇藩王、边地将领敢带着数万刚刚经历血战、杀气腾腾的野战精锐直逼京畿?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僭越,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 洛阳是什么地方?是天子脚下,是大汉中枢,是权力象征!带兵入京,历来是君臣大忌。哪怕是以跋扈闻名的董卓,此刻也只是带着少量亲随赴京,其主力部队依旧留在河东等地观望。 皇甫嵩深吸一口气,试图委婉劝阻:“殿下。。。。此举恐有不妥。京师重地,非比边州。大军云集,恐惊扰圣驾,亦会引起朝野非议不若殿下轻车简从,率部分仪仗入京,大军可暂驻于河内或弘农,以示……” 他的话还没说完,刘朔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看似纯良无害的笑容:“皇甫将军多虑了。孤乃父皇之子,奉诏平叛,立下微功,如今率得胜之师回京觐见,以彰我大汉军威,有何不可?难道父皇和朝中诸公,还会怕了自家儿子的军队不成?”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皇甫嵩后面所有劝诫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还能说什么?难道直接说“对,朝廷就是怕你”?这话谁也说不出口。 刘朔的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况且,凉州路远,大军往返徒耗粮秣。直接从洛阳西返,更为便捷。孤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看着刘朔那副“我年纪小我不懂规矩但我拳头大所以我说的就是道理”的模样,几位久经宦海的老将枭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曹操嘴角狠狠抽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头的骇浪,心中暗道:‘好一个有何不可!好一个自家儿子的军队!这位凉王殿下,哪里是年少无知?分明是恃强凌弱,仗着兵锋之利,根本不把洛阳那套规矩放在眼里!他这是要……携广宗大胜之威,兵临城下,去跟他那位便宜父皇讲道理啊! 刘备也是心中剧震,暗想:‘携大军入京……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肆无忌惮!他难道就不怕陛下震怒,不怕天下口诛笔伐吗?但转念一想,以刘朔如今展现出的实力,朝廷……还真未必敢拿他怎么样。除非能瞬间调动全国兵马围攻,但可能吗?黄巾之乱刚平,各地元气大伤,谁又能制衡这支虎狼之师? 董卓更是眼神闪烁,心中五味杂陈。他董仲颖自认也算胆大包天,但带数万大军去洛阳讨封赏这种事,他想都不敢想!看着刘朔那年轻得过分的脸庞,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后生可畏,什么叫“拳头即是道理”。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点跋扈心思,跟这位凉王殿下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朱儁憋了半晌,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与皇甫嵩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荒谬。 皇甫嵩揉了揉眉心,苦笑着低声对朱儁道:“罢了……少年心性,锐不可当啊。他既有此意,又手握强兵,我等……又能如何?只盼莫要惊起太大波澜才好。” 他这话与其说是解释,不如说是自我安慰。他们忽然意识到,面对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年轻亲王,他们这些所谓的老成谋国之辈,除了感慨其“少年心性”外,竟无丝毫制衡之法。 “少年心性?”曹操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却是一声冷笑:这哪里是少年心性?这分明是睥睨天下的枭雄之姿!洛阳……怕是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了。 于是,在一种极其微妙和复杂的气氛中,行程定了下来。 皇甫嵩、朱儁、董卓、曹操、刘备等人,或带着本部亲随,或带着少量兵马,怀着各种心思,准备返回洛阳。 而在他们身后,是刘朔那支沉默如山、煞气内敛的凉州军团。黑色的旗帜迎风招展,铁甲的寒光映照着秋日阳光,这支刚刚平定黄巾主力的无敌雄师,即将开拔,目标——大汉帝都,洛阳。 ------------ 第75章 孟津关烽火惊帝都 离开广宗,两支目的相同但气质迥异的队伍,一前一后,向着洛阳方向行进。 前方是皇甫嵩、朱儁等人率领的中央北军以及董卓、曹操、刘备等人的部属。只有寥寥不多的队伍,且带着几分征战后的疲惫与松散,旌旗在秋风中显得有些陈旧,行军速度因步卒和辎重拖累,算不上快。 然而,跟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凉州军团,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远观时只觉其军容严整,肃杀之气弥漫。但近距离感受,才真正体会到这是一支何等可怕的虎狼之师。 行军途中,除了必要的传令声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马蹄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杂音。士卒们沉默地行走着,玄色铁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一张张面孔被风霜和战火磨砺得棱角分明,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他们的装备之精良,令前方的汉军将领们暗暗咋舌——无论是骑兵的马铠、鞍鞯,还是步兵的甲片、兵刃,都透着凉州格物院特有的精工细作,绝非寻常州郡武库的制式装备所能比拟。 尤其是那支由典韦亲自统领的重骑兵,人马皆披玄甲,行进间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沉重的马蹄踏在地上,引得地面微微震颤,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偶尔回头望见的董卓都感到一阵心悸。 “如此军威……如此军纪……”曹操与刘备并辔而行,忍不住低声感叹,他指着凉州军队伍中那些专门负责运输的骡马和备用战马,“文优你看,他们辎重队伍井然有序,驮马健壮,难怪行军速度如此之快。这刘朔……在凉州不过年余,如何练得这般强兵?积攒下如此家底?” 刘备沉默地看着,目光在那面迎风招展的“凉”字王旗上停留良久,才轻声道:“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凉王殿下,确是天纵奇才。”他语气平静,但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与这样的强军相比,他麾下那点人马,实在显得微不足道。 得益于大量骑兵和优良的驮畜,刘朔大军的行进速度远超皇甫嵩等人的预期。他们很快渡过黄河,抵达了洛阳北面的重要门户——孟津关。 孟津关雄踞黄河之滨,峰火台高耸入云,俯瞰着奔腾的河水和对岸的邙山。码头上,守关士卒严格检查着每一份过往公文和渡符,神情警惕。远处的河面上,可见汉军水师的快船巡弋,帆影点点,防卫森严。 当凉州军团那庞大的、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地平线上,如同乌云压境般缓缓靠近时,孟津关的守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那冲天的杀气,那严整到令人窒息的军容,那远超寻常军队的规模和精良装备……这绝不是他们熟悉的任何一支友军! “敌袭?!是黄巾残部还是……”守关校尉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快!点燃烽火!全军戒备!”负责烽燧的队率嘶声力竭地大喊。 刹那间,孟津关上最高的那座烽火台,浓黑的狼烟冲天而起,在晴朗的天空下划出刺眼的警报。紧接着,附近几座辅烽也相继响应,滚滚烟柱连接成一片,将危险的信号迅速传向背后的洛阳城。 关墙上,弓弩手迅速就位,箭簇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沉重的关门发出嘎吱巨响,被奋力推上。码头上的水军快船也纷纷调转船头,摆出迎敌的架势。整个孟津关如临大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皇甫嵩、朱儁等人走在前面,看到这一幕,哭笑不得。他们连忙派人手持符节和朝廷文书,飞马至关下高声呼喊:“勿要惊慌!此乃平定广宗黄巾的凉王殿下凯旋之师速开关门。” 关上的守将探出头,仔细验看了符节文书,又眯着眼极力辨认那越来越近的军队中确实飘扬着“汉”字旗和“皇甫”、“朱”等将旗,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脸上的惊疑丝毫未减。 他命令放下吊篮,将皇甫嵩的信使拉上关墙,又反复询问细节。 “真是凉王殿下?可。。。可这兵马也……”守将望着那支在关外停下,却依旧保持着攻击阵型,沉默如山岳的黑色军团,喉咙有些发干。他驻守京畿要隘,也算见识过各路兵马,何曾见过如此气象的军队?这哪里是凯旋,分明是兵临城下之势! 直到刘朔在王旗和众将簇拥下,亲自来到关前。守将看清那年轻却威严的面容,以及那身彰显亲王身份的玄甲蟠龙袍,才最终确认了身份。 “末将……孟津守将王焕,参见凉王殿下!不知殿下率天兵至此,惊扰王驾,死罪!”王焕慌忙下令打开关门,亲自出关跪迎,声音还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 刘朔端坐马上,微微颔首:“王将军恪尽职守,何罪之有?起来吧。孤奉诏回京,大军需在此暂歇,补充些饮水,即刻便行,不会过多叨扰。”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焕连声道谢,恭敬地将刘朔一行人迎入关内,但眼神却始终不敢离开关外那支安静的军队。他悄悄召来亲信,低声急促吩咐:“快!六百里加急,飞报洛阳!凉王刘朔,已至孟津……其麾下凉州军,精锐异常,甲胄鲜明,人数恐有数万之众……请朝廷早做定夺!” 信使领命,翻身上马,带着这份沉甸甸的军情,沿着驰道,向着南方的洛阳城绝尘而去。 ------------ 第76章 帝都峥嵘 过了孟津关,队伍沿着平坦宽阔的官道继续南行。孟津关的紧张气氛仿佛还萦绕在众人心头,尤其是那支沉默跟随的凉州军团,像一片移动的阴影,让沿途经过的亭驿、村落都为之屏息。 刘朔骑在马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孟津关。关墙依山傍水,烽燧高耸,确实称得上险要。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感慨。来自后世的他,对“雄关”的概念多源于书本和想象,亲眼所见、亲身置于其兵锋之下,感受截然不同。 “单是一个孟津关,便已如此雄伟险峻,不知那号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虎牢关,还有车不能方轨,马不能并骑的函谷故道,又是何等惊人的天险!”刘朔对身旁并辔而行的陈宫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还有伊阙、 鲁阳、轘辕(这个没听过某度的因该有呢)关等洛阳八关,名不虚传。我凉州虽有萧关、金城之固,与此地相比,无论是规模还是险要程度,只怕都相形见绌了。” 陈宫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目光中也流露出警惕:“主公所言极是。中原腹地,龙盘虎踞,这些雄关便是锁住龙虎的枷锁。以往我等重心皆在西陲,对中原这些要隘所知不多。今日一见,方知天下之大,险阻之多。日后若……情报方面,确需加强对这些天下雄关、要道兵力部署、守将背景、地理细节的探查,方能知己知彼,不至临事抓瞎。” 刘朔默默颔首,将这份警惕深埋心底。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和强大的武力可以横行一时,但真正要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立足乃至争雄,对这些细节的掌握至关重要。地图上的线条与亲眼所见的巍峨关城,带来的冲击力是完全不同的。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绕过一片缓坡,远方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无匹的城池轮廓,在秋日高远的天空下,缓缓展露出它峥嵘的一角。 洛阳! 即便心中早有准备,当这座东汉王朝倾注两百余年心血营建的伟大都城真正映入眼帘时,刘朔还是感到了强烈的视觉与心灵震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道宛若巨龙盘踞的巍峨城墙!正如史料所载,城墙呈规整的长方形,一眼望去,东西狭窄,南北绵长,气势恢宏。虽相隔尚远,但那厚重夯土筑成的墙体,其雄浑壮阔的体量感已扑面而来,仿佛一道横亘于天地之间的巨大屏障,沉默地诉说着帝国的威严与力量。城墙之上,旌旗隐约可见,垛口森然,十二座城门如同巨兽蛰伏,吞吐着南来北往的人流车马。当年走的匆匆忙忙都没回头看看自己生活了十年的地方实在是没想到当时就有这么伟大的工程了,不知道这座古城又征兆了多少徭役,又有多少个家庭以为修这座城而轰然倒塌了,当真是兴亡都苦的是老百姓啊看我早日结束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吧还是。 整个城市规划严整,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城内“二十四街”的主干道网络依稀可辨,道路笔直宽阔,远超这个时代其他任何城市。这与西汉长安相对自由的布局截然不同,展现出一种高度集权下的秩序美感,正是建中立极理念的完美体现。 目光越过城墙,可以隐约看到城内北部大片巍峨壮丽的宫殿群轮廓,那便是占据全城近一半面积的北宫与南宫!两宫虽未能窥其全貌,但那连绵起伏的殿宇屋顶,高耸的阙楼,无不彰显着皇权的至高无上。可以想象,当年光武帝定鼎于此,明帝扩建北宫,两宫之间以三道空中复道相连,天子行于中道,百官分走两侧,十步一卫,那是何等的威仪与森严! 宫殿区的前方,应是官署林立的核心政务区;而按照“面朝后市”的礼制,市场的喧嚣则被规划在了宫殿的北部。整个城市布局层次分明,严谨地遵循着古老的礼制规范,堪称中国古代都城规划的典范。 官道上的人流车马明显密集起来,来自天南地北的商旅、士人、百姓,以及各种装束的官吏兵卒,汇成一股股洪流,涌向那座巨大的城池。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于边州的、属于帝国中枢特有的繁华、喧嚣而又带着几分压抑的气息。 曹操、刘备等人同样心潮起伏。曹操目光灼灼,既有回到权力中心的兴奋,也有一丝对身旁那位年轻亲王所带来的不确定性的担忧。刘备则默默看着这座象征着汉室权威的巨城,再想到自己漂泊半生,仍如无根浮萍,心中五味杂陈。 皇甫嵩、朱儁神色复杂,他们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但这一次,身后却跟着一头足以打破所有平衡的猛虎。 董卓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但瞥了一眼身后那沉默的黑色军团,又强行将那份躁动压了下去。 刘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他轻轻一夹马腹,沉声道:“走吧,进城。” 帝都洛阳,我来了。不是以那个被遗忘在琉璃阁的可怜皇子身份,而是以凉王之名,携平定黄巾之功,率虎狼之师,前来叩响这扇沉重的大门! ------------ 第77章 扬眉吐气 洛阳城那巨大的轮廓已近在眼前,巍峨的城墙投下的阴影,仿佛能吞噬一切。官道上的人群愈发拥挤,但当人们看到那支沉默跟随、煞气隐隐的黑色军团时,无不骇然色变,纷纷惊慌避让,如同潮水退开,留下一条直通城门的真空地带。惊疑、恐惧、好奇的目光交织在一起,落在队伍前方那位年轻亲王的身上。 在距离洛阳城北门约三里处(不知道当时叫什么就叫北门吧),一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地,刘朔缓缓抬起了手。 整个凉州军团,前后绵延数里,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如同精密器械被瞬间切断电源,在一声低沉统一的顿步声和甲胄摩擦声中,戛然而止。动作之整齐,令远处城墙上密切关注着的守军都感到一阵心悸。 “传令,大军于此安营扎寨,依标准防御阵型布置。”刘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没有孤的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亦不得允许任何外人靠近营区。违令者,斩。” “诺!”传令兵轰然应命,迅速将命令传达下去。 下一刻,庞大的军团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高效运转。工兵营迅速勘测地形,划定区域;步兵各营依令展开,占据要害位置;骑兵游弋在外围警戒;辎重营则开始卸载物资,搭建营垒。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悄无声息,只有金属的碰撞和旗号的挥动,展现出令人咋舌的军事素养。一座杀气森严的军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这帝都之畔拔地而起,如同一头玄色巨兽,匍匐在洛阳城下,无声地龇出了獠牙。 刘朔转向身后众将:“公台,云长,文远,你等留守大营,约束部众,谨防变故。” “末将臣遵命!”三人抱拳领命,眼神锐利。 随即,刘朔的目光落在如同铁塔般的典韦身上,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戏谑的笑容:“恶来,点一百亲卫铁骑,随孤……进城。” 只带一百骑!而且还是作为护卫! 此言一出,不仅关羽等人微微一愣,连前方正准备引路的皇甫嵩、朱儁等人也都愕然回首。 带着数万大军兵临城下,却只带百骑入城?这是何等的自信?或者说,是何等的……嚣张!他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我大军在此,我便孤身入城,尔等又能奈我何? 曹操眼角狂跳,心中暗道:‘好个凉王!先是携大军威压,展示肌肉;如今又轻骑简从,以示坦荡或者说无所畏惧。这分寸拿捏……当真不似少年!’ 刘备则是默默地看着刘朔那年轻而从容的侧脸,再看向远处那座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军营,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震撼。‘携滔天之势而来,却行此举重若轻之举……’ 刘朔不再多言,一勒马缰,在典韦及一百名精心挑选、人马皆覆精甲、煞气最重的亲卫簇拥下,越众而出,向着那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洛阳城门,缓缓行去。 与此同时,洛阳皇宫,德阳殿。 年仅二十余岁,却因酒色过度而面色有些苍白虚浮的汉灵帝刘宏,正烦躁地在大殿内踱步。他刚刚收到了孟津守将王焕那份语焉不详却充满惊惧的加急军报,紧接着,北宫望楼上的禁军又报,发现大队精锐兵马于城北扎营! “逆子!这个逆子!”刘宏猛地将一份竹简摔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他想干什么?啊?!带着军队来洛阳?!他想造反吗?!” 他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白转青。身为皇帝,尤其是东汉中后期的皇帝,他对兵权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和忌惮。按照祖宗制度,诸侯王“唯得自娱宫内”,虽有护卫,但数量、装备皆有严格限制,绝不能拥有成建制的野战军团!而刘朔呢?不仅在凉州拥兵自重,如今更是将这数万虎狼之师直接带到了帝都脚下! “私蓄甲兵,形同谋反!他……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君父!还有没有朝廷法度!”刘宏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色厉内荏。 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个被他刻意遗忘在琉璃阁的孩子,那个宫人所出的、他连名字都懒得取的皇子。当初为了打发走这个“麻烦”,在何皇后与宦官的怂恿下,他随手就将那个混乱不堪的凉州封了出去,本以为他会像其他就藩的皇子一样,在边地自生自灭,甚至可能很快死于羌乱。 谁能想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竟然在短短时间内,不仅平定了凉州,还在广宗立下不世之功!如今,更是带着这样一支令人胆寒的军队,回来了! 这不是凯旋,这分明是耀武扬威!是来打他这个皇帝老子的脸!是来告诉全天下,他刘朔,当年你们看不起,如今,你们的生死就在我一念之间! 一想到这层,刘宏就感到一阵胸闷气短,一种被冒犯、被挑战的屈辱感和深深的恐惧攫住了他。 城门外,刘朔骑在马上,望着那越来越近、仿佛要压垮过来的巨大城门洞,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抹弧度。 爽! 一种压抑了多年,终于扬眉吐气的畅快感,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他想起了琉璃阁中那冰冷的饭食,母亲无声的泪水,宦官宫人那鄙夷不屑的眼神,以及离京时那无人相送、如同驱赶野狗般的凄凉……那些画面,曾是他无数个夜晚咬牙坚持的动力。 而现在呢? 他,刘朔,回来了! 带着足以颠覆这个王朝的力量回来了! 城墙上那些紧张观望的守军,城门内那些惶惑不安的官员,还有深宫里那个恐怕正气得跳脚的“父皇”……你们现在,感觉如何? 当年对我爱答不理,如今可还高攀得起? 你们的忐忑,你们的恐惧,你们的无可奈何,就是我最好的战利品! “呵呵……”一丝低不可闻的轻笑从他喉间溢出。原来,打脸的剧情是这么爽啊!难怪前世网络上那么多类似的故事经久不衰。这种凭借自身实力,将昔日轻视践踏自己的人踩在脚下,看着他们惊惧交加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简直比三伏天喝下冰饮还要痛快! 苟了这么多年,在深宫里装傻充愣,在凉州拼命发展,不就是为了今天吗?为了能将命运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为了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至于皇帝开不开心,百官舒不舒服? 关我屁事! 不高兴?那就憋着! 当年你们视我如草芥,今日我视尔等如蝼蚁! 这感觉,可太他妈的爽了!终于混出个“主角二代”的感觉了!以前当孙子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中那翻腾的意气稍稍压下,眼神重新变得深邃而平静。爽归爽,但真正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这座洛阳城,既是了他结昔日恩怨的舞台,也将是他迈向更高目标的起点。 “驾!” 他轻喝一声,在典韦和一百铁骑的护卫下,迎着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踏入了洛阳城那幽深的门洞。 ------------ 第78章 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在刘朔于洛阳城外勒马立营,仅率百骑踏入城门的同时,这石破天惊的消息,也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深宫高墙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琉璃阁与宫中其他宫殿的富丽堂皇相比,这里依旧显得朴素甚至有些冷清。然而,与往日的死寂不同,此刻的琉璃阁内,却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与喜悦。 一位身着素色宫装、不施粉黛的妇人正坐在窗前,手中虽拿着针线,但指尖却在微微颤抖,目光怔怔地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支威震天下的军队,看到那个她日思夜想的身影。她便是刘朔的生母,那位连正式封号都没有、只因儿子显赫才被宫人私下尊称一声的宫人——原氏。 “夫人!夫人!是真的!殿下回来了!带着大军就在北门外!”一名心腹老宦官连滚爬爬地冲进来,激动得老泪纵横,声音哽咽,“老奴打听得清清楚楚,殿下在广宗阵斩张梁张宝,立了天大的功劳!如今率得胜之师回京,威风的紧呐!” 原氏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极力向外望去,虽然除了宫墙什么也看不到。泪水无声地滑过她清瘦却依旧能看出昔日秀美的脸庞,那不是悲伤,是积压了十数年的屈辱、担忧、思念在此刻尽数化作的狂喜与欣慰。 “回来了 朔儿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承载了千钧重负。她想起了儿子在琉璃阁中那早慧而隐忍的眼神,想起了他离京时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背影,想起了这无数个日夜的提心吊胆……如今,一切都值得了。她的儿子,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朝不保夕的深宫弃子,他成了威震天下的凉王,手握强兵,连皇帝和满朝公卿都不得不正视的存在! “好,好平安就好”她反复说着,用手帕擦拭着不断涌出的泪水,脸上却绽放出多年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这冰冷的琉璃阁,似乎也因这个消息而有了几分暖意。 长秋宫与琉璃阁的喜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皇后何氏所居的长秋宫。这里气氛压抑,宫人们噤若寒蝉。 何皇后一身华服,凤钗斜插,本该是母仪天下的雍容姿态,此刻却面罩寒霜,一双美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猛地将手中的玉如意摔在地上,上好的美玉瞬间碎裂。 “那个贱种!他怎么还没死?!非但没死,还让他立下如此大功,带着军队回来了!”何皇后咬牙切齿,胸脯剧烈起伏,姣好的面容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真是祸害遗千年!贱人生的就是命硬!” 她心中充满了不甘和恐惧。刘朔的崛起,严重威胁到了她儿子刘辩的地位。虽然刘辩是嫡出,占着大义名分,但刘朔是长子,如今更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和实力!军功、强兵、威望……这些都是刘辩所不具备的。一旦陛下……她不敢想下去。 “皇后娘娘息怒。”身旁的心腹宫女小心翼翼地劝道,“那刘朔再如何,其母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宫人,无外戚支持,在朝中毫无根基。辩皇子乃是嫡出,名正言顺。陛下又向来不喜刘朔,此次他擅带大军逼近京师,已是大忌,陛下定然震怒。您又何必过于忧心?” 听到这话,何皇后暴躁的情绪稍稍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宫女说得对,嫡庶有别,这是根深蒂固的观念。刘朔的母亲原氏,不过是个运气好生下皇子的宫人,连个美人的封号都未曾得到,在讲究出身门第的东汉宫廷,这是致命的短板。没有强大的母族支持,他在朝堂上便是无根之萍。 想到这里,何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优越感的笑意:“哼,说得也是。那贱婢就算儿子再厉害,也改变不了她卑贱的出身!本宫才是皇后,辩儿才是嫡子!这大汉的太子之位,未来的皇位,只能是辩儿的!那刘朔,不过是个拥兵自重的藩王,得意一时罢了,终究是臣子!待辩儿登基,看他还能嚣张到几时!” 她重新坐直了身子,恢复了皇后的高傲姿态,但眼底深处的那一丝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刘朔带来的威胁,是实实在在的。 与此同时,在宦官们聚居的掖庭一带,一种无声的恐慌正在蔓延。 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集团,此刻也聚在一起,人人面色凝重,再无平日里的嚣张气焰。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张让尖细的嗓音带着一丝颤抖,“当年那个在琉璃阁里,咱们随手都能拿捏的小崽子,竟然成了气候,还……还带着兵回来了!” 赵忠也是脸色发白:“广宗大捷,兵威赫赫……孟津关守将的军报你们也看了,那支军队……绝非寻常。他此时回来,意欲何为?” 他们都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王甫(已倒台)以及他们,可没少看何皇后的眼色,对琉璃阁那对母子进行克扣用度、暗中刁难,甚至纵容手下宦官肆意欺辱。那时候的刘朔,在他们眼中与蝼蚁无异。 谁能想到,蝼蚁也有化龙的一天!而且这条龙,如今带着利爪和獠牙,回来了! “他……他不会记恨当年之事吧?”一个胆小些的宦官颤声问道。 这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他们这些阉人,权势完全依附于皇权,最怕的就是这种手握重兵、又与他们有旧怨的实权藩王。刘朔若真要清算旧账,以他如今展现出的实力和“少年意气”,皇帝恐怕都未必能保得住他们! “怕什么!”张让强自镇定,尖声道,“咱们伺候陛下多年,深得陛下信重!他刘朔再厉害,也是臣子!难道还敢在洛阳城内对咱们动手不成?再说了,当年之事,主要是王甫和何皇后的主意,与咱们干系不大!” 话虽如此,但他闪烁的眼神和微微冒汗的额头,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整个宦官集团,都因为刘朔的归来,而笼罩在了一层厚厚的阴云之下。 ------------ 第79章 士大夫前倨后恭的丑恶嘴脸 洛阳北宫,德阳殿前的广场上,晨曦微露。按照规制,今日将举行大朝会,正式接见并嘉奖平定黄巾的有功将士。然而,所有人的心知肚明,今日朝会的焦点,有且只有一个——那位昨日才携大军兵临城下,今日即将首次正式以亲王身份踏入这座帝国最高殿堂的凉王,刘朔。 时辰尚早,已有众多身着朝服、手持笏板的公卿大臣陆续到来,聚集在殿前广场上,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他们的目光,却都不由自主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瞥向广场一侧,那个被允许提前抵达、正在静候的身影。 刘朔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庄重的亲王冕服(虽未正式加冠,但以亲王身份入朝,需着相应礼服他身姿越发挺拔,气度沉凝。他并未与任何大臣寒暄,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身后仅跟着如同铁铸凶神般的典韦。典韦那双环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让任何想要贸然靠近的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与刘朔的安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围那些大臣们态度的微妙变化。 若时光倒流回几年多前,刘朔离京就藩时,这些朝廷重臣、清流名士,有谁曾正眼看过那个被发配到凉州苦寒之地的宫人之子?莫说相送,便是提起,也多是带着不屑与轻蔑,将其视为皇室耻辱,恨不得其立刻消失。 而今日,情形已然天壤之别。 先是几位品阶较低、嗅觉灵敏的官员,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远远地便朝着刘朔躬身行礼,口称“殿下”,仿佛与有荣焉。见刘朔并无反应,他们也不觉尴尬,只是讪讪退开,却仍不忘向周围同僚夸耀:“凉王殿下真是年少英武,气度非凡啊!” 渐渐地,一些中等世家出身的官员也开始按捺不住。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整理衣冠,上前几步,隔着一段安全距离,向刘朔作揖,语气恭敬而热络: “臣等恭贺凉王殿下广宗大捷,扬我大汉国威!殿下以弱冠之龄,建此不世之功,实乃天佑大汉,社稷之福!” “正是正是!殿下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真乃国之柱石!今后还需殿下多多提携啊!” “凉州苦寒,殿下却能将其治理得井井有条,练出如此强军,此等经天纬地之才,令下官敬佩不已!” 阿谀奉承之词,如同潮水般涌来,其中不乏一些在士林中略有清名的官员。他们的表情真挚,语气恳切,仿佛一直以来都是刘朔最忠诚的拥护者。 更有甚者,一些与宦官集团或何皇后一党有过节、或是单纯想投机押宝的官员,已经开始暗中盘算,如何能与这位突然崛起的强势亲王搭上关系,哪怕只是混个脸熟也好。他们低声议论着: “看见没?这才是真龙之姿!辩皇子虽嫡出,但年纪尚幼,且……” “嘘!慎言!不过……凉王殿下确有雄主之象。如今这世道,有兵才是硬道理啊!” “听闻殿下在凉州推行新政,颇得民心,用人也不拘一格,或许……” 然而,面对这些或直白或含蓄的恭维、试探与投靠,刘朔的反应却始终平淡。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但眼神疏离,并未与任何人深入交谈,更未记住任何一张过分热情的面孔。他的目光偶尔扫过这些形形色色的脸,看到的只是权势、利益驱动下的表情变换。 这一幕,落在远处一些真正清高孤傲、或是与刘朔有潜在利益冲突(如某些与何家绑定过深的世家)的重臣眼中,则让他们脸色更加难看,或是冷哼,或是拂袖,低声斥责小人行径、有辱斯文。 刘朔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厌恶。趋炎附势,前倨后恭,这就是所谓的朝廷栋梁,士林清流?他心中冷笑。当年我母子在琉璃阁中艰难求生时,你们在哪里?我离京时门庭冷落,你们可有一丝怜悯?如今见我手握强兵,立下大功,便一窝蜂地涌上来,歌功颂德,恨不得立刻贴上标签。 他看着那些满脸堆笑、仿佛与他有多年交情的官员,只觉得无比讽刺。这些人的热情,与当年琉璃阁外的冰冷,形成了最尖锐的对比。他们的恭维并非源于对他功绩的真正认可,更非对他这个人的尊重,仅仅是因为他掌握了力量,拥有了让他们畏惧或想要依附的实力。 这种基于纯粹利益算计的变脸,比直接的敌视更让刘朔感到不屑。它赤裸裸地揭示了在华丽朝服和道德文章之下,这个时代统治精英阶层——士大夫集团的核心本质:依附强权,维护自身阶层特权,所谓的气节与风骨,在真正的实力面前,往往脆弱不堪。 这样的集团,把持着朝政,垄断着知识,操纵着舆论,以门第出身论英雄,真正有才干的寒门之士难有出头之日。他们关心的是家族利益、清谈玄理,何曾真正将天下黎民放在心上?黄巾为何而乱?说到底,不就是被这些人和他们代表的利益阶层逼得活不下去了吗? 刘朔心中的信念愈发坚定。他来自后世,深知一个民族要真正强大,必须打破这种僵化、腐朽的阶层垄断,让知识、权力、机会能够流动起来,让真正有能力、有抱负的人为国效力,让底层的百姓能活得有尊严、有希望。 推翻他们……不仅是推翻刘宏的皇权,更是要打破这数百年来士族门阀对天下的禁锢!解放被束缚的生产力,解放被压抑的民智与民力!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会触怒整个既得利益阶层,但……刘朔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扫过那些仍在窃窃私语、各怀心思的官员, 我必须走下去。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能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典韦似乎感受到了刘朔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而坚定的气息,微微侧身,将他护卫得更严密了些。 就在这时,德阳殿内传出悠长威严的钟鼓之声。 朝会,即将开始。 刘朔整了整衣冠,面无表情,踏着沉稳的步伐,向着那座象征至高权力、也充满了虚伪与算计的德阳殿,迈步走去。他知道,殿内等待他的,将是一场新的、不见硝烟的较量。而他,已然做好了准备。 ------------ 第80章 灵帝的厌恶 德阳殿内,金碧辉煌。 九龙柱巍然耸立,藻井上的日月星辰彩绘在晨光中隐隐生辉。百官依品阶肃立两侧,九卿在前,诸卿在后,文东武西,秩序井然。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一种无形的、压抑的威严。 当刘朔随着最后的官员队伍踏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这位年轻的亲王今日穿着正式的玄色冕服,十二章纹在袖口衣襟间若隐若现,腰间佩着那柄形制古朴的剑。(猪脚就是要剑履入殿)他步伐沉稳,面容平静,既不刻意昂首挺胸,也不显得谦卑畏缩,就那样自然地走进来,仿佛只是走进一间寻常厅堂。 然而,就在他准备像一年多前离京前最后一次上朝那样,默默站到武官队列最末端——那个象征着他当时尴尬地位的位置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一个急切的声音响起。 只见太仆刘宽——一位以宽厚著称的老臣,竟不顾礼仪地从文官队列中跨出半步,满脸惶恐地朝刘朔拱手:“殿下乃陛下长子,又立下不世之功,岂能居于末位?当立于武官之首才是!”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 “正是!殿下平定黄巾,功在社稷,当居前列!”少府樊陵紧随其后。 “殿下请!”卫尉杨彪也微微躬身示意。 “请殿下移步!” 一时间,那些方才在殿外对刘朔热情恭维的官员,此刻更是表现得急切。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官员,见风向如此,也不得不跟着附和。武官队列前端的几位将军——包括刚回京的皇甫嵩、朱儁,脸色都有些复杂,但也都默默让开了位置。 整个朝堂因为刘朔的站位问题而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刘朔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满脸诚恳的面孔,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不大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诸位大人何故如此?孤记得,上次上朝——哦,就是几个年前离京前那次——孤不就站在此处么?” 他指了指脚下武官队列末尾的那块金砖位置,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疑惑:“那时,前方站的可是三公、九卿、诸将军,孤一个无才无德、就藩边地的皇子,站于此地,不是正合适么?怎么今日,倒显得不合适了?” 这话一出,殿内瞬间安静。 许多官员的脸色变得精彩纷呈——红白交替,尴尬无比。刘朔这话,看似平淡,实则辛辣至极!他是在赤裸裸地提醒所有人:当年你们如何冷落我、轻视我,如今见我掌兵有功,便换了一副嘴脸! 那些刚才最积极劝进的官员,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刘宽老脸涨红,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站在武官前列的皇甫嵩微微闭目,心中暗叹。朱儁则下意识地握紧了笏板。曹操站在后排,低着头,嘴角却难以抑制地抽动了一下,心中对这位凉王的尖锐有了新的认识。 刘朔却仿佛没看到众人的尴尬,反而笑了笑,那笑容在冕旒的珠串掩映下有些模糊:“诸位盛情,孤心领了。不过,规矩就是规矩。孤初回洛阳,还是按旧例站吧。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文官队列前排那几个一直沉默不语、面色紧绷的真正的重臣(如袁隗等),又扫过高高在上的、空荡荡的御座,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毕竟,有些位置,不是靠别人让出来的。” 这话里的深意,让许多人脊背发凉。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宦官尖细悠长的唱喝:“陛下驾到——!” “臣等恭迎陛下,陛下万岁——”百官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面向御座方向,跪拜下去,山呼万岁,暂时摆脱了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尴尬。 刘朔也随之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但并未如多数官员那般伏低身体。 汉灵帝刘宏在宦官张让、赵忠的搀扶下实则更多是象征性的,从后殿转出,步履有些虚浮地登上御阶,坐上了那尊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龙椅。 他今日特意穿了最庄重的天子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试图以天子的威仪来压制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儿子。然而,当他坐定,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下方跪拜的群臣,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即便在躬身时,脊梁也挺得笔直的身影时,所有的准备仿佛都瞬间垮塌了。 就是这小子! 刘宏的瞳孔微微收缩,胸口一阵烦闷。刘朔站在那里,未按礼制居于首位而是站在了组后面,却仿佛是整个大殿的中心。那身亲王冕服穿在他身上,竟比穿在任何一个皇子身上都显得合衬,透着一种内敛的锋芒。尤其是想到昨日军报中描述的城外那支黑压压的、令人不安的大军,刘宏就觉得自己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哽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难受至极。 厌恶,忌惮,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厌恶刘朔那张与记忆中某个卑微宫人依稀相似、却又英气勃勃让他感到陌生的脸;他忌惮那支就在洛阳城外虎视眈眈的凉州军;他愤怒于这个儿子竟敢如此跋扈,携兵威逼京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更让刘宏如鲠在喉的是,他对刘朔私练精兵、私铸兵甲的行为心知肚明,这在本朝视同谋反!可他现在能怎么办?当场斥责?下令捉拿?城外那数万虎狼之师是摆设吗?洛阳的北军五校经过广宗之战还有多少战力?各地兵马能及时调动吗? 不能!他什么都不能做!至少现在不能。 这种无力感,对于一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皇帝来说,尤为折磨。他感觉自己就像坐在一个火药桶上,而引线却攥在下面那个他从未正眼瞧过的儿子手里。 刘宏的脸色阴沉下来,方才强撑的威严有些僵硬。他盯着刘朔,越看越觉得那张平静的脸下面,藏着对他、对这个朝廷、乃至对整个皇权的蔑视与挑衅。 “众卿平身。”刘宏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压抑。 “谢陛下——”百官起身,重新站好。许多人都敏锐地感觉到了天子目光在凉王身上停留的异常,以及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悦与冰冷。 朝会,就在这种极其微妙而紧张的气氛中,正式开始了。 刘朔微微抬眼,隔着晃动的冕旒珠串,与御座上那道复杂而阴郁的目光短暂相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厌恶与忌惮,心中却是波澜不惊,甚至有些漠然。 厌恶么?忌惮么?他心中冷淡地想,这才只是开始。当年你看不起的弃子,如今已经成了能掀翻棋盘的手。这种滋味,好好品尝吧,我的……父皇。 他重新垂下目光,如同最恪守臣道的亲王,等待着这场注定不会平静的朝会,进入下一个环节。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 第81章 寒酸薄封 父子恩断义已绝 朝会的进程按部就班,却总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异样气氛。每一道封赏的诏令宣读,每一次受赏官员出列谢恩,似乎都在无形中指向那个站在武官队列末尾、始终沉默的身影。 平定广宗、阵斩张梁张宝的首功是谁?天下皆知。 随着功勋簿上一个个名字被念出,封赏被颁下——皇甫嵩升任左车骑将军,封槐里侯;朱儁拜右车骑将军,封钱塘侯;曹操迁济南相;刘备授平原县令……甚至董卓,也因其资历和麾下兵马,被擢为并州牧(董卓早时是当过并州牧的)。金银、布帛、增邑,种种恩赏,彰显着朝廷对功臣的慷慨。 但最重要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被提及。 殿中百官的目光,开始不受控制地飘向刘朔。许多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测:如此不世之功,陛下会如何封赏凉王?增邑?凉州本就偏远,增邑意义不大。赏赐金银?以凉王在凉州展现的财力,恐怕也不稀罕。加官?亲王已是人臣之极,还能怎么加? 一个大胆而微妙的念头 在少数人心中悄然滋生:会不会……借此次大功,顺势立储?毕竟,凉王是长子,又立下匡扶社稷的大功,虽然出身……但如今这世道,有兵有权才是硬道理啊! 这个念头让他们心跳加速,偷偷观察着御座上的天子,又看看下方神色平静的凉王。 然而,御座上的刘宏,脸色却随着一个个封赏的进行,愈发阴沉难看。每一次封赏,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个逆子立了多大的功劳,也像是在逼迫他,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终于,所有的有功之臣都封赏完毕。 大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御座和那个年轻亲王之间。 刘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威严,开口道:凉王刘朔。 “儿臣在。”刘朔出列,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礼。 “尔此次奉诏平叛,于广宗剿灭张梁、张宝贼众,有功于社稷。”刘宏的话说得干巴巴的,像是在背诵早就准备好的套话,“朕心甚慰。” 就这么两句?没了?许多官员竖起了耳朵。 刘宏顿了一下,似乎接下来的话难以启齿,但在无数目光注视下,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特赐……金千斤,帛五千匹,增凉州食邑……三千户。”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金千斤,帛五千匹?这对于普通将领或许是厚赏,但对于一位亲王,尤其是刚刚立下平定黄巾主力的首功亲王而言,简直寒酸得可笑!增邑三千户?凉州本就地广人稀(当时的人认为,其实猪脚早就吧凉州发展的很好啦),这三千户的食邑象征意义远大于实际,更何况谁都知道,凉州如今实际掌控在刘朔自己手中,这增邑更像是个笑话。 没有加封,没有特殊荣衔,没有对之前私蓄兵马、擅铸兵甲等逾矩行为的任何宽宥或追认,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褒奖之词。 这哪里是封赏?这分明是敷衍!是羞辱!是天子在用这种近乎吝啬的方式,表达他极度的不满和忌惮! 皇甫嵩、朱儁等人微微低头,不忍再看。曹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讥诮。刘备则暗自握拳,心中对天家亲情之淡薄、对功臣之刻薄,有了更深的认识。 那些原本还存着些许幻想的官员,此刻也彻底明白:陛下对凉王的厌恶和防范,远超他们想象!太子之位?绝无可能! 刘朔站在原地,听完这封赏,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只是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心中连冷笑都懒得发出。 果然……还是这么吝啬,这么令人作呕。他早已料到这个便宜父亲不会给他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只是没想到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足。 然而,刘宏的话还没完。他似乎也觉得这赏赐实在太说不过去,在短暂的停顿后,用更快的语速补充道:“另,念凉州边地,羌胡杂处,治理不易。特许凉王……于封地之内,官吏除两千石以上需报备朝廷外,余者皆可自辟。凉州一应赋税……免征三年,以资休养。” 这两条补充,让殿内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官吏自辟权(虽有限制),这几乎是给了刘朔在凉州人事上的高度自主,等同于承认了他对凉州的实际控制!免征赋税三年,更是实实在在的利好,能让凉州积累更多财富。 这看似是恩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皇帝在无法实际控制凉州的情况下被迫做出的妥协和追认。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无奈之举。 刘朔心中明镜似的。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的刘宏,朗声道:“臣(猪脚不想以他的儿子自称,所以以臣自称),谢陛下恩赏。”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也没有多少感激之情。 刘宏被刘朔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看得心头火起,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烦躁,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平身吧。” “谢陛下。”刘朔直起身,退回队列。整个过程,礼仪周全,却透着一股冰冷的疏离。 朝会接下来的议程,刘朔已不再关心。他的思绪已经飘远。 ‘官吏自辟,免税三年……哼,总算还有点实际用处。至于那些金银布帛,’他心中漠然, ‘留给洛阳朝廷自己享用吧。’ 他想起刚才刘宏那副如同割肉般痛苦又强装威严的表情,想起那敷衍到极致的封赏,心中最后一丝因为血缘而产生的、微乎其微的牵绊,也彻底断了。 吝啬至此,厌恶至此……也好。刘朔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这样将来,等我真正要做那件事的时候,便再也不用顾忌什么父子亲情,也不必考虑如何安置这些所谓的兄弟姐妹了。 路,是你自己选的。他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面色阴郁的皇帝, 也是这个腐朽的朝廷自己选的。 朝会结束的钟鼓声响起。 刘朔随着人流走出德阳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洛阳的天空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孤独,却又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力量。 与这座皇城,与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父亲,最后一丝温情脉脉的面纱,也在今日,被彻底扯下。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事实与未来必然的冲突。 而他,已做好了全部准备。 ------------ 第82章 杀气惊破天伦梦 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陆续退出德阳殿。刘朔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待人群稍散,转身向着御阶方向再次躬身。 “陛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下来的大殿中格外清晰,“儿臣离京日久,心中挂念生母,恳请陛下恩准,容儿臣往琉璃阁探望。” 此言一出,尚未完全离开的几名重臣脚步微顿,偷偷侧目。这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说是为人子者的孝道本分。然而,在此刻这种微妙的情势下提出,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御座上,刘宏的脸色本就难看,闻言更是阴沉了几分。他本能地想要拒绝,想要呵斥这个逆子得寸进尺。但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北门外那座沉默的军营。那数万凉州铁骑带来的压力,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他的皇权之上。 “……准。”这个字从刘宏牙缝里挤出来,干涩无比。他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宦官,带他去。 “谢陛下。”刘朔礼数周全,转身随着一名战战兢兢的小宦官,向着后宫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只是去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穿过一道道宫门,行走在熟悉的、却又仿佛隔了一层冰霜的宫道之上。琉璃阁在后宫深处,位置偏僻。越往里走,越能感受到与朝堂前殿截然不同的、属于皇室私密空间的气氛,但也隐隐能听到孩童的嬉笑声。 就在刘朔即将转入通往琉璃阁的那条僻静小路时,一阵更为清晰欢快的笑声从旁边的御花园方向传来。 只见花园的亭台旁,几个锦衣华服的孩子正围着一个身着常服、面色比在朝堂上柔和许多的中年男子玩耍。那男子正是汉灵帝刘宏(他散朝后换下朝服,直接来了此处)。他怀中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万年公主?),身旁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衣着最为华贵、眉眼间与何皇后有几分相似的男孩(刘辩),以及另一个年纪更小些的男孩(刘协,这时可能尚在董太后处为艺术加工)。几名宫女宦官侍立周围,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一派“父慈子孝”、“天伦之乐”的景象。 这与琉璃阁的冷清,与苏氏十数年来的孤寂,形成了残酷而刺眼的对比。 刘朔的脚步微微一顿。他看到了,那被簇拥在中心、享受着儿女绕膝之乐的皇帝,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意。而这种笑容,从未对他,对他的母亲展露过分毫。 就在刘朔目光投去的瞬间,那几个孩子也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穿着亲王服饰的年轻人。 尤其是那个被宠惯了的嫡子刘辩,他见刘朔气度不凡,却面生,又直勾勾地看着他们,顿时有些不悦,挣脱开宫女的手,上前几步,扬起小脸,带着皇子天生的骄矜喝道:“你是何人?竟敢在此处窥视!好大的胆子!见了本皇子与父皇,还不行礼?” 童言稚语,却充满了被宠溺出来的优越感和对规矩的懵懂认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朔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刘辩那张稚嫩却骄纵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享受着一切他从未得到过的宠爱和尊荣的弟弟。 然而,就是这平静的目光,却仿佛带着尸山血海中淬炼出来的实质般的寒意与压迫!那是统帅千军万马、阵斩敌酋、一言决人生死的煞气!是在凉州与羌胡搏杀、在广宗碾碎黄巾的铁血意志!岂是刘辩这等养在深宫、不知疾苦的温室花朵所能承受? “啊——!”刘辩被那目光一照,只觉得如同被最凶猛的野兽盯上,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骄纵的小脸瞬间煞白,惊叫一声,竟是双腿一软,噔噔噔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裤裆处迅速洇湿了一片——竟是被吓得失禁了! 旁边那个更小的孩子也被这无形的杀气波及,“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被刘宏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也吓得缩进父亲怀中。 宫女宦官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搀扶的搀扶,安抚的安抚,场面一片混乱。 “辩儿!”刘宏又惊又怒,连忙放下女儿,上前扶起吓傻了的刘辩,见他如此狼狈,更是心疼愤怒交加。他猛地抬头,怒视刘朔,眼中几乎喷出火来:“逆子!你想干什么?!吓坏你弟弟妹妹了!” 刘朔收回目光,那骇人的气势如同潮水般退去,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他仿佛没看到刘辩的丑态和弟妹的哭泣,也没听到宫人们的慌乱,只是看着刘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刘宏耳中,也传入周围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耳中: “看来……陛下还是会当父亲的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刘宏护在怀中、惊惧未消的刘辩,又扫过那些如临大敌的宫人,最后重新落回刘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我还以为……您天生就是个冷血动物,不会对自己的骨肉,产生半分感情呢。” “你——!”刘宏闻言,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青,由青转白,指着刘朔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滔天的怒火! 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冻结了。所有宫人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再哭。 刘朔却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转向旁边那个早已吓瘫了的小宦官,淡淡道:“带路。” 说完,他径直转身,向着那条通往琉璃阁的、冷清的小路走去,将身后那幅被彻底撕碎的天伦图景,以及刘宏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目光,远远抛在身后。 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牵绊后的决绝。 ------------ 第83章 琉璃春暖 穿过那道熟悉的、略显斑驳的宫门,眼前便是记忆中的琉璃阁。与御花园的奢华热闹相比,这里依旧安静得近乎寂寥。庭院中的树木在秋风中有些萧瑟,石阶缝隙间探出几丛顽强的野草,殿宇的彩绘虽经简单修葺,仍能看出岁月的痕迹。但与刘朔记忆中最灰暗的时候相比,至少干净整洁了许多,廊下甚至还摆着几盆应季的菊花,添了些许生气。 领路的小宦官在院门口便战战兢兢地停住了脚步,躬身道:“殿下,原……原娘娘就在里面。”他不敢多说,也不敢进去。 刘朔微微颔首,独自一人踏入了庭院。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里面的人。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素衣身影几乎是冲了出来。正原氏。她比刘朔记忆中更加清瘦,鬓角已染上了些许不易察觉的霜色,但此刻,那双总是盛满忧虑和温顺的眼眸里,却闪烁着近乎灼亮的光彩,一瞬不瞬地紧紧盯着门口的儿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原氏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唤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刘朔,从他还带着少年轮廓却已显刚毅的面庞,到他挺拔如松的身姿,再到那身彰显亲王威仪的冕服……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 “朔……朔儿?”她终于哽咽着唤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美梦。 刘朔看着母亲,看着这个在深宫中默默承受了数十年冷眼、将全部生存希望和爱意都倾注在他身上的女人。朝堂上的勾心斗角,花园里的冰冷对峙,那些算计、厌恶、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褪去。一股酸涩而温暖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他的鼻尖,撞进他的心底最柔软处。 他快步上前,在苏氏面前停下,然后,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以最隆重的礼节,向母亲叩首。 “母亲,不孝儿刘朔,回来了。” 没有自称孤,没有用任何尊称,只是最朴实、最直击人心的儿,来到这个时代他没感受道一点点的温情和亲情也就只有再原氏这里才能感受道珍贵的母子之亲情。这一跪,不仅是对母亲的叩拜,更是对过去那个在琉璃阁中相依为命、受尽屈辱的岁月的交代,是向她宣告,她的儿子,终于有能力堂堂正正地站在这里,回来看她。 原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刘朔的肩膀,泪水滚烫地落在他颈侧的衣领上。“起来,快起来……我的儿,让娘好好看看……”她泣不成声,手忙脚乱地想扶他起来,又舍不得放开,只是贪婪地看着他的脸,抚过他坚实的臂膀,仿佛要确认这真的是她的儿子,不是梦中幻影。 刘朔顺从地起身,任由母亲打量。他反握住母亲那双因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触感微凉,却让他感到无比的真实和安定。 “高了,壮了……也黑了……”原氏含着泪,又哭又笑,“在凉州,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打仗……受伤了没有?”她的关切如此纯粹而直接,不问功业,不问权势,只关心她的儿子是否安好。 “母亲放心,儿子很好。凉州虽苦,但儿子乐在其中。未曾受伤。”刘朔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扶着母亲走进殿内。殿中的陈设依旧简朴,但明显多了些用度,桌上甚至还有一盘新鲜的果子,这大概是最近才有的变化。 原氏拉着刘朔坐下,目光几乎舍不得离开他,仿佛要将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她絮絮地问着凉州的风土,问着他生活的细节,问着广宗战事的惊险(尽管刘朔只轻描淡写),问着他手下那些将军……每一个问题都充满了后怕与骄傲。 刘朔耐心地一一回答,略去其中的血腥与权谋,只挑些有趣或安好的事情说。他看着母亲眼中重新焕发的神采,听着她偶尔发出的、释然又欣慰的叹息,心中那片因为朝堂和皇帝而冰封的角落,渐渐被这平凡的温暖融化。 他注意到,母亲在说话时,身体仍会不自觉地微微前倾,保持着一种长期谨慎戒备的姿态;她的笑容虽然灿烂,眼底深处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对这座宫廷的惊惧。这让他心中的怜惜与决心更盛。 叙话良久,殿内的气氛温馨而宁静,仿佛与外界的风雨彻底隔绝。 刘朔握着母亲的手,忽然认真地看着她,开口道:“母亲,儿子这次回来,除了看您,还想做一件事。” 原氏慈爱地看着他:“何事?只要我儿平安顺遂,娘就心满意足了。” “儿子想接您离开这里,”刘朔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离开洛阳,离开这座皇宫,随儿子去凉州。” 原氏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离开……皇宫?去凉州?”这对她而言,是过去十数年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她是宫人,是皇帝的女人哪怕从未被承认,生是皇家的人,死是皇家的鬼,除非皇帝特许或儿子就藩携带通常只有正妃或受宠的生母才有可能,否则终身不得离宫。更何况,她是刘朔的生母,某种程度上也是“人质”。 “朔儿,这……这不合规矩,陛下他……”原氏下意识地感到惶恐,多年的宫廷生活让她对“规矩”和“陛下”有着本能的畏惧。 “规矩?”刘朔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但面对母亲时迅速隐去,语气转为沉稳的安抚,“母亲,规矩是人定的。如今的儿子,有能力定一些自己的规矩。至于陛下……”他略一停顿,“他拦不住我,也不敢拦。”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目光深邃:“母亲,您看看这琉璃阁,它困了您十几年。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浸透着冷清和屈辱。您难道还想在这里,继续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看人脸色,等着那永不可能到来的、所谓天恩吗?” 原氏浑身一震,环顾四周。熟悉的殿宇,此刻在儿子的话语下,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座精致而冰冷的囚笼。那些独自垂泪的长夜,那些克扣用度的刁难,那些指桑骂槐的羞辱……回忆汹涌而来。她当然不想!无数次在梦中,她都渴望能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哪怕只是去看看外面的天空。 “凉州虽然偏远,但那是儿子的地方。”刘朔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在那里,您是真正的王太后,无人敢给您脸色看。您可以住在宽敞明亮的府邸,有山有水,有儿子在您身边尽孝。您可以不必再对任何人卑躬屈膝,可以真正自由自在地生活。” “自由……”原氏喃喃重复着这个词,眼中渐渐涌起渴望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是,朝臣们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会不会对你不利?娘不能拖累你……” “母亲!”刘朔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您从来不是儿子的拖累!您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人,是我奋斗的动力之一。至于朝臣议论,天下人怎么看?”他傲然一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这些都不值一提。儿子如今掌控凉州,手握强兵,刚刚平定黄巾,威望正盛。我要接走自己的生母,天经地义!谁敢多说半句?谁能奈我何?” 他看着母亲的眼睛,恳切道:“母亲,您为儿子担惊受怕、忍辱负重了十几年。现在,轮到儿子来保护您,给您一个安稳尊荣的晚年了。请您相信儿子。” 原氏的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或担忧,而是激动、释然,以及一种破茧而出的希望。她看着儿子坚定自信的脸庞,感受着他话语中不容置疑的力量和深沉的孝心,心中那座囚禁了她半生的高墙,轰然倒塌。 她用力地回握儿子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点头,哽咽道:“好……好!娘跟你走!朔儿去哪里,娘就去哪里!离开这里……我们离开这里!” 说出这句话,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同了,那是一种挣脱枷锁后的轻盈与期盼。 刘朔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了踏入洛阳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舒展的笑容。他用力抱了抱母亲消瘦的肩膀:“好!母亲放心,一切交给儿子。您只需简单收拾一下心爱之物,我们很快就会离开。”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拥的母子身上,将琉璃阁内常年萦绕的阴冷驱散一空。这里不再是一座冷宫,而是即将告别过去、走向新生的起点。 对刘朔而言,接走母亲,不仅是为了尽孝,更是彻底斩断与洛阳皇室那令人作呕的、虚伪的伦理纽带的重要一步。从此,他行事将更无顾忌,他的根,他的牵挂,将牢牢扎根于他亲手打下的凉州。 ------------ 第84章 冷语断尽父子缘 琉璃阁中的暖意尚未散去,刘朔心中的决意却已凝如寒铁。他知道,与母亲团聚的温情时刻固然珍贵,但要真正带她离开这座囚笼,必须跨过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道坎——那个坐在龙椅上,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 他没有再按宫廷规矩通传请见,甚至连让宫人引路的耐心都没有。安抚好母亲,让她简单收拾后,刘朔便径直朝着刘宏通常散朝后起居的殿宇——宣室殿方向走去。 他依旧穿着那身亲王冕服,腰间悬挂宝剑随着他的步伐,剑鞘轻叩甲片,发出规律而冷硬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仿佛战鼓的前奏。他面色平静,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剑锋,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容置喙、亦不容阻挡的凛冽气息。 沿途遇到的宫女宦官,远远看到他便吓得魂不附体,连忙跪伏在地,头也不敢抬。几个试图上前询问或阻拦的侍卫,刚触及刘朔那冰冷无波的目光,便如同被冻住一般,僵在原地,冷汗涔涔,竟无一人敢真正上前拦阻。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位亲王,而是一头巡视领地、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洪荒凶兽。 就这样,刘朔如入无人之境,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了宣室殿外。 殿门紧闭,门口侍立着张让、赵忠等几个核心宦官,以及一队神情紧张、手按刀柄的殿前卫士。他们显然已收到了风声,严阵以待。 看到刘朔提剑而来,张让尖细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凉、凉王殿下!陛下正在歇息,您……您不能擅闯!有何事,容老奴通禀……” “滚开。”刘朔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冲阵般的煞气。 张让等人如遭重击,脸色惨白,竟真的不由自主地踉跄着退开几步。那队卫士更是呼吸急促,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发白,却无人敢真正拔刀——城外那数万凉州铁骑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刘朔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殿门前,抬腿—— “砰!!!” 厚重的殿门被他一脚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门轴仿佛不堪重负地呻吟着。殿内正在砸东西泄愤、气喘吁吁的刘宏,以及几名贴身伺候的宫女,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骇然望向门口。 逆光中,一个挺拔的身影踏入殿内,冕旒珠串轻摇,玄色衣袍仿佛带着殿外的寒意。他手中的剑并未出鞘,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毫不掩饰的压迫感与侵略性,让所有人都感到窒息。 “护、护驾!”刘宏身边的宫女尖叫起来,瑟瑟发抖。 刘宏本人更是瞳孔骤缩,心脏狂跳。他看着刘朔一步步走近,看着那柄悬在腰间的剑,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这逆子……难道真要弑君篡位?! 极致的恐惧让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御座上,但残存的帝王尊严又让他强行挺直了脊背,色厉内荏地吼道:“逆子!你……你想干什么?!持械闯宫,你想造反吗?!” 刘朔在御阶前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向上方那个脸色惨白、眼中充满惊惧与愤怒的父亲。他没有行礼,没有称呼陛下或父皇,只是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我要带走我母亲,原氏,去凉州。” 没有请求,没有商量,只是通知。 刘宏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彻底无视和挑衅的怒火冲垮了恐惧,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刘朔,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你休想!原氏是朕的宫人,是皇家的人!岂是你说带走就带走的?!你眼里还有没有君父!有没有王法!” “君父?王法?”刘朔嘴角扯出一丝极尽嘲讽的弧度,“在您将我们母子遗忘在琉璃阁自生自灭的时候,在您吝啬到连一句褒奖、一点像样封赏都舍不得给平定黄巾的逆子的时候,您想过君父之情吗?至于王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冰般刺向刘宏:“我的剑,我的大军,就是我的王法。您不是看见了么?” “你……你放肆!”刘宏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但刘朔那冰冷的目光和话语,却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一部分怒火,也让他从暴怒中清醒了几分。 是啊,这个逆子手握重兵,刚刚立下大功,威势正盛。他今日敢提剑闯宫,明日就敢……刘宏不敢想下去。原氏,是刘朔的生母,某种程度上,也是皇室制约刘朔、维系那脆弱血缘纽带的一个重要筹码,或者说……人质。 如果放原氏随他去凉州,那刘朔就彻底没了后顾之忧,与洛阳皇室最后一点实质性的牵绊也将断绝。届时,他若真想造反,谁还能拿他有一点办法?现在他好歹还顾忌母亲在宫中,若连这层顾忌都没了…… 想到这里,刘宏心中升起一股寒意,同时也涌起一股病态的执拗。不行!绝不能放苏氏走!哪怕刘朔此刻把剑架在自己脖子上,为了江山,为了制衡,也绝不能放! 他强行压下恐惧,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绝望、固执和最后一丝帝王威严的复杂表情,嘶声道:“不可能!原氏必须留在宫中!这是祖宗规矩!朕……朕绝不会答应!” 刘朔看着刘宏那副外强中干、却又异常坚决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神色,随即化为更深的讥诮。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冷意:“呵=哈哈哈。。。>.没想到,真是没想到。” 他止住笑,看着刘宏,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滑稽的戏子,语气充满玩味与轻蔑:“原来……在这种时候,您倒是难得硬气了一回,像个男人一样做出了决定。虽然这决定愚蠢又短视,但至少……不那么让人恶心了。呵呵呵。” 这笑声和话语,比直接的辱骂更让刘宏感到难堪和愤怒,仿佛他最后的坚持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个笑话。 刘朔笑罢,神色骤然转冷,目光如刀:“好,很好。你活着,我就不带母亲走。” 这话让刘宏一怔,不明所以。 刘朔继续道,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但你也记住,这只是暂时的。你能护她几时?你能活几时?” 他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却字字如铁锥凿入刘宏耳中:“等你死了,我看这洛阳,这皇宫,还有谁能拦我接走母亲?到那时,谁拦,谁死。” 刘宏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灰败。刘朔这话,等于直接宣判了他的“死期”,并且明晃晃地告诉他:你的阻挡,毫无意义,只是延迟片刻而已。这种被彻底无视生死、被当作迟早要清除的障碍的感觉,让刘宏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冰凉。 “至于现在,”刘朔直起身,恢复了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我母亲在宫中的一切用度、待遇,必须与皇后何氏同等。一应供奉,不得有丝毫克扣怠慢。她身边伺候的人,我会重新安排。” 他盯着刘宏的眼睛,最后补充道,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若让我知道,她有丝毫委屈,待遇有半分不如皇后……那么,我也不必等你死了。我会亲自带着大军,来接她。到时候,这洛阳城会不会换一种颜色,我就无法保证了。”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武力讹诈! 刘宏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颤抖地指着刘朔,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到自己作为皇帝、作为父亲的权威,在这一刻被践踏得粉碎。他想怒吼,想下令将这逆子拿下,但理智告诉他,那只会引发更灾难性的后果。城外的凉州军不是摆设,殿外那些吓破胆的侍卫更指望不上。 他死死盯着刘朔,看着对方眼中那毫不妥协的冰冷与笃定,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已经彻底输了。刘朔做出了“暂时不带母亲走”的“让步”,这已经是给他这个皇帝最后的脸面(或者说,是刘朔给自己避免立刻弑父的一个台阶)。如果连母亲在宫中的待遇都要争,恐怕这逆子真敢现在就掀桌子。 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吞噬着刘宏,但他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干涩:“……朕,准了。” 说完这两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跌坐回御座,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灰败如土。 刘朔得到了想要的答复,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漠然。他最后看了一眼御座上那个瞬间仿佛老了十岁的皇帝,那名义上的父亲,眼中再无半分波澜。 “记住你说的话。”他留下这冰冷的五个字,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衣袍拂过殿门门槛,消失在光影之外。 “砰!哗啦——!!!” 身后,宣室殿内传来刘宏歇斯底里的怒吼和更加疯狂、密集的砸东西的声音,伴随着宫女宦官惊恐的哭喊和躲避声。 刘朔脚步未停,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噪音。 他的目光投向琉璃阁的方向,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 ‘母亲,再忍耐些时日。等这座宫殿真正的主人换掉,儿子一定风风光光地接您离开至于那位他心中再无丝毫涟漪, 父子情分?早在琉璃阁的冷饭和今日的抉择中,就已断得干干净净了。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决绝,一步一步,远离了那座象征着无上权力、却也充满了腐朽与冰冷的宫殿。 一条全新的、只属于他刘朔的道路,已清晰无比地铺展在眼前。而洛阳,这座帝都,在他心中,已彻底沦为需要被征服或摧毁的旧日符号。 ------------ 第85章 二人失望 晴 宣室殿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却照不进刘朔此刻微沉的心境。他走在返回琉璃阁的宫道上,步伐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先前在母亲面前信誓旦旦、豪气干云的承诺,犹在耳边。他清晰地记得母亲眼中那一刻迸发出的、如同久困樊笼之鸟终见天空的璀璨光芒。那是希望,是解脱,是他身为儿子理应给予的回报。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一记闷棍。 刘宏最后那外强中干却又异常顽固的拒绝,像一道冰冷的铁闸,将那份刚刚升起的希望重重拦下。他看穿了刘宏的心思——留下原氏,不是为了什么皇家体面或祖宗规矩,纯粹是将她作为制衡、牵制自己的质子。 这个认知让刘朔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自嘲的苦笑。 真是讽刺……他暗自思忖, 我拼尽全力,在凉州搏杀,在广宗立功,积累实力,本是为了能保护母亲,让她不再受人欺辱,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到头来,却正是因为这份实力,让那个男人更加忌惮,反而将她扣得更紧,成了钳制我的锁链。 力量,带来了尊严和安全,却也引来了更深的觊觎和更精密的算计。他想带给母亲自由,却可能因这份自由而让她陷入另一种微妙的风险之中若真强行带走,与朝廷彻底撕破脸,原氏在动荡中也可能不安。刘宏虽无能,但此刻占据着大义名分和皇宫这方天地,硬抢并非上策,尤其是他暂时还不想背上“逼宫夺母”的恶名,那会让他之前塑造的“奉诏平叛”的正义形象受损。 距离琉璃阁越近,刘朔的脚步越显沉重。他几乎能想象到母亲在满怀期待地收拾行装,想象着凉州的天空和与儿子团聚的生活。而他,却要亲手去熄灭这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失落、愧疚,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挫败感,混杂在一起。他并非畏惧面对强敌,哪怕是千军万马,他也有信心战而胜之。但面对母亲那可能由欣喜转为失望的眼神,他却感到了一丝罕见的踌躇。该如何开口?说自己做不到?说那个男人不许? 这比面对刘宏的暴怒和满朝文武的猜忌,更让他感到难以应对。 终于,他还是踏入了琉璃阁的庭院。 院内,原氏果然已经简单收拾出了一个小包裹,正站在廊下,翘首以盼。看到儿子回来,她脸上立刻绽放出喜悦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朔儿,回来了?事情……可还顺利?”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还有些许紧张。 刘朔看着母亲殷切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哽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说起。 他的沉默,以及眉眼间那无法完全掩饰的凝重,让原氏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是何等聪慧而又敏感的女子,在深宫中煎熬这么多年,早已学会了察言观色。儿子这模样,绝不像事情办成了的样子。 她心中微微一沉,那刚刚飞起的心,仿佛又缓缓落回了原地。一丝失望不可避免地掠过心头,但很快,更强烈的、属于母亲的关切压倒了失望。 她轻轻拉住刘朔的手,引他在廊下的石凳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他,声音柔和得如同春风:“朔儿,是不是……陛下不允?” 刘朔艰难地点了点头,避开了母亲的目光,低声道:“是。他……他以祖宗规矩和皇家体面为由,坚持不放人,不过孩儿为您争取道与皇后同等的待遇。”他没有提质子之说,那太残忍。 原氏沉默了片刻。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这沉默让刘朔心中更加难受,他几乎要忍不住说出“母亲放心,我再想办法,哪怕硬来”之类的话。 但就在这时,原氏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抚平了刘朔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动作很轻,带着母亲特有的、能抚慰一切焦躁的温柔。 “傻孩子,”原氏的声音里没有责怪,没有抱怨,只有深深的理解和怜惜,“这有什么好为难的?娘在这深宫中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能见到你平安回来,能知道我的朔儿如今这般有出息,娘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多踏实。” 她看着儿子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愧疚,心中更是软得一塌糊涂。她的朔儿,在外面是威风凛凛、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凉王,可在她面前,依旧还是那个会为了无法兑现对母亲的承诺而暗自懊恼的孩子。 “你不必觉得对不住娘。”原氏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坚定而温暖,“你能有今日,已是上天对娘最大的恩赐。你想接娘走,这份孝心,娘心领了,比得到任何珍宝都高兴。但娘更知道,我的朔儿是做大事的人。那凉州,是你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朝廷……陛下那边,也有他们的算计。” 她顿了顿,眼中闪烁着历经磨难后特有的通透光芒:“娘留在这里,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有些人稍微安心些,不会急着逼我的朔儿做更艰难的选择。你刚刚立下大功,威震天下,此时更需稳当。娘在这里,好吃好喝,还有我儿争取来的、与皇后同等的待遇,谁敢再欺辱我?比起从前,已是天上地下。”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刘朔,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你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娘在这里,会好好的。等你……等时机真正成熟了,我们再走也不迟。娘相信你,总有一天,我们能光明正大、堂堂正正地一起离开这里,去我儿治理得那般好的凉州。” 刘朔怔怔地听着母亲的话,心中的沉重、愧疚、失落,仿佛被这温柔而坚定的话语一点点熨平、化解。他抬头,对上母亲那双清澈而充满信任与爱意的眼眸,喉头不禁有些发哽。 这就是他的母亲。在绝望中给他希望,在屈辱中护他成长,如今在他看似受挫时,又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方式来安慰他、支持他,甚至为他考虑得更远。 他反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母亲,您放心。这一天,不会太远。儿子向您保证,您在宫中的日子,绝不会再受半分委屈。将来,我一定风风光光接您去凉州,让您安享尊荣。” “娘信你。”原氏笑着点头,眼中泪光闪烁,却是幸福的泪光。 阳光透过廊檐,洒在母子相握的手上,温暖而宁静。琉璃阁虽仍是宫墙之内的一方天地,但此刻,因为这份深沉的理解、信任与亲情,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囚笼,而成了母子二人心灵相系的港湾,也成了刘朔未来道路上,一份必须守护、也必将夺回的珍贵牵挂。 暂时的分离,是为了将来更长久的相守。而这份由母亲反哺而来的慰藉与力量,让刘朔心中那因朝堂争斗而升起的戾气与冰寒,悄然融化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更加沉稳的决心。 ------------ 第86章 偶遇王越 与母亲的原氏告别,比刘朔预想的更加艰难,却也更加温暖。 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凄凄切切,只有反复的叮咛、不舍的凝视和紧紧相握最终缓缓松开的手。原氏将那个小包裹又默默放回了原处,脸上依旧带着宽慰的笑容,只是眼底那抹深藏的遗憾,如何也掩饰不住。她一遍遍整理着刘朔的衣襟,仿佛他还是那个即将远行、让她放心不下的少年。 “朔儿,此去凉州,山高路远,务必珍重自身。” “母亲放心,儿子省得。” “朝中之事,复杂诡谲,遇事多思量,莫要一味刚强。” “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常捎信来,让娘知道你平安。” “一定。” 简短的对话,承载着千言万语。刘朔在母亲面前再次郑重叩首,然后起身,决然转身,不再回头。他怕再多看一眼母亲强装笑颜的脸,自己会忍不住做出更激烈的举动。 走出琉璃阁的院门,深秋的寒意似乎更浓了些。刘朔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胸中翻涌的离别情绪强行压下,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他知道,刘宏和朝廷绝不会允许他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在洛阳久留,催促他尽快返回封地的旨意恐怕已经在路上了。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离去,也免去母亲在宫中因自己滞留而承受额外的压力。 他带着典韦和百名亲卫,并未再多作停留,径直朝着皇宫北面的玄武门(不知道有没有杜撰的)行去,准备从此门出宫,直接返回城北大营,然后引军西归。 皇宫深深,殿宇重重。夕阳西下,将巍峨的宫墙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影子,光影交错间,更显肃穆与森严。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除了甲胄摩擦和整齐的脚步声,一片寂静。 就在即将穿过一片相对僻静、靠近宫苑校场区域时,前方拐角处,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转了出来。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身材修长挺拔,并未穿着宦官或侍卫的鲜明服饰,只是一身简单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褐色披风,打扮得如同一位寻常的宫廷教习或低阶武官。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无华,甚至有些陈旧,但他行走间步履沉稳异常,仿佛每一步都丈量过般精准,明明只是寻常走路,却隐隐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与周围那些要么谄媚、要么惶恐的宫人侍卫截然不同。 更让刘朔目光微凝的是,此人的眼神。那是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后的平静,看似温和,深处却仿佛藏着未出鞘的剑锋,偶尔流转间,锐光一闪而逝。他显然也看到了刘朔这一行人,脚步略微放缓,侧身让至道旁,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却不卑微,目光平静地垂下,以示对亲王仪仗的礼敬。 刘朔心中一动。此人气质独特,绝非常人。尤其是那份沉稳内敛、却又隐隐透出不凡的气度,让他想起了凉州军中那些真正身经百战、将杀气融入骨髓的老卒,但此人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静与敛,更像……一柄收于匣中的古剑。 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在此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典韦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环眼一瞪,警惕地盯着那人,肌肉微微绷紧。 “前方何人?”刘朔开口问道,声音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 那人闻声,再次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回禀凉王殿下,卑职王越,添为宫中剑术教习,兼领部分宫禁巡视之责。” 王越? 刘朔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似乎提及东汉末年有一位著名的剑师,人称帝师王越,剑术通神,曾教授过史阿等弟子,但具体事迹不详,多在民间传说或野史中提及,正史着墨极少。没想到,此人竟真的存在,而且就在这洛阳皇宫之中,担任着一个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至关重要的职位——剑术教习兼部分宫禁巡视。 宫中藏龙卧虎,果然不假。一个剑术教习,能有如此气度?刘朔心中暗自思量。此人能负责部分宫禁巡视,即便职位不高,也必是得到了一定程度的信任,或者有其过人之处。看他气息绵长,目光湛然,显然内外功夫都已臻上乘,绝不仅仅是教习那么简单。 “王教习。”刘朔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职责所在,辛苦了。” “不敢,分内之事。”王越依旧垂首,语气无波无澜。 刘朔没有再多问,深深看了王越一眼,似乎要将这个身影记住,然后便继续迈步前行。典韦紧随其后,经过王越身边时,也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似乎本能地察觉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或同类气息? 直到刘朔一行人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宫道尽头,王越才缓缓直起身。他望着刘朔离去的方向,平静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那光芒中有审视,有好奇,或许还有一丝极为罕见的、对于同类强者的认可? 他方才虽垂首,但那位年轻凉王身上那股即便刻意收敛、也依然压不住的铁血煞气与磅礴生机,以及其身后那名护卫巨汉那毫不掩饰的凶悍气息,都让他这位沉浸剑道、感知敏锐的宗师级人物暗暗心惊。 “凉王 刘朔。。。”王越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那柄古朴长剑冰凉的剑柄,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风云际会,龙蛇起陆这洛阳城,怕是真的要变天了。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依旧迈着那沉稳如山的步伐,向着宫苑深处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愈发浓重的暮色与宫墙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已经走出玄武门的刘朔,回望了一眼身后那逐渐被暮霭笼罩的、如同巨兽匍匐般的皇宫,心中却将王越这个名字,牢牢刻下。 一个隐藏在深宫、气度非凡的剑术宗师这在未来,或许会是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或者,一个值得留意的人物。 他不再犹豫,翻身上马,在典韦和百骑的簇拥下,向着北方那旌旗招展、杀气隐隐的军营疾驰而去。 洛阳之行,虽未能带走母亲,但明确了道路,震慑了朝堂,偶遇了潜龙。更重要的是,他心中那团火,燃烧得更加炽烈。 凉州,才是他的根基,他的战场,他实现一切野望的起点。 该回去了。带着这支无敌的铁骑,去经营那片辽阔的土地,去积蓄更强大的力量。下一次再来洛阳,必将是以完全不同的姿态! ------------ 第87章 中平回望 玄武门外,刘朔勒马驻足,回望身后那座在渐浓的夜色中宛如巨兽蛰伏的洛阳城。城墙的轮廓在最后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巍峨深沉,点点灯火开始零星亮起,却照不穿那厚重的、仿佛凝聚了四百年汉祚兴衰的阴影。 “中平元年……甲子年……”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年号,声音在晚风中飘散,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中平中兴太平。多么美好的寓意,又是多么巨大的讽刺。他知道,这个年号不会持续太久,那个坐在深宫里砸东西泄愤的男人,他的“父皇”,也如这暮色中的洛阳一般,外表依旧宏伟,内里却早已被酒色、权争和自身的昏聩掏空,没几年活头了。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不知怎地,后世某位诗人的句子掠过心头,虽不确切,那份沉重的慨叹却意外地契合此情此景。黄巾起义,非民之愿,实乃活不下去的挣扎。而这洛阳,这看似稳固的江山,又能在这中平的年号下,平多久? 他仿佛看到了不远的将来。野心家磨刀霍霍,外戚宦官依旧争斗不休,边将恃兵骄纵这座汇聚了天下财富、文明与权力的伟大都城,将会在更猛烈的风暴中飘摇。下次他再来时,眼前这幅暮色苍茫中的静谧轮廓,或许真的已不复存在,只剩下“宫阙万间都做了土”,只剩下“黍离之悲”,与焦土断垣。 “可惜了……这八街九陌,九六之城。”刘朔喃喃,目光扫过那依稀可辨的城门楼宇,“函谷以东,河洛之央,周公营洛,光武定鼎,多少故事,多少心血……最终,怕也难逃付之一炬的轮回。”他想起了杜牧《阿房宫赋》中的句子,虽非此朝此事,但那“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的历史循环之感,却如此强烈地共鸣着。 历史的车轮啊,总是如此残酷,又如此无情。它碾过辉煌,也碾过悲歌,不在乎个人的爱恨情仇,只留下冰冷的轨迹与后人唏嘘的谈资。他刘朔,如今成了这车轮前的一个变数,一个奋力想要改变轨迹的人。但即便他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能保住一些他想保护的东西,这滔滔大势,这帝国沉疴,这千千万万人的命运洪流,又岂是那么容易全然扭转的? 一丝悲凉,悄然漫过心间,但那并非软弱,而是清醒认识现实后的凝重。 “主公?”典韦粗豪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疑惑。他不太明白主公为何对着城墙发呆,还念叨些他听不懂的话。 刘朔收回目光,眼中那片刻的感慨与悲凉已被惯有的坚毅与冷冽取代。他最后看了一眼洛阳,仿佛要将这座即将步入多事之秋的都城印入心底。 “无妨。”他淡淡道,猛地一拉缰绳,战马希律律扬起前蹄,“走吧,回凉州!” “回凉州!”百骑亲卫齐声低吼,声震暮野。 刘朔不再回头,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向北奔去。典韦与众亲卫紧随其后,铁蹄翻飞,卷起一路烟尘,迅速融入了北方的苍茫夜色之中。 残阳终于完全沉入西山,最后一道余晖如同血痕,涂抹在洛阳城巍峨的剪影上,凄艳而短暂。黑夜正式降临,笼罩四野,也笼罩着这座帝国心脏未来的吉凶未卜。 而刘朔,则向着他的根据地,向着那片由他一手掌控、充满生机与可能的西凉大地,疾驰而去。那里,才有他的根基,他的力量,他改写历史、挣脱那无情车轮的真正资本。 洛阳,暂别了。下次再见,或许便是天翻地覆之时。到那时,我刘朔,必将以主宰者的姿态,重新定义这片土地的规则与未来! ------------ 第88章 星夜西归 刘朔归心似箭,率领亲卫百骑并汇合城外大军后,并未在洛阳郊外多做停留,亦未等待朝廷那套繁琐的送行仪典,直接下令大军开拔,星夜兼程,取道西归。 来时携大胜之威,兵锋直指帝都,沿途州郡或惊恐戒备,或冷眼旁观。此番回程,情形却已截然不同。 广宗大捷、阵斩张梁张宝、凉王刘朔威震天下的消息,早已随着捷报和无数商旅的口耳相传,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沿途郡县。更重要的是,他率数万铁骑逼临洛阳、天子无可奈何、最终恩赏放归的消息,更是让各地的官僚豪强们心中重新掂量起了这位年轻亲王的份量。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立了军功的藩王,而是一个手握强兵、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实权枭雄! 因此,当刘朔的大军旌旗再次出现在自洛阳西去的官道上时,沿途经过的司隶、弘农、乃至进入并州地界后,所遇州郡的态度与之前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不再有冷遇,不再有敷衍的补给,更无人敢暗中设卡或监视。 每近一大城或重要关隘,必有当地太守、郡丞乃至刺史属官,早早率人在官道旁恭候。他们远远望见那面玄色凉字王旗和如林的黑色军阵,便连忙整理衣冠,堆起最恭敬的笑容,上前迎接。 “下官等恭迎凉王殿下凯旋!” “殿下为国除贼,劳苦功高,请容下官略备薄酒粗食,为殿下及麾下将士洗尘!” “殿下鞍马劳顿,不妨入城歇息片刻,下官已命人准备好馆驿……” 谄媚之词,热情邀约,不绝于耳。他们不仅准备了酒食犒军,有的甚至还试图奉上本地特产或金银,希望能在这位权势炙手可热的亲王面前混个脸熟,结个善缘。姿态之低,与前次刘朔东出时经过这些地方所遭受的冷遇,形成了辛辣的对比。 然而,刘朔的反应,却比他们预想的更加冷淡,甚至可说是漠然。 他大部分时候甚至未曾亲自露面,只是由随行的陈宫或军中司马出面应付。对于入城邀请,一概回绝;对于奉上的酒食,仅取必要部分补给大军,多余的一概不收;至于金银礼物,更是看都不看,严令拒却。 “殿下军务紧急,需尽快返回凉州镇守,不便停留,诸位好意心领。”陈宫总是用这般不卑不亢、却又毫无转圜余地的话语打发掉那些热情过度的官员。 有时,刘朔会骑马从队列前方经过,对那些躬身行礼、满脸期待的官员,也只是略一颔首,目光甚至未曾在他们脸上过多停留,便绝尘而去。那眼神中的疏离与某种居高临下的淡漠,让许多本想趁机攀附的官员心中发凉,讪讪退下。 “看来,这位凉王殿下,不仅兵强马壮,心气也是极高啊……根本不屑与我等为伍。”一位碰了钉子的郡守望着远去的烟尘,对身边属官苦笑道。 “或许,是记着当初东出时,我等未曾礼遇的旧账?”属官猜测。 “旧账?”郡守摇头叹息,“恐怕不止。他眼里看到的,早已不是我们这些地方官吏了。他的天地,在凉州,或许……更在天下。” 刘朔确实不屑。 这些前倨后恭的嘴脸,他见得太多,也厌恶至极。他们的殷勤,并非出于对他功绩的敬佩,更非对他这个人的认可,纯粹是出于对权势的敬畏和投机心理。今日可以对他笑脸相迎,明日若形势有变,照样可以冷眼相向,甚至落井下石。 与这些人虚与委蛇,纯属浪费时间。他的根基在凉州,他的班底是陈宫、程昱、关羽、张辽这些与他志同道合、能力超群的核心人才,他的力量来源于凉州扎实的军民新政和强大的军队。这些沿途官员的所谓善意,对他而言毫无价值,反而可能带来不必要的牵连或探听。 他更牵挂的是凉州的局势,是母亲在宫中的境况虽已争取到待遇,仍不免担忧,是接下来如何利用中平元年这个时间节点,进一步巩固和扩张自己的力量。黄巾主力虽平,但天下动荡的种子已然播下,更大的乱世就在不远处。他必须争分夺秒。 因此,大军一路西行,除了必要的扎营休整和补给,几乎不作任何非必要的停留。如同一股黑色的铁流,沉默而迅疾地掠过中原大地,将沿途那些或真或假的殷勤与算计,统统抛在身后。 这份毫不拖泥带水、目标明确的决绝,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强大自信与独立意志,反而让沿途那些见识了凉州军容的明眼人,对这位年轻凉王的评价,又悄然拔高了一层。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拉拢或满足于一方权势的藩王。他的沉默行军,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说明他的志向与决心。 ------------ 第89章 金城开府立新章 金城,凉州新的政治军事中心。时值深秋,但王府内外却是一派肃穆与隐隐的激昂。刘朔高踞王座之上,虽未着冕服,仅是一身玄色常服,却威严自生。下方,以陈宫、程昱为首,关羽、张辽、典韦、高顺、马腾已从武都召回等文武要员分列两旁,人人甲胄鲜明或袍服整肃,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的主公。 自琉璃阁挣扎求生。到孤身离京收陈程。揽关张,定凉州,平黄巾一路走来,风雨同舟,筚路蓝缕。如今,根基已固,威震天下,是时候论功行赏,明确尊卑,建立更规范的统治架构了。这不仅是对功臣的酬答,更是稳固政权、明确权责、迈向更高目标的必要步骤。 刘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感慨万千。这些人,是他霸业基石,是他在这个陌生时代最可信赖的臂膀。 “诸位 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大殿,“自孤离京就藩,幸得诸位不弃,尽心竭力 辅佐于孤 定凉州 平羌胡 收并州 破广宗一路艰辛,功业渐成。此皆赖诸君之力也!” 众人纷纷躬身:“皆赖主公洪福,臣等分内之事!” 刘朔抬手虚按,继续道:“有功必赏,有能必举。朝廷虽许孤自辟僚属,然名器不可轻授。今日,孤便以凉王、凉州牧之权,为诸君定职分爵,望诸君各安其位,共图大业!” 他首先看向文官序列之首:“程昱,程仲德。” 程昱出列,神色刚毅如常,躬身:“臣在。” “仲德公沉稳刚断,深谋远虑,更兼通晓刑名钱谷。自兖州相随,参谋军事,安定后方,筹措粮草,功不可没。今,拜为 凉州别驾从事,总领凉州政务,兼领 典农中郎将,督劝农桑,掌钱粮度支、刑狱律令及一应民政。赐爵 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别驾从事,乃州牧之下最高佐官,总理众务;典农中郎将更是掌管屯田经济的要职。此任命将凉州内政大权悉数托付,足见信任。关内侯虽为虚爵,却是显贵身份的象征。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并无太多激动,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郑重下拜:“昱,必竭心尽力,以报主公知遇之恩,定不负所托!” “陈宫,陈公台。”刘朔目光转向另一位心腹谋士。 陈宫出列,气度沉静:“臣在。” “公台机敏善断,长于军谋战略 规划调度。随孤以来,运筹帷幄,多建奇策 军政要务,井井有条。今,拜为 凉州治中从事,兼领 护军将军参赞军中机密,总领军务筹划、谍报机要、军纪赏罚及战略制定。赐爵 关内侯,食邑五百户。” 治中从事主州府文书案卷,中枢机要,护军将军则明确了其在军事系统中的核心谋略地位。一文一武,与程昱分工明确,构成了刘朔政权的两大支柱。 陈宫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宫,定当殚精竭虑,为主公谋定四方,整肃军政。” 接着是武将。 “关云长。” 关羽丹凤眼开阖,绿袍轻振,出列抱拳,声如洪钟:“末将在!” “云长忠义无双,武艺绝伦,统帅有方。自解县相随,冲锋陷阵,斩将夺旗,平定凉州,横扫并冀,威震华夏。今,拜为 凉州都督,假节,统率凉州所有野战兵马 镇守西陲 有专征之权!加 荡寇将军号。赐爵 汉寿亭侯(沿用历史知名爵位),食邑千户!” 都督、假节,这几乎是给予了关羽在凉州军事方面仅次于刘朔本人的最高指挥权和临机决断权,信任无以复加。亭侯爵位也高于关内侯。 关羽身躯微震,即便是他心高气傲,此刻也感受到这份托付的沉重与荣耀,单膝跪地,抱拳过头:“羽,蒙主公厚恩,必肝脑涂地,以报万一!定为主公守好凉州,扫清寰宇!” “典韦,典恶来。” 典韦瓮声应道:“俺在!”大步出列,如同铁塔。 “恶来勇力绝人,忠贞不二,护卫周密,临阵摧锋,所向披靡。今,拜为 武卫中郎将,统领 亲卫营,专职护卫中军及王府安全,战时为全军锋锐!加 折冲将军号。赐爵 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亲卫统帅,非绝对心腹不可任。此职虽不直接统辖大军,但地位超然,职责关键。 典韦咧嘴一笑,也不懂太多虚礼,捶胸道:“主公放心!有俺老典在,谁也伤不了您!这亲卫营,定然是天下最硬的拳头!” “张辽,张文远。” 张辽英姿勃发,出列抱拳:“末将在!” “文远文武兼资,勇而有谋,统率骑兵,动若雷霆。归附虽晚,然并州、冀州之战,已显锋芒。今,拜为 骑都尉,假司马,统领凉州精锐骑兵,司冲锋、迂回、追击之责。加 骁骑将军号。赐爵 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张辽资历尚浅,故先任中层要职,但假司马有代行司马职权之意,且独领一营精锐骑兵,已是重用。 张辽眼中闪过激动,沉声道:“辽,蒙主公不弃,委以重任,必练就一支无敌铁骑,为主公开疆拓土!” “高顺,高文远(表字查不到杜撰)。” 高顺面色冷峻,出列:“末将在。” “文远治军严整,号令如山,尤善练精锐步兵。今,拜为 步兵都尉,假司马 专职统辖、训练重甲步兵(陷阵营)及强弩部队。加 厉锋将军号。赐爵 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高顺特长在于练兵和统领特定兵种,此任命正发挥其长。 高顺并无多言,只是重重抱拳:“顺 领命。必为主公练出天下第一步卒。” “马腾,马寿成。” 马腾出列,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原本的豪迈:“末将在。” “寿成久居西凉,熟知羌胡,勇略兼备,此番经略武都亦有功。今,拜为 凉州司马,破虏将军,协助云长处理日常军务,并负责对羌胡诸部联络、威慑及边境防务。赐爵 都亭侯,食邑二百户。” 司马为军中重要僚属,此职既给了马腾地位和参与核心军务的机会,又用其熟悉边事的特长,亦有安抚其原本势力之意。 马腾心中一定,知道自己算是真正融入这个新体系了,躬身道:“腾,定当尽心竭力,辅佐关都督,镇抚边陲。” 此外,刘朔又陆续任命了其他一些较早跟随或表现出色的中层将领、文吏,如授予之前招募的文士郡县官职,提拔作战勇猛的军侯为校尉等,皆有封赏。 最后,刘朔朗声道:“诸君官职已定,望各司其职,勤勉王事。凉州新政,乃我等立身之本,需持之以恒。军事训练,不可一日懈怠。内政外交,务必稳步推进。孤与诸君,荣辱与共,共造新天!” “愿为主公效死!共创大业!” 堂下众人,无论新老,无不心潮澎湃,齐声高呼,声震屋瓦。正式的官职爵位,不仅是对过去的肯定,更是对未来责任的明确和野心的昭示。一套以刘朔为核心,文武分明、各展所长的统治班底,自此在金城正式成型,标志着凉州政权进入了更加规范、稳固的发展新阶段。 ------------ 第90章 高筑墙广积粮 封赏的激昂余韵仍在殿中萦绕,但刘朔已迅速将议题转向更为实际和长远的未来。他示意众人归座,目光变得深邃而务实。 “诸位,封爵授职,乃酬过往之功,更是期未来之效。”刘朔的声音沉稳,将众人的注意力从个人荣辱引向整体战略,“广宗一战,黄巾主力虽溃 然天下疮痍已现。中原、冀州、豫兖等地,历经战火,田园荒芜,粮秣锐减。今岁乃至明后年,饥荒恐难避免,流民塞道 饿殍遍野,已可预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昱、陈宫等核心幕僚:“朝廷中枢,经此大乱,威信受损,财力匮乏,恐无力赈济周全。各地州郡,自保尚且艰难,兼并隐匿人口或将更甚。此乃大难,亦是大机。”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接口道:“主公明鉴。乱世之中,人口即为根本,民心即为根基。流民无依,若得妥善安置,便是最宝贵的劳力与兵源;若任其溃散或为他人所趁,则成乱源或资敌。” 陈宫也颔首道:“不错。我凉州经主公数年经营,新政推行,吏治相对清明,仓储渐丰,更兼地广人稀,可垦荒地众多。眼下中原疲敝,正是我凉州吸纳流民、充实户口、积蓄实力的天赐良机!” 刘朔赞许地点点头:“正是此理。孤思虑,今后数载,我凉州当秉持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之要旨,暂缓大规模对外征伐,转而以内政建设、蓄养民力为第一要务!” 他具体阐述道:“所谓高筑墙,其一,乃巩固边防。云长、寿成需整饬武备,修缮关隘(如萧关、金城等),加强巡防,震慑羌胡及可能的不轨之徒,确保凉州境内安稳,为吸纳流民创造安全环境。其二,”他看向陈宫和高顺,“亦指精炼内功。公台需进一步梳理军制,完善律令;子平之陷阵营及其他各营,训练不可松懈,反而要利用这段相对和平期,锤炼出更精锐、更听指挥的百战之师。墙高且固,外敌不敢窥,内乱不能生。” “所谓广积粮,此乃重中之重!”刘朔看向程昱,“仲德,你领典农中郎将,此责首要在你。需多管齐下:其一,大力招引流民。可遣干员,持我凉王府告示,往司隶、并州、乃至豫兖流民聚集处,宣扬我凉州授田垦荒、低赋安民之政。于各关隘要道设立流民接纳所,提供临时粥棚、简单医治,登记造册,妥善引导至各郡县安置。” “其二,扩大屯田垦荒。将新吸纳之流民,与军中有余力之士卒,编为屯田户,授予官府掌控之官田、无主荒地。提供种子、农具推广曲辕犁等新式农具,兴修水利,改进耕作之法。格物院需全力配合,于农事上多下功夫。” “其三,丰实仓储。除征收粮赋外,可设立官仓,于丰年平价购入粮食储备,备荒年之用。鼓励民间余粮储存。同时,严格管控粮食流出,尤其严防奸商囤积居奇或向外大规模贩运。” 程昱肃然道:“主公所虑周全。昱必竭尽所能,以凉州之地利,纳天下之流民,垦荒积粟,三年之内,必使凉州仓廪实,府库充,民无饥馑之忧!” 刘朔继续道:“至于缓称王,我辈早已是凉王,此王非指王号,而是暂缓过于刺激朝廷及周边诸侯的扩张举动,收敛锋芒,埋头发展。外交上,公台可遣使与周边州郡如益州、关中维持表面和睦,通商有无,尤其可采购我凉州所需之中原物产。对朝廷,礼数不失,按时上供象征性即可,奏报表功,使其暂时安心,无暇西顾。” 他最后总结,目光灼灼:“未来数年,便是与时间赛跑。谁能更快地从黄巾之乱的重创中恢复元气,积累起足够的粮食、人口、兵甲,谁就能在下一轮天下变局中占据先机!凉州僻远,常被视为边荒苦寒之地,此正可为我等默默耕耘、积蓄力量之屏障。待中原诸侯为争夺残破之地而相互撕咬、耗尽气力之时,便是我凉州铁骑东出,定鼎乾坤之日!” 这番清晰长远的战略规划,让在场文武心潮澎湃,又深感责任重大。这不再是单纯的军事征服,而是一场更深沉、更考验治理能力的国力竞赛。 关羽抱拳道:“主公深谋远虑!羽定督练兵马,固守边防,保境安民,为主公蓄力之时 守好门户!” 张辽、高顺、马腾等将也纷纷表态,将全力配合内政,练好精兵。 陈宫补充道:“主公,吸纳流民,亦需加强户籍管理、地方治安,并辅以教化。使其尽快融入凉州,心向王府。宫会与仲德公密切配合,完善细则。” “好!”刘朔站起身,斩钉截铁,“方略已定,诸君依此而行!各司其职,同心协力!我凉州之未来,不在于一朝一夕之攻城略地,而在于这每日每岁之辛勤积累!筑我高墙,积我粮仓,养我百姓,练我精兵!数年之后,且看这天下,谁主沉浮!” “谨遵王命!筑墙积粮,蓄力待时!”众臣轰然应诺,声震殿堂。 ------------ 第91章 柴棉并举定根基 封赏已毕,大策既定,众文武怀着激荡与使命感各自领命退下,分头忙碌。大殿内重归空旷,唯余刘朔与最为倚重的两位心腹——程昱、陈宫。 刘朔并未让二人离去,反而示意近侍搬来三张胡椅,置于殿侧窗下,又奉上清热解燥的茶汤(类似于后世的油茶)。他屏退左右,只留三人在此。 “仲德,公台,坐。”刘朔率先坐下,姿态比方才朝会时随意许多,但眼神依旧专注。 程昱、陈宫依言落座,心中明白,主公这是有更紧要或更私密的事务商议。 “方才所议,乃未来数载之根本大计,关乎凉州存续与发展,需二位与诸君通力协作,步步为营。”刘朔先定下基调,随即话锋一转,“然,大计需落实于细微之处。今日留二位,便是要议两件看似细微,实则关乎万千黎庶生存温饱、亦关乎我凉州长远根本之事。” 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神色更加专注。 刘朔首先看向程昱:“仲德,先前我命人通过往来西域商队,高价悬赏,寻找一种特殊作物的种子或植株,可有回音?” 程昱略一沉吟,答道:“回主公,自去岁主公提及此事,昱便一直留意,亦通过官市与可信大贾反复交代。数月前,确有数支自葱岭以西、更遥远之大宛、粟特乃至安息方向而来的商队,提及见过类似之物。其描述为:植株灌木状,果实如桃,熟则裂开,内有白色絮状柔软之物,当地人或有采集用以填充枕褥,或与羊毛混织,称其保暖。然其名各异,或呼白叠,或呼古贝,或言劫波育。商队曾带回少许样品。” 说着,程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小心打开,里面是一小团已经有些板结、微微发黄的白色絮状物,以及几粒不起眼的黑色小籽。“主公请看,此物保存不当,已失其蓬松,种子亦不知能否存活。商贾言,此物在其原产地亦非广泛大量种植,多为野生或小片栽种,故寻觅不易,且商路迢迢,鲜有携带此等无用之物者。此番所得,已是多方留意之结果。” 刘朔接过锦囊,仔细查看那团“白叠”,又拈起一粒种子,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喜色与期待。他小心地将种子包好,递给程昱:“仲德,务必妥善保管这些种子!寻精通农事的老农或格物院中细心的匠人,尝试在敦煌张掖等地种植(后世这里都是缠绵区),务必使其发芽成活!此物,我称之为棉花。” “棉花?”程昱与陈宫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 “正是。”刘朔语气郑重,“二位可知,每年寒冬,我大汉疆域之内,有多少贫苦百姓因衣被单薄,冻毙于风雪之中?尤其是北方边地,包括我凉州!麻布透气却难御严寒,皮毛价昂非寻常人家可得。富者拥裘围炉,贫者瑟瑟待毙。此非天命,实乃物用未彰!” 他指着那团棉花:“此物,便是破解此困局的关键之一!若能成功引种、推广种植,其絮蓬松柔软,蓄热保暖之能,远胜丝麻,获取又比皮毛容易得多!可用以填充被褥,制成冬衣(棉袄),甚至织成较厚实的布料(棉布)。寻常百姓家,若能有一床棉被,一件棉衣,寒冬存活之机,将大增!此乃活人无数、稳固民心之无上功德!亦是增强我凉州人口韧性、减少非战斗减员(冻死)的实利之举!” 程昱与陈宫闻言,神色顿时肃然。他们久历世事,深知民间疾苦,更明白保暖在北方生存中的极端重要性。若此物真有主公所说之效,其价值,确实难以估量!不仅仅是民生福祉,更是实实在在的国力积累——人口是基础,健康存活的人口更是宝贵的资源。 “主公远见卓识,心系黎庶,昱感佩!”程昱小心翼翼收好锦囊,如同捧着稀世珍宝,“昱必亲自督办此事,在格物院辟出专地,挑选最稳妥之人,尝试育苗。同时,继续加大悬赏,令商队设法带回更多活株或成熟种子,并打听其详细种植之法。” “好!”刘朔点头,“此事急不得,需耐心试验,逐步摸索。但只要成功引种,便是功在千秋。公台,你那边也需留意,若有擅长农桑、心思灵巧之人,可推荐至格物院参与此事。” 陈宫应下:“宫明白。” 谈完关乎未来衣的棉花,刘朔话题再转,谈及眼下更迫切的柴的问题。 “另一事,关乎百姓日常炊爨取暖,亦是过冬要害——柴薪。”刘朔神色认真,“柴米油盐 柴居首位,绝非虚言。中原或南方,或可依赖秸秆、茅草,然我凉州,尤其北部,草木本就不及中原繁茂。以往,山林川泽之利,多掌于官府或地方豪强之手,寻常百姓只能于山野捡拾枯枝落叶,或偷偷砍伐,常因此受罚,甚至引发冲突。冬日漫长 燃料短缺 冻饿而死者,亦不在少数。” 程昱深有感触:“主公所言甚是。臣巡查乡里时,常见百姓为了一担柴火奔波数十里,或孩童于寒风中拾捡微薪。燃料之缺,实为民生一大苦楚。” 刘朔道:“我有一策,既可缓解民困,又可兼顾长远。”他顿了顿,说出一个在这个时代堪称石破天惊的想法:“我意,以王府名义颁布政令,将凉州境内,除重要官林如军事用途、特定矿藏区、大型皇室猎苑遗迹等、以及已有明确地契之私产山林外,其余靠近各个村落、无明确归属的荒山、林地、草坡,以户为单位,按各户丁口多寡及村落附近林地总量,大致平均地分给各户,作为其户有薪炭林!”(非现代产权概念,更接近于长期、排他性的使用权与收益权) “分林到户?!”程昱和陈宫同时一惊。这完全打破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以及山林川泽之利当归公家或由权势者垄断的传统观念! “主公,此举恐引非议。且山林乃自然所生,如何能分?分后如何管理?”陈宫谨慎问道。 刘朔早已思虑周全,解释道:“非将土地所有权分给个人,而是授予其长期、稳定的使用权与收益权。政令需明确:第一,所分之林地,其地权仍属王府,但授予该户独家砍伐其中树木、采摘枝柴、收获林副产品(如菌菇、野果)之权,他人不得侵犯。第二,各户对所分林地,有养护之责。鼓励其有计划地砍伐(如间伐、轮伐),并在砍伐处补种树苗(可由官府提供部分树苗或指导采集树种)。砍大留小 砍密留稀,使其能持续出产柴薪。第三,此权可以继承,但不得私自买卖、抵押予外人(防止兼并),若户绝或迁走,则由村里收回重新分配。第四初期由亭长、里正协助勘界、分配、登记造册,后期由村级自治组织(如父老)监督执行。” 他进一步阐述其深远意义:“如此一来,百姓有了自家稳定的柴火来源,冬日取暖、日常炊煮便有了起码保障,生存压力骤减,民心自然归附。此乃实打实的惠民之政。更重要的是——” 刘朔目光炯炯:“百姓一旦将山林视为自家之物,其对待方式将截然不同!以往官山林木,百姓偷砍滥伐,只图眼前,无人养护,导致山林日渐凋敝。而若成为自家之林,为长远计,他们必然会自发地保护、有计划地利用、甚至主动补种!这便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 百姓得柴薪以生存,山林得养护而常青!此所谓百姓得其利,而山林得其养!” 他遥望窗外依稀可见的远山轮廓:“二位须知,我凉州乃至整个雍凉、并北之地,林地不知其多大。(注:根据历史地理研究,汉唐时期黄土高原植被覆盖相对较好,大规模恶化是唐宋以后特别是明清时期加剧的。)只要我们善加引导保护,使百姓与山林利益绑定,便可保住青山,便是保住了未来的柴薪、水源、乃至气候!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程昱与陈宫听着刘朔这番将民生、管理、生态长远结合在一起的论述,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他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山林与百姓的关系。主公之思,不仅深谙民情,更仿佛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对自然与人类共生关系的深刻洞察! “主公此策,看似让利与民,实则收民心、固根本、养资源,一举数得!真乃圣王之政!”程昱长叹,心悦诚服,“只是推行之初,勘界、登记、解释政令、防止豪强或狡黠之徒钻空子侵占等,事务极其繁琐,需选派极为得力、公正之吏员,层层落实,并加强监督。” 陈宫也道:“确需周密安排。可先选数个条件成熟的村落作为试点,摸索经验,完善细则,再逐步推广至全州。同时,严令各地驻军及巡检,严厉打击盗伐他人户林或官林的行为,以儆效尤,确保新政顺利。” “正是此意。”刘朔见两位心腹理解并支持,心中大定,“此事便由仲德总领,公台协助,与各郡县协调。细则章程,务求清晰易懂,便于执行。所需吏员,可从本次封赏提拔的干吏中挑选,或招募民间素有威望、通情达理之人协助。记住,此政核心在于惠民与永续,务必让百姓感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并理解其长远意义。”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肃然应道。他们深知,这两件事——寻找推广棉花解决衣,分林到户解决薪——若能做成,凉州百姓的生存基础将得到极大夯实,对王府的拥戴将深入骨髓。这比任何空洞的宣传都更有力量,是真正的筑墙积粮于细微处,是争霸天下最坚实的民心与物质根基。 ------------ 第91章 火炕暖政泽万民 大政方针已定,细务交由程昱、陈宫等人推行,刘朔并未安坐于金城王府之中。他深知,再好的政策,若不能落到实处,深入民间,了解真实反馈,便可能沦为纸上谈兵,甚至滋生弊病。于是,他换上寻常富家子弟的服饰,仅带典韦及少数精干亲卫,悄然离开金城,开始了对凉州各郡县的实地巡访。 一行人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刘朔不惊动地方官吏,径直深入乡野村落、集市坊间。他看田垄庄稼的长势,与老农在田埂边攀谈,询问新政下授田、赋税的实际感受;他入寻常百姓之家,察看其屋舍、饮食、衣着,倾听他们的欢欣与愁苦;他在市集观察物价流通,与商贩闲聊,了解民生百态。 所见所闻,让刘朔对凉州的现状有了更直观、更细微的把握。程昱等人施政确有成效,流民安置点正在建立,秩序尚可;新开垦的荒地阡陌初现;百姓虽依旧清苦,但眼中少了些茫然绝望,多了些对新生活的期盼。然而,深秋的寒意日渐凛冽,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也赤裸裸地展现在他眼前——百姓的越冬取暖,依旧是个大难题。 尽管分林到户的政令已在部分地区开始宣讲,柴薪来源有望在未来得到改善,但远水难解近渴。且许多贫户屋舍简陋,墙体单薄,即便有柴,取暖效率也低,往往屋内燃起火盆,仍是四壁透风,热气难存。夜晚更是难熬,瑟瑟发抖挤作一团是常态,体弱老者与幼童,每年冬日都是鬼门关。 这一日,刘朔行至汉阳郡一处偏僻村落。时近傍晚,寒风呼啸。他们借宿于一户还算齐整的农家。主家是个五十余岁的老汉,见刘朔气度不凡虽着常服,但举止与护卫的警惕做不了假,不敢怠慢,将正屋让出,自己和家人在侧屋挤着。 屋内昏暗,一盏油灯如豆。虽已燃起一个不大的火盆,但炭火微弱用的是劣质木炭和少许柴薪,热量有限,寒意依旧丝丝侵入骨髓。刘朔注意到,这户人家的睡榻,就是简单的土坯或木板搭成,上面铺着草席和薄薄的旧褥,可想而知夜晚的冰冷。 “老丈,冬日这般寒冷,夜间如何安睡?”刘朔坐在火盆边,搓着手问道。 老汉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在摇曳火光下更深了:“公子是富贵人,不知我等小民苦处。能有些许柴炭烧个火盆,已是托了王府新政的福,往年更难。夜里嘛,全家挤在一处,多盖些破烂衣物,咬牙硬扛罢了。只盼着老天爷发发慈悲,冬天快些过去。每年村里,总有熬不过去的……”说着,黯然摇头。 典韦在一旁听得直皱眉,他皮糙肉厚,寒暑不侵,但听了也觉得心里憋闷。 刘朔心中沉重,目光落在屋内那以土坯砌成的墙壁和冰冷的土炕实为土台上,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他猛地想起,后世北方农村普遍使用的、高效保暖的火炕!据他所知,火炕的技术原理并不复杂,其雏形甚至可以追溯到更早的时期(如商代遗址已有发现),但似乎在汉代并未广泛普及,尤其是在凉州这等边地! 是了!为何没想到这个!有了相对稳定的柴薪来源分林到户,若能再推广火炕,百姓越冬的存活率和生活质量,将得到质的飞跃! 他强压心中激动,又详细询问了老汉当地建房习惯、所用材料等,心中渐渐有了清晰的蓝图。 次日一早,刘朔谢过主家,留下些银钱,便不再继续巡访,而是快马加鞭,疾驰返回金城。 一回到王府,他即刻派人召程昱、陈宫,以及格物院中精通建筑、陶艺的匠人头领前来议事。 不多时,几人匆匆赶来,不知主公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刘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将自己在乡间的见闻和那个困扰百姓越冬的核心问题抛了出来。然后,他拿起炭笔,在准备好的大幅绢帛上,开始勾勒讲解。 “此物,我称之为火炕。”刘朔笔下,一个简易却结构清晰的剖面图逐渐呈现:下面是灶台可与日常炊事的灶相连,节省燃料,灶膛的烟道并非直通房顶,而是先蜿蜒通过一个以土坯或砖石砌成的中空平台炕体,利用烟气的余热加热炕体,然后烟气再通过墙壁内的烟道排出屋外。 “其原理便是如此。白日生火做饭,烟火余热便可通过烟道加热火炕;夜间若无炊事,亦可单独在灶口添加少许燃料,保持炕温。”刘朔一边画,一边详细解释火炕的建造要点:炕体需有一定厚度和保温性土坯最佳,也可用砖,内部烟道布局要合理,确保热量分布均匀且排烟顺畅;炕面需平整,可铺设草席、毛毡乃至 将来 的棉褥;与墙壁结合处要做好密封,防止烟气泄露中毒。 随着刘朔的讲解,程昱、陈宫以及那位老匠人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们都是极聪明的人,立刻明白了这火炕的巨大价值! “妙啊!太妙了!”程昱拍案叫绝,脸上因激动而泛红,“将炊事之余热,或专门少许燃料之热,储存于土炕之中,缓慢释放,使寝卧之处一夜温暖!这比单纯烤火盆,不仅热效高出数倍,且更安全更持久!百姓夜间安寝,再无冻馁之忧!主公,此乃活人无数、功德无量的神器啊!” 陈宫也赞叹不已:“主公真乃天授奇思!此物构造看似简单,然其巧思正在于废物利用(余热)与储热缓释!若配合主公分林到户之政,百姓既有柴薪,又能以此高效之法取暖,则凉州百姓越冬之难,可解大半!民心稳固,人口存续,皆赖于此!” 那老匠人更是激动得胡须颤抖,趴到图前仔细观看,喃喃道:“小老儿祖辈建房无数,怎就从未想过此法?!烟道走炕烟道走炕天才!真是天才的想法!这土坯、砖石,皆是本地易得之物,建造起来,以小人看来,并无太大难处,但凡有些经验的泥瓦匠,稍加点拨即可掌握!” 刘朔见他们理解并如此兴奋,心中也甚感欣慰,沉声道:“此术并非我首创。据闻前代已有类似遗迹,只是未能推广开来,甚为可惜。如今我凉州正处用人之际,蓄力之时,此等惠而不费、能极大改善民生之物,正该大力推广!” 他当即下令:“仲德,公台,此事与分林到户同等紧要,需立刻着手!第一,由格物院牵头,集合优秀匠人,根据我所绘图样与原理,结合凉州本地建筑材料和习惯,设计出几种易于建造、成本低廉、安全可靠的标准化火炕方案,并制作详细图册与建造说明。” “第二,在王府支持下,于各郡县迅速开办火炕营造传习所,从各乡里招募机灵的泥瓦匠或青壮,由格物院派匠师集中传授建造技术,并颁发匠师凭证。这些学成之人,回到乡里,便可作为火炕推广的技术骨干,指导或直接帮助乡邻建造。” “第三,将火炕建造与分林到户宣传结合。告诉百姓,王府不仅分给你们柴山,还教你们如何用最少的柴,换来最暖的冬夜!可先选择一些试点村落,由官府提供部分材料补贴或技术支持,免费或低成本为贫困之家、孤寡老人先行建造,以作示范,取信于民。” “第四,严令各地官吏,将推广火炕作为今冬明春最重要的惠民实务来抓,不得敷衍。将其成效纳入吏员考绩。同时,广泛宣传火炕好处及安全使用须知(尤其通风防中毒)。” 程昱、陈宫及老匠人凛然受命,个个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温暖的炕头上,百姓脸上洋溢的笑容,看到了凉州人口在下一个冬天将得以更好地保全。 “此乃真正的暖政!”程昱感慨道,“主公之心,细如发,暖如春。凉州有主公,实乃万民之福!” 刘朔望向窗外渐起的寒风,目光坚定。柴薪、火炕、未来的棉花……他要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编织起一张越来越密、越来越暖的生存保障网。民心所向,根基乃固。这些看似琐碎的小事,正是他“高筑墙、广积粮”大战略下,最坚实、最温暖的一块块基石。 很快,关于“神奇火炕”的消息,连同“分林到户”的政令,如同温暖的春风,开始从金城吹向凉州的每一个角落,驱散着深秋的寒意,也点燃了百姓心中对下一个冬天,乃至对未来的新希望 ------------ 第92章 仓廪实而武备修 又是一年秋收时。 自金城定策,已逾一载。凉州大地,在王府一系列精心擘画、强力推行的政策滋养下,正悄然发生着深刻而喜人的变化。深秋的风掠过田野,带来的不再是萧瑟与饥馑的恐慌,而是沉甸甸的、令人心安的谷物醇香与收获的欢腾。 得益于刘朔力主、程昱总揽、陈宫协调、格物院及众多干吏全力落实的新作物引进推广战略,凉州的农业生产面貌焕然一新。 粮食产量实现飞跃: 冬小麦:通过西域商路不惜重金换回的耐寒高产品种(来自大宛、安息等地),在凉州东部及河谷适宜地区成功推广种植。去岁试种,今岁已见规模。其越冬特性,使得原本只能一季耕作的土地实现了粟、麦轮作,土地利用率大幅提升。收获的小麦颗粒饱满,出粉率高。格物院据此进一步改良石磨,并开始在军中及官营作坊尝试制作“馒头”、“饼饵”等面食,口感远胜以往粗糙的“麦饭”,不仅丰富了主食种类,更提高了营养吸收效率。初步估算,仅冬小麦一项,就使推广区域的粮食总产提升了近四成! 荞麦:这种从更遥远的中亚草原引入的救荒奇谷,以其惊人的耐寒、耐贫瘠和超短生长周期(两三月即可收获),迅速在凉州北部、西部那些原本被视为“边际”的黄土坡地、砂石旱塬上扎根。春旱时补种,秋霜前抢收,成为许多新安置流民和边地戍卒的“救命粮”。其籽实营养丰富,蛋白含量高,有效改善了边民饮食结构,也成为了战马精料之外的有益补充。 高粱:自中亚康居等地引入的种子,展现了强大的适应性。耐涝耐旱的特性,使其成功填补了河谷低洼易涝区、以及南部一些丘陵旱地的种植空白。高粱不仅籽实可作粮食(脱壳煮粥,别具风味),其坚韧的秸秆更是上佳的牲畜饲料(尤其是战马)和建筑材料编织、搭棚。更重要的是,格物院初步尝试用其酿酒,所得酒液较传统的粟米酒更为醇烈,被刘朔命名为烧酒,小范围试用后,在军中大受欢迎,既可御寒,亦可作为伤患消毒之用高度酒,价值非凡。 紫花苜蓿:这种被誉为“牧草之王”的优质豆科植物,其规模化种植技术的推广,彻底改变了凉州军马及耕牛的饲养方式。以往战马主要靠粟米、豆类精料和天然野草,成本高昂且营养不均衡。如今,大片专种或与粮食轮作的苜蓿地,提供了稳定、高蛋白的青绿及干草饲料。战马膘肥体壮,耐力与爆发力显著提升;耕牛也得到了更好喂养,拉犁更有力,间接促进了耕地开垦效率。苜蓿的固氮特性还改良了土壤,形成了粮草轮作,畜肥还田的良性循环。 黑麦草及其他牧草:配合紫花苜蓿,一些耐寒、速生的冬季牧草品种也被引入,确保了牲畜在漫长冬季也能获得必要的青绿饲料补充,大大降低了越冬掉膘甚至死亡的风险。 在格物院匠师如同呵护眼珠般的精心培育下,去年那几粒珍贵的“古贝”(棉花)种子,竟然真的成功发芽、生长、开花、结铃!虽然第一代植株数量稀少,产出的籽棉有限,但这无疑是里程碑式的成功!它证明了棉花可以在凉州至少是某些区域成活。格物院已开始有计划地扩大留种和试验田范围,同时继续通过商路寻求更多种源和成熟的种植加工技术。温暖的希望,已然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分林到户”政策经过一年多的细致推行与调整,已在大部分地区落地生根。百姓有了自家稳定的薪炭林,砍柴取暖的焦虑大为缓解,且开始有意识地养护山林。而火炕的推广更是如火如荼,在格物院标准化方案指导和官府补贴支持下,无数温暖的火炕在凉州乡村的土屋里砌起。去岁寒冬,冻毙之人数量骤减,百姓们蜷在暖和的炕头上,念叨着凉王恩德入睡,民心凝聚,前所未有。 秋收刚过,各郡县的粮赋统计与仓廪盘点初步汇总至金城王府。程昱手持简牍,向来听取汇报的刘朔及在场核心僚属宣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主公!诸位!据各郡县上报,今岁凉州全境,新旧垦田合计,粮粟总收获,较新政全面推行前约两年前,预计增长六成以上!官仓、义仓、常平仓皆已爆满,新粮入库,陈粮轮换,足可供我凉州现有军民三年之食而无忧!民间存粮亦大幅增加,市面粮价稳中有降!” “畜牧业方面,官营及民间大型牧场,战马存栏数同比增加三成,且平均膘情上升两等;耕牛数量增加逾两成。民间猪羊鸡豚养殖,亦因饲料丰富而蓬勃增长。” “因粮足、炕暖、柴薪有靠、疫病减少格物院指导下公共卫生改善,去岁冬至今春,全州人口统计,非但未见往年惯常的冬耗,反而因吸纳流民及新生儿存活率提高,净增户口逾八万!总人口已突破六百万之众!” “军械武备,依托格物院改良之冶炼术,今岁新锻精钢兵甲可武装两万步卒,制式强弩五千张,马铠、骑枪亦大幅增产。库中储甲、兵刃、弓弩箭矢,堆积如山!” 一连串令人振奋的数字,让殿中众人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兴奋的光芒。 关羽抚髯叹道:“真乃旷古未有之盛况!去岁此时,尚忧冬粮;今岁竟已仓廪爆满!主公之策,神乎其神!” 张辽亦感慨:“战马雄健,兵甲精良,士卒饱暖,士气如虹!末将训练骑兵时,感觉麾下儿郎眼神都不一样了!” 典韦嘿嘿直笑:“粮多,肉多,酒(指新酿高粱烧酒)也多了!将士们练得更起劲了!” 陈宫总结道:“主公,一年来,高筑墙边防、军制、人心、广积之策,已初见大成!凉州如今,可谓穰穰满家,仓廪实而武备修!内有积粟可恃,外有强兵可依,民心稳固,根基深厚。昔日边陲苦寒之地,如今已成天下罕有的富庶安稳之区!” 刘朔听着汇报,看着众人激动的神情,心中亦是波澜起伏,但更多的是一种踏实与从容。一年的呕心沥血,无数人的辛勤奔走,终于结出了丰硕的果实。粮食,这个乱世中最硬通的战略物资,在凉州已不再是问题。人口在稳步增长,军队在持续强化,民心归附如铁。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处,望向外面晴朗的秋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满载归仓的运粮车队,缓缓道: “诸君辛苦了。此乃万千吏民共同努力之果,亦是我凉州气运所钟。然,居安思危。粮足兵强,乃争衡天下之基,而非固步自封之由。”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天下汹汹,岂容我辈独善其身?朝廷日衰,诸侯渐起。我凉州蓄力已足,当思进取矣。下一步,该如何将这份积蓄的力量,转化为真正的霸业之资?” 殿内气氛为之一肃,从丰收的喜悦迅速转入对未来的深沉思索。所有人都知道,主公的目光,已经投向了凉州之外,投向了那更加广阔而纷乱的中原大地。 ------------ 第93章 棉白如雪 中平三年,深秋。 金城王府后苑,专辟出的格物院工坊区内,此刻气氛热烈到近乎沸腾。与院外秋日的肃杀清冷截然不同,此处蒸腾着一种混杂着木料清香、新棉暖意与人类极致专注的灼热气息。 刘朔站在一座刚刚组装完成、庞大有如卧兽的木质机械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被打磨得光滑无比的硬木构件、排列整齐的锭子,他眼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历经数年不懈的努力,穿越者知识宝库中又一件足以改变时代的神器,终于在东汉末年的凉州大地,被能工巧匠们用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最佳材料,忠实地还原了出来! 是的,眼前这架机器,正是改良适配后的珍妮纺纱机!或者说,是刘朔根据记忆描述基本原理,由凉州格物院汇聚的数十位顶尖木匠、铁匠、机巧匠人,经过大半年的反复设计、试验、修改,最终定型的第一台实用化多锭纺纱机! 它的原理被刘朔称为复式牵伸与多锭联动——通过一套巧妙的连杆、齿轮和皮带(麻编或者动物皮)传动系统,使得一名操作工摇动一个手轮,就能同时带动十六个纺锭旋转!每个纺锭都配备着简化但有效的牵伸罗拉以硬木包覆耐磨皮革制成和卷绕机构,能够将预处理好的棉条由轧棉、弹棉工序后得到的蓬松棉絮搓成,高效地纺成粗细均匀的棉纱。 相较于这个时代主流的单锭手摇纺车或效率更低的纺锤,这台机器的纺纱效率,理论上提升了十五倍以上!而且由于机械的稳定性,纺出的纱线均匀度、强度也远超人工。当然,限于当前的加工精度和材料,这台原型机还存在些许晃动、需要频繁上油维护等问题,但其展现出的惊人潜力,已足够让所有参与者和见证者心神震撼! “主公神思,真乃巧夺天工!小人小人从未想过,纺纱竟可如此如此”负责主持制造的老匠头鲁炆,激动得胡须乱颤,语无伦次。他祖传木匠,兼修机巧,一生浸淫器械,自认见识不凡,可眼前这架机器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不仅仅是快,而是一种生产方式的天翻地覆! 旁边几位从凉州各地选拔来的熟练纺妇,在经过简单培训后,已能初步操作。她们看着那十六个飞速旋转、源源不断吐出匀细棉纱的锭子,眼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和欣喜。以往需要日夜不停摇动纺车才能完成的活计,如今在这机器上,竟显得如此轻松而产量巨大!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刘朔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随即畅快的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好!好啊!鲁师傅,诸位匠师,辛苦了!此机一成,我凉州百姓御寒之困,彻底解决有望矣!” 他如此激动,并非仅仅因为一台机器的诞生。这背后,是数年来一整套产业链的艰难突破与厚积薄发: 第一,棉种突破与规模种植。 自从中平元年得到那几粒珍贵种子,格物院农科小组便如同呵护眼珠般进行培育、选种、扩繁。他们选择了金城、陇西郡几处水土气候相对温和的绿洲河谷作为试验田,精心照料。棉花喜温、喜光、耐旱,却也怕霜冻、忌渍涝。经过连续两年的试种、观察、选育抗逆性强的植株留种,到中平二年秋,终于获得了可观的籽棉收成,证明了棉花在凉州部分区域的种植可行性。中平三年春,王府大力鼓励,提供种籽、传授技法如整枝打顶、防虫等初步经验,在适宜郡县划出官督民种的棉田,规模迅速扩大。今秋收获,籽棉产量虽然远未到后世水平,但已足够满足一个初步的、优先供给军队和官府的纺织计划。 第二,配套工序的摸索与改良。 有了棉花,如何变成布料?格物院同样从头摸索。轧棉:最初用手工剥取,效率极低。后受碾磨原理启发,制作了简易的轧棉辊(硬木制成,带细齿),两人摇动,将棉籽从棉絮中分离,效率提升十倍。弹棉:借鉴中原弹羊毛、丝绵的弓具,制作大型弹棉弓,以木槌击打弓弦,震松棉纤维,使其蓬松,便于纺纱。纺纱:此前一直依赖改进的单锭纺车,效率是瓶颈。直至今日,珍妮机原型成功!织布:传统的脚踏斜织机经过加固和改进如增加筘的密度以适应棉纱,便可用来织造平纹棉布。格物院甚至开始尝试更复杂的提花技术,为将来生产更精美的棉布做准备。 第三,纺织工匠的培养与组织。 程昱早就意识到,新技术需要新工匠。他不仅从民间招募熟练的织妇,更在王府支持下,于各郡设立织造传习所,由格物院派出匠师,系统教授从棉花处理到织布的全套新技术。同时,开始在金城、陇西筹建第一批官营纺织工坊,采用初步的流水作业模式,将轧棉、弹棉、纺纱、织布等工序相对集中,以提高效率和管理便利。 如今,随着这台凉州式多锭纺纱机(刘朔将其命名为云梭机)的定型成功,最后一个关键瓶颈——纺纱效率,被一举打破! “鲁师傅,立刻组织人手,以此原型机为蓝本,开始小批量制作!”刘朔斩钉截铁地下令,“优先装备金城、陇西的官营工坊。同时,将图纸和关键部件制作标准下发至各郡传习所及有能力的民间大匠,鼓励仿制改进!王府可按成品机器质量给予赏金或物料补贴!” “遵命!”鲁炆和其他匠师轰然应诺,个个摩拳擦掌。 “仲德”刘朔转向一旁同样满面红光的程昱,“棉花种植面积,明年必须继续扩大!优先保障适宜棉区的土地和水利。云梭机推广开后,对棉条的需求会暴增,原料供应绝不能断!” “主公放心!”程昱信心满满,“今秋棉田丰收,农户眼见其利,明年扩种已成定局。臣已命各郡规划,并储备棉种。水利方面,去岁修缮的几处渠堰,正好惠及新垦棉田。” “好!”刘朔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不远的将来,“有了足够的棉花,有了云梭机提升纺纱之效,再配合已有的织机最迟到明年此时,我要看到,我凉州军中将士,人人能换上内絮新棉、外罩麻布或初步棉布的冬衣!后年,要让凉州的寻常百姓家,也能买得起、用得上棉布做的衣裳被褥!”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自此,我凉州子民,冬日御寒之基,才算真正牢固!这最后一块关乎底层民生的短板,终被我们亲手补上了!自此凉州大地上再无冻死饿死之人哈哈!!” 殿中众人无不心潮澎湃。他们跟随刘朔,亲眼见证了凉州从一穷二白到仓廪丰实,从民生凋敝到安居有望。这棉花与纺织的突破,意义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新作物推广和火炕普及。这是真正从温饱向温暖的跨越! 陈宫捋须感叹:“主公常言高筑墙、广积粮。如今,墙已高,粮已广,百姓身有所暖,居有所安内政民生之基,至此可谓无忧矣!” 刘朔负手而立,望向工坊窗外湛蓝的秋日天空,心中一片澄明与坚定。 是的,内政民生,历经数年呕心沥血,层层布局,步步推进,终于打下了在他看来足够牢固的根基。粮食安全、燃料保障、住房保暖、衣物御寒这些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在凉州这片土地上,已经或正在得到系统性解决。民心之凝聚,潜力之深厚,远超天下任何一州。 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锐利,如同即将出鞘的宝剑。 内政无忧,便可专心对外了。 中平三年,天下局势愈发糜烂。朝廷权威持续衰落,宦官外戚争斗不休,地方豪强并起,小股盗匪与变民层出不穷。而刘朔的凉州,却如同风暴眼中一块异常坚实、生机勃勃的陆地。 是时候,让凉州的铁骑与富足,去影响更广阔的天下了。是时候,从筑墙积粮的守势,转向更积极的谋篇布局了。 “传令,”刘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冷冽,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明日,召集云长、文远、子平、寿成……所有军中将校,以及公台、仲德,于王府正殿议事。” “议题——凉州未来三年,对外方略。” “诺!” ------------ 第94章 凉州铁骑定疆策 中平三年秋末,金城王府正殿,济济一堂。 文武重臣分列左右,文以程昱、陈宫为首,武以关羽、张辽、典韦、高顺、马腾为尊,其余各级将校、重要属吏亦皆在列。殿内气氛庄重肃穆,所有人都知道,今日之议,将决定凉州未来数年的战略走向,意义非同小可。 刘朔端坐王位,玄袍玉冠,目光缓缓扫过殿中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他一手提拔、倚为肱骨的核心力量。经过数年内部深耕,凉州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诸君,”刘朔声音沉稳,开启议题,“自孤离京就藩,幸赖诸君戮力同心,内修政理,外御强敌,方有今日凉州之盛。粮秣丰盈,兵甲犀利,民心归附,根基已固。高筑墙、广积粮之策,大体已成。” 他略作停顿,语气转趋激昂:“然,当今之世,非独善其身可存。朝廷暗弱,四方不靖,豪杰并起。我凉州坐拥雄兵锐器,仓廪充实,岂能偏安一隅,坐视天下糜烂,或将战火引至家门?” 众人精神一振,知道主公要转向进取了。 “故,今日召诸君,共议凉州未来数年对外方略。总纲便是:内固根本,外拓疆土,慑服四邻,以待天时!”刘朔一字一句,定下基调。 “首先,对内巩固。”刘朔看向马腾,“寿成。” “末将在!”马腾出列。 “我凉州如今正规野战兵马已逾十五万之众,然境内郡县辽阔,新纳流民众多,地方治安、盗匪清剿、豪强制衡,仍需一支可靠力量。且为应对未来更大规模战事,需建立后备兵员体系。”刘朔下令道,“今命你总领 凉州预备役民兵司。” 他详细阐述构想:“于各郡县、重要乡镇,招募本地青壮良家子,农闲时集中操练,授予基础队列、弓弩使用、纪律号令。平素由其协助地方亭长、游徼维持治安,清剿小股盗匪,镇压地方恶霸,类似于一支 州郡武警 。由王府统一配备基础武器(如长矛、弓弩、佩刀),甲胄可从缴获或库存旧甲中调配。其驻地、粮饷由地方郡县与王府共担。” “此民兵,非正规野战军,首要职责是保境安民,使正规军得以脱身专注于对外征伐与大股敌军。一旦爆发大规模战事,这些受过基础训练、熟悉本地情况的民兵,可迅速编为预备队,或充实后勤辎重队伍。寿成,你久居西凉,熟知地方,此事由你统筹,务必做到 编练于乡,守望相助,召之能来,来之能助!” 马腾听得心潮澎湃,这不仅是赋予他重任,更是将地方治安与后备兵员体系化,是长治久安之策。他肃然抱拳:“腾,领命!必为主公编练出一支可靠的后备之力,使境内宵小绝迹,百姓安居,亦为大军稳固后方!” “好。”刘朔点头,目光转向关羽等野战大将,“对内巩固,旨在腾出主力,聚力于外。接下来,便是 对外攻略。” 他起身,走到早已悬挂好的巨幅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向凉州以北、并州以西的广袤区域:“此处,漠南之地,阴山以南草原。自去岁北伐击溃匈奴主力后,此地虽名义上归附,然仍有众多零散的匈奴、鲜卑、乌桓及其他杂胡部落游荡其间,时而归附,时而劫掠,形同癣疥之疾,牵制我并州、凉州北部边防。此辈不彻底肃清,北境难言安宁,更无法有效利用这片丰美草原牧养战马!” “云长!”刘朔看向关羽。 “末将在!”关羽丹凤眼精光四射。 “命你为主帅,文远、文远为副,统帅五万精锐步骑(以骑兵为主),开春之后,即行漠南清明之役!”刘朔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目标:将散布于北地郡以北、朔方郡以西、直至阴山脚下这片三角区域内,所有不臣服、不稳定的胡人部落,要么彻底击溃、收编其青壮,要么将其驱逐至阴山以北!扫清之后,择险要处设立永久性军镇、烽燧,派驻兵马屯田戍守。将这片草原,彻底变成我凉州牧马练兵之地,并拱卫并、凉北翼安全!同时,可派遣精锐斥候小队,尝试穿越阴山隘口,向北探索漠北(蒙古高原腹地)之地理、部落情况,为将来可能之用。” 关羽傲然道:“主公放心!些许残胡,疥癣之疾耳!羽定率铁骑,犁庭扫穴,使其不敢南顾!漠北地理,亦当探查清楚!” 张辽、高顺亦抱拳领命,战意昂扬。 安排完北方,刘朔的手指沿地图向西移动,越过熟悉的河西四郡(武威、张掖、酒泉、敦煌),指向那片标绘着诸多小国城邦、沙漠绿洲的区域——西域(今新疆及中亚部分)。 “西向,西域!”刘朔声音加重,“自张骞凿空,西域与中原联系时断时续。如今朝廷无力西顾,西域诸国或相互攻伐,或受北方残余匈奴、新兴鲜卑及羌人势力影响,或与更西的贵霜帝国暗通款曲。此地扼守丝绸之路咽喉,物产独特(如玉石、良马、葡萄、苜蓿等我们已引入的作物原产地),战略地位极其重要!绝不能任其游离于外,成为他人觊觎我凉州之跳板,或阻断我商路财源!” 他环视众人:“我意,在完成漠南肃清、稳固北境之后,即着手 西定西域 之略。此非一蹴而就,当分步进行:” “第一步,遣使通好,炫耀武力。由公台统筹,选派能言善辩、熟知胡情之使臣,携我凉州精良器物、丝绸、以及少许新式兵器如强弩为礼,出使车师前、后部、鄯善、于阗、疏勒等主要绿洲城邦,宣示我凉州威德,重申汉室实为凉王对西域之主权,要求其遣使朝贡,接受我西域都护可由我凉州将领兼任节制。同时,可允诺提供保护,打击其敌对势力,并以优厚条件贸易。” “第二步,打击刺头,立威西域。必有桀骜不驯或受他人操控之国,抗拒我命。届时便需以雷霆手段击之!可命一支精锐骑兵万人左右 以讨逆护商为名,速战速决,灭其国,惩其首,另立亲我之君。以此震慑西域诸国。” “第三步,驻军要害,建立羁縻。在楼兰(鄯善)、高昌(车师前部)、它乾城(东汉西域都护府旧址,在今新疆新和县附近)等关键地理位置,派驻军屯田,建立永久性军事据点。同时,逐步将西域诸国纳入类似朝贡-册封体系,要求其提供质子、赋税(或以特产折抵)、协同出兵等。最终目标,是使西域诸国成为我凉州稳定的原料产地、商路保障和战略缓冲 甚至在未来,可考虑将其部分直接纳入凉州行政管理体系(设立西域长史府或新郡)。” 刘朔说完,看向陈宫:“公台,西域情势复杂,远交近攻,分化拉拢,文武并用,此事非你莫属。你可先着手准备使团人选、情报搜集(通过商队)、以及初步方略。” 陈宫躬身,眼中闪烁着睿智与跃跃欲试的光芒:“宫,领命。西域之事,牵扯甚广 确需精心谋划。主公放心,宫必竭尽所能,为主公将西域纳入掌中!” “至于南方,”刘朔最后将目光投向地图上的益州(四川盆地)与关中方向,“益州天府之国,关中四塞之地,皆为天下形胜。然眼下朝廷尚有余威,且与我凉州有山川阻隔(秦岭、陇山),急切图之,易成众矢之的。故,南向、东向,暂且以 固守、通商、渗透、待变 为主。加强武都郡、陇西郡南部关隘防务,谨防益州或关中势力西侵。同时,鼓励商旅往来,收集情报,结交地方豪杰,静观中原之变。” 战略部署已毕,殿中众人只觉心潮澎湃,视野豁然开朗。主公之谋,由内而外,由近及远,步步为营,目标清晰! 对内,编练民兵稳固基层,腾出主力。 对外,先北后西,北扫漠南残胡以固根本、练精兵、拓牧场;西图西域以控商路、取资源、扩影响。南东两面则暂取守势,以待天时。 “诸位”刘朔回到王座,声音沉凝而充满力量,“未来数年,便是落实此方略之关键期。内政不可松懈,仍需仲德总揽,确保粮秣、物资、民心持续向好。军事行动,则需诸将奋勇,谋臣筹划。望诸君各司其职,同心协力!” “为我凉州,为天下万民,开拓一新天!” “愿为主公效死!开拓新天!”殿中文武,齐声应和,声震屋宇,斗志昂扬 ------------ 第95章 武圣一怒荡群胡 中平四年,初春。漠南草原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枯黄的草甸下刚冒出些许倔强的新绿。一支约五千人的凉州精锐骑军,在关羽的亲自率领下,正沿着北地郡与朔方郡交界的丘陵地带,进行例行的巡边与清剿演练。张辽率前锋,高顺押后阵,大军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铁流,在广袤的天穹下移动。 关羽端坐赤兔马上,绿袍金甲,倒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眯,扫视着前方看似平静的草原。他奉王命行漠南清明之役,大军主力尚在后整顿集结,此行本是前出侦察,熟悉地形,并扫荡一些小股马匪。然而,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混杂在料峭春风中,隐隐飘来,让关羽的眉头微微一皱。 “文远,”他沉声道,“派斥候往焦味来处,仔细探查。” “诺!”张辽应命,立刻派出数队轻骑,如同离弦之箭般没入前方起伏的丘陵。 不到半个时辰,一骑斥候疯也似地狂奔而回,脸色煞白,甚至来不及完全勒住马,便滚鞍而下,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和愤怒:“关……关都督!前方十里,鞮汗部(一个依附匈奴的杂胡小部落)营地他们他们刚劫掠了南边两个汉人村庄!正在正在” 斥候有些说不下去,眼中喷着火,又含着泪。 关羽心头一沉,丹凤眼猛然睁开,寒光四射:“正在如何?说!” “正在杀人取乐,烹食”斥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猛地以头抢地,“都督!快去救人!去晚了就!” “什么?!”关羽闻言,须发皆张,一股难以形容的暴怒与杀气冲天而起!赤兔马(西域胡商进供的汗血宝马猪脚给了关羽,还叫赤兔)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怒火,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低沉的嘶鸣。周围的亲兵将领无不色变,面露骇然与震怒。 “全军!疾行!目标,鞮汗部营地!挡我者死!!”关羽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草原上空。他不再多问,一夹马腹,赤兔马如同燃烧的流星,率先冲了出去! “杀!!”张辽、高顺及身后五千铁骑齐声怒吼,如同被激怒的狼群,轰然启动,铁蹄翻飞,卷起漫天烟尘,以最高速度扑向那片罪恶之地。 十里距离,对于全速奔驰的凉州精骑而言,转瞬即至。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惨绝人寰的景象,如同地狱画卷般在眼前展开! 那是一个位于背风坡的杂乱营地,兽皮帐篷歪斜,牛羊惊散。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熊熊,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肉焦与血腥混杂的气味。几十个匈奴及杂胡武士,正围着火堆狂饮嘶吼,面目狰狞。火堆旁,散落着折断的汉家农具、染血的破碎衣物。 更令人目眦欲裂的是——火堆上架着的几口大陶釜中,翻滚的汤水里,赫然可见疑似人体的残肢!旁边地上,胡乱丢弃着几具已被开膛破肚、残缺不全的汉人男子尸首,鲜血浸透了枯草,凝固成紫黑色。不远处,一些衣衫褴褛、目光呆滞、身上带着鞭痕与污迹的汉人女子,如同牲口般被绳索拴在一起,几个胡人正淫笑着对她们动手动脚,撕扯着本就难以蔽体的衣物,女子的哭喊与绝望的呻吟淹没在胡人的狂笑与篝火的噼啪声中。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被吓得连哭都不敢,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一个胡人正提着滴血的刀,走向其中一个孩子,似乎想再添些嫩肉下酒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恐惧、暴虐与令人窒息的血腥! “畜生!尔等皆该千刀万剐!!!”关羽目睹此景,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双目瞬间赤红!他生平最重忠义,最见不得欺凌弱小、残害无辜!眼前这比野兽更不如的行径,彻底点燃了他心中那团名为正义的滔天怒火! “凉州铁骑!随某——杀!!!”关羽的怒吼压过了一切嘈杂,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惊天青芒,率先杀入敌阵! “杀尽胡狗!一个不留!!”张辽眼睛也红了,挺枪跃马,如疯虎般冲上。 “陷阵营!结阵!推进!保护百姓!!”高顺声音冰冷如铁,但握着长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五千凉州铁骑,如同自天而降的复仇雷霆,带着无与伦比的愤怒与杀意,狠狠撞入了这片血腥的营地! 那些刚刚还在狂欢、沉浸在施暴快感中的胡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袭击彻底打懵了。他们甚至来不及拿起像样的武器,就被汹涌而来的铁骑洪流淹没。 关羽马快刀急,直取那个走向孩子的胡人。那胡人听到动静,愕然回头,只见一道青芒掠过,视野便天旋地转,一颗狰狞的头颅飞上半空!关羽刀势不停,青龙刀左劈右砍,如砍瓜切菜,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胡人武士如同麦草般倒下,无人能挡其一合! 张辽率领的轻骑兵如同旋风,在营地中纵横驰骋,马刀挥舞,精准地砍杀着每一个试图抵抗或逃跑的胡人。 高顺的陷阵营重步兵稳步推进,盾牌如山,长戟如林,将慌乱的胡人一步步压缩、分割、歼灭。他们尤其注重冲向那些被捆绑的百姓,迅速斩杀看守的胡人,用刀割断绳索。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凉州军挟怒而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如虹。而这些刚刚犯下滔天罪行的胡人,猝不及防,且多数已醉醺醺,毫无阵型可言,瞬间崩溃。 不到一刻钟,营地中的胡人武士已被斩杀殆尽,少数跪地求饶者,也被怒火中烧的凉州士卒毫不犹豫地当场格杀!对这些禽兽不如的东西,没有人有丝毫怜悯。 当最后一个胡人的惨叫戛然而止,营地中只剩下篝火噼啪声、伤者的呻吟,以及被解救百姓压抑后骤然爆发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关羽勒住赤兔马,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怒。他环视这片修罗场,看着那些被残害的同胞尸首,看着釜中那不堪入目的东西,看着那些被解救出来后,或抱头痛哭、或眼神空洞、或瑟瑟发抖的女子与孩童,只觉得心如刀绞,怒气难平。 “快!军中医匠!立刻救治伤者!”关羽强压怒火,厉声下令。 凉州军中的随军医匠和受过战场救护训练的士卒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小心地处理被捆百姓身上的伤痕,分发干净的水和干粮,脱下自己的外袍给衣不蔽体的女子披上,轻声安抚受惊的孩童。动作迅速,却异常轻柔,与刚才杀伐时的冷酷判若两人。没有人去动营地中胡人散落的财物,更无人对获救百姓有丝毫不敬。军纪严明,秋毫无犯。 一个脸上带着血污、似乎曾是村中长者的老汉,在两名士卒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到关羽马前,扑通一声跪倒,老泪纵横,以头磕地:“将军!天兵!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啊!再晚来一步再晚来一步,我们全村就都进了这群畜生的肚子了哇!”说着,嚎啕大哭,泣不成声。 关羽连忙下马,亲手扶起老汉,沉声道:“老丈请起,某乃凉王麾下关羽。救援来迟,让乡亲们受苦了!此乃某等军人失职!”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 “不怪将军,不怪凉王!”老汉抹着眼泪,突然抓住关羽的甲胄,急声道,“将军!这群畜生他们不止抢了我们两个村子!往北,往西还有好多被他们掠走的汉人乡亲!有的被抓去当奴隶,生不如死!有的有的就像我们一样,随时会被他们杀了取乐啊!将军,求求您,救救他们!救救他们吧!” 其他被救的百姓也纷纷围拢过来,哭喊着诉说着他们知道的惨状:哪个村子被屠了,哪批人被抓走了,哪个部落最喜欢虐杀汉人取乐 每一句哭诉,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关羽和所有凉州将士的心上。 关羽紧紧握住青龙刀的刀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丹凤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焰,那是怒火,更是无比坚定的决心! 他转向张辽、高顺,以及所有望着他的将士,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在这片刚刚经历血与火洗礼的土地上空: “诸君!都听到了吗?!北疆胡患,凶残至此!漠南不靖,汉家子民永无宁日!今日所见,不过冰山一角!” 他猛地将青龙刀顿在地上,大地仿佛都为之一震: “传我将令!全军加速集结!此次漠南清明,不再仅仅是驱逐、震慑!”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北方辽阔而未知的草原,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要的是——犁庭扫穴,斩草除根! 凡有残害我汉民之部落,无论大小,无论依附何人,尽诛其首恶,收编其青壮,焚其营帐,散其部落! 将被掠的汉家同胞,一个不少地给我救回来!” “我要让这漠南草原,从此再也听不到我汉家儿女的哀嚎!要用胡虏之血,洗净这片土地上的罪恶!要用我凉州铁骑的蹄声,为北疆汉民,踏出一条生路!” “云长在此立誓:胡患一日不尽,关某马蹄一日不南向!” “愿随都督!扫清漠南!救民水火!!”五千铁骑,连同刚刚被解救、惊魂稍定的百姓,无不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原野,杀意冲霄! ------------ 第96章 血仇轮回 立规绝后患 漠南草原的肃清战,在关羽的滔天怒火与铁血手腕下,迅猛推进。凉州铁骑如雷霆扫穴,一个接一个曾经或明或暗参与过劫掠、残害汉民的胡人部落被连根拔起。按照最初的命令,负隅顽抗的成年男子尽数诛杀,部落财物、牛羊充公,妇孺则集中安置,准备日后分散迁入凉州或并州境内,编户齐民。对于那些未参与暴行或主动归附的部落,则予以区分 或收编其青壮为义从,或令其迁徙至指定牧区,接受监管。 然而,战争的残酷与仇恨的种子,并不会因为一方的仁慈相对而言而轻易消弭。 起初,关羽秉承着一丝仁义和不伤及孩童的原则,严令部下:凡高于车轮之男孩,可免死,与妇孺一并安置。这几乎是这个时代战争中对待敌方孩童的通行法则,源于古老的草原规矩也有说是匈奴或蒙古旧俗,认为高于车轮的男孩已具备成为战士的潜在威胁,但也有些人道考量。 凉州军士严格执行了这道命令。在攻破几个顽抗部落的营地后,他们依照指令,将那些惊恐哭泣、身高明显超过普通车轮(约合后世1米五左右)的男孩,从被处决的成年男子中分离出来,驱赶到妇孺队伍中。 起初几日,看似平静。这些男孩大多被吓坏了,缩在母亲或姐妹身边,眼神惶恐。 但仇恨与部族复仇的教育,早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他们目睹了父亲、兄长被凉州军士的长矛马刀杀死,目睹了家园被焚毁,牛羊被夺走。恐惧逐渐沉淀,转化为刻骨的怨毒。 悲剧,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发生了。 一处临时设立的、关押着数百名妇孺及免死男孩的营地。守卫的凉州军士虽然警惕,但面对一群看似手无寸铁、主要是妇孺和半大孩子的俘虏,难免有些松懈。尤其是一些年纪较小、看起来尤为可怜的孩子,有时还能得到军士偷偷递过去的一块干粮或一口清水。 谁也没有料到,就在这天夜里,几个白天还因为得到食物而露出感激神情的男孩,眼神在黑暗中变得如同草原上的狼崽。他们不知从哪里藏匿了被丢弃的、磨尖的骨器或小块碎铁,甚至有人偷偷解下了死去亲人靴子上系皮绳的铜扣。 凌晨时分,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几个黑影悄然摸向营地边缘两个正在低声交谈的哨兵。哨兵听到细微响动,刚回头,咽喉或眼眶便被尖锐之物狠狠刺入!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警报,便痛苦地倒地,鲜血汩汩涌出。 “敌袭!!”不远处另一名哨兵终于发现异常,厉声高呼。但为时已晚,营地里瞬间炸开了锅!那些白天还畏畏缩缩的男孩,此刻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红着眼睛,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石头、木棍、骨器、碎铁——疯狂地攻击着附近的凉州军士和那些试图阻止他们的本族妇女!他们嘶吼着含糊的复仇誓言,目标明确,专攻要害,手段狠辣完全不像孩童! 营地大乱。虽然凉州军士很快反应过来,迅速镇压,斩杀了不少作乱的男孩,但猝不及防之下,仍有十几名军士受伤,其中三人伤重不治。而那些作乱的男孩,几乎全部战死或事后被处决,无一投降。 类似的事件,在随后几天,又零散发生了两三起。虽然规模不大,但每次都造成凉州军士的伤亡。更让人心寒的是,这些发动袭击的男孩,往往正是前几天看起来最无害、甚至得到过一些小恩惠的那些。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 关羽脸色铁青,丹凤眼中寒光闪烁,更多的是痛心与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张辽、高顺等将领也是面沉似水,帐内气氛凝重。 “都督,那些小崽子简直是养不熟的白眼狼!”一名手臂缠着绷带的校尉愤然道,“我们按规矩,饶他们不死,他们却我手下好几个兄弟,死得冤啊!” “是啊,按老规矩,高于车轮的男孩不杀,本是仁义。可如今这仁义,反倒害了自己弟兄的性命。”另一名将领闷声道。 关羽沉默良久。他何尝不痛惜士卒的伤亡?那些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凉州儿郎!可若是下令连孩子也一并屠戮……这与他心中恪守的义又有冲突。杀降不祥,屠戮妇孺孩童,更是会留下千古骂名,对主公刘朔的声望也极为不利。 他修书一封,将情况与自己的为难,快马报与金城的刘朔。 数日后,刘朔的回信到了。关羽展开一看,先是眉头紧锁,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色,似恍然,似无奈,最终化为一丝冰冷的决断。 他将张辽、高顺等核心将领召来,将刘朔的信传阅。 信中,刘朔先是对伤亡将士表示痛惜与抚慰,肯定了关羽严格执行不高于车轮不杀命令是恪守了为将者的仁。但随后,笔锋一转: “云长所虑,亦孤所忧。然,草原规矩,亦是人定。高于车轮之谓,本就模糊。车轮如何放置? 若竖立而量,一稚子或已过线;若平放于地,则多数孩童皆在车辐(车轮的辐条)高度之下矣(注:汉代车轮直径多在1.2米至1.5米以上,但若平放,从地面到轮轴中心的高度约是半径,也有60-75厘米,而辐条在轮缘与轮毂之间,其最低点离地更近,可能只有二三十厘米,甚至贴地)。古人或以此喻具备基本行动与持械能力者,然其度量,本在执规者之心。” “胡儿生长于马背,自幼习刀箭,仇恨教育,深入骨髓。其身高或许未及竖立之车轮,然其心性之狠,复仇之念,或已远超成人。今日之仁,或酿明日之祸。将士性命,岂容轻忽?”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规。既要绝后患,亦需堵天下悠悠众口。孤意,可明告全军及归附之众:凡高于车轮之男子,皆不赦。 然,此车轮,以平放于地为准,量其髋骨至地之距。 如此,则合乎古规,亦绝稚子持械之患。具体度量,由军中执法官统一掌之,务必公正严明,不枉不纵。” 看到这里,张辽、高顺等人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嘴角都有些抽搐,想笑又觉得场合不对,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深深的钦佩。 主公这一手真是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让人挑不出太大的毛病!平放的车轮,那“高于车轮”的标准可就低得多了,几乎将大部分可能具有威胁性的男孩都涵盖了进去。而且,理由也给得很充分——我们依然是按古老规矩办事,只是对车轮的放置方式有了更精确的理解!这既保全了不杀孩童的名声(因为按新标准,很多不算高于车轮),又实际排除了隐患。 “主公思虑之周,非常人可及。”高顺难得地评价了一句。 张辽苦笑道:“虽是取巧,但确为眼下最妥之法。既免将士无辜伤亡,亦不致背负屠戮幼童之恶名。只是,执行起来,需万分谨慎,务必统一标准,杜绝滥杀,尤其要区分清楚。” 关羽将信收起,目光恢复了一贯的冷冽与坚定。他沉声道:“主公之令,已至。非关某不仁,实乃彼等自绝生路。传令下去:自即日起,肃清各部,凡抵抗者,男子处置,依新规——以平放车轮为准,高于此者,视同战士,不予宽赦。执法队需严格度量,记录在案。妇孺及未达标之孩童,另行集中安置,严加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同时,将我军新规及为何如此之缘由,可适当散布出去。我要让草原上剩下的部落都知道,降,则按我规矩活;抗,则连根拔起,再无孩童可免的侥幸!” “诺!”众将领命而去。 新的命令迅速传达至各营。凉州军士在经历了同袍被孩童袭杀的惨痛教训后,对新规并无太多抵触,反而觉得更安全、更解气。执行时,执法官果然带着一个从辎重车上卸下的标准车轮,平放于地,严格度量。许多原本按旧规可能被放过的半大少年,如今被划入了处置范围。过程固然冷酷,但确实再未发生俘虏孩童暴起伤人的事件。 消息传开,仍在抵抗或观望的漠南胡部,闻之无不胆寒。他们意识到,这次南下的汉军,不仅强大,而且决心彻底,连古老的规矩都被重新诠释,不留任何隐患。抵抗的意志,在绝对的实力和冷酷的规则面前,迅速瓦解。 ------------ 第97章 漠南血洗 新的车轮规如同一道冰冷的铁闸,彻底断绝了漠南残胡最后的侥幸心理。凉州铁骑在关羽的统帅下,行动更加迅猛果决,攻势如燎原烈火,席卷并州以西、阴山以南的广袤草原。 战法依旧高效而冷酷:大军以精锐骑兵为先锋,如同猎犬般追踪、咬住目标部落;重步兵与强弩兵随后压上,形成铁壁合围;投降过晚或曾有血债者,依平放车轮新规处置;稍作抵抗,便是雷霆打击,营帐焚毁,牛羊驱散,首领枭首。 关羽坐镇中军,青龙刀虽未时时染血,但其威名与那道平放车轮的严令,已如同无形的梦魇,笼罩在每一个胡人部落上空。他不再追求阵前斗将的快意,而是专注于整体的扫荡与清除,如同一台精密而无情的战争机器,有条不紊地碾碎一切障碍。 张辽的轻骑来去如风,擅长长途奔袭与分割包围,往往在胡人部落还未反应过来时,已将其退路切断。高顺的陷阵营则稳如磐石,负责攻坚与肃清顽抗据点,其严整的军阵和恐怖的破甲能力,让任何试图依仗营垒固守的胡人都感到绝望。 鲜血染红了初春的草甸,又被新绿悄然掩盖,只留下焦黑的营址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血腥气。一个个曾经在边境肆意劫掠、视汉民如猪羊的部落,如同烈日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有的部落试图远遁,逃往更北的阴山以北或更西的荒漠。但凉州军派出的游骑斥候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住,往往在其自以为安全时给予致命一击。有的部落试图抱团取暖,联合抵抗。但在凉州军绝对优势的兵力、装备和严明的纪律面前,所谓的联军一触即溃,反而加速了其覆灭。 更多的部落,在听到凉州军即将到来的风声时,便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他们抛弃了营地和大部分财产,只带着最必要的口粮和坐骑,扶老携幼,向着他们认为更安全的方向北方漠北的苦寒之地,或西方更加遥远、陌生的西域诸国方向开始了仓皇的大迁徙。草原上,随处可见丢弃的帐篷、器具,以及倒毙在逃亡路上的老弱牲畜。 “快走!再不走,凉州的车轮阎罗就要来了!” “那些汉人疯了!连半大孩子都不放过!快往北,过阴山!” “去西域!去投奔龟兹或者大宛!这里不能待了!” 类似的恐惧呼喊,在残存的胡人部落中流传。关羽和他的凉州军,以及他们那被重新诠释的车轮规,在幸存的胡人口中,已不再是简单的军队,而是化身为了来自南方的、无法抵御的恶魔或天罚。他们骁勇善战,装备精良尚在其次,最令人胆寒的是那种斩草除根、不留后患的决绝,以及对古老规矩冷酷而合理的扭曲利用。 曾几何时,是胡人的铁蹄让汉地边郡夜不能寐,是胡人的呼啸让汉家子女瑟瑟发抖。如今,攻守之势异也。汉军的报复,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彻底。 至中平四年夏末,持续了近半年的漠南清明战役,基本落下帷幕。 并州以西,北地、朔方、五原等郡以北,直至阴山南麓这片广袤的三角地带,曾经活跃的数十个大小胡人部落,或被彻底击溃消散,或远遁他乡。零星漏网者,也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躲入深山荒漠,再不敢靠近汉地边境百里之内。 广袤的漠南草原,一时之间,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宁静。风吹草低,不见牛羊成群,不见毡帐点点,只有凉州军新建的一座座夯土军镇、烽燧,如同钉子般楔在关键的水源地和通道旁,上面飘扬的汉字旗与关字将旗,无声地宣告着这片土地的新秩序。 关羽勒马立于一处刚清理过的原部落聚居地高处,远眺北方阴山连绵的轮廓,以及更远处苍茫未知的漠北。身后,是肃立如林的凉州将士,虽然甲胄染尘,面带疲色,但眼神锐利,士气高昂。 “都督,斥候回报,阴山以北百里内,已无成建制胡人部落。零星游骑亦绝迹。”张辽禀报道。 “我军新建军镇七座,烽燧二十三处,均已派驻兵马,开始屯田。”高顺补充。 关羽微微颔首,丹凤眼中并无太多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一战,杀伐太重。但想到那些被解救的汉民,想到边境可能赢来的长久安宁,想到主公的大略,他便觉得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代价。 “传令各军,轮流休整,加固据点,继续向阴山隘口及西方派遣斥候,探查情报。同时,将战果及漠南现状,详细呈报主公。”关羽下令。 “诺!” 战报与详细的统计文书,很快由快马送往金城。 金城王府内,刘朔仔细阅读着关羽的报告。报告详细列出了击溃的部落数量、斩获、缴获、解救的汉民人数,以及新建据点的情况。也含蓄地提到了执行新规后,军士伤亡显著减少,以及胡人闻风远遁的情形。 “云长辛苦了。”刘朔放下竹简,对侍立一旁的陈宫、程昱叹道,“漠南血洗,虽显酷烈,然非常之时,需用非常手段。自此,我并、凉北境,可获十载安宁。这片草原,亦成我牧马练兵之宝地。” 程昱点头:“主公所虑深远。胡人畏威而不怀德,此番雷霆手段,正可绝其觊觎之心。解救之汉民,已妥善安置,人心归附。新得草原,水草丰美,于我军马政大利。” 陈宫则道:“只是,经此一战,车轮阎罗之名,怕是已传遍草原乃至西域。恐有损主公仁德之名于外族。” 刘朔淡然一笑:“仁德,是对自己人,对顺服者。对豺狼,唯有猎枪与刀剑。他们要传,便让他们传。我凉州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安宁与发展,是周边不敢轻犯的威严。云长此番,不仅肃清了边患,更为我凉州打出了赫赫兵威!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西方:“漠南已定,该轮到西域了。让公台的使团,可以准备出发了。带着漠南的消息去,或许,能让西域那些国王们,更清楚地知道,该以何种态度,对待我凉州。” 殿中几人心领神会。漠南的血火,不仅洗净了北疆,更是凉州政权向整个西北地区,亮出的最锋利獠牙。接下来,无论是西域诸国,还是更远方的势力,在面对凉州这头已然雄踞西北的猛虎时,都不得不仔细掂量,是选择成为朋友,还是步上漠南胡部的后尘。 凉州的威名,正随着逃遁胡人的惊恐描述与商旅的传言,如同草原上的风,迅速刮向更远的地方。一个令四方震怖的边地强权,已然崛起。 ------------ 第98章 漠南血浪溅朝堂 漠南草原的烽烟与血腥气,终究随着南逃商旅、溃散胡俘的只言片语,以及某些有心人的刻意打探,飘过了黄河,传入了巍峨的洛阳城。当凉王麾下关羽,于漠南施行车轮新规,屠戮甚众,胡部远遁,孩童亦不免的消息,以一种经过渲染和夸大的版本,在洛阳的街巷、酒肆、乃至部分官宦府邸中悄然流传时,立刻在原本就暗流汹涌的朝堂上,激起了新的波澜。 长秋宫与大将军府。 何皇后与她的兄长,大将军何进,对此消息的反应最为迅速,也最为欣喜。在他们眼中,这简直是天赐的、抹黑刘朔、巩固刘辩地位的良机! “好!好一个车轮阎罗!好一个屠戮妇孺的凉王鹰犬!”何进在府中密室内,对着一众心腹谋士如袁绍、曹操此时亦在何进府中任职,但态度微妙抚掌而笑,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光芒,“刘朔小儿,恃功而骄,拥兵自重,如今更行此酷烈不仁之举,残暴之名,可谓坐实矣!此等行径,与羌胡何异?岂配为我大汉亲王,更遑论 哼!” 他未直言,但众人都明白其意——更不配窥伺太子乃至帝位! 何皇后更是精神大振,在宫中对着心腹宫女宦官道:“那贱婢之子,果然本性凶残!在凉州那般边地,养出了一身蛮夷习气!如此暴虐,天下士人岂能容他?陛下若知,定会更加厌恶!辩儿仁厚聪慧,方是社稷之望!” 他们迅速行动起来。何进指使依附于他的清流言官、以及一些与凉州士族有隙或单纯想讨好大将军的官员,准备奏章。奏章中,他们避而不谈胡人部落常年寇边、劫掠汉民、甚至烹食百姓的暴行,只极力渲染凉州军滥杀无辜、屠戮降俘、戕害妇孺、有伤天和,将关羽的执行命令直接安在了刘朔头上,斥其御下无方,残暴不仁,有失藩王体统,恐伤陛下仁德之名,更隐晦地提及 如此酷吏悍将,置于强兵之中,近在凉州,恐非国家之福。 这些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尚书台,飞向北宫。他们要利用士林清议和仁政的道德大旗,将刘朔彻底钉在残暴武夫、不仁藩王的耻辱柱上,使其在道义上失去竞争大位的资格,至少,也要极大削弱其在朝野,尤其是士大夫阶层中的潜在支持。 宦官集团,以张让、赵忠为首,对此事的态度则有些微妙。他们乐见外戚与凉王冲突加剧,但同时也对刘朔在漠南展现出的铁血手腕感到心惊。他们暗中收着何进这边递来的黑料,也悄悄打探着凉州方面是否有辩解或表示(贿赂)。对他们而言,最好的局面是两虎相争,他们居中斡旋,左右拿好处,同时确保无论谁占上风,都不能威胁到他们自身的权势和安全。刘朔的恶名,或许能让他们在皇帝面前多说几句“王恐尾大不掉的谗言,但也需小心,不能把这位手握重兵的亲王彻底逼到对立面。 以袁隗、杨彪等为代表的部分传统世家高门,态度则较为复杂。他们同样不喜刘朔母族卑微、起于边地、手段强硬,对其新政中某些抑制豪强的倾向也有所警惕。凉州军在漠南的暴行,确实让他们皱眉,认为有失教化,非仁者之师。但另一方面,他们更忌惮何进这种屠户出身、依靠裙带关系骤然显贵的外戚专权。刘朔的强势,在某种程度上能牵制何进。因此,他们多数选择暂时观望,不轻易表态,甚至暗中压制家族中过于激动、想跟着何进一起弹劾的年轻子弟。 流言与弹章,终于还是摆上了汉灵帝刘宏的案头。 最初的震怒与厌恶之后,刘宏却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发作,反而陷入了沉思。 他厌恶刘朔,忌惮其兵权,这是毋庸置疑的。听到其部下在草原如此残暴,他第一反应是此子果然桀骜凶戾,甚至想下诏申饬。但很快,更深层的帝王心术占据了上风。 “漠南胡患,历年不绝,边郡苦之。刘朔此举,虽显酷烈,然 确也一劳永逸。”刘宏屏退左右,只留最贴身的宦官,喃喃自语。他再昏庸,也知道边境安宁的重要性。刘朔替他(或者说替大汉)解决了北疆一个大麻烦,虽然手段难看。 更重要的是,何进一党如此急切地、大规模地弹劾刘朔,其用意,刘宏岂能不知?无非是想借机打压这个可能威胁到刘辩的皇子,巩固他们外戚的地位! “哼,屠沽之辈,也敢在朕面前玩弄权术!”刘宏心中冷笑。他对何皇后和何进,并非全然信任。何进权势日盛,已让他隐隐感到不安。刘朔的存在,就像一把悬在外戚头上的利剑,让他们不敢过于放肆。这把剑,虽然也可能伤到自己,但眼下,或许还有用。 “陛下,”张让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凉王在漠南所为,朝野非议甚多。大将军等人,言之凿凿,恐伤陛下圣听是否要下旨,询问凉王,令其自辩?或稍作训诫,以安众心?” 刘宏瞥了张让一眼,慢悠悠地道:“弹劾的奏章,说的都是关羽如何如何,可有实证指认是朔儿直接下令屠戮妇孺?边地征战,情况复杂,将士临阵,或有处置失当之处。关羽乃朔儿麾下大将,或为求战功,行事激进,亦未可知。” 他这话,轻轻将刘朔从主谋的位置上摘开了一些,把责任推给了麾下大将和边地情况复杂。 张让何等机灵,立刻明白了皇帝的心思——陛下并不想因此事重罚凉王,甚至有意回护!至少,不想让何进等人借题发挥得太顺利。 “陛下明鉴!老奴愚钝,还是陛下看得透彻。”张让连忙奉承,“凉王殿下忠心为国,平定北疆,功劳是实。些许瑕疵,或为将者之过。只是朝议汹汹,恐需有所交代,以免寒了将士之心,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刘宏沉吟片刻,道:“传朕口谕:漠南之事,战报未全,朕已令凉王详查奏报。关羽等将,有功于国,然御下治军,亦需秉持仁心,不可滥杀。令凉王申饬部将,今后用兵,当体上天好生之德。至于朝中弹章暂且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即不处理、不批复,也不公开反驳,让事情悬着。这实际上是一种默许和拖延,既没有认可弹劾内容保护了刘朔,也没有明确为刘朔辩护给了何进等人一点面子,也保留了将来敲打刘朔的余地,更避免了朝廷直接介入凉州军事的尴尬。 张让心领神会:“老奴遵旨。” 这道暧昧的口谕传出,朝堂上各方势力反应各异。 何进一党有些失望,但皇帝没有支持刘朔,也算部分达到了目的,至少让刘朔的恶名传播开了,他们可以继续在士林中煽风点火。 袁隗等人则更加确信,皇帝对凉王的态度十分复杂,既有忌惮,亦有倚重,暂时不会轻易动摇。他们继续观望。 而深宫中的刘宏,在独自一人时,目光却变得更加幽深。他看着北方,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片被血与火清洗过的草原,看到那个让他既厌又畏的儿子。 “刘朔你倒是真敢做。”刘宏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手段如此酷烈,是年轻气盛,还是真的毫无顾忌?你越强,何进他们越怕,朕或许也该重新想想了。” 一个模糊的、利用刘朔制衡何进,甚至在未来可能出现的权力交接中扮演某种角色的念头,悄然在刘宏那颗被酒色和权术浸染的心中滋生。当然,这念头的前提是,刘朔必须始终在他的掌控或至少影响之下,不能真正威胁到他自己和嫡子的安全。 ------------ 第99章 根基深植固西凉 漠南大捷的详细战报与关羽的请功文书抵达金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份阵亡将士名录与伤残者统计。金城王府内,庆功的喜悦与对牺牲者的哀悼交织。刘朔并未沉浸在开疆拓土的虚名中,他首先处理的,是对功勋者的封赏与对阵亡者的抚恤。 功赏与抚恤,制度化的恩义 庆功宴盛大而庄严。关羽晋爵位,增食邑,获赐金帛宅邸,其麾下张辽、高顺等将皆有封赏,立功将士按新制定的《凉州军功爵赏条例》,或升迁,或赐田宅金银,或授予相应爵位如公乘、五大夫等(基本就是抄了秦时的军工制度)条理分明,记录在案,无人质疑其公正。全军士气大振,皆知在王殿下麾下,功必赏,过必罚。 然而,刘朔在庆功宴上郑重宣读的第一道王令,却是关于抚恤。 “凡此番漠南之役阵亡将士,其直系亲属,每户除按律发放一次性抚恤金折合粟米百石,或相应钱帛外,另由其所在郡县,授永业田三十亩,免赋十年。其父母,由官府每月供给口粮至终老;其妻,若愿守节,每年另给抚恤粮;若愿改嫁,官府赠嫁资,不夺其子。刘朔声音沉肃,殿内落针可闻。 更令人动容的是下一项:“阵亡将士之子女,无论男女,年未满十五者,其衣食住行,一应由官府设立的忠烈抚育院负责,直至成年!年满六岁者,必须送入各地官立蒙学就读,所有费用,皆由王府承担!若资质优异,愿继续深造,可保送至金城官学乃至讲武堂(军校),一切用度,皆由官给!” 此言一出,不仅武将们眼眶发热,连文臣们也为之动容。在这个时代,士卒战死沙场,家人能得到些许抚恤已属难得,如凉王这般系统、周到、且惠及后代的抚恤政策,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不仅仅是钱财田亩,更是将将士的后顾之忧,彻底揽到了官府的肩上! “殿下仁德!体恤将士至此!末将等敢不效死?!”关羽率先离席,单膝跪地,声音哽咽。身后众将齐刷刷跪倒一片。 刘朔起身,亲手扶起关羽,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将士为国捐躯,血染沙场,护的是我凉州安宁,护的是身后父母妻儿!孤若不能妥善安置其身后事,培养其遗孤成才,何以面对将士英灵?何以激励后来者 此非恩赏乃孤与凉州官府应尽之责!” 这道王令以最快速度颁布全州,并迅速落实。各郡县设立专门的抚恤曹,登记造册,分发钱粮田契。金城及几个大郡率先建起了忠烈抚育院,收容阵亡将士年幼子女,聘请慈祥妇孺与识字先生照料教导。消息传开,凉州军心民心,凝聚力再上层楼。从军报国,再无后顾之忧,成了许多凉州青壮的共识。 丰厚的抚恤与对遗孤教育的重视,并非刘朔一时兴起。这与他数年来在凉州大力推进的另一项根本大计紧密相连——兴办官学,普及教育,打破知识垄断。 自他踏足凉州,以雷霆手段铲除陇县豪强、推行土地新政伊始,便已注定与把持地方、垄断知识的传统世家豪强站在了对立面。凉州本地大族如张家、李家余党,乃至关东、中原的许多世家,或因利益受损,或因理念不合,对刘朔这个出身卑微、行事酷烈、不守规矩的藩王敬而远之,甚至暗中抵制,少有真正的大才前来投效。 刘朔对此心知肚明,也早有对策。他来自后世,深知教育才是立国之本,人才是强国之基。既然世家不给人才,那就自己培养! 早在立足陇县、稳定基本盘后,他就在程昱、陈宫的支持下,开始着手建立一套独立于世家体系之外的人才培养机制: 在各郡县治所及重要乡镇,设立官办蒙学,招收6-12岁孩童,不论出身,一律免费入学。教授基础识字、算术、简单律法常识以及刘朔授意编订的《凉州风物志》《格物启蒙》等融合了基本自然常识与忠诚教育的教材。教师由王府选拔招募的寒门读书人、退役伤残军官中识字者担任,俸禄由官府发放。 在郡城设立更高一级的郡国学,选拔蒙学中的优秀者入学,加深经史以实用为主,去其玄谈、算术、律法、文书等学习。而在金城,设立了最高学府金城官学,汇聚凉州乃至从流民中发现的聪慧子弟,进行更深入的综合培养,分为政事科(培养文吏)、律法科、格物科、算术科等,教师多是程昱、陈宫等核心幕僚亲自授课,或聘请的专才。 讲武堂(军校):这是刘朔特别重视的机构。选拔军中表现出色的基层军官、立功士卒以及官学中身体强健、有志军旅者入学。不仅教授兵法战阵、骑射武艺、地形测绘,更强调纪律、忠诚、团队协作,以及基础的文化知识。关羽、张辽、高顺等大将都常被请去授课。这里将成为凉州未来将校的摇篮。 格物院附属学堂:专门培养工匠、医师、农艺师等专业技术人才,理论与实践结合,是凉州技术进步的核心引擎。 所有官办学堂,不仅学费全免,还提供食宿补贴(尤其对贫寒子弟和阵亡将士遗孤),学成之后,经过考核,直接进入王府或地方官府、军队、工坊任职,形成培养-选拔-任用的闭环。 此举,无疑触动了世家大族最根本的利益之一——对知识和仕途的垄断。知识不再仅仅是经史子集的玄谈,而是包含了算术、律法、格物等实用技能的新学;晋升之阶也不再完全依赖于乡评、举荐和家世,而是多了考试与实绩的衡量。这自然引起了传统士族,尤其是关东清流名士的侧目与非议,暗地里斥之为坏礼制、启贱民之心、与工匠皂隶为伍,更坐实了刘朔离经叛道的形象。 但刘朔毫不在乎。他知道,想要彻底改造这个时代,建立一个有别于东汉末年腐朽体制的新秩序,就必须拥有属于自己的、认同新理念的官僚和技术人才队伍。世家的反对,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数年的持续投入,到了中平四年,凉州的教育体系已初见成效。 庆功宴后数日,刘朔在程昱、陈宫陪同下,巡视金城官学及讲武堂。 官学之中,数百名年龄不一的学子正在不同课堂研习。政事科学子辩论着某郡假想的灾荒处置方案;律法科在分析新近颁布的《凉州田宅交易律》细则;格物科则在露天场地观摩匠师演示改良水车模型;算术科埋头计算着复杂的粮秣调度题目。学子们衣着朴素却整洁,眼神专注,充满朝气。他们中,有阵亡军校的遗孤,有普通农户的子弟,有工匠的儿子,甚至还有少数归附羌胡部落送来的少年。 讲武堂校场,喊杀震天。学员分成两队,进行着模拟攻防演练,旗号鲜明,进退有据,虽显稚嫩,却已初具章法。沙盘推演室内,一群年轻学员正在关羽派来的参谋军官指导下,复盘漠南某次战斗。 “主公请看,”程昱指着那些埋头苦学的学子,难得地露出欣慰笑容,“去岁郡县小吏考选,官学出身者已占四成。今年预计将过半。基层文书、账房、工曹等职位,已渐可自足。讲武堂首批学员百人,今夏即可毕业,填补军中部曲、屯长等基层官佐空缺,其忠诚与朝气,远非旧式军吏可比。” 陈宫补充道:“更难得者,这些学子深知其学业机会来之不易,对王府、对主公感恩戴德,忠诚心与务实作风极强。他们所学,皆为治政、强军、富民之实学,而非空谈玄理。假以时日,必成凉州栋梁。” 刘朔漫步其间,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听着那琅琅书声与操练呼喝,心中充满了成就感与豪情。这才是他想要的根基!不依赖于任何旧势力,从最底层开始,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新生力量。 “抚恤遗孤,使其无忧,是安将士之心,固今日之军。”刘朔对程昱、陈宫道,而兴学育才,则是蓄未来之水,强明日之国。今日之投入,他日必得百倍报偿。待我凉州铁骑踏遍山河,每一处新得之地,都需要大量可靠、能干、通晓新政的官吏去治理,去建设。这些学子,便是最好的种子。” 他望向东方,目光深邃:“世家视我为敌,只因我动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但这天下,终究是亿万黎庶的天下,非几家几姓之私产。我要用的,便是这亿万黎庶中崛起的英才!学堂与军校,便是他们脱胎换骨的熔炉!” 凉州,不仅兵强马壮,粮草充足,更深层次的人才储备与意识形态塑造,也在刘朔坚定不移的推进下,悄然成型。一个拥有独立造血能力、与旧世家体系渐行渐远的强大割据政权,其根基之深,潜力之大,已远超洛阳朝堂上那些仍在争权夺利、醉生梦死之人的想象。 ------------ 第100章 深宫慈母忧儿姻 中平四年,秋。金城王府后院的书房内,炭火驱散了西北深秋的寒意。刘朔放下手中批阅了大半的公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案头一角那方小小的铜制日晷模型上。 “中平四年甲子年刚过。”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恍惚,“来到这里,竟然已经十六年了啊。” 十六年。从那个在琉璃阁襁褓中挣扎求生、朝不保夕的婴孩,到如今坐拥凉州十郡、带甲二十万、威震西北的实权亲王。这十六年,步步惊心,却也步步为营,终于打下了这片基业。回想起前世那个碌碌无为的现代灵魂,与今生这波澜壮阔却又危机四伏的经历,恍如隔世。 他踱步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任凭清冷的夜风拂面,望向东南洛阳的方向。 “刘宏我那便宜老爹,没记错的话,史书上他就是在中平六年噶掉的吧?”刘朔心中默默计算,“中平四年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两年了。” 两年。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或许很漫长,足以发生许多变故;但对于一个等待已久、蓄势待发的野心家而言,却又仿佛近在咫尺。刘宏一死,洛阳必然大乱,外戚宦官之争将白热化,少帝年幼刘辩,天下有识之士皆知汉室倾颓在即。那将是他等待已久的,正式逐鹿中原的最佳时机! “时间不多了。”刘朔眼神锐利起来,“漠南已定,西域之事公台正在谋划,凉州内部根基日益牢固。接下来这两年,必须加紧整军经武,储备物资,彻底解决西域诸国,同时密切关注洛阳动向”他心中快速盘算着未来两年的布局。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典韦瓮声瓮气却又刻意压低的声音:“主公,洛阳来的密信,是原娘娘那边送来的。”典韦知道主公对生母的重视,凡是那边的信件,无论何时都会立刻通报。 刘朔精神一振,脸上的冷峻迅速被一丝温暖取代:“快拿进来。” 一名亲卫双手捧着一个密封的铜管进来。刘朔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熟练地用特制的小钥匙打开铜管,取出一卷质地细腻的帛书。这是他特意命格物院制作的密码信,使用他与母亲约定好的简单替换密文书写,以防信件被截获窥探。 展开帛书,熟悉的、略显娟秀却力道不足的字迹映入眼帘。信的内容先是例行的问候与报平安,母亲详细描述了她在宫中的近况: “朔儿勿念,娘在宫中一切尚好。自你去岁大胜漠南,声威更著,宫中上下,无论宦官宫女,乃至皇后何氏,待娘皆越发恭敬。一应用度,皆按皇后例,甚至犹有过之,无人敢有丝毫克扣怠慢。那何氏虽常无好颜色,却也从未敢当面给娘难堪,想来她与其兄亦知我儿厉害,不敢轻易招惹。娘如今虽无封号,然宫中行走,人人侧目避让,连你父皇哼,他也只能视若无睹,拿娘无法。这几载,反倒是娘入宫以来,过得最为清静自在之时,全赖我儿之威” 看到这里,刘朔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酸楚。母亲用轻松甚至略带嘲讽的语气描述着自己的风光,但他能想象,深宫之中,哪怕待遇再好,那份孤独与如履薄冰的感觉恐怕从未真正消失。她能如此自在,完全是建立在自己强大的武力威慑之上。 他继续往下看,信的后半部分,语气却明显带上了焦虑与忧愁: “然,朔儿,有一事,为娘思之良久,寝食难安,不得不与儿言。你今已年届十六,按礼早该定婚事。寻常百姓家男子十三四亦可娶妻,何况你贵为亲王?洛阳城中,与你年岁相仿之皇子、诸侯子弟,多半早已定下姻亲,甚或已成婚育子。唯我儿……唉!” “非是为娘急迫,实乃此事关乎我儿身份体统,更关乎将来大业。联姻结好,自古便是稳固势力、结交盟友之重策。然为娘出身寒微,母家原氏早已零落,不堪为援。你父皇他心中对你只有厌恶 忌惮,岂会为你张罗一门好亲事?皇后一党更是视你如眼中钉,不从中作梗已是万幸。朝中世家,或因你新政触及其利,或因你母族卑微,多不愿与你有深交,联姻之事,恐也艰难。” “我儿雄才大略,志在天下,或不在意此等小事。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无正妃,则王府内帏不宁,子嗣不立,何以安部下之心,定未来之基?且长久独身,亦易遭人非议,谓你性情有缺,或别有隐衷。此皆不利于我儿之声望。” “娘知你心高气傲,寻常女子难入你眼,更不愿婚姻受制于人。然,此事终需解决。娘在深宫,耳目有限,无力为你寻觅良配。我儿在凉州,麾下人才济济,或可有留意?凉州本地可有品性贤良、家世清白的淑女?又或他州郡中,有无值得结交之势力,其家有适龄女子?此事需我儿自决,然切莫再拖延了。每每思及我儿年已十六,婚事无着,娘心实难安” 信笺末尾,笔迹似乎因心绪不宁而略显凌乱,透露出深深的忧虑与无力感。 刘朔慢慢放下帛书,沉默良久。 母亲的信,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将他从宏大的天下布局中,拉回到了一个非常现实而具体的问题婚姻。“想不到我到了汉末这个时代还会被催婚嘿嘿”刘朔喃喃道! 是啊,十六岁了。在这个时代,尤其是他这个地位,确实不正常。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只是潜意识里,似乎总将这件事与政治联姻、利益交换划上等号,心底本能地有些排斥。他来自后世,对婚姻的看法更偏向于个人情感的结合,尽管他也深知在这个位置,纯粹的爱情几乎是奢侈品。 更重要的是,他一直忙于生存、发展、壮大,几乎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军政要务和凉州建设上,个人问题无限期搁置。程昱、陈宫等人或许想过,但见他从未提及,且忙于正事,也不敢轻易进言。母亲身在洛阳,却是旁观者清,也是最关心他个人幸福的人,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这个难题。 “正妃子嗣盟友声望”刘朔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母亲说得对,这绝非小事。对于一个志在天下的统治者而言,婚姻是重要的政治工具,也是稳定内部、传承权力的关键一环。没有合法子嗣,麾下文武的未来就会存在不确定性,容易滋生异心。一直单身,也的确容易引来不必要的猜测和非议。 “凉州本地淑女”刘朔摇摇头。凉州经过他大力整顿,旧有豪强势力被打压,新兴阶层多是他提拔的寒门或军功之家,联姻意义有限,且容易造成新的利益捆绑。他需要的是能带来更广阔助力的婚姻。 “他州郡值得结交的势力”刘朔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名字: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声望极高的弘农杨氏?还是正在崛起的谯郡曹氏?或是同样割据一方的幽州公孙瓒、荆州刘表?甚至南方的那些士族?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缓缓扫过。联姻对象的选择,必须与未来的战略方向契合。是向东结好中原世家,为将来入主中原铺垫?还是向南联络荆益,为未来南下做准备?或者有其他更特别的选择? “看来,这件事,确实不能再拖了。不过我这个便宜老爹这么偏心都骗到姥姥家去了吧,居然连这事都不给我操心一下”毕竟按当时礼制需要长辈去提亲的哪有自己去的,刘朔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过我是指望不上那个便宜老爹了他怕是早就把我的婚事选择性遗忘了吧!” 他坐回书案前,提笔研墨,准备给母亲回信,先宽慰其心,表明自己会认真考虑此事。同时,他也需要召见程昱、陈宫,听听这两位心腹谋士的意见。或许,这件事也能成为一个契机,试探一下某些势力的态度,或者,推动某些计划的进展。 ------------ 第101章 联姻定策 西域暗流涌 金城王府的议事偏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此刻厅内几位核心重臣脸上那略带几分尴尬与关切交织的神色。刘朔将母亲书信中关于自己婚事的忧虑,坦诚地告知了在场的程昱、陈宫、关羽、张辽以及刚刚从漠南前线轮替回来述职的马腾。 果然,此言一出,厅内先是一静,随即几位老成持重的臣子脸上都露出了恍然、愧疚继而又是理所当然的复杂表情。 程昱最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自责:“此事实乃臣等疏忽!殿下年已十六,正该议婚定礼。臣等终日忙于军政庶务,竟未虑及殿下家事,实在不该!”他看向刘朔的目光,除了臣子的恭敬,更多了几分长辈看待子侄般的关切。刘朔虽贵为主公,威权日重,但在他们这些最早跟随、年龄几乎都长他一倍以上的老臣心中,始终还带着几分看着少年成长的影子,如今惊觉这少年已到婚龄,而自己竟未提前筹划,不免有些汗颜。 陈宫也捋须点头:“娘娘所虑甚是。殿下乃一方之主,王府内帏需有女君主持,子嗣传承更是关乎基业稳固,人心所向。此事绝非私事,实乃国本之一。”他思索着,“只是人选确需慎重。” 关羽丹凤眼微眯,傲然道:“主公天纵之才,英武盖世,坐拥凉州,威震华夏。这天下女子,谁能配得上主公?无论选中哪家贵女,都是她家祖坟冒青烟,高攀了主公!主公只需指明方向,某等自当为主公办妥!”在他眼中,自家主公是千百年难遇的雄主,婚姻自然也是主公恩赐于人,而非需要求取。 张辽、马腾虽未直言,但看神情也大抵认同关羽的看法。他们跟随刘朔,亲眼见证他如何从无到有,创下这番基业,心中钦佩早已无以复加,自然觉得天下女子任君挑选。 刘朔看着几位心腹重臣的反应,心中温暖之余,也不禁有些好笑。他知道他们对自己的推崇是发自内心,但也明白事情没那么简单。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缓缓道:“诸位之心,孤知之。然婚姻之事,非同儿戏,亦非单纯匹配。孤之身份特殊,此举牵涉甚广。”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旁,语气变得理性而冷静:“首先,凉州本地,经我等数年经营,旧族凋零,新兴者多赖王府拔擢,联姻意义不大,反易滋生新贵,与孤抑制豪强之策相悖,且无益于大局。” “其次,中原关东世家,如汝南袁氏、弘农杨氏等,门第显赫,影响深远。”刘朔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然,孤自掌凉州以来,杀豪强行新政重寒门兴官学,所为诸事,几与彼等核心利益及秉持理念全然相悖。在他们眼中,孤恐非明主,而是离经叛道的麻烦。即便为势所迫,或有家族愿与孤虚与委蛇,但真心实意、能带来助力的联姻,恐怕难求。强求之,反易受制,或为人所乘。” 程昱深以为然:“主公明鉴。关东清流,最重门第礼法。彼等或畏主公兵威,然心底鄙薄恐难消除。联姻若不能同心,反成掣肘。” “故而,”刘朔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的几个点,“孤思之,或可另辟蹊径。不选权势最盛之顶级门阀,转而择 清望高而权柄稍逊 之名儒世家,或 地处要冲、有潜在联合价值 之地方实力派。前者,可借其清名以饰我凉州重武轻文之表象,缓和与部分士人之关系,亦可得一贤内助,打理内帷,教养子嗣。后者,则可结为外援,于未来战略有所裨益。”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此思,颇为务实。名儒之家,虽无显赫权柄,然于士林清议中影响不小。其女通常知书达理,若能得之,对内可安后院,对外可稍解残暴之名。只是,这般家族,往往亦自视甚高,择婿极严,且多集中于关东、荆襄等地,联络说合,需费周章。” 刘朔点头:“此事不急在一时,也非必成。公台、仲德可多加留意,若有合适人选,其家风正、女子贤名在外者,可暗中探听,徐徐图之。切记,不可强求,亦不可坠了我凉王府威严。孤要的是盟友,而非祖宗。”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缓和了一下气氛。 关羽却皱了皱眉,显然对这般曲折不太满意,但见主公已有定计,也不再多言,只是抱拳道:“主公既已思虑周全,羽无异议。无论主公作何选择,羽等必全力支持!” 议事至此,关于刘朔婚事的方向算是初步定了下来,交由程昱、陈宫暗中留意筹划。众人又讨论了一些其他政务军情,便准备散去。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于金城商议联姻人选,试图以更柔和的方式拓展影响力时,远在数千里外的西域,一股针对凉州的敌意与危机,正在迅速凝聚、发酵。 西域,广袤的绿洲与沙漠之间分布着大小数十个城邦国家。自张骞凿空、设立西域都护以来,这里与中原时亲时疏,在汉廷强盛时纳贡称臣,在汉廷衰弱时便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攻伐,或与北方的匈奴、羌人乃至更西的贵霜帝国勾连。 近年来,凉州在刘朔统治下迅猛崛起,尤其是打通并牢牢控制河西走廊后,对西域的影响力与日俱增。商队带来凉州精良的铁器、布匹、瓷器,也带来了凉州军威猛善战、主公刘朔手段强硬的消息。一开始,西域诸国慑于其兵威,加之商路利益可观,大多保持表面恭顺,遣使往来。 但刘朔的胃口显然不止于此。陈宫派出的使团,带着漠南大胜的消息和重新确立西域秩序的要求,正在前往各国的路上。而此前凉州对边境贸易的严格管理、对某些不规矩商队的惩罚、以及传闻中凉王有意在西域驻军、设官的风声,早已让一些国家的统治者感到不安。 车师后部王庭,一场秘密的会盟正在紧张进行。 与会者有:车师后部王、疏勒王、龟兹王特使、以及来自更西面、与贵霜帝国关系密切的大宛国使者。这些国家,或是地处西域北道要冲,或是国力相对较强,或与外界势力牵连较深,对凉州势力的扩张最为敏感。 车师后部王是个精悍的中年人,他环视在场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诸位,凉州刘朔的使者已经在路上。他们想干什么?要我们像漠南那些部落一样,要么臣服,要么被毁灭吗?那个车轮阎罗关羽的事迹,你们难道没听说?匈奴人尚且被屠戮驱逐,我们这些绿洲城邦,难道能挡得住凉州的铁骑?” 疏勒王是个急躁的胖子,拍着案几:“不能坐以待毙!刘朔此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他现在忙于北面,一旦腾出手来,必定染指西域!河西走廊在他手中,就如同一把抵在我们咽喉的刀子!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 龟兹特使比较谨慎:“凉州兵强马壮,正面抗衡,恐非良策。且其与中原毕竟同源,若引得汉廷” “汉廷?”大宛使者冷笑一声,带着几分西方式的傲慢与对东方局势的了解,“洛阳那个皇帝,还能管得了万里之外的西陲?他们自己都快乱成一团了!我贵霜帝国陛下亦对东方局势有所关注。凉州若独霸西域,断绝商路,于帝国亦是损害。” 车师后部王接过话头:“不错!凉州虽强,但其根基在凉州。河西走廊是其连接西域的命脉,也是其薄弱之处!只要我们西域诸国联合起来,集结兵力,趁其不备,突袭河西,夺回走廊控制权,甚至攻入敦煌、酒泉!凉州军主力分散,反应不及,必遭重创!届时,我们便可凭险固守与凉州分庭抗礼,甚至联合残胡、羌人,让其首尾难顾!” 他眼中闪烁着野心与决绝的光芒:“此举不仅能解除眼前危机,更能让我们西域诸国,从此不再仰人鼻息!夺回的商路利益,足以让我们各国国力大增!至于凉州的报复只要我们团结一致,握有河西天险,又有大漠为屏,何惧之有?况且,贵霜帝国难道会坐视凉州势力西扩吗?” 大宛使者微微颔首,算是默许了某种程度的支持承诺。 在车师后部王的煽动和共同利益的驱使下,一个以车师后部、疏勒为核心,龟兹、焉耆等北道诸国参与,并隐约得到大宛默许支持的反凉州联盟,开始暗中形成。他们秘密调集兵力,囤积粮草,联络羌胡残部,策划着对河西走廊的突然袭击。为了确保行动的突然性,他们严格封锁消息,甚至故意派出使臣表示恭顺,以麻痹凉州。 而此刻的金城,刘朔和他的重臣们,还沉浸在内部发展的规划与主公婚事的考量中,对西面那片广阔土地上正在酝酿的风暴,尚未察觉。通往西域的商路依旧繁忙,传递着和平与贸易的假象,却也掩盖了刀剑出鞘的寒光与战马不安的响鼻。 危机,如同沙漠中潜行的毒蝎,正悄无声息地向凉州的西大门——河西走廊,亮出它致命的尾刺。 ------------ 第102章 西域烽火惊金城 程昱与陈宫的动作很快。不过旬月,一份精心筛选过的适龄女子名册与家世简介,便呈到了刘朔的案头。名册不厚,仅有五六页,但每一条记录都经过仔细核实,涵盖了关东、荆襄、乃至蜀中几个以学问传家、清望较高的儒门或次等士族。这些家族或非顶级门阀,但家风相对清正,族中女子亦多有贤名。 刘朔翻阅着,目光平静地扫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与家世描述。他知道,这薄薄的几页纸,背后是程昱、陈宫动用凉州在各地为数不多的隐秘人脉,以及通过商路、游学士子等渠道多方打听的结果。在这个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的时代,能列出这样一份名单,已属不易。 当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条记录上时,手指微微一顿。 陈留圉县,蔡氏。家主蔡邕,字伯喈。当代大儒,博学多才,通经史、天文、术数,精擅音律、书法,曾任议郎,校书东观,因直言忤宦,曾避祸江海,今闲居陈留。清望极高,门生故旧遍天下,然不涉权争,家无余财。 其女,蔡琰,字昭姬(后世多称文姬,但东汉时应称昭姬),年十五。幼承庭训,聪慧善文,精通音律,有才女之名,性婉顺而刚毅。母早亡,随父居。 “蔡琰蔡文姬。”刘朔心中默念,一段来自后世记忆的碎片骤然清晰。 那个在史书与文学作品中留下浓重悲剧色彩的才女形象浮现眼前:早年婚姻不幸,夫死归家;随即在汉末大乱中被南匈奴掳走,流落塞外十二年,受尽屈辱;幸得曹操念及其父旧情,重金赎回,却又面临改嫁与文化的挣扎;最终凭惊人记忆默写古籍,为文化传承留下薪火其一生,可谓是东汉末年离乱中,无数才华横溢却命运多舛的女性的缩影。 “可怜之人”刘朔心中喟叹。若能改变她的命运,让这位才女不必经受那十二年的胡地之苦,或许也是功德一件。而且,蔡邕此人,学问渊博,声望崇高,却因性格刚直不阿,在官场并不得志,属于典型的清望高而权柄逊。与他联姻,既能借其清名装点门面,缓和与部分士林的关系,又不必过于担心卷入复杂的政治漩涡。蔡琰本人有才学,性情据说也不错,作为正妃,主持内帷、教养子女,应当能够胜任。 至于年龄,十五岁,在这个时代正是适婚之龄。自己十六,倒也般配。 刘朔又仔细看了其他几条备选,相比之下,蔡琰的条件确实最为合适。其他几家,要么家族牵扯略复杂,要么女子名声不显,要么距离太远、联络不易。 “就选蔡琰吧。”刘朔合上名册,对侍立一旁的程昱、陈宫说道,“蔡伯喈先生海内大儒,清望足矣。其女亦有才名。这门亲事,若能成,于孤名声有益,于内宅安定亦有助。且陈留地处中原,虽非紧要,亦可作一瞭望之窗。” 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放松与赞许。主公这个选择,确实稳妥且明智。蔡邕是纯粹的学者型人物,影响力多在文化层面,政治牵扯少,正符合清望高而权柄逊的标准。而其女蔡琰的才女之名,他们也略有耳闻,想来并非无才无德之辈。 “主公英明。”陈宫拱手道,“蔡伯喈先生品性高洁,其女教养必不差。只是提亲之事,依礼需有尊长或身份足够之媒人。主公身在凉州,王妃(指刘朔生母)远在洛阳,且名分未定,不便出面。我等身为臣下,前去提亲,恐于礼制略有不合,且显得不够郑重。” 这确实是个实际问题。东汉极重礼法,婚姻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刘朔虽有王爵,但父亲(皇帝)不可能为他张罗,生母地位尴尬且无法离宫。让手下重臣跑去提亲,虽然也能传达意思,但总显得怪异,不够正式,也可能让蔡邕觉得不受尊重。 刘朔沉吟片刻,道:“此事确需斟酌。可先以孤之名义,修书一封与蔡先生,言辞恳切,表明求娶之意,并附上凉州特产及些许古籍、乐器为礼,由公台选派能言善辩、熟知礼仪的使者送去。信中可坦言孤之处境,并无尊长主婚之难处,望其体谅。同时,探听其口风。若蔡先生有意,再议如何依礼完成六聘之仪。或许可请动某位与蔡先生有旧、又德高望重的退隐老臣,或与凉州有善意的宗室长者,代为媒证” 这算是折中之法,先沟通,再想办法弥补礼制上的欠缺。 程昱点头:“主公思虑周详。昱闻蔡伯喈先生与庐江太守陆康(陆绩之父,以清廉正直著称)有旧,或可通过陆太守转圜?亦或,洛阳城中,宗正刘虞大人(刘虞此时应在幽州,此处可虚构或调整为一刘姓宗室重臣)素来公正,或可请托?” “可多方尝试。”刘朔拍板,“此事便交由公台、仲德费心,务必办得妥当,既不失礼,亦不堕我凉州威仪。成固可喜,不成亦不必强求。”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应下,开始具体筹划如何与远在陈留的蔡邕取得联系并表达联姻意向。他们知道,这件事操作起来需要相当的技巧和耐心。 然而,就在金城上下开始为主公的婚事悄然运作,刘朔自己也略微分心思考这桩即将到来的政治与个人结合时,一场突如其来的惊天危机,如同夏日暴风雨前的闷雷,毫无征兆地炸响了! 中平四年冬,十一月。金城王府,深夜。 一阵急促到近乎慌乱的马蹄声踏碎了冬夜的宁静,直奔王府大门。来人未等通传,便高举着一枚黑色刻有狼头的特殊令牌(凉州军情司急报令牌),嘶声力竭地对守卫喊道:“紧急军情!河西急报!面呈王上!速让开!” 守卫认出令牌,不敢怠慢,一边开门引其疾入,一边飞奔向內府通报。 刘朔尚未歇息,正在书房与轮值的陈宫商议一些文书。闻报有河西最高级别急报,两人心中同时一凛。河西走廊是凉州西大门,也是连接西域的命脉,那里有驻军,有烽燧,若非天大之事,绝不会动用这等急报渠道! 很快,一名满身尘土、嘴唇干裂出血、眼神中带着无尽惶恐与疲惫的信使被带到书房。他几乎是扑倒在地,双手颤抖着捧上一支密封的铜管,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王上!陈大人!敦煌 敦煌急报!西域 西域诸国联军,不下三十万众,已于十日前(考虑到消息传递时间)突然发难,猛攻敦煌!敦煌守军寡不敌众,血战三昼夜城城破了!都尉赵昂将军以下三千守军,大部殉国!残部退守玉门关,但联军势大,分兵继续东进,兵锋已指向酒泉!沿途烽燧皆燃,请王上速发援兵” “什么?!”陈宫猛地站起,撞翻了身后的胡椅,脸色瞬间煞白。 刘朔虽然依旧坐着,但握着椅背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发白,瞳孔急剧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西域联军?三十万?敦煌已破?兵锋直指酒泉? 一连串的信息,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他瞬间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西域诸国竟然联合起来了?而且规模如此之大,行动如此隐蔽突然!自己先前竟然毫无察觉?情报系统出现了重大疏漏!敦煌是河西走廊西端最重要的门户,一旦丢失,整个走廊西段洞开!酒泉若再失,凉州将失去对西域的全部战略主动权,甚至联军可能威胁到张掖、武威,直逼金城! 三十万这个数字或许有夸大(可能裹挟了部落民、奴仆等),但即使只有十几万战兵,也绝对是一股足以撼动凉州西线的庞大力量!西域诸国这是蓄谋已久,要趁自己重心在北、疏于西顾之时,给予致命一击! “详细情形如何?联军由哪些国家主导?战力如何?装备怎样?如何突破的敦煌防线?酒泉现在情况如何?”刘朔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连珠炮般发问,声音沉冷如铁。 信使强打精神,将他所知尽量道来:“据据溃兵所言,联军以车师后部、疏勒为首,龟兹、焉耆等国皆参与。胡骑众多,亦有不少步兵攻城器械。他们似乎早有准备,事先切断了敦煌与酒泉间的部分烽燧小路,大军突然出现在敦煌城下,围困猛攻城中或有内应,西门在激战中被打开缺口赵昂将军战死” “酒泉酒泉太守苏衡已紧急征召郡兵、动员青壮上城,并派出信使向张掖、武威乃至金城求援,但但援军抵达需要时间,联军前锋速度极快,恐” 刘朔不再多问,他知道从这样一个惊慌的信使口中很难得到更全面的战术细节。他立刻对陈宫下令:“公台,立刻敲响警钟,召集所有在金城的文武官员,军中将校!半个时辰内,王府正殿集合!” “诺!”陈宫深知事态紧急,转身快步离去。 刘朔又对门外值守的典韦吼道:“恶来!持我王令,立刻飞马前往城外大营,令关羽、张辽、高顺、马腾,停止一切休整演训,全军进入最高战备!骑兵立刻集结待命!步兵整理辎重,准备开拔!” “遵命!”典韦声如巨雷,转身就跑,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书房内瞬间只剩下刘朔一人。他走到巨大的地图前,目光死死钉在敦煌、酒泉的位置上,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敌我态势、兵力调动、后勤补给、可能带来的连锁反应 “西域好一个西域!”刘朔眼中寒光爆射,方才因婚事而产生的一丝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属于铁血统帅的冷酷与杀意,“孤尚未去找你们,你们竟敢先拔刀?还想夺我河西?” “三十万?哼,乌合之众!”他心中虽惊,却并不惧。凉州军历经战火锤炼装备精良纪律严明绝非西域联军可比。但敌众我寡,且失了先机,敦煌已陷,局势确实危急。 “必须立刻集结主力西进,击溃这支联军,重新夺回敦煌,稳住河西!同时,要防范北面残胡、羌人趁机作乱,南面益州或有关中势力也可能蠢蠢欲动”刘朔的思维急速运转,一个初步的应对战略迅速形成。 很快,急促而宏亮的警钟声,划破了金城寂静的夜空。这座西北雄城的战争机器,在短暂的和平之后,再次被危机的阴影和统帅的意志,轰然唤醒!刚刚提上日程的联姻之事,瞬间被抛诸脑后。眼下,只有西线那燃起的烽火,才是凉王刘朔需要全力应对的头等大事 ------------ 第103章 怒涛西向 急促的警钟声在金城夜空回荡,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不到半个时辰,王府正殿已是灯火通明,甲胄铿锵。所有在金城的文武重臣、军中将校悉数赶到,人人面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怒意与临战的紧张。 刘朔端坐王位,面沉如水。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将河西急报的内容,用最简练清晰的语言,告知了在场所有人。 “西域诸国,车师后部、疏勒为首,纠集龟兹、焉耆等部,号称三十万联军,已于十日前攻破敦煌,都尉赵昂及三千守军大部殉国。敌锋现正东指酒泉,河西告急。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如同炸开了锅! “什么?敦煌破了?” “三十万?!西域蛮子好大的狗胆!” “赵昂将军可恶!” “请王上下令!末将愿为先锋,踏平西域,夺回敦煌,为赵将军报仇”脾气火爆的将领如马腾等,已是须发皆张,按捺不住,纷纷出列请战。 “末将亦请战” “末将请战” 殿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群情激愤。凉州军自成军以来,东征西讨,战无不胜,何曾吃过如此大亏?尤其敦煌失陷,守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不仅是领土的损失,更是对凉州军威的严重挑衅!所有将领眼中都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就连素来沉稳的关羽,丹凤眼中也是寒光四射,握紧了拳头。张辽、高顺等将虽未高声请战,但紧绷的面容和锐利的眼神,已表明了他们的态度。 文官一侧,程昱眉头紧锁,迅速思考着后勤与民夫调集。陈宫则面色凝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显然在急速分析敌情与战略。 “肃静”刘朔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喧嚣。 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于他。 刘朔缓缓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扫过众人:“诸君请战之心,孤已知晓。敌寇犯境,杀我将士侵我疆土此仇必报,此土必复 然,临阵对敌,岂能只凭血气之勇?” 他手指点向西域方向:“敌军号称三十万,声势浩大。然,诸君请细思:西域诸国,大小数十,语言各异,习俗不同,相互之间攻伐兼并亦是常事。此番所谓联军,不过是因畏惧我凉州兵威,在车师、疏勒等几个刺头煽动下,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 他语气转冷,带着一丝洞察的锐利:“三十万?其中有多少是能征善战的正兵?有多少是临时征发的牧民、奴隶?又有多少是裹挟而来、只为壮声势的妇孺老弱?更关键的是这数十国之间,当真毫无芥蒂,同心同德吗?车师后部与疏勒谁为主?龟兹、焉耆等国,是真心愿意倾尽全力为他人火中取栗,还是迫于形势、虚应故事,甚至暗中保存实力,等着看别人流血?” 一番话,如同冷水泼在燃烧的木炭上,让激愤的众将稍微冷静了些,开始思考。 关羽沉声道:“主公所言甚是。联军虽众,然号令不一,各部必存私心。攻城时或可一拥而上,一旦遭遇强硬阻击或战事不利,极易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推诿、溃逃。” 张辽也道:“且西域兵马,多以轻骑为主,擅长骑射游斗,攻坚、守城、列阵而战,非其所长。彼等能破敦煌,或是突袭得手,或是有内奸接应,未必是其战力真有多强。” 刘朔赞许地点点头:“云长、文远所见,正是关键。此战,我军虽看似被动,实则优势在我!” 他提高声音,开始部署:“第一,示敌以弱,骄敌之心。酒泉太守苏衡,当据城死守,向外示警求援做出惶急无措之态。可适当放弃一些外围据点收缩兵力于坚城。让西域联军以为我凉州主力鞭长莫及或不敢来援,使其滋生骄狂,放心围攻酒泉,将兵力聚集于城下!” “第二精兵速进,击其要害。”刘朔看向关羽,“云长,你与文远,统帅五万精锐骑兵一人三马,携带十日干粮,轻装简从昼夜兼程,直扑酒泉!不要理会沿途小股敌军,目标只有一个抵达酒泉外围后寻找战机,直插联军中军本阵,或攻击其最核心、最嫡系的部队务必求快、求狠、求准!一击之下,就要打掉联军的指挥核心和战斗意志!” “第三,主力压上,泰山压顶。”刘朔目光转向高顺、马腾,“文远寿成,你二人统帅八万步骑混合主力(包括陷阵营、强弩兵、普通步兵及部分骑兵),携带攻城器械、充足粮草辎重,紧随云长之后开拔。你们的任务是:接应云长,扫荡溃敌,收复失地,并——彻底围歼西域联军主力于酒泉城下或西逃路上! 不要满足于击溃,要力求全歼!让西域诸国,十年之内,再无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军事行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冷芒:“此战,也正是检验我凉州格物院数年心血成果之时!”他看向程昱,“仲德,将武库中新近赶制出的那批百炼钢兵甲、以及改良后的强弓硬弩,优先装备给云长和子平的先锋及主力部队!让西域蛮子尝尝,什么才是真正的神兵利器!” 百炼钢三字一出,殿中武将们眼睛都是一亮!他们早就听闻格物院在主公亲自指点下,冶炼技术又有突破,能锻造出韧性与硬度都远超寻常镔铁的百炼钢,用以打造兵刃甲胄,威力倍增。只是产量一直有限,未能大规模装备。如今竟然要在此战中使用? “第四,分化瓦解,攻心为上。”刘朔对陈宫道,“公台,你即刻草拟檄文,以孤之名义,遣熟悉西域情形的使者,设法送入联军各营,尤其是龟兹、焉耆等可能并非心甘情愿的国度营中。檄文要言明: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只诛车师后部、疏勒为首之元凶,其余各国若及时反正,或保持中立,凉州既往不咎,依旧通商友好。若执迷不悟,玉石俱焚!同时,可许以重利,暗中联络其国内反对此次出兵者。” 陈宫领命:“臣明白,定使其联军未战先乱三分!” “第五,稳固后方,防患未然。”刘朔最后环视众人,“北面漠南新定,需留可靠兵马镇守,防残胡异动。南面益州、东面关中,亦需加强关隘守备,多派斥候,密切监视。金城及凉州腹地,进入战时管制,确保粮道、信路畅通。阵亡将士抚恤,立刻按章程办理,安定军心民心!” 一条条清晰明确的指令从刘朔口中吐出,将最初的震惊与愤怒,迅速转化为周密冷酷的战争计划。殿内众人只觉心中豁然开朗,方才的焦虑与躁动被强大的信心取代。 “此战,不仅是为收复敦煌,为赵昂将军报仇!”刘朔的声音斩钉截铁,回荡在大殿中,“更是要一战打出我凉州三十年太平!要让我凉州铁骑的威名,彻底震慑西域,乃至更远的疆域!要让他们知道,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且必诛其根本,绝其再犯之念!” “诸君,可敢随孤,建此不世之功?” “愿随主公!踏平西域!建不世功!!”殿内文武,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屋瓦,杀意冲霄! 一场旨在彻底覆灭西域联军主力、重塑西北秩序的战略决战,就此在金城王府定策。凉州的战争机器,以最高效率开始轰鸣运转。东方的联姻事宜已被暂时忘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西面那片燃起烽火的土地。 刘朔望着地图上酒泉的位置,眼神冰冷。西域联军,你们不是想要河西走廊吗?那就用你们三十万大军的尸骨,来为这条走廊,铺就更坚实的路基吧! ------------ 第104章 酒泉血战 武圣破万军 中平四年,冬末(猪脚的军队都装备了棉衣,所以不畏冬季作战)。河西走廊,酒泉城。 曾经的西域商路明珠,此刻却笼罩在战火与绝望的阴云之下。城墙被粗劣的投石车砸出数处缺口,以沙袋、门板仓促填补。城头箭垛残破,黑红的血迹在夯土墙面上凝结成可怖的斑块。城外,密密麻麻的帐篷、简易工事如同蝗虫般蔓延,各色旗帜杂乱交错——代表车师后部的黑狼旗、疏勒的白驼旗、龟兹的赤鹿旗、焉耆的青马旗还有更多难以辨识的小部族图腾。人喊马嘶,日夜不休,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燃烧物与血腥混合的恶臭。 西域联军号称三十万,实际战兵或许十万有余,加上辅兵、奴役,黑压压一片,确实给守军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压力。连续十余日的猛攻,虽然未能破城,却已让守军筋疲力尽,箭矢滚木消耗巨大,伤亡日增。酒泉太守苏衡已数日未眠,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泡,但仍持剑在城头奔走呼喊,激励士气。他知道,金城的援军需要时间,他必须撑下去! 联军中军大帐内,气氛却与城外的喧嚣激烈不同,带着几分浮躁与隐隐的不安。主攻的指挥权在车师后部王与疏勒王之间推诿了几日后,最终落到了以勇猛著称的疏勒王手中。这位身材肥胖的国王,正搂着抢来的汉女饮酒,听着部下汇报攻城进展。 “大王,东门缺口又被打退了!汉人抵抗得很顽强!” “北面佯攻的队伍伤亡不小,龟兹人已经开始抱怨了。” “我们的攻城槌又被烧毁了两架” “废物!都是废物!”疏勒王将酒盏摔在地上,溅了身边女子一身,吓得她瑟瑟发抖,“几十万人打一个小小的酒泉,这么多天都打不下来!明日,本王亲自督战!把所有队伍都压上去!不分主次,四面猛攻!谁敢后退,立斩!告诉龟兹、焉耆那些软蛋,再不出死力,破了城,战利品没他们的份!” 他狂妄地宣称:“凉州的主力还在千里之外,等他们赶到,酒泉早就成我们的牧场了等拿下酒泉我们就去张掖、武威让汉人知道,西域的勇士回来了!” 帐中一些将领附和着,但龟兹、焉耆等国的将领脸色却不太好看,眼神闪烁。连日攻城,他们的本部兵马损耗不小,却看不到破城的希望,反而感觉凉州守军如同顽石,越啃越硬。联军的士气,在攻坚受挫和内部猜忌中,已悄然滑落。 然而,无论是城头苦守的苏衡,还是帐中狂妄又焦虑的疏勒王,都没有察觉到,一支致命的锋矢,正以超乎他们想象的速度,撕裂冬季的寒风与戈壁,向着酒泉狂飙突进! 五万凉州精锐骑兵,一人三马,在关羽、张辽的统帅下,抛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携带武器、十日干粮和必要的御寒之物,如同沉默的黑色风暴,沿着长城内侧的驰道,昼夜兼程! 马蹄声汇聚成闷雷,滚过荒原,惊起飞沙走石。士兵们口含姜片抵御严寒,困极了就在马背上轮流小憩,以惊人的意志力和纪律性,将行军速度提升到了极限。 就在疏勒王下达总攻命令的次日拂晓,天色未明,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酒泉城下,联军营地刚刚升起炊烟,大部分士兵还在梦乡或准备早餐。疏勒王为了彰显勇武,已披挂整齐,在一众亲卫簇拥下,来到前营,准备擂鼓聚兵,发动他所谓的最后一击。 突然—— 东方地平线上,传来了一种低沉、持续、且迅速放大的轰鸣!不是雷声,更像是大地在颤抖! “什么声音?”有联军哨兵疑惑地望向东面。 “地地动了吗?” “不对!是马蹄声!好多马!”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片移动的黑色山峦骤然冲破了清晨的薄雾,出现在视野尽头!没有任何旗帜先导,没有号角预警,只有无边无际的、覆盖着玄色铁甲的骑兵洪流,以及那面在高速奔驰中烈烈狂舞的关字大旗和凉字王旗! “凉州骑兵!是凉州骑兵!!” “他们怎么这么快?” 联军营地瞬间炸营!惊呼声、尖叫声、号角乱鸣声响成一片。许多士兵连衣甲都来不及穿,慌忙去找兵器战马。 “不要乱!列阵!列阵迎敌!”疏勒王又惊又怒,声嘶力竭地大吼,试图组织抵抗。他无法理解,凉州主力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们不是应该还在路上吗? 可惜,太迟了! 关羽一马当先,坐下赤兔马如同燃烧的流星,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在晨光中泛着幽冷深邃的青黑色光泽,刀锋处一抹寒光流动,仿佛能切割空气!他身后,是排成尖锐楔形阵的凉州重骑兵!人马皆覆新式百炼钢鱼鳞甲,甲片在微弱天光下折射出暗沉冷硬的光泽,比以往的铁甲更轻、更坚韧!骑士手中挺着加长的百炼钢马槊,锋刃狭长锐利。 “凉州铁骑!随某——凿穿敌阵!直取中军!”关羽的怒吼如同虎啸龙吟,压过一切嘈杂。他根本不理会外围那些惊慌失措的杂兵,目光死死锁定了疏勒王那显眼的金色王旗和大纛所在的中军位置! “凿穿!凿穿!”五万铁骑齐声咆哮,声浪如同海啸,轰然撞入了混乱的联军营地! 碾压!绝对的碾压! 凉州重骑兵组成的楔形锋矢,如同一柄烧红的百炼钢刀,狠狠刺入了松软的黄油!挡在正面的联军步骑,无论是试图结阵的疏勒王直属卫队,还是匆忙上马的龟兹骑兵,在凉州铁骑狂暴的冲击力和精良的装备面前,如同纸糊般脆弱! “锵 咔嚓 ” 一名疏勒悍将挥舞着弯刀试图劈砍冲来的凉州骑兵,弯刀砍在对方的百炼钢胸甲上,只溅起一溜火星,留下一道浅白划痕!而凉州骑兵的马槊却轻易洞穿了他的皮甲,将他整个人挑飞出去! 另一处,几个龟兹骑兵射出的箭矢,叮叮当当地被凉州骑兵的铠甲弹开,未能造成任何伤害。而凉州骑兵手中的劲弩却在近距离射出致命的弩箭,精准地收割着生命。 更可怕的是兵器碰撞!联军士兵手中的弯刀、长矛,与凉州军的百炼钢刀、槊锋相击,往往应声而断!断裂的兵器碎片四下飞溅,联军士兵握着半截武器,目瞪口呆,随即被紧随其后的铁蹄踏成肉泥! “他们的甲砍不破” “刀!我的刀断了” “魔鬼他们是铁打的魔鬼!”恐惧的尖叫在联军中蔓延。 关羽更是如同战神降世,赤兔马所向披靡,青龙刀化作一片青黑色的死亡风暴。疏勒王派来阻拦他的几员亲信大将,一个照面便被斩于马下!百炼钢青龙刀过处,敌人的兵器、铠甲、肢体,如同朽木般被轻易切开,无一合之将!鲜血与残肢在关羽马前泼洒出一条触目惊心的血路,直指疏勒王! 张辽率领另一支轻骑兵,如同灵活的银狼,在侧翼游走,不断用强弓劲弩射杀试图组织反击的联军军官,切割溃逃的队伍,将混乱进一步扩大。 疏勒王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关字大旗,看着自家精锐在对方铁骑下不堪一击的惨状,看着那青龙刀下纷飞的人头和断刃,肝胆俱裂!什么勇武,什么野心,全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挡住他!快挡住他!”他尖声嘶吼,自己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然而,哪里挡得住? 关羽目光如电,已锁定了这个肥胖的国王。赤兔马骤然加速,越过最后几十步的距离,青龙刀划破空气,带着凄厉的啸音,一招简练霸道至极的劈斩,迎头落下! 疏勒王勉强举起手中装饰华丽的金刀格挡。 “铿——噗!” 金刀应声而断!连带疏勒王头上的金盔、硕大的头颅,直至胸膛,被青龙刀一刀劈开!鲜血与内脏狂喷而出,肥胖的身躯轰然栽倒马下,死状极惨! “疏勒王死了!!” “大王被杀了!!” 中军大纛被关羽顺手一刀斩断!王旗倒地! 主将暴毙,中军崩溃!本就号令不一的联军,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组织! “逃啊!凉州铁骑不可敌!” “快跑!回西域!” 兵败如山倒!车师后部王见势不妙,早在关羽冲阵时便已带着亲信悄悄后撤,此刻更是头也不回地向西狂奔。龟兹、焉耆等国军队本就不愿死战,此刻更是争先恐后地溃逃,互相践踏,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五万凉州铁骑在关羽、张辽指挥下,并不急于追杀所有溃兵,而是如同驱赶羊群般,将溃逃的联军主力向着西面预设的方向压迫,同时分出精锐,死死咬住车师后部王等核心势力的尾巴。 当太阳完全升起,照亮酒泉城外的原野时,苏衡和守城将士们看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昨日还气势汹汹、围城猛攻的数十万西域联军,已然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地狼藉的营地、丢弃的兵器旗帜、以及无数倒毙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兵。一支玄甲森然、旌旗严整的凉州铁骑,正在城外肃立,那面关字大旗下,绿袍金甲的将军,正遥望西方,青龙刀上血迹未干,煞气冲天! “援军!是关都督的援军到了!!”城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无数士卒喜极而泣,劫后余生的狂喜淹没了疲惫。 苏衡踉跄着奔下城头,打开城门,亲自出迎。 关羽并未入城,只是对苏衡沉声道:“苏太守守城有功,辛苦了。然战事未毕。子平(高顺前面吧张辽和他的字搞错了后面他的字就是子平了,本身的字查不到所以杜撰了一下)将军的主力即刻便到。某需继续西进,追歼残敌,收复敦煌。酒泉防务与肃清残敌,便交与你了。” 说完,不待苏衡多言,便与张辽整顿兵马,补充了些许箭矢饮水,留下部分骑兵协助守城肃清,主力再次开拔,如同一道黑色铁流,继续向着敦煌,向着溃逃的联军核心,席卷而去! 酒泉之围,一日而解。 凉州铁骑的兵锋之锐、甲械之利、将领之勇,尤其是关羽那柄青龙刀下的无敌之姿,随着溃兵的逃散,将如同最恐怖的噩梦,迅速传遍整个西域。 ------------ 第105章 双峡绝杀 酒泉大捷的消息如同燎原烈火,瞬间点燃了凉州全境的士气,也彻底击碎了西域联军残存的组织与斗志。车师后部王与侥幸逃脱的焉耆、龟兹等国残兵败将,此刻已无心再战,唯一的念头便是逃回西域,远离凉州铁骑的锋芒。他们如同受惊的兽群,沿着丝绸之路故道,向着西方亡命狂奔。 然而 他们的归途 早已被一双冰冷而睿智的眼睛 死死锁定。 刘朔亲率高顺、马腾的八万步骑主力,在关羽、张辽先锋铁骑击溃联军主力后,并未急于追击溃兵,而是以稳健的速度向西推进,同时派出大量游骑斥候,如同撒开的鹰网,严密监控联军溃逃路线和可能的集结地。凉州军情司的暗探也早已潜伏于商队之中,将联军内部的惶恐、分歧以及各股溃兵的大致动向,源源不断地送回。 当情报显示,联军最大的一股溃兵约五万人以车师后部、部分疏勒死忠及焉耆残部为核心,正沿着相对便捷、且有水源补充的北路,经石关峡(玉石障)方向西逃时,一个利用天险、彻底歼灭这股核心力量的计划,在刘朔心中迅速成型。 “石关峡讨赖河峡谷”刘朔站在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划过这两处标注清晰的天险要隘,眼中寒光闪烁,“好地方!真是天赐的葬身之所” 他立刻召集高顺、马腾及军中高级将校,下达了详细的作战命令。 命令关羽、张辽的骑兵主力,分成数股,从后方和侧翼不断袭扰、驱赶溃逃的联军,但并不进行决定性攻击,而是有意地将他们向着石关峡方向压迫。同时,派小股精锐伪装成联军溃兵,混入其中,散布石关峡是回西域最快、最安全的路 凉州军主力在南路追击”等谣言,进一步坚定联军走石关峡的决心。 刘朔亲率高顺及其麾下最擅长山地作战与埋伏的陷阵营一部、强弩兵及部分步兵,携带大量火油(猛火油)、干柴、擂石、以及特制的轰天雷(格物院以火药为基础改良的初级爆炸物猪脚毕竟只是文科生不会制硝,只是土硝所以威力有限就是大号炮仗而已只是声音大,干扰骑兵还可以),连夜急行军,秘密抢先抵达石关峡。 石关峡,名副其实。两山夹峙,壁立千仞,峡谷幽深蜿蜒,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中间有溪流潺潺,确是行军歇脚的好去处,却也同样是设伏的绝地。 刘朔亲自勘察地形后,将伏兵分作三部:一部由高顺率领,携带大量擂石、干柴、火油,埋伏于峡谷中段两侧相对平缓、易于攀爬的崖壁之上;一部由马腾率领,强弩手占据峡谷入口两侧的高点,封锁退路;刘朔自率一部精锐和所有轰天雷,埋伏在峡谷出口附近更为狭窄的咽喉地段,准备截断去路。 命令严格:待联军大部进入峡谷,前军接近出口时,以号炮为令,同时发动! 同时,刘朔密令张辽,率领五千最精锐的轻骑兵,携带绳索、铁锹等工具,绕道南下,直扑石关峡以西约三十里处的讨赖河峡谷与天生桥。他们的任务是:一、控制天生桥这一唯一通道;二、在峡谷上游合适地点,利用沙袋、石块临时筑坝,蓄积河水;三、待石关峡火起,联军残部可能向天生桥方向逃窜时,或决堤放水淹没峡谷通道,或据守桥头,配合追击部队,彻底堵死联军最后一丝生路。 布置已定,凉州军这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 第106章 联军覆灭 中平五年初春。石关峡。 连日奔逃、惊魂未定的联军溃兵,在身后凉州游骑若即若离的驱赶和最快回家的谣言诱惑下,果然一头钻进了石关峡。车师后部王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高耸入云、猿猴难攀的崖壁,心中也闪过一丝不安,但回头望望烟尘隐隐的来路,咬咬牙,催促部队加快速度通过。 峡谷内,联军队伍拉成长蛇,人喊马嘶,拥挤不堪。连日败逃,纪律早已涣散,许多人只顾埋头赶路,或到溪边掬水痛饮,浑然不觉杀机已至。 当前锋数千人堪堪看到峡谷出口的一线天光时—— “砰!砰!砰!”三声震耳欲聋的“炮仗”,在峡谷上空炸响! 紧接着,峡谷两侧崖壁上,如同火山喷发般,滚下无数巨大的擂石!轰隆隆的巨响在山谷间回荡,震耳欲聋!巨石砸入行军队列,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响成一片! 这还没完! “放火箭!”高顺冰冷的声音在崖顶响起。 无数点燃的火箭,夹杂着浸透猛火油的柴捆,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峡谷中干燥的灌木、丢弃的行李、甚至人马尸体,瞬间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更致命的是,凉州军提前放置在峡谷中段隐蔽处的猛火油罐被火箭引燃,爆发出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将峡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熔炉! 与此同时,峡谷入口处,马腾指挥的强弩手万箭齐发,死死封住了退路。出口处,刘朔亲自指挥伏兵现身,强弓硬弩对准了惊惶涌来的联军前锋。 轰天雷被点燃引线,扔进密集的敌群,虽然直接杀伤有限,但那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光,却让本就混乱的联军更加魂飞魄散,以为中了天雷神罚! “中埋伏了!快跑!” “火!好大的火!” “出不去了!我们被包围了!” 烈焰焚身,巨石砸顶,箭雨如蝗,前后夹击,再加上那恐怖巨响的震慑联军彻底崩溃了!无数人马在狭窄的峡谷中互相践踏,争相逃命,却无处可逃。浓烟呛得人窒息,火焰吞噬着生命,峡谷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屠宰场和焚尸炉! 车师后部王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侥幸未被巨石砸中或火焰吞噬,狼狈不堪地带着少数亲信,向着他们记忆中西南方向可能存在的另一条小路——通往讨赖河峡谷天生桥的方向——亡命逃去。跟随他逃出火海的,还有约莫万余名丢盔弃甲、失魂落魄的残兵。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更深的绝望。 当他们跌跌撞撞跑到讨赖河峡谷边缘,看到那深达数十丈、河水湍急、两岸悬崖壁立的绝地时,心已经凉了半截。唯一的希望——那座横跨峡谷的天生桥,映入眼帘。 可桥还在,桥对面,却赫然立着一面张字将旗!张辽率五千凉州精锐,早已严阵以待!强弩对准桥面,刀枪映着寒光。 后有追兵关羽的骑兵已尾随而至,前有绝路和敌军,脚下是深渊激流。 “投降!我们投降!”一些联军士兵绝望地扔下武器,跪地哭嚎。 车师后部王看着对岸森严的军阵,看着身后逐渐逼近的烟尘,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他知道完了彻底完了。 “放水!”张辽面无表情地下令。 上游临时水坝被掘开,积蓄的河水轰然冲下,本就湍急的讨赖河水位暴涨,浪涛汹涌,彻底断绝了任何涉水或沿河床逃走的渺茫希望。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凉州军降者不的呼喝声中针对普通士卒,绝大多数幸存的联军士兵选择了跪地投降。车师后部王试图顽抗,被张辽亲自冲过天生桥,一枪刺于马下,枭首示众。 石关峡-讨赖河峡谷之战,以凉州军完胜告终。 联军最后的核心力量约五万人,在此被彻底歼灭。其中烧死、砸死、践踏死于石关峡者逾三万,在讨赖河峡谷投降或被格杀者万余,车师后部王、疏勒王(已死于酒泉)以下数十名王公贵族、部落首领殒命。凉州军自身伤亡,微乎其微。 大战之后,肃清战场,收押俘虏。 刘朔策马立于石关峡外一处地势较高、土质坚硬的开阔戈壁滩上,这里是古代烽燧遗迹所在,当地人称为“夯土台”。他看着下方黑压压跪满一地、瑟瑟发抖的近万名联军战俘,又眺望西方广袤的西域,眼神冰冷如万古寒冰。 “主公,这些俘虏如何处置?”高顺询问道。按凉州军惯例,普通士卒可罚作苦役,但此次俘虏人数众多,且多为西域诸国青壮。 刘朔沉默片刻,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周围将领耳中:“西域诸国,畏威而不怀德。此番纠集数十万之众,犯我疆界,杀我将士,其心可诛其行当惩。若轻易放,不足以震慑宵小恐数年之后祸患复萌。” 他顿了顿,下达了一个让所有人心中一凛的命令:“传令:于此夯土台侧,深掘巨坑。将俘获之联军中,凡百夫长以上军官、各国贵族子弟、以及负隅顽抗之死硬者,悉数甄别出来,就地——坑埋杀。” “其余普通士卒,罚为奴籍,分发至各矿场、筑路队,劳作至死。” 命令即出,众将虽觉酷烈,但想到敦煌三千守军的血仇,想到西域联军的贪婪凶残也无异议。唯有以此等雷霆血腥手段,方能彻底打断西域诸国的脊梁,让他们在未来数十甚至上百年内,想起凉州,便心胆俱裂! 工程迅速开始。在凉州军士的监督下,俘虏们被迫挖掘着他们自己(部分人)的坟墓。哭喊、哀求、咒骂声响彻戈壁,但无法改变任何结果。 数日后,一个巨大的深坑在夯土台旁完成。被甄别出的约两千余名联军军官、贵族、死硬分子,被分批押至坑边,在凉州军冷漠的目光和其余俘虏绝望的注视下,被推入或赶入坑中。 尘土飞扬,哭嚎震天,最终渐渐归于沉寂。巨大的土坑被迅速填平、夯实。 刘朔站在新筑起的、比原先夯土台更高更广阔的土台之上,俯瞰着下方噤若寒蝉的其余俘虏和苍茫西域方向,下令立碑。 碑文简单而残酷:“犯汉者,葬于此。中平五年春,凉王刘朔立。” 没有多余的字句,只有最直接的警告与威慑。 从此,这座被重新加固夯实的土台,被西域幸存的商旅和部族,惊恐地称为京观台或凉王坟。它的存在,连同石关峡的焦土与讨赖河的呜咽,成为了笼罩在西域诸国头顶长达数十年的血腥梦魇,无声地诉说着挑战凉州霸权的可怕代价。 经此一战,西域联军主力灰飞烟灭,核心领导层被一网打尽。凉州的西疆威胁,被以最残酷、最彻底的方式清除。刘朔的目光,终于可以稍稍从西北收回,投向更东方那风云变幻的中原大地。而西域,将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在这座新立的京观台阴影下,瑟瑟发抖,等待凉王决定它们命运的时刻。 ------------ 第107章 南道传檄定远疆 石关峡的冲天烈焰与京观台的残酷夯土,如同两道最血腥的烙印,深深烙在了所有幸存西域人的灵魂深处。凉州军那不可战胜的威名,百炼钢兵的锋锐,尤其是凉王刘朔那斩草除根,立威绝患的冷酷手段,随着逃散的零星溃卒和往来商旅惊恐的叙述,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塔里木盆地南北。 当刘朔亲率得胜之师,携大胜之威浩浩荡荡开赴敦煌时,这座曾经浴血坚守最终陷落的边塞雄关,几乎未遇任何抵抗。留守的少量西域联军多是老弱和伤兵早已闻风丧胆,在凉州军前锋抵达前便已弃城而逃,甚至有人为求活命,主动打开城门,缚了象征性的几个小头目前来请降。 敦煌,这座丝绸之路上的咽喉重镇(现在是刘朔重要的棉花种植基地),在陷落月余后,兵不血刃地重归凉州治下。城墙上的刀痕箭孔尚在,街头巷尾的血迹依稀可辨,无声诉说着那场惨烈的攻防战。刘朔入城后第一件事,便是亲自主祭,隆重安葬赵昂及三千阵亡将士的遗骨部分已无法分辨,立碑铭功厚恤家属,城内军民无不感泣。 然而,收复敦煌仅仅是开始。刘朔的目光,投向了更西更南的广阔地域。西域联军虽已覆灭,但参与此次作乱的国家众多,尤其是南道诸国虽然出兵可能不多,但难保没有胁从或暗中支持。若不趁此大胜之威加以惩戒、重塑秩序,难保日后不生异心。 “传令,以敦煌为基分兵两路。”刘朔在敦煌太守府(已清理修缮)召集军事会议,“一路,由高顺、马腾统率,率三万步骑,沿昆仑山北麓、车尔臣河(今车尔臣河)方向,扫荡南道!首要目标:鄯善(楼兰)、且末、小宛、精绝!此四国地处南道要冲,临近阿尔金山与沙漠位置关键。精绝国(尼雅)更是南道绿洲重镇。务必使其明确知晓,追随叛逆犯我疆界,须付出代价!” “另一路,由关羽、张辽统率两万精骑,出玉门关,向西北方向巡弋,震慑北道残余势力,如危须尉犁等国,并探寻车师前部焉耆等国动向保持高压态势,使其不敢异动。” 刘朔强调:“此番南征,意在惩戒、立威、探路,而非灭国占地。我军后勤线已长,敦煌新复粮秣转运不易,且即将入夏沙漠酷热,不宜久战深入。故而,以速战速决、摧毁其军事抵抗能力、迫使其臣服纳贡为首要目标。若遇强烈抵抗破其军,焚其积聚俘其贵族即可,不必恋战攻城。” “此外,檄文先行!”刘朔对随军的陈宫道,“公台,即刻草拟王命檄文以汉室正统、凉王权威之名,遣使飞驰南道诸国。檄文需严斥其附逆之罪,列数石关峡之败、京观台之慑,明告:顺者,可遣使至敦煌请罪重定贡额,质子通商;逆者,天兵立至,国除祀绝,一如车师、疏勒!” 陈宫领命,笔走龙蛇,一篇辞锋犀利、恩威并施的檄文迅速拟就,盖上凉王大印,由精干使者携往南道。 高顺、马腾的大军沿着古老丝绸之路南道(又称“鄯善道”)西进。沿途所经,多是沙漠边缘的绿洲小国,本就兵微将寡,在听闻北道联军三十万灰飞烟灭、石关峡惨状、京观台恐怖之后,早已是惊弓之鸟。凉州军的檄文先于军队抵达,更是彻底击垮了他们的抵抗意志。 鄯善国(楼兰),这个曾因地处罗布泊要冲而繁荣、又因环境变迁和汉匈争夺而衰落的古国,面对兵临城下的凉州大军,几乎未作任何像样抵抗。年老体衰的鄯善王率群臣出城十里,肉袒牵羊,奉上户籍图册、历年拖欠的贡品清单,以及王子一名作为质子,痛哭流涕地表示此前是受车师后部胁迫,今后愿永为凉州藩属,绝无二心。高顺依令,并未过多为难,只收缴了其武库中象征性的部分兵器,留兵一部驻守其王城附近要地,监督其履行诺言,便继续西进。 且末国、小宛国,情况类似。国小民贫,兵马不过千余,在凉州军严整的军容和明确的惩戒要求下,纷纷开城请降献上贡赋质子,承诺严守商路,提供向导粮草补给。高顺一一受降,登记在册,设立临时军管驿站。 精绝国(尼雅),这个深藏在尼雅河末端绿洲、以精美毛织品和独特木雕文化著称的城邦,稍作了一些犹豫。其王自恃绿洲深处,地形相对隐蔽,且有一些防御工事。但在凉州军展示了强劲的弩炮和百炼钢兵刃,并限令半日开城后,精绝王最终还是放弃了侥幸心理,开城归降。马腾率军入城,查阅其府库,发现其参与联军证据确凿,遂依令将其王及主要贵族尽数俘获,押往敦煌,将其武库焚毁,另立一名亲凉州的贵族暂摄国事。精绝的尼雅文明遗存,因此得以保全,但其军事和政治独立性,已被彻底剥夺。 高顺、马腾的南征大军,如同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沿着南道快速推进,拔除了几个关键节点国家的军事反叛能力,迫使其在恐惧中重新宣誓效忠对凉州,并建立了初步的监督机制。整个过程,耗时不足两月,凉州军伤亡极小,主要消耗在于后勤和适应沙漠环境。 而关羽、张辽在北道的武装巡弋,同样效果显著。尚未从联军覆灭的惊恐中恢复的北道诸国,见到凉州铁骑耀武扬威于境内,无不紧闭城门,遣使劳军,赌咒发誓绝无二心。车师前部、焉耆等国更是送来了大量牛羊、珍宝,以求宽宥。 中平五年初夏,敦煌。 刘朔汇总了两路大军的战报。南道四国已服,北道诸国胆寒,西域门户敦煌已牢牢掌控商路初步恢复。更重要的是,通过此战,凉州军的战斗力、尤其是远程投送和快速打击能力得到了验证,对西域的地理水文国情的了解也大大加深。 “主公,南道已定,北道震慑。是否继续进军,彻底平定车师前部、焉耆、龟兹等北道大国?或西进葱岭,威慑大宛、疏勒余孽?”有将领请战。 刘朔看着沙盘上广袤的西域,摇了摇头:“不可。我军此次出征,本是应对突发入侵,准备实有不足。数月征战,将士疲惫,后勤线已达极限敦煌新复,需时间巩固。且西域广袤彻底平定非一朝一夕之功,需步步为营,建立稳固据点,移民实边,屯田积谷。” 他手指划过天山南北:“经此一役,西域诸国元气大伤,青壮损失惨重,王公贵族胆裂。未来一二十年内,绝无再组织大规模联军犯境之可能。眼下他们已是我砧板鱼肉。” “然吞下整个西域,时机未至。”刘朔目光冷静,“中原局势,瞬息万变。关中 洛阳暗流汹涌。凉州根基虽固然欲图大事,重心仍需东顾。西域之事,当以 控扼要道,羁縻诸国屯田驻军徐图消化 为今后方略。” 他下达了一系列后续命令: 设敦煌镇西将军府:以高顺暂领镇西将军,马腾副之,统兵三万,常驻敦煌,负责河西走廊西段及西域东部防务,监管南道已降诸国,并继续向西域渗透影响力。 重修玉门阳关:加固关城,增驻兵马,使其成为进军西域的牢固前进基地。 屯田实边:在敦煌、酒泉以西适宜之地,设立军屯、民屯,招募内地流民、安置部分降卒,发展农业,减轻后勤压力。 垄断商路,课以重税:严格掌控丝绸之路贸易,对往来商队征收关税,获取巨额财富,同时以通商为筹码,影响西域各国。 派遣常驻使节与商站:在鄯善、精绝等关键节点,设立凉州官署或派出常驻代表,监督各国,收集情报,传播汉文化(凉州版)。 “西域,终将为凉州之西域。”刘朔最后总结道,“然非今日。今日之捷,已断其爪牙,寒其肝胆。待中原尘埃落定,凉州兵精粮足之时,再行彻底收网不迟。眼下,且让这些惊魂未定的国王们,在京观台的阴影下,好好品尝恐惧与顺从的滋味吧。” ------------ 第108章 洛阳风云关中骤起斄乡侯 中平五年秋,刘朔班师回朝,自敦煌返回金城。王驾所经之处,河西百姓箪食壶浆,夹道相迎,欢呼凉王万胜之声不绝于耳。西域大捷、京观立威的消息早已传遍凉州,使得刘朔的威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金城更是张灯结彩,举行盛大的凯旋仪式,犒赏三军,抚恤伤亡,一片欢腾。 然而,表面的欢庆之下,刘朔的心思却已悄然飞越陇山,投向了数千里外的洛阳与整个关东大地。凉州西陲的威胁暂时解除,后院基本稳固,是时候将更多的精力与资源,投向那片即将决定天下归属的棋盘了。 程昱与陈宫送来的最新关东情报汇总,厚厚一摞,摆在他的案头。刘朔细细翻阅,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印证着前世模糊的历史记忆与眼前现实交织的复杂图景。 “废史立牧”——灵帝采纳宗室刘焉此人倒是蹦跶得挺早的建议,改刺史为州牧赋予其统领一州军政的实权。名义上是为了更有效镇压黄巾余孽和各地盗匪,加强地方控制。但在刘朔看来,这无疑是给本就蠢蠢欲动的地方豪强、世家大族递上了一把割据自立的合法刀子。汉室衰微自此始矣”他心中暗叹,却也知这是历史大势,难以阻挡,甚至或许可以从中谋取凉州的更大利益?凉州本就由他实际掌控,这州牧之名,要不要主动向朝廷讨一个?或者,干脆等朝廷自己送来? 西园八校尉:灵帝设置直属皇帝的禁军新军,以小黄门蹇硕这个宦官为上军校尉总领,袁绍、曹操等世家子弟或新锐军官分领各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灵帝在试图平衡甚至削弱大将军何进的兵权,是皇帝外戚宦官三方权力博弈的新战场。蹇硕袁绍曹操”刘朔的手指在这几个名字上轻轻敲击。尤其是曹操,这个他曾在广宗有过一面之缘的骑都尉,果然开始崭露头角了。西园军或许会成为未来洛阳变局中的关键力量之一。 张角兄弟虽死,但黄巾军的星火并未完全熄灭。中原、青徐等地,多有以黄巾为号的变民集团再次起事,规模虽不及当初,却也搅得地方不宁。各地太守、新任州牧乃至豪强大族,纷纷招募部曲,扩建私兵,名义上剿贼,实则是扩张自身武装。乱世的土壤,正在进一步肥沃。 这些消息,大多在刘朔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某种程度上期待看到的。中原越乱,朝廷威信越衰,对他这个僻处西北的实权藩王而言,发展的空间和未来的机会就越大。 然而,接下来的两条情报,却稍稍出乎了他的意料,让他的目光微微凝滞。 其一,是关于益州的。刘焉出任益州牧后,并未直接赴任,而是滞留荆州,暗中联络荆州大族,同时派手下张鲁等人入汉中断栈道,杀汉使颇有割据巴蜀、窥伺荆益的架势。“刘焉也是个不甘寂寞的。”刘朔冷笑。益州天府之国,易守难攻,若被刘焉经营稳固,将来必成一方割据势力。这提醒他,南面的战略也需要尽早考量。 其二,则是关于一个他本以为已经被自己蝴蝶效应严重影响、甚至可能无法翻身的人物董卓。 情报显示:董卓自中平二年在冀州广宗无功而返后,并未如刘朔预想中那般沉寂。他退回河东郡,反而因祸得福避开了中原黄巾最激烈的战事,保存了实力。其后,他利用朝廷对羌胡的持续用兵需求,以及何进为制衡凉州刘朔而有意扶持其他边将的心理,频繁活动于洛阳,贿赂宦官,交结何进虽互相提防但暂时利用,竟又获得了征讨西羌叛乱的机会(但是哪有什么叛乱,早就被猪脚解决了)。 中平四年至五年,董卓率其在河东纠集的旧部与新募兵马,在凉州东南部、关中西部与羌人叛军多次交战(零星几个少数部落)但总体上报功颇多。尤其是在一次击破先零羌某部的战斗中(战报夸大),被朝廷认为有功于社稷。 就在刘朔忙于平定西域的这大半年里,洛阳传来诏令:以董卓讨羌有功,安定西陲,封其为 斄乡侯,食邑千户,并令其都督陇右诸军事准其开府,自行招募兵马镇抚关西。 “斄乡侯都督陇右”刘朔看着这几个字,眼神眯了起来。历史的惯性,或者说东汉末年这套腐朽官僚体系与边地将领生存逻辑的结合,竟然让董卓以另一种方式,再次爬到了相当的高度! 据凉州军情司更详细的密报:董卓受封后,迅速以其侯爵和都督名义,在右扶风、安定郡南部邻近凉州大肆招兵买马,吞并小股地方武装,吸纳流民、羌胡佣兵,其麾下直属兵力已迅速膨胀至数万之众,且多是久经战阵的边地悍卒。其大本营设在右扶风郿县(今陕西眉县),筑郿坞已初具规模,广积粮草俨然以关中西部霸主的姿态崛起。其势力范围东迫长安,西邻凉州陇西、安定二郡,北接北地郡南望汉中,地理位置颇为紧要。 更让刘朔注意的是,董卓军团中对凉州隐隐的敌意与防备。或许是因为刘朔这个凉王的存在太过耀眼,压得所有西凉出身的将领都黯然失色;或许是因为董卓感受到了刘朔势力扩张的威胁又或许,仅仅是何进或朝廷某些势力有意在凉州之侧埋下的一颗钉子。总之董卓所部在与凉州接壤地带,频繁调动加固关隘,哨探活动加剧,甚至有小规模摩擦的传闻。 “董仲颖倒是命硬。”刘朔放下情报,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右扶风郿县的位置,又扫过自己治下的陇西、安定郡。“斄乡侯呵,是想在关中称王称霸,还是觉得翅膀硬了,想碰碰我凉州?” 殿中陪同观看情报的关羽、张辽等将,闻言皆是面露不屑与怒容。 关羽丹凤眼一挑,冷声道:“董卓匹夫,不过一跋扈边将侥幸得势,安敢与我凉州为邻?主公不若让末将率一支偏师,东出陇山,扫平其营寨,擒此獠来献!” 张辽也道:“董卓兵马虽号称数万,然多系新附号令不一岂能与我百战精锐相比?其据郿坞,看似险固,实则孤悬。若我军以雷霆之势击之必可破。” 刘朔却摆了摆手,脸上并无太多担忧,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云长、文远稍安勿躁。董卓,疥癣之疾耳。其骤然而起,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全赖朝廷一时之需与何进等辈的制衡心思。其所据关中西部,乃四战之地,东有洛阳朝廷与何进猜忌,南有刘焉、张鲁虎视汉中北有残胡,西便是孤之凉州。其势如累卵自顾不暇,安敢主动犯我?”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他若是不识时务,真以为封了个什么斄乡侯都督陇右,就能与孤平起平坐,甚至想打凉州的主意” 刘朔眼中寒光一闪:“那孤也不介意,让京观台的故事,在关中地上,再上演一回。正好拿他这支新凑起来的兵马,再练练我凉州将士的手也让洛阳那些尸位素餐之辈,更清醒地认识一下谁才是这西北真正的主人。” “眼下”刘朔收敛杀意,回归沉稳,“中原正值多事之秋,朝廷暗流汹涌。董卓,不过是一枚可能有用、也可能碍事的棋子。暂且不必理会,只需令陇西、安定守军加强戒备多派斥候,密切监视其动向即可。我们的注意力,还是要放在关东大局,以及洛阳即将到来的风暴上。” 他转向陈宫:“公台,加大对洛阳关东各州的情报搜集力度,尤其是西园军何进宦官集团以及各州牧的动向。同时,以孤的名义向朝廷上表奏报西域大捷,并顺便提一句凉州新定西陲辽阔,请设凉州牧以便统筹军政,保境安民。”既然朝廷开了州牧的口子,这不拿白不拿。 “仲德,”他又看向程昱,“凉州内部,继续推行新政,积蓄粮草,整训兵马。尤其是讲武堂新一批学员,要加快培养。未来几年我们需要更多能独当一面的军政人才。” “诺!”众人领命。 ------------ 第109章 众臣为媒 中平五年初冬,金城的寒意已深,但王府内的议事偏厅却因炭火与某种更为热切的气氛而显得暖意融融。西域战事的硝烟渐渐散去各项善后与内政安排也已步入正轨。这一日,程昱与陈宫联袂求见所谈却非军国大事,而是一件被战事耽搁已久的私事刘朔的婚事。 程昱手持一卷帛书,面容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眼神中却透着几分难得的、属于长辈的关切与坚持:“主公去岁因西域战事紧急,主公婚事不得不暂且搁置。如今西陲已靖,关东虽乱,然凉州内政安稳此事实不可再拖延了。”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主公今已十七,按礼早该行冠婚之礼。寻常士子及冠而婚王侯之家更应垂范。长久独身于王府体统于人心安定于未来大计皆非良策。” 陈宫在一旁颔首附和,语气比程昱更为柔和,却同样恳切:“仲德公所言极是。主公志在天下,励精图治夙兴夜寐臣等皆感佩于心。然,成家立业,自古一体。内帏有主子嗣有望,方能真正安定臣属之心,稳固基业根本。且蔡伯喈先生那边,去岁已有初步联络,其虽未明确应允,却也未断然拒绝言需斟酌。如今时隔近载凉州大胜,威震西北主公声望如日中天,此时再提此事,正是良机。” 刘朔坐在主位,听着两位心腹重臣你一言我一语,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奇异的感觉。在他潜意识里始终还残留着些许前世的观念,觉得二十多岁结婚都算早,更别提十七岁。然而身处这个时代,尤其是他这个位置程昱和陈宫的话却字字在理无可辩驳。他不仅是刘朔个人,更是凉州之主,他的婚姻子嗣早已是政治结构的一部分,关乎无数人的利益与期望。 去岁母亲来信催促他尚能以战事为由推脱,如今外患暂平,内政有序,若再拖延确实说不过去了。更何况,程昱、陈宫,还有关羽等人,这些最早跟随他、看着他从一个深宫弃子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心腹臂膀,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扮演了“长辈”或“兄长”的角色,他们的关切是真诚的。 刘朔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释然的笑容:“也罢,孤知二位心意。去岁确是战事所迫,非孤有意拖延。既然二位认为时机已至,那此事便交由二位费心操持吧。只是仍需依礼而行,莫失了体面,亦不可强人所难。蔡伯喈先生乃海内名儒,孤亦敬重婚事成否,还需两厢情愿。” 见刘朔终于松口,程昱与陈宫对视一眼,眼中皆露出欣慰之色,仿佛了却了一桩重大心事。他们确实是将刘朔当作自家子侄晚辈一般看待,眼见这他们辅佐、看着长大的麒麟儿终于要在人生大事上迈出一步,心中那份责任感与喜悦,远超寻常臣子对主公的恭敬。 “主公放心!”程昱立刻挺直腰板,脸上严肃的表情都生动了几分,“此事关乎主公一生及凉州未来臣与公台必竭尽全力,务求圆满!定当依足古礼,彰显我凉王府威仪与诚意亦要让蔡家感受到十足尊重。” 陈宫也微笑道:“主公能以平常心待之尊重蔡公之意足见仁德。臣等必周密筹划。聘礼、媒证、仪程诸事,皆需仔细斟酌。蔡公清贫而重礼,聘礼当以典籍、古琴(蔡邕擅琴)、文房珍宝及实用之物为主,辅以适量金帛既显诚意,又不落俗套。媒证之人,臣与仲德公再三思量,或可请动庐江陆康公与沛国桓典公,此二位皆德高望重,且与蔡公有旧由他们出面,最为妥当。” 刘朔点点头:“二位思虑周全,便依此办理。所需一应物事皆从王府内库支取不必吝惜。若有需要孤出面亲笔书信之处,随时来取。” “臣等领命!”程昱、陈宫齐声应道精神抖擞,仿佛接到了比筹划一场大战更重要的任务。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典韦 关羽 张辽 高顺 马腾等武将,乃至凉州府中其他高级文吏,都知晓了主公终于要将婚事提上日程,并且交由程昱陈宫两位重臣全权操办。众人反应出奇一致——皆是长舒一口气,随即纷纷露出喜色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关羽捋着长髯,对张辽道:“主公终肯议婚好事!大丈夫先成家后立业,主公有擎天之志更需贤内助安定后方。程公、陈先生办事,某放心。” 张辽笑道:“关将军说的是。说来也怪,平日只见主公运筹帷幄、杀伐决断,威风凛凛。一想到主公要娶亲,末将倒觉得像是自家兄弟要办事一般定要凑份热闹,帮着张罗。” 高顺虽寡言,也难得地点头道:“确该如此。王府需有女君。” 马腾更是拍着胸脯:“主公大婚,乃我凉州头等喜事!若有需要某出力的地方尽管吩咐!羌地有好马、美玉,可为聘礼添彩!” 不仅武将,连一些中层官吏、乃至金城百姓闻讯,也都议论纷纷,面带笑容。刘朔在凉州的威望极高百姓视其为保护神、英明之主,自然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在许多人心目中,凉王早该娶一位贤德的王妃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程昱和陈宫几乎将大半精力都投入到了刘朔的婚事筹备中。两人分工明确,程昱主要负责筹措聘礼、协调内库、规划整体预算,陈宫则负责联络媒证、草拟文书、设计仪程细节。他们时常聚在一起商议,事无巨细,力求完美,那股认真劲头,比处理政务军情时犹有过之。 程昱甚至亲自去格物院,与匠师商量,仿照古籍记载,精心制作一架音色上乘的古琴,又请王府中书法最好的文吏誊抄蔡邕本人的部分著作和稀世典籍,作为特色聘礼。陈宫则不断遣使往来于金城与陈留、庐江、沛国之间,与陆康、桓典等潜在媒证沟通,传递凉王府的诚意与刘朔的亲笔问候信。 整个凉州高层,因刘朔的婚事,仿佛注入了一股温馨而积极的活力。所有人都觉得,这不仅仅是主公个人的喜事,更是凉州政权更加成熟、稳固的象征。而程昱、陈宫等人,更是怀着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欣慰与责任感将十二分的气力都使了出来,定要为刘朔觅得一门好亲事,办一场风光体面的大婚。 刘朔本人,反而成了最清闲的一个。他只需偶尔听听进度点头同意即可。看着程昱、陈宫等人为此事奔波忙碌、尽心竭力的模样,他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暖意与感慨。在这个举目无亲(除了他母亲但是他母亲族裔势单力薄,皇室亲情淡薄)、全靠自己打拼的世界里,能有这样一群亦臣亦友亦亲的人如此为他着想或许,也是他穿越以来,一份难得的幸运与慰藉。 至于那位历史上命运多舛的才女蔡琰刘朔望向东方,眼神中少了几分算计,多了几分复杂的期待。若能改变她的命运轨迹,让她不必经历那些苦难,或许这桩始于政治考量的婚姻,也能有一个不错的开始。 ------------ 第110章 污名东来冷眼笑看 凉州上下正为主公婚事积极筹备,一股裹挟着恶意与阴谋的暗流,却自东方的洛阳帝都悄然蔓延而至,迅速在关东各州郡的士林清议、市井巷陌间扩散开来。 情报最先由凉州军情司潜伏在洛阳及周边郡县的暗桩传回,内容令负责情报汇总的陈宫眉头紧锁旋即,他便与程昱一同面色凝重地求见刘朔。 “主公洛阳方面,近来有不利于主公的流言大肆传播。”陈宫将几份密报呈上,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其内容集中于去岁西域之战,尤其刻意渲染我军于京观台处置俘虏一事。” 密报详细记录了流言的几个核心版本: 有称凉王刘朔天性嗜杀,破西域联军后,不仅坑杀降卒,更尽屠老弱妇孺,西域道上,白骨露野,百里不闻鸡犬 有称其残暴虐戾,有伤天和,将俘虏剥皮实草,筑为京观”,行为几同桀纣不配为汉室宗亲,更遑论天朝上国皇子应有之仁德 还有更阴毒的,将刘朔早年离京就藩、凉州新政打压豪强等旧事翻出,串联起来塑造其孤僻乖张、仇视士族、藐视礼法的负面形象,并隐晦暗示其拥兵自重,恐有非分之想”。 这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巧妙地嫁接、夸大甚至扭曲了部分事实如坑杀部分联军军官贵族,再佐以极具煽动性的道德评判,经由某些清流名士之口、街头巷尾的说书人之嘴、乃至刻意编造的童谣俚曲,迅速传播开来。其传播范围之广、针对性之强、手段之卑劣,显然非自发形成,而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攻势。 “又是这些下作手段!”程昱须发微张,眼中寒光凛冽,“主公大破西域扬汉威于绝域,解边患于累卵此乃不世之功!彼等不思褒扬反以处置区区叛逆俘囚之细节大做文章,颠倒黑白污蔑功臣其心可诛!定是那何进一党,见主公声威日隆功盖当世,已严重威胁到其外戚权位与刘辩的储君之路,故使出这等阴招欲以污名损主公清誉,断天下士民之望,彻底绝了主公将来入继大统的可能! 陈宫补充分析,语气冷静却隐含锋芒:“恐怕不止何进。关东诸多世家,尤其那些与主公新政理念不合或因主公重用寒门而利益受损者,亦乐见主公名声受损。他们或明或暗推波助澜,是想将主公定性为残暴武夫离经叛道者,使其在讲究仁德礼法的士林舆论中丧失支持,永远被排斥在正统核心之外。如此一来,即便将来天下有变,主公兵强马壮,也会因德望不足’难以获得广泛认可,其争霸之路将平添无数障碍。” 殿内闻讯赶来的关羽、张辽等将领,更是怒不可遏。 关羽丹凤眼圆睁,杀气腾腾:“无耻小人!战场上打不过便在背后嚼舌根,主公不若让末将提一支精兵东出潼关,直捣洛阳,将那帮搬弄是非的阉宦外戚,尽数擒来看他们还敢胡言乱语!” 张辽也愤然道:“将士们在西域浴血拼杀,保境安民,反倒成了他们口中的残’?真是岂有此理!这等言论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连一向沉稳的高顺,也面罩寒霜:“此计甚毒。杀人诛心。” 面对麾下重臣的群情激愤,刘朔的反应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他慢慢放下手中的密报,脸上甚至没有多少怒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讽刺与瞭然的弧度。 “诸位何必动怒?”刘朔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这等伎俩,孤早有所料。自孤掌凉州以来,所行之事,哪一件符合洛阳那些衮衮诸公、清流名士的期望?杀豪强行新政重寒门兴官学乃至此次西域用兵之酷烈手段在他们眼中,孤本就是异类是麻烦。如今孤立下如此大功,威震西北声望骤起他们焉能不惧?何进兄妹怕孤威胁刘辩,世家怕孤将来得势清算” 刘朔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并非伤感,而是一种透彻的冰凉:“皇帝他,对孤从来只有厌恶与忌惮,何曾有过半分父子之情?他巴不得有人能抹黑孤削弱孤,又怎会为孤辩白?说不定,这些流言背后,未必没有他那双推波助澜的手。”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面金城冬日的萧瑟景象,语气带着一种超然事外的冷漠:“至于继承大统呵呵,诸位莫非真以为,孤那位父皇,有朝一日会立孤为太子?就凭孤这宫人所出的卑微出身?就凭孤这拥兵自重的藩王身份?就凭他对孤母子的刻骨厌恶?” 刘朔转过身,目光扫过程昱、陈宫、关羽等一张张或愤怒或忧虑的脸,坦然道:“孤从未对此有过半分幻想。自踏出洛阳那一刻起,孤便知,那座皇宫那个位置,与孤之间早已隔着一道天堑,不是血缘可以跨越的。刘宏他防孤如防贼,视孤如心腹大患,这才是现实。” “所以,”刘朔摊了摊手,神情轻松得甚至有些戏谑,“他们爱怎么骂,就怎么骂。杀人狂魔?嗜杀成性?随他们去。孤在凉州,在军中,在万千百姓心中是何形象0岂0是-+-*/0几句流言可以动摇?关东士林的清议,于孤争霸天下,真有那么重要么?当年高祖皇帝起于微末,项羽烹其父尚且分一杯羹,何尝在意过什么‘仁德’虚名?光武中兴,亦靠刀兵而非空谈。”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了敲那些密报:“他们要的,无非是彻底将孤排斥出‘正统’候选,断绝孤在关东士族中的潜在支持,让孤永远做个‘边地藩王’、‘割据军阀’。殊不知,孤所求的,从来就不是在洛阳那套腐朽规矩里跟他们玩什么‘立嫡立长’、‘德配其位’的游戏。” 刘朔眼中锐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孤的路,是用凉州铁骑踏出来的!是用新政实绩夯出来的!是用实实在在的富足与强兵赢来的!民心在凉州,军心在凉州,未来在凉州!关东那些蝇营狗苟的议论,于孤,不过是清风拂山岗,何足道哉?” 他看向陈宫:“公台,可令军情司继续监控,但不必过度反应,更无需浪费精力去辟谣对骂。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凉州的实力,就是最好的回应。倒是可以留意,哪些人跳得最欢,哪些渠道传播最广,记下来,将来或许有用。” 又对程昱等人道:“诸君亦不必为此烦心。该筹备婚礼的继续筹备,该整训兵马的继续整训,该发展内政的继续发展。凉州上下,只需做好自己的事,外界的喧嚣,且当他们是犬吠罢了。” 刘朔的淡定与透彻,如同定海神针,迅速平息了众人心头的怒火与焦虑。仔细一想,主公所言,确是实情。以主公与皇室的关系、与关东士族的矛盾,本就难以走“正统”继位之路。那些流言,固然恶心,却也无法真正伤及凉州根基。 “主公英明,是臣等着相了。”程昱长舒一口气,惭愧道。 关羽也收敛怒容,抱拳道:“主公心胸,非常人可及。末将受教。” 陈宫则若有所思:“主公之意,是以不变应万变,以实力破虚言。确是高见。只是……此事或可稍加利用,进一步凝聚凉州内部人心,使军民更加明晰,我凉州与关东,已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刘朔微笑颔首:“公台此言甚善。具体如何操作,你与仲德斟酌即可。” 一场可能引发内部动荡的舆论危机,在刘朔洞若观火的冷静剖析与超然态度下,被轻易化解于无形。凉州这台巨大的机器,继续按照既定轨道隆隆前行,并未因东面飘来的几缕污名秽语而有丝毫迟滞。 而刘朔心中,对那座遥远的洛阳城、对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对那些争权夺利的势力,最后一丝残存的、属于血缘或礼法的羁绊与期待,也在此刻,随着这些恶意的流言,彻底烟消云散。 ------------ 第111章 流言,才女思虑 就在凉州金城上下为刘朔的婚事紧锣密鼓筹备,程昱、陈宫等人与潜在媒证陆康桓典书信往来日渐频繁,各项聘礼也已精心备妥,只待择吉日正式遣使下聘之际,一股源自洛阳、经由无数张嘴巴添油加醋已然面目全非的污名浊浪,终于也拍打到了千里之外,颍水之滨的陈留郡圉县。 陈留地处中原腹地,文风鼎盛,消息流通。关于凉王刘朔在西域暴行的种种骇人传闻,随着南来北往的士子商旅乃至逃难而来的流民之口,在这片土地上迅速发酵变异,其惊悚夸张的程度比之在洛阳传播,又上了一个台阶。 最初还只是坑杀降俘、筑京观等相对有据的说法。很快,便衍生出凉王每战必亲啖人心以增勇力、夜宿需以处子鲜血沐浴方能安眠、麾下将领竞相以割取敌耳多寡为戏等荒诞离奇的恐怖故事。更有甚者,竟开始描绘刘朔的相貌身长一丈,青面獠牙,目如铜铃声若老牛,行走时腥风相伴,小儿见之夜啼不止仿佛他不是一位汉室亲王,而是自幽冥地府爬出的修罗恶鬼。 这些光怪陆离、充满民间猎奇想象和恶意揣测的流言,不可避免地传入了圉县城郊,那座以清贫简朴、书香萦绕著称的蔡氏宅院。 蔡邕虽闭门著书专心学问但并非不通世事。门下时有弟子、故旧来访,难免谈及外界新闻。起初听到关于凉王西域战事的议论,他尚能保持学者冷静认为边地征战,手段酷烈些或为形势所迫,未必尽如传言。 甚至去岁凉王府曾遣人送来问候书信及一些古籍抄本、乐谱,言辞恳切礼数周到,虽未明言但其招揽或联姻之意,蔡邕这等通透之人岂能不知?他当时未置可否,只觉凉王远在边陲声名不显于中原士林,但观其书信内容,倒不像全然粗鄙武夫,且能想到投己所好(赠书赠谱),也算有心。 对于女儿蔡琰的婚事,他并非不忧心只是高不成低不就,寻常人家他看不上,高门大族又嫌他清贫无势且曾得罪宦官,凉王这门突如其来的亲事,虽显突兀但细思之下,若对方真是位有所作为、能礼贤下士的亲王未必不是一条出路,至少能保女儿一生尊荣无虞也能让自己毕生所学有个寄托。故他当时存了观望之心。 然而随着流言越传越凶,内容也越来越离谱,蔡邕的眉头渐渐锁紧了。他博览群书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之理。若凉王当真如此残暴不仁、形同妖魔,那即便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开疆拓土之功,也绝非良配更会累及家门清誉、女儿终身幸福。他开始有些动摇,吩咐门人留意打听更确切的消息,并婉拒了几位明显带有打探或说项意味的访客。 蔡琰年方二八正值少女怀春、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年纪。她自幼承父亲教导,不仅精通典籍文章音律书法更养成了聪慧明理、内心高洁的品性。她对婚姻的想象,虽难免受时代局限,但也暗暗期盼能得一位志趣相投、品行端方、即便不是文采风流也至少是磊落君子的夫婿。 父亲曾隐约向她提过来自凉州的意向,虽未言明但她冰雪聪明,如何猜不到?初始是惊讶,甚至有一丝隐隐的对遥远边地与一位年轻亲王的好奇与遐思。她读过一些边塞诗赋,想象过铁马秋风的雄壮,也偷偷揣测过那位能以弱冠之龄平定凉州、屡立战功的亲王,该是何等英武模样。 可如今,传入耳中的,却尽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描述。 “小姐,你听说了吗?外面都在传,那凉王长得可吓人了,跟庙里的鬼王似的!” “何止啊!我听前街张货郎说,他从凉州回来的商队那儿听到,凉王打仗时专门抓小孩子” “嘘!别说了!吓死人了!” 侍女们私下惊恐的窃窃私语,街坊邻里谈及凉王时那讳莫如深、仿佛提到什么禁忌般的表情,还有父亲日渐凝重的神色和书斋中偶尔传出的叹息都像一根根细针,刺穿着蔡琰原本朦胧的期待。 她无法将这些血腥恐怖近乎妖魔化的形象,与父亲书房中那封文辞得体、透着些许求教之意的凉王来信联系在一起,更无法将其与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点点对英雄的模糊憧憬重合。她开始失眠,在夜深人静时,那些可怕的流言片段便会不由自主地钻进脑海,让她心悸不已。 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在替父亲整理书卷时,轻声问道:“父亲,外间所传凉王之事可是真的?” 蔡邕停下笔,看着女儿清丽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忧惧,心中一痛。他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昭姬流言汹汹,多为夸大不实之词,甚至荒诞无稽。凉王远在西陲,洛阳多有与其不利者此中恐有污蔑构陷之处。” 蔡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理智与情感交织的挣扎:“女儿明白人言可畏三人成虎。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凉王用兵西域,手段刚猛必是事实。父亲常教女儿,君子爱人之德,甚于爱人之力。即便凉王有开疆拓土之伟力,若其性果真嗜杀暴戾无仁德之心,那……”她咬了咬唇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蔡邕何尝不知女儿所想?他自己也矛盾重重。一方面他理智上怀疑流言的极端性,认为政治斗争中的抹黑无所不用其极;另一方面,他又无法完全排除凉王确有酷烈性情的可能。更重要的是,作为父亲,他不能拿女儿一生的幸福去赌一个可能。凉王名声已然受损,若女儿嫁过去,必将终生背负嫁与暴君的污名,生活在恐惧与流言的阴影下这绝非他所愿见。 “凉王府那边此前虽有意通好却也并未正式遣媒下聘六礼未行。”蔡邕缓缓道似在说服自己也似在宽慰女儿,“此事或许尚有转圜余地。为父需再仔细斟酌亦要打探更确实的消息。我儿不必过于忧心万事有为父在。” 话虽如此,但蔡邕心中清楚,凉王势大,且已有初步意向,自己若断然拒绝,是否会触怒对方?凉州铁骑的威名,可是实实在在杀出来的。可若含糊应下,又实在对不住女儿,也违背自己平生秉持的道义原则。 就在蔡家父女因汹涌流言而心绪不宁、对原本已纳入考量的婚事产生严重动摇与抗拒之际,程昱与陈宫派出的、携带着正式求婚文书与丰厚聘礼的凉州使团,已在快马加鞭赶往陈留的路上。他们满怀信心,认为以主公如今威震西北的声势、精心准备的诚意聘礼,以及陆康、桓典等名士的出面保媒,这门亲事已是十拿九稳。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目的地等待着他们的,已不再是对凉王好奇观望的蔡氏父女而是被可怕流言吓退、心中充满疑虑与抗拒的蔡家。信息传递的时间差与流言恐怖的传播速度,给这场本已板上钉钉的联姻,带来了第一个也是巨大的变数。 金城王府中刘朔尚不知晓千里之外陈留小院中的微妙变化,他正听取着关于关中董卓动向的最新汇报,并思考着如何利用废史立牧的机会,进一步夯实凉州的合法统治基础。至于婚事,他已全权交付给信任的臣子,相信他们会处理妥当。 ------------ 第112章 名门捷足先登门 凉州金城与陈留圉县之间,千里迢迢信使往来需时。就在程昱、陈宫精心挑选的凉州提亲使团,携带着满载诚意与威仪的聘礼车队,尚在关山陇水间跋涉之时,另一支提亲的队伍却以更迅捷的速度、更贴近的距离,率先抵达了圉县城外。 这支队伍来自河东郡,安邑卫氏。 河东卫氏自西汉名将卫青、霍去病霍去病为卫青外甥同气连枝以来,便是北地望族,虽不如东汉最顶级的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般权倾朝野,但数百年来诗礼传家门生故吏遍布州郡,在并、冀、司隶一带声望极高,是名副其实的地方实力派与清流标杆。尤其在文化领域,卫氏世代治经族中子弟多有文名,与蔡邕这类清流文宗可谓门当户对气味相投。 此次前来提亲的,是卫氏嫡系子弟,名 卫宁(本名不详杜撰的),字仲道。此子年约十八,容貌清雅举止温文自幼饱读诗书,尤擅经义文章弱冠之龄便已在河东、河内一带文坛小有名气,有卫家玉郎之称。更难得的是,他身体虽略显单薄(隐约有早夭之相,但此时尚不明显),却无纨绔习气待人接物颇有古君子之风在注重门第与个人才名的东汉末年的婚姻市场上,堪称上上之选。 卫家此次提亲,可谓做足了功夫。不仅聘礼丰厚而不显奢靡,尽显世家底蕴古籍、玉器、帛书、以及河东特产,更请动了与蔡邕有同窗之谊、曾任光禄勋的致仕老臣杨赐杨彪族叔为媒,礼数周全无可挑剔。提亲队伍虽不似军队般肃杀却也井然有序仆从知礼,旗帜鲜明地打着安邑卫氏和杨公赐媒的旗号,一路行来引得沿途士民纷纷侧目,赞叹卫氏家风与对蔡公的尊重。 当这支队伍抵达蔡府门前时蔡邕亲自出迎。对于卫家的提亲,他其实早有预感。卫仲道之名他亦有耳闻确是一位品学兼优的世家佳子弟。与凉王刘朔那远在天边、充满不确定性与恐怖传闻的联姻相比,卫家这门亲事显然更符合当下士族通行的择婿标准知根知底门当户对,女婿本人条件优秀且地理相近日后往来照应也方便。 尤其重要的是最近那些关于凉王残暴嗜血的流言,已让蔡邕父女心生极大的恐惧与抗拒。凉王的权势或许更大但那权势背后仿佛弥漫着血腥味。而卫家是熟悉的、安全的、符合他们认知范畴的自己人。乱世已显端倪将女儿嫁入一个可能随时卷入血腥征伐、名声狼藉的藩王之家,还是嫁入一个清贵安稳、家风醇厚的世交名门?这个选择题,对此刻心神不宁的蔡邕和蔡琰而言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蔡琰隔着屏风悄悄窥见了那位温文尔雅、向父亲执礼甚恭的卫家郎君。与她想象中或被流言描绘的青面獠牙的凉王相比,眼前的卫仲道,简直就是文质彬彬、令人安心的一方美玉。尽管她心中或许对那未曾谋面、却曾激起一丝好奇的凉王仍有一丝极淡的惋惜但在恐惧与对安稳的渴望面前这点惋惜微不足道。父亲私下询问她的意见时,她垂首沉默片刻终究轻轻点了点头。 于是在凉州使团抵达前两日蔡府之中已是一派和乐气氛。蔡邕与杨赐、卫家使者相谈甚欢对卫仲道本人更是越看越满意。六礼之中的纳采、问名进行得异常顺利双方迅速交换了庚帖,算是初步定下了婚约。只待后续纳吉、纳征等步骤逐步完成。 而这一切尚在路途中的凉州使团一无所知。 使团以凉州长史府高级属官孙斌(孙乾族兄,以辩才和熟知礼仪著称)为正使,另有一位代表程昱的陈姓属官为副,携精锐护卫百人,押送着十数辆大车的聘礼风尘仆仆,终于在这一日午后抵达了圉县蔡府门前。 孙斌等人一路上虽也听闻了些关于主公的流言,但他们并不以为意甚至觉得可笑。在他们心中主公刘朔是英明神武、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雄主,那些传闻定是关东小人嫉贤妒能的污蔑。他们怀揣着完成使命、为主公觅得良缘的兴奋与责任感,看着蔡府那略显清贫却雅致的门庭,整肃衣冠准备以最郑重的礼仪,代表凉王向这位海内大儒提亲。 然而,当他们递上名刺在门房等候通传时,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门房眼神有些闪烁接过名刺后进去了许久。府内隐约传来丝竹宴饮之声却无人立刻出迎。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有一位老仆慢吞吞地出来态度算不上冷淡却也绝无热情,只道:“家主正在待客请诸位至偏厅稍候。” 孙斌等人心中微微一沉,但想着蔡公或许真有重要客人,便依言跟随入府。在偏厅等候时他们能清晰地听到正厅方向传来的谈笑风生,甚至隐约听到卫公子、河东、佳偶天成等字眼。副使陈姓属官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低声道:“孙兄,情况似乎不对。莫非有人抢先?” 孙斌强自镇定:“未必或许只是寻常访客。蔡公名满天下,访客众多也是常事。我等奉王命而来礼数周全蔡公断不会怠慢。” 又等了近一个时辰茶水都已凉透,正厅的宴饮似乎才将将散去。终于蔡邕在一位老仆陪同下来到了偏厅。老先生面色有些疲惫眼神复杂拱手道:“让诸位久候了。未知凉王殿下遣使远来有何贵干?” 语气客气,却带着明显的疏离。 孙斌连忙带领众人起身郑重行礼然后朗声道:“蔡公容禀。我主凉王殿下久慕蔡公海内大儒道德文章冠绝当代。更闻令媛聪慧贤淑才德兼备心甚倾慕。今特遣下官等备齐聘礼,恭行六礼之始欲求娶昭姬小姐为凉王正妃结秦晋之好。此乃我主亲笔求婚书函及礼单请蔡公过目。” 说着双手奉上装帧精美的书函与礼单。 蔡邕却没有立刻去接。他脸上掠过一丝为难歉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诸位使者远来辛苦凉王殿下厚意邕心领了。殿下英武威震西陲邕一介腐儒本不敢高攀。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道:“只是小女福薄缘浅已于前日受河东安邑卫氏之聘许与卫家仲道公子。六礼已行其半庚帖已换。婚姻大事非儿戏既已许人岂能更改?故此,凉王殿下美意邕与小女只能拜辞了。诸多聘礼还请原封带回。累诸位空跑一趟邕心中甚愧。” 说罢深深一揖。 “什么?” 孙斌如遭雷击捧着书函礼单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震惊与羞愤!他身后的陈副使及其他随员更是齐齐变色有的瞪大眼睛有的握紧拳头,一股被轻视被羞辱的怒火混合着为主公感到的巨大不值瞬间冲上头顶! 他们千里迢迢携重礼而来,代表的是威震西北的凉王!主公何等人物?横扫羌胡平定西域立下不世之功!如今竟被一个区区内地世家子捷足先登?而且看这情形蔡家分明是早已决定,却将他们晾在偏厅苦等直到卫家的人酒足饭饱离开才来告知!这岂止是拒绝简直是怠慢与羞辱! “蔡公!”孙斌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强压怒火试图保持礼仪,“我主诚意天地可鉴!聘礼之厚礼数之周足显赤诚!且我主曾与蔡公有书信往来互致问候意向早明。卫家虽为名门然我主乃汉室亲王坐拥凉州英明神武岂是寻常世家子弟可比?蔡公何不再做考量?婚姻之事未行大礼或有回转” 蔡邕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但眼神中亦有一丝无奈与歉意:“孙使者之言邕岂不知?凉王殿下雄才大略邕素有耳闻。然婚姻之道首重信诺。卫家先至六礼已行名分已定。我蔡家世代书香岂能做出悔婚另许、背信弃义之事?此事断无更改可能。诸位好意邕心领了然实难从命。还请回禀凉王殿下恕邕无礼。” 话已至此再无回旋余地。 孙斌等人看着蔡邕那虽然客气却毫无动摇的神情,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又硬生生被职责与理智压下。他们代表的是凉王府的颜面即便受辱也不能在此失态。 孙斌深吸一口气脸色铁青缓缓收回手中的书函礼单,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既如此下官等便不多扰了。蔡公之意下官定当原原本本回禀我主,告辞!”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陈副使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狠狠瞪了蔡邕一眼,跟着孙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蔡府偏厅,甚至没有再去动那些带来的聘礼箱子既然被拒这些礼物留下也只是自取其辱。 出了蔡府大门凉州使团一行人翻身上马,车夫调转车头来时满怀期待,去时却如同打了败仗士气低落人人脸上都写着愤懑与不甘。孙斌回头看了一眼那清雅的府邸眼中寒意森森。 “速回金城!禀报主公与程公、陈公!”孙斌从牙缝里迸出命令,“蔡邕老儿欺人太甚!还有那河东卫氏哼!” 车队卷起尘土疾驰离开圉县。来时代表凉王威仪与诚意的提亲队伍,如今却像一支仓皇败退的军队带着被拒绝的耻辱和对卫家、蔡家的深深不满踏上了归途。而他们带回的消息必将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金城那刚刚因西域大胜和筹备婚事而洋溢着喜气的氛围之上。 与此同时蔡府内,蔡邕望着凉州使团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已将那位远在西凉的年轻亲王彻底得罪了。然而为了女儿他别无选择。只希望那位凉王的气量,能如他的功业一般宏大莫要因此迁怒才好。 而屏风后听闻凉州使者愤然离去的动静,蔡琰轻轻抚过案上新换的卫家庚帖,心中那一点点因拒绝一位亲王而产生的莫名忐忑终被对即将到来的、安稳的世家婚姻生活的期待所取代。只是那远在西北的凉王二字连同那些可怕的流言,或许将成为她内心深处一个难以言说的淡淡阴影。 ------------ 第113章 凉州文武意难平 孙斌率领的凉州提亲使团带着满腔的愤懑与被羞辱的怒火,日夜兼程以比去时更快的速度返回了金城。他们并未直接回府安置而是押着那原封未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聘礼车队径直来到了王府门前。 当程昱与陈宫闻讯匆匆赶来,见到孙斌等人那铁青的面容几乎要喷出火的眼神,以及身后那些连封条都未曾拆开的聘礼箱子时心中便是一沉。待孙斌强抑着激愤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将他们在蔡府的遭遇如何被冷落偏厅、如何亲耳听闻卫家宴饮、如何被蔡邕以女已许卫六礼过半为由断然拒绝尤其提到蔡邕那客气却疏离、隐含如释重负的态度,以及他们离去时蔡府仆役那隐约的异样目光原原本本、添油加醋愤怒之下难免地禀报完毕后,整个王府前厅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只见关羽须发戟张丹凤眼中寒芒吞吐,一步踏前坚硬的青石板竟被踏出细密裂纹!他本就因主公受流言污蔑而暗怒如今听得主公诚心求娶,竟遭如此轻慢拒绝且是被一个什么河东卫氏的子弟捷足先登这口气如何能咽下?在他心中主公是天纵英主,功盖当世,肯屈尊降贵求娶一儒生之女已是天大的恩典与垂青!那蔡琰理应感激涕零蔡邕更该倒履相迎才是!如今竟敢拒绝还将主公的使者晾在一边先去接待什么卫家小儿?这简直是藐视王权侮辱功臣! “蔡邕老匹夫!安敢如此无礼!还有那河东卫氏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我主争婚?主公末将愿率一支轻骑,东出河东将那卫家宅院围了,将那卫仲道擒来看那蔡家女还嫁与谁去!” 他跟随刘朔最早,深知主公一路走来何等不易如今主公受此大辱他感同身受恨不得立刻提兵雪耻。 高顺面沉如水,但紧握的拳头显示他内心同样波澜汹涌:“蔡家此举非但拒婚更是折损主公威名。若不应对天下人岂不以为我凉州可欺?” 连一向较为圆通的马腾,此刻也是脸色难看:“那蔡邕也忒不识抬举!主公何等身份?那卫家纵然是名门也不过一郡之望,岂能与坐拥十郡带甲数十万的主公相比?蔡家这是被猪油蒙了心还是被那些流言吓破了胆?” 文官一侧程昱的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件事是他与陈宫一手操办,本以为十拿九稳既能为主公觅得良缘又能为凉州争取清望是桩一举多得的美事。谁承想竟落得如此结局!蔡邕的拒绝不仅打了主公的脸更是狠狠扇了他和陈宫一记耳光!让他如何向主公交代?更让他愤怒的是蔡家那近乎怠慢的态度明明早与卫家议定,却让凉州使者苦等最后轻飘飘一句已许他人便打发了,连那些精心准备的聘礼看都不看!这哪是拒绝分明是不屑! 陈宫亦是面罩寒霜,但比程昱更多了几分冷静的分析与懊恼:“是我等失算了只虑及主公威势与蔡邕清名可能相吸,却未料到关东流言传播如此之快影响如此之深,更未料到卫家动作如此迅捷且恰好卡在这个节点上!蔡邕父女,定是被那些妖魔化主公的传言吓住了,宁愿选择知根知底看似安全的卫家也不敢涉险高攀主公。可恨!可悲! 他看向刘朔,躬身请罪:“主公,此事乃宫与仲德谋划不周察势不明致主公受此屈辱,臣等万死难辞其咎!” 程昱也连忙一同请罪。 厅内群情汹汹,请战之声怒骂之语请罪之言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为主公感到无比的委屈与愤怒。在他们看来主公自离京以来,披荆斩棘创下这番基业其间艰辛外人岂知?如今功成名就威震天下不过是求娶一女子竟遭如此折辱,这已不仅仅是婚事受阻,更是对凉州集团尊严的严重挑衅,尤其是想到主公可能因此事而在天下人面前沦为笑谈,他们便觉得心如油煎肺如火烧。 所有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在了始终端坐于王位之上自孙斌禀报以来便一直沉默不语的刘朔身上。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刘朔的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暴怒或阴鸷。他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过分。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偶尔掠过一丝极冷的仿佛能将人冻结的寒光,显示他内心绝非毫无波澜。 他缓缓抬起手,厅内的喧哗瞬间止息落针可闻。 “孙斌,此事因本王让尔等受辱,乃本王之过。聘礼入库封存,事后本王定为尔等找回公道!”刘朔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主公!”孙斌不甘,还想说什么。 “下去。”刘朔的语气不容置疑。 孙斌等人只得咬牙躬身,退了下去。 刘朔的目光缓缓扫过程昱陈宫,以及满脸怒容的关羽张辽等将。 “诸位”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蔡邕拒婚,卫氏抢先此事孤已知晓。” 他顿了顿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人言可畏蔡邕一介书生,被那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吓住选择看似安稳的卫家,倒也不难理解。至于怠慢使者或许,他心中对孤,本就存了畏惧与疏远借此表明态度罢了。” “主公!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关羽急道,“这口气末将咽不下!我凉州数十万将士也咽不下!” “算了?”刘朔眼中的寒光骤然凝聚语气转冷,“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站起身来,走到厅中身形挺拔如松却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冷冽气息:“蔡邕拒婚是他个人选择,孤虽不悦却也勉强可视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然他怠慢孤之使者,轻慢孤之诚意此乃对孤,对凉州不敬。而河东卫氏……” 刘朔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金铁交鸣:“明知孤有意蔡氏,仍敢抢先提亲,且时机拿捏如此这是打量着孤远在凉州,奈何不得他们关东世家?还是觉得他们卫家的门第,比孤这汉室亲王的颜面更重?” “此风,绝不可长!”刘朔斩钉截铁,“若孤对此毫无表示天下人岂不真以为孤可欺?日后阿猫阿狗,都敢来捋虎须,踩我凉州头上!” “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请战的众将,“云长欲提兵东出扫平卫家擒拿卫仲道此虽解气却非上策。卫氏名门盘踞河东关系盘根错节,若兴无名之师擅攻汉郡屠戮士族必授关东那些伪君子以口实坐实孤残暴不仁之污名更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凉州置于天下士族之对立面。眼下中原未定非与整个关东世家彻底撕破脸之时。” 众将闻言,虽觉有理但胸中那口恶气仍是难平。 陈宫此时已冷静下来闻言接口道:“主公英明。武力报复痛快一时遗患无穷。此事当以政治手段与威慑为主既要让蔡家卫家付出代价,知晓触怒我凉州之严重后果又要让天下人看到,我凉州非但不可辱且报复起来精准狠辣令其有苦说不出。” 程昱也阴冷道:“不错。蔡邕清名?卫氏门望?哼既然他们看重这些虚名,那便从这些地方入手!让他们身败名裂或许不易但令其焦头烂额、损及实利,却不难办到。” 刘朔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冰冷而算计的光芒:“公台仲德,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全权处置如何做你们斟酌。不要留下明显的把柄尤其是不能直接牵连到孤。手段嘛流言他们可以用我们自然也可以用。河东卫氏就没有仇家?就没有把柄?卫仲道那身子骨看着就不像长寿之相吧?蔡邕当年得罪宦官旧事难道不能翻出来提醒一下某些人?还有卫家在河东的田庄商路难道就滴水不漏?”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另外以孤的名义给蔡邕回一封信。不必斥责,只需祝贺他觅得佳婿顺便感慨一下,关东士林清议果然与西凉边地风气不同,孤此番算是长见识了。信要写得看似大度,实则绵里藏针让他蔡邕每次看到这封信都如坐针毡” “至于那卫仲道与蔡琰”刘朔眼中闪过一丝漠然,“他们既已定亲,便祝他们白头偕老吧。不过日后,孤倒想看看这位卫家玉郎,是否真能护得住他那才女妻子。”刘朔作为现代人对于求亲被拒并没有那么气愤,之时感慨道“刚想着改变一下这个悲情才女的命运呢,没想道她给我来了这么一出。呵呵算了吧尊重她人命运吧!” 他的目光越过厅门望向东方,声音低沉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就此定下。诸君且将怒气收起转化为整军备、励精图治之力。待到孤率尔等东出之日,今日所受之辱连同往日种种自当一并清算!届时,再看这天下还有何人敢轻慢我凉州!” “诺!”厅中众人无论文武皆感胸中郁气稍舒,齐声应诺眼中重新燃起熊熊斗志。主公虽未立刻以刀兵复仇但这冷静而狠辣的反制决心,更让他们感到安心与信服。 一场因拒婚而起的风波,在凉州高层内部激起了滔天怒浪,却也进一步凝聚了人心更点燃了深埋于众人心底的对关东那套虚伪礼法与世家傲慢的熊熊敌意。报复的种子已然埋下只待合适的时机,便会破土而出以更凌厉的方式宣告凉州的意志。 而刘朔本人,在最初的意外与一丝被冒犯的不快之后,心中已无太多波澜。蔡琰的选择对他而言,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未曾落入己手的棋子罢了。遗憾或许有但绝不至于伤心。他的目光,早已越过这些儿女情长与世家纠葛,投向了更为宏阔的天下棋局。河东卫氏陈留蔡氏,不过是这盘大棋中两个略显碍眼却又无足轻重的卒子。将来若有必要,顺手抹去便是。 ------------ 第114章 暗谋接母离樊笼 蔡氏拒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终究还是飞越重重宫墙,传入了洛阳北宫深处那座待遇堪比皇后却始终无正式封号的琉璃阁中。刘朔的生母原氏如今虽无封号,但宫中上下皆以皇后之礼相待消息自然比寻常宫人灵通许多。 听闻儿子求亲竟被拒且对方宁愿选择一河东世家子也不愿嫁与亲王的传闻,原氏先是惊愕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气与心疼涌上心头。在她眼中自己的朔儿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儿英武不凡功业赫赫仁德爱民(当然她听到的都是经过筛选的正面消息),那些关于儿子残暴的流言她只当是妒忌者的污蔑。蔡家竟然如此不识抬举,拒绝了她如此优秀的儿子,这简直是对她母子二人的双重侮辱。 她立刻提笔给刘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信中她先是以母亲的身份,温言宽慰儿子让他不必为此等有眼无珠之人气恼伤身言辞间充满了对儿子的无限骄傲与信任:“吾儿天纵英姿志在四海岂是寻常闺阁女子所能般配?那蔡氏女既无福分便由她去。天下淑女何其多他日定有德貌俱佳慧眼识珠的良配主动来归我儿。” 接着她的笔锋便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懑与对蔡家的不满:“蔡邕一介腐儒徒有虚名行事却如此迂阔无礼。既收我儿书信礼物早知有意却又另许他家,还将我儿使者怠慢冷落实乃背信寡义有失长者之风,那河东卫氏更是乘人之危不知礼让,其家教导可见一斑。儿啊此事断不能轻易罢休定要让他们知晓,轻慢我凉王府折辱我儿的代价!” 信的末尾她又回归母亲的柔情,反复叮嘱刘朔保重身体莫要因琐事烦心,凉州政务军务已然繁重切莫再为此等小人琐事耗费心神。 这封信经由刘朔在宫中安排的隐秘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到了金城。 刘朔展信阅读看着母亲那熟悉的字迹间流露出的毫不掩饰的愤怒心疼以及对蔡家卫家的鄙夷,心中不由泛起一阵暖流又觉得有些好笑。仿佛受辱的不是他而是他母亲一般。这种毫无保留的维护与同仇敌忾,让他在这个冷漠的世间感受到了一份纯粹的亲情牵挂。 “看来这件事就我自己最淡定了。”刘朔放下信笺摇头失笑。关羽张辽等人怒发冲冠程昱陈宫引咎自责现在连深宫中的母亲都气得不行,反倒是他这个当事人除了最初被捷足先登和怠慢使者勾起一丝不悦与被人小觑的冷意外,对蔡琰本人是否嫁给他其实并无太多执念。政治联姻而已不成便罢自有其他选择甚至不选也无妨。他更多的是将此事视为一个信号一个关东士林对他凉州政权根深蒂固的偏见畏惧与排斥的缩影。 然而,母亲的信也提醒了他另一件更为重要紧迫的事情。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 “中平六年初春了。”他低声自语。 按照模糊的历史记忆,他那便宜父皇汉灵帝刘宏正是在中平六年四月(公元189年5月)噶掉的。如今已是中平六年正月,满打满算刘宏的寿命恐怕只剩下三四个月了。 这个时间点,如同一道清晰的警戒线横亘在刘朔心头。 刘宏一死洛阳必将陷入巨大的权力真空与混乱。大将军何进与宦官集团的火并,董卓等边将的入京那将是一个秩序彻底崩塌野心与刀剑肆意横行的开端。届时洛阳将成为风暴中心,无数人的命运将被卷入绞肉机般的乱局。 而他的母亲,原氏虽然如今在宫中因他的威慑而无人敢惹,待遇优渥,但那一切都是建立在刘宏还在位且凉州军威赫赫的基础上。一旦刘宏身死新帝很可能是刘辩登基何皇后届时应是太后掌权,外戚何进势力膨胀谁还能保证母亲的安全与待遇?何太后对她本就妒恨交加以往是忌惮刘朔不敢动手,若政局大变难保不会秋后算账甚至将她作为人质或泄愤工具。 必须赶在乱局开始之前,将母亲接出洛阳接到安全的凉州。 “不能再等了。”刘朔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之前因为西域战事、内部建设、乃至这次提亲风波,接母亲出宫的计划一再被搁置或视为长远目标。但现在时间已经不允许再拖延。 他立刻转身回到书案前,同时派人去请陈宫与程昱。 片刻后二人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因婚事受挫而残留的阴郁。 刘朔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凝重:“公台仲德提亲之事,暂且放下。孤有一件更要紧的事需立刻着手。” 他将母亲的信递给二人看过,然后沉声道:“据孤所知,我那便宜老爹身体每况愈下,恐时日无多了。” 程昱与陈宫闻言神色皆是一凛。他们都是极聪敏之人,立刻明白了刘朔的未尽之意和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机遇。 “主公之意是”陈宫试探道。 “必须在洛阳生变之前,将孤的母亲安全接出皇宫,接到凉州”刘朔斩钉截铁“此事关乎母亲安危,亦关乎孤之心志绝不容有失!” 程昱眉头紧锁:“主公,此事难度极大。太夫人身处深宫守卫森严。即便我等在宫中有些许内应,但要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一位大活人带出皇宫,穿越司隶送至凉州沿途关隘重重风险极高。一旦事泄,不仅王妃性命堪忧,更会予朝廷以口实甚至可能引发大军征讨。” 陈宫补充道:“而且时机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太早容易打草惊蛇;太晚恐洛阳已乱宫禁失控变数更多。需有万全之策,且需有足够的力量接应。” 刘朔点点头:“孤知此事不易,正需二位谋划。内应方面,这些年我们安插的人手,以及用钱财疏通的关系此刻该动用起来了。路线选择身份伪装接应人手应急方案,每一项都需周密设计。可考虑多种方案并行:或伪装病重出宫就医,或趁宫中祭祀混乱时李代桃僵甚至在必要时,不惜动用武力强闯出宫!”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至于朝廷反应若事情做得隐秘,自然最好。若不幸泄露只要母亲安全抵达凉州,朝廷就算震怒又能奈我何?届时陛下若已新帝初立,内外交困恐怕也无力西顾。即便发兵我凉州何惧之有?”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心。他们深知此事对主公的重要性,也明白其中的风险。但主公既然已下决心,他们唯有竭尽全力,誓死完成。 “臣等领命!”二人齐声应道,“此事关乎太夫人安危与主公孝道,吾等必殚精竭虑拟定详策确保万无一失!” “好!”刘朔站起身目光灼灼,“此事便全权交由二位。所需人手钱财物资皆可调用不必请示。孤只有一个要求:安全隐秘迅速,在夏至之前孤要在金城,见到母亲安然无恙!” “诺” 随着这道命令的下达,凉州这台庞大的机器,一部分注意力从西域战事内部建设乃至受挫的婚事上,迅速转向了一项更为隐秘风险极高却意义非凡的任务营救原氏出宫。一场在洛阳深宫与千里路途上无声的较量,即将展开。而刘朔的心中那份因婚事波折而产生的最后一丝涟漪也彻底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对母亲安危的牵挂与迎接乱世真正到来的冷静审视。 ------------ 第115章 洛阳暗涌立储争 中平六年春寒料峭。洛阳北宫德阳殿后的寝宫之内,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石苦涩气息,与殿外初春萌发的生机格格不入。曾经那个纵情声色卖官鬻爵自以为能将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汉灵帝刘宏,如今正病骨支离地躺在重重锦幔之后的龙榻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连呼吸都显得艰难而费力。 药石罔效御医们早已束手只能用最名贵的药材勉强吊着一口气。帝国的权柄正从这具迅速衰朽的躯体中不可逆转地流失,引来了无数贪婪而焦虑的目光。 最核心的焦,莫过于立储之争。 榻前气氛压抑而诡异。以大将军何进为首的外戚集团,与以上军校尉蹇硕为核心的宦官势力,表面维持着对皇帝的恭敬暗地里却剑拔弩张眼神交锋间火花四溅。他们的目光,不时扫过侍立在榻边的两个少年长子刘辩(猪脚被他忽略了)与次子刘协。 刘辩年约十四是何皇后所生的嫡子。他继承了母亲几分容貌,却因自幼娇生惯养显得有些怯懦而浮躁,此刻站在龙榻前,眼神游移似乎对父亲沉重的病容和殿内凝重的气氛感到不安,更不时偷偷望向舅舅何进寻求依靠。何进身材魁梧,面容粗豪,此刻虽尽力做出悲戚状,但眼底深处却闪烁着对至高权力的炽热渴望。刘辩是他的外甥是他何家继续把持朝政、甚至更进一步的关键筹码他绝不允许出现任何意外。 刘协年仅九岁,是已故王美人所生。王美人因姿色出众且聪慧,一度颇得灵帝宠爱,却也因此遭何皇后妒恨生下刘协后不久便被毒杀。刘协自幼由灵帝生母董太后抚养,聪慧早熟沉静懂事。此刻他安静地站在榻边,小手轻轻握着父亲枯瘦的手指,眼中含着真实的泪水却并不慌乱。他的身后站着面色苍白阴柔、眼神却锐利如鹰的上军校尉蹇硕。蹇硕是灵帝晚年最信任的宦官之一,统领西园八校尉,掌握着部分禁军兵权。他深知何进与皇后势大,若刘辩即位,自己及整个宦官集团必将遭到清算。因此,他极力支持更易控制、且灵帝本人也更偏爱的刘协,试图在皇权交替中为宦官集团搏得一线生机。 而躺在床榻上的刘宏,神智在病痛折磨下时昏时醒。每当清醒时,他浑浊的目光便会落在幼子刘协身上,流露出难得的慈爱与不甘。他心中属意的继承人,确实是这个聪慧沉静、更像他或者说,更像他理想中继承人的次子。刘辩的平庸与何家的跋扈,让他深感忧虑害怕自己死后,这刘家江山会彻底沦为外戚的玩物。 “辩儿浮躁,非社稷之主。”在一次相对清醒时,刘宏曾断续地对蹇硕低语,“协儿类朕可托付” 然而他也深知何进手握重兵虽被西园军分权但大将军名位和部分北军仍在,皇后在宫中经营多年,势力根深蒂固。贸然废长立幼,必将引发剧烈动荡,甚至可能酿成宫闱惨祸,在他死前就爆发冲突。 因此立储之事,就在这种皇帝心意暧昧、两派势力僵持的微妙平衡中,拖延着煎熬着每一个人。何进不断以嫡长正统和祖宗成法向皇帝施压,并联络朝中大臣造势;蹇硕则利用近侍之便,不断在灵帝耳边吹风,强调刘协的贤德与何进的威胁,并秘密联络其他对何进不满的势力如部分士族、甚至远在凉州的刘朔?蹇硕或许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但凉王太过强势且难以控制,并非理想盟友。 这场围绕帝国未来主人的暗战,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在灵帝病重的阴影下,日益汹涌。德阳殿内外遍布耳目,每一句低声交谈,每一个眼神交换,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而在这场高层权力博弈的阴影下,另一股更加隐秘的暗流,也在悄然涌动。 原氏所居的琉璃阁,近日来似乎也感受到了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尽管待遇依旧,无人敢克扣但来往宫人脸上的神色却多了几分惶然与谨慎,言语间对何皇后那边的动向也更为关注。原氏虽不直接参与政争但久居深宫嗅觉敏锐也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她心中牵挂远在凉州的儿子,更隐隐担忧自身的处境一旦皇帝驾崩,新帝登基何皇后成为太后还会容忍她这个先帝宫人且有一个强势藩王儿子的女人,继续享受超然待遇吗? 她并不知道此刻在金城她的儿子刘朔,已经将营救她出宫列为最优先事项。程昱与陈宫正调动凉州在洛阳及沿途的一切隐秘力量,设计着多种或巧取或强夺的方案。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悄悄向着洛阳皇宫撒开。 与此同时另一个远离洛阳权力中心,却同样令人忌惮的身影,也正密切关注着洛阳的动向斄乡侯都督陇右诸军事董卓。 董卓驻扎在右扶风郿县,他的探子同样遍布司隶。灵帝病重立储之争的消息,他比刘朔知晓得可能更快更详细。肥硕的脸上,那双细眼中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光芒。他手中的兵力已膨胀至数万,皆是能征善战的边地悍卒。洛阳的混乱对他而言不是危机而是天赐良机! “皇帝快不行了何进与阉宦势同水火”董卓摸着浓密的胡须对女婿兼谋士李儒笑道,“文优你说这洛阳城,会不会请咱们去主持公道啊?” 李儒阴恻恻地道:“岳父大人手握强兵,雄踞关西乃朝廷栋梁。无论是大将军还是蹇硕,若想压倒对方都可能引外兵为援。届时便是岳父大人提兵东向清君侧,定鼎乾坤之时” “哈哈哈!”董卓纵声大笑声震屋瓦,“说得好!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好生操练,粮草备足咱们等着洛阳的好消息。 帝国的中枢在病榻上的皇帝微弱呼吸声中,正滑向彻底失控的边缘。立储之争如同一个不断膨胀的火药桶,只待那最终点燃引信的时刻。而在外围,凉州的刘朔磨刀霍霍,准备火中取栗,接回母亲;关西的董卓虎视眈眈,期盼着乱局以便趁虚而入。 中平六年的春天寒意格外深重。一场席卷天下彻底葬送四百年汉室江山的巨大风暴,正在洛阳皇宫的病榻前悄然酝酿成形。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那颗帝星的最终陨落,等待旧时代的丧钟敲响等待新时代血色曙光的降临。 ------------ 第116章 蓄势待发 凉州金城。初夏的河西走廊,白日炙热夜晚却已浸透寒意。刺史府邸深处烛火通明,映照着墙壁上巨幅的雍凉舆图。图上山川险隘郡县屯堡,标注得密密麻麻,而两条醒目的朱砂箭头,正从金城武威两地伸出,如同猛兽探出的利爪,沉沉压向东南方的北地天水二郡,虎视司隶遥望关中。 刘朔负手立于图前,身形已完全褪去了少年人的单薄。十八岁的他,常年的边塞风霜与军政操劳,雕刻出了一副沉稳如山岳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在跳跃的烛光下,偶尔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深邃冰寒,那是深宫十年苟且求生存下的本能,更是手握重权执掌生杀后的沉淀。 他身着华丽的亲王常服父亲?陛下?那个远在洛阳深宫的男人,何曾给过自己一丝父亲的温情?甚至连及冠取字这等大事,都刻意遗忘。厌恶与忌惮,便是刘宏留给他这个长子全部的恩典。 “主公”陈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中带着一丝凝重,“北地郡驻军已增至八千,天水大营粮械齐备可随时支撑两万精锐三月之需。隗嚣故道街亭旧塞,均已加派精骑巡弋,关中乃至洛阳有任何风吹草动我军旬日可达。” 程昱捻着胡须,目光锐利如鹰:“盐路铁器粮贸已做紧缩之态,财货正在向金城转移。关中各大姓与我们暗通的渠道,也进入了静默。只是如此大张旗鼓,洛阳那边恐怕瞒不了多久。” “何须再瞒?”刘朔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我那父皇,怕是也没几日精力关注我这逆子了。太医令虽被何进把持,但陛下病体日沉的消息终究是捂不住的。”他转过身,烛光在他侧脸投下坚毅的阴影“我所虑者从不是他的态度,而是他一旦山陵崩,洛阳瞬间即成豺狼斗兽之场。母亲还在那吃人的宫里。” 最后一句,他的语气终于泄露出些许波澜。那个身份低微、与他一同被厌弃,在深宫中互相依偎着熬过无数寒冷夜晚的妇人,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逆鳞。 典韦如同铁塔般侍立在门侧,闻言拳头捏得嘎吱作响,闷声道:“主公,到时候您一声令下俺老典带陷阵营的兄弟,第一个冲进洛阳,把老夫人平平安安接出来,看哪个腌臜货敢拦。” 刘朔看着麾下这三位核心班底谋断深远的陈宫、老辣缜密的程昱、勇猛忠直的典韦,心中稍定。十年苦心经营,盐铁之利富甲一方,百炼钢锻出的甲胄兵刃武装了数万虎狼青海的盐凉州的马屯田的粮,还有那从湟中至敦煌的五百万生民,便是他如今敢做最坏打算的底气。 “公台仲德,依计行事。我要的是无论洛阳乱成何种模样,我们都有能力,把我母亲从任何可能的险境中安全带回来。”刘朔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洛阳二字的位置,“为此我不介意让天下人看看,我凉州男儿的锋芒究竟是何种颜色。” “诺”三人肃然领命。 就在凉州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因一位儿子对母亲最深切的担忧而开始低沉轰鸣剑指东方之时,数百里外的陇山以西,另一个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兵锋转动惊得寝食难安。 美阳,董卓大营。 曾经的破虏将军,如今的河东太守董卓这些年在凉州羌乱与朝廷中枢间长袖善舞,实力膨胀极快。他身材愈发肥硕,坐在虎皮垫子上犹如一头不安的巨熊额头上竟沁出了冷汗。 “消息确凿?”他一把扯过探子递上的密报,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在上面,“刘朔那小儿北地增兵八千?天水大营全数动员?重甲骑兵已前出至萧关?” “千真万确主公!”李儒一袭文士衫,面色同样凝重,“斥候回报,姑臧至北地的官道上,车马辚辚运送的皆是粮草重械。其军容之盛,兵甲之利远超昔日黄巾之时。” 董卓推开面前酒肉,烦躁地站起身在帐内踱步沉重的脚步让地面微微震动。他想起了多年前在冀州,远远瞥见的那支属于皇子朔的军队。那时已觉其精锐不凡,但毕竟规模尚小。如今 “人马具装具装甲骑”董卓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嫉妒,“他刘朔是挖到了前秦的遗宝还是搬空了武库?普通的军侯司马都未必置办得起一身像样的铁札甲,他竟能给成建制的骑兵披上全副重甲?那是铁,是钱是能在马上跑的金山。” 他董卓自诩西凉豪雄,麾下也多悍勇之士但军队装备,仍以皮甲镶铁片为主,真正的精铁重甲,那是心腹将领和亲卫部队的待遇。像刘朔这般传闻中连普通骑兵都人马俱覆以重甲,简直闻所未闻。这已不是精锐,这是用金山银海和顶尖工艺堆砌出来的、这个时代本该不存在的怪物一支真正意义上的拥有恐怖冲击力和防御力的重甲骑兵集群,堪称铁浮屠! “文优,”董卓猛地停下看向李儒眼神惊疑不定,“你说他是不是冲着我来的?当年在河北,某家与他虽无大冲突,却也谈不上交情。如今他陈兵于我侧翼,兵锋直指三辅莫非是觉得某家占了他凉州故地董卓此时驻美阳在右扶风紧邻凉州,要拿某家开刀,以全其凉州之主的名号?” 帐中诸将,如郭汜李傕等闻言也皆面露惶然。刘朔的威名和实力,在凉州这片土地上早已是神话般的存在。打击豪强清剿羌乱开盐铁兴水利,硬生生把一片荒乱之地经营得铁桶一般人口滋生军力强盛。真要打起来 李儒沉吟片刻,缓缓摇头:“主公以儒之见,刘朔此时大动干戈目标恐非我军。” “哦?何以见得?” “时机与方向。”李儒分析道,“若他要吞并关中,或清除主公您这个潜在对手最佳时机应是前两年我等与胡羌缠斗之时,或至少不应如此大张旗鼓徒惹警惕。如今他摆出的是全面东进的架势,重心在北地天水,看似威慑三辅实则兵锋隐隐指向的是潼、雒阳方向。且其境内盐铁收缩,财货西移此非进攻之态,反似备战固守,或应对巨变之兆。” 董卓眉头紧锁:“巨变?洛阳?” 李儒压低声音:“陛下病重已非秘密。朝廷暗流汹涌,何进与阉宦势同水火。值此神器将倾未倾之际,手握如此强兵,又身负某种名分的刘朔他想做什么?或许,他只是想确保,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有足够的力量去做某件他必须做的事情。” 董卓踱步更急。他不是没想过洛阳会乱,甚至暗自期待着乱起来,好有可乘之机。但他从未将刘朔这个被皇帝厌弃放逐边疆的皇子,认真视为棋局中有分量的对手。直到此刻,凉州军那无声却沉重如山的调动,才让他猛然惊觉在远离洛阳的西北角一头被忽视已久的幼龙,早已悄然长出了锋利的爪牙,覆盖了坚不可摧的鳞甲。它的目光或许从未局限于凉州一隅。 这头龙稍微转一下脖子,就让他董仲颖感到后颈发凉,菊花一紧。 “传令各部”董卓终于停下,眼中凶光与谨慎交织,“加强戒备,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启边衅尤其是靠近北地天水的防线给老子把眼睛瞪大点!谁也不许主动挑衅凉州军一兵一卒。” 他顿了顿,望向东方洛阳的方向,肥硕的脸上肌肉抽动:“另外,往洛阳的探子,再加三倍!某家要知道,那城里到底什么时候变天还有给我仔细打听那位皇子殿下的生母,原氏宫人如今在宫中境况如何!” 隐隐地,董卓觉得自己似乎摸到了一点刘朔此次异常举动的脉搏。若真如李儒所料那这局棋,可就更加凶险也更有趣了。 ------------ 第117章 灵帝忧虑 洛阳南宫嘉德殿。 浓重的药味与熏香交织,也掩盖不住那源自生命最深处的衰败气息。重重锦帐之后汉灵帝刘宏躺在床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曾经精于享乐算计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混浊与无力的清醒。 他能感觉到,那被称为生命的东西,正像指间沙杯中水,无可挽回地流逝。死亡的阴影如此清晰,逼迫他必须思考那个他一直逃避却又终将面对的问题身后事,这偌大帝国该托付于谁?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枕,思绪在两个儿子间反复拉扯。 协儿王美人所出,聪慧机敏像他更得他怜爱。董太后他生母亦视若珍宝。那些阉竖张让、赵忠之流,也明里暗里表示支持协儿。他们盘算着什么刘宏岂会不知?无非是看准协儿年幼,便于操控好延续他们十常侍的权势。若协儿继位只怕又是一场宦官专权的轮回,甚至变本加厉。而董太后他的母亲也绝非甘于寂寞之人,后宫干政几乎可以预见。到那时,龙椅上坐着的还能算是皇帝吗?不过是另一个被架空的傀儡,甚至可能重演桓帝时的悲剧。帝国经不起再一次的宦官之祸了。 那么辩儿?何皇后所生,嫡长子名正言顺。可是刘宏脑海中浮现出刘辩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怯懦被何进与何后轻易影响的面孔。性格软弱毫无主见。若他登基,压制得住他那野心勃勃屠户出身的舅舅何进吗?压制得住日渐骄横的何氏外戚吗?恐怕届时,大将军府才是真正的权力中枢,外戚专权的旧戏码将再次上演。何进虽有诛除宦官之心但其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真能匡扶汉室?只怕是驱狼引虎,将江山搅得更乱。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胸口火辣辣地疼。宦官与宫人慌忙上前伺候,却被他无力地挥手屏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难道难道我大汉四百年的基业,就要断送在我刘宏手中?就要在我这两个儿子一个可能被宦官玩弄于股掌,一个注定被外戚操控之间走向无可挽回的衰败? 他痛苦地闭上眼。若是若是他们之中,任意一人,能拥有强大的军权,拥有杀伐果断的性格,拥有压服一切不服的强硬手腕那该多好。帝国需要一个强势的君主,一个能在乱世中擎起社稷震慑四方的人。就像就像…… 一个几乎被他刻意遗忘深埋于心底角落的身影,突然无比清晰地撞入他的脑海。 刘朔。 他的长子。那个宫人所出被他视为耻辱自幼厌弃十岁便远远打发去凉州苦寒之地的儿子。 杀伐果断?凉州十年从无到有击羌胡平叛乱威震西域,收拢流民数百万,将一片边陲之地经营得铁板一块令羌人畏服,让董卓忌惮。这份魄力与能力岂是深宫妇人之手养大的辩、协能比? 性格强硬?能在被父皇厌恶毫无援助的绝境中,于虎狼环伺的凉州杀出一片天地,建立起一支连董卓都惊惧的重甲雄师,这份心志之坚手段之硬朝中衮衮诸公谁人可及? 掌握强大军队?凉州军!那支甲胄鲜明兵锋慑人的铁骑,不就是现成的足以横扫不臣定鼎乾坤的力量吗? “刘朔刘朔……”灵帝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一股极其复杂的情感涌上心头是懊悔?是惊惧?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绝望中看到的微弱希冀? 若是他若是这个被自己放逐的儿子来坐这个位置,那些宦官还敢专权吗?何进还敢跋扈吗?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豪强、边将,还能轻视这刘姓江山吗?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疯长。或许,只有他才能真正压得住这即将崩坏的朝堂,镇得住这暗流汹涌的天下。 然而下一秒,冰冷的现实如同铁锤,砸碎了这刹那的幻想。 凉州王。 是的自己早就在厌恶与忌惮中,将他封王,远远赶出了继承序列。宗法礼制朝野共识,都彻底断绝了他承继大统的可能。除非除非发生倾覆国本的巨变否则绝无可能。 更何况这些年,自己何曾给过他半分父子之情?从出生时的漠视,到深宫中的冷遇再到十岁时的放逐,连及冠取字都刻意遗忘。自己对他的只有无尽的厌恶提防和打压。他心中对自己这个父皇,恐怕只有积年累月的怨恨吧? “恨他定然是恨我的”灵帝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微弱带着无尽苦涩。将帝国交给一个恨自己入骨的儿子?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可相比于将帝国交给注定被权阉或外戚操控的傀儡,导致江山倾覆宗庙断绝这似乎又成了一种带着剧毒却可能是唯一有效的解药。 矛盾悔恨恐惧一丝诡异的期待种种情绪在灵帝心中激烈交战。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必须做出决断或者至少埋下一些种子。 他艰难地抬起手示意近侍。 “陛下?”一个小黄门战战兢兢地跪到榻前。 灵帝喘息着眼神闪烁不定,最终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传传朕口谕密谕”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凝聚最后的气力,也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着尚书台(这个时候三省六部还没有呢)拟旨加封凉州王朔为骠骑将军,假节督凉并司隶校尉部军事许其便宜行事” 小黄门浑身一颤,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骠骑将军,位比三公尊贵无比假节,可代天子行事督三州军事,更是赋予了前所未有的庞大兵权!陛下这是要做什么?在此时给那位远在凉州关系恶劣的皇子如此重权? 灵帝没理会宦官的惊愕,继续艰难地说道:“另另赐宫中东海明珠一斛,蜀锦百匹给给原氏就说朕朕念其抚育皇子有功” 这后面一句,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极其隐晦、近乎卑微的示好与试探。他在赌赌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父子亲情,或者至少是刘朔对其生母的孝心。 说完这些,灵帝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瘫倒在榻上只剩下胸口剧烈的起伏。他浑浊的眼睛望着殿顶华丽的藻井,心中一片冰冷与茫然。 这道旨意是补偿?是扶持?是制衡?还…在绝望中,向那头自己亲手放逐如今已爪牙锋利的西北幼龙 出的一根不知是救命索还是绞索的绳索?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帝国将倾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这举动看起来如此疯狂如此不合常理。他将水搅得更浑或许也给了那最不可能的人,一个最不可测的机会。 “快快去”他嘶声道。 小黄门连滚爬爬地退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道密谕一旦传出将会在已然暗流涌动的洛阳,投下怎样一块巨石? 嘉德殿内药香死气沉沉。而殿外暴雨将至的压抑已然笼罩了整个汉宫乃至整个天下的命运。 ------------ 第118章 惊疑与暗涌 洛阳,北宫一处偏僻冷清的宫院。 这里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称,宫人们私下只以原夫人住处称之。院墙斑驳庭中花草疏于打理,显露出与皇宫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的萧瑟。这里的主人,皇子刘朔的生母原氏,早已习惯了被遗忘的滋味。 所以,当一队中黄门捧着盖有黄绫的礼盒,在为首一名小黄门的引领下,鱼贯而入这冷清小院时,不仅院中仅有的两名老宫女吓得手足无措,连原氏本人,也从简陋的绣架后惊愕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茫然与难以置信。 “夫人,陛下有赏”为首的小黄门扯着尖细的嗓音。 东海明珠的光华在略显昏暗的室内流转,蜀锦的绚丽色彩刺痛了原氏的眼睛。她怔怔地看着这些突如其来的与她这十余年冷遇截然相反的恩赏,大脑一片空白。 陛下?赏赐?给她? 这简直比梦境更不真实。自从生下朔儿,因出身低微又不得帝心,她与儿子便成了这深宫中最尴尬的存在。灵帝的厌恶毫不掩饰,连带着所有宫人内侍都对她们母子避之唯恐不及。朔儿十岁便被赶去凉州那苦寒凶险之地,她则在这冷院中如同一棵无声的野草,自生自灭,唯一的期盼就是远方儿子偶尔设法捎来的平安消息。 如今,灵帝病重,朝野皆知陛下时日无多。就在这个关头,这份突如其来的恩赏砸了下来。 为什么? 原氏并非愚钝妇人,能在深宫中挣扎存活至今,自有其敏感与谨慎。最初的震惊过后,无尽的疑惑和不安便潮水般涌来。 示好? 通过安抚她,来让朔儿安心?让朔儿不要因为父皇病危而产生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原氏自己否定了。朔儿是什么性子,她这做母亲的最清楚。那孩子心志坚毅如铁,早就不对那个冷漠无情的父亲抱有任何温情幻想,更遑论对那遥不可及的皇位有什么奢望。朔儿所有的努力,都是在凉州那片土地上为自己和追随他的人挣一条活路,一片基业。他若有异动,何须等到现在?灵帝的厌恶,恐怕早就让朔儿彻底寒了心。 试探? 想看看朔儿会不会因为这份对她突如其来的关怀而有所反应? 还是利用? 将自己作为一个筹码,一个可能影响朔儿的弱点,摆上即将到来的乱局棋盘? 原氏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手脚冰凉。无论哪种可能,都绝非好事。这份恩赏非但不能带来丝毫温暖,反而像是一道无声的枷锁,一团包裹着蜜糖的毒药,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她宁愿继续被遗忘在这冷宫角落,也不愿成为别人用来算计牵制她儿子的工具。 “妾谢陛下恩典。”她艰难地起身依礼下拜声音干涩。起身后,她看着那些光华耀眼的赏赐,如同看着烫手的火炭,低声道:“妾身处冷宫,用度简朴如此厚赏实不敢受。可否回禀陛下,妾心领天恩,然财物还是入库为宜?” 她想推拒,哪怕只能推拒掉一点点,也想表明自己的态度她无意卷入任何风波。 那小黄门闻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讨好的笑意:“夫人,陛下所赐,岂有推辞之理?您就安心收着吧。陛下也是念旧情的人。”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眼神在原氏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便不再多言,带着人转身离去,留下满室珠光宝气和更深的寒意。 原氏僵立在原地,看着那些赏赐,只觉得这熟悉的冷清小院,突然间变得危机四伏。她紧紧攥住了衣袖,指尖发白。朔儿我的儿,你在凉州,可知道这洛阳城中,风雨已至连我这被遗忘的人,也已被拖入了漩涡? 与此同时,南宫之中,斗争已趋白热化。 灵帝病重难起,对朝局的掌控力急剧下降,如同沙堡在潮水前迅速崩塌。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宦官集团,与以外戚大将军何进为首的朝臣势力,之间的对立已从暗流汹涌,渐渐浮上了水面。 嘉德殿外,何进一身朝服,面色阴沉,带着袁绍、曹操等一众属官、校尉,与拦在殿门的蹇硕及其麾下禁军剑拔弩张。 “大将军,陛下静养,不见外臣!”蹇硕按着剑柄,声音尖利,却透着一股强硬。他是灵帝近年来提拔的上军校尉,统领部分西园禁军,素来与何进不和,更是支持皇子刘协的核心武力。 “本官有要事禀奏陛下,事关国家安危尔等阉竖,也敢阻拦?”何进须发皆张,怒目而视。他身后甲士环列,杀气腾腾。自从灵帝病重他频繁调动京城兵马,其诛除宦官的意图已昭然若揭。 “陛下有旨,任何人不得惊扰!”蹇硕毫不退让,双方人马在宫门前对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宫墙内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窥视,传递着消息。 殿内,灵帝偶尔清醒时,也能听到殿外隐隐传来的争吵呵斥之声。他想发怒,想呵斥,想将那些无视君威的臣子、宦官统统治罪,但刚一张口便是剧烈的咳嗽和喘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瞪着浑浊的眼睛,任由无力感和愤怒啃噬内心。 张让、赵忠等人,表面上依旧恭顺侍疾,但眼神交换间,已满是算计。他们一边加紧与董太后联络,一边暗中布置,准备在最后关头发动,扶持刘协上位,并彻底铲除以何进为首的外戚势力。 何后则日夜在灵帝榻前哭泣,诉说着辩儿的孝顺与委屈,恳求陛下明确储位,同时不断催促其兄何进加快行动。 整个洛阳,如同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引信已经在嗤嗤燃烧。而躺在嘉德殿床榻上的灵帝,这位名义上仍是帝国最高统治者的男人,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他曾经驾驭的权术平衡彻底失控,曾经忌惮的各方势力在他生命之火将熄时肆无忌惮地展露爪牙。 他的旨意,甚至难以传出寝宫。那道关于刘朔的、石破天惊的加封密旨,在尚书台遇到了无形的阻力,被有意无意地拖延、搁置。而他对原氏那点微不足道、含义复杂的赏赐,却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以无人能预料的方式扩散开去。 ------------ 第119章 迟来的悔悟 嘉德殿内死寂与药味仿佛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寸空气里。不知是命运的玩笑,还是生命烛火熄灭前最后的倔强,一直处于昏沉状态的灵帝刘宏,竟在这一日午后,骤然清醒了过来。 这清醒并非往日的混沌间歇,而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剔透的清明。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力正从四肢百骸飞速抽离,同时也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时候到了。他必须,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帝国,做出最后的安排。 然而,当这个念头升起,无尽的疲惫与绝望便先一步攫住了他。目光扫过空旷寂静却隐隐透着外间对峙压抑的殿宇,他知道,自己这道最后的旨意,恐怕连这寝宫的门都难以安然传出。张让、赵忠,那些他昔日倚为臂膀的阿父阿母,如今他们的身影在帷幔后若隐若现,目光交换间已无多少对君主的敬畏,只剩下对自身权势存续的焦虑与算计。何进的人,恐怕也早就将这里围成了铁桶。 帝国的未来他枯槁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 辩儿?协儿? 这两个名字在脑海中翻滚,带来的只有更深的寒意与无力。无论他们谁坐上那个位置,结果几乎可以预见不是何进与何后主导的外戚专权,便是张让等人挟持幼主、董太后幕后干政的宦官之祸。循环,可怕的循环。桓帝时的旧梦魇,似乎又要在这两个孩子身上重演。而无论是外戚还是宦官,他们有谁能真正匡扶社稷、震慑四方蠢动的豪强边将?帝国的明天,难道真要断送在他刘宏,断送在这两个注定被权臣操控的皇子手中? “不不能”他干裂的嘴唇无声翕动,浑浊的眼球里迸发出最后一丝不甘的光芒。 需要一个铁腕,需要一个能真正掌控军队、杀伐果断、让所有魑魅魍魉都战栗的强势之主。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迷雾。一个身影,一个被他刻意压制、驱逐到记忆边缘的身影,无比清晰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撞入他的脑海"刘朔"! 他的长子,那个被他放逐到凉州苦寒之地的儿子。 是了,只有他。拥有那支连董卓都惧如虎狼的铁浮屠重甲雄师,能在羌胡环伺、豪强林立的凉州生生打出一片铁桶江山,收拢数百万流民;其手段之强硬,心志之坚韧,朝堂上这些只知道争权夺利、夸夸其谈的公卿,给他提鞋都不配,若是由刘朔来坐镇洛阳,那些阉宕还敢如此放肆?何进那屠户还敢跋扈?天下的野心家,谁不得掂量掂量那凉州铁骑的锋芒? 一瞬间,灵帝几乎被这个想法点燃了最后的希望。但下一秒,冰冷的现实便将他狠狠拖回地狱。 旨意?他现在连翻个身都要靠人,他的旨意还能畅通无阻地发往凉州吗?张让他们会允许一道可能彻底颠覆他们布局、召唤回一头强大猛虎的圣旨离开洛阳吗?恐怕他刚开口,这道旨意就会被妥善处理,甚至他的人身安全都会立刻受到威胁。 更深的如同毒虫啃噬心脏的痛楚蔓延开来刘朔,他这个儿子,会在乎吗?会在乎他这个从未给过一丝温暖的父皇留下的帝国,是否能传承下去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如此厌恶他? 这个扪心自问,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无数被权力、面子、猜忌所掩盖的情感与记忆碎片翻涌而上。 是因为他母亲身份低微,令自己感到羞耻?是因为他出生时天象不吉的谗言?还是因为在他那双幼小的眼睛里,过早地失去了孩童的天真,染上了深宫生存必需的谨慎与疏离,让自己这个父皇感到不适甚至一丝隐隐的威胁? 可说到底,他也是自己的孩子啊!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自己给了他什么?从出生起便是漠视,是冷遇。别的皇子有乳母成群、有启蒙师傅、有父皇偶尔的考校与赏赐。刘朔有什么?只有他那个同样战战兢兢、朝不保夕的母亲,和一座冷如冰窖的宫院。十岁,仅仅十岁!自己就因为他日渐显露的、不属于那个年龄的沉稳现在想来,那不过是孩子为求自保的早熟,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忌和厌恶,将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去了凉州,那个当时战乱频仍朝不保夕的边陲绝地。 他这些年是怎么过的?一个十岁的孩童,无依无靠,在那虎狼之地,要面对羌人的铁蹄、豪强的冷箭、恶劣的环境他得吃多少苦,经历多少生死险关,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自己非但没有给予半分帮助,反而一直在拖后腿,在忌惮,在打压。 悔恨,如同最烈的毒药,瞬间侵透了他的五脏六腑。如果如果当年,自己能给他辩儿、协儿万分之一的关爱,哪怕只是偶尔问一句冷暖,在他离宫时给予一点像样的护卫和资源,如今会不会是另一番景象? 一股虚弱但尖锐的幻想涌入脑海:若是刘朔就在洛阳,就在自己身边,凭他那支威震西北的强军,凭他铁血强硬的手段,张让、赵忠这些阉狗,还敢对自己阳奉阴违、把持宫禁吗?何进那厮,还敢带着甲士在宫门外耀武扬威、逼迫圣意吗?他们怕是早就匍匐在地,乖顺得像绵羊一样!自己何至于沦落到现在这般,连说话都要看奴才脸色的境地? 可惜没有如果。 愧疚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将他淹没。他想起更多细节,更多被他忽视的、关于这个长子的信息。 对了他现在还没有表字吧!寻常世家之子在他这个年纪怕都有取字了吧?取字以敬其名。朔儿已经十八了!寻常百姓家的儿子,十八岁许多都已成家立业,顶门立户。可他刘宏,作为大汉天子,作为刘朔的亲生父亲,竟然从未想过要给他行冠礼、取表字!他就这样让自己的皇长子,成了一个没有字的人,在礼法森严的时代,这几乎是一种无声的羞辱和放逐。 亲事!对了,还有亲事。他隐约似乎听人提过,凉州那边曾有意为刘朔寻一门亲事,似乎还碰了钉子,被人婉拒甚至可能隐含羞辱。当时自己听闻,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现在想来,那是何等的荒谬与冷酷!他的儿子,大汉的皇子,竟然因为不得父亲承认、没有强大靠山,而在婚姻大事上受人轻慢!而他这个父亲,非但没有为他撑腰,反而冷眼旁观,甚至暗自庆幸这能挫一挫那逆子的锐气。 失败彻头彻尾的失败。作为一个皇帝,他未能守住祖宗基业,任由江山崩坏;作为一个父亲,他更是荒唐透顶,对亲生骨肉极尽刻薄冷漠之能事。 “朔儿”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未如此真切地、带着滚烫的痛悔,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没入花白的鬓角。他仿佛看到那个在深宫角落小心翼翼生存的幼童,看到那个在凉州风沙中砥砺成长的孤独身影。他给予这个孩子的,只有无尽的寒冷抛弃和敌意。 现在,他快要死了。他一手造成的隔阂与怨恨,如同天堑,再也无法跨越。他甚至没有脸面,也没有机会,去对那个远在西北的儿子说一句对不起。 一切,都来不及了。 最后的清醒时光,就在这滔天的悔恨与无力回天的绝望中迅速流逝。外间,宦官与将军的争执声似乎又隐约传来,但他已经听不真切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再次向深渊滑落。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并非关于皇位的传承,而是一个父亲最卑微的祈愿:但愿但愿朔儿,能平安接走他的母亲。但愿这冰冷的皇宫,这充满算计的洛阳,不要再伤害他在世上仅存的、可能还牵挂的人了。 至于这大汉的天下或许,只有那来自西北凉州的铁蹄声,才能给出最终的答案。 ------------ 第120章 暗度陈仓 灵帝的生命,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在经历了那次清醒却充满悔恨的回光返照后,他又陷入了更深的昏沉。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皇帝不会再有力气做出任何安排,只能在麻木中等待终点。 然而,就在一个深夜,烛火摇曳,值守的宦官因连日的紧张疲惫而有些精神恍惚时,龙榻上传来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 “传虎贲中郎将王越” 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残余威仪。近侍宦官一个激灵,不敢怠慢,连忙去传唤。王越剑术超绝,历任虎贲军教官、中郎将,虽职位不算最高,但因其武艺和相对独立的身份非明显宦官或外戚派系,有时会被灵帝用于一些特殊护卫任务。在这个敏感时刻被召见,让值守的宦官们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但也并未深想,只当陛下或许是对自身安全有额外担忧。 王越很快到来,他身形精悍,目光沉稳锐利,即使面对如此压抑的宫廷气氛,步伐依旧稳定。他依礼跪拜在龙榻前:“臣王越叩见陛下。” 灵帝费力地挥了挥手,示意左右退下。张让的心腹宦官有些犹豫,想留下监听但灵帝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向他,那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帝王积威,竟让那宦官心头一寒,不敢违逆,低头与其他宫人一起退到了外殿,但仍竖着耳朵关注里面的动静。 “王卿近前”灵帝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王越起身走到榻边单膝跪下将耳朵凑近。 灵帝的右手颤抖着,极其缓慢、艰难地挪到枕边,摸索着。片刻,只听一声极轻微的咔哒机括声,他竟从枕畔一个极其隐秘的暗格中,取出了一物。 当那物事在昏黄的烛光下露出一角时,饶是王越心志坚毅、见过无数风浪,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呼吸为之一滞! 那是一方宝玺。 其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一角镶金。尽管烛光暗淡,但那玉质温润的光华,以及承载的、足以压塌山河的煌煌天命气息,让王越瞬间确认这正是传说中的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虫鸟篆字仿佛带着无形的重量,压得他心头剧震。 传国玉玺国之重器,正统象征,陛下此时将它取出,意欲何为? 灵帝的目光与王越震惊的眼神对上,他眼中闪过最后一抹复杂的清明,是将死之人孤注一掷的决绝,也有一丝托付重任的恳切。他另一只手指了指玉玺旁边,那里还有一封早已写就、用蜡封好的密诏。 灵帝用尽最后的力气,将玉玺和密诏,一起放进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外表毫不起眼的普通木盒中合上盖子。然后,他用冰冷而颤抖的手,将这个看似寻常却重逾泰山的盒子,推向王越。 “王王卿”灵帝每一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却字字清晰,如同烙印,“带上它保护好从此刻起,你不再是虎贲中郎将你被贬为原氏夫人的护卫长” 王越浑身一震,瞬间明白了灵帝的用意,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以贬斥护卫的名义,让他这个拥有高超武艺、身份相对独立的人,携带着帝国最重要的象征和最可能决定未来的密诏,脱离洛阳这个即将爆炸的火药桶,接近最关键的人物之一原氏夫人,也就是凉州王刘朔的生母。 “以后有机会和原氏一起去找刘朔将此盒亲自交到他手中”灵帝死死盯着王越的眼睛,仿佛要将他最后的意志和嘱托刻入对方的灵魂,“切记 必须亲自交到刘朔手中不得经由任何他人!” 王越感到手中木盒仿佛有千钧之重,更重的是这份沉甸甸的、关乎国运的信任与托付。他深吸一口气以头叩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臣王越,以性命及先祖之名起誓,必竭尽全力护此盒周全,亲手交付凉州王殿下,如有违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灵帝似乎耗尽了所有精神,听到这誓言,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黯淡下去,只剩一片灰败的解脱。他无力地摆了摆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道:“去吧就说朕赏了原氏些不值钱的旧物你护卫不力被贬护卫原氏了速去” 王越不再犹豫,将木盒稳妥藏入怀中特制的内袋,深深看了一眼龙榻上气息奄奄的皇帝,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到了外殿,面对宦官们探究的目光,他面色沉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晦气与不甘,朗声道:“陛下有旨,赐原氏夫人旧物若干。另责臣护卫之职未尽周全,贬为原氏夫人护卫长,即刻赴任” 说罢,不再理会宦官们各异的神色,按着腰间剑柄,昂首离去。他的姿态,完全符合一个因小事被皇帝迁怒、贬去守冷宫的失意武将形象。 张让的心腹宦官皱了皱眉,进入内殿查看,只见灵帝似乎又昏睡过去,枕边并无异样暗格已关。他瞥见一旁案几上确实放着几件不起眼的旧玉器、帛画显然是灵帝早准备好的幌子,心下便释然了。看来陛下临了,终于想起要安抚一下那位有厉害儿子的原夫人了,顺便打发走一个不那么贴心的护卫将领也算合理。贬王越去冷宫?正好,少了一个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陛下还是心软,念着旧情。”那宦官低声对同伴道,语气带着一丝不屑“也是,凉州那边十几万精锐大军在那儿摆着,这个时候可不是得哄着点那位原夫人,让刘朔安分些么。” “正是此理。”另一宦官附和,“王越那武夫,去了也好,省得在这儿碍眼。” 所有人都被灵帝这看似合乎逻辑的安抚与贬斥之举迷惑了,谁也没有想到,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传国玉玺这个代表天命所归、足以引发无数腥风血雨的至高信物,已经被以一种最不起眼的方式,送出了嘉德殿,脱离了洛阳这个即将失控的权力中心,朝着它命定的新主人所在的方向,悄然移动。 真正的灯下黑。 灵帝在昏迷前,嘴角似乎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混杂着无尽悔恨、一丝孤注一掷的释然,以及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对遥远西北的期盼的表情。 ------------ 第121章 风暴眼 中平六年,夏末。 灼热尚未完全从洛阳的土地上褪去,但南宫嘉德殿内,却已是一片沁入骨髓的冰寒。在经历了漫长的昏沉与数次短暂的清醒后,大汉皇帝刘宏,终于在这一日深夜,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位十二岁登基,在位二十一年,年号更易多次(建宁、熹平、光和、中平),谥号为灵帝的帝王,在无限的悔恨、无奈与错综复杂的算计中,结束了他短暂而充满争议的三十三载人生。帝国沉重的车轮,在他松手的那一刻,骤然失去了最后一点名义上的控制,向着未知的深渊加速滑落。 国不可一日无主,然灵帝驾崩,并未留下任何公开的、明确的遗诏(那封至关重要的密诏与传国玉玺,此刻正静静躺在北宫冷院原氏居所隔壁,护卫长王越贴身携带的木盒之中,王越深知此刻拿出非但不能正名,反而会立刻引发血腥抢夺,甚至危及原氏性命,只能死死按住这个惊天秘密,等待时机)。 最高权力的真空,瞬间点燃了早已火星四溅的导火索。 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宦官集团,与以外戚大将军何进为首,得到清流士人如袁绍、曹操等和部分禁军将领支持的朝臣势力,立即展开了围绕新帝人选的激烈角逐,乃至赤裸裸的对抗。 皇宫这个帝国的中心,顷刻间变成了阴谋与刀剑的修罗场。 嘉德殿内外,宦官与何进部属的甲士对峙已呈白热化,双方剑拔弩张,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演变成血腥火并。宫娥内侍人人自危,低眉顺眼,行走时恨不得贴墙根,生怕被卷入突如其来的清洗。往日肃穆的宫道上,不时有神色仓皇的宦官或低级官员被某一方带走,随后便再无声息。空气中弥漫着恐惧与血腥混合的诡异气息。 何皇后在灵帝咽气后,第一时间以皇后身份试图控制宫禁,并催促其兄何进速立皇子刘辩为帝。而张让等人则紧紧依靠着灵帝生母董太后,宣称陛下素爱皇子刘协,且有顾命之意,意图扶持刘协上位。双方各自拉拢部分禁军如蹇硕倾向于宦官,而何进则掌控了北军五校及部分西园军,在宫廷内外展开了一场无声却凶险至极的拔河。 整个洛阳城都被这股紧张的氛围所笼罩,公卿府邸门户紧闭,市井流言四起,所有人都预感到,一场巨大的政治风暴乃至兵灾,即将来临。 然而,在这片人心惶惶、杀机四伏的皇宫地图上,却存在着一个诡异的平静点北宫那处偏僻的、属于原氏夫人的冷清宫院。 这里仿佛被施了法术,与宫墙外的惊涛骇浪隔绝开来。 每日的饮食供给,非但没有因为灵帝驾崩、宫中混乱而缩减或延误,反而变得异常准时,甚至菜色用度都比灵帝在世时明显提升了一个档次。送来的衣料、炭火虽未到时节但已备下、日常用物,也皆属上乘,再无半分克扣轻慢。 原氏起初亦是心惊胆战,不知这反常的优待背后藏着何等祸心。但很快,她和沉默护卫在侧的王越都明白了其中缘由。 宦官集团不敢动她。张让等人深知刘朔手握重兵,雄踞凉州,且对灵帝乃至朝廷毫无好感。若此时得罪其生母,无异于将刘朔彻底推向何进一方,甚至可能引得凉州铁骑提前东向,那对他们来说是灭顶之灾。他们甚至暗中希望原氏能安然无恙,最好还能对刘朔施加一点温和的影响,使其至少保持中立。 外戚集团同样不敢动她。何进与何后虽然跋扈,但也绝非无脑之辈。刘朔的军力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利剑。在皇位争夺的紧要关头,稳住刘朔避免后院起火,是他们的共识。若能通过善待原氏,间接向刘朔示好,使其不插手洛阳之事,甚至默认刘辩即位那便是上上大吉。因此何进也严令属下,不得骚扰原氏住处,一应供给从优。 于是,在这两大势力互相牵制、互相忌惮的微妙平衡下,原氏这个原本微不足道、备受冷落的先帝宫人,其住所竟阴差阳错地成了风暴中心唯一不受侵扰的净土。无论是宦官的爪牙,还是何进的兵卒,路过这片宫院时,都会下意识地放轻脚步,绕道而行仿佛这里驻扎着什么令人敬畏的可怕存在。 王越身负绝密,守护在此,更是将这份平静维持得滴水不漏。他约束仅有的几名老宫人,严禁打探外界消息,也严禁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他自己则如同蛰伏的猎豹,日夜警惕,怀中的木盒从未离身。他知道,这份平静是脆弱的,是建立在儿子强大实力带来的威慑之上。他也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利用这难得的平静,保护好原氏,等待那个或许能将盒中之物安然送出的时机。 原氏坐在悄然改善了许多的庭院中,望着高墙外洛阳城压抑的天空,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儿子早年托人送来的来自凉州的粗糙但温暖的护身符。她心中没有多少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对远方儿子更深的担忧,以及对这诡异平静下所隐藏的、更大风暴的莫名心悸。 灵帝的葬礼在紧张气氛中仓促举行。六月辛酉,被谥为孝灵皇帝的刘宏,下葬于文陵。葬礼的规格或许依旧,但那份帝国送别君主的哀恸与庄重,早已被权力斗争的硝烟冲淡得所剩无几。 送葬的队伍归来,宫中的对立并未缓和,反而因为名分未定而更加尖锐。每个人都嗅到了决战的气息。 而在北宫那片小小的净土里,王越抚摸着怀中木盒冰冷的表面,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投向了西北方向。他知道,当洛阳的厮杀决出胜负,或者陷入不可收拾的混乱之时,就是他带着身边这位夫人和怀中之物,踏上通往凉州之路的时刻。 ------------ 第122章 迟来的噩耗 灵帝的葬礼在紧张气氛中仓促举行。六月辛酉,被谥为孝灵皇帝的刘宏,下葬于文陵。葬礼的规格或许依旧,但那份帝国送别君主的哀恸与庄重,早已被权力斗争的硝烟冲淡得所剩无几。无论是张让一方,还是何进一方,都极有默契地封锁了消息向西北的快速传递他们深知那位手握重兵的凉州王与灵帝关系恶劣,但其生母仍在宫中,其态度暧昧不明。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来自刘朔的不可控反应,都可能打破他们之间脆弱的平衡,甚至引发灾难性后果。因此,灵帝驾崩乃至下葬的消息,被有意延迟、模糊处理,通往凉州的官方驿道和某些关键路径也受到了隐形的管控。 凉州,金城。 时间,已悄然滑过数日。当刘朔通过自己建立的特殊情报渠道商队、游侠、边境斥候等多重网络,终于拼凑出“帝崩于嘉德殿,已葬文陵”的确切消息时,距离灵帝实际驾崩,已经过去了近十天。 刺史府书房内,烛火猛地一跳。 刘朔手中的密报无声滑落,他怔怔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或快意恩仇,反而是一片复杂的空白。那个给予他生命,却也给予他最多冷遇、厌恶与伤害的父亲,那个他名义上血脉相连、实际上却形同陌路甚至隐有敌意的皇帝,就这样死了? 如此突然,又如此悄无声息。 “竟然就这样死了。”刘朔喃喃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事态脱离部分掌控的滞涩感,“我这个便宜老爹” 随即,一股强烈的懊恼涌上心头。他重重一拳捶在坚实的檀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都怪我!光顾着经营凉州,竟没能仔细推算、死死记住他具体死的时间(史书上也没记载他死的具体时间)”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琐碎庞杂的现实经营和刻意对洛阳的疏离中,竟然出现了如此关键的模糊与延误。 “错过了最佳接母亲出宫的时机了”他眉头紧锁,心念电转。灵帝刚死,洛阳权力真空,新旧交替的混乱初期,本可能是浑水摸鱼、动用潜伏力量或精锐小队突入接人的最好窗口。虽然风险依旧极大,但比起现在两大集团已初步完成力量集结、注意力高度集中、宫禁必然更加森严成功的可能性无疑要大得多。 “现在再操作,怕是难上加难了。”刘朔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洛阳的位置。宦官和外戚,无论哪一方,在决出胜负或达成新的恐怖平衡前,都绝不会允许自己这个变量介入。“他们怕我,怕我手中的十几万凉州精锐。无论谁掌权,都不会乐意看到我率军逼近洛阳,哪怕只是接母。” 他深知自己的处境微妙而危险。“母亲还在宫中这是他们制衡我的最大筹码,也是让我不得不投鼠忌器的软肋。”何进或许想利用这点拉拢自己,张让或许想借此威胁自己保持中立。无论如何母亲的安全暂时无虞(从情报看,双方似乎都在示好原氏),但想将她平安接出,尤其是在不引发全面冲突的前提下,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深深的无力感与担忧交织。历史上,洛阳即将迎来的是何进身死宦官尽诛董卓进京的连番浩劫,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地狱。母亲身陷其中,哪怕暂时被两方“保护”,也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新一轮的暴力吞噬。 “不行”刘朔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懊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钢铁般的决断。“就算再难,也必须想办法洛阳在未来几年,将是风暴的最中心,是吞噬一切的漩涡。母亲绝不能留在那里” 他转身,目光扫过舆图上从凉州通往关中的条条路径。“陈兵施压不能停,甚至要进一步加强北地、天水方向的威慑,让洛阳那帮人清楚地感受到我的决心和力量。同时”他沉吟着,“潜伏在洛阳的幽影必须全部激活,不惜代价,摸清皇宫最新的布防、人员流动规律,尤其是北宫原夫人住所周围的虚实。王越此人被贬去护卫母亲,是灵帝最后的安排?还是巧合?需要查明。” “或许可以双管齐下。”陈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显然也已得知消息,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明面上,主公可正式遣使,以闻听陛下驾崩,皇子思母心切,恳请迎生母至凉州奉养以尽孝道为由,递交国书。此举虽是试探,未必能成,但可占据孝道大义,且彰显主公接回母亲的公开态度,令对方更加忌惮轻易伤害原夫人。” 程昱紧随其后,补充道:“暗地里,联系我们在司隶、三辅地区的朋友,重金收买制造混乱,或者寻找特殊的、不经过主要关隘的隐秘通道。必要时,或许需要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或误会,掩护接应小队行动。但此计风险极高,需万全准备。 刘朔听着两位心腹谋士的建议,缓缓点头。他知道,这将是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洛阳各方势力斗智斗勇的艰难行动。武力是最后的底牌,但未必是最优解。他需要耐心需要谋略,更需要一点点运气。 “立刻着手准备。”刘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威严,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下面压抑的、对母亲安危的深切焦虑,“我要知道洛阳每一天的变化。母亲我必须接回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他再次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座即将被血与火染红的帝都,看到那座冷清宫院中忐忑不安的母亲。 ------------ 第123章 万年公主 就在宦官与外戚围绕刘辩、刘协剑拔弩张,将全部精力和眼线都投注于权力核心的争夺时,庞大后宫的其他角落,却陷入了近乎被遗忘的混乱与失序。往日严密的宫规随着灵帝驾崩何后与董太后各自较劲而松弛,底层宫人无所适从,许多非核心区域的供给调配都出现了延迟或混乱。 在这片肃杀与惶惑交织的背景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在宫巷的阴影里怯怯地穿行。 她是刘氏灵帝唯一的女儿,于光和三年被封为万年公主。此时的她,不过是个九岁左右的女童(这里假设她是公元180年出生,后汉书只记载"皇女某,光和三年封万年公主。灵帝一女”着一句关于她的记载所以她的出生年龄是推测的)。生母早逝或无足轻重,在父皇生前或许还能因公主身份获得些许照拂。但如今天塌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两位皇子身上,谁会去关心一个年幼公主的饥寒? 连续几日,送来的膳食粗糙冰冷,甚至时有短缺。身边的乳母宫娥,有的被调走有的自顾不暇,偷偷拿了些值钱物件另谋出路,留下她孤零零一人,守着愈发冷清的宫室。恐惧与饥饿折磨着这个年幼的孩子,她终于鼓起勇气,想去找记忆中还算和气的某位太妃求助,却在错综复杂的宫巷中迷了路,又累又怕,蜷缩在一处偏僻廊庑下低声啜泣。 这细微的压抑的哭声,恰好被偶尔在附近查看情况的原氏听见。 原氏本是因为心中不安,在王越的默许下(为确保她安全,王越允许她在小范围活动),想看看自己这片净土外围的情况。听到哭声,她心头一紧循声找去,便看到了那个衣衫单薄、小脸脏污、眼中蓄满泪水与惊恐的小女孩。原氏虽久居冷宫,但也依稀认得公主服饰。 “是万年公主殿下?”原氏蹲下身,声音轻柔,生怕吓到她。 小女孩抬起泪眼,怯生生地点点头,看着眼前这个衣着素净、面容温柔却带着关切神色的妇人,不知为何,感到一丝久违的意。“我我饿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也没人”话未说完,眼泪又扑簌簌掉下来。 原氏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她自己在深宫中尝尽冷暖,深知其中苦楚。看到这个失去父亲庇护在权力更迭中被彻底忽视的皇家孤女,就如同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冷宫中瑟瑟发抖、无人问津的自己,以及她最牵挂的儿子刘朔幼时的影子。母性的本能与同病相怜的悲悯,瞬间压倒了对潜在风险的考量。 “殿下莫怕”原氏用袖子轻轻擦去女孩脸上的泪痕和污迹,柔声道,“跟妾身来,妾身那里有吃的。” 她牵起公主冰凉的小手,将孩子带回了自己那方虽然位置偏僻、此刻却物资相对充裕的小院。吩咐老宫人赶紧准备热汤软食,又找出自己年轻时一些未上身的洁净旧衣,给公主换上。 看着公主狼吞虎咽地吃着热乎乎的饭食,小脸上逐渐恢复了些血色,原氏眼中满是怜惜。在这杀机四伏、人人自危的皇宫里,这个孩子是无辜的,是被权力巨轮无情碾过的尘埃。 王越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他首要任务是保护原氏和怀中的密匣,任何额外的变量都可能带来风险。收留一位公主,尽管是被忽视的公主,也可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但他看着原氏眼中那份纯粹的慈爱与不忍,看着那孩子依赖的模样,终究没有出声阻止。他只是更加警惕地巡视四周,确保这片小小的净土不会因为这份善举而暴露在危险的视线下。 于是,在这片因刘朔军威而意外形成的皇宫避风港里,除了原本的主人原氏和隐藏重任的王越,又多了一个小小的成员九岁的万年公主。这里或许是整个洛阳皇宫中,唯一一处还能维持基本体面、温饱无忧,甚至透着一丝微弱人情暖意的地方。 公主的到来,并未立即引起宦官或外戚的注意。他们的全副心思都在皇位归属和铲除对方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公主的暂时去向,根本不在他们关心的列表里。或许有人知道公主去了原氏那里,但也只会觉得,那不过是另一个被遗忘的女人在照顾一个被遗忘的孩子,在这混乱时期无伤大雅,甚至可能觉得这样更好,省得公主出事将来多一笔麻烦。 原氏细心照料着公主,她给公主讲述一些简单的故事,教她识字绣花,尽力在这动荡的环境中给予孩子一点安稳。公主也很快依赖上了这位温柔善良的原夫人,将她视为黑暗中的依靠。 王越则将这一情况通过特殊渠道,简要纳入了可能需要向凉州汇报的信息之中。他知道,刘朔接到母亲收留了同父异母的幼妹这个消息时,不知会作何反应。这或许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也或许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 ------------ 第124章 废立之间 灵帝驾崩后洛阳那脆弱的平衡,并未持续太久。在短暂的暗流汹涌与对峙后,围绕着帝国最高权力的争夺,迅速演变为公开的血腥的清洗。 首先打破僵局的,是灵帝生前为了制衡何进而任命的上军校尉、西园禁军首领之一的蹇硕。作为宦官集团中掌握兵权的核心人物,同时也是坚定的皇子刘协支持者,蹇硕不甘心坐视何进扶持刘辩上位。他利用自己仍能部分影响宫廷的机会,铤而走险假借灵帝遗诏之名,召大将军何进入嘉德殿议事。 这无疑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陷阱。蹇硕在殿内埋伏下刀斧手,意图趁何进不备一举将其诛杀,扫除拥立刘辩的最大障碍,然后便可趁机联合张让等人,以何进谋逆伏诛为由,迅速扶立刘协登基。 然而,百密一疏蹇硕未曾料到,他麾下的司马潘隐,实则是何进的亲信。潘隐得知密谋惊出一身冷汗,他深知何进若死,自己也难逃清洗。于是他冒险寻得机会,在何进接到诏命准备入宫前,巧妙地以暗语示警。 何进闻讯惊怒交加,他本就对宦官充满戒心,此刻更是杀心大起。他立刻中止入宫计划,转而率领本部亲兵及部分效忠于他的北军五校士卒,浩浩荡荡开赴南宫门外,全副武装,严阵以待。他拒不奉诏入宫,并公开宣称宫内有奸人矫诏,意图谋害大臣,动摇国本。 蹇硕在宫内久候何进不至,又闻宫门外甲士云集杀气腾腾,便知计划已然泄露。他手中兵力不及何进雄厚,更无正当理由在此时强攻宫外的大将军,谋杀计划彻底破产反而打草惊蛇,将自己暴露在何进必杀的名单之上。宦官集团内部也因蹇硕的擅自行动而出现分歧,张让等人更为谨慎,不愿此时与何进彻底撕破脸,蹇硕一时陷入孤立。 接下来的三日,是决定帝国命运的关键时刻。惊魂稍定的何进,彻底撕下了最后一丝犹豫。他深知不彻底铲除以蹇硕为首的宦官军事力量,自己性命难保拥立外甥刘辩的大业也将受阻。他必须抓住蹇硕谋逆未遂这个把柄,发动雷霆一击。 何进迅速行动,以其大将军的合法身份和清君侧诛逆阉的大义名分,广泛联络并获得了以袁绍、袁术兄弟为代表的世家豪强势力的全力支持。袁氏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在朝在野影响力巨大,他们的站队,使得何进获得了至关重要的舆论和人才支持。同时,何进凭借其多年经营,调动了更多京畿(都城及其周边方圆千里之内的直属管辖区域)地区的部队,包括部分原本态度暧昧的禁军,对皇宫形成了更严密的包围态势,军事优势愈发明显。 至关重要的转变来自后宫。何进的妹妹,皇子刘辩的生母何太后此时已是太后最有力竞争者,在权衡利弊后彻底倒向了兄长。她以皇帝遗孀皇子生母的身份,下旨明确支持何进,指责蹇硕矫诏谋逆,图害大臣,罪在不赦”为何进的军事行动提供了关键的宫廷合法性。何氏的倒戈,使得宦官集团试图通过影响太后、以宫廷名义压制何进的企图落空。 何进不再迟疑,以奉太后旨意、讨伐逆臣的名义,指挥大军打开宫门,攻入南宫。目标明确诛杀蹇硕,夺取西园禁军控制权。战斗或许并不漫长但足够血腥。负隅顽抗的蹇硕及其少数死党被斩杀,其统领的西园禁军部分被击溃,部分见大势已去而投降。何进迅速接管了西园的指挥权,彻底解除了宦官手中最有力的武装。 以张让赵忠为首的十常侍集团,见蹇硕身死,军权丧失深知已无力正面抗衡手握重兵、又有太后和世家支持的何进。为了保全性命,他们暂时选择了蛰伏,集体向何进何太后请罪,表示顺服并暂时不再公开反对拥立刘辩。何进虽志在彻底铲除宦官,但也深知宦官盘根错节,若逼之过急恐生变故,眼下首要任务是先定新君,于是暂时接受了宦官的表面屈服,但诛除之心未减。 障碍铲除何进随即以嫡长子继承乃祖宗法度为名,联合三公九卿,奏请拥立时年十四岁的皇子刘辩即位。 中平六年在何进大军的护卫和朝臣的拥戴下,刘辩于南宫崇德殿前即皇帝位,改元光熹,大赦天下。尊其生母何氏为皇太后,临朝称制处理政务。而何进以大将军身份,录尚书事,总揽朝政大权,其弟何苗也被任命为 车骑将军,掌管部分禁军。何氏外戚的权力,至此达到顶峰,牢牢掌控了洛阳的军政大权。 为了安抚因刘辩即位而失势的另一方,也为了显示新朝的宽仁与稳定宗室,何进奏请新帝,封皇子刘协为陈留王。这一举措,暂时平息了部分支持刘协的宦官残余势力和宗室成员的不满,将潜在的内部矛盾进行了绥靖处理。 至此,灵帝死后的第一轮权力洗牌,以何进为代表的外戚—世家联盟的全面胜利而告终。刘辩的帝位初步稳固,何进威震朝野。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更加汹涌。宦官集团虽遭重创但核心未灭,张让等人伏低做小,暗中等待反扑之机,以袁绍为代表的世家力量在拥立过程中出力甚巨,其政治野心也随之膨胀,与何进的合作并非铁板一块;而那位远在凉州手握重兵、态度暧昧的皇长子刘朔,其生母仍在宫中,其存在本身,就是悬在何进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 第125章 东望洛阳,谋定后动 凉州,金城。 刘辩即位改元光熹何进总揽朝政的消息,随着官方邸报和民间渠道,终于完整地传到了刘朔手中。 刺史府的书房里,刘朔将那份抄录着新帝登基诏书的绢帛轻轻放下,脸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淡然。 “刘辩即位,何进秉政与历史分毫不差。”他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对于洛阳那场你死我活的权力游戏结果,他早有预料。作为一个穿越者,那段烽火连天、英雄辈出的汉末历史早已铭刻于心。何进与宦官的斗争,刘辩的短暂即位,乃至随后董卓进京的滔天巨变,都是既定轨迹的一部分。 因此,他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未曾真正放在刘辩与刘协谁胜谁负上。那场争斗在他眼中,不过是帝国彻底崩溃前,内部腐朽势力最后一次丑陋的倾轧。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都只是下一个更大混乱的序章,都无法改变汉室权威崩塌、天下即将分崩离析的大势。 他真正关心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件事——母亲的安全,以及如何将她从那个即将沦为修罗场的洛阳皇宫中接出来。 “主公,”陈宫在一旁看着刘朔平静的反应,斟酌着开口“新帝既立,何进掌权洛阳局势暂稳。我们先前以思母尽孝为由请求迎回原夫人的国书,或许可以正式递交了。此时新朝初立最重孝道与安定,何进虽忌惮主公,但也需表面文章,或可借此机会施压,迫其应允,至少能进一步确认原夫人的安危,并试探其态度底线。” 程昱补充道:“然何进此人,色厉内荏多疑寡断。他虽暂时压下宦官,但张让等人未除,其心难安。此刻他最大的担忧,除了宦官反扑,便是外部强藩介入。主公的凉州军,便是他最忌惮的外部力量。他绝不会轻易放原夫人离开,使其失去制衡主公的最大筹码。国书之举,恐难奏效反可能打草惊蛇,使其加强北宫守备。” 刘朔缓缓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墙上巨大的舆图,那代表洛阳的点,在他眼中仿佛正被层层血色与阴谋的雾气所笼罩。 “公台、仲德所言皆有道理。国书要递,这是明面上的棋占据大义名分,让天下人知道我欲接母尽孝之心,也让何进有所顾忌,不敢明着苛待母亲。但指望他点头放人”刘朔冷笑一声,“无异于与虎谋皮。”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们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暗处的谋划上。何进与宦官的矛盾并未解决,张让等人绝不会坐以待毙。洛阳的平静是暂时的,下一次爆发,或许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走到沙盘前,指着从凉州通往三辅、再至洛阳的复杂地形:“幽影回报,王越护卫母亲甚谨暂时无虞。母亲还收留了万年公主?”提到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妹,刘朔语气微微一顿,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决断取代,“暂且不论。王越此人剑术高超,应是可信可用之力。需设法与他建立更紧密的联系,传递消息让他做好随时应变、配合接应的准备。” “主公之意,是等待洛阳再乱?”陈宫若有所思。 “不错”刘朔肯定道,“何进欲尽诛宦官必招反噬。宦官困兽斗,其反扑必然惨烈。届时皇宫大乱,宫禁失控,便是我们行动的最佳窗口。我们要做的,就是提前将精锐力量,以各种身份渗透到司隶地区,尤其是洛阳周边。同时凉州大军要继续保持高压态势,陈兵边境,做出随时可能东进的姿态。这既是为了威慑何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伤害母亲,也是为了在时机成熟时,能迅速以难、驾或接母为名,做出实质性的军事策应或掩护行动。”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凉州到洛阳的路径上重重划过:“路线、接应点、备用方案、沿途可能遇到的阻碍必须反复推演,做到万无一失。接应队伍要精干装备要精良,行动要迅猛。一旦洛阳乱起,信号传出,必须能以最快速度突入北宫,找到母亲和王越,然后沿预定路线撤回。”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还可散布流言,言宦官或将挟持皇子、太后乃至先帝宫眷以自重,或言洛阳将有兵灾人心惶惶。如此即便我们将来有所行动也可混淆视听,或让何进等人误判我们的首要目标。” “可”刘朔点头,“虚实结合明暗交替。国书是虚,示之以礼;备战是实,藏锋于鞘。渗透是暗,如影随形;大军威慑是明,如山压顶。” 他深吸一口气,望向东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里关山,落在那座熟悉的、却危机四伏的宫殿:“母亲,请再忍耐些时日。儿子绝不会让您久陷险地。洛阳的这场大火,烧得越旺或许我们接您出来的路,就越清晰。” “传令下去”刘朔的声音恢复了统帅的冷峻与果决,“依方才所议各部加紧准备。国书即刻拟定,以最正式渠道发往洛阳尚书台。凉州境内,各军进入二级战备(加深紧迫感杜撰的当时可没有二级战备的说法)北地、天水大营保持高度警戒,游骑可再向前延伸三十里。幽影全部激活,重点向司隶、洛阳倾斜资源。我要知道洛阳每一天的细微变化,尤其是皇宫守卫的轮换、何进与宦官之间的任何摩擦迹象。” “诺!”陈宫、程昱肃然领命。 ------------ 第126章 豺狼入室 光熹元年的平静,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加短暂。 何进虽总揽大权,但对盘踞深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的宦官集团始终如鲠在喉。在袁绍等人不断怂恿下,何进最终做出了那个遗祸无穷的决定:密召四方猛将,引兵入京以威逼何太后同意尽诛宦官。 这道命令,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前将军董卓,这位早已对中枢权位垂涎三尺的西凉枭雄,在接到何进密令后,毫不犹豫地率领其麾下久经战阵、悍勇蛮野的军团,星夜兼程向洛阳进发。 然而,董卓大军尚未抵达洛阳的剧变已提前上演。何进犹豫反复,反被张让等宦官诱入宫中杀害。袁绍、袁术兄弟闻变,率兵攻入皇宫,大肆诛杀宦官无论长幼,尽皆屠戮,宫中血流成河,张让、段珪等挟持少帝刘辩及陈留王刘协出逃。混乱中,张让等人被迫投河自尽,少帝与陈留王在混乱中流落北邙山,被率先进京的董卓部众寻获。 当董卓带着数千精锐铁骑,以勤王护驾之名,浩浩荡荡开进洛阳城时,面对的正是一个主少国疑、中枢瘫痪、禁军残破、人心惶惶的烂摊子。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舞台。 董卓深知枪杆子里出政权。他入京时兵力不过数千,为壮大声势,他令军队夜间悄悄出城,次日再大张旗鼓而入,连日如此造成源源不断的假象,震慑洛阳各方。他迅速吞并了何进、何苗死后群龙无首的部曲,又利诱执金吾丁原部将吕布杀丁原归顺,一举收编了洛阳地区最强大的几支军事力量。自此董卓麾下集并州、司隶精兵于一体,军容鼎盛,洛阳城内再无任何武装力量可与之抗衡。他自封司空,行车骑将军事,名正言顺地掌握了全国军事指挥权。 掌握绝对武力后,董卓的野心急剧膨胀。他轻视即位不久、年仅十四且性格软弱的少帝刘辩,认为其懦弱不足以为君,而更欣赏时年九岁、应对稍显从容的陈留王刘协董卓自认为与董太后同族,刘协为董太后抚养,更易控制。于是他无视朝议,于九月甲戌日,大会百官于崇德前殿,剑甲森然,逼迫何太后下诏废少帝刘辩为弘农王,立陈留王刘协为帝是为汉献帝。废立之事,历代皆为国之大变,董卓悍然行之,彻底践踏了皇权神圣性,也向天下昭示了他的无上威权。随后他毒杀何太后,绞杀弘农王刘辩及其母唐妃,铲除前朝核心手段残忍令人发指。 废立之后,董卓权势熏天。他自任太尉,领前将军事,更进阶为相国 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礼仪规格远超萧何、霍光等历代权臣。朝廷大小政事,皆决于相国府,献帝不过是个盖章的傀儡。他大肆封赏亲信,弟董旻为左将军,侄董璜为中军校尉,宗族子弟皆列高位,把控要害。 对于不服或可能威胁其统治的朝臣,董卓手段酷烈。他逼走袁绍、曹操等反对者,杀害周毖、伍琼等曾举荐他但后来持异议的大臣,罢免司徒杨彪、太尉黄琬等三公,换上听话的傀儡。他制定严酷法令,稍有不顺,便以谋逆论处,抄家灭族,朝堂之上,人人自危,噤若寒蝉。 董卓及其麾下凉州军,本性残暴贪婪。他放纵士兵在洛阳城内及周边肆意剽掠,奸淫妇女,挖掘皇陵公卿冢墓,搜刮珍宝,将繁华的帝都变成了人间地狱。其本人更是穷奢极欲,于郿县筑万岁坞,高厚七丈,积谷可支三十年,蓄养美女、珍宝无数。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时常夜宿龙床,奸淫宫女、公主乃至先帝妃嫔,将庄严的汉室后宫视为自家妓馆,彻底践踏了皇室最后的尊严。 然而,在这片被董卓的暴虐和欲望彻底污染的后宫中,却有一个地方,意外地保持了超然的洁净与特殊的优渥那便是原氏夫人的居所。 董卓并非不知道原氏的存在。在他掌控宫廷、清点宫人、筛选玩物时,自然有人将这位先帝宫人、凉州王刘朔生母的情况报于他知晓。甚至或许还有宦官或失意朝臣,试图以进献原氏来讨好这位残暴的新主宰。 但每一次,这样的提议或暗示,都遭到了董卓毫不犹豫、甚至带着惊惧的斥退。 “混账,尔等欲害死某家乎?”一次宴饮间,有将领酒醉后提及北宫尚有一位风韵犹存的先帝遗孀,董卓当场摔了酒杯,须发皆张,怒目圆睁,吓得那将领酒醒大半,匍匐在地连连请罪。 董卓的恐惧,源自深刻的认知。别人或许对远在凉州的刘朔只有一个模糊的强藩概念,但他董卓可是亲眼见过、间接交锋过、并一直密切关注着那位皇长子的。 他见过刘朔在黄巾之乱时初露锋芒的军队纪律;他听过刘朔在凉州如何以铁血手段扫平羌乱、压服豪强;他更通过自己的情报网络,无比清楚地知道刘朔麾下那支铁浮屠重甲骑兵有多么恐怖,知道凉州这些年是如何在刘朔治理下变得兵精粮足、人口繁盛。那是一个完全由钢铁、鲜血和严明律法构筑起来的独立王国,其战争潜力和军事实力,董卓自问即便是现在自己掌控了洛阳精兵,也绝无胜算。 刘朔对他父皇尚且只有恨意,毫无亲情可言。若自己敢动其生母一根汗毛董卓毫不怀疑,那睚眦必报手段酷烈的凉州王,绝对会立刻尽起倾国之兵,打着“诛国贼救母难”的旗号东进。届时,洛阳这点基业,能否挡住那含怒而来的凉州铁骑?董卓完全没有信心。 “刘朔此人,不可招惹。”董卓私下对心腹李儒如此说道,语气中带着罕见的凝重与忌惮,“其母在宫犹如质宝亦如火山。善待之,则可暂时安稳其心,使其投鼠忌器,不至即刻与我为敌。慢待之,尤其是若行不轨便是自取灭亡速招祸患。” 因此,董卓非但不敢对原氏有丝毫逾越之念,反而下令给予原氏住处最高级别的保护和最优厚的供给。饮食用度,比照宫中高位太妃,甚至犹有过之,所需衣物、器用、炭冰,无不精美充足;守卫力量虽然明面上是王越统领的原班人马,但暗地里董卓也吩咐巡宫兵马对北宫那片区域多加关照,实则也是监视与保护并存,严防任何不开眼的人包括他自己麾下的骄兵悍将去那里惹事。 他甚至亲自过问了一次原氏的用度清单,看到其中列有适合孩童的饮食玩物(供万年公主),还特意吩咐增添份例,并赏下一些锦缎玩具,以示关怀。 于是,在董卓统治下如同炼狱般的洛阳皇宫里,原氏所居的北宫小院,成了一座奇特的孤岛。外面是西凉兵卒的喧嚣、劫掠的哭喊、被凌辱宫女的悲泣,而院内却保持着异常的宁静与充裕。王越的警惕提到了最高,他知道现在的平静更加诡异,危险也更为迫近。原氏则更加深居简出,悉心照料着万年公主,心中对儿子的担忧与日俱增,但也明白眼下这特殊的优待,全赖儿子威名所慑。 董卓的残暴与精明,在此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可以为所欲为地践踏皇室尊严,将天下至高的权力和欲望玩弄于股掌,却对西北方向那道无形的锋芒,保持着最深的敬畏。他坏但他不傻。他知道谁能惹,谁绝对不能碰。 ------------ 第127章 静待东风起 董卓进京、废立皇帝、把持朝政、淫乱宫廷、祸乱洛阳的消息,如同连续的重锤,通过刘朔经营多年的情报网络,详尽而迅速地传回了凉州。 刺史府内,气氛凝重但端坐主位的刘朔,脸上却不见太多意外的震怒,反而有一种该来的终于来了的沉静。他仔细翻阅着每一份密报,尤其是关于母亲原氏在董卓掌控下,不仅安然无恙,反而备受优渥待遇的部分。 “董卓此人,暴虐贪残,豺狼之性。”刘朔放下最后一份绢报,声音平静地分析道,“但他并非蠢人,相反能在边地崛起,周旋于羌胡与朝廷之间,其审时度势欺软怕硬的本事,远超何进之流。” 陈宫颔首:“主公所言极是。董卓深知我军实力,更知主公与先帝与朝廷素无亲谊。他优待原夫人,非出仁慈实为恐惧。此乃握质胁主之计,意在稳住主公,使其不敢轻举妄动,为他稳固洛阳、排除异己争取时间。” 程昱冷笑道:“他倒是打得好算盘。一边肆意践踏汉室尊严屠戮公卿淫乱宫闱尽显其暴戾;一边却又对主公生母礼敬有加,供给无缺,显其知礼与顾忌。此乃典型的枭雄做派,恩威并施,只不过他的威施于天下可欺之人,恩则施于不得不惧之主。” 刘朔站起身来,走到那幅愈发厚重的雍凉司隶舆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洛阳所在。“他惧怕我的凉州铁骑,这是事实。所以母亲暂时安全,这不出我所料。”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但他以为,仅凭这点小恩小惠和挟持人质的把戏,就能让我刘朔袖手旁观,坐视他祸乱天下篡夺神器?” 他转过身,看向两位心腹谋士,眼中闪烁着洞悉历史轨迹的深邃光芒:“董卓倒行逆施,人神共愤。其暴行已传遍天下,关东诸州牧、郡守,乃至天下豪杰,岂能坐视?不久之后,必有英雄振臂,联合讨董” 陈宫与程昱精神一振,他们虽不如刘朔般先知,但基于对天下大势和人心的判断,也预感到一场针对董卓的巨大风暴正在酝酿。陈宫道:“主公之意,是待关东义兵起,董卓焦头烂额、无暇他顾之际,我们再行出手?” “正是!”刘朔手指重重敲在洛阳位置上,“诸侯并起,董卓必将其主要兵力、注意力用于应对关东联军。洛阳虽为重兵囤积之地,但内部防卫因外部压力必然出现缝隙,且人心惶惶,混乱更甚。届时,便是我们秘密接应母亲出京的最佳时机” “董卓进京,其暴行积累民怨,关东州郡整顿兵马、互通声气、推举盟主需时。预计明年(初平元年,公元190年)春,关东联军必将大举西进。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完成一切渗透、接应准备,静待洛阳因外部军事压力而内部松动。” 刘朔指着舆图上从洛阳向西的几条路线:“传统官道潼关-函谷关一线,董卓必有重兵把守,且关卡严密不易通过。我们须另辟蹊径。一是走弘农郡,沿黄河河谷,利用山道小径,但需熟悉当地地形的向导,且要避开董卓布置在陕县等地的驻军。二是向北,渡黄河进入河东郡,再折向西,从龙门渡或蒲坂津再次渡河进入左冯翊,此路迂回,但可能出乎董卓意料。具体路线,需幽影提供最新沿途驻军、关卡、渡口情报,反复模拟推演,并准备多条备用路线和紧急集合点” “队伍必须绝对精干,不宜超过百人。人员需精通武艺、潜伏、侦查、急行军,部分人要擅长驾船、操舟(可能走黄河水路,黄河在上游可以通航小型船只)。全部配备凉州最好的轻便皮甲、强弩、短兵、攀爬工具。以商队、流民、溃兵等多种伪装分批渗透至洛阳周边潜伏。统一由一名最得力、最机警的将领指挥。行动时需有内应配合,王越是关键。必须与他取得联系,约定暗号、时机、接应地点。” “凉州大军不能直接出动至洛阳,那会提前引发与董卓的决战,且打草惊蛇。但威慑必须持续并加强。命令北地、天水大营,提高战备等级,进行频繁的、小规模的骑兵越境侦察和演练,做出随时可能大举东进的姿态,牢牢吸引董卓布置在关中西部的兵力注意力。同时,广派细作,在司隶地区散布凉州王因母被胁,怒不可遏,欲起兵问罪的流言,加剧董卓集团的紧张情绪,使其判断混乱。” “必须不惜代价,尽快与王越建立可靠的单向或双向联系。确认母亲与万年公主现状,确认王越手中是否还有其他筹码或秘密(刘朔始终觉得灵帝临终单独召见王越必有深意)。传递我们的初步计划和接应暗号,让他提前准备,并在宫中留意时机,特别是当董卓主力调离洛阳或宫中因外部战事发生动荡时。” “一旦接应成功,队伍必须按预定路线急速撤离,利用我们对边境地形的熟悉和预先安排的接应点,摆脱可能的追兵。母亲接到后,直接护送回金城。至于万年公主”刘朔略微沉吟,“母亲既已收留,便一并接出。她年纪尚小,亦是皇室血脉,留在洛阳必遭不测,带回凉州安置便是。” 刘朔的谋划条理清晰,既有对历史大势的精准把握,又充分考虑了当时的交通、通信、军事部署等现实条件,细节周详步步为营。 陈宫和程昱听罢,深感主公谋虑之深。程昱补充道:“还可暗中联络关东义军中可能与主公有旧,或对董卓同样切齿痛恨的将领,不必明言接母之事,只互通声气,表达对董卓的共愤,或许能间接牵制董卓兵力,或获取洛阳周边实时军情。” 刘朔点头:“可酌情为之,但需极度谨慎,不可泄露我真实意图,尤其不可让外人知我欲接母离京。” 他最后望向东方,目光坚定:“董卓以为挟持母亲,便可高枕无忧,专心对付关东诸侯。他却不知诸侯讨董,正是我接母良机。让他去和关东群雄厮杀吧,待他焦头烂额、洛阳大乱之时,便是我凉州利刃出鞘,接回至亲之刻!” “传令各方,依此谋划,即刻开始全面、细致的准备我要在明年春天到来之前,所有环节皆已就绪只待东风。” ------------ 第128章 运筹帷幄,三路齐出 时光如渭水东流奔涌不息。初平元年,关东大地烽烟骤起。 以渤海太守袁绍为盟主,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河内太守王匡、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山阳太守袁遗、济北相鲍信、骁骑校尉曹操、长沙太守孙坚等十余路诸侯,尽起兵马,传檄天下,共讨国贼董卓。 天下震动,人心思汉。董卓虽以雷霆手段掌控朝廷,然此等公然举兵清君侧之势,实是自他进京以来面临的最大挑战。 凉州,金城。 当关东联军誓师讨董的详尽情报送达时,刘朔知道他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开始成熟了。 “主公,关东诸侯已动。”陈宫手持最新谍报,语气中带着压抑的兴奋,“袁绍为盟主,曹操发檄文,孙坚为先锋。董卓必调重兵东向防御,洛阳空虚在即。” 程昱则更为冷静:“然董卓老于兵事,必不会倾巢而出。其在关中经营日久,郿坞已成,西凉旧部牛辅、董越、段煨等分守要地。即便东线吃紧,萧关、陇关诸要隘,恐仍有精兵驻守。” 刘朔立于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山川起伏,关隘分明,洛阳、长安、姑臧三点构成一个危险的三角。他的手指从姑臧缓缓东移。 “仲德所言极是。董卓不会放松西线防备,尤其对我。”刘朔目光如炬,“所以我们不仅要等,还要推他一把。” 他转身,语气斩钉截铁:“传令:凉州全军,三路齐出,陈兵关陇,向董卓问安。” 第一路:以张辽为主将,领两万大军自武威郡东出,经祖厉(今甘肃会宁),沿祖厉河—泾河支流河谷,直抵萧关(今宁夏固原东南)以西三十里扎营。大张旗鼓,广立营寨,日夜操练,尘土飞扬,做出随时可能强攻萧关的态势。派遣游骑不断抵近关下侦察、挑衅,但不越界接战。散播流言:“凉州王闻关东义举,亦欲起兵清君侧,唯念母在洛阳,投鼠忌器。若董相国肯放人,则西线可安。”此路直面萧关到安定郡防线,重兵压境,必迫使董卓将相当一部分精锐钉死在北线,不敢轻调东援。 第二路:以关羽为主将,陈宫为随军参谋,领一万五千大军,以轻骑兵、山地步卒为主。自陇西郡、南安郡集结,东进至陇关(今陕西陇县西北)以西、渭水上游地域活动。 一部向南威胁上邽(今天水),控制祁山道北口,隔绝董卓从武都方向获得增援的可能。广布旗帜,白日鼓噪,夜间举火,营造大军云集之象。频繁袭扰陇关外围哨所、粮道,打击守军士气。与北路大军形成犄角之势,让董卓判断不清凉州军的主攻方向。 威胁关中西部另一大门户,并看住天水这个战略要点,防止董卓从南线获得资源或发起侧击。中路的存在,使董卓必须在漫长的陇山防线上分兵,进一步分散其兵力。 第三路:由程昱和高顺负责,明面上领五千军士,实则有近千最精锐的幽影特种战士及支援人员混编其中。自武都郡出发,表面上作出向祁山—上邽方向运动的姿态,吸引董卓在武都、汉阳郡的守军注意力。 在陇山南麓、渭河上游人迹罕至处,或更北的灵州高平小道附近,设立数个隐蔽补给点和安全屋。囤积干粮、药品、轻甲、弩箭、金银细软及伪装衣物。 重金招募熟悉陇山、子午岭、黄河沿岸的猎人、采药人、走私者作为向导。 实地勘探灵州到高平小道陇山猎人小径、黄河隐秘渡口及可夜航河段。并尝试接触并贿赂萧关、陇关、陈仓等关隘的中下级军官或关吏,建立潜在的内应或放行渠道。 从幽影中遴选一百二十名绝对忠诚、武艺高强、精通伪装、潜伏、急行、驾舟、山地行动的死士,组成归巢行动组。化整为零,以商队、流民、逃荒者、游方僧道等身份,提前数月便开始向司隶地区渗透。最终在洛阳以西、弘农郡、华山山区、河东郡南部等地潜伏待命,随时接收来自程昱前沿基地的指令。 程昱需设法通过早已潜伏在洛阳的暗线,将一套复杂的暗号、密语、接应时间表以及紧急联络方式,安全传递给王越。同时,尽可能确认原氏与万年公主的实时状况、具体居所、日常活动规律及董卓安排的护卫详情。 刘朔的战略清晰而富有层次:北、中两路是明棋,大张旗鼓,以正合;南路的秘密行动是暗棋,悄无声息,以奇胜。明棋吸引目光、牵制主力、制造压力;暗棋则真正执行接回母亲的致命一击。 命令下达,凉州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金城城外,铁甲铮铮,战马嘶鸣,粮草辎重络绎于道。北路大军在典韦的率领下,如同一条黑色的铁流,滚滚向东。中路军团也悄然开拔,没入陇山余脉的苍茫之中。程昱则带着他的商队和流民,消失在通往南方的道路上。 洛阳,相国府。 关东诸侯起兵的消息与凉州军异动的警报几乎同时送达。董卓暴怒,却又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关东鼠辈,乌合之众,何足道哉!”董卓咆哮着,将一份檄文撕得粉碎,“咱家即刻亲提大军,踏平酸枣!” 但李儒冷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狂怒:“相国,关东联军虽众,各怀异心,破之不难。然西线警报,不可不察。” 董卓盯着关于凉州军三路动向的急报,肥硕的脸颊肌肉抽动:“刘朔小儿他果然不安分!北路两万,中路一万五,还有南路动向不明他想干什么?真要跟咱家开战?” 李儒沉吟道:“观其部署,北路重兵压萧关,中路疑兵扰陇关,皆是威慑牵制之举,似无立即破关决战的迹象。其南路动向诡秘,需加留意。刘朔此人,用兵奇正相合,其真实意图或许仍在原夫人。” “原氏”董卓眼中凶光闪烁,随即又强行压下。他深知,此刻东西两面受敌,绝不能将刘朔彻底逼反。“传令:牛辅增兵萧关,给咱家守死了,段煨加强陇关、陈仓防务,多派斥候,查清凉州军中路虚实。至于南路令董越注意武都、汉阳方向,但有异动,即刻来报!” 他顿了顿,语气森然:“琉璃阁那边再加一倍供给,守卫再加一队,不两队,都给咱家打起精神,不许任何外人接近,也不许原氏有任何闪失告诉守将,原夫人若少了一根头发,咱家剥他的皮!” 董卓的部署不可谓不严密,东西两线都安排了得力干将和重兵。但他内心深处的焦虑却在滋长:东有关东联军大兵压境,西有刘朔虎视眈眈,后方亦未必全然稳固。更麻烦的是,刘朔的母亲在他手里,这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文优”董卓屏退左右,低声问李儒,“若关东军势大洛阳,还守得住么?” 李儒目光一闪,缓缓道:“洛阳四战之地,城墙虽固,然关东联军若拼死来攻,兼之西线不稳久守恐难。且我军根基,多在关中。为长远计” 董卓眼中掠过一丝狠色与决断:“咱家明白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凉州军三路齐出的消息,以及董卓紧张的应对,自然逃不过幽影的眼睛。情报如雪片般传回金城。 刘朔仔细分析着每一份报告。 “董卓反应在意料之中。牛辅、段煨、董越皆其嫡系,战力不弱,据关死守,短期内我军确实难以突破。”刘朔对陈宫道,“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董卓西线至少五六万精锐被牢牢吸住,不敢轻动。” “更重要的是”陈宫指着地图上洛阳以东,“关东联军已与董卓前接战。已逼近洛阳。董卓的压力,越来越大了。” 刘朔点头,目光投向沙盘上洛阳与长安之间那一段路途。“董卓性格暴虐而惜命,行事果决而多疑。洛阳若不可守,他必思退路。而最佳的退路” 两人目光相接,同时吐出两个字:“长安!” “迁都”陈宫眼中精光爆射,“唯有迁都回其势力根基所在的关中,凭潼关天险抵御关东,再缓图解决西线我军威胁。而迁都之举,必是天下大乱,千载难逢之机!” “正是!”刘朔一拳轻击案几,“百官、宫眷、军队、百姓、财货、典籍数十万人浩浩荡荡西行,从洛阳到长安,近四百里路途,山路迂回,大河阻隔。董卓纵有通天本事,也无法面面俱到,严密控制每一辆车、每一个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东南方:“我们的归巢小组,应该已经就位了。王越那边但愿程昱的消息能送到。现在,只等董卓做出那个决定,只等那场席卷一切的西迁洪流” 刘朔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洪流之中,便是我们接母亲回家之时。” 陈宫补充道:“还需令北路、中路诸将,一旦闻知董卓迁都确凿消息,可酌情加强佯攻力度,甚至制造小规模摩擦,进一步牵制关中守军,使其无暇分兵肃清迁都队伍中的异状。” “准”刘朔道,“另,令河东郡方向的暗线做好准备。一旦接应成功,母亲北渡黄河,进入河东,需有可靠力量接应掩护,绕道返回凉州。这条路,可能比直接西归更为安全。” 一切安排,如同精密的齿轮,紧紧咬合,只待那最关键的一根发条被拧动董卓的迁都令。 ------------ 第129章 迁都大乱 初平元年夏初的历史轨迹,与刘朔记忆中的映像严丝合缝。 关东诸侯联军,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各怀鬼胎。盟主袁绍优柔寡断,冀州牧韩馥克扣粮草,兖州刺史刘岱与东郡太守桥瑁内讧相攻除了长沙太守孙坚一路北上,先后在阳人、大谷等地连破董卓军胡轸、吕布所部,兵锋一度迫近洛阳,引得董卓亲自率军阻击外,其余诸侯大多屯兵酸枣,日日置酒高会,逡巡不进。 曹操愤而率部西进,在荥阳汴水遭遇董卓部将徐荣伏击,几乎全军覆没,幸得堂弟曹洪舍马相救,才狼狈逃回酸枣。至此,联军锐气大挫,内部矛盾彻底公开化。 就在关东联军陷入僵局、互相猜忌之际,董卓在洛阳做出了那个注定遗臭万年、却也改变天下格局的决定。 相国府邸,气氛肃杀。董卓面色阴沉地听着来自东、西两线的战报。东线,孙坚虽暂退,但联军主力犹在,威胁未除;西线,凉州军北路在萧关外每日鼓噪操练,中路游骑不断袭扰陇关粮道,南路亦有异动迹象。更令他不安的是,朝野内外,针对他废立、屠戮的怨恨与恐惧正悄然发酵,刺杀阴谋已破获数起。 李儒再次进言:“相国,洛阳乃四战之地,关东群丑虽无大能,然蚁多咬死象。且西有刘朔虎视,其意难测。为今之计,莫若迁都长安,依托潼关天险,函谷要塞,则进可威震山东,退可固守秦川。长安乃高祖龙兴之地,宫室完备,又有郿坞可为根本。迁都之后,相国坐镇关中,静观关东诸侯自相鱼肉,待其疲敝,再挥师东出,天下可定。” 董卓环视堂下诸将,牛辅、吕布、李傕、郭汜等皆默然。他们多是凉、并之人,对洛阳并无留恋,反觉回到靠近故乡的关中更为安心。 “好”董卓一拍案几,眼中凶光毕露,“关东鼠辈想要洛阳?咱家给他们一座空城传令” “即日起,迁都长安!” 迁都令下,洛阳瞬间沦为地狱。 董卓的手段粗暴而高效:强制洛阳及周边数百万百姓西行。富户被抄家,粮食财物充作军资;贫民则被军队驱赶,扶老携幼,哭号震天。沿途倒毙者不计其数,尸骸枕藉。 董卓下令焚毁洛阳南北两宫、宗庙、府库、民宅。数百年的帝都付之一炬。 派吕布率兵挖掘东汉皇陵及公卿冢墓,搜取珍宝。 以通敌为名,捕杀洛阳富室,没收其财产,稍有反抗即灭族。 朝廷公卿、文武百官及其家眷,被军队护送(实为押解)西行,敢有拖延、怨言者,立斩。 整个司隶地区,从洛阳到弘农,再到京兆,变成了一条长达数百里的、充满死亡与绝望的西迁之路。道路上,皇室仪仗与乱兵抢掠并行,官员车驾与难民人流混杂,珍宝绸缎与饿殍污秽交织。秩序荡然无存,董卓军的纪律也在这疯狂的行进中迅速崩坏,劫掠、强奸、杀人随处可见。 而在这片空前的大混乱中,一支精悍的小队,正如同幽灵般,逆着滚滚人流,悄然向东渗透。 归巢行动组,一百二十名凉州幽影精锐。 他们在接到程昱发自陇山前沿基地的最终指令,速接引后,立刻从潜伏的华山山区、弘农丘陵、河东河谷等地汇集,化装成溃散的洛阳小吏家仆、失散的商队护卫、甚至董卓军中掉队的伤兵,利用西迁队伍的混乱和守军注意力的分散,巧妙地穿过一层层松散的盘查,迅速向洛阳方向靠近。 他们的目标异常清晰:在迁都大队的前部或中部,找到原氏夫人和王越。 得益于程昱事先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利用被贿赂的董卓军底层文书、与王越有过接触的失意旧官僚等传递出的信息,行动组知道原氏和王越很可能在相对靠前的队伍中董卓既优待原氏以安抚刘朔,自然不会让她落在最后遭受乱兵和饥荒的荼毒,但也不会让她在最前列直面可能的袭击。王越作为护卫长,必然紧随左右。 真正的难点在于,在数十万蠕动的、成分复杂到极点的人畜洪流中,精准定位一辆马车、几个人。 行动组长代号玄甲,是刘朔早年收养训练的孤儿,对刘朔忠诚刻入骨髓。他根据情报分析,将重点放在由董卓部分嫡系西凉兵护卫的、待遇明显优于难民但逊于核心权贵的车队上。这类车队通常有数辆马车,护卫约一队,行在迁都队伍的中前段。 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侦察、筛选、排除,甚至冒险抓舌头审问,玄甲终于锁定了一支约在队伍前三分之一处的目标车队。这支车队有三辆马车,二十余名骑兵、三十余名步卒护卫,衣着装备是西凉兵式样,但纪律相对稍好,对中间那辆马车的态度明显带着刻意的恭敬与疏离。更重要的是,玄甲的一名手下,曾在一次车队短暂休息时,远远瞥见一名身材精悍、按剑而立的中年男子,其气度与周围军卒截然不同与程昱描述的王越特征高度吻合。 “确认目标”玄甲用暗语向分散的队员发出信号。 迁都队伍的第七日,行至弘农郡陕县(陕县应该一直就叫这个名字所以没该)以西,一段相对狭窄的谷道。 时值傍晚,天色渐暗,连日奔波使得整个队伍人困马乏。董卓军主力大多在前开路、在后押阵,中间地带的控制力降到最低。许多队伍自行寻找地方歇脚,生火造饭,场面混乱不堪。 玄甲等待的时机到了。他事先已派人在上游一处水源做了点手脚—些无害但会引起轻微腹泻的草药粉末。效果不大,但足以让那支目标车队的部分护卫和车夫频繁离队解手。 “行动。” 数十名幽影队员,从山林、乱石、甚至是其他歇息的难民群中悄然现身。他们分成数组: 一组制造小型混乱——在车队不远处故意引起争执,吸引剩余护卫的注意力。 一组迅速无声地解决掉几名落单的护卫和车夫。 玄甲亲自带领最精锐的十人,直扑中间那辆马车。 王越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常。他本就全身戒备,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当外面传来不寻常的骚动时,他眼神一厉,低喝一声:“夫人勿动”旋即掀开车帘。 车外,数名身着杂色衣物、却行动迅捷如豹的人影已到近前,当先一人对他做了一个复杂的手势那是程昱密信中约定的接应暗号之一。 王越瞳孔微缩,瞬间判断:是自己人时机到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低声道:“来者何人?” 玄甲压低声音,吐出暗语下半句:“陇西故人” 暗号完全对上,王越心中大石落地,语速极快:“只有我与夫人,还有一年幼女童(指万年公主)。护卫尚有二十余在近处,需速决” 玄甲点头,一挥手。几名队员如同鬼魅般扑向附近被短暂吸引注意又觉不对想回防的西凉兵,弩箭轻响,短刀见血,动作干净利落,在更大的骚动兴起前已将最近的威胁清除。 王越转身对车内急促道:“夫人,殿下派人来接我们了快随我下车,勿出声,勿回头!” 车内,原氏紧紧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万年公主,闻言眼泪夺眶而出,却不是害怕,而是绝处逢生的激动与对儿子的思念。她用力点头,捂住公主的嘴,跟着王越迅速下车。 玄甲等人早已准备好替换的衣物普通的粗布妇人衣裙和女童装。原氏和公主就在马车阴影下快速换上。王越也脱去显眼的护卫服饰,换上一身破旧皮甲,伪装成溃兵。 “走”玄甲低喝。队员们迅速围拢,将三人护在中间,借着暮色和地形的掩护,脱离主道,向北方山林疾行。几名队员殿后,负责清除痕迹并布置误导追兵的假象。 整个过程,从发动到撤离,不过半刻钟。当其他西凉兵发觉不对赶来时,只看到空空如也的马车和几具同袍尸体,而周围是成千上万茫然疲惫的迁徙人群和逐渐浓重的夜色,哪里还能分辨失踪的几人去了何方?负责押送的小军官吓傻了,深知原氏丢失是何等大罪,慌乱之下竟不敢立即上报,而是试图自行搜索,结果自然是徒劳,反而延误了时间。 归巢小组接应到人后,毫不停留,按照预定的最安全路线,向北疾行。他们避开了所有可能有关卡的大路,专走山间小径,由熟悉地形的向导带领。 三日后,队伍抵达黄河南岸某处隐秘渡口。程昱早已通过河东郡的暗线,安排了可靠的船夫和数条小船在此接应。一行人趁夜色迅速渡河,进入河东郡地界。 一过黄河,威胁大减。董卓的势力在河东并非铁板一块,且有并州势力交错。程昱布置的接应网络开始发挥作用,提供食物、马车、向导。队伍继续向西北方向移动,经皮氏龙门,绕过左冯翊重镇临晋,从夏阳附近再次西渡黄河,进入左冯翊北部,然后折向西北,进入北地郡。 当队伍最终踏上凉州实际控制区的土地时,已是离开迁都队伍近二十天后(当时的交通情况且从河南走到现在的陕西西应该差不多)。早有凉州游骑接应,护送他们前往萧关前线与大部队会合。 萧关以西三十里,凉州军北大营。 当刘朔接到归巢行动成功、母亲已平安进入安定郡的消息时,饶是他心志坚毅,也霍然起身,手指微微颤抖。巨大的喜悦和如释重负感冲击着他,甚至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竟然如此顺利? 计划周密固然重要,但董卓迁都造成的混乱程度、王越的果断配合、行动组执行的精准、沿途接应的无缝衔接,乃至那一点点运气所有因素竟然都偏向了自己这一边。 没有遭遇大规模追兵,没有惊心动魄的绝地厮杀,没有牺牲关键的队员,母亲和那个意外出现的妹妹(万年公主)就被这样悄然带出了那个巨大的、血腥的漩涡中心。 “快!准备车驾,不,备马!我亲自去迎!”刘朔声音有些发涩,急不可待。 陈宫在一旁含笑劝道:“主公,原夫人车马劳顿,宜先至安定郡城妥善安顿歇息。主公可轻骑前往郡城迎接,更为稳妥。” 刘朔深吸一口气,压下立刻飞驰而去的冲动,点了点头:“公台所言有理。速令临泾准备最好的房舍、医官、侍女,一应用度务必精细妥帖,我即刻出发。” 安定郡,临泾城。 当刘朔在郡守府邸后院,终于见到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的母亲原氏,以及紧紧拽着母亲衣角、好奇又怯生生打量他的小公主时,多年的担忧、筹划的艰辛、乃至前世今生的孤独感,似乎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他疾步上前,撩袍跪倒:“母亲,不孝儿刘朔,接驾来迟,让母亲受苦了!” 原氏泪如雨下,颤抖着手扶起儿子,抚摸着他已然棱角分明的脸庞,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朔儿我儿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万年公主也似乎感受到这份劫后重逢的激动,小声地跟着抽泣起来。 一番激动互诉后,刘朔将母亲和妹妹安顿进早已准备好的舒适院落,吩咐人悉心照料。他看出母亲疲惫已极,便嘱咐先好好休息,来日再细谈。 就在刘朔准备离开时,一直在旁沉默护卫的王越上前一步,抱拳低声道:“殿下,越有要事,需单独禀报。” 刘朔心中一动,看向王越。这位闻名天下的剑师,此刻虽难掩倦色,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更透着一股完成重托后的凝重。刘朔点头:“王将军一路辛苦。随我来书房。” 书房内,烛火通明,只有刘朔与王越二人。 王越先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符,双手奉上:“殿下,此乃灵帝陛下临终前,赐予越的通行信物,并颁口谕,将越贬为原夫人护卫长。” 刘朔接过铜符,触手冰凉,上面刻着复杂的宫禁纹样。他点点头,这符合之前的推测。但王越接下来的动作,却让他目光骤然凝住。 只见王越解开外袍,露出贴身绑缚在胸腹间的一个扁平的、毫不起眼的陈旧木盒。木盒毫无装饰,甚至边角有些磨损,与王越郑重其事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 王越小心翼翼地将木盒解下,双手平托,举过头顶,声音低沉而肃穆,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殿下,此盒乃先帝陛下于弥留之际,屏退左右,亲手交予越。陛下严令:务必护其周全,待时机成熟,与夫人一同送至殿下手中,并嘱必须由殿下亲手开启。” 王越抬起头,目光与刘朔对视,补充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陛下交付此盒时,曾言此乃,关乎大汉延续之物。” 刘朔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一跳。 灵帝的遗物?关乎大汉国祚?必须亲手交给自己?联系灵帝临终前反常地厚待母亲、贬斥王越护卫,以及历史上传国玉玺在董卓之乱后的下落成谜 一个惊人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划过刘朔的脑海!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粗糙的木盒表面,竟感到一丝微微的灼热。盒子里是什么?难道真是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还是另有什么密诏、信物? 便宜老爹在最后时刻,究竟想通过这个盒子,向自己这个他一生厌弃的长子,传递怎样的信息?是忏悔?是托付?还是另一个更复杂的政治算计? 王越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如同最忠实的石像。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将那古朴的木盒映照得光影斑驳,仿佛承载着无尽的秘密与历史的重量。 刘朔凝视着木盒,良久,缓缓将其接过。入手的分量,比他预想的要沉。 他没有立即打开。时机,地点,心境,似乎都还需要一点准备。这份来自已故君父的、充满矛盾与未知的馈赠,需要他以最冷静的状态去面对。 “王将军,”刘朔将木盒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一路艰险,护持有功。此间事,除你我及灵帝陛下外,可还有他人知晓?” 王越斩钉截铁:“绝无第四人知晓此盒存在及内容。越以性命担保。” 刘朔点点头:“将军且先下去休息,此事,暂勿对任何人提及。” “诺!”王越行礼,转身退出书房,细心地将门带上。 书房内,只剩下刘朔一人,和那个静静躺在书案上的陈旧木盒。 而近在咫尺的木盒,却仿佛一个黑洞,吸引着他所有的注意力,也预示着,一段新的、或许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即将随着盒盖的开启而降临。 ------------ 第130章 心潮逐浪 夜深人静,安定郡守府的书房内,烛火已将尽。 刘朔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案上别无他物,只有那个王越交付的、陈旧而朴拙的木盒。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在跳跃的昏黄光线下,边缘的磨损与木纹清晰可见,像一位沉默的、背负着巨大秘密的垂暮老者。 他没有立刻打开。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粗糙的木盒表面,刘朔的目光有些游离。白日里见到母亲的激动与宽慰渐渐沉淀下去,更深层的、复杂的思绪翻涌上来。 灵帝刘宏他的父亲。 这个称呼在他心中咀嚼了十八年,大多时候伴随的是冰冷的漠视、公开的厌弃、乃至放逐的绝情。他们之间,何曾有过半分寻常父子的温情?便是最后那点看似优待母亲和派遣王越的举动,在刘朔看来,也不过是政治权衡下无奈的、甚至是充满算计的妥协。 可偏偏,就是这个对他几乎只有负面情感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秘密交出了这样一个盒子,并留下关乎大汉的重托。 “里面……到底是什么?” 刘朔心中第一次对这位便宜父亲生出了强烈的好奇,而非仅仅是怨恨或冷漠。传国玉玺?这念头最直接也最震撼。那方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印章,是皇权的至高象征,得之者至少在法理上占据了难以比拟的优势。灵帝将它秘密送出洛阳,交给远在凉州、素来不和的自己,是为了不让它落入董卓或关东诸侯之手?还是某种绝望中近乎荒诞的、对血脉延续的寄托? 又或是传位密诏?在公开立刘辩、内心可能属意刘协的迷局下,一份指定他刘朔继位的密诏?这想法更显得离奇。且不说宗法礼制已将他排除在外,灵帝自己对他多年的态度,也绝不像有这种打算。但若非如此,又何须关乎大汉? 也可能,只是某种信物,或是一封充满矛盾与悔恨的遗书?试图解释,试图弥补,试图在历史评判和儿子心中留下一点点不那么糟糕的印象? 猜不透。这个他从未试图去理解的父亲,在生命终点的心思,竟比他想象中更复杂难明。 思绪飘远,从这小小的木盒,延伸到了它所代表的那个庞大帝国。 大汉……四百年煌煌天朝。 自高祖斩白蛇起义,光武中兴续命,这片土地上建立的王朝,曾让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强音响彻寰宇,曾让丝绸之路驼铃声声连接东西。可如今呢?桓灵以来,宦官外戚轮番祸乱,党锢之争摧折士心,天灾人祸民不聊生。黄巾烽火虽暂熄,却已敲响了帝国根基松动的丧钟。 而灵帝,这位刚刚葬入文陵的皇帝,他这三十三年人生,这二十一年帝王生涯,给这个王朝留下了什么?是西园卖官的铜臭?是十常侍的嚣张?是宫闱的淫乱?是羌胡的烽烟?还是眼下这洛阳焚毁、百官西迁、诸侯并起、天下鼎沸的烂摊子? “自你之后,大汉怕是名存实亡了吧。”刘朔对着虚空,仿佛对那个已逝的灵魂低语。这不是诅咒,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历史判断。即便没有他这只穿越的蝴蝶,原有的历史轨迹也已清晰董卓乱政,群雄割据,汉献帝成为傀儡辗转流离,直至曹丕篡汉,三国鼎立。那面曾经猎猎飘扬的炎汉赤旗,将在接下来的九十年里,逐渐褪色、破碎,最终淹没在魏晋的烽烟与五胡乱华的滔天巨浪之中。 九十年!不是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几行字,而是实实在在的、将近一个世纪的生灵涂炭!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他熟知的、却尚未发生的惨烈画面: 虎牢关前的尸山血海,徐州被屠城的遍地哀鸿,官渡之战的血流漂橹,赤壁烧红的滔滔江水这还只是诸侯混战。 更有那即将到来的、更加黑暗的岁月:北地胡骑的铁蹄终将南下,神州陆沉,中原板荡,衣冠南渡。永嘉之乱,五胡十六国,那是比三国更加残酷的种族屠杀与文化浩劫。“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不再是诗句,而是漫长岁月里反复上演的常态。汉家儿女,将在近三个世纪里,饱尝战乱、分裂、异族统治的苦难,人口锐减,文明凋零,直至隋唐方才再度一统,其间付出了何等惨痛的代价! 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刘朔的胸膛,握紧的拳头指节发白。 他来到这个时代,起初只是为了生存,为了摆脱那令人窒息的深宫命运。后来,他经营凉州,积蓄力量,首要目标也只是保护母亲,在这乱世中占据一席之地,避免成为历史洪流中无声湮灭的尘埃。 但此刻,想起这片土地上即将降临的、长达近三个世纪的深重苦难,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责任感,混杂着澎湃的热血与雄心,狠狠撞击着他的心房。 我来了。 我……能改变吗? 凉州十载,他拥有了这个时代顶尖的军队,相对稳固的根据地,初步发展的科技五百多万民众,还有陈宫、程昱、典韦、关羽、高顺、张辽等一批堪用之才。更重要的是,他拥有超越千年的历史视野和见识。 难道仅仅满足于割据一方,在即将到来的大乱中苟全,或是重复历史上某个军阀的老路,加入那场吞噬一切的混战,成为又一个曹操、刘备或孙权? 不! 既然命运让他来到这个关键的节点,既然他已掌握了一定的力量和先机,既然他深知前方是民族何等深重的苦难…… “总要……留下些什么。” 他低声自语,目光从木盒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空,仿佛要穿透时空,望向那波诡云谲的未来。“不是为了我那个便宜老爹,不是为了那个已然腐朽的刘汉朝廷。” “是为了这天下万千黎庶,少受些战乱流离之苦。” “是为了这华夏衣冠文明,不至于断层湮灭,蒙尘百年。” 是为了证明,我刘朔,来此一遭,不负此生,不负这个波澜壮阔却又血迹斑斑的时代! 结束乱世,再造一统!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强烈地占据他的脑海。不是简单的取而代之,而是要以更高效、更坚实的方式,扫平群雄,震慑胡虏,奠定一个更长久的太平基业,让那“胡乱华的悲剧,至少在他的手中,被扼杀在萌芽之中。 胸中块垒,化作凌云之志。那曾经因身世和遭遇而缠绕的阴郁与谨慎,此刻被一种更为宏大、更为炽热的情感所冲刷、所覆盖。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书案上的木盒。 这盒子,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已成为一个象征——旧时代的遗物,交到了他这个决心开创新时代的人手中。 灵帝的用意已不重要,大汉的国祚是否系于此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刘朔,将如何运用可能得到的一切,去实现自己刚刚立下的宏愿。 好奇心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命运的平静与决断。 他伸出手,不再有丝毫犹豫,指尖稳稳地按在了木盒的铜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铜扣弹开。 刘朔屏住呼吸,缓缓掀开了那沉重的盒盖。 烛光跃入盒中,照亮了内里的物事 ------------ 第131章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盒子完全掀开的刹那,烛火的光晕仿佛凝滞了一瞬,随即被盒内之物折射出一种温润却又令人心悸的辉光。 刘朔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为之屏住。 那方静静地卧在明黄色锦缎衬垫上的玉玺,其形制、其气度,与他记忆碎片和前世听闻的描绘瞬间重叠。 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螭虎盘踞,姿态威猛,玉质在昏黄光线下流淌着凝脂般的光泽,一角赫然镶着赤金,修补的痕迹非但不显突兀,反而为其增添了几分历经劫波的沧桑与确凿无疑的身份标识。 即便没有凑近细看,那仿佛能压塌山河的、承载着四百年汉祚的无形重量,已扑面而来。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八个篆字仿佛在他脑海中轰然鸣响。古今多少英雄豪杰、帝王将相,为此物征战厮杀,梦寐以求,视其为天命所归的至高象征。它见证了秦扫六合,伴随着汉室兴衰,每一次易手都意味着山河变色、王朝更迭。 刘朔怎么也没想到,灵帝那个对他厌弃至极的父亲在生命最后一刻,秘密送出的,竟然是这东西! 震惊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心神,足足有几个呼吸的时间,他只是僵在那里,目光死死锁住那方玉玺。饶是他心志坚如铁石,两世为人,面对这骤然出现在眼前的、堪称华夏第一重宝的物件,也难以完全保持平静。 然而,这股震撼来得猛烈,去得也迅速。毕竟,他灵魂的底色来自一个不信天命、只信实力与规律的时代。短暂的失神后,理智迅速重新占据高地。 “说到底……不过是一块质地特殊、雕工精湛、历史意义重大的石头罢了。” 他心中暗道,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所谓天命所归,更多是拥有者及其拥护者编织的神话与心理依托。在凉州,他靠的不是天命,是实打实的铁甲、粮食、盐巴和律法。这玉玺本身,并不能让他的军队更锋利,也不能让他的百姓更温饱。 它的价值,在于其无与伦比的象征意义和政治资本。拥有了它,在法理和舆论上,他就占据了一个近乎压倒性的制高点。尤其是在汉室倾颓、群雄并起的当下,这方玉玺所能带来的正统光环和号召力,是任何其他东西都难以比拟的。灵帝将此物给他,无论初衷如何,客观上无异于将一面可能凝聚天下人心的巨旗,塞到了他的手中。 心潮逐渐平复,刘朔的目光这才从玉玺上移开,落在它旁边那卷折叠整齐的帛书上。帛色微黄,边缘略有磨损,显然有些时日了。 “这……才是我那便宜老爹真正想说的话吧。”刘朔低声自语,伸手将帛书拿起。入手绵软,却仿佛重若千钧,因为它承载着一个父亲、一个帝王临终前最私密、最复杂、也最可能充满矛盾的心绪。 他缓缓展开帛书。 字迹映入眼帘的瞬间,刘朔的心弦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想象中(他没见过他老爹写的字)皇帝朱批的雄健字体,也不是工整的馆阁体。帛书上的字歪歪扭扭,笔画时而虚浮无力,时而颤抖滞涩,大小不一,墨色浓淡不均。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不应有的停顿和拖曳,显然书写者当时已经极度虚弱,手臂难以稳定控制毛笔。 这是一封真正在生命烛火摇曳将熄之时,用尽最后气力和心神写就的书信。 刘朔收摄心神,逐字看去: “朔……吾儿: 当汝见此书时,朕……汝父,恐已归于陵墓矣。提笔千斤,心中更重于笔。 朕知,汝必恨朕,深恨。朕亦无言可辩。自汝降生,朕因琐故迁怒于尔母,累及于汝,视若敝履,弃于深宫,复逐于边塞苦寒之地。十九载父子,朕所予汝者,唯冷眼、苛待、忌惮耳。朕非人父,实为汝之仇寇。每思及此,五内如焚,愧悔啮心,然……迟矣。 汝就封凉州,朕初时只道放逐,眼不见为净。然汝之作为,渐闻于宫阙:抚羌胡,兴水利,劝农桑,练强兵,聚流民竟于绝地开出一片基业。朕闻之,非但不喜,反生大惧。惧汝羽翼丰满,心怀怨望,卷土重来。朕以帝王心术猜度亲子,以权衡之术打压骨血,何其昏聩,何其凉薄!今思之,若朕当年能予汝万一慈爱,若朕能坦然接纳汝之才略,倚为臂助,何至朝堂失衡,何至今日豺狼盈室,朕病卧床榻而无人真心护持?朕自食其果。 朕为帝廿一载,上不能安宗庙,下不能抚黎元。宠信奸佞,鬻卖官爵,致使纲纪崩坏,盗贼蜂起。朕,乃汉室之罪人,天下苍生之罪人。于此将死之际,尤觉面目可憎,无颜见高皇帝于地下。 然,社稷不可倾覆,祖宗基业不可断送于朕手。辩儿柔弱,协儿幼冲,纵登位,非制于权阉,即缚于外戚,汉室之光,终将湮灭。环顾宇内,能持钢腕挽狂澜于既倒者竟唯有吾儿汝。汝虽恨朕,然朕知,汝血中流淌者,乃高祖、光武之血;汝麾下所聚,乃护国安民之力。此玺,国之重器,天命象征。朕付于汝,非仅为父之私心朕亦无颜言父爱,实为天下计,为刘氏宗庙计。望汝……善用之。 朕知汝素不信天命,然此玺所载,乃民心之所向,大义之名分。得之,可聚忠贞,可斥逆妄。然切记,宝物利器,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望汝以之为镜,常怀敬畏,勿忘今日天下离乱、生民倒悬之苦,勿使手中权柄,复成害民之具。 另,朕……不配为汝冠字。汝之成年,朕未尽分毫之责。可自择天下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之长者,于汝认为恰当之时,行冠礼,取字。愿汝之字,能惕励前行,不负此生才具。 最后数言,望汝谨记: 小心世家。彼等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天下,所求者乃家族私利,非国祚永续。可用之,不可纵之,更不可使之凌驾于国法之上。 警惕外戚。何进之祸,近在眼前。婚姻缔盟,须慎之又慎,勿使后宫干政,舅族坐大。 铲除阉宦。此辈身体残缺,心术多诡,依附皇权而生,最善搬弄是非,败坏朝纲。根治之法,在制度,在明律,在绝其干政之途。 善待百姓。朕失天下之心,始于失黎庶之心。仓廪实,礼仪兴;衣食足,荣辱知。此乃治国之本,切不可违。 朕倦矣,手颤难继。此生亏欠汝与尔母太多,无从弥补,唯愿来生……不复生于帝王家,或可为寻常父子,粗茶淡饭,安然度日。 勿以朕为念。 刘宏 绝笔” 帛书不长,却字字千钧。 刘朔的目光,从那些歪斜颤抖的字迹上缓缓扫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他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态度。但看着看着,那些力透纸背尽管笔力已衰的悔恨、愧疚、绝望、托付,还有那最后一丝对寻常亲情的卑微幻想,如同无形的涓流,一点点渗入他本以为早已冰封的心湖。 他能想象,那个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帝王,是如何挣扎着屏退左右,如何在剧痛和眩晕中,用颤抖得不听使唤的手,握住对他来说可能比宝剑更沉重的笔,一字一句,写下这些他生前绝不可能说出口的话。每一笔的歪斜,每一处的顿挫,都是生命流逝和情感爆发的双重痕迹。 恨吗? 当然恨。那些深宫冷眼,那些如履薄冰的日子,那十岁便被放逐边荒的恐惧与孤独,是真实存在过的创伤。 但此刻,除了恨,一些更复杂的情绪悄然滋生。 有一种恍然。原来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皇帝,内心也有如此脆弱、懊悔、甚至绝望的一面。他并非天生的恶魔,只是一个被权力腐蚀、被猜忌蒙蔽、最终被自己酿成的苦果吞噬的可怜人。 有一丝悲悯。不是原谅,而是对一个失败父亲、一个亡国昏君末路的、居高临下的悲悯。看他清醒地数算自己的罪孽,看他绝望地将挽救家族江山的一线希望,寄托在最厌恶的儿子身上,这其中的讽刺与悲哀,浓得化不开。 还有一种极其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释然与怅然。这封帛书,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锁的角落。那个被父亲厌弃的童年阴影,似乎因为这临终的忏悔和迟来的认可尽管是以托付重任的形式,而得到了某种程度的消解。然而,消解之后,并非亲密,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怅然他们终究是错过了任何建立正常父子关系的可能,无论是爱是恨,都在此刻,随着写信人的逝去,变成了无法更改的过去式。 “刘宏……父亲……”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称呼,心中五味杂陈。最终,他轻轻将帛书按照原折痕重新叠好,动作带着一种罕见的慎重。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方传国玉玺上。此刻再看,感受已然不同。它不再仅仅是一件政治工具或历史文物。它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个临终皇帝复杂的体温和嘱托,承载着一个行将就木的王朝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遗产,以及一份沉甸甸到令人窒息的期望。 “不负此生……开创我的时代……”刘朔低声重复着帛书中的字句,眼中最后一丝波动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清明、无比坚定的光芒。 个人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显得渺小了。无论灵帝是真心悔悟还是无奈托付,无论这玉玺带来的是机遇还是更大的挑战,历史的指针已经拨动,时代的浪潮已扑面而来。 他轻轻合上了木盒的盖子,将那方牵动天下人心的玉玺和那份浸透复杂情感的帛书,一并锁入其中。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窗外。东方的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微白。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属于他刘朔的道路,也从此被赋予了全新的、更加宏大而艰巨的意义。 他不仅要接回母亲,不仅要割据一方。 他要终结这个即将到来的、长达近百年的乱世。 他要让华夏少流血,让文明得延续。 这,或许才是他穿越千年时空,来到此地,最重要的使命。 心中块垒尽去,只余一片澄澈与坚定。刘朔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清凉的晨风涌入,带着草木的气息。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他已握玺在手,明志于心。 ------------ 第132章 回归王府文武拜见 次日清晨,安定郡城临泾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行车马已悄然驶出城门。 刘朔为母亲和妹妹安排的,是凉州境内最顶级的行旅配置。两辆改良过的四轮马车,车轮包覆着厚实的熟牛皮与铁箍,减震用的多层钢板与皮革交错,即便在稍显颠簸的路段也能保持平稳。拉车的四匹河西大马,皆是肩高体健、毛色油亮的凉州健驹与部分西域良种杂交优选的后代,耐力与速度俱佳。车厢宽大,内衬锦缎,设有固定的小几和软榻,车窗嵌着可调节的琉璃片虽是浑浊的原始版本,但已能挡风透光,门帘厚实保暖。 刘朔、王越及近卫亲随则人人双马,皆是矫健的河西战马,鞍鞯鲜明。一行人出了临泾,便转上通往金城的宽阔驰道。 这驰道是刘朔多年来利用战争俘虏、雇佣流民,并投入大量资源修建的凉州交通动脉。路基以黄土、碎石、石灰分层夯筑,宽阔可容四辆马车并行,两侧有排水沟渠,关键路段甚至铺设了平整的石板。每隔三十里设一亭驿,可供换马歇息,传递消息。其规格与质量,比起秦代驰道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当今天下,恐怕也只有雒阳周边少数官道可堪比拟。 马蹄声在坚实的路面上敲击出轻快而富有节奏的韵律。马车内,原氏掀开车窗一角,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平整的道路、远处隐约的屯田村落、规整的渠道、还有护送队伍中那些甲胄鲜明、沉默肃然的骑兵。这一切与她记忆中荒凉、混乱、危险的边塞景象截然不同,处处透着秩序、力量与生机。她眼中既有惊奇,更有为儿子成就感到的深深自豪。万年公主刘氏也趴在一旁,小脸紧贴着车窗,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一丝怯生生的依赖。 有了良马、好车、驰道,加之刘朔归心似箭,队伍行进极快。途中仅在两个驿站稍作停留,更换马匹,补充食水。不过三日光景,金城那高大坚固的城墙轮廓,已遥遥在望。 金城作为刘朔经营凉州的核心,其城池经过数次扩建加固,墙高池深,瓮城、角楼、马面一应俱全,气象森严。城门处车马行人往来有序,守军检查虽严,但并无扰民之举。刘朔车驾到来,城门尉早已得报,肃然行礼,百姓也纷纷避让,眼中充满敬畏与好奇。 车队径直驶入城中心的凉州王府(实质上已是王宫规格,但刘朔一直低调称府)。府邸占地广阔,虽不追求洛宫式的奢华繁复,但建筑恢宏大气,布局严谨,庭园疏朗,处处透着实用与威仪。早已接到飞骑传书的府内管事、侍女、仆役数百人,已在内府主院外列队恭候。 刘朔亲自搀扶母亲下车,又小心地将有些怯场的妹妹抱下。原氏抬头望着眼前气象万千的府邸门楣,再看着周围恭敬垂首的人群,一时间百感交集。从洛阳冷宫到凉州王府,从朝不保夕到安若泰山,这中间的云泥之别,皆因自己的儿子。 “母亲,妹妹,我们到家了。”刘朔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原氏用力点头,眼圈微红,紧紧握着儿子的手,另一手牵着公主,在刘朔的引领和众人的簇拥下,步入了这座将成为她们新家的府邸。府内早已按照最高规格收拾出最宽敞舒适、景致最佳的院落供原氏居住,紧邻的精致小院则安排给万年公主,一应侍女、仆妇、护卫皆是精挑细选,可靠妥当。 安顿母亲和妹妹稍事休息、熟悉环境后,刘朔并未停歇。他深知,母亲平安归来,且携有万年公主,这对于他麾下的整个集团而言,意义重大。他必须第一时间让核心班底正式拜见,这既是礼仪,也是稳定人心、明确未来的必要步骤。 半个时辰后,王府正殿承运殿内。 刘朔端坐主位,身旁设了两个稍侧的座位,原氏与万年公主盛装而坐。虽然经历长途奔波,但回到安全的环境,又有侍女精心打理,原氏气色恢复了不少,端庄温婉中自有一股历经磨难后的沉静气度。万年公主也换上了合身的新衣,虽然仍有些紧张,但在原氏身边,也努力保持着公主的仪态。 殿下,以陈宫、程昱为首,典韦、关羽、张辽、高顺、马腾等文武重臣,以及数位刘朔后来提拔、忠诚干练的凉州本土及外来人才如治理民政的杨会、主管匠作营的墨研等,皆身着正式冠服,肃然排列。 刘朔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或熟悉或威严的面孔,这些都是他立足凉州、争雄天下的基石。他朗声开口,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诸位,今日召大家前来,首要之事,便是拜见本王的母亲。”他微微侧身,向母亲示意。 殿下众人早已得知原夫人被成功接回的消息,此刻正式拜见,无不神情肃穆,按品级次序,上前大礼参拜:“臣等/末将等,拜见夫人!恭贺夫人凤驾安归,福寿安康!”声浪整齐,透着由衷的敬意与恭贺。对于这些臣属而言,主母的回归,意味着主公最后一块心病的消除,集团核心更加稳固,也象征着某种圆满。 原氏在刘朔的示意下,微微起身,虚扶一下,温声道:“诸位快快请起。妾身流落险地,幸赖朔儿与众位卿家尽心竭力,方能平安归来。这些年来,朔儿能于凉州有所建树,全赖诸位鼎力辅佐,老身在此,代朔儿谢过诸位。”说着,竟真的向众人微微欠身。 这一举动,让殿下众人连忙避让,连称不敢。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心中感慨。他们是最早追随刘朔的元从,亲眼见证主公从深宫稚子成长为边塞雄主,其中艰辛,不足为外人道。此刻见到主公生母如此明理谦和,心中更是欣慰,只觉得主公早年所受的苦楚,如今总算有了家庭的慰藉。 刘朔接着介绍万年公主:“此乃先帝之女,万年公主殿下。洛阳乱中,蒙母亲怜惜,携之同归。今后便居于府中,视若家人。” 众人又向公主行礼。公主有些无措,在原氏鼓励的眼神下,学着原氏的样子轻声说了句免礼。稚嫩的声音惹得一些年纪稍长的臣属如马腾等,眼中泛起一丝温和。 简单的拜见仪式后,刘朔令大部分臣属暂且退下,只留下最核心的几人:陈宫、程昱、典韦、关羽。 原氏看着眼前这几位儿子最倚重的股肱之臣,目光尤其落在陈宫、程昱和典韦身上,眼中泛起真切的情感波澜。她招了招手,柔声道:“陈先生、程先生、典将军,还有关将军,请近前些。” 四人依言上前几步。 原氏目光依次扫过他们,声音微微哽咽:“陈先生,程先生,朔儿当年离京时,不过十岁稚童,身边唯有二位先生不弃,一路护持,教导文武,谋划方略。妾身虽在深宫,亦偶有听闻,朔儿每每信中提及二位先生,皆敬若师长。若无二位先生呕心沥血,何来朔儿今日?妾身感激不尽!”说着,眼中已有泪光。 陈宫和程昱闻言,心中亦是激荡。他们辅佐刘朔,固然有自身的抱负和主从情分,但得到主母亲口如此真挚的感谢,那份成就感与归属感又是不同。陈宫拱手,语气诚挚:“夫人言重了。宫(昱)等得遇明主,方能一展所学。主公天纵英才,仁毅果决,能有今日,乃主公英明,将士用命之功。辅佐主公,乃臣等本分,亦是大幸。” 程昱也沉声道:“夫人平安归来,主公再无后顾之忧,臣等亦为主公欣喜。日后定当继续竭诚辅佐,以报主公知遇之恩,亦不负夫人今日之托。” 原氏点头,又看向如同一座铁塔般矗立的典韦,眼中充满慈爱:“典将军,老身记得,朔儿信中常提,将军忠勇无匹。将军待朔儿,不仅为主从,更似兄长。朔儿能有将军护卫左右,实是他的福分。老身在此,多谢将军了!”说着,又要行礼。 典韦这个大老粗,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不变色,此刻却被原氏几句真挚的话语说得眼眶发红,手足无措,连忙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哽咽:“夫人!您可折煞俺老典了!护卫主公,那是俺的本分!主公待俺恩重如山,俺这条命就是主公的!夫人您平安回来就好,以后俺老典一定也护得夫人和公主殿下周全!谁想伤害夫人和殿下,先踏过俺老典的尸体!”朴实无华的话语,却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显赤诚。 刘朔在一旁听着,心中温暖。他知道典韦这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 最后,原氏看向关羽。关羽虽加入较晚,但其威名和能力早已彰显,对刘朔也是忠心耿耿。原氏温言道:“关将军威震华夏,忠义无双,能追随朔儿,亦是朔儿之幸。日后还望将军继续助朔儿匡扶天下,拯救黎民。” 关羽丹凤眼微睁,抱拳郑重道:“夫人放心。关某既认主公,此生必竭忠尽力,辅佐主公成就大业,绝无二心!” 看着母亲与自己最核心的班底如此融洽互动,刘朔心中最后一丝尘埃落定。家已安,臣心固,接下来,便是全力面对外面那个风云激荡的大时代了。 他示意众人重新落座,脸上的温情渐渐被惯常的冷静与威严取代。 “母亲安然归来,我心已安。”刘朔缓缓开口目光如电,扫过陈宫等人,“然,天下局势,瞬息万变。董卓焚毁洛阳,迁都长安,关东联军各怀异志,离散在即。而我凉州” 他顿了顿,没有立刻提及传国玉玺之事,那是需要更慎重时机宣布的王牌。 “也该有所作为了。” 原氏带着万年公主离开承运殿,返回内院歇息。大殿内,只剩下刘朔与他的心腹核心:陈宫、程昱、典韦、关羽。 气氛从方才的温情脉脉,转为一种沉静而凝重的肃穆。刘朔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起身,走到殿侧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前,拨动机关,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他托着木盒,走回主位,将它郑重地放在面前的案几上。典韦和关羽目光中透出好奇,而陈宫与程昱则似乎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神情愈发严肃。 “殿内已无外人。”刘朔的目光缓缓扫过四人,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座诸位,于我刘朔而言,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君臣之义。公台、仲德先生于我,如师如父;典韦、云长于我,如兄如臂。此间言语,出我之口,入诸位之耳,关乎我凉州未来命脉,乃至天下气运。” 他停顿了一下,手轻轻抚过木盒表面。“此物,乃是我那已故的父皇灵帝,临终前秘密交付王越,命其护送至我手中。王越不负所托,昨日方交于我。” 此言一出,典韦、关羽皆是身体微震,眼中惊疑不定。陈宫和程昱虽早有猜测,但听到刘朔亲口证实此物来自灵帝,且是临终密付,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起来。 刘朔不再多言,直接打开了盒盖。 殿内烛火通明,当那方玉玺完全呈现在众人眼前时,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那独特的形制、威严的五龙纽、刺目的镶金一角即便未曾亲眼见过,在场的几人,又有谁没听说过传国玉玺的传说? “这……这是……”典韦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传国玉玺”关羽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抚髯的手停在半空,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饱读春秋,深知此物在天下人心目中的分量。 陈宫和程昱尽管有所准备,但当真正看到这象征着受命于天的至高信物时,依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心跳如擂鼓。他们辅佐刘朔,固然是认定其雄才大略,但内心深处,未尝不为主公的长放逐身份,在未来争夺天下正统名分时可能遇到的障碍而隐忧。 如今,这最大的障碍,似乎被灵帝亲手搬开了?不,不仅是搬开,而是直接将通往最高法理位置的天梯,递到了刘朔脚下!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激动、兴奋、一种天命在我的强烈预感,冲击着每个人的心房。尤其是典韦和关羽这等武将,更觉豪情万丈追随的主公若得天命,他们便是从龙之功,青史留名! 刘朔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知道这份激动是人之常情。他没有打扰,任由这情绪的浪潮翻涌了片刻。 直到陈宫最先从巨大的冲击中强行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主公……陛下,可还有何遗言?” 刘朔点点头,将盒中那份帛书也取出,但没有展开,只是沉声道:“父皇留有亲笔帛书,其中多有悔恨愧疚之词,亦将此玺托付于我,言关乎大汉,望我善用之,匡扶社稷,拯救黎民。” “陛下……终于……”程昱喟然长叹,不知是感慨灵帝的悔悟,还是感叹这迟来的托付之沉重。他很快也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最冷静的谋士,开始审视这天降大礼背后的一切。 激动过后,现实的问题随之而来。刘朔适时开口,打破了殿内激荡的情绪:“玉玺在此,帛书在此。诸位都是我肱骨,且议一议,此物现世,于我凉州而言,是利是弊?当如何用之?”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让典韦和关羽也从狂喜中稍微清醒。是啊,拿到了玉玺,不等于就坐稳了天下。 陈宫眉头紧锁,沉吟许久,方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缜密:“主公,诸位,此玺乃无上重宝,亦是无上凶器”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仿佛在对着无形的天下局势剖析:“其利有三:一曰正名。主公虽为皇长子,然久处边陲,与中枢疏离,且早年际遇特殊。得此玺,则主公乃灵帝秘密指定的正统继承人法理上压倒一切僭越者,包括如今在长安的献帝(刘协)。天下忠义之士、心向汉室者,见此玺归于主公,必如百川归海,玉玺所至,即天命所归,可极大打击对手士气,使其内部生疑,未战先怯。” “然其弊,亦有三,且更为凶险”陈宫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一曰怀璧其罪。此玺一出,主公便从割据边镇的强势藩王,瞬间变为拥有传国玉玺、宣称正统的天下最大靶子。 关东诸侯、董卓余孽、乃至益州刘焉、荆州刘表等宗室,皆会视主公为最大威胁,恐有联手共击之危,二曰时机未至。如今献帝虽在曹操等辈手中,然名义上仍是天下共主。 主公若此时高举玉玺,另立中央,便是公然分裂,予人口实,恐失大义名分,反被斥为篡逆。三曰根基未稳。我凉州虽强,然欲以一州之力,抗衡天下诸侯可能之联合,尚无必胜把握。此时亮出玉玺,如同幼童持金过市,非但不能得利,反招杀身之祸!” 程昱深以为然,接着补充道:“公台所言极是。此玺是王冠,亦是枷锁。在主公未能真正横扫六合、实力冠绝天下之前,贸然亮出,弊远大于利。如今关东联军讨董,看似同仇敌忾,实则各怀鬼胎。董卓迁都,实力受损,但根基犹在。天下乱局,方才开始。此刻,闷声发大财,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方为上策。玉玺,当为压箱底的决胜之物,而非现在便打出的牌。” 关羽抚髯点头:“二位先生所言甚是。关某亦觉,此时亮出玉玺,如同在狼群中点燃火炬,虽亮却危。不若藏锋于鞘,待我凉州铁骑踏平不服,震慑寰宇之时,再以此玺告祭天地,正位大宝,则水到渠成,无人敢置喙。” 典韦虽然不太懂那些弯弯绕绕,但也听明白了大概,瓮声道:“就是说,这宝贝现在不能拿出来显摆,得等咱们拳头够硬了,再把宝贝亮出来,让天下人都服气,对吧?俺听主公和先生们的!” 刘朔听着众人的分析,心中甚是欣慰。他的核心班底,并未被突如其来的天命冲昏头脑,反而第一时间想到了最现实的风险与策略,这与他的判断不谋而合。 “诸位所言,深合我意。”刘朔缓缓盖上了木盒,仿佛将那股躁动的天命暂时封印。“玉玺与帛书,乃绝密。除今日殿中五人及王越外,不得再有第七人知晓其存在与内容。严密保管,非我亲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诺”四人肃然应命。 陈宫最后总结道:“主公,眼下之计,玉玺需深藏。对外,主公依旧是灵帝长子、凉州牧、大汉凉州王。可借母亲归来、公主托庇之事,宣扬孝义,收拢人心。对内,继续巩固凉州,积蓄力量,练兵备战,关注天下局势变化。待时机成熟,例如献帝彻底沦为傀儡,天下失鹿,群雄逐之而疲惫,或我凉州已取得决定性优势之时,再以奉灵帝密诏,承传国玺,拨乱反正之名,堂堂正正,问鼎天下!如此,方为万全之策。” “善!”刘朔拍案而定,“便依此议。玉玺之事,就此定下,绝密处置。我等目光,当着眼于西域,漠北等地,我方军队少儿精,且骑兵较对于中原那种攻城略地的战斗还不太适合。先拿下西域、漠北这些域外之地、也好发挥出我军长处。且我预测未来一两年关中必乱,到时候我等只需坐收渔利便可轻取关中。” ------------ 第133章 布局西域北顾草原 承运殿内的密议,在确定了传国玉玺的处置方略后,并未立刻结束。刘朔接下来的话,让陈宫、程昱等人再次感到了意外。 “玉玺之事既定,短期内不宜声张。”刘朔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却投向了悬挂在殿侧的另一幅巨大舆图那幅图描绘的范围更广,不仅有关中、中原,更向西延伸,囊括了西域都护府故地(天山南北)、康居、大宛(大概在费尔干纳盆地)的大致轮廓,向北则越过大漠,标注着匈奴故地(漠北)、丁零、坚昆等名称。 “未来一两年,乃至更长时间,”刘朔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凉州的重心,除了密切关注中原局势、继续内修政理、巩固根基之外,对外,当全力经略西域,威慑漠北。” 此言一出,陈宫、程昱皆是一怔,面露不解。典韦和关羽也是眉头微皱。在他们,乃至这个时代绝大多数汉人的认知中,西域固然是丝绸之路的通道,盛产美玉、宝马,但终究是远离华夏文明核心的绝地,遍布沙漠戈壁,地广人稀,难以治理,其价值更多在于商贸。至于漠北草原,更是苦寒不毛之地,游牧民族来去如风,征服成本极高,而实际收益似乎有限。将宝贵的兵力和资源投向这些蛮荒之地,而不是全力东向,争夺中原腹地,这着实让他们难以理解。 “主公”陈宫斟酌着词语,率先开口,“中原乃天下腹心,四战之地,亦为龙兴之所。董卓暴虐,关东离心,正是我等介入良机。即便暂不亮明玉玺,亦可陈兵边境,伺机攫取三辅,虎视洛阳。将重心置于西域漠北,是否……缓急失当?” 程昱虽未直接反对,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同样的疑虑。 刘朔对他们的反应并不意外。时代的局限,使得他们难以看到西域和漠北真正的战略价值。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广阔的舆图前,手指首先点在西域的位置。 “公台、仲德,诸位,且听我言。”刘朔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洞察力,“尔等眼中,西域或许只是戈壁黄沙。然,其地之富庶与紧要,远超想象!” 他的手指沿着天山南路(塔里木盆地) 的绿洲带划过:“看这里,扜泥城(今若羌附近)、且末、精绝、于阗(和田)、疏勒(喀什)、莎车、龟兹(库车)、焉耆、车师(吐鲁番)……这些绿洲城郭,倚靠塔里木河、孔雀河、车尔臣河等滋养,并非不毛之地,其地盛产美玉(和田玉)、金铜、葡萄、苜蓿、胡麻、石榴、核桃,更有技艺精湛的工匠,能织胡锦,酿美酒。罗布淖尔(罗布泊) 如今仍水域广阔,鱼鸟成群,周边水草丰美,岂是荒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更重要的是马!” 这个字眼让典韦、关羽等武将精神一振。“大宛有天马(汗血宝马),乌孙(伊犁河流域)有西极马(伊犁马),皆天下神骏,负重致远,耐苦战,乃组建无敌骑兵之基石,昔日武帝求天马而不得,引发征战。如今西域纷乱,诸国势弱,正是我凉州获取良种、建立专属优质马场之天赐良机,此等战略资源,岂能视而不见?” 陈宫若有所思,程昱也微微颔首。优质战马对于以骑兵为核心的凉州军而言,确实是命脉所系。 刘朔继续道:“再者,西域并非终点。”他的手指向西,越过葱岭(帕米尔高原),指向更广阔的未知区域,“据往来商旅所言,西行尚有康居、大夏(巴克特里亚)、安息(帕提亚)、条支 等大国,土地肥沃,物产丰饶,文明昌盛。控制西域,便扼住了东西交通之咽喉,不仅商贸之利倍增,更为我汉家将来继续西进探索、传播威德、获取更多资源,建立了最坚实的跳板,此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业。” 这番话,描绘的是一幅远比当前中原群雄视野更为宏大的蓝图。开疆拓土,重现乃至超越汉武荣光,这种诱惑力,对于有抱负的臣子而言,是难以抗拒的。 接着,刘朔的手指移向漠北:“再看此地。诸位将军,”他看向典韦、关羽、乃至旁听的马腾,“霍骠姚封狼居胥,窦车骑燕然勒石,此等功业,哪个热血男儿不心向往之?” 典韦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关羽抚髯的手也停住了,丹凤眼微微眯起,显然被勾起了雄心。马腾等凉州宿将,更是对草原有着天然的关注。 “漠北草原,固然苦寒,然其地并非无用。”刘朔沉声道,“其一,绝后患。匈奴虽衰,然草原之上,鲜卑、乌桓、丁零等部旋起旋落,彼等南下劫掠,始终是北疆大患。唯有真正将兵锋推至燕然山、涿邪山 以北,建立稳固的威慑与羁縻体系,甚至移民实边,方能从根本上保障我凉州乃至将来中原北境的安宁。此所谓犁庭扫穴” “其二,取资源。草原盛产良马(蒙古马)、牛羊、毛皮,其骑士更是天生的轻骑兵兵源。加以驯化、整编,可极大增强我军机动与后勤能力。” “其三,练精兵。与游牧民族作战,是对我凉州军野战、机动、后勤极限的绝佳锤炼。一支能在漠北纵横驰骋、克服极端环境的军队,将来回到中原战场,将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刘朔最后总结道:“经略西域,可得实利、拓疆土、开未来。威慑漠北,可靖边患、练强兵、立不世之功。而中原”他看向东方,“如今正如一锅粥,董卓、关东诸侯、乃至其他势力正互相撕咬,消耗元气。我们此刻若急于跳进去,非但要面对他们的合力,还可能陷入泥潭。不若趁此良机,先稳固后院,攫取周边实实在在的利益与战略优势,积蓄更强大的力量。待中原那群人打累了,打残了,我们再以鼎盛之师,携凉州精锐东出,那时,何人能挡?” 这一番逻辑清晰、视野开阔的长篇大论,彻底说服了殿内众人。 陈宫眼中异彩连连,起身长揖:“主公雄图远略,思虑之深,非宫等所能及,经略西域漠北,实乃避实击虚、夯实根基、谋取长远之妙策!既可避免过早介入中原混战成为众矢之的,又能获取急需的战略资源,锤炼无敌铁骑,更可立下旷世边功,收揽天下勇烈之心!宫,再无异议,愿竭智辅佐,共图此业!” 程昱也抚掌赞叹:“主公英明!此策可谓一举数得。西域漠北,确是我凉州当前最能发挥优势、获取最大利益之方向。昱附议!” 武将们更是热血沸腾。典韦咧嘴笑道:“主公,您就下令吧!打西域,抢天马!扫漠北,立大功!俺老典和弟兄们早就手痒了!”关羽亦是微微颔首,眼中战意盎然:“开疆拓土,武人本分。云长愿为先锋!” 见核心意见统一,刘朔心中一定。他知道,经略西域和漠北,绝不仅仅是军事征服那么简单,还需要周密的政治、经济、移民策略。但有了班底的支持,第一步就算成功迈出了。 “好!”刘朔回到主位,目光炯炯,“既如此,便定下大略:东守西攻,南稳北慑。 东面,加强萧关、陇关防务,密切关注关中与中原动向,但暂不主动大规模介入。西面,以凉王的名义,派遣精锐,先平定车师、鄯善等近处,打通商道,再逐步向于阗、疏勒、龟兹乃至乌孙、大宛施加影响,或剿或抚,务必掌控优质马场与关键通道。北面,派遣游骑深入漠南侦察,联络拉拢部分草原部落,打击桀骜者,同时开始在阴山加强屯垦,建立前进基地,为将来大举北上做准备。”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对了,西域诸国,不仅物产丰饶,其女子亦多高鼻深目,能歌善舞,别具风情。若有归化者,亦可充实边地,促进交融。” 这话让严肃的议事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但也更具体地描绘了西域的“好处”,而刘朔说到这里是程昱和陈宫对视相视一笑。 “具体方略,由公台、仲德牵头,会同有关将领、属吏,详细拟定,报我核准后执行。”刘朔下达了最终指令,“记住,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劫掠,而是长久的掌控与开发。” “诺!”众人齐声领命,声音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昂扬斗志。 一场可能改变欧亚大陆东部格局的战略转向,就在这凉州王府的大殿中初步确定。刘朔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幅广阔的舆图,心中豪情激荡。 中原的棋局固然重要,但世界的舞台,更加广阔。既然来了,何不让汉家的旗帜,插得更远一些?所谓“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 ------------ 第134章 慈母心 凉州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刘朔东守西攻,南稳北慑的战略方针下,开始高效而有序地运转起来。一道道命令从金城王府发出,调兵遣将,调配粮草,整顿器械,联络边郡,整个凉州都弥漫着一股外拓的昂扬气息。 然而,就在这军国大事紧锣密鼓推进之际,两位核心谋士陈宫与程昱,却联袂来到了王府深处,原氏夫人所居的静安院求见。 原氏听闻是儿子的两位最倚重的先生来访,不敢怠慢,连忙在正厅接待。她见二人面色虽有恭敬,却似乎隐含着某种郑重其事,便温言问道:“陈先生、程先生联袂而来,可是朔儿那边有何要事?或是老身有何处可尽绵薄之力?” 她虽初来乍到,但也知此二人身份特殊,若非紧要,不会同时来见自己。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由陈宫先行了一礼,开口道:“夫人安好。冒昧打扰夫人清静,实乃有一事,关乎主公未来,亦关乎凉州根本,思来想去,唯觉由夫人出面,最为妥当。” 原氏闻言,神情更加专注:“先生请讲。” 程昱接过话头,语气诚恳:“夫人,主公文韬武略,英明神武,励精图治,如今凉州大治,兵强马壮,威震西陲。然,主公有一事,却令我等臣下,乃至凉州上下有识之士,常怀隐忧。” “哦?何事能让二位先生如此忧心?”原氏关切地问。 陈宫轻叹一声:“乃是主公的家室之事。”他看向原氏,目光清澈,“主公今年已近弱冠,若在寻常百姓家,早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撑立门户。然主公至今,中馈犹虚,内宫空悬。此实非长久之计。” 原氏一怔,随即默然。作为母亲,她何尝不操心儿子的婚事?只是这些年颠沛流离,自身难保,后来儿子远在凉州,她困于深宫,此事根本无从提起。如今被两位重臣当面提出,她才恍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程昱见原氏意动,继续道:“夫人,非是臣等多事。实乃此事关系重大。其一,承嗣之重。主公乃灵帝长子,身份尊贵,如今坐拥凉州,志向远大。若无子嗣,则基业不稳,未来若有则恐生变乱,人心浮动。此乃社稷根本,不可不虑。” “其二,内宫之需。”陈宫接口,“王府乃至将来更广阔的基业,内务繁杂,需有贤德女主主持中馈,安定内帷,使主公无后顾之忧,方能专心外务。且主公今日在议定西域方略时,曾言及……”他略一停顿,斟酌词句,“言及西域女子风情,虽是笑谈,亦可见主公非铁石之心。成年男子,岂能久无家室之念?长久压抑,亦非养生之道。” 原氏听到儿子竟在议事时提到西域女子,脸上微微一热,心中却是百味杂陈。既有对儿子终于像个正常青年般提及女子的微妙欣慰,又有种儿子已长大成人、自己却缺席太多的酸楚。 “其三,政治之联。”程昱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以主公如今之地位,婚姻绝非私事。若能寻得一门当户对、贤良淑德,且于主公大业有所助益的女子为妻,无论是联络凉州本地大族,还是结好外方势力,皆是稳固根基、拓展人脉的良策。此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应有之义,夫人身为母亲,正当其时。” 陈宫最后恳切道:“夫人,主公向来极有主见,于军国大事上乾纲独断,从善如流。然于这婚姻家室之事,或许因早年际遇,或许因一心扑在功业之上,始终未曾主动提及。我等身为臣下,虽忧心忡忡,却难直接进言敦促。唯今之计,唯有请夫人,以母亲的身份,为主公计,为凉州计,劝一劝主公,此事确实不宜再拖了。” 原氏听完两位谋士情真意切、条理分明的陈述,心中已然明了。这不仅仅是催婚,更是关乎儿子基业稳定、后继有人、内外安定的重要国事。她想起自己在那冰冷的后宫中,见过太多因为子嗣、因为后宫不宁而引发的祸端。朔儿如今事业初成,绝不能在这方面留下隐患。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露出坚定之色,起身对陈宫、程昱微微欠身:“妾身多谢二位先生提点。二位所言,句句在理,皆是出于对朔儿的忠心与对凉州未来的深谋远虑。此事,确系妾身之责。妾身既已归来,自当为朔儿操持。只是……”她有些迟疑,“朔儿性格刚毅,极有主意,不知他对此事……” 程昱忙道:“夫人放心。主公至孝,对夫人敬爱有加。且此事于情于理,主公当能体察夫人苦心与我等之忧。只要夫人肯开口,徐徐劝导,主公必会慎重考虑。至于具体人选……”他与陈宫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等自当暗中留意,搜集适宜女子的家世、品貌信息,供夫人与主公参详,断不敢僭越。” 陈宫也道:“正是。此事终究需夫人与主公定夺。我等只是尽臣子之本分,提请夫人留意此要务。” 原氏点点头,心中有了计较:“妾身明白了。此事,妾身会寻个合适时机,与朔儿好好谈一谈。多谢二位先生。” 送走陈宫和程昱,原氏独自坐在厅中,心潮起伏。她望着庭院中儿子特意为她移栽的、来自凉州各地的花卉,眼中充满了慈爱与决心。 朔儿,我的孩儿。你吃了那么多苦,独自撑起这片基业。如今,母亲回来了,别的或许帮不上你,但这成家立室、为你寻一位贤内助、让你身后有靠、家中有暖的事,母亲无论如何,也要替你张罗起来。 这不仅是母亲的期盼,也是你那些忠心臣属的期望,更是你这份越来越大的事业,所需要的稳固基石。 她轻轻抚摸着腕上一只旧玉镯,那是她离宫时唯一带出的、不值钱却陪伴她多年的旧物。如今,她要为儿子,挑选一件更珍贵、更能陪伴他一生、助力他前程的礼物了。 只是,这礼物是人,是未来要与儿子共度一生、母仪一方甚至可能母仪天下的女子,必须慎之又慎。原氏开始在心中细细思量,该从何处着手,又该如何与儿子开这个口。 ------------ 第135章 西征前议 金城王府,枢机殿内。巨大的沙盘上,西域山川、绿洲、戈壁的模型已被细致地标注出来。刘朔正与几员大将——典韦、关羽、张辽、高顺、马腾,以及几位熟悉边务的校尉,对着沙盘推演可能的进军路线和战术。他注意到陈宫和程昱迟迟未至,正觉奇怪,准备派人去请时,殿外传来通禀,二人联袂而来。 刘朔抬头看去,只见陈宫和程昱步入殿中,脸上竟都带着一种……颇为少见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暧昧的笑意?尤其是程昱,平日多是一副严肃持重的模样,此刻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实在让刘朔有点摸不着头脑。 “公台、仲德,何事如此欣悦?”刘朔挑眉问道。 陈宫轻咳一声,收敛了些许笑意,拱手道:“让主公见笑了。方才与仲德去拜见了老夫人,谈及一些家宅安泰之事,见老夫人气色大好,心中宽慰,故面有喜色。” 这话半真半假,原氏气色好是真,但让他们欣悦的,显然不止于此。 程昱也一本正经地补充:“正是。老夫人慈祥仁厚,对我等关切有加,确令人感佩。” 他绝口不提他们去劝婚的实质内容。 刘朔虽然觉得这解释有点牵强,但母亲安好确实是喜事,便也未深究,只当两位谋士是见了母亲心情好。他哪里知道,这两位忠心耿耿的臣子,刚从他母亲那里领了催婚的隐秘任务,心里正琢磨着凉州乃至周边哪家淑女能配得上自家主公,那暧昧的笑意,分明是老父亲般操心终身大事的笑容。 “原来如此,母亲安好,我心亦安。”刘朔点点头,不再纠结此事,将注意力转回沙盘,“二位来得正好,我等正在商议西征西域南道方略。” 陈宫和程昱立刻恢复了平日议事时的专注神态,走到沙盘前。 经过一番讨论,众人的意见趋于一致:首战目标,锁定西域南道诸国。 陈宫指着沙盘上塔里木盆地南缘的一串绿洲标记分析道:“主公,诸位将军,南道诸国,如扜泥(鄯善)、且末、精绝、于阗、莎车等,国力相对较弱,城郭多以上坯或夯土筑成,墙矮而薄,防御工事远不如中原坚城。其军队多以轻骑、步兵为主,装备铁器匮乏,皮甲为主,甚至多有以骨石为兵者。” 程昱接口道:“反观我军,此次计划出动的一万重甲骑兵,人马俱披重铠,寻常弓箭刀矛难以破防,冲击力更是无匹。西域地势,虽有戈壁沙漠阻隔,但绿洲之间通道相对开阔平坦,无高山深谷之险,正利于我重骑驰骋冲锋。以我重甲铁骑,冲击彼等薄弱城防与轻装部队,确有横推碾压之势,可期以极小代价,速克诸国。” 这番分析让在场的武将们眼睛发亮。典韦更是搓着大手,嘿嘿笑道:“先生说得对!那些土墙,俺老典带人扛着撞木,几下就能给它捅个窟窿!那些胡兵,盔甲都没有,咱们的铁骑冲过去,还不跟砍瓜切菜一样?” 关羽抚髯颔首,丹凤眼中精光闪烁:“南道诸国分散,正好可分兵击之,使其不能相援。以雷霆之势先破一二强国,余者必震恐,或可不战而下。” 张辽和高顺也点头赞同,他们久经战阵,自然看得出这种实力对比下的巨大优势。 就在众人摩拳擦掌,讨论由谁担任主将,分兵几路时,刘朔却向前一步,手指重重点在沙盘上代表扜泥(鄯善) 的位置,声音沉稳而坚定: “此战,我亲自为主将!” 此言一出,殿内微微一静。几位将领都有些意外,虽然知道主公武艺韬略皆不凡,但亲自远征西域,毕竟不同于在凉州境内作战。 陈宫沉吟道:“主公亲自出征,士气必然大振。然西域路途遥远,环境迥异,戈壁沙漠中极易迷失方向,补给线长,风险非小。昔年李广曾受困于路途迷失、环境恶劣。主公身系凉州根本,是否……” 刘朔抬手止住了陈宫的话,脸上露出一抹自信而深邃的笑容:“公台所虑甚是。西域广袤,沙海无垠,辨向寻路确是远征第一难事。然……”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越了时空,“诸位莫非忘了,我刘朔,自幼得异人传授,尤擅观星辨位、察地寻踪之术?更曾研习先贤远征漠北之典籍。” 他没有直接说出霍去病传承”,但此言已足够引人联想。霍去病远征匈奴,深入漠北,直捣王庭,其神乎其神的定位和奔袭能力,历来为兵家所称道。刘朔这些年用兵,尤其在对羌胡和草原部落的作战中,也时常展现出对地形和方向的精准把握,凉州军内部早有传闻主公得了古之名将的遗泽。 “西域虽与漠北地理不同,然观星定位、依水草寻路、辨沙丘风向之理相通。”刘朔继续道,语气充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亲自领军,可最大程度减少迷途风险,把握最佳进军时机和路线。再者,” 他看向众将,目光灼灼:“此战不仅为征服,更为宣威、摸底、立信。我亲至,可临机决断,或剿或抚,更显诚意与决心,有利于日后长久统治西域。一万铁浮屠,乃我凉州心血,交由我亲自指挥,方能如臂使指,发挥最大威力。至于凉州根本,有公台、仲德坐镇金城,典韦、云长等将军留守要地,稳固后方,我方可无后顾之忧。” 刘朔的理由充分而有力,既考虑了军事风险,也包含了政治考量,更展现了对自身能力的绝对自信。 程昱细细思量,缓缓点头:“主公所言,确有道理。西域初征,主公亲临,既可确保军事胜利,更可震慑诸国,彰显我凉州经略西域之决意。只是,主公万金之躯,还需万分谨慎,亲卫需加倍,随军医官、向导、后勤务必周全。” 陈宫见刘朔决心已定,且理由充分,便也不再反对,转而开始思考如何完善计划:“既如此,大军出动,粮草辎重需提前数月调集至敦煌、酒泉。可先遣精锐小队,伪装商队,提前进入南道,侦察最新情报,散布我军将至消息,制造压力,或可收里应外合之效。” 关羽抱拳道:“主公既亲征,关某愿为前锋,为主公开路!” 张辽、高顺亦纷纷请战。 刘朔见众人再无异议,心中一定。他环视殿内文武,沉声道:“好!西征南道之议,就此定下!以我为主将,云长为副,统领一万铁浮屠,并配属轻骑两千、辅兵及工匠一万,总计两万两千人。文远、高顺镇守北地、陇西,防备羌胡与关中。典韦、马腾统领中军,协防金城,听候公台、仲德调遣。” “各部即日起,依此方略,加紧准备。粮草、军械、马匹、药品,务必充足。三个月后,大军于敦煌集结,祭旗出征!” “诺!”殿内众人齐声应命,声震屋瓦。一股锐利的兵戈之气,伴随着开疆拓土的雄心,在金城王府中升腾而起。 刘朔的目光再次落回西域的沙盘模型上,手指轻轻拂过于阗、莎车等标记。霍去病的传承在血脉中隐隐发热,那不是简单的武艺或记忆,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远征和胜利的渴望与直觉。 西域,我来了。这一次,不仅要重现汉武荣光,更要为华夏,打下更西的疆土! ------------ 第136章 西进首破楼兰 初平元年秋,敦煌郡。 来自祁连山的雪水滋养着这片戈壁中的绿洲,也汇聚了一支令人望而生畏的大军。两万两千名将士,盔明甲亮,肃立如林。最引人瞩目的,是队列前方那整整一万名重甲骑兵。 战马皆选自河西与西域良驹杂交优育的健硕品种,肩高体壮,负重极佳。骑兵与战马皆披覆着凉州匠作营精心打造的冷锻钢札甲,甲片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幽暗而森冷的金属光泽,从头到脚,几乎不留缝隙。马甲同样完备,保护着战马的要害。他们手中的兵器,或是加长的马槊,或是厚重的环首刀、铁骨朵。静立时,如同钢铁浇筑的丛林;一旦动起来,便是无可阻挡的毁灭洪流。 刘朔一身玄甲,外罩赤色披风,立于临时搭建的将台之上。身旁,关羽绿袍金甲,按剑而立,丹凤眼微眯,望向西方无垠的戈壁,同样心潮澎湃。张辽、高顺等将留守后方,但军中亦有新生代将领随行。 祭旗,誓师。刘朔没有发表冗长的讲话,只是高举手中宝剑,指向西方,声音穿透旷野:“大汉的将士们!西域不臣,屡犯边陲!昔日联军寇我凉州,血债未偿!今我王师西征,不为劫掠,只为宣大汉威德,复汉家疆土,开万世太平!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我汉土!建功立业,正在今朝!” “万胜!万胜!万胜!”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震彻敦煌绿洲,惊起飞鸟无数。 大军开拔。一万铁浮屠为中军核心,两千轻骑为前后哨探与侧翼遮蔽,一万辅兵工匠驱赶着驼马大车,运送着海量的粮草、箭矢、备甲、攻城器械部件以及宝贵的清水。队伍如同一条金属与血肉组成的巨龙,缓缓游入苍茫的戈壁。 刘朔一马当先,他手中持有一幅根据商旅记忆、前汉典籍以及特殊传承中的地理知识综合绘制的西域南道详图。更关键的是,他仿佛对星辰方位、沙丘走向、极远处的水汽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大军在他的引领下,沿着疏勒河故道西行,避开流沙死地,寻找着古丝路的踪迹。夜间观星定位,白日依他指示的方向前进,竟真的没有出现大规模迷途或严重缺水的情况,让随军民夫和将士们惊叹不已,愈发深信主公确有神助。 当凉州大军的旌旗出现在扜泥城外的绿洲边缘时,这座曾经繁华的丝路重镇陷入了一片恐慌。城墙是厚实的夯土混合芦苇筑成,高约两丈余,在凉州军看来并不算险峻。 鄯善国王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几年前参与三十万联军东侵凉州,鄯善也出了数千兵马,结果几乎全军覆没,国内青壮损失惨重,至今未曾恢复元气。如今看到城外那密密麻麻、盔甲反射着刺目寒光的骑兵,尤其是那些如同铁罐头般的重骑,更是肝胆俱裂。他曾想凭借城墙坚守,等待援军,但城内贵族早已人心涣散。 刘朔没有立刻下令攻城。他先派使者入城,宣读檄文,历数鄯善昔日随联军犯境之罪,申明大汉天子(虽未亮明灵帝密诏,但以汉室宗亲、凉州王名义)吊民伐罪之意,给予最后通牒:开城投降,国王及贵族可保性命,百姓不扰;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使者带回的消息是鄯善国王仍在犹豫,部分贵族主张投降,部分则想凭借城墙赌一把他们不相信那些铁甲骑兵能攻破厚厚的土墙。 “冥顽不灵。”刘朔冷笑,对关羽道,“云长,让鄯善人见识一下,何为雷霆之威。” “诺!”关羽领命。 次日清晨,薄雾尚未散尽。凉州军阵中,战鼓擂响,低沉而震撼。首先发威的不是骑兵,而是随军的一批床弩和投石机。虽然数量不多,但发射的巨弩和石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扜泥城的土墙上。 “轰!哗啦——!”土石飞溅,夯土城墙在重型器械的打击下剧烈颤抖,出现裂痕和凹陷。墙头的鄯善守军被吓得趴倒在地,惊呼连连。 三轮远程打击过后,刘朔挥动令旗。 “前进!” “咚!咚!咚!”战鼓节奏一变,变得急促而充满压迫感。 前排三千大军,缓缓启动。战马起初是小步,随即加速,最后形成一道势不可挡的钢铁洪流,朝着扜泥城东门席卷而去!马蹄践踏大地,发出闷雷般的巨响,整个绿洲似乎都在颤抖。尘土漫天,遮蔽阳光,唯有无数点冰冷的金属寒光在烟尘中闪烁,如同死神的眼眸。 城墙上的鄯善守军何曾见过这等景象?那些骑兵连人带马包裹在铁甲里,箭矢射上去叮当作响便被弹开,偶尔有射中缝隙的,也因力道被重甲削弱而难以造成致命伤。转眼间,钢铁洪流已冲至城门附近! 鄯善的城门是厚重的木门,外包铁皮。然而,在凉州军有备而来的攻城槌和重骑兵携带的破门锤面前,并未支撑太久。 “轰隆!”一声巨响,东门破碎! “杀!”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划出一道璀璨的弧光,将城门洞内试图结阵抵抗的鄯善将领连人带矛劈成两半!鲜血溅在冰冷的铁甲上,更添狰狞。 铁浮屠洪流涌入城门,沿着街道碾压前进。狭窄的街巷根本无法阻挡他们的步伐,沉重的马蹄踏碎一切障碍,马槊刺杀,刀斧挥砍,鄯善士兵的皮甲和简陋武器在绝对的防御和力量差距面前,如同纸糊。抵抗迅速崩溃,变成一边倒的屠杀和溃逃。 国王宫城很快被包围。残余的王室卫队做了最后的抵抗,但在铁浮屠的冲锋下瞬间瓦解。 当刘朔在亲卫簇拥下,踏着血迹未干的台阶,走入鄯善王宫大殿时,战斗已基本结束。鄯善国王面如死灰,瘫坐在褪色的王座上,周围是瑟瑟发抖的妃嫔、王子、公主和贵族。 刘朔的目光扫过这群亡国之君与眷属,最后落在一个被几名侍女护在中间、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身上。她身着鄯善贵族女子的锦缎衣裙,头戴珠玉,虽然脸色苍白,眼眸中充满惊恐,却依旧能看出其五官深邃精致,带有明显的楼兰-吐火罗人种特征,鼻梁高挺,眼窝微陷,睫毛长翘,有别于中原女子的柔美,更显一种异域的、脆弱的艳丽。即便在惊慌中,也难掩其姿容,想必就是鄯善的公主了。 那公主察觉到刘朔的目光,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又鼓起勇气,偷偷抬眼望向这位年轻的、威严的征服者。四目相对,刘朔看到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除了恐惧,似乎还有一丝好奇和认命般的复杂情绪。 刘朔移开目光,看向瘫软的国王,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鄯善王,你可知罪?” 国王扑通一声跪倒,以生硬的汉语哭诉请降。 刘朔依前言,未杀国王及主要贵族,但将其全家及部分重要贵族迁往凉州居住(实为软禁监管)。查抄王宫府库,所得珍宝、黄金、美玉、香料、地毯等财物,大部分充公作为军资,少部分犒赏将士。同时发布安民告示,承诺不扰平民,恢复秩序,任命愿意合作的当地贵族协助凉州派出的文官暂行治理。 至于那位楼兰公主……刘朔略一沉吟,下令将其单独安置,严加看护,但不得怠慢。他没有多余的想法,只是觉得此女身份特殊,或许将来在安抚鄯善旧民、乃至与其他西域国家交涉时有用。 扜泥城,这座鄯善古国(楼兰)的都城,在短短一天内便换了主人。凉州铁骑的恐怖战力,以及刘朔那精准的进军路线和迅速的破城手段,如同最猛烈的风暴,迅速席卷了整个西域南道。下一个目标精绝,已遥遥在望,而精绝人,在听闻鄯善一日沦陷的噩耗后,又将做出怎样的选择?那位同样以美貌传闻于丝路的精绝女王,又将如何面对这滚滚而来的钢铁洪流? ------------ 第137章 再克精绝 鄯善覆灭的消息,如同被秋风吹散的沙砾,以惊人的速度沿着丝路南道向西蔓延。当凉州大军携带着缴获的补给、押解着部分俘虏,离开尚在恢复秩序的扜泥城,继续西进时,沿途的小聚落、绿洲几乎望风归附,主动提供向导和有限的粮草饮水,只求免遭兵祸。 精绝国,一个位于尼雅河末端绿洲上的小国,以精美的毛毯、木雕和传说中的精绝美女而闻名于丝路。其国都精绝城(尼雅遗址),规模比扜泥城更小,但布局紧凑,防御依靠着尼雅河畔的树木栅栏和土坯围墙。 精绝女王在接到鄯善沦陷的急报后,陷入了巨大的恐惧和矛盾。精绝国小民寡,全国能战之兵不过千余,且装备比鄯善更差。几年前联军东征,精绝也象征性派出了几百人,同样有去无回。如今面对那传闻中刀枪不入的汉军铁骑,守城无疑是死路一条。 有贵族主张投降,认为汉军势大,不可力敌,不如献上财宝美女,以求保全宗庙。也有激进的年轻贵族认为,精绝城依尼雅河而建,周围有胡杨林和沼泽,地形稍微复杂,或许可以凭借地利稍作抵抗,或可争取到稍微好一点的投降条件。 精绝女王,一位年约二十许,容貌确实娇美动人、带有典型塞种或吐火罗混血特征(高鼻深目,肤色白皙,发色偏浅)的女子,内心充满了挣扎。她不想让祖先的基业毁于己手,但也深知抵抗的后果。最终,她做出了一个折中的决定:派使者携厚礼前往汉军大营请降,但同时,也命令剩余军队在城外胡杨林和河滩地带设下一些简易的陷阱和埋伏,做最坏的打算如果汉军不接受投降或条件苛刻,就稍作抵抗再降,以示精绝并非毫无还手之力。 然而,她低估了刘朔的决心,也低估了凉州军情报能力和刘朔对地形的洞察力。 凉州军的哨探轻骑早已将精绝城周围数十里内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包括那片胡杨林和河滩可能的伏兵位置。刘朔接到精绝使者送来的降表和礼物,只是淡淡一笑。 “告诉你们女王”刘朔对使者说,“真心归降,便当敞开城门,文武官员出城跪迎王师。暗中设伏,岂是投降诚意?限尔等半日之内,清除所有伏兵,打开城门。否则,我军视尔等为诈降,即刻攻城,届时玉石俱焚,悔之晚矣。” 使者冷汗涔涔地回去了。 精绝女王得知计谋被识破,最后的侥幸心理也破灭了。她悲叹一声,知道任何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和洞察面前都是徒劳。她下令撤去伏兵,亲自率领国中贵族、官员,身着素服,出城五里,跪于道旁,献上国玺、舆图、户籍册。 刘朔率大军抵达时,看到的便是精绝君臣俯首称臣的场景。他接受了投降,同样未过多杀戮贵族,但将精绝女王及其核心亲族置于控制之下,查抄府库,委任官吏。 在清点接收精绝王宫时,刘朔见到了那位传说中的精绝女王。她确实美丽,不同于楼兰公主略带稚气的异域风情,这位女王更显成熟风韵,眉宇间带着一丝统治者的聪慧与此刻亡国的凄婉,碧绿的眼眸如同尼雅河最深处的潭水,动人心魄。她强作镇定地向刘朔行礼,姿态优雅,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恐惧与不甘。 刘朔依旧只是公事公办地处理,将她与其亲眷单独安置监管。他心中并无旖念,征服者的目光更多停留在战略要地和资源上。精绝的毛毯作坊、木雕工匠、以及尼雅河畔相对丰沛的水源和农业潜力,才是他关注的重点。 在精绝,刘朔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分兵。留下两千辅兵和部分文官,在精绝建立第一个西域南道军镇据点,命名为镇西垒,负责维持精绝及周边小绿洲的秩序,囤积粮草,并开始尝试引入凉州的耕作技术和简单水利,稳固统治。主力则继续西进。 接下来的征程,几乎成了武装游行。 于阗国(和田),以美玉闻名。于阗王在得知鄯善、精绝相继失陷,汉军铁骑锐不可当的消息后,内部主降派占据了绝对上风。虽有部分掌握玉矿的豪强试图凭借财富组织抵抗,但当凉州大军兵临城下,那沉默而威严的钢铁阵列出现在玉龙喀什河畔时,任何抵抗的念头都烟消云散。于阗王亲捧宝玉出降,刘朔同样受降,重点控制了著名的玉矿,并招募当地琢玉工匠。 莎车国,南道大国之一,国力稍强,城墙也更高厚一些。莎车王试图凭借坚城和相对较多的军队抵抗,但在一万铁骑的轮番冲击和随军工程器械的轰击下,城墙多处破损。关羽亲率敢死队先登,斩将夺旗。莎车王见大势已去,在城破前一刻自刎而死。刘朔入城后,严惩了少数死硬抵抗的贵族,抚恤被迫参战的平民,迅速稳定了局势。 自此,南道诸国门户洞开。疏勒、蒲犁、依耐、无雷等更西的城邦小国,在凉州铁骑的兵锋和陆续传来的恐怖战报威慑下,几乎未做任何像样的抵抗,便纷纷遣使请降,献上贡赋,表示臣服。 当刘朔的大军前锋,抵达葱岭(帕米尔高原)脚下,与无雷等国的使者完成受降仪式时,时间已从初平元年秋进入了初平二年的春天(猪脚大军皆装备了厚实得棉衣,所以不怕冬季作战)。 站在帕米尔高原东缘,回望东方,刘朔心潮澎湃。短短数月间,自敦煌以西,昆仑山脉以北,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以南,这绵延数千里的狭长绿洲带,数十个大小城邦国家,已尽数臣服于凉州军的铁蹄之下。汉家的旌旗,再次插上了这些丝路重镇的城头。 当然,这种征服还是初步的,统治需要时间消化,北道诸国龟兹、焉耆、车师等以及更强大的乌孙、大宛尚未触及。但通往西方的道路已经打开,丰富的物产美玉、良马、瓜果、工匠开始流向凉州,凉州的商品、文化、制度也开始反向输入。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摧枯拉朽的西征,凉州军,尤其是重甲骑兵的恐怖战力,威震西域。刘朔用兵如神、善辨方向的传说,也开始在商旅和西域诸族中流传,甚至带上了几分神话色彩。 刘朔下令,在于阗、莎车等要地也建立军镇,驻扎军队,任命官吏,开始系统的羁縻治理。同时,他派出多路使者,携带自己的命令和礼物,前往北道诸国以及乌孙、大宛,进行外交接触,试探其态度。 大军并未继续西进或北上,刘朔决定暂时班师。一方面需要消化战果,稳固南道统治;另一方面,中原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他需要回凉州坐镇,根据新的情况调整战略。 回师的路上,队伍中多了几辆特殊的马车,里面坐着从鄯善、精绝、于阗等地“邀请”的一些重要贵族,包括那位楼兰公主和精绝女王。刘朔对她们暂无他念,但深知这些身份特殊的女子,在未来的政治博弈和民族融合中,或许有着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里解释一下我为什么这个时候不立马东出平定中原,主要是当时贵霜帝国、罗马帝国都在走向衰落无力关心中亚的事情,周围只有一个安息还有点实力但也鞭长莫及。所以我就想着先捡便宜吧西域拿到,毕竟西域城墙多为土木结构稍微带上攻城器械便可重骑兵横推过去了,剩下的只要汉化统就好。而中原都是坚城高墙,出了关中更是有秦岭太行等骑兵横推过去很明显不现实。与其死磕中原不如先吃软柿子拿下西域到蒙古到新西伯利亚都是大片的牧场产粮区,到时候有乌拉尔山脉,帕米尔高原猪脚的后方安全且都是产粮区和优质的牧场,到时候资源不缺马不缺粮食不缺干啥不行,想着没必要这么快去中原和自己人死磕,到时候死的多还不是自己人。后面重心也会开始往中原大地走的哦 ------------ 第138章 凯旋议时局 初平二年春末,金城郊外。 旌旗招展,鼓乐喧天。以陈宫、程昱为首的凉州文武官员,以及自发聚集的数万金城百姓,早早便在城外官道两旁列队等候。当西方地平线上出现那绵延不绝、盔甲反射着耀眼光芒的凯旋大军时,人群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万胜!万胜!凉州王万胜!” 刘朔一身风尘仆仆的戎装,外罩的披风虽沾染了西域的风沙,却无损其威严。他骑在神骏的河西马上,向迎接的人群挥手致意。身旁,关羽依旧绿袍金甲,面沉如水,但眼中亦有胜利归来的豪情。身后,是经历了血火淬炼、气势愈发沉凝雄壮的与西征将士。 简短的凯旋仪式后,大军有序入城,接受百姓的夹道欢迎。缴获的西域珍宝、玉石、良马、奇兽在队伍中展示,引得惊叹连连。被“护送”回凉州的鄯善、精绝、于阗等国贵族及其部分家眷,则被安排在早已准备好的馆驿之中,严加看管但也给予一定礼遇。 刘朔没有过多耽搁,直接回到了王府。在承运殿稍作梳洗,换上一身正式的亲王常服后,便立刻召集核心文武议事。 殿内,陈宫、程昱、典韦、张辽、高顺、马腾以及新近因功晋升或表现突出的将领、文吏济济一堂。气氛热烈,众人脸上都带着西征大捷的喜悦。 “主公神武,西征告捷,拓地千里,威震绝域!臣等恭贺主公!”陈宫率先带领众人恭贺。 刘朔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西征顺利,赖将士用命,公台、仲德稳固后方之功。此非我一人之荣,乃我凉州上下同心之果。”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西域南道虽已臣服,然治理安抚,使之真正为我所用,尚需时日与心力。此事容后再议。今日,先议两事:一者,我离州期间,凉州内政军备如何?二者,中原局势,近月可有新变?” 陈宫负责民政,率先汇报:“启禀主公,凉州境内,政通人和。去岁屯田丰收,粮仓充实,足支三年之用。盐铁之利,茶马之市,愈发繁盛,府库充盈。自青海至敦煌,新修水利三十七处,新增垦田百万亩。流民安置有条不紊,各郡县人口皆有增长。匠作营新制百炼钢甲五百领,劲弩三千张,军械储备充足。唯青海羌部偶有小股袭扰边邑,已被马腾将军遣兵击退,不足为患。总体而言,主公西征期间,凉州稳如磐石,且实力更上一层楼。” 程昱则补充军政要务:“军备方面,除西征军外,留守各军勤练不辍。北地郡大营新增屯兵两万,皆能披甲执锐。陇西、武威、张掖诸郡防务稳固,斥候游骑日夜巡弋,关中董卓残部及并州方向,皆无异动。幽影回报,潜入司隶、三辅之人员,已初步建立情报网络。” 刘朔听得频频点头,对后方的稳固非常满意。这才是他敢于放手西征的底气所在。 陈宫与程昱对视一眼,神色都凝重了几分。陈宫取出一叠密报,沉声道:“主公,中原局势,自去岁冬至今春,可谓急转直下,乱象纷呈,与主公西征前之预料,大体相符,且更为酷烈。” “其一,关东联军彻底瓦解。去岁冬,因粮草不济、互相猜忌,联军诸将各怀异心,先后率部离去。袁绍夺韩馥冀州,自领州牧;袁术南奔南阳,觊觎扬州;曹操败后收拢残兵,得兖州士族支持,势力复起;孙坚跨江击刘表,中箭身亡,其子孙策年幼,部众由其侄孙贲暂领所谓讨董联盟,早已名存实亡,诸侯割据之势,已成定局。” 刘朔并不意外,这正是历史轨迹。 “其二,董卓暴虐更甚,然内部生变。”程昱接口,“董卓迁都长安后,愈发骄横,郿坞奢华逾制,视百官如奴仆。然其麾下军将,亦非铁板一块。吕布虽勇,然与董卓部将李傕、郭汜等多有龃龉。幽影探得,司徒王允等人,似有密谋,意图离间董卓与吕布,只是尚未发动。” “其三,中原混战加剧。”陈宫继续,“兖州黄巾复起,聚众数十万,攻掠郡县。曹操正全力剿抚。袁绍与公孙瓒为争夺河北,已生摩擦。徐州陶谦与南下之曹操、袁术关系微妙。荆州刘表坐观成败,益州刘焉闭关自守中原大地,已是烽烟处处,民不聊生。” 程昱最后总结,语气沉重:“主公,如今之中原,礼崩乐坏,纲常无存。昔日讨董之大义旗帜已倒,各路诸侯皆以实力相争,弱肉强食。百姓流离,十室九空,易子而食之惨剧,恐非孤例。汉室威严,在长安不过董卓掌中玩物,在关东更是荡然无存。天下已然大乱!” 殿内众人,虽远在西陲,但听着这些来自中原的血腥汇报,也不禁面色肃然。他们能想象那是一片何等混乱和悲惨的景象。 刘朔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中原的混乱,比他预料的来得更快更猛。这既是危机,也未尝不是机遇。乱世之中,强者为尊,而他凉州,经过西征洗礼和数年积累,已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之一。 “长安王允等人之谋,密切关注。”刘朔首先指示,“若有变故,速报。并州方向,尤其是河东北部(靠近凉州),可加派细作,若能暗中联络部分不满董卓之将校,或有可为。” “兖州黄巾……”刘朔沉吟,“此乃流民裹挟求生,其势虽大,然缺乏根基与统御。曹操若能平定,其实力必大涨。袁绍与公孙瓒之争,且让他们先耗着。徐州、荆州暂且观望。” 他的思路清晰起来:“中原大乱,群雄逐鹿,非一日可平。我凉州新定西域,需时间消化。眼下,仍以巩固根本,积蓄实力,静观其变为主。但静非不动。”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众人:“西征已告一段落。接下来,除巩固西域南道统治外,重心可适当回调。北地郡大营之兵,可加强训练,并择机向河套地区进行试探性武装拓殖,挤压南匈奴及鲜卑部落生存空间,建立前沿据点,为将来横扫漠北做准备。同时,加大对关中地区情报渗透,尤其是潼关、武关等要隘守军情况,必须了如指掌。” “至于中原,”刘朔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弧度,“他们乱他们的。我们只需确保凉州铁骑刀锋更利,粮草更足,甲胄更坚。待时机成熟,无论是东出潼关争衡中原,还是北扫大漠立不世之功,主动权,都将在我!” “主公明见!”众人齐声应诺。西征的胜利让凉州集团信心空前高涨,中原的乱局非但没有让他们感到惶恐,反而更激起了参与天下角逐、建立秩序的雄心。 会议结束前,刘朔似乎想起什么,对陈宫、程昱道:“西域带回的那些贵族,好生安置,不可怠慢,亦不可令其生事。其中鄯善公主、精绝女王等人,身份特殊,或有他用,单独列出名册给我。” “诺。” 众人散去,刘朔独自留在殿中,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中原的烽火映照在他深邃的眼眸中,却没有引起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静谧的算计。 乱吧,乱得再彻底一些。当所有人都精疲力尽、元气大伤之时,便是凉州这头蛰伏于西陲的猛虎,亮出獠牙,一啸惊天的时刻!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将凉州,打造成真正无懈可击的基业,也需要处理一些“内部”事务。想到母亲那日渐频繁的、关于成家的暗示,以及陈宫、程昱那偶尔流露的暧昧眼神,刘朔不禁揉了揉眉心。 ------------ 第139章 凤栖凉州 承运殿议事毕,刘朔先去后宅静安院向母亲原氏问安,略略讲述了西征见闻,又陪着母亲和有些怯生但已渐渐活泼起来的万年公主用了些点心,见母亲面露倦色,便告退出来,准备回自己的武德殿处理积压的文书。 岂料他刚走出静安院不远,身后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透着喜意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母亲原氏亲自领着陈宫、程昱二人,面带笑容地快步追了上来。陈宫和程昱脸上也挂着一种混合着欣慰、期待乃至一丝总算等到这一天的微妙神情。 刘朔一愣,停下脚步:“母亲?二位先生?可是有要事?”他心中疑惑,方才在静安院母亲并未多说,怎么转眼又带着两位谋士追出来了?而且看这三位的表情着实有些古怪。 原氏走到近前,先是仔细端详了几子一番,眼中满是慈爱:“朔儿,西征辛苦,看你又清减了些。不过,精神头倒是更足了。”她顿了顿,看了眼身旁含笑不语的陈宫和程昱,仿佛得了鼓励,笑容更深了些,“方才人多,有些话母亲不好说。如今正好,公台先生和仲德先生也在,有件大事,母亲与你二位先生商议了许久,觉得不能再拖了,今日务必与你定下。” 刘朔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猜测,面上却不动声色:“母亲请讲,何事如此紧要?” 原氏拉住儿子的手,语重心长:“朔儿,你今年已十九了!寻常百姓家的男儿,这个年纪早已娶妻生子,撑起门户。你贵为皇子,坐拥凉州节制、大半西域、青海,内宫却一直空悬,这成何体统?叫天下人如何看待?叫追随你的臣子们如何安心?”她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这些年,苦了你了。如今母亲回来了,断不能再让你孤身一人。这成家立室之事,必须即刻操办!” 果然!刘朔暗道。他瞥了一眼陈宫和程昱,见二人一副深以为然主公早该如此的表情,心中更是明了。想来上次委托他们去求娶蔡琰(蔡文姬)失败,不仅让自己面上无光,也让这两位自十岁起就跟随自己、某种程度上更像长辈的谋士耿耿于怀,深觉主公的婚事是他们辅佐不力之处,如今是铁了心要雪耻,给自己张罗一个王妃。 看着母亲殷切的目光,和两位谋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为你好的神色,刘朔心中既是温暖,又有些哭笑不得。在这个时代,十九岁未娶,对于他这等身份的人来说,确实堪称大龄剩男了。而且,扪心自问,前世今生加起来做了近四十年的和尚,这副经过多年科学锻炼、营养充足、又继承了不错基因(灵帝虽然好色但能当上皇帝容貌自然不会太差差;原氏能入宫,姿色亦在中人以上)的年轻身体,说没有点念想那是假的。如今身高八尺有余(约合后世一米九二),猿臂蜂腰,面容英挺,与屏幕前的各位阿祖不相上下,配得上任何美女。 想到这里,他原本那点抗拒和尴尬便淡去了许多,反而升起一丝好奇。能让母亲和这两位眼界极高的谋士共同认可、甚至喜笑颜开来推荐的,会是哪家贵女? “母亲和二位先生一片苦心,朔感念于心。”刘朔态度软化下来,语气温和,“只是不知,母亲与先生们属意哪家淑女?竟能劳动母亲亲自来说合。” 见刘朔松口,原氏脸上笑容绽放,迫不及待地开口道:“说起这位姑娘,那可是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好女子!家世、品行、容貌、才学,无一不是上上之选!”她略一停顿,清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乃是中山无极甄氏之女,名宓,今年正当二八芳华(十六岁)。” “甄宓?”刘朔心中猛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洛神赋的那个甄宓?中山无极甄氏,除了那个名传千古的甄宓,还能有谁? 可按照他模糊的历史记忆,甄宓出生年份似乎应该在灵帝中平年间甚至更晚,如今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她应该还是个几岁稚童才对!怎么会已经年方二八? 蝴蝶效应? 一个念头闪过。是自己穿越带来的变数,导致某些人的出生时间发生了变化?还是这个时空本就与原有历史有细微差别?他无法确定。但无论如何,中山无极甄氏,甄宓,年十六,这几个要素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太强了! 惊讶过后,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男人的窃喜和虚荣感悄然升起。千古留名的绝色美女啊! 无论是《洛神赋》的文学渲染,还是后世无数演绎,甄宓这个名字几乎就是美丽、才情与传奇的代名词。若能得此女为妻刘朔赶紧收敛心神,暗自告诫自己不能失态,但嘴角还是难以抑制地微微上扬。 “母亲……这甄氏女,当真年已二八?中山甄氏,乃名门望族,怎么会”刘朔试探着问,想确认一下。 程昱接过话头,解释道:“主公有所不知。中山甄氏确是累世官宦,然自甄宓祖父甄邯以降,家道中落,其父甄逸早逝,如今门第虽清贵,却已非顶尖。甄宓此女,幼时便有相者言其贵不可言。去岁其母携其归宁途经冀州,恰逢袁绍为次子袁熙聘妇,闻甄宓美名,曾有意求娶。然甄母以女年幼婉拒。此事传开,甄宓才名美誉更盛。臣与公台多方查访,确认此女品性端淑,聪慧过人,且通诗书,实为主公良配。其年龄确为二八,户籍(当时有类似的东西呢)文书俱在,无误。” 陈宫也道:“主公,甄氏虽非当世最显赫之族,然门风清正,底蕴犹存。娶甄宓,既可得贤内助,又不至过早引入势大之外戚,正合主公当下之势。且此女美名远播,若能聘得,亦是一段佳话,可显主公风采。” 刘朔听罢,心中疑虑稍去,更多的是惊喜。管他是不是蝴蝶效应,送到嘴边的洛神,哪有不要的道理?而且听陈宫程昱分析,这门亲事确实很合适。他轻咳一声,稳住心神,对母亲和两位谋士道:“中山甄氏,清流门第。甄宓小姐既有贤名,母亲与二位先生又如此推崇,想必确是良配。此事朔无异议,但凭母亲与先生做主。(实际上嘴都歪倒耳根了)” 原氏大喜,陈宫程昱也相视一笑,显然松了口气。 然而,陈宫接下来的话,让刘朔再次愣住。 “主公”陈宫拱手,中山甄氏之女,可为王妃正位。然则,主公如今坐拥凉州,新定西域,威加四海。这内宫之事,亦需兼顾各方。故臣等与老夫人商议,此番聘娶,当有三位新娘入府。” “三位?”刘朔愕然。 “正是。”程昱接口,语气从容,“除中山甄宓外,另两位亦是身份尊贵、且于主公大业有助益之人。” 陈宫道:“其一,便是主公西征带回的鄯善国公主,尉屠耆・月支娜。鄯善虽灭,其王室在西域南道仍有影响。纳其公主,可安抚鄯善旧民,彰显主公怀柔远人之德,亦有利于稳定西域南道局势。” 程昱补充:“其二,乃是精绝女王,阿妲阗。精绝虽小国,然其女王身份特殊,纳之,不仅可彻底收精绝之心,更可向西域诸国展示,凡顺服者,虽女王亦可保其尊荣,甚得恩遇。此二女联姻,政治意义深远。” 刘朔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两位西域女子的容颜。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带着楼兰遗韵的精致深邃五官,怯生生如小鹿般的眼神;精绝女王阿妲阗,成熟美艳,碧眸中藏着不甘与聪慧,风情别具。两人的相貌,颇有几分他前世印象中某些西域女星的影子。他当时并无绮念,只作政治筹码看待。如今听陈宫程昱这么一说,将这政治联姻与自己婚事结合,似乎……也确实不错? 某巴某扎谁不爱? 一个略带戏谑的现代念头划过,随即被他压下。但不可否认,对于这两位容貌身段皆属顶级、又带有异域风情的女子,作为一个正常男人,要说完全没有一点想法,那是虚伪。 原氏见儿子沉吟,以为他不愿,温言劝道:“朔儿,母亲知你重情。然你身份不同,婚姻大事,关乎社稷。甄家姑娘可为正妃,主持内宫。那两位西域公主女王,亦是贵女,可为侧妃。如此,既全了伦常,又安了西域,岂不两全其美?况且,”原氏压低声音,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那两位姑娘,母亲也悄悄瞧过,皆是万里挑一的容貌气度,断不会辱没了我儿。” 话已至此,刘朔还能说什么?母亲和两位最信任的谋士,将一切都考虑周全了,政治、利益、门第、子嗣、甚至他的个人幸福都照顾到了。他若再推拒,反倒显得矫情和不识大体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对着母亲和两位谋士深深一揖:“母亲、公台先生、仲德先生,为朔之事,煞费苦心,筹划周详。朔拜谢!一切,便依母亲与二位先生之意操办。只是,需以礼相待,莫要强求,尤其莫委屈了甄家小姐。” 他潜意识里,对那位传说中的洛神,还是存有更多的尊重和期待。 原氏见儿子应允,喜不自胜,连声道:“好好好!我儿放心,母亲省得,定会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绝不让三位新妇受半点委屈!”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儿孙满堂的热闹景象。 陈宫和程昱也含笑领命:“臣等即刻着手,遣使下聘,筹备大婚事宜。必使主公之婚礼,成为轰动凉州、传誉天下之美谈!” 一场涉及中原名门、西域王室的联姻,就此定下。刘朔站在渐起的暮色中,望着母亲欢喜离去、两位谋士匆匆去筹备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有对未知婚姻的些微忐忑,有对三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的好奇,也有一种人生大事终将落定的尘埃落定之感。 “甄宓、尉屠耆・月支娜、阿妲阗”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名字,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隐隐期待的笑容。 ------------ 第140章 厚聘动中山 凉州,金城王府的动作极快。 陈宫与程昱亲自主持,调拨府库,筹备聘礼。有了上次为刘朔求娶蔡琰(蔡文姬)却遭其父蔡邕婉拒、甚至是羞辱隐隐有看不上边地藩王意味的前车之鉴,二人此次是憋足了一口气,务必要将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再让主公受半点委屈,也不能让凉州失了体面。 他们深知,中山无极甄氏虽已不如先祖甄邯、甄逸在世时显赫,但终究是累世官宦的清贵门第,诗礼传家,眼光不俗。寻常的金银财帛,或许能打动趋炎附势之徒,却未必能让这样的家族真正感到被尊重和重视。因此,聘礼的选择上,他们颇费了一番心思。 凉州骏马百匹:皆是从河西与西征缴获的西域良驹中精挑细选而出,其中更有数匹疑似带有大宛天马血统的神骏,肩高体健,毛色油亮,价值连城。这在极度重视马匹,尤其是顶级战马的汉末,是比黄金更硬的通货,也彰显了凉州坐拥优质马场的雄厚实力。 和田美玉十箱:刘朔西征于阗,掌控了玉矿源头。此次下聘,直接运来未经雕琢的顶级和田玉籽料、山料,其中不乏羊脂白玉、黄玉、墨玉等珍品,每块皆温润莹透,大小匀称。这不仅是财富,更暗示着凉州对西域珍稀资源的掌控力。 河西野生药材及香料:包括品相极佳的冬虫夏草、锁阳、肉苁蓉(皆产自祁连山及河西走廊)、西极红花、安息香、没药等。这些药材香料,在医疗条件有限的时代,是延年益寿、彰显身份的重要之物,尤其来自西域的香料,在中原更是稀有。 凉州百炼钢甲十领、宝刀十口:这几乎算是战略物资级别的聘礼了(这个时候中央朝堂基本对地方失控了已经,再那还有人管谁家私藏不私藏甲胄),充分显示了凉州的军工实力和对这门亲事的极度重视。甲胄乌黑沉凝,刀锋寒气逼人,皆是匠作营顶尖作品。 西域奇珍异宝:如来自精绝的华美地毯、于阗的玉雕摆件、鄯善的金银器皿、甚至还有几匹稀有的大秦(罗马)细亚麻布和玻璃器(通过丝路贸易获得,猪脚并不会烧纸玻璃没其他穿越者那么厉害,啥都会)。琳琅满目,充满了异域风情和丝路气息。 此外,还有合乎礼制的玄纁束帛、金丝银缕、珍珠玛瑙等常规聘礼,数量亦是远超常制。 负责下聘的使团,由程昱亲自带队,陈宫坐镇金城总揽。使团成员除了精通礼仪的鸿胪官员,还有一队百(再多过境别的诸侯地盘他们也不放心啊也就猪脚的地方有好马场不缺嘛,不然当时中原那里都缺战马都)人精锐的骑兵作为护卫仪仗。这些骑兵人高马大,甲胄鲜明,沉默肃立时如同钢铁雕塑,行进时则带着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既是护卫,更是无声的威慑与展示。 如此庞大、奢华且充满武力暗示的聘礼队伍,从金城出发,浩浩荡荡,穿过陇山,经关中北部(此时董卓势力对凉州东出通道监控已大为松弛),进入并州,再折向东南,直抵冀州中山国无极县。一路之上,引得沿途州县瞩目惊叹,关于凉州王刘朔豪富强横、志在必得的传闻,也随之扩散开来。 冀州,中山国,无极县,甄府。 当凉州下聘使团抵达的消息传来时,甄府上下,可谓是喜忧参半,气氛复杂。 甄宓之父甄逸早逝,如今主持家务的是其母张氏。张氏出身亦不俗,但丈夫早亡,家道中落,独自抚养三子五女(甄宓排行最小),支撑门庭,颇为不易。去年袁绍为次子袁熙求娶甄宓,虽被张氏以女幼婉拒,但其中未尝没有对袁绍出身汝南袁氏却行僭越之事(当时袁绍尚未正式得冀州)的疑虑,以及对女儿未来在袁家复杂环境中处境的担忧。 如今,凉州王刘朔遣使厚聘,求娶甄宓为正妃! 凉州王刘朔!这个名字对于中原世家而言,并不陌生,却笼罩着一层神秘而复杂的色彩。 他是灵帝长子,却自幼被厌弃,放逐边塞。 他坐拥凉州,兵强马壮,连董卓都忌惮三分。 他刚以雷霆之势横扫西域南道,拓地千里,传闻用兵如神。 但同时,也有许多不利的传闻在暗中流传:说他性格暴戾嗜杀,动辄屠城灭族,西域诸国闻风丧胆;说他样貌丑陋,或因边塞风霜摧残,或因天生异相,故而深居简出;更有甚者,隐晦提及他可能因长期压抑而对女子有特殊癖好。 张氏和甄府的主要男性成员在接待程昱、查看那份令人瞠目结舌的聘礼清单时,心中的天平已经倾斜。凉州王展现出的实力、诚意(正妃之位)以及那份厚重到令人无法拒绝的聘礼,都让这个日渐式微的家族看到了重新崛起的巨大希望。至于那些传闻?在世家大族的联姻逻辑里,利益永远是第一位的。女儿的幸福?那是在不损害家族利益前提下才需要考虑的次要问题。更何况,那些传闻多半是敌对势力的污蔑,凉州王既能得陈宫、程昱这等名士辅佐,岂会是传闻中那般不堪? 因此,甄府很快给予了积极回应,态度恭敬而热络。 然而,在甄府后宅,那位即将成为这场联姻核心的少女甄宓,心中却远没有家人那般喜悦。 她独坐在自己闺阁的窗边,手中无意识地绞着一方素帕。窗外春光明媚,庭中花树初绽,却丝毫照不进她此刻晦暗忐忑的心房。 凉州王刘朔这个名字,她自然听过。最近几个月,随着他西征大捷的消息传回,这个名字更是频繁出现在父兄和来访宾客的议论中,伴随着惊叹、敬畏、猜疑,还有那些她不小心偷听到的、令人不安的私语。 嗜血残暴、杀人如麻、西域小儿闻其名止啼……这些词汇像冰冷的毒刺,扎进她十六岁少女的想象中。她会梦见一个面容模糊、浑身浴血、眼神冷酷如狼的狰狞身影,在尸山血海中向她走来,惊得她从梦中冷汗涔涔地醒来。 样貌丑陋、性情乖张、不近女色或有怪癖……这些传言又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恐惧。她自幼被家人呵护,读诗书,习女红,虽非绝顶聪慧,却也知书达理,对自己的容貌亦有几分认知。她无法想象,要如何与一个传闻中如此不堪的人朝夕相对,举案齐眉。 凉州那是多么遥远而荒凉的地方啊!听说那里气候苦寒,羌胡杂处,与繁华温柔的中原判若两个世界。她要离开生养她的无极,离开熟悉的家人,去到那片陌生的、传闻中充满危险的土地,嫁给一个全然未知、甚至可能极其可怕的夫君。 政治联姻。她听母亲和兄长隐晦地提起过这个词。她知道,自己的婚姻,从来不只是自己的事,它关乎甄氏的门楣复兴,关乎家族在乱世中的选择。她没有反抗的余地,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不满。 可是她也是人啊,一个刚刚十六岁、对未来怀有朦胧憧憬和恐惧的少女。她读过《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也曾暗自幻想过未来良人的模样,或许是温文尔雅的读书君子,或许是英武磊落的少年将军但绝不是一个被妖魔化的边塞藩王。 窗外的聘礼队伍似乎正在清点交接,隐约传来喧哗声。那代表着凉州王的诚意和甄府的荣耀,却像沉重的枷锁,一步步将她锁向未知的命运。 “凉州王……刘朔……”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充满茫然。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真如传闻中那般可怕吗?他为什么会看上自己?仅仅因为甄氏的门第,还是别的什么? 对未来的恐惧,对传闻的担忧,对家族责任的无助,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男子隐隐的好奇,交织在甄宓的心中,化作一片沉郁的云雾。 她不知道,远在凉州金城的刘朔,对她这个洛神同样充满好奇与期待。 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踏上的,是一条怎样波澜壮阔又充满挑战的道路。 更不知道,那些关于刘朔的可怕传闻,有多少是事实,又有多少是别有用心者的诋毁。 她只是被动地,被时代的洪流和家族的期望,推向了凉州,推向了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身边。 使团下聘顺利,婚期很快被敲定。甄府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嫁妆,训练陪嫁的仆役侍女。而无极县甄府后宅的那扇小窗前,少女甄宓凝望北方的日子,也一天天增多。她的命运,已然与那个遥远的西北王紧紧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 第141章 东出迎亲天下侧目 凉州王刘朔大婚的日子,定在了初平二年秋高气爽的九月。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前五礼在陈宫、程昱的精心操办下,已顺利完成,未出任何纰漏。如今,便到了最为隆重,也最为引人注目的最后一礼亲迎。 按汉制,诸侯王娶正妃,必须遵循“六礼”,并需亲至女家迎娶。这不仅是礼仪要求,更是彰显宗室威严、体现对新妇及其家族尊重的必要环节。刘朔虽有诸多事务缠身,且冀州路途遥远,中间还需经过一些不太安稳的区域,但于情于理于制,他都必须亲自走这一趟。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勉强。或许是现代灵魂中对婚姻仪式感的重视,或许是对那位即将成为自己妻子的洛神甄宓的几分尊重与好奇,又或许是想借此机会向天下展示凉州的实力与气象,刘朔决定,将这场亲迎之礼,办成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典。 “既然要接,就风风光光地接回来。”刘朔对陈宫、程昱如此说道,“让天下人都看看,我刘朔的妻子,当得起何等荣耀;也让甄家小姐知道,入我凉州门,绝非委屈。” 于是,一支规模空前、规格甚至有些“僭越”的迎亲队伍,在金城集结完毕。 刘朔本人身着亲王朝服,外罩织金玄色大氅,骑乘一匹通体乌黑、唯独四蹄雪白的西域名驹乌云踏雪,神采奕奕,英武非凡。他身后,是五百名精选的骑兵。这五百人,乃是重骑中的百战锐卒,不仅甲胄擦得锃亮如镜,马鞍、辔头亦装饰着金银部件,阳光下熠熠生辉。他们沉默肃立,却散发出令人窒息的铁血威压,是这支队伍最核心的护卫与仪仗。这已是考虑了长途跋涉补给困难后,所能动用的最大规模精锐骑兵护卫了。 为甄宓准备的乘辂车,是真正的重头戏。此车完全仿照东汉皇后外出时的金银车规格打造,甚至犹有过之。车身以朱红大漆为底,车辕、车栏、轮毂等处镶嵌黄金纹饰与错银云雷图案,极尽奢华。车厢宽大,四周垂挂着以金线、彩绣织就的厚重帷幔,可遮风挡尘,亦显尊贵神秘。车前由六匹纯白色的河西骏马牵引,马匹皆佩金络头,银鞍鞯,步伐整齐划一。 车辆前后,各有手持羽葆、幢幡、旌旗、戟盾的仪仗卫队百人,皆着锦袍,步伐整齐,气派非凡。这规格,已然逾越了诸侯王正妃的常制,直逼后妃!但正如刘朔所言,此刻天下大乱,汉室威仪扫地,宗室凋零,谁敢、谁能来指责他一个手握重兵、雄踞西北的实权藩王僭越?况且,在凉州军民看来,自家主公功高盖世,王妃用此等仪驾,乃是理所当然! 除核心队伍外,还有近千人的辅兵、仆役队伍,负责运送甄宓的嫁妆(甄家亦准备了丰厚的嫁妆,但比起刘朔的聘礼和这仪仗,则显得寻常了)、途中所需的粮草、饮水、帐篷等物,以及供甄宓贴身侍女、嬷嬷乘坐的副车十余辆。整个队伍迤逦数里,旌旗招展,车马辚辚。 九月初,吉日。迎亲队伍自金城东门而出,浩浩荡荡,踏上了东行迎亲之路。 这一路,注定不会平静。 队伍先经陇关道入关中。沿途关隘守军见到这支甲胄鲜明、气势惊人的凉州队伍,尤其是那规格吓人的王妃仪驾,无不骇然,哪里敢有半分阻拦?纷纷开关放行,甚至有些将领还派人送上劳军的酒水,以示不敢与凉州王为敌,毕竟谁也不想平白多一个强大到令他窒息的敌人。 进入并州、冀州地界后,情形更为微妙。此时袁绍已基本掌控冀州,但北部并州、冀州西部仍有黑山军等势力活动。刘朔的迎亲队伍,就像一条光彩夺目却又带着尖刺的巨龙,游弋在各方势力的边缘。 沿途的百姓,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们,何曾见过如此华贵威严的仪仗?那金光闪闪的马车,那高大神骏的白马,那衣甲鲜明、如同天兵神将般的骑兵,还有那位端坐骏马之上、英俊挺拔、气度非凡的年轻亲王这一切,都像是从传说中走出来的景象。 “快看!那就是凉州王的迎亲队伍!” “天爷!那马车怕是皇后娘娘坐的也不过如此吧?” “凉州王竟如此年轻英俊?不是说他” “嘘!莫要乱说!看看那些骑兵,煞气多重!凉州王定然是了不得的英雄!” “那甄家小姐真是好福气啊!能得如此夫婿,这般迎娶” 羡慕、惊叹、议论之声,沿途不绝。无数怀春少女将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甄宓这个名字,也随着这空前盛大的迎亲,成为了天下女子羡慕的对象。当然,也有人暗自为那位即将远嫁的甄小姐担忧——凉州,毕竟太远太陌生了。 沿途的诸侯与势力,反应则复杂得多。 并州的一些地方长官和豪强,态度谨慎,多以礼相待,送上贺仪,不敢有丝毫怠慢,生怕惹怒了这位煞星。 冀州的袁绍,接到沿途急报,眉头紧锁。刘朔如此高调地穿越他的势力范围(虽未深入腹地),展示出的财力、武力、以及那逾越的仪仗规格,都让他感到极度不适和隐隐的威胁。但他此刻正与公孙瓒对峙,又要消化冀州,实在不愿节外生枝,与实力不明的凉州王交恶。最终,他下令沿途郡县提供必要的补给便利,并派使者送上贺礼,言辞客气,但要求队伍尽快通过冀州境。 其他如曹操、陶谦、刘表等,接到情报后,亦是心情复杂。刘朔这个名字,以前或许只是边地强藩的印象,如今随着这场夸张的迎亲,其形象一下子变得具体而富有冲击力起来。有钱、有兵、敢僭越、且如此年轻这些要素组合在一起,让所有有志于天下的诸侯,都不得不将凉州列为需要高度警惕的对象。当然,也有人暗中嗤笑刘朔暴发户做派,或认为他如此张扬取祸不远。 对于这些或明或暗的关注、紧张、甚至敌意,刘朔浑然不在意。他本就存了借此立威、扬名的心思。队伍按照预定路线,不疾不徐地行进,夜间择地扎营,防卫森严。有五百铁浮屠护卫,等闲数千兵马也难撄其锋,更别提沿途那些心怀鬼胎的小股势力了。 一路无惊无险(或者说,无人敢惊扰),迎亲队伍在经过二十多天后终于在九月下旬,抵达了中山国无极县。 当这支如同天界降临般的队伍出现在无极城外时,整个无极县都轰动了。甄府上下,更是与有荣焉,先前对凉州荒凉苦寒的担忧,在这极致奢华与威严的仪仗面前,似乎也消散了不少。张氏看着那皇后规格的辂车,激动得几乎落泪,连声道:“我儿有福,甄家有幸” 而在深闺之中,早已穿戴好嫁衣、心如撞鹿的甄宓,听到侍女们气喘吁吁、眼冒星光地描述着城外那神仙般的迎亲场面,尤其是那位俊美如天神的凉州王时,她一直紧绷、恐惧、茫然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似乎和传闻中……很不一样? 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好奇与期待,如同石缝中挣扎而出的小草,悄悄探出了头。 盛大的亲迎仪式在无极甄府举行。刘朔依礼行事,举止有度,既有亲王的威严,又透出对甄家长辈的尊重。当他终于见到凤冠霞帔、以纨扇遮面、在侍女搀扶下缓缓走出的新娘子时,纵然隔着扇面,也能感受到那窈窕的身姿与端庄的气质。 “夫人,请上车。”刘朔亲自上前,伸出了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甄宓的心猛地一跳,隔着纨扇的缝隙,她看到了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也隐约看到了手主人那轮廓分明的下颌和挺拔的身姿。她深吸一口气,将微微颤抖的柔荑,轻轻放入那只温暖而稳定的手中。 这一刻,她的人生,彻底转向了一个全新的、未知的,却似乎并不全然是黑暗的方向。 鸾驾起行,西归凉州。来时震动沿途,归时更添喜庆。这支承载着政治联姻、家族期望、个人命运以及无数天下人目光的队伍,在秋日的原野上,向着西北方向,迤逦而行。 凉州王妃的漫长旅途,刚刚开始。而凉州王刘朔,在向天下展示了一番肌肉与财力后,也即将带着他的新娘,回到他的王国,继续书写属于自己的传奇。 这场东汉末年堪称第一隆重的婚礼,如同投入乱世泥潭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在扩散向更远的地方。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叫刘朔的皇长子,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忽视的边塞藩王了。 ------------ 第142章 桃源现西陲 迎亲队伍携着中山甄氏的送亲眷属、仆役、嫁妆车辆,自并州西行,越过黄河,终于踏入了凉州地界。 刚一过境,以甄宓之母张氏为首的中山国来人,便下意识地提起了心,屏住了呼吸,准备迎接想象中边塞的荒凉与粗犷。在他们,乃至绝大多数中原士人的印象里,凉州等同于羌胡杂处、风沙苦寒、地瘠民贫,是朝廷流放罪臣、戍卒充边的苦寒之地。即便听闻凉州王刘朔颇有手腕,但根基又能好到哪里去?恐怕不过是依仗武力勉强维持,民生依旧凋敝。 然而,眼前所见,却让所有中山来客,包括坐在华贵辂车中、心中依旧忐忑的甄宓(透过偶尔掀起的帷幔缝隙),都瞠目结舌,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或是出现了幻觉? 首先震撼他们的,是脚下这宽阔、平坦、坚硬的驰道!其宽度可容四辆马车并行,路面以某种混合材料(石灰、黏土、碎石)夯筑得极为结实,平整如砥,车行其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道路两侧甚至挖有整齐的排水沟渠,沿途每隔一段距离便有石质的里程碑和供路人歇脚的简易亭舍。 这道路的规格与质量,别说中山国,就是他们沿途经过的并州、冀州许多所谓的官道,也远远不及!道路上,车马行人络绎不绝,有满载货物的商队,有拖家带口的百姓,还有巡逻的轻骑,秩序井然,全然没有中原常见的乱兵、匪患痕迹。 更让他们难以置信的是沿途所见百姓的精神面貌与衣着。时值深秋,凉州气候已显寒意,但路上竟看不到一个衣衫褴褛、瑟缩乞讨的流民!往来行人,无论汉、羌、胡,大多面色红润,步履稳健。他们身上穿着的衣物,虽然款式各异,但明显厚实保暖,许多人身着一种看起来蓬松柔软、光泽柔和的白色或淡褐色衣袍(棉衣),显然不是中原常见的葛麻或粗糙毛皮。孩子们在路旁嬉戏,笑声清脆;田地里还有农人在忙碌,整理着已经收获过的土地,田埂沟渠规整,隐约可见远处大型水车的轮廓。 队伍经过的第一个凉州郡城,更是让中山来客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城墙高大坚固,垛口齐整,城门处车水马龙,守军甲胄鲜明,检查严谨却无扰民。城内街道纵横,商铺林立,招牌幡子迎风招展。酒肆传出诱人的香气,布庄里挂着各色棉布、毛料,铁器铺叮当作响,书店也有人进出。街道干净整洁,甚至有专人清扫。行人摩肩接踵,汉人、羌人、西域胡商、甚至偶尔可见深目高鼻的粟特人,混杂一处,讨价还价,笑语喧哗,其热闹繁华程度,竟丝毫不亚于中原大郡,甚至在秩序与活力上犹有过之!完全没有想象中的蛮荒与肃杀。 最令那些随行的甄氏商人出身眷属目瞪口呆的,是商业的繁荣。西域的玉石、毛毯、葡萄美酒、奇珍异兽,中原的丝绸、瓷器、漆器、书籍,凉州本地的毛皮、药材、盐铁、棉布……琳琅满目,汇聚于此。交易使用一种印制精美、信誉良好的凉州王券(想推行纸币)与五铢钱并行,方便快捷。不同语言的讨价还价声交织,却不见欺诈强买,似乎有一种无形的规则和力量在维持着市场的公平。 “这……这里当真是凉州?”一位甄氏老仆喃喃自语,揉了揉眼睛。 “不是说凉州苦寒,人烟稀少吗?这这比我们无极县城繁华十倍不止啊!”一个年轻子弟惊叹。 “看那些人穿的衣服,那是何物所织?竟如此厚实软和,像是裹着云朵似的”一位甄家女眷好奇地打量着路边行人身上的棉衣。 张氏坐在车中,望着窗外景象,心中翻江倒海。她原本对女儿远嫁边塞的最后一丝忧虑,在此刻被眼前这超出想象的繁荣与安宁冲击得七零八落。这哪里是苦寒边地?分明是一处世外桃源,一方乐土!女婿刘朔,能将此地治理得如此模样,其才能、其胸怀、其志向,恐怕远非传闻中那个暴戾边王所能概括。 而此刻,辂车之内,一直心怀忐忑、对未来充满迷茫的甄宓,也终于忍不住,悄悄将帷幔掀开了一道稍宽的缝隙,向外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与中原截然不同,却充满勃勃生气的景象。整齐的街道,繁华而不嘈杂的市井,衣着厚实、面带安宁笑容的百姓,各族和谐共处的画面这一切,都与她想象中的荒凉苦寒、羌胡凶悍大相径庭。尤其是那些行人身上看起来就温暖舒适的棉衣,更是引起了她的好奇。凉州似乎并不冷?至少,人心不冷。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队伍最前方,那个骑在神骏黑马上的挺拔背影。这一切,都是他治理下的结果吗?一个能营造出如此治世景象的人,真的会是传言中那般嗜杀丑陋吗? 连日来,通过偶尔听到的护卫、使者的交谈,以及母亲越来越放松甚至隐含喜色的神情,甄宓心中那个可怕的魔王形象,正在悄然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复杂、神秘,甚至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年轻英雄形象。尤其是亲眼见到凉州这般景象后,这种印象更加强烈。 就在这时,前方的刘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轻勒马,回头望来。他的目光穿越队伍,恰好与辂车中甄宓悄悄窥视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甄宓如受惊的小鹿,慌忙放下帷幔,心脏砰砰直跳,脸颊飞起一抹红晕。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她看到了那双眼睛明亮、深邃,带着洞察一切的锐利,却没有想象中的暴戾与浑浊,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力量。 “王妃可是有什么需要?”车外,一名奉命侍候的凉州女官轻声询问,语气恭敬。 “没、没什么。”甄宓定了定神,声音细若蚊蚋。她重新端坐好,手却下意识地抚上了身上华美却略显单薄的嫁衣。忽然有些期待,凉州那种看起来很暖和的棉衣,自己是否也能穿上? 队伍继续前行,每过一城,每见一地,中山来客的惊叹便多一分。等队伍终于抵达此行的终点,凉州的核心金城时,这些来自中原的客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金城的雄伟,百业的兴盛,军民的精气神,以及对凉州王发自内心的尊崇与爱戴,都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们:这里,是一个迥异于中原战乱、充满希望与力量的新天地。 当刘朔在金城王府前下马,亲自来到辂车前,再次伸出手,温声道:“夫人,我们到家了。”时,甄宓将手放入他掌中,心中的茫然与恐惧,已被这一路所见的震撼与逐渐滋生的好奇所取代。 家?这个陌生的、繁华的、安宁的地方,真的会成为她的家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绝非是一个可怕的魔窟,而是一个由身边这个男人创造的、不可思议的王国。未来的生活或许依旧充满未知与挑战,但至少,起点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 刘朔牵着甄宓,在万众欢呼与注视下,步入王府。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凤冠霞帔、虽仍羞涩却已挺直脊背的新娘,嘴角微扬。 ------------ 第143章 红烛映金城 初平二年冬,腊月,吉日。 金城内外,张灯结彩,喜气盈天。凉州王刘朔大婚,娶中山甄氏女宓为正妃,同时纳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精绝女王阿妲阗为侧妃的典礼,在凉州王府正殿承运殿隆重举行。 整个凉州,自上至下,都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喜庆之中。对于百姓而言,这是英明神武的主公大喜之日,是凉州的盛事;对于文武臣属而言,这更是期盼已久、意义非凡的时刻。 典礼依制,庄重而盛大。 承运殿内,红毯铺地,帷幔高悬,香雾缭绕。象征礼乐的编钟、石磬、琴瑟陈列两厢,乐工肃立。殿陛之下,凉州文武百官,按品阶着朝服肃立,文左武右,鸦雀无声,却人人面含喜色。 殿陛之上,正中主位设两座。左侧,刘朔生母、原氏夫人身着隆重礼服,端坐其上。经历了洛阳的惊惶与凉州的安稳,此刻的原氏,面容沉静而欣慰,眼中含着激动的泪光,又带着母亲特有的慈爱与满足。她知道,今日之后,儿子的人生才算真正完整,凉州的基业也有了传承的保障。她望向殿门方向,等待着新人的到来。 吉时到! 殿外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首先入殿的,是两位侧妃的册立仪式。鄯善公主尉屠耆・月支娜与精绝女王阿妲阗,皆已换上了汉家嫁衣,在女官引导下,分别由侧门入殿,向原氏行礼,接受侧妃金册宝印。仪式简短而庄重。月支娜公主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异域之美,碧眸低垂,姿态恭顺;阿妲阗女王则显得镇定许多,她身着红装,更衬得肤白如雪,碧眼深邃,虽然行礼如仪,但眼神中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复杂情绪亡国女王的身份,如今却要作为侧室嫁给征服者,其中的滋味,唯有自知。册立毕,二人被引至偏殿等候。 紧接着,正妃大典开始。 礼乐转为更加恢弘庄严的旋律。 殿门大开,身着玄端亲王冕服的刘朔,龙行虎步,步入大殿。他头戴九旒冕冠,身着玄衣纁裳,十二章纹隐约可见,腰佩玉具剑,气度威严而英挺。殿中文武,包括陈宫、程昱、典韦、关羽等核心重臣,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眼中无不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感慨。 十年了! 从那个十岁离京、孤身赴凉的孱弱皇子,到今日雄踞一方、威震西域、即将成家立业的凉州王!他们一路追随,见证了他的艰难、隐忍、奋起与辉煌。此刻,看到他身着亲王礼服,即将迎娶正妃,那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与自豪,充溢在每一个元从老臣的心间。 陈宫捻须微笑,眼中似有追忆。程昱神色肃穆,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典韦咧着大嘴,想笑又怕失仪,憋得满脸通红。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颔首,亦是动容。 刘朔稳步走至殿中,向母亲原氏行大礼。原氏含笑点头,眼中泪光闪烁。 “迎王妃——” 司仪高亢的声音响起。 殿外,十六名盛装宫女持宫灯、香炉前导,随后是八名女官簇拥着凤冠霞帔、以却扇(一种遮面礼器)掩面的甄宓,沿着铺满花瓣的红毯,缓缓步入大殿。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袭华美绝伦的红色身影上。珠翠凤冠在殿内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嫁衣上金线绣制的凤凰牡丹栩栩如生,宽大的裙裾逶迤身后,更显身姿窈窕。虽面容被却扇遮掩,但那通身的气度风华,已令人心折。 甄宓的心,在踏入这庄严肃穆大殿的瞬间,几乎要跳出胸腔。手中却扇冰凉,却止不住她指尖的微颤。她能感受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有关切,有审视,有好奇,也有期待。耳边是恢弘的礼乐,鼻尖萦绕着檀香与花香混合的气息,这一切都提醒着她,她已经远离了熟悉的中原,来到了一个强大而陌生的王国中心,即将成为这里女主人的事实。 害怕吗? 是的,依旧害怕。对未知命运的恐惧,对王妃责任的惶恐,以及对身边那个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既有路上所见带来的震撼与改观,又有少女本能的羞涩与无措。 但她更知道,此刻,她代表着中山甄氏的门楣,代表着这场联姻的体面。她不能失仪,不能退缩。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挺直背脊,在女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大殿中央,走向那个等待着她的玄色身影。 刘朔转身,面向甄宓。隔着却扇,他也能感受到新娘的紧张。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温和却清晰地穿透礼乐,传入甄宓耳中:“夫人,请。” 甄宓深吸一口气,缓缓将手中的却扇,交予身旁女官。扇面移开,露出一张精心妆扮后,堪称绝色的容颜。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胜雪。此刻因紧张与羞涩,双颊染着淡淡的红晕,更添娇艳。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轻颤,不敢直视刘朔,却依礼将柔荑轻轻放入他的掌心。 两手相触的瞬间,甄宓感到对方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她飞快地抬眸瞥了刘朔一眼,正撞上他含笑的深邃目光。那目光中没有传闻中的暴戾,也没有审视货物的轻慢,只有温和的鼓励与……一丝欣赏? 她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一丝。 接下来,便是依古礼进行沃盥、对席、同牢、合卺等仪式。每一个步骤,刘朔都做得沉稳周到,既不失亲王威仪,又处处照顾着甄宓。尤其是在行同牢礼和合卺礼时,他细微的体贴动作,让甄宓紧绷的心弦渐渐放松。 当两人共执匏瓜,饮下合卺酒时,殿中文武终于忍不住,齐声恭贺:“恭贺主公、王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声浪震殿,充满了真挚的祝福。 礼成 刘朔与甄宓并肩,向母亲原氏再拜。原氏早已泪流满面,连声道:“好,好,好!我儿成家,为娘心愿已了,愿你们夫妻和顺,早日为凉州开枝散叶。” 随后,刘朔携甄宓,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这一刻,甄宓正式成为凉州王妃,母仪凉州。 礼毕,盛大的宴席开始。前殿款待文武百官及远道而来的中山国、西域使者,后殿则设家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金城彻夜欢庆。 夜深,新人被送入早已布置一新的昭阳殿洞房。 红烛高烧,锦帐流苏。喧嚣渐远,只剩下两人独处。 甄宓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榻边,心跳如鼓,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袖。 刘朔挥退了侍候的宫人,走到她面前,却没有立刻靠近。他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心中微软。他知道,对于这个时代的女子,尤其是像她这样被作为政治筹码嫁过来的贵女,今夜意味着什么。 “夫人,”他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一路奔波,又累了一日,辛苦了。” 甄宓微微摇头,声如蚊蚋:“不……不辛苦。” “凉州与你想象中,可还一样?”刘朔试着寻找话题,缓解她的紧张。 提到凉州,甄宓终于抬起眼眸,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好奇与惊叹:“妾……妾未曾想过,凉州竟是这般模样。道路、城池、百姓都与听闻,大不相同。”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补充道,“王爷治国有方。” 听到她的称赞,刘朔笑了:“不过是为求存,尽力而为罢了。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若有不惯,或需什么,尽管告诉我,或告知母亲也可。” “家……”甄宓咀嚼着这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陌生与恐惧。她再次抬眸,认真看向刘朔,烛光下,他的面容英俊而明朗,眼神清澈坦荡。那些可怕的传闻,在此刻烟消云散。 “妾明白了。多谢王爷。” 她轻声道,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安定。 刘朔知道,感情需要时间培养,信任需要点滴建立。今夜,能让她卸下最初的恐惧与防备,已算成功。他不再多言,只道:“夜已深,安歇吧。”(这里我知道大家不喜欢看就省略了细节了) 红烛帐暖,良宵方始。对于这对政治联姻的新人而言,婚姻的序幕刚刚拉开,未来的路还很长。但至少在这个新婚之夜,恐惧被好奇取代,陌生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亲近可能。 而在前殿,不少喝得微醺的凉州老臣,如陈宫、程昱、典韦等人,遥望后宫方向,相视而笑,心中满是主公终于长大了、基业后继有人的踏实与欣慰。 ------------ 第144章 新晨温语此心安处 次日,天光大亮,昭阳殿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淡淡馨香与暖融气息。 刘朔缓缓睁开眼,意识从深沉的睡眠中浮起。不同于前世熬夜加班或浅眠易醒,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实满足,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洋溢着一种慵懒而充盈的力量感。他微微侧头,枕畔,甄宓仍在熟睡。 少女的睡颜恬静,昨夜精心梳起的发髻早已松散,如瀑青丝铺陈在鸳鸯锦枕上,衬得她肌肤愈发莹白如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息轻匀,樱唇微抿,褪去了昨日的紧张与羞涩,唯剩全然的放松与依赖。只是眼睑下隐约可见一丝淡淡的倦色,提醒着刘朔昨夜的不知节制。 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刘朔心中微软,又暗自摇头。前世今生加起来四十好几的老男人,初尝禁果,面对的还是甄宓这等名传千古的绝色,加之这具穿越后天赋异禀、血气方刚的年轻身体,昨夜确实是有些失控了。直到后半夜,察觉到身边的人儿带着细微的啜泣与讨饶,他才强压下躁动,怜惜地偃旗息鼓,相拥而眠。 从此君王不早朝 脑海里莫名浮现这句话,刘朔不禁失笑。以前读史只觉得是昏君借口,如今亲身经历,方知个中诱惑何其巨大。温香软玉在怀,又是心意初通的绝代佳人,那滋味,确能令人忘却世间纷扰。 但他是刘朔,是有着现代灵魂和沉重责任的凉州王。短暂的沉迷可以,沉溺绝不可取。更何况他目光柔和地落在甄宓尚且稚嫩的脸庞上,十六岁,放在现代还是个高中生。昨夜是礼制所需,不得不行洞房之礼,否则她在这王府中难以立足。但往后,还是需多加节制,等她身体再长开些才好。自己的媳妇,得自己疼惜。 正思忖间,甄宓蝶翼般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初醒的懵懂水汽在眸中弥漫,待看清近在咫尺的刘朔带着笑意的眼眸时,昨夜种种瞬间涌回脑海,轰地一下,她整张脸连同脖颈都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羞得恨不得立刻钻到被子里去。 “王、王爷”她声如蚊蚋,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 “醒了?”刘朔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却更显温和,“可还觉得乏?”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替她理了理颊边散乱的发丝。 这个亲昵的动作让甄宓身体微僵,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好多了……谢王爷体恤。” 想起昨夜自己最后的失态,她更是羞不可抑。 刘朔看出她的窘迫,不再逗她,转而温声道:“有件事,想与你说说。” 甄宓抬眸,眼中带着询问。 “是关于月支娜公主和阿妲阗女王。”刘朔语气平静,带着解释的意味,“她们二人,皆是西征后,为安抚西域、稳固统治所纳。更多是政治联姻,无关情爱。我向你保证,自此之后,内宫之中,除你三人外,我刘朔不会再纳任何妃嫔。” 这番话,让甄宓愣住了。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刘朔这等身份的诸侯王,三妻四妾实属平常,甚至广纳妃嫔以延子嗣、联姻各方才是常态。像他这般,在新婚次日便向正妃明确表示政治联姻、不再纳新,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不仅是对她正妃地位的极大尊重,更透露出一种迥异于常人的纯粹? 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原本对于那两位异域侧妃,她虽知是政治需要,但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丝女子本能的介意与隐忧。如今刘朔主动坦诚相告,并给出承诺,那份芥蒂瞬间消散了大半。 “王爷……”甄宓声音微哽,眼中泛起水光,“妾身明白王爷的苦心。王爷心怀天下,纳侧妃以安远人,乃是正道。妾身不敢有妒。只要王爷心里有妾身一席之地,妾身便心满意足。” 她说的是真心话。在这个男权至上的时代,能得到夫君如此明确的尊重与承诺,已是万幸。像刘朔这般纯情的亲王,怕是比大熊猫还要稀罕。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嫁对人了,远离中原纷争,来到这片神奇的土地,遇到这样一个与众不同的夫君。 刘朔看着她真诚而略带感动的模样,心中也是一叹。现代的一夫一妻观念根深蒂固,即使身处这个时代,他也无法心安理得地拥有众多女人。对甄宓,他有责任,也有初见的好感与欣赏,愿以诚相待。至于感情,可以慢慢培养。而两位侧妃,他也会给予应有的尊重和待遇,但情感上,怕是难以等同。 两人又轻声说了会儿话,多是刘朔问甄宓对凉州饮食气候是否适应,甄宓也渐渐放开,小声说起昨日婚礼的见闻和一路上的惊奇。气氛温馨而宁静。 直到殿外传来隐约的人声和更清晰的鸟鸣,刘朔才恍然惊觉,抬眼望向窗棂,只见日光已颇为明亮地透射进来。 “什么时辰了?”他问。 侍立在殿外耳房的女官闻声,小心翼翼地在门外回禀:“禀王爷、王妃,已是巳时三刻了。” “巳时三刻?”甄宓惊呼一声,也顾不得害羞了,猛地坐起身,“按礼,今日清晨我们当去拜见母亲奉茶请安!这、这都日上三竿了!” 她急得脸颊又红了,手忙脚乱地就想下榻,却因动作太急牵动某处,轻轻嘶了一声,秀眉微蹙。 刘朔连忙扶住她,看她着急又羞涩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莫急,莫急。” “你还笑”甄宓难得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风情初显,“都怪你……这下母亲定然觉得妾身不懂规矩了。” 语气中带着女儿家的娇憨与担忧。 刘朔将她揽回怀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笑道:“放心,母亲非但不会怪罪,只怕高兴还来不及呢。” “为何?”甄宓不解。 “老人家盼着抱孙儿盼了多久了。”刘朔意有所指,看着甄宓瞬间红透的耳根,不再逗她,正色道,“母亲最是慈和,体谅我们新婚。晚些去,她只会觉得我们夫妻和睦,心中欣慰。待你梳洗妥当,我们一同过去便是,无妨的。” 听了刘朔的话,甄宓心下稍安,但依旧觉得羞窘。两人唤来宫人伺候梳洗。甄宓在侍女服侍下对镜理妆时,从镜中看到身后刘朔已穿戴整齐,正含笑望着她,目光温柔,她心中最后那点不安也消散了,只余下满满的踏实与一丝初为人妇的甜蜜。 当这对新婚夫妇相携走出昭阳殿,前往原氏所居的静安院时,阳光正好,洒在王府洁净的青石路上,也映照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沿途遇到的宫人侍卫,皆恭敬行礼,眼中带着真诚的笑意与祝福。 ------------ 第145章 慈母 刘朔与甄宓相携来到静安院时,原氏早已在正厅等候。厅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几样精致的点心摆在案几上,气氛温馨而家常。 见二人进来,原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目光先是在儿子身上停留一瞬,确认他神采奕奕,便立刻落到了甄宓身上,满是慈爱与打量。 “儿媳给母亲请安。”甄宓深吸一口气,按着礼数,恭恭敬敬地向原氏行了大礼,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新妇茶。动作虽因初行此礼而略带生涩,但仪态端庄,神情恭顺,无可挑剔。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原氏连忙伸手虚扶,待甄宓起身,便拉她到身边坐下,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眼前的新妇容貌气质皆属顶尖,举止温婉有礼,眼神清澈,并非那等心机深沉或骄纵之辈。尤其昨日大婚时的表现,她也从女官口中听闻,虽紧张却不失大体,是个能撑得起场面的。 “昨夜休息得可好?凉州气候不比中原,可还习惯?若有任何不惯,定要告诉为娘,或告诉朔儿,切莫委屈了自己。”原氏握着甄宓的手,关切地问道,话语朴实,却透着真切的关怀。 甄宓心中温暖,连忙道:“回母亲,一切都好。王爷很照顾妾身。”说到后半句,声音微低,脸颊又有些泛红。 原氏看在眼里,笑意更深,知道这小两口新婚燕尔,相处融洽,她这做母亲的最是开心。 叙了些家常,问了些甄宓家中情况后,原氏忽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郑重了些。她示意身边侍立的老嬷嬷取过一个古朴的锦盒,亲自打开,从中取出一只玉镯。 那玉镯质地并非顶级的翡翠或羊脂白玉,只是寻常的青白玉,色泽温润,却不算通透,雕工也简单,只有几道云纹。在见惯了王府宝库中琳琅满目奇珍的甄宓看来,这镯子实在算不得贵重。但原氏拿出它时,动作却异常小心,眼神中充满了追忆与珍视。 “宓儿,”原氏拉过甄宓的手,将玉镯轻轻套在她纤细的腕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适,“这只镯子,是当年我进宫时,我母亲你的外祖母,偷偷塞给我的。不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却是我娘家唯一留下的念想。这些年,无论境遇如何,它一直跟着我。” 甄宓抚摸着腕上尚带着原氏体温的玉镯,触感温凉,听着婆婆的话,心中震动。她自然知道婆婆原氏当年的境遇,一个不受宠的宫人,带着幼子挣扎求存,这只普通的玉镯,陪伴她走过深宫冷眼,其中蕴含的情感与坚韧,远非任何珠宝可比。 “母亲……”甄宓眼眶微热。 原氏拍拍她的手,继续道:“如今,我把它交给你。这王府后宅,自今日起,便交由你来掌管。琐事杂务,人情往来,一应内务,你尽管放手去做。母亲我年岁渐长,精力不济,只想图个清静,看着你们和和美美,早日让我抱上孙儿,承欢膝下,便是我最大的福气了。”她说着,眼中满是期盼与慈爱,将掌管后宅的权力,连同那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盼,一并托付给了甄宓。 甄宓心中既感动又觉责任重大,连忙起身,郑重行礼:“母亲信重,妾身感激不尽。妾身定当尽心竭力,打理好后宅,侍奉母亲与王爷,不敢有负母亲所托。” “好孩子,快坐下,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原氏笑着让她坐下,又看向一旁含笑不语的刘朔,语气转为叮嘱,“朔儿,你既已成家,便是真正的顶梁柱了。月支娜公主和阿妲阗女王,虽为政治联姻而入府,但既已嫁与你,便是你的侧妃,是自家人。她们远道而来,身处异乡,言语习俗皆不相同,你切不可因事务繁忙或或心思都在宓儿这里,便过于冷落了她们。该有的体面、关照,一样不可少。家和,方能万事兴。” 原氏这话说得通透。她经历过深宫倾轧,深知后宅不宁的祸患。那两位西域女子身份特殊,妥善安置、给予基本的尊重和关照,既是做人的本分,也是稳定西域、安抚人心的政治需要。她希望儿子后宅安宁,不要因内帷之事生出风波。 刘朔闻言,正色点头:“母亲教诲的是,儿子记下了。儿子自会妥善安置两位侧妃,不使她们感觉受了冷落委屈。” 他确实也是这么打算的。政治联姻已成事实,他会给予两位侧妃应有的名分、待遇和尊重,保障她们在王府的生活。感情或许难以强求,但至少要做到基本的公平与仁义,这也是他作为现代人的底线。 原氏见儿子听进去了,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甄宓说了好些体己话,询问她的喜好,交代王府一些旧例,气氛融洽如同寻常人家的婆媳闲聊。甄宓也逐渐放松下来,原氏的慈和让她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长辈的温暖。 在静安院用了些茶点,又陪着原氏说了一会儿话,刘朔和甄宓方才告退出来。 走在回昭阳殿的路上,甄宓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心中感慨万千。这只普通的玉镯,承载着婆婆半生的风雨与期盼,如今传到自己手中,既是信任,也是责任。 “王爷,”她轻声开口“母亲她真的很好。” 刘朔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连同那玉镯一起包裹在掌心,温声道:“母亲前半生不易,如今只盼着我们好。后宅之事,你慢慢熟悉,不必有压力。有什么为难的,或拿不定主意的,尽管来问我,或去请教母亲也可。至于月支娜和阿妲阗那边,过两日我会安排正式的见面,也会与她们说明情况。你是王妃,该有的度量要有,但也不必过于委屈自己。一切,有我在。” 甄宓抬头望着身边这个高大沉稳的男人,看着他眼中清晰的担当与呵护,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确定也烟消云散。她轻轻点了点头,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第146章 内苑 甄宓以新妇之姿,迅速而沉稳地接掌了王府内务。她本就是心思玲珑、受过良好教养的贵女,又有原氏从旁提点,加上刘朔给予的绝对信任与支持,很快便将各项事务梳理得井井有条。仆役各司其职,用度调度分明,王府上下对她这位年轻王妃的治家能力皆是心服口服。 然而,作为正妃,甄宓考虑的远不止日常庶务。她心思细腻,自然想到了那两位远嫁而来的侧妃。无论是出于王妃的气度,还是对夫君心意的体察,她都觉得自己应当有所表示。 是夜,昭阳殿内,红烛帐暖,但甄宓却主动与刘朔提及了此事。 “王爷”她依偎在刘朔怀中,声音轻柔却清晰,“月支娜公主与阿妲阗女王入府已有多日,按照礼制,王爷也该去她们院中坐坐了。” 刘朔闻言,手臂微微一紧,低头看她,眼中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悦:“怎么?才两日,宓儿便嫌为夫烦了,要赶为夫走?” 他语带调侃,心中却有些不是滋味。新婚燕尔,他自是贪恋这份温柔,何况甄宓性情样貌皆合他心意。 甄宓听他这般说,知他误会,连忙摇头,仰起脸认真道:“王爷说哪里话?妾身自是盼着王爷日日在此。” 她脸颊微红,但眼神清澈坦诚,“只是,那两位妹妹亦是王爷名正言顺的妃子,远道而来,举目无亲。王爷若长久不去,于礼不合,也恐寒了她们的心,更让外人觉得妾身善妒,不容于人。妾身既掌后宅,当为王爷计,为王府和睦计。”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羞意与真诚:“王爷待妾身之心,妾身深知。然王爷非寻常男子,肩负重任,后宅安宁亦是前朝稳固之基。妾身信得过王爷。” 这番话语,入情入理,既有大局考量,又隐含着小女子的醋意与信任,听得刘朔心中既感慨又熨帖。他何尝不知该去?只是贪恋新婚,更担心甄宓心中不快。如今见她如此识大体、顾大局,甚至主动为他安排,心中对她的喜爱与敬重又深了一层。 他故意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鼻尖,语气无奈又带着宠溺:“夫人贤惠大度,倒显得为夫不识大体了。也罢,既是夫人之命,为夫遵命便是。” 嘴上说着拒绝,身体却很诚实,第二天便依言先去了月支娜所居的听雪阁。 听雪阁内,陈设布置尽量融合了汉家典雅与西域风情。月支娜公主,尉屠耆・月支娜,早已得到通传,盛装等候。她身着鄯善风格的锦绣长裙,头戴珠串,碧眸之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期待,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意。见到刘朔进来,她连忙按汉礼下拜,动作略显生涩。 “不必多礼。”刘朔上前虚扶,温声道,“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饮食衣物,可有什么短缺或不惯?” 他的语气平和,目光清正,毫无轻视或狎昵之意。月支娜偷偷抬眼,见这位征服了鄯善、如今是自己夫君的凉州王,并非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反而英挺温和,心中稍安。 “回王爷,一切都好。王妃……姐姐安排得很周到。”月支娜汉语尚不流利,但努力表达着,声音细细软软,“只是……有些想家。” 说到最后,碧眸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楚楚可怜。 刘朔心中微软。说到底,她不过是个被迫离开故国、承担联姻使命的少女,比甄宓年纪还小些。他示意她坐下,让侍女端上准备好的鄯善特色饮品一种用葡萄和香料调制的饮料,放缓语气道:“既入凉州,此处便是你的家。闲暇时可与王妃说话,或让侍女带你逛逛园子。若有鄯善旧人来访,也可安排相见。慢慢适应便好。” 他没有急于求成,只是如同一位温和的兄长,询问她的情况,给予适当的安慰与承诺。闲谈间,得知她擅长鄯善的织锦和一种胡旋舞,便鼓励她若有兴趣可以继续,也可教习王府侍女,算是保留一点故国文化寄托。 月支娜感受到刘朔的尊重与善意,虽然语言隔阂,交流不多,但最初的恐惧与隔阂确实消融了不少。临别时,她鼓起勇气,用生涩的汉语说:“谢王爷来看月支娜。” 次日,刘朔又去了阿妲阗所在的揽月楼。 阿妲阗,前精绝女王,气度与月支娜截然不同。她依旧穿着改制的、兼具汉式与精绝风格的衣裙,颜色较深,衬得她肤白如雪,碧绿的眼眸沉静如水,少了几分少女的稚嫩,多了几分历经变故后的隐忍与洞察。行礼时姿态优雅标准,不卑不亢。 “王爷驾临,妾身有失远迎。”阿妲阗的声音清泠,汉语比月支娜流利许多。 刘朔同样以礼相待,询问起居。阿妲阗的回答条理清晰,感谢王妃的照顾,对凉州的气候饮食适应良好,并主动表示在学习汉文典籍,了解凉州律法政令。 “女王阿妲阗,”刘斯顿了一下,换了称呼,“精绝虽已成为过去,但你在此,绝非囚徒。你是凉州王的侧妃,享有应有的尊荣。若对治理西域、或安置精绝旧民有何想法,亦可直言。凉州用人,唯才是举,不论出身。” 这话让阿妲阗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她最在意的,除了自身处境,便是故国子民。刘朔此言,无异于给了她一个释放能力、甚至间接影响故地的可能,这远比单纯的物质优待更令她心动。 “王爷胸怀广阔,妾身感佩。”阿妲阗起身,郑重一礼,“妾身定当尽心学习,不负王爷给予的机会。” 她没有像月支娜那样流露乡愁,而是将情感深藏,转化为一种务实的态度。 刘朔欣赏她的聪慧与韧性。两人谈论了一些西域风物、精绝的玉石毛毯工艺,气氛更像是一种平和的政治文化交流。阿妲阗也逐渐放松,偶尔谈及精绝旧事,眼中会掠过一丝淡淡的追忆与哀伤,但很快便收敛。 刘朔在两位侧妃处,都未曾留宿过夜,只是用了午膳或晚膳,闲谈片刻便离开。他给予她们尊重、关注和承诺,但情感上保持着清晰的界限。他知道,真正的接纳与感情,需要时间,更需要她们自己融入这个新环境。 令他欣慰的是,甄宓确实展现出了王妃的气度与智慧。她不仅将两位侧妃的用度待遇安排得妥帖周全,还时常邀请她们到自己院中说话,赏花品茶,甚至一起学习处理一些简单的内务。甄宓性情温婉亲和,月支娜天真娇怯,阿妲阗聪慧内敛,三人出身背景迥异,起初难免有些生分和小心翼翼,但在甄宓主动释出的善意和共同身处异乡(对月支娜和阿妲阗而言)的微妙共鸣下,关系渐渐融洽。 月支娜会教甄宓和阿妲阗简单的鄯善织锦花纹,阿妲阗则与甄宓探讨汉家典籍,偶尔也说说西域见闻。甄宓耐心教她们更流利的汉语和汉家礼仪,分享中原的点心故事。王府的花园里,开始出现三人并肩漫步的身影;亭阁中,也时而传来她们轻柔的谈笑声。 刘朔有时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后宅的担忧也悄然放下。他知道,这和谐的背后,有甄宓的大度与努力,也有月支娜和阿妲阗的识时务与聪慧,更有他对她们基本尊重所奠定的基础。 这一日,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远处水榭中,甄宓正手把手教月支娜绣着一个简单的香囊,阿妲阗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书,偶尔抬头说两句话,阳光洒在三人身上,宁静而美好。 他嘴角微扬,心中一片安定。 后宅无风波,他便能更无挂碍地将目光投向更广阔的天地。西域的北道、广袤的漠北、纷乱的中原无数挑战与机遇在前方等待。 ------------ 第147章 虎视西域北道诸国 凉州,金城,枢机殿。 殿内巨大的沙盘已经更新,不再局限于西域与河套,而是囊括了整个大汉十三州的大致轮廓。山川河流、州郡城池、主要关隘皆以不同颜色的标识标注,直观地展示着初平二年末,这片古老土地上的割据乱象。 刘朔端坐主位,身着常服,神色沉静。下方,陈宫、程昱、典韦、关羽、张辽、高顺、马腾等核心文武济济一堂。经过新婚短暂的闲暇,众人脸上都带着惯常的专注与锐气,只是几位最早跟随刘朔的老臣,如陈宫、程昱、典韦,看向主公的眼神中,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长辈看到晚辈成家立业后的欣慰笑意。尤其是典韦,瞅着刘朔红光满面的样子,差点又要咧开大嘴,被程昱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主公新婚燕尔,气色更胜往昔啊。”陈宫轻捻胡须,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调侃,“如今内宅安宁,王妃贤德,主公可谓了却一桩心事,当更能专心于外务了。” 刘朔闻言,轻笑摇头:“公台也来打趣我。温柔乡虽好,却非英雄久居之地。今日召诸位前来,便是要议一议,这天下乱局,我凉州下一步,该落子何处?” 众人神色一肃,目光齐齐投向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 程昱率先起身,手持细杆,开始条分缕析地介绍各方势力,其所述与刘朔所知的历史大势基本吻合,细节则更为鲜活: 北方,袁绍与公孙瓒双雄对峙,界桥之地战云密布,牵动冀、幽、青数州之力。袁绍虽得冀州富庶,广纳名士,但公孙瓒白马义从骁锐,又据幽州边骑之利,胜负犹未可知。并州张杨苟安上党,夹缝求生。 中原,曹操于东郡崭露头角,招贤纳士,抚定黄巾,根基渐稳,然实力尚弱,暂附袁绍翼下。袁术据南阳之富,联公孙、抗袁绍,派孙坚攻董卓,竟一度克复洛阳,旋因孙坚意外身亡(虽然没有玉玺还是中箭死的)而攻势受挫,退守南阳,与荆州刘表龃龉不断。 司隶,董卓挟天子退守长安,虽失洛阳,然潼关天险,西凉军余威尚在,更有吕布、李傕、郭汜等爪牙,对关东采取守势,内部却因权势分配暗流汹涌。 南方,刘表坐拥荆襄七郡(除南阳),水军强盛,治民有术,稳坐钓鱼台,依违于袁绍、袁术之间。扬州等地则豪强并起,朝廷任命的刺史如刘繇、王朗等号令难出郡城,乱象初萌。 程昱最后总结道:“如今之势,关东诸侯混战方兴,袁绍、公孙瓒之争乃北方焦点;中原曹操、袁术、刘表彼此牵制;董卓龟缩关中,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南方未定。天下如鼎沸,群雄皆欲分一杯羹,然尚无一人有鲸吞四海之绝对实力。” 殿内一时沉默,众人皆在消化这纷繁复杂的局势。 关羽抚髯沉吟:“中原混战,生灵涂炭。我军兵精粮足,若此刻东出潼关或萧关,直取三辅或并州,以我铁骑之锐,当可有所作为。” 张辽亦道:“并州空虚,张杨羸弱,若能取之,则我凉州东出之路更宽,亦可侧击袁绍或威胁司隶。” 高顺则更谨慎:“中原城墙多高大坚固,非西域土墙可比。我军长于野战骑射,攻城器械虽有,然大规模攻坚经验不足,若遇坚城,恐迁延时日,损耗兵力。” 马腾久在边地,对骑兵的优势和局限认识更深:“高将军所言甚是。我凉州铁骑野战无敌,然攻城拔寨,确非所长。且中原诸侯混战,彼此牵制,我军若贸然介入,恐成众矢之的,被群起而攻之。” 刘朔静静听着众人的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众人的看法各有道理,也反映了他麾下文武不同的倾向。但他心中,早已有了更清晰的盘算。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刘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中原混战,确是机遇。然,机遇往往与风险并存。”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向西域北道(龟兹、焉耆、车师等地)和广袤的漠北草原。 “我军优势何在?铁骑!这铁骑,在何处能发挥最大威力?”他自问自答,“不在中原的坚城之下,而在西域的戈壁绿洲、漠北的辽阔草原!北道诸国,国力胜于南道,然其城防、军力,仍远逊中原。漠北匈奴虽衰,鲜卑、乌桓渐起,然其作战方式,正为我铁骑所长。先彻底平定西域北道,掌控整个丝路,获取更多良马、工匠、财富;再北扫漠北,威慑乃至收服草原部族,获取更多骑兵兵源与战略纵深。如此,我凉州根基将厚重无比,骑兵规模、战力可再上层楼”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中原那些代表高大城池的标识上,语气转为凝重:“反观中原。诸位且看,洛阳、长安、邺城、襄阳……哪一座不是墙高池深,历经修缮?古人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绝非虚言。我军纵有铁骑数万,面对如此坚城,难道要以骑兵下马登城?抑或用人命去填平护城河、撞塌城墙?” 他目光扫过众将:“攻城战,自古便是最惨烈、最消耗的战争形势。我凉州儿郎的性命,何其宝贵?岂能轻易填于中原坚城之下?我们现在去,或许能凭借锐气夺取几座边城,但一旦深入,陷入攻城泥潭,兵力分散,补给拉长,再被中原诸侯窥得弱点,联兵来攻,则危矣” 这番话,冷静而现实,如同冷水浇醒了部分将领急于东进的热情。 陈宫眼中露出赞许,接口道:“主公明见万里。此刻中原犹如群狼撕咬,我凉州乃是猛虎。猛虎当先巩固巢穴,磨利爪牙,壮大自身。待群狼厮杀疲惫,或其中一二重伤之际,再以雷霆之势下山,则可事半功倍,甚至不战而屈人之兵。” 程昱补充关键一点:“而且,主公勿忘,董卓暴虐,天人共愤,其内部矛盾重重。据幽影密报,长安城中,王允等人串联日紧,吕布与董卓旧部亦生嫌隙。董卓命不久矣, 董卓一死,其麾下大军必然内讧,关中瞬间大乱。那才是我们东出的最佳时机不是去硬碰中原坚城,而是趁乱夺取关中平原,拿下潼关、武关、关中,四塞之地,沃野千里,周、秦、汉皆以此兴王业。得关中,则进可出函谷争中原,退可依险固守,立于不败之地。” 刘朔颔首,这正是他心中所想。历史上,董卓死后,李傕郭汜之乱让关中元气大伤,给了其他势力机会。他要做的,就是提前准备好,在那一刻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将关中纳入囊中。 “故此,”刘朔总结道,“未来一两年,我凉州战略重心如下:” “其一,西域北道。开春后,以精骑为主,辅以工兵,迅速平定龟兹、焉耆、车师等不服者,彻底掌控丝路,建立稳固统治。” “其二,河套地区。持续武装屯垦,挤压匈奴部,建立前进基地,训练适应草原作战的轻骑,为将来北扫漠北做准备。” “其三,也是至关重要的——攻城能力” 他语气加重,“命匠作营,集中巧匠,全力研发改进投石机(霹雳车)、床弩、攻城塔、冲车、壕桥等器械。不仅要威力大,更要便于拆卸运输,适应野战行军,高顺” “末将在!”高顺应声出列。 “由你主持,从各军抽调精锐,组建专门的攻城营。研究演练攻城战术,步骑协同,器械使用,坑道作业。我要的是一支不仅善守,更能攻坚的精锐步卒” “诺 末将领命 ”高顺眼中燃起斗志。 “其四,密切关注关中动向,尤其是长安。幽影力量向司隶倾斜,董卓一旦身死,消息必须以最快速度传回,届时,便是我凉州铁骑东出,饮马渭水之时” “其五,趁现在中原打乱民不聊生之际加快渗透引流民到凉州” 部署已定,众人再无异议,反而被这清晰长远步步为营的战略所激励。 “主公英明”众人齐声应诺。 刘朔望着沙盘上广袤的疆域,目光深邃。中原的烽火暂时还烧不到西北,他正好利用这段宝贵的战略窗口期,夯实基础,磨砺刀锋。待来日东出之时,他要让天下诸侯都明白,来自凉州的,不仅仅是剽悍的铁骑,更有无坚不摧的攻城重锤,以及足以鲸吞天下的雄厚实力! ------------ 第148章 剑指北道 初平三年,春。 凛冬的冰雪尚未完全消融,但祁连山下的凉州大地,已然被一股炽热的战意所笼罩。经过整整一个冬季的紧锣密鼓准备,凉州这台战争机器的齿轮再次加速转动,目标直指——西域北道。 金城,王府枢机殿。 巨大的沙盘上,西域北道的山川地貌、城邦位置被标注得异常清晰。相比于南道诸国,北道的绿洲更大,人口更多,城邦实力也明显更强。 陈宫手持密报,向殿内肃立的文武重臣汇报着最新情报: “龟兹国(今新疆库车),北道霸主。户近三万,口逾十万,常备可战之兵据报不下两万,其中骑兵逾五千。其国冶金业发达,城内有规模可观的冶铁、制甲、铸币作坊,兵卒甲胄兵器之精良,远非南道诸国可比。都城延城,城墙为夯土包砖,高约三丈余,有瓮城、角楼,防御完备。国王白霸,性情强悍,素有野心,曾多次试图挟制周边小国。去岁我军征南道,龟兹虽未直接干预,但已暗中加强戒备,联络焉耆、疏勒,似有联合自保之意。” “焉耆国(今新疆焉耆),户约两万,口六七万,能战之兵约一万二千,骑兵亦众,擅弓马。其国南临博斯腾湖,水草丰美,盛产良马。” “疏勒国(今新疆喀什),虽地近南道,实为北道西端重镇,控扼葱岭要道。人口与焉耆相仿,兵力约一万五千,士卒悍勇,且因其地处东西交通枢纽,商贸极盛,财力雄厚,可雇佣或装备更多军队。” “此外,尉犁、危须、山国等小国,皆依附于龟兹或焉耆。” 程昱接着分析:“北道诸国,尤其龟兹,绝非南道可比。其城防相对坚固,军队有一定组织和装备水平,且可能结成联盟。我军若仍沿用南道那种以重骑直接冲锋破城的战术,恐难速胜,且伤亡必增。” 刘朔神色沉静,对此早有预料。他看向负责军备的高顺:“高将军,匠作营一冬成果如何?攻城营演练可有进展?” 高顺出列,声音铿锵:“禀主公!匠作营依主公所授滑轮组、配重等原理,已成功改制大型配重投石机三架,射程、威力远超旧式人力拽索投石车,且更省人力。改良三弓床弩二十具,所用巨型箭镞可钉入城墙,供士卒攀爬。另制折叠壕桥车十辆,改进冲车五辆。所有器械关键部件皆用精铁加固,且设计为可快速拆解,由驼马驮运或车辆运输。” “攻城营已初具规模,抽调各军健卒三千,专司器械操作、步阵攻坚、土工作业(挖地道、填护城河)。末将已与典韦、关羽将军所部演练多次步骑协同攻城战术,颇有心得。” “好”刘朔赞许道,“此战,攻城器械与攻城营,当为破城之关键。高顺!” “末将在” “命你统领攻城营及所有攻城器械部队,随中军行动,专司攻坚拔寨!” “诺” 刘朔目光扫过众将:“此番出征北道,不同以往。敌军有备,或有坚城。故,我军须倾尽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摧垮其抵抗意志,速战速决” “总重甲骑兵一万留五千最精锐者驻守萧关等要地,威慑关中,凉州轻骑一万,精锐步卒两万(含攻城营三千),辅兵、工匠、医护等两万,总计约万五千人。粮草、箭矢、备甲、药品、攻城器械部件,已由辅兵提前数月秘密运抵敦煌、伊吾囤积,足以支撑大军半年之用。” “留守:以陈宫先生总领凉州政务,程昱先生协理军务、情报,统筹后勤。张辽领兵八千,镇守北地郡,盯紧河套及并州方向。马腾领兵五千,镇守陇西,防备羌部及关中零星异动。王府及金城防务,由典韦副将统领。” 主帅:刘朔。 副帅:关羽。 前军:关羽兼领,率轻骑五千,重甲骑兵两千,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哨探、小股敌军。 中军:刘朔自领,包括主力重甲骑兵三千,步卒一万七千(含攻城营),以及所有攻城器械、重要物资,为中坚。 左军:典韦,领轻骑两千,步卒五千,掩护侧翼,攻略焉耆等侧翼目标。 右军:马超(这时他已经16了开始随军锻炼了),领轻骑三千,步卒五千,目标疏勒方向,牵制疏勒兵力。 后军:负责粮草辎重押运、伤员转运。” 首要攻克龟兹延城,擒杀或迫降其王,瓦解北道抵抗核心。同时分兵威慑焉耆、疏勒,若能迫降最好,若其顽抗,则待克龟兹后,集中兵力各个击破。彻底控制天山南北所有绿洲城邦,将西域完全纳入治下” “关于关东防御,”刘朔最后强调,语气带着笃定,“中原诸侯,袁绍与公孙瓒正于界桥生死相搏;曹操忙于消化兖州,剿抚黄巾;袁术、刘表互相猜忌;董卓困守长安,内部不稳。短期内,绝无任何一方有能力、有余暇西顾凉州。 张辽、马腾二位将军之责任,在于防患于未然,警戒边衅,维稳地方,而非应对大规模入侵。此点,诸位务必明了。” 众将凛然受命,无不摩拳擦掌。六万大军,几乎是凉州机动兵力的八成!如此倾巢而出,足见主公平定西域北道的决心。 刘朔起身,按剑而立,声音响彻大殿:“将士们!西域北道,土地丰饶,良马如云,工匠精湛,乃天赐我凉州之地。然其王公,不识天命,妄图负隅,今我王师既至,当以堂堂之阵,正正之旗,碾碎一切顽抗。用我凉州的铁骑与雷霆,告诉西域诸国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汉家旌旗所指,即为王道乐土。” “万胜!万胜!万胜!”殿内吼声如雷。 初平三年二月,惊蛰刚过,大地回春。六万凉州精锐,在刘朔与关羽的统率下,自敦煌誓师,浩浩荡荡,西出玉门关,沿着天山南麓,向着西域北道,滚滚而去。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铁蹄踏地之声犹如闷雷,碾过戈壁,惊起漫天黄沙。队伍中,那需要数十匹骆驼或特制大车运输的巨型配重投石机组件,以及众多形状特异的攻城器械,格外引人注目,也无声地宣告着此战的不同——凉州军,不仅带来了无敌的野战铁骑,更带来了摧毁坚城的重锤。 龟兹王白霸,早已接到凉州大军倾巢而来的急报。他紧急召集焉耆、疏勒使者,意图结盟共抗。然而,凉州军行动之快、兵力之盛、准备之充分,远超他们预料。恐慌,如同瘟疫,开始在北道诸国间蔓延。 ------------ 第149章 焉耆坚壁 凉州大军如同席卷戈壁的钢铁洪流,自玉门关西出,沿着日渐清晰的丝路北道,隆隆推进。其军容之盛,声势之浩,远超去年平定南道之时。 车师前国(今新疆吐鲁番西交河故城一带)的守军,远远望见天际线上那绵延不绝的旌旗与腾起的遮天烟尘,听着那即便相隔数十里依旧隐隐传来的、令人心悸的闷雷般蹄声,便已肝胆俱裂。车师王早就听闻南道诸国覆灭的惨状,又见凉州此次几乎是倾国而来,哪里还有半分抵抗的勇气?未等大军兵临城下,便已遣使捧着舆图户籍,缚着象征性的荆条,跪伏于道旁请降。 刘朔接受了投降,留下少量官员和兵卒接管城防、维持秩序,大军未作停留,继续西进。 危须国(今新疆和硕县境内)更是弹丸小国,见车师前国不战而降,又见那传说中的重骑如山如岳般从城下经过,冰冷的铁甲反射着刺目的寒光,当即吓得魂飞魄散。国王亲率群臣出城三十里迎接,献上所有府库钥匙,只求保全性命宗庙。 至此,通往焉耆国门户洞开,沿途再无阻碍。 然而,当凉州大军的前锋抵达博斯腾湖(古称西海)东岸,眺望对岸那座倚湖而建、城墙高耸的焉耆城时,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 焉耆国,并非软柿子。 其国南临浩瀚的博斯腾湖,西、北有天山余脉作为屏障,东面则是相对开阔但易于设防的湖岸走廊。焉耆城正是利用这得天独厚的地理优势,将城池建于湖滨台地之上,城墙以夯土包石砌成,高近三丈,墙基厚实,且引部分湖水注入城壕,形成了一道难以逾越的水壕屏障。城头旌旗招展,守军身影绰绰,显然已严阵以待。更重要的是,焉耆王拒绝了龟兹王共同出城野战的提议,选择了据坚城而守的战略。他知道凉州铁骑野战无敌,但攻城能力尚未经过真正强敌检验。依托博斯腾湖的水源和相对充足的存粮(焉耆农业得益于湖水灌溉比较发达),他打算死守待变,至少也要让凉州军付出惨重代价,为龟兹、疏勒争取时间,或迫使凉州军知难而退。 关羽率前军抵达后,并未冒进,而是依令在湖东岸择地扎营,控制了几处水源,并派出大量游骑封锁焉耆城与外界的陆路联系。同时,他亲自带人抵近侦察,发现焉耆城防确实严密,尤其是那道引湖水而成的宽达数丈的护城河(比起中原护城河就是个水壕),给攻城带来了极大困难。寻常壕桥车难以架设,而填平则需要耗费巨量土石和人力时间。 数日后,刘朔亲率中军主力抵达。他登上湖东一处高坡,仔细观察焉耆城及其周边地形。但见湖水浩渺,城墙坚固,水壕环绕,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 “主公”高顺面色凝重,“焉耆人依托湖水,这水壕是个大麻烦。我军携带的常规壕桥车长度不足,且水下情况不明,强渡恐损失惨重。若填壕,工程量巨大,守军必以弓弩、投石袭扰,进展缓慢。” 关羽亦道:“末将这几日观察,焉耆守军颇众,旗号严整,看来是决心死守。他们储存了不少擂石滚木,城头似乎也有几架小型投石机。” 刘朔沉思片刻,目光在广阔的博斯腾湖面和坚固的焉耆城墙之间逡巡。强攻硬打,绝非上策。他召集众将及陈宫商议。 “焉耆王意图很明确,倚仗地利,消耗我军,拖延时间。”陈宫分析道,“我军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气受损,粮草消耗亦巨,且会给龟兹、疏勒更多准备时间,甚至可能让西域诸国生出侥幸之心,联合反抗。” “可否绕过焉耆,直取龟兹?”有将领提议。 “不可。”程昱(猪脚看后方无事,且需要尽快平定西域,关中即将大乱不能在西域浪费时间,便掉来了)的声音通过快马传来的意见清晰,“焉耆位置关键,控扼北道中枢。若不拔除,我军侧后始终受其威胁,粮道不安。且放任焉耆存在,会极大鼓舞龟兹、疏勒的抵抗意志。此城,必须拿下” 刘朔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烟波浩渺的博斯腾湖,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型。 “诸位”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决断,“焉耆倚仗者,无非两点:一为湖水所成之水壕天堑,二为城中存粮可支持久。我军若想速胜,必须破解这两点。” 他指向湖面:“博斯腾湖如此广阔,岂能只有一道入城水门?焉耆城日常用水、与外界的秘密交通,必然也有通道与湖相连。幽影此前可有探查?” 随军的情报官立刻回禀:“禀主公,确曾探得,焉耆城西侧临湖有一处隐秘水门,较窄,平日以铁栅封锁,疑似紧急通道或取水通道。但具体位置及水下防御,尚未查明。” “好”刘朔眼中精光一闪,“高顺!” “末将在” “你即刻挑选精通水性、胆大心细的士卒,由幽影中熟悉此地形的向导配合,趁夜驾小舟或泅渡,秘密接近城西湖岸,务必摸清那水门的准确位置、结构、水下栅栏情况,以及是否有暗桩、铁索等物。同时,测量水门附近水深及城墙水下部分的情况。” “诺”高顺领命,这是攻城营的新任务。 “关羽” “末将在” “命你督造大型筏排和改装后的重型壕桥车。筏排要足够大,能承载士卒或器械靠近水门作业;壕桥车需加长加固,前端安装抓钩或破障装置,尝试在有限宽度内架设或破坏水栅。同时,在湖岸合适位置,秘密搭建数座大型配重投石机阵地,射程需能覆盖焉耆城墙大部,尤其是其城头守军和疑似投石机位置。” “云长明白” 刘朔继续部署:“另,派使者至焉耆城下,进行最后一次劝降。告知焉耆王,若开城投降,可保王室安全,百姓不扰。若执迷不悟,待城破之日,悔之晚矣。此为攻心之计,亦可麻痹守军,掩护我军水下侦察和器械准备。” “主公,此计虽妙,然强攻水门,仍是险招。即便突破水门,入城兵力有限,若守军在门内设伏,恐遭夹击。”一位将领担忧道。 刘朔颔首:“此非唯一手段。高顺在探查水门时,亦需寻找城墙其他薄弱之处,尤其是临湖石砌城墙的接缝、底部。若有发现,可集中巨力进行凿击。同时,陆上佯攻不可少。” 他看向其他将领:“大军在湖东岸、城南开阔地,大张旗鼓,做出填壕强攻的姿态。多立营寨,广布旌旗,白日擂鼓呐喊,夜间多点火把,制造大军云集、即将总攻的假象。将部分投石机、床弩置于显眼处,不时发射石弹巨弩,袭扰城墙,吸引守军主力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西面湖上和水下” 众将听罢,思路豁然开朗。这是水陆并进、明暗结合、正奇相佐的复合攻势! “还有一点,”刘朔补充,语气转冷,“大军围城,但并非完全封锁。可故意留出北面一丝缝隙,散布谣言,言我军主力即将转攻龟兹,对焉耆只围不攻。若焉耆王或部分守军试图从此缝隙突围求援或逃窜关羽,你懂得怎么做。” “围三阙一,伏兵歼之,末将领命”关羽眼中厉色一闪。 计划已定,凉州大军这台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立刻全速运转起来。湖东岸,人喊马嘶,尘土飞扬,一副热火朝天准备强攻的架势。而与此同时,在夜幕和湖面水雾的掩护下,高顺精心挑选的数十名水鬼和攻城营巧匠,开始悄无声息地执行着更为致命的任务。 焉耆城头,守军紧张地望着城外忙碌的凉州大军,将主要注意力都放在了东、南两个方向。他们不知道,真正的威胁,正从他们倚仗的博斯腾湖深处,悄然逼近。 ------------ 第150章 湖城血破 高顺亲自挑选的水鬼,俱是凉州军中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悍卒,更有数名常年活跃于河西水泽、甚至来自黄河沿岸的渔家子弟。他们在熟悉地形的幽影向导带领下,利用浓重的夜色和湖面氤氲的水汽,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接近焉耆城西临湖的城墙。 最初的侦察便有所发现。城墙并非完全与湖岸岩石融为一体,其下半部深入水中,长期受博斯腾湖波浪的冲刷拍击,加之修筑时可能偷工减料或年久失修,在水线下一人多深的位置,一片长约数丈、宽约丈余的墙基出现了明显的松动与空洞。外层砌石早已剥落,露出里面夯土,又被湖水淘蚀出大大小小的孔洞和裂缝,用手触摸,甚至能感觉到里面土石的酥软。水下铁栅门附近的墙体情况稍好,但整体而言,这片区域的城墙水下基础远比看上去脆弱。 消息传回,刘朔与高顺等人都是精神一振。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强攻水门尚需面对铁栅和可能的内伏,直接爆破或凿穿这段脆弱墙体,则可能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更宽阔的突破口! 事不宜迟。高顺立即调整计划,集中了军中所有擅长水下作业的工兵和力士,携带特制的重型凿锤、撬杠、甚至少量实验性的、用油布包裹的“火药包”(此时火药尚属高度机密,威力有限,但用于扩大裂缝或制造震动恐吓或许有效),于次日午夜,再次潜向那片脆弱墙体。 焉耆守军的注意力完全被湖东岸和南面“热火朝天”准备强攻的大部队所吸引,夜间巡逻也多集中在城墙上方和面向陆地的方向。对于黑黢黢的湖水之下,他们虽设了木桩和部分铁索,却并未料到敌人会从最不可能的水下墙基动手。 凿击行动异常顺利。酥软的夯土和松动的石块在重型工具的敲击下纷纷崩落。工兵们轮番上阵,效率惊人。为防止声响传出水面,他们用厚布包裹工具接触部位,动作力求精准迅猛。不到一个时辰,一个足够两人并肩通过的窟窿已被凿开,而且随着边缘结构的破坏,裂缝还在向四周蔓延、扩大。一名胆大的工兵冒险将一个小型火药包塞进深处裂缝,点燃引信后迅速撤离。沉闷的“轰隆”声在水下传播减弱,但造成的震动却让更大面积的墙体内部结构进一步松动。 “成了!”负责水下指挥的校尉浮出水面,向岸边等待信号的高顺激动地打出成功的手势。此刻,窟窿已可容三四人同时通过,且边缘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坍塌扩大。 一直在高坡上密切关注湖面动静的刘朔,接到高顺派来的快马急报,猛地一拍栏杆:“天助我也!传令!” “关羽!命你部在东、南两面,立即加强佯攻,擂鼓呐喊,发射火箭、石弹,制造总攻假象,最大限度吸引守军!” “高顺!攻城营先锋,由你亲自带领,即刻从水下缺口突入!入城后,首要目标是夺取并打开西侧水门及附近城门,接应主力!” “其余各军,做好突击准备!缺口打开,信号发出,立即全力攻城!” 命令迅速传达。湖东岸,鼓声震天,杀声四起,无数火箭划破夜空,石弹呼啸着砸向城墙,一副全力猛攻的架势。焉耆城头守军果然被牢牢吸引,弓弩手拼命还击,滚木擂石不断落下。 而此刻,在西面漆黑的湖水下,高顺身先士卒,口衔利刃,带领数百名精挑细选、身披轻甲或水靠的攻城营锐卒,如同一条条沉默的鱼龙,迅速从那个不断扩大的墙基缺口涌入城内! 最初的抵抗是零散而慌乱的。缺口内是一片临湖的废弃码头区和杂乱的后巷,只有少数巡逻的焉耆兵卒。他们惊愕地看着从水里冒出来的、浑身湿透却杀气腾腾的凉州士兵,还未等发出像样的警报,便被迅速格杀。 “一队,随我夺水门!二队,抢占附近街巷要口!三队,发信号,接应大军!”高顺浑身滴水,目光如电,冷静地下达指令。 三支绿色的信号火箭尖啸着蹿上焉耆城的夜空,在东部震天的火光和喊杀声中并不十分显眼,但对于一直紧绷神经等待的凉州主力而言,这无疑是天籁之音! “缺口已开!全军突击!”刘朔长剑出鞘,直指焉耆城。 “杀——!” 早已集结在预定位置的凉州步骑,如同决堤的洪流,向着焉耆城西侧猛扑过去。水下缺口处,工兵们正用最快速度拆除残余阻碍,并用预先准备的木板、绳索临时加固通道,方便更多士兵涌入。同时,高顺已带人解决了西侧水门寥寥无几的守军,斩断铁索,绞起闸门! 城外主力与城内先锋里应外合,迅速控制了西面城墙和城门区域。然而,焉耆守军的反应也很快。国王和主要将领发现西面失守,并未彻底崩溃,而是立即调集预备队,依托城内街巷、府库、王宫等建筑,进行了异常顽强而血腥的巷战抵抗。 焉耆人深知此战关乎国运,抵抗极为激烈。他们熟悉地形,利用狭窄的街巷设置障碍,从屋顶、窗口射出冷箭,投掷火罐,甚至发动了数次凶悍的反冲锋。凉州军虽然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但在陌生的城市环境中进行逐屋争夺,依然付出了相当的代价。不断有士兵倒在冷箭和伏击下,推进速度一度受阻。 “不要纠缠于街巷!直取王宫和主要军营!瓦解其指挥中心!”刘朔在亲卫簇拥下也已入城,见状立即调整战术,命令关羽、徐晃等将领率领精锐,不惜代价,向城市核心区域猛插。 战斗从午夜持续到次日午后,方才逐渐平息。王宫被攻破,焉耆国王在最后的抵抗中被关羽斩杀,主要将领或死或俘,有组织的抵抗终于瓦解。但零星的战斗和清理残余的过程,又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完全控制焉耆城后,清点战果与损失的报告呈送到刘朔面前时,他的脸色并不好看。 攻克此城,歼敌逾万,俘获数千,缴获粮草、军械、财物无算。然而,凉州军自身的伤亡也达到了三千余人,其中阵亡和重伤者超过一千五百人,多数是在激烈的巷战中损失的。这是凉州军自成军以来,单次战役伤亡最大的一次。 看着伤亡名录,尤其是那些熟悉的名字和所属部曲,刘朔沉默良久。战争,从来不是游戏。即使准备充分、战术得当,面对决心死守的敌人,鲜血的代价依然不可避免。 “厚殓阵亡将士遗体,登记造册,凉州英烈祠供奉其名,抚恤家属,倍于常例。”刘朔声音低沉而坚定,“重伤者,不惜代价,全力救治。阵亡将士的遗物,务必妥善保管,送回其家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俘的焉耆王族和主要抵抗贵族的方向,眼神变得冰冷如铁。 “焉耆王族,冥顽不灵,负隅顽抗,致我凉州忠勇将士血染博湖。”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传令:将焉耆国王直系子孙、参与决策抵抗的主要贵族共三十七人,全部押赴城东我军阵亡将士临时墓地前” “斩首,以祭我军英魂!” 此令一下,众将凛然。有人觉得是否过于酷烈,但看到主公眼中那压抑的痛惜与怒火,想到那些倒下的同袍,便无人再言。这是战争铁律,也是对顽强抵抗者的必然惩戒,更是做给尚未屈服的龟兹、疏勒看的——抵抗越烈,代价越大! 行刑之日,秋风肃杀。三十七颗头颅滚落,鲜血浸红了墓前的土地。所有被俘的焉耆降卒和城中百姓,无不股栗。凉州军的军纪与复仇的铁腕,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经此一战,焉耆国灭,北道中枢易主。龟兹国失去了东面最重要的盟友和屏障,彻底暴露在凉州大军的兵锋之下。而刘朔,在痛惜伤亡的同时,也更加清醒地认识到,征服之路,每一步都需踏着血与火。他需要更快、更狠地扫平剩余障碍,才能让这牺牲变得值得。 ------------ 第151章 思变革定新策 焉耆城临时充作行辕的原王宫偏殿内,灯火通明,却气氛沉凝。白日里祭奠亡魂、处置战犯的血腥气似乎还未散尽。 刘朔独自站在巨大的西域舆图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刚刚标注为已克的焉耆,眉头紧锁。三千余伤亡,一千五百余阵亡重伤的数字,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这不是游戏里的数据,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是跟随他东征西讨、信任他、将性命托付给他的凉州子弟。 “这样横推下去不行。”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孤寂。诚然,凉州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面对有准备、有地利、有决心的守军,硬碰硬的攻城战,代价太过惨重。龟兹国力更强,城防更固,若再按部就班地围城强攻,即便最终能拿下,己方伤亡恐怕会数倍于焉耆。西域辽阔,后面还有疏勒,乃至更远的乌孙、大宛,更别提未来争衡中原时,那无数高耸入云的坚城巨邑难道每一次都要用凉州儿郎的鲜血去填平护城河,用尸骨去堆砌登城的阶梯? 战争不是电脑游戏,敌人也不是NPC。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他必须找到更高效、更智慧、更节省己方生命的方法。他需要一场战术乃至战略层面的革新。 思绪飘飞,前世所学所闻在脑中飞速掠过。作为文科生,或许在数理化、发明创造上比不上某些工科大神穿越者,但对历史的钻研和宏观战略的思考,却是他的长处。很快,一个名字伴随着其横扫欧亚的传奇战绩,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成吉思汗! 那个率领蒙古铁骑,以极少数人口和相对落后的文明基础,却几乎打穿了整个亚欧大陆的征服者。他的成功,绝非仅仅依靠蛮勇。刘朔的思绪迅速聚焦,关于蒙古战法的种种记载与分析,清晰浮现: 极致机动,闪电突袭。 不追求正面硬撼,而是将速度发挥到极致,依托大量备用马匹(一人双马甚至三马),实现远超敌军的战略机动。迂回包抄,切断后路,佯退诱敌,合围歼灭核心就是一个快字,让敌人跟不上节奏,反应不及。 攻心为上,心理威慑。 降者不杀,抗者屠城,规则明确,执行冷酷。利用恐怖传播和选择性屠城,极大瓦解抵抗意志,让许多城池望风而降,不战而屈人之兵。同时,优待技术人员(工匠、医者等),分化敌人,补充自身短板。 以战养战,借力打力。 后勤不依赖漫长脆弱的补给线,而是就地取食,抢夺敌人物资,收编降卒补充兵力,甚至以敌制敌。利用商队、间谍网络获取情报,摸清虚实。 针对性补强短板。 蒙古人原本不善攻城,但他们善于学习,收编各族工匠,打造先进攻城器械针对不同城防特点采用不同战术,避开硬骨头先打薄弱环节,孤立核心。 “这不正是我现在需要的吗?” 刘朔眼中光芒越来越亮。凉州军的基础比初起的蒙古更好!他拥有更精良的铁甲,更先进的冶金和工匠体系,更稳固的后方基地,还有超越时代的见识。完全可以将蒙古战法的精髓,与凉州军的现有优势相结合,打造出一支更恐怖、更高效、更适应未来大规模扩张的军队。 思路豁然开朗,胸中块垒尽去。他不再犹豫,立刻命亲卫:“传陈宫、程昱、关羽、高顺、马腾、马超……速来议事!” 半个时辰后,偏殿内将星云集。众人脸上还带着焉耆血战的疲惫与凝重,不知主公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刘朔没有废话,直接开门见山:“焉耆一战,虽胜,然我军伤亡惨重。此非将士不勇,实乃战法有待革新。硬撼坚城,消耗过大,非长久之计,更非席卷天下之良策。” 他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他们眼中的认同与思索,继续道:“我苦思良久,想到一种战法(打击盗版哈哈),或可称为风骑战策。其核心在于快、狠、变、智四字。” 接着,他将融合了蒙古战法精髓与凉州军特点的新战略构想,详细阐述: 一极速机动,分合无常“我军骑兵众多,尤以轻骑见长。今后作战,须充分发挥此优势。每名精锐骑兵,除战马外,至少再配一匹驮马或备用马,携带必要干粮、饮水、箭矢。大军行动,化整为零,以千人乃至数百人为独立作战单元,多路并进,广正面展开。不追求固定阵型、缓慢推进,而要像草原上的狂风,无孔不入,飘忽不定。今日在此佯攻,明日可能已奔袭百里之外敌后粮道、援军。让敌人摸不清我军主力何在,疲于奔命,首尾难顾。” 他看向年轻的马超:“孟起,你部轻骑最为矫健,此等战术,正合你用。要练就来如天坠,去如电逝的本事。” 马超眼中精光爆射,激动抱拳:“末将领命,定让我军骑影,成为西域诸胡之噩梦” 二攻心伐谋,瓦解意志“今后凡遇城池,必先遣使劝降。明告其规:开城归顺者,保其官吏百姓身家性命、财产,甚至可酌情任用其才。若执意抵抗,待城破之日,主谋及顽固抵抗者,尽诛 其家族财产,半数充公,半数犒军 ” 刘朔语气森然,“此规,需广布西域,严格执行。焉耆王族之下场,便是榜样。同时,对主动归附之工匠、医者、学者等有一技之长之人,务必优待,给予比原先更好的待遇和地位,使其为我所用。” 陈宫捻须沉吟:“主公此策,乃阳谋。施恩与立威并举,可极大动摇龟兹、疏勒等国抵抗决心,分化其内部。只是……屠城之令,是否过于酷烈?恐伤天和,亦有损主公仁名。” 刘朔摇头,目光坚定:“非为滥杀,而为止杀。明确规则,减少侥幸,实为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抵抗越烈,惩罚越重,方能震慑后来者,让更多城池选择不战而降,从根本上减少双方总体的伤亡。至于仁名,待天下一统,四海安宁,百姓自会评判。眼下,我军将士的性命,更为紧要。” 关羽、高顺等武将闻言,深以为然。他们亲身经历了巷战的残酷,若能以威慑迫降,避免己方儿郎白白牺牲,再好不过。 三以战养战,就地补充“大军远征,后勤辎重固然重要,但不可过分依赖漫长补给线。需效法因粮于敌。每克一地,或迫降一国,首要控制其粮仓、府库、马场、工坊。取其粮秣补充我军,收其良马增强机动,用其工匠打造器械。降卒中精壮可用者,经严格甄别后,可编为辅助部队或屯田兵,负责地方守御、粮草转运,逐步替换我凉州本土守军,使我主力始终处于机动状态。” 程昱:“昱附议。此策可极大减轻凉州本土后勤压力,并使新附之地人力物力为我所用,形成越打越强之势。然需注意降卒忠诚度,需配合以严密组织、优厚待遇及同化教育。” 四精研攻坚,善用巧力“攻城能力仍须加强,但思路要变。高顺” “末将在” “攻城营需进一步细分。成立器械司,专司研发改进投石机、床弩、云梯、挖掘器械,尤其是便于驮马运输、快速组装的重型破城器械。成立工兵司,专司土木作业、坑道爆破、架桥铺路、水文勘探。成立突击司,专司在器械掩护下,突击登城、巷战攻坚。三者协同(三三制另类版),针对不同城池特点,制定专属破城方案。绝不硬拼,以技术、谋略和针对性战术,最大限度降低攻坚伤亡。” 高顺听得心潮澎湃,大声应诺:“末将必不负主公所托,打造天下第一攻城强军” 刘朔最后总结:“今后用兵,当以风骑掠地扰敌,以攻心瓦解意志,以养战补充实力,以巧攻拔除坚城。四者结合,循环运用。对龟兹,不必急于围攻其都城延城。可分兵多路,先扫荡其周边依附城邑、截断其商路、夺取其外围粮仓马场,擒杀或招降其派出的援军。同时,大造声势,宣扬我之军规与焉耆前例,遣细作散播恐慌,离间其贵族与百姓。待其孤立恐慌、内部生变之时,再以精兵携重型器械,雷霆一击” 这一套系统性的新战策,听得殿内众人热血沸腾,又深感佩服。这不再是单纯的勇力比拼,而是融合了机动、谋略、心理、技术、后勤的立体化战争体系! “主公英明!此风骑战策,正合我凉州铁骑所长,亦补我军之短!若行此策,西域北道乃至更远之地,必将望风披靡”关羽抚髯赞叹,丹凤眼中战意昂然。 高顺也感慨道:“主公思虑之深,实非常人可及。如此战法,确能减少我军伤亡,加快征服步伐。” 年轻的马超更是跃跃欲试,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领轻骑,如旋风般席卷敌后的景象。 刘朔看着麾下众将重燃斗志、目光灼灼的样子,心中一定。焉耆的鲜血没有白流,它催生了更先进的战术思想。凉州军,将从这里开始,向着一支真正无敌于天下的军队进化。 “既如此,诸君且依此新策,调整部署,加紧准备。目标——龟兹,让我们用新的战法,告诉北道诸国,什么才是真正的征服!” “诺”吼声震殿。 ------------ 第152章 席卷北道 新的风骑战策甫一确定,凉州大军这台战争机器立刻以全新的模式高效运转起来。在焉耆略作休整,补充了部分从焉耆府库中获取的粮秣和驮马后,大军并未像以往那样整体缓慢推进,而是如同被狂风扬起的沙尘,骤然分散,却又目标明确地扑向龟兹国周边的各个战略要点。 最先感受到这股风的,是夹在焉耆、龟兹、危须之间,一向在强国夹缝中艰难求存的三个小国:尉犁、乌垒、渠犁。 当打着凉州王旗号、携带焉耆王族头颅的使者,分别轻骑快马抵达这三国的国都时,带来的不仅仅是劝降文书,更是清晰到冷酷的规则宣告,以及焉耆顽抗覆灭、王族尽诛的鲜活案例。 使者(汉使说话大家都知道)的话语直白而极具冲击力: “凉州王师已破焉耆,逆王授首,从者皆戮。今大军压境,特来晓谕:开城归顺,官吏各安其位,百姓不扰,王室可保富贵。若执迷不悟,欲效焉耆螳臂当车之举,待城破之日,主谋者尽斩,抵抗者家族半产充公,半产犒军,何去何从,速决” 伴随着话语的,是使者身后那些精悍骑兵冰冷的目光,以及包裹中隐约可见的、经过处理的狰狞首级。更让三国君臣胆寒的是,他们派出的斥候回报,并未见到预想中浩浩荡荡、行动迟缓的凉州主力大军,反而发现多支规模不等、但行动极其迅捷的凉州轻骑部队,如同幽灵般在其国境周边巡弋穿梭,不时截杀外出的哨探、小队,甚至袭击边缘的小型聚落和粮队,却又一击即走,绝不纠缠。其来去如风,根本无从捕捉,更谈不上组织有效防御。 恐惧,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尉犁、乌垒、渠犁三国,国力本就微弱,常备兵力多不过两三千,城墙低矮,存粮有限。他们赖以生存的,本就是在强国间左右逢源、及时臣服。如今,强大的焉耆说灭就灭,凶名赫赫的凉州铁骑已至家门口,而且摆明了不接受模糊的“臣服”,要的是彻底的开门归顺。抵抗?看看焉耆的下场,那不仅是亡国,更是灭族毁家的惨祸! 几乎没有太多的犹豫和挣扎。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冷酷明确的规则以及“风骑”带来的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下,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 尉犁王第一个做出了决定。他亲自率领文武百官,出城十里,匍匐于道旁,献上国玺、舆图、户籍,以及国库钥匙,声音颤抖地表示:“小国寡民,不敢逆天兵,愿举国归顺凉州王,永为藩属,岁岁朝贡。” 乌垒国和渠犁国闻讯,仅相隔一日,便相继效仿,开城迎降。过程顺利得让前去受降的凉州将领都有些意外。 刘朔接到快马传回的捷报,丝毫不觉意外。这正是“攻心为上”策略想要达到的效果。他立即下令,严格信守诺言: 三国国王及主要贵族,迁往凉州金城荣养,实则置于控制之下,但给予相应爵位和待遇,保其富贵。 原三国中下级官吏,愿意留任且通过初步审核者,暂时留用,协助凉州派出的官员进行过渡管理。 立即接管三国府库、粮仓、马场,清点物资。所得粮秣部分补充军需,部分用于安抚本地百姓,宣布减免当年部分赋税。 三国降卒中,挑选少量老实精壮者,编入辅助部队,负责本地治安和粮草转运,其余大部遣散归农。 凉州律法、度量衡、钱币开始逐步推行,凉州商队和工匠随之进入,恢复并控制商业与生产。 整个过程高效、有序,且最大程度保持了社会基本稳定。三国百姓原本忐忑不安,见凉州军纪律严明,并不烧杀抢掠,反而带来秩序和减免赋税的承诺,反抗情绪迅速平息,甚至有些地方开始出现欢迎的迹象。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北道。尤其是抵抗则屠灭主族,归顺则保全富贵 的规则,以及尉犁等三国迅速平稳过渡的例子,产生了巨大的示范和分化效应。龟兹国内,一些边缘城镇的贵族和将领,心思开始活络起来。 而对龟兹本国的战士打击,则更为凌厉和多变。 关羽、马超等将领,各率数千精骑,如同数把锋利的剃刀,从不同方向切入龟兹国境。他们根本不与龟兹边境守军纠缠,也不试图攻打任何稍有规模的城池,而是充分发挥其极致机动性: 袭扰粮道,焚烧草场 马超率领的轻骑尤为迅猛,他们绕过边境哨所,深入龟兹腹地,专门寻找并袭击向延城运输粮草辎重的车队,焚毁沿途储备草料的牧场。龟兹人派兵追剿,却往往连凉州骑军的影子都摸不到,反而时常在追击中遭到伏击,损失折重。 截杀援军,孤立城镇关羽所部则盯上了龟兹王从各地调往延城集结的援军。利用速度优势,他们往往能在援军行进途中发起突袭,击溃其前锋或截断其队尾,歼灭一部后迅速撤离,绝不恋战。导致各地援军风声鹤唳,行进缓慢,甚至有些龟兹将领开始畏缩不前。 散布恐慌,离间人心随军行动的幽影人员和归顺的西域向导,化装成商旅、难民,混入龟兹各城,大肆散布凉州军威、焉耆惨状、归顺者优待等消息,并有意无意地暗示龟兹王庭的决策失误、某些贵族可能有二心。流言蜚语在龟兹国内弥漫,加剧了恐慌和不信任。 典韦等部则负责袭击龟兹国境内那些防御相对薄弱、但拥有重要资源的地点,如小型的铁矿、铜矿、水源地、关键的渡口或山口关卡。夺取或破坏这些节点,进一步削弱龟兹的战争潜力和防御体系。 龟兹王白霸在延城内焦头烂额。他集结了两万大军,准备依托坚城与凉州军决战。可敌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预想中的大军围城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袭扰、防不胜防的破坏和日益恶化的内部气氛。派出去清剿的部队要么扑空,要么遭袭损失。粮草补给开始吃紧,各地援军迟迟不能顺利抵达,城内外谣言四起,一些边缘地区的贵族甚至开始暗中与凉州军接触。 “这是什么打法?”白霸愤怒又茫然。他空有重兵和坚城,却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浑身的力气无处施展,反而被对方的小刀子割得遍体鳞伤,血流不止。他试图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反扫荡,集中兵力寻求与凉州一部主力决战,但凉州骑兵的机动性实在太强,情报似乎也总慢一步,每次集结大军扑向预定区域,往往只能看到敌人离去后扬起的尘土和一片狼藉的现场。 风骑战术的威力,在实战中初显狰狞。它不仅在军事上削弱敌人,更在心理和经济上对其进行全方位绞杀。龟兹这个北道霸主,正像一个被群狼环绕、不断被撕扯放血的巨人,虽然体型庞大,却已显颓势,步伐越来越踉跄。 而这一切,距离凉州大军主力从焉耆出发,不过半月有余。刘朔坐镇后方,统筹全局,接收着雪片般飞回的战报,心中对新战术的效果颇为满意,但也隐隐察觉,自己似乎仍然低估了这套融合了超越时代思维的战术体系,在拥有凉州军这等基础实力的军队手中,所能爆发出的真正能量。 真正的决战尚未开始,但龟兹的败象,已露端倪。 ------------ 第153章 克龟兹 风骑战术的持续施压,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让龟兹国这头北道雄狮愈发窒息。延城内的龟兹王白霸,从最初的愤怒茫然,逐渐陷入了更深的焦虑与无力。 他引以为傲的两万大军(其中五千骑兵),被困在延城及周边几个主要据点,动弹不得。出城追击?凉州轻骑来去如风,追之不及,反易中伏。固守待援?援军或被截杀,或受阻于袭扰,迟迟无法汇聚。主动寻求决战?敌人根本不给他正面列阵的机会。龟兹的战争机器仿佛生锈了一般,空有力量却无法有效挥出。 更致命的是经济与心理的双重绞杀。 马超所部对粮道的袭击卓有成效,数支大型运粮队被焚毁或劫掠,周边草场也屡遭破坏。延城虽有些存粮,但坐吃山空,加上要供应聚集的军队,消耗巨大。粮价开始悄悄上涨,民间已出现不安情绪。 典韦等人对矿点、水源的袭击,不仅打击了龟兹的军工生产潜力,更给相关区域的民生和守军士气带来沉重打击。 幽影散布的流言和真实发生的袭击事件相互作用,恐慌如同湖面的涟漪,从边境向内陆不断扩散。那句抵抗则屠灭主族,归顺则保全富贵的规则,在恐惧的发酵下,变得愈发具有诱惑力和胁迫力。一些远离延城、本就对白霸统治不满或心怀自保念头的贵族,开始秘密与凉州军接触,试探投降的条件。甚至延城内部,也出现了不同的声音,有贵族私下抱怨白霸的强硬政策将国家带入绝境。 白霸试图整肃内部,逮捕了几个散播投降论调的贵族,却反而激起了更多的暗中抵触和更浓的猜疑气氛。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下去了。 就在这时,他接到了一个“好消息”:一支约三千人的凉州步骑混合部队,携带部分攻城器械,出现在延城东北方向约八十里处的轮台绿洲(轮台县附近),似乎正在建立前进基地,并摆出准备长期围困、逐步推进的架势。这支敌军规模相对较大,行动也不如那些轻骑迅捷。 “机会”白霸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他认为,这或许是凉州军主力的一部分,至少是重要的攻城部队。只要能吃掉这支敌军,不仅能缴获那些宝贵的攻城器械,更能沉重打击凉州军士气,打破目前被动局面,甚至可能迫使凉州军改变战术。 他立刻做出决定,亲率延城守军中最精锐的八千精锐(其中骑兵两千),携带部分攻城器械,快速北上,意图在轮台绿洲与那支凉州军决战,同时命令东部尉头国(依附龟兹的小国)出兵两千,从侧翼夹击。 然而,白霸不知道的是,这所谓的“机会”,正是刘朔与关羽、陈宫等人为他精心布置的诱饵与陷阱。 轮台绿洲的凉州军,确实是高顺攻城营的一部及部分步卒,携带的器械也是真的。但他们在此显露行踪,建立基地,本身就是故意为之。目的就是吸引龟兹主力出城,在野战中予以歼灭! 白霸大军出动的消息,第一时间被无处不在的凉州游骑和幽影探知,快马报回。 “鱼儿上钩了。”刘朔接到情报,微微一笑,眼中闪过冷冽的光芒,“云长、孟起,按计划行事” 关羽率领早已在轮台绿洲以北潜伏多日的一万凉州精锐,迅速南下,截断白霸退回延城的后路,并从北面压迫。 马超率领其麾下最迅捷的五千轻骑,如鬼魅般直扑计划从侧翼夹击的尉头国军队。尉头国军队战斗力低下,行军缓慢,在马超骑兵的雷霆冲击下,一触即溃,大部被歼,残部逃散。 而轮台绿洲的诱饵部队,在高顺指挥下,早已依托绿洲地形和预先构筑的简易工事,做好了防守准备。 白霸率军抵达轮台绿洲时,看到的并非惊慌失措的敌军,而是严阵以待的营垒。他心中一惊,但仗着兵力优势(他自以为),仍下令进攻。 然而,进攻刚开始不久,后方就传来噩耗:退路被截,北面出现大量凉州精锐骑兵!紧接着,尉头国军队被击溃的消息也传来。 白霸顿时面如土色,心知中计,他想撤退,但后路已断,侧翼暴露。想全力攻破眼前营垒作为依托,但高顺部防守顽强,攻城器械在防守中也发挥了巨大作用。 就在龟兹军进退维谷、士气动摇之际,关羽率领的铁浮屠从北面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沉重的马蹄声如同死神的战鼓,钢铁洪流瞬间撕裂了龟兹军仓促组织的后阵。与此同时,马超在解决尉头军后,也率轻骑从东面杀到,弓矢如雨。 前有坚垒,后有重骑,侧有轻骑袭扰。龟兹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战斗几乎没有悬念。龟兹军虽然精锐,但在凉州军精心策划的陷阱、绝对优势的兵力和铁骑的无敌冲击下,迅速崩溃。白霸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仅率数百残骑拼死突围,但很快被马超的轻骑追上。一场激战后,白霸被马超亲手挑落马下,生擒活捉。其麾下八千精锐,大部被歼,少数被俘。 轮台之战,龟兹主力尽丧,国王被擒!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震动了整个西域北道。 当白霸被缚、狼狈不堪地押到刘朔面前时,这位曾经的北道霸主面如死灰,再无半分傲气。刘朔没有杀他,而是将他与其核心贵族一并看押,作为重要的政治筹码。 龟兹国主力覆灭、国王被擒的消息传回延城,守军和贵族们的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在凉州使者最后一次劝降和展示白霸被俘信物后,延城守将和留守贵族经过短暂而激烈的争论,最终打开了城门。 凉州大军主力,这才以堂堂之阵,浩浩荡荡开进龟兹国都延城。没有经历惨烈的攻城战,这座北道最坚固的城池,便换了主人。 刘朔入城后,严格履行诺言。只诛杀了少数冥顽不灵、坚持抵抗到最后的核心死硬分子及其直系家族,对大多数开城投降的贵族、官吏、将领予以赦免,甚至部分留用。迅速接管府库、工坊、粮仓,安抚百姓,恢复秩序。 经此一役,刘朔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低估了风骑战术结合凉州军实力后的恐怖效能。这不仅仅是战术的胜利,更是战略层面的碾压。自己手中掌握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适合执行这种高机动、多维度、注重心理和后勤压制的先进战法。 龟兹的陷落,标志着西域北道抵抗核心的崩塌。消息传开,仍在观望或意图抵抗的疏勒国以及更西的莎车、无雷等国,彻底失去了抵抗的勇气。 不久,疏勒等国纷纷遣使至延城,表示愿意无条件归顺凉州王,只求保全宗庙百姓。 自此,从玉门关到葱岭(帕米尔高原),从天山南北到塔里木盆地周边,除了更远的疏勒之外,所有绿洲城邦,尽数纳入了凉州版图。刘朔的西域经略,取得了空前辉煌的、远超预期的胜利。 站在延城的王宫高台上,俯瞰着这座刚刚臣服的繁华都城,以及远方绵延的天山,刘朔心中豪情激荡,却又异常清醒。 西域已定,但这只是开始。这套在西域被验证无比高效的风骑战术,未来在中原那片更广阔、城墙更高、敌人更狡猾的战场上,又将上演怎样的传奇? 他转过身,看向东方。那里,才是真正的星辰大海。而凉州铁骑,已然磨利了爪牙,准备好了全新的战术,随时准备向着那个更大的舞台,发起冲击。 “传令,于阗、疏勒、龟兹等地,设立安西都护府(西汉就有拿来用一下),统筹军政,推行汉化,巩固统治。大军准备班师回凉。接下来,该去看看中原的热闹了。” 刘朔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 第154章 西陲定,中原乱 初平三年,四月。 凉州,金城。 王府承运殿内洋溢着一种与春日暖阳相谐的轻松与满足。刘朔高踞主位,殿下文武分列,人人面上都带着西域大胜归来的振奋与功成名就的欣悦。巨大的西域舆图上,从玉门关到葱岭,从天山南北到塔里木盆地周缘,已然尽数标上了代表凉州统治的玄色印记。 安西都护府的架构正在紧锣密鼓地搭建,首批治理官员、驻军将领已经或即将奔赴于阗、疏勒、龟兹等要地。从西域源源不断运回的良马、美玉、金银、工匠,以及初步稳定的商路税收,让凉州的府库更加充盈,战争的创伤被迅速弥合,甚至转化为更强大的潜力。刘朔正与陈宫、程昱等人商讨着如何进一步消化西域,将纺织、玉雕等特色产业与凉州现有体系对接,同时利用西域的地理位置,拓展与更西方向的商贸与情报网络。 “主公,风骑战术于西域验证,成效卓著。”陈宫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智珠在握的从容,“然中原局势,风谲云诡,城墙更高,人心更诡。此策运用,尚需因地制宜,尤需强化情报与内应” 他的话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随即是亲卫略显紧张的禀报声:“主公,金城幽影总司有十万火急密报,长安生变。” 殿内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刘朔神色一凛:“呈上来” 一名风尘仆仆、面色凝重的信使疾步入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份密封的火漆竹筒。竹筒上三道朱红的急字标记,刺目惊心。 刘朔接过,验看火漆无误,迅速拆开,抽出内里薄如蝉翼的密信。目光扫过,他脸上惯常的沉静骤然被一丝锐利的光芒划破,随即化为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放下密信,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下瞬间屏息以待的众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重量: “长安剧变。四月初三,司徒王允联合同样对董卓不满的吕布,以汉帝诏书为名,于宫门之内,袭杀董卓。” “董卓已死?”殿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是更深的静默,等待下文。 “然,祸乱未止,反酿更大灾殃。”刘朔继续道,语气渐冷,“董卓死后,其婿牛辅先亡于乱军,余部李傕、郭汜、张济、樊稠等人惶恐。李傕等人听从谋士贾诩之议,收拢溃兵,以为董公报仇之名,反攻关中,竟一路势如破竹”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锈气:“李傕、郭汜等已攻破长安,王允被杀,吕布败走,汉帝……再度落入李、郭之手。关中诸郡,已陷入烧杀劫掠之大乱” “嘶——!”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董卓身死,本是拨乱反正之机,谁料转眼间,屠夫刚倒,豺狼又起,甚至变本加厉,王允谋诛国贼,却因缺乏政治手腕与宽仁,未能妥善安置董卓余部,反激其死斗,致使长安再遭兵燹,天子重陷囹圄。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权力更迭失败,更标志着东汉朝廷最后一点象征性的权威和秩序,随着这场血腥的内讧,彻底瓦解。 短暂的震惊后,殿内文武的神情迅速变化。惊愕、愤怒、鄙夷、叹息种种情绪交织,但很快,都被一种更加灼热、更加明确的东西取代——机会。 陈宫与程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程昱率先开口,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主公,此真乃天赐良机,李傕、郭汜之辈,残暴更胜董卓,且内部必然不稳,互相猜忌。彼等骤得大位,根基全无,唯恃兵威,且失尽关中人心!关中空虚混乱,正为我凉州东出之最佳时机。” 关羽丹凤眼微眯,抚髯道:“某尝闻吕布勇而无谋,王允书生误国,果不其然。李、郭匹夫,何足道哉。主公,末将请命,愿提一支劲旅,东出萧关,直取长安,救驾除贼。” 他口中的“救驾”更多是口号,真正目标乃是趁乱夺取关中。 马超更是年轻气盛,跃跃欲试:“主公。李傕、郭汜不过董卓门下走狗,今董卓已死,群犬互噬,正是我凉州铁骑横扫之时,末将愿为先锋,定叫那些西凉败类,见识何为真正铁骑!” 高顺则相对冷静:“主公,长安虽乱,然潼关、武关天险仍在,李、郭新得势,必派兵把守。我军虽强,然新定西域,兵马疲惫,粮秣转运亦需时间。是否稍作休整,同时遣精干力量,先行渗透关中,联络不满李、郭的豪强、士族,以为内应?” 众将纷纷请战,谋臣各抒己见,一时间殿内气氛热烈。 刘朔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他重新看向那份密报,又看了看悬挂的天下舆图,目光在代表关中的那块区域停留良久。 历史,果然沿着那模糊的轨迹滑行,甚至因为他的出现和王允的失策,长安之乱可能比原本更早、更烈。李傕、郭汜之乱,不仅彻底葬送了汉室复兴的微弱可能,也将富庶的关中推入了更深的深渊。人口凋敝,经济崩溃,军事割据……这对他而言,是危机,更是前所未有的战略窗口。 他之前定下的战略“静待董卓身死,关中内乱,趁势东出夺取”此刻,条件已完全成熟,甚至比预想中更成熟。 “诸位,”刘朔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决断,“长安剧变,天下震动。李傕、郭汜,豺狼之性,骤得大位,必不能久。关中糜烂,百姓倒悬,此正我凉州吊民伐罪、廓清寰宇之时!”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长安的位置,然后向西划过萧关、陇关,向东指向潼关、函谷。 “西域已定,后方无忧。我军新胜,士气正旺,虽略有疲惫,然携大胜之威,正当其时” 他看向高顺,“高将军所言休整与渗透,可并行不悖。传令:全军转入战备,休整期缩短,加紧补给。同时,幽影全力动员,目标关中,刺探李、郭兵力布防、内部矛盾、粮草囤积,尤其潼关、武关、散关、萧关守备详情。联络关中士族豪强,凡不满李、郭暴政者,皆可暗中接触,许以重利,约为内应。” 他目光转向跃跃欲试的马超和沉稳的关羽:“孟起,云长” “末将在”二人齐声应道。 “命你二人,各领本部精骑,并配属幽影向导,即日先行东出。不必攻城略地,首要任务是侦察、扰敌、示形,探查从萧关到长安一线敌军虚实,袭扰其粮道、哨所,制造我大军即将大举东进的声势,震慑李、郭,搅乱其部署。若遇小股敌军或关隘守备松懈,可相机夺取。” “诺”马超与关羽领命,眼中战意熊熊。 “其余各部,加紧整顿,粮草军械,务必于半月之内齐备。陈宫、程昱二位先生,统筹全局,制定详细的东出方略,尤其关注后勤补给路线及占领关中后的治理预案。”刘朔最后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初平三年,便是我凉州铁骑,东出潼关,饮马渭水,问鼎中原之始。” “谨遵王命”殿内文武,齐声应诺,声震屋瓦。西域大胜的喜悦尚未完全沉淀,便被一股更宏大、更激荡的雄心所取代。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东方,那里有混乱,有苦难,更有无限的可能。 ------------ 第155章 陇关烽烟起 初平三年,五月。 关中的混乱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炸裂沸腾,吸引了天下绝大多数目光。李傕、郭汜在长安城内的争权夺利已初见端倪,对关中各地的控制力随着烧杀抢掠而急剧下降。东面的函谷关外,曹操、袁术、刘表等诸侯或明或暗地调兵遣将,关注着潼关的动静,却无人将视线过多投向相对“平静”的西北。 他们眼中,那位刚刚平定西域的凉州王刘朔,此刻理应忙于消化战果,安抚新附,最多陈兵边境以示威慑,短期内难有大举东进之举。毕竟,西域新定,需要稳固;凉州军虽强,连续作战亦需休整。 然而,就在这普遍认知的盲区内,一场精心策划、迅如雷霆的突袭,已然悄然展开。 刘朔的主力,并未如外界预料般屯驻萧关或安定郡,而是秘密自天水郡、武都郡向东运动,昼伏夜出,利用陇山复杂地形和早已打通的多条隐秘小径,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右扶风西端的战略要冲——陇关,逼近! 陇关,又称大震关,位于陇山(六盘山南段)险隘,扼守陇关道西口,是自陇右进入关中腹地的首要门户,素有秦陇锁钥之称。拿下陇关,凉州军便打开了通往关中平原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大门。 李傕、郭汜控制长安后,对陇关亦不敢轻视,派驻了麾下校尉胡封率三千兵马镇守,其中骑兵五百。胡封虽非宿将,但凭借陇关天险,加之认为凉州军短期内不会大举来攻,倒也守得中规中矩。他在关前险要处增设哨卡,加固关门,囤积了些许粮草滚木。 刘朔对陇关势在必得,且力求速胜,减少伤亡。他手中握有一张关键底牌多年经营下,右扶风乃至陇关周边部分中下层官吏、守军低级军官,已被幽影或金钱悄然渗透、买通。其中最关键的一人,便是陇关守军中一名掌管西门夜间轮值钥匙和部分烽燧信号的军侯,名叫王伦。 幽影早已将王伦及其家人牢牢控制,并许以重利。王伦虽惧,但在威逼利诱下,已然成为一枚重要的棋子。 五月初十,夜,无月,星稀,山风呼啸。 陇关以西三十里,一处隐蔽的山谷中,凉州军前锋精锐已悄然集结。主帅刘朔亲临,关羽、马超、高顺三员大将俱在。兵力包括:马超麾下最精锐的轻骑两千,高顺攻城营挑选的五百锐卒,以及关羽统领的一千铁浮屠(卸下部分重甲提高机动性),总计三千五百人,皆为百战精锐,轻装简从。 “据王伦密报,今夜子时三刻至丑时正,由其心腹值守西门内侧及烽燧台。彼时会以三次忽明忽暗的灯笼为号,随即开启西门侧一小门。烽燧台信号亦会被其暂时屏蔽。” 负责联络的幽影头目低声汇报。 刘朔仔细看着陇关的简易沙盘模型,沉声道:“计划分三步。第一步,马超” “末将在”马超低吼。 “你率一千轻骑,潜伏至关前五里待命。待西门小门开启,确认信号无误后,率五百骑第一时间突入!入关后,首要目标夺取西门控制权,打开主城门!同时派两百骑直扑关内军营,制造混乱,纵火呐喊!剩余三百骑,由你亲自带领,直扑胡封可能所在的关楼或居所,务必擒杀或拖住他!” “得令”马超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幽光。 “第二步,高顺” “末将在” “你率五百攻城锐卒,紧随马超之后入关。入关后,兵分两路:一路抢占关墙,尤其控制东面朝向关内的垛口和阶梯,防止守军反扑登墙;另一路携带工具,迅速清理关门通道可能设置的障碍,确保城门洞开,后续大军能够快速涌入。同时,派出小队,沿关墙清除烽燧台守军,防止意外烽火传出。” “遵命”高顺抱拳,神色冷峻。 “第三步,关羽” “末将在” “你率一千铁浮屠及剩余一千轻骑,于我中军处待命。一旦确认马超、高顺得手,城门洞开,便率铁浮屠为先锋,全力冲关.入关后,扩大战果,清剿顽抗之敌,彻底控制陇关各要点。我自领中军随后压上。” “云长明白”关羽抚髯颔首。 “记住”刘朔目光扫过三位大将,“此战贵在神速、隐蔽、突然。入关后,动作要狠,声势要大,务必在守军反应过来、组织起有效抵抗之前,奠定胜局。若遇意外,或王伦有诈,马超部即刻强攻西门,高顺部以弩箭、钩索攀墙辅助,关羽部准备接应强攻,但首要目标不变速夺陇关.” “诺”三人低声应命,杀气内敛。 子时将近,山谷中风声更疾,掩盖了细微的响动。三千五百精锐如同暗夜中流淌的黑色水银,悄无声息地向陇关方向掩去。 陇关巍峨的轮廓在夜幕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关墙上稀疏的火把在风中明灭,巡逻士卒的影子偶尔掠过。一切看似如常。 关内,西门附近。军侯王伦的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他摸了摸怀中沉甸甸的金饼和那份承诺书,又想起家人,咬了咬牙,对身边两名同样被收买的心腹点了点头。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子时三刻到了。 王伦深吸一口气,走到西门内侧阴影处,举起手中的灯笼,按照约定,对着关墙外某个预定的方向,缓慢地、有节奏地明—灭—明—灭—明—灭,反复三次。 几乎在第三次熄灭的瞬间,关外漆黑的夜色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王伦不敢耽搁,示意心腹上前,用钥匙轻轻打开了西门旁边那扇仅供一人一马通行的小门。沉重的木门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在呼啸的山风中并不显眼。 门开了一条缝,黑暗中,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与王伦对上了一瞬。王伦浑身一颤,慌忙侧身让开。 “嗖嗖嗖”数道黑影如同狸猫般窜入门内,瞬间控制了门洞两侧。紧接着,更多的黑影鱼贯而入,沉默,迅捷,带着冰冷的杀意。 马超一马当先,入关后目光一扫,确认西门附近并无大队守军埋伏,只有王伦和几个面色惨白的兵卒。他低声对身后传令兵道:“发信号,后续跟进.第一队,随我夺城门,第二队,冲军营,第三队,跟我来.”命令简洁有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关墙之上,距离王伦控制的烽燧台约百步之外,另一座烽燧台上,原本应该睡着的士卒似乎被惊动,探出头来,恰好看到西门附近人影绰绰,还有小门洞开! “有敌……”那名士卒的惊呼声刚起半截。 “噗”一支从黑暗中射出的弩箭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是随马超前锋入关的凉州神射手。 然而,这短暂的动静和那声未完全喊出的惊呼,还是惊动了附近一段关墙上正在巡夜的另外一小队守军! “什么人?” “西门有情况!” “铛铛铛……”急促的铜锣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寂静! 王伦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马超眼中寒芒爆射,当机立断:“强攻!夺门!发信号,让高顺、云长加速!” 他再不掩饰,长啸一声:“西凉马孟起在此!凉州王麾下,随我杀!”声如雷霆,瞬间压过了锣声! 身边的凉州轻骑齐声怒吼,如同出闸猛虎,一部分扑向西门内侧绞盘和门栓,另一部分在马超亲自带领下,如同尖刀般冲向闻警赶来的那队巡夜守军! 杀戮,在陇关西门内侧骤然爆发。宁静的夜晚被彻底撕碎。 几乎在同一时间,关外潜伏的马超部剩余骑兵,听到关内杀声和约定的急促号角声,知道计划有变,立刻点燃火把,发出震天喊杀,作出强攻关门的姿态,吸引关墙守军注意力。 高顺率领的五百锐卒刚刚大半入关,见状毫不慌乱,立刻按备用方案行动。一部迅速扑向最近的一段关墙阶梯,与闻讯下墙支援的守军撞在一起,展开激烈白刃战;另一部则在高顺亲自指挥下,冒着零星射下的箭矢,冲向西门主城门,协助马超部夺门。 关门处的争夺异常惨烈。守军虽被突袭打懵,但胡封治军尚可,附近营房中的士卒已被惊醒,在低级军官催促下,衣衫不整地抓起武器向西门涌来。马超率部死战,死死挡住涌来的守军,为夺门部队争取时间。 “轰隆”一声巨响,西门沉重的门闩终于被合力撞断!巨大的城门被缓缓推开一道缝隙! “城门开了”凉州军士齐声欢呼。 然而,就在这时 关楼方向,突然传来更加密集的梆子声和号令声,火把纷纷亮起,大批甲胄相对整齐的守军从关楼两侧营房中涌出,在一员将领的指挥下,迅速结成阵势,向着西门方向压来!看旗号,正是守将胡封! 原来,胡封为人谨慎多疑,虽不认为凉州军会大举夜袭,但为防万一,每晚都会让一半士卒和衣而卧,兵器置于手边,且关楼及其附近营房始终驻有千人以上的核心部队。刚才的骚乱一起,他立刻被亲兵叫醒,迅速判断出是西门遇袭,并未仓皇失措,而是立刻集结关楼主力,准备反扑夺回西门! 眼看刚刚打开的城门可能得而复失,甚至突入关内的凉州先锋有被反包围的风险! ------------ 第156章 陇关易主 陇关西门内的厮杀骤然升级,从最初的突袭混战,迅速演变为围绕城门控制权的生死拉锯。 胡封亲率集结起来的千余核心守军,其中不乏百战老卒,结成密集阵型,长矛如林,盾牌相连,如同移动的城墙,向着西门缺口稳步推进。箭矢从他们后方和两侧关墙上不断抛射下来,给正在奋力扩大城门通道、抵御反扑的凉州军造成持续压力。 马超浑身浴血,手中长枪如蛟龙出海,已连挑数名冲在前面的胡封军屯长、军侯,勇不可当。但他身边的凉州轻骑在狭窄的城门洞附近难以完全展开骑兵优势,面对守军严密步阵和来自多方的攻击,也开始不断出现伤亡,推进受阻。 “顶住,把凉州狗赶出去”胡封在阵后厉声大喝,挥刀督促,“夺回城门者,赏千金,升三级” 重赏之下,守军攻势更猛。眼看刚刚打开的城门通道在守军反扑下有被重新封堵的危险,突入关内的近千凉州军先锋面临被挤压、分割的风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嗖!嗖!” 一阵异常密集、力道强劲的破空之声骤然从守军侧后方袭来!不是寻常箭矢,而是攻城用的大型弩箭和特制的短矛。 只见高顺率领的那一队抢占关墙的锐卒,在控制了西门附近一段城墙后,并未单纯固守,而是迅速将随身携带的几具折叠式轻便床弩和投矛器架设在垛口后,调整角度,对准了正沿关内街道向西门推进的胡封军主力侧翼和后方,进行了精准而凶狠的侧击。 粗大的弩箭和短矛带着恐怖的动能,轻易贯穿皮甲,甚至将盾牌连人一起钉在地上!胡封军的阵型侧面顿时大乱,惨叫声迭起。 “是攻城弩,城墙上有敌军”胡封军中响起惊恐的呼喊。他们没料到凉州军不但突入关内,竟然还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将重型器械搬上城墙并投入使用。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侧击,如同狠狠砸在胡封军腰眼上的一记重锤,不仅造成了可观杀伤,更严重打击了其士气和阵型完整性。推进的势头为之一滞。 “好”正在西门苦战的马超见状,精神大振,厉声高呼:“弟兄们,援军已至,随我杀穿他们” 他看准胡封军阵型因侧击而出现的些许混乱,集中身边最精锐的数十骑,以自己为箭头,再次发起亡命冲锋,这一次,他不求扩大战线,而是如同凿子般,拼命向胡封所在的中军位置凿去,意图实施斩首。 胡封被这不要命的打法吓了一跳,连忙调集亲卫抵挡。阵前指挥一时出现混乱。 几乎在同一时间 “轰隆隆” 陇关西门外,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那绝非千百骑兵奔驰所能带来的动静,而是如同地底闷雷滚动,又似山洪暴发前兆。 紧闭的主城门(已被马超部打开缝隙但未能完全推开)后方,守军惊骇地回头,只见门缝外火把光芒骤然炽盛,映照出无数高大狰狞的金属身影。 “是铁浮屠!凉州铁浮屠!”有见识的老兵发出绝望的嘶喊。 没错,正是关羽率领的一千铁浮屠重甲骑兵,在接到前方战况胶着、城门已开的信号后,不再等待,发起了全力冲锋。 这些连人带马覆盖重甲的钢铁怪物,在距离城门尚有百余步时便开始加速。沉重的马蹄践踏大地,发出的轰鸣淹没了关内的一切喊杀。他们根本不需要完全敞开的城门那一道数尺宽的缝隙,对于这些训练有素的战争机器而言,已然足够。 “砰砰砰” 冲在最前的铁浮屠重骑,以肩甲护住要害,如同攻城锤般,狠狠地、连续地撞击在尚未完全洞开的城门内侧,木屑纷飞,铁栓扭曲。在如此巨力冲击和内部马超部士卒的奋力撬动下,沉重的陇关西门,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洞开。 城门彻底洞开的瞬间,铁浮屠的洪流再无阻碍,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出毁灭一切的熔岩。 “凉州关羽在此,挡我者死”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死亡的弧光,将门洞内最后几名顽抗的守军连同其兵器一并斩断,在他身后,钢铁洪流滚滚涌入,瞬间填满了城门附近的街道,并向更深处漫延。 铁浮屠的加入,彻底改变了战场力量对比。他们无视大部分箭矢打击,蛮横地撞入胡封军尚未完全重整的步阵之中。沉重的马槊刺杀,厚重的环首刀劈砍,铁骨朵砸击在绝对的力量和防御差距面前,胡封军精心组织的阵线如同被犁过的田地,瞬间破碎,无数守军被撞飞、踩踏、刺杀,惨叫声响彻夜空。 前有马超亡命追击,侧有高顺城墙弩箭持续袭扰,正面又迎来铁浮屠的无情碾压胡封军彻底崩溃了。 “败了!败了!” “快跑啊” “凉州铁骑杀进来了” 抵抗的意志如雪崩般瓦解。士卒们丢下兵器,哭喊着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胡封在中军亲眼看到自己的亲卫队被马超领着一群杀神般的骑兵冲得七零八落,又见铁浮屠如墙推进,肝胆俱裂,知道大势已去。 “将军,快走从东门走”几名亲信死命拉住还想挣扎的胡封,簇拥着他,在乱军中向东面关内方向且战且退。 马超眼尖,看到胡封旗号移动,哪里肯放,拍马紧追不舍:“胡封休走,留下人头” 关羽则指挥铁浮屠和后续跟进的轻骑,迅速分割、包围、清剿仍在顽抗的小股守军,同时分兵抢占关内各处要地:军营、武库、粮仓、水井,尤其是东门和关楼。 高顺见大局已定,留下部分人控制城墙,自己亲率一部锐卒下墙,与关羽部配合,肃清街道残敌,并开始着手扑灭因交战引发的几处火头。 战斗从子夜持续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当刘朔亲率中军主力,以整齐的队列、昂扬的士气,浩浩荡荡开进已然基本恢复秩序的陇关时,关内主要战斗已经平息。 残存的守军或降或逃,胡封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从尚未被完全控制的东门侥幸逃脱,不知所踪。关楼上,凉州的玄色王旗,取代了李傕军的杂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此战,凉州军以阵亡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的代价,全歼陇关守军两千余人,俘获八百余,缴获粮草、军械无算。更重要的是,以极小的代价和惊人的速度,夺取了关中四塞之一的西大门户。 站在陇关关楼之上,刘朔远眺东方。晨曦微露,关中平原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广阔而富饶。身后,是刚刚经历血火洗礼、已然易主的雄关;身前,是通往长安、通往天下的道路。 马超、关羽、高顺等将肃立身后,虽经一夜苦战,却个个精神抖擞。 “主公,陇关已下,我军东出之路,豁然开朗”陈宫抚掌笑道,“李傕、郭汜闻此讯,必肝胆俱裂” 刘朔微微点头,目光深远:“此战虽胜,然胡封逃脱,东门未及完全封闭,消息恐已走漏。李、郭虽乱,亦知陇关之重。下一步,需趁其惊魂未定,内部不稳,迅速扩大战果。” 他转过身,下达一连串命令: “关羽,着你部铁浮屠及五千步卒,即刻东出陇关,前出至沂县(今陕西陇县)建立前进基地,广布哨探,威慑雍县(陕西凤翔)方向,并伺机夺取周边小城,打通通往长安的大道。” “马超,你率本部轻骑,多带旗帜,分作数股,向陈仓、汧县乃至更东方向进行大规模武装侦察,袭扰敌军粮道,散布我军大军将至的消息,搅乱其后方” “高顺,统筹陇关防务,修复破损,加固城防,将此处打造为我军东进坚实后方和物资中转枢纽。” “传令凉州后方,加速粮草军械转运。另,以安西都护府名义,征调西域擅长骑射、熟悉山地作战的胡骑,编为义从,速来陇关听用” “给金城程昱先生传讯,启动与关中士族、豪强的联络预案,尤其是右扶风、京兆尹等地,凡愿助我者,皆许以厚利重诺”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凉州这台战争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夺取陇关,不仅仅是打开了一扇门,更是吹响了全面介入关中、争霸天下的号角。 ------------ 第157章 风骑东出 清晨的陇关城头,朔风卷着昨夜的血腥味。 刘朔一袭玄甲,站在破损的箭楼前,看着关下正在整队的凉州铁骑。晨光刺破东方的云层,在他盔缨上镀了一层金边。 “主公。”关羽大步走来,青龙偃月刀上的血渍已擦净,“此战全歼守军两千余人,俘获八百余。我军阵亡三百二十七,伤五百余。” “俘虏中可有都尉?” “捉到了。”关羽挥手,两名亲兵押着一个浑身是血、盔甲散乱的中年将领过来,“此人姓吴,陇关都尉,守关主将。” 刘朔转过身,目光如刀。 吴都尉浑身一颤,噗通跪地:“凉王饶命,末将愿降,愿降” “陈仓守军多少?”刘朔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陈仓”吴都尉额头冒汗,“常态驻军八百,最近听说李傕调了些兵马加强关中防务,可能……可能有一千二左右。” “守将姓名?” “是、是杨秋” 刘朔眼中寒光一闪。杨秋?历史上韩遂的部将,看来这一世轨迹已变。 “城门布防?” “四门皆有瓮城,西门临渭水,防守最弱,但、但入夜后吊桥升起,除非……”吴都尉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头,凉王要打陈仓?” 刘朔没回答,继续问:“粮草储备?” “陈仓城内有太仓分库,存粮至少五万石,还有军械库”吴都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颓然低头,“凉王若速攻,或可趁其不备杨秋此人谨慎多疑,但,但信息不通,他定不知陇关已破。” 刘朔挥挥手,亲兵将吴都尉押下。 “云长。”他转身看向关羽,“你怎么看?” 关羽抚髯沉吟:“陈仓距此一百二十汉里,轻骑半日可达。杨秋若知陇关失守,必坚壁清野。但若信息未通……” “那就让他永远不知道。”刘朔眼中锋芒毕露,“传令:张辽率两千轻骑为先锋,卸重甲,每人双马,只带三日干粮,沿汧水南岸小路急行。今日午时必须抵达陈仓城外埋伏。” “末将领命”张辽早已等候在一旁,闻言抱拳。 “马超。” “在”银甲小将踏步出列,眼中燃烧着战意。 “你选三十人,须懂关中方言,换上陇关守军服饰。”刘朔沉声道,“押两名俘虏从军中选机灵士卒假扮,扮得像些。抵达陈仓后,冒充陇关信使,诈开西门。” 马超眼睛一亮:“末将明白” “记住。”刘朔盯着这位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神威天将军,“城门开一线,即刻夺门。控制城门后发信号,文远率轻骑突入。此战关键在快、在诈、在猝不及防。” “诺” 刘朔环视众将:“其余各部,整顿兵马,今日午时开拔。只带三日口粮,就地补充饮水和草料。陇关留五百人驻守,由程昱坐镇,防后方有变。” “主公。”陈宫上前一步,“大军连夜攻城,士卒疲惫,是否休整半日?” “兵贵神速。”刘朔摇头,“公台,你知道李傕、郭汜在长安有多少兵马吗?” 陈宫一怔:“不下五万。” “若给他们时间反应,调兵东来,我们在陈仓城下将面临数倍之敌。”刘朔望向东方,“我们要打的,就是一个时间差。在关中群雄反应过来之前,拿下陈仓,扼住关中咽喉。”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告诉将士们,此战若胜,陈仓城中五万石粮,三成犒军。金银财帛,按功分配。” 众将对视,眼中皆燃起火焰。 ------------ 第158章 陈仓 午时未到,陇关东门悄然开启。 张辽率两千轻骑如离弦之箭射出。每名骑兵皆配双马,卸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着皮甲,兵器也只带弯刀和短矛。马蹄裹布,衔枚疾走,沿着汧水南岸的山林小路,如一道无声的洪流向东涌去。 一个时辰后,马超领着三十名精挑细选的凉州健儿出发。他们换上了从陇关守军尸体上扒下的衣甲虽然染血,但远远看去难辨真假。两名“俘虏”被捆缚在马背上,衣衫褴褛,脸上抹了灰土和血渍。 刘朔亲自送到关门口。 “孟起。”他按住马超的肩膀,“记住,你不是去拼杀的。城门一开,即刻发信号,控制城门后固守待援。若事不可为,全身而退,不可恋战。” 马超咧嘴一笑,少年意气尽显:“主公放心,末将定把陈仓西门给您夺下来!” 马蹄声远去。 刘朔转身回城,开始布置主力开拔事宜。凉州军效率极高,不到两个时辰,大军已整顿完毕。战马在汧水河谷饮足水,驮着三日干粮,士卒虽疲惫,但眼中透着锐气。 “报”斥候飞马来报,“张辽将军已过五十里,沿途避开三处驿站,未遇敌军斥候。” “好。”刘朔翻身上马,“传令,全军开拔!” 铁骑如黑色潮水涌出陇关,向东而去。 与此同时,陈仓城。 西门守军校尉王敢打了个哈欠,扶着城墙眺望西方。渭水在城下静静流淌,夕阳将水面染成金色。 “王校尉。”一名士卒凑过来,“听说凉州那边不太平?” “关咱们屁事。”王敢啐了一口,“李将军和郭将军在长安争得你死我活,咱们在这守着小城,饿不死就行。” “可是……”士卒压低声音,“听说凉王刘朔,兵强马壮,会不会……” “凉州离这儿几百里,中间还隔着陇关呢。”王敢不以为然,“陇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凉王真有心东出,没个十天半个月也打不下来。”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王敢眯眼望去,只见西边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约三十骑正疾驰而来。看衣甲,是陇关守军制式。 “开城门,快开城门”为首一名年轻将领在吊桥外勒马,声音急促,“陇关胡将军报,凉州贼军破陇关西隘,前锋将至,特遣我等求援!” 王敢心里一咯噔,快步下城楼:“你们是何人?” “陇关信使”年轻将领正是马超高举一枚铜符,“胡大人手令在此,凉州铁骑已破陇关外隘,正在猛攻关城,速开城门让我等入城投书。” 马超身后,两名俘虏适时地发出哀嚎,挣扎着要从马背上滚落,被周围骑士狠狠抽了几鞭。 王敢犹豫了。 按规矩,夜间不得开城门。可若真是陇关急报,耽误军情可是杀头的罪过。 他探头细看,这三十余人确实穿着陇关守军衣甲,满身血污尘土,马匹也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两名俘虏的凉州口音做不得假…… “王校尉,开不开?”守门士卒问。 王敢咬咬牙:“开条缝,放他们进来,小心戒备” 吊桥缓缓放下,城门吱呀呀打开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马超眼中精光一闪。 三十骑缓缓入城。就在马超的马头刚进瓮城时,他突然暴喝:“动手!” 腰间弯刀出鞘,寒光闪过,守在门边的两名陈仓守军喉头喷血倒地。三十名凉州精锐瞬间发难,短矛疾刺,弯刀翻飞,瓮城内的十余名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 “敌袭”王敢魂飞魄散,拔刀大喊,“关城门,快关城门” 但已经晚了。 马超一刀斩断吊桥绳索,反手掷出短矛,将试图转动绞盘关门的士卒钉死在墙上。三十人如狼入羊群,转眼控制了瓮城。 “发信号马超厉喝。 一名亲兵取出号角,三短一长,凄厉的号角声穿透暮色。 几乎同时,陈仓西门外渭水滩涂的芦苇荡中,两千凉州轻骑如鬼魅般跃出。张辽一马当先,长戟高举:“杀……” 铁骑如潮水涌过吊桥,冲入瓮城,又穿过内城门,杀进陈仓城内。 “陇关已破,降者免死”呐喊声响彻全城。 ------------ 第159章 陈仓下 陈仓城乱了。 西门守军猝不及防,被涌入的凉州轻骑冲得七零八落。张辽率五百骑直扑城门楼,余下兵马分作数队,一路控制其余三门,一路直奔衙署,一路抢占军械库。 但杨秋毕竟不是庸才。 “将军,西门破了,凉州军入城了”亲兵连滚爬爬冲进衙署。 杨秋正在用饭,闻言猛地站起,碗筷摔碎一地:“多少人?” “不、不知,满街都是骑兵” “传令”杨秋瞬间冷静下来,“一营去夺回西门,二营守衙署,三营控制粮仓,四营上城墙,用弓弩封锁街道” 他抓起佩剑,眼中闪过狠色:“凉州军远来疲惫,人数绝不会多。只要拖到天亮,援军^”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震天喊杀声。 张辽已杀到衙署前。 “杨秋!降者免死”张辽长戟指天,身后五百轻骑列阵。 衙署内冲出三百余守军,持盾架矛,结成阵势。杨秋站在台阶上,厉声道:“张文远,你凉州背弃朝廷,犯境关中,不怕天下共讨之?” “朝廷?”张辽冷笑,“李傕、郭汜把持天子,也算朝廷?杨秋,你原是我凉州部将,何故助纣为虐?凉王仁德,你若归降,既往不咎” “休想”杨秋拔剑,“放箭” 箭雨从衙署墙头射下。张辽挥戟拨开数箭,大喝:“冲” 五百轻骑如离弦之箭撞向盾阵。战马冲撞,长矛刺击,弯刀劈砍,血肉横飞。凉州骑兵悍勇,但陈仓守军据守衙署,地形不利骑兵展开,一时僵持。 另一边,马超正率三十人死守西门。 “顶住顶住”马超浑身浴血,银甲上插着三支箭,手中长枪如蛟龙翻飞,连续挑翻七名试图夺门的陈仓兵。 但守军越来越多。王敢组织起两百余人,从街道两侧包抄,箭矢如雨。 “将军退吧”一名亲兵肩膀中箭,咬牙喊道。 马超一枪刺穿扑来的敌军队正,厉声道:“退?主公在看着我们,文远将军马上就到守住” 三十人背靠城门,结成一个半圆阵,刀枪向外。倒下的人越来越多,血浸透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就在此时,东面街道传来隆隆马蹄声。 “援军来了”陈仓守军欢呼。 杨秋精神一振,但下一刻,他脸色骤变——来的不是陈仓守军,而是更多的凉州铁骑 刘朔亲率主力赶到了。 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入陈仓城,分作数股,席卷全城。守军的抵抗迅速崩溃,逃的逃,降的降。 刘朔一马当先,直奔衙署。远远看见张辽部正与守军激战,他勒马大喝:“杨秋,你看这是谁?” 亲兵推出被俘的陇关吴都尉(胡封不知所踪)。 吴都尉面如死灰,颤声喊道:“杨、杨将军陇关真的破了凉王大军已至,降、降了吧” 杨秋浑身一震,手中长剑当啷落地。 他环视四周,衙署已被层层包围,凉州铁骑里三层外三层,弓弩如林。而城中喊杀声渐息,显然各处要地皆已失守。 “将军”副将凑过来,满脸绝望。 杨秋长叹一声,推开亲兵,走下台阶,单膝跪地:“末将……杨秋,愿降。” 当啷当啷 陈仓守军纷纷弃械。 刘朔策马上前,俯视着杨秋:“杨将军,早该如此。” “凉…”杨秋抬头,苦笑道,“末将有一事不明。陇关天险,何以一日即破?又何以如此神速兵临陈仓?” 刘朔微微一笑:“因为本王等的,就是你们以为不可能的时候。” 他抬头望向东方,夜色渐深,星辰初现。 陈仓已下,关中门户洞开。 长安,就在三百里外。 “传令。”刘朔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控制四门,清点府库,安抚百姓。阵亡将士厚葬,伤者全力救治。投降士卒,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路费。” 他顿了顿,眼中锋芒毕露: “明日卯时,全军集结。我们要让李傕、郭汜知道凉州铁骑,来了。” 陈仓城头,凉字大旗缓缓升起,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 第160章 天下惊 陈仓易主的消息,像一道惊雷劈进了混乱的中原。 关中长安 “两日,就两日” 相国府内,李傕将竹简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堂下文武噤若寒蝉。 “陇关天险,陈仓坚城,刘朔小儿是怎么做到的?”郭汜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胡封这个废物,还有陇关那个姓吴的,都该诛九族。” 贾诩默默拾起碎裂的竹简,上面的军情简单得令人心悸:“凉王刘朔破陇关,次日克陈仓。陇关都尉吴某降,陈仓守将杨秋降。凉州铁骑已东出三百里,兵锋直指雍县。” “雍县离长安不过两百里”李傕暴跳如雷,“传令,调张济部回防,樊稠守住潼关,绝不能让凉州兵再进一步” “将军。”贾诩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此时调张济,东面袁绍、曹操虎视眈眈;抽樊稠守潼关,南面刘表未必不动心。” 郭汜猛地转头:“文和的意思是?” “凉王此来,绝非一时兴起。”贾诩缓缓道,“观其用兵:才破陇关,不留休整,当日分兵袭陈仓;次日克陈仓,不屠不掠,反而整编降卒、安抚百姓。这是要扎根,不是劫掠。” 他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刘朔要的,是整个关中。” 堂内死寂。 良久,李傕咬牙道:“他敢?我关中尚有精兵五万” “将军可还记得广宗之战?”贾诩打断,“当年黄巾百万,皇甫嵩久攻不下。刘朔率凉州铁骑东出,装备精良、军纪严明,半月连破张梁、张宝。此人用兵,从不拘常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陇山:“陇关陈仓一线,本是防凉州东出的锁钥。如今锁钥已断,关中门户洞开。刘朔坐拥凉州十年基业,战马、盐铁、粮草充足。更可怕的是” 贾诩顿了顿,声音低沉:“他手下有典韦、关羽、张辽、马超这等万人敌,有程昱、陈宫为谋士,如今又收降杨秋等关中旧将。此消彼长啊。” 郭汜颓然坐倒:“那……那该如何?” 贾诩沉默片刻,吐出四个字:“合纵连横。” 曹操接到密报时,正在与荀彧对弈。 “啪。”黑子落在棋盘上,曹操的手稳如磐石。他仔细看完绢书,递给荀彧,自己则拈起一枚白子,久久未落。 荀彧阅毕,长叹一声:“刘朔此人,真枭雄也。” “文若看出来了?”曹操眯起眼。 “两日破两关,非止勇力。”荀彧指着地图,“陇关陈仓相距百二十里,轻骑半日可达不假,但需知:陇关新破,守军疲敝,辎重未整。常人必先固守陇关,徐图东进。刘朔却反其道而行,前军变后军,主力倾巢东出,这是赌。” “他赌赢了。”曹操落子。 “是,所以他更可怕。”荀彧神色凝重,“赌徒不可怕,可怕的是算无遗策的赌徒。他敢赌,是因算准了李傕郭汜内斗、关中防备空虚、信息传递迟缓。此人对时局的把握,已入化境。” 曹操忽然笑了:“当年在冀州,我就知道他比一般,只是没想到。几年蛰伏,竟有化龙吞天之势。”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西方:“凉州铁骑听说他那风骑,专克中原坚城?” 荀彧点头:“西域龟兹号称城坚池深,被刘朔轻骑掠地断粮,月余即降。此战法精髓,在以战养战、攻心为上。若任其入中原……” 后面的话没说,但曹操懂。 “奉孝到哪了?”曹操忽然问。 “已至幽州,正游说公孙瓒共抗袁绍。” “加急信,让他留心凉州动向。”曹操转身,眼中精光闪烁,“天下这盘棋,又多了一位执子之人。” 袁绍将绢书掷于火盆,冷笑:“边地藩王,侥幸胜了两仗,便不知天高地厚。” 许攸捻须笑道:“主公所言极是。凉州苦寒之地,纵有数万铁骑,能奈中原城坚何?且让李傕、郭汜与他耗着,两败俱伤,正是我军西进之机。” 沮授却皱眉:“主公,不可小觑。刘朔十年经营凉州,先平羌胡,后定西域,今又东出。观其步调:光和年间受封凉王,黄巾时东出建功,董卓乱时按兵不动,待关中内乱方雷霆一击。此人深谙伺机而动四字。” “那又如何?”袁绍不屑,“我四世三公,据冀青幽并四州,带甲百万。他凉州一隅之地,也配与我争锋?” 田丰欲言又止,最终只深深一揖。 袁术捏着密报,脸色变幻不定。 “刘朔……刘朔……”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暴怒,“他凭什么?一个宫女所生的贱种,也敢称王称霸?” “他配吗?”袁术嘶吼,“我袁氏嫡子,四世三公,方是承天命之人,他一个边地藩王” “但他已东出。”阎象平静道,“且首战告捷。天下人看在眼里,不会问配不配,只会问强不强。” 袁术跌坐榻上,眼中满是嫉恨。 刘备放下绢书,沉默良久。 “大哥,这刘朔厉害啊!”张飞咋舌,“两日破两关,俺老张都未必做得到!” 刘备长叹:“汉室宗亲,能有如此人物,本是幸事。只可惜……” 只可惜天下已乱,群雄并起。同为刘姓,未必同路。 简雍忽然道:“主公,刘朔既东出,必与李傕郭汜相争。关中动荡,或是我军北上之机?” 刘备摇头:“曹操在兖州虎视眈眈,袁术在南阳心怀叵测。徐州四面受敌,不可妄动。” 他望向西方,心中复杂。 同为落魄宗亲,自己辗转半生,尚无根基。那刘朔却能在十年间,一飞冲天。天命乎?人事乎? 各地暗流 荆州襄阳,刘表召蒯良、蒯越密议至深夜。 益州成都,刘璋闻讯,急令加强葭萌关守备。 汉中张鲁,增兵阳平关,静观其变。 甚至远在幽州的公孙瓒、辽东的公孙度、并州的匈奴残部,都收到了消息。 一道军情,天下瞩目。 陈仓城头 刘朔并不知道天下诸侯的种种反应。知道了,也不在意。 他站在新换的凉字大旗下,远眺东方。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关中平原的轮廓。 “主公。”陈宫登上城楼,“降卒已整编完毕,得兵两千三百人。杨秋愿效死力。” “粮仓清点如何?” “存粮五万八千石,军械甲胄足备万人。另有战马六百匹。” 刘朔点头:“传令:全军休整一日。伤兵就地医治,战马补充草料。明日东进,目标” 他手指向前:“雍县。” “雍县守军不过千余。”程昱沉吟,“但若李傕反应及时,恐有援军。” “他要调兵,需时间。”刘朔淡淡道,“张济在东线对袁绍,樊稠守潼关防曹操,长安能用的,不过李傕、郭汜本部。他们敢倾巢而出吗?” 程昱笑了:“不敢。长安若空,吕布残部、白波余党,甚至朝中公卿,都可能生变。” “所以。”刘朔转身,玄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光泽,“我们要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快到他首尾难顾。” 他望向城中——街道已恢复秩序,商铺陆续开张,凉州军士卒秋毫无犯。有百姓探头张望,眼中好奇多于恐惧。 十年经营,他让凉州从流放之地变成塞上桃源。 如今东出,他要让天下人看到: 这乱世,该换种活法了。 “报”斥候飞马来报,“长安方向有异动,李傕调集兵马往雍县方向” 刘朔眼中锋芒一闪。 来了。 ------------ 第161章 谋雍县 陈仓城破的次日清晨,霜浓如雪。 城守府正堂内,众将肃立。火盆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明灭。 “主公。”程昱先开口,声音沉稳,“陈仓新下,降卒两千余需整编安置,缴获军械粮草需清点入库,伤兵需救治,百姓需安抚。按常理,大军当休整三日,待后方补给线稳固,再图东进。” 陈宫接着道:“李傕郭汜得知陈仓失守,必调兵西来。我军若贸然东进,恐成孤军深入。” 堂中诸将大多点头。一日破两城已是奇迹,士卒疲惫不堪,战马也需要喘息。此刻继续东进,确为兵家大忌。 刘朔坐在主位,手指轻叩案几。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地图——羊皮绘制的地图上,从陇关到陈仓已插上黑色小旗,再往东,雍县、郿县、长安,一线排开。 “诸位可知,雍县是什么地方?”他忽然问。 马超年轻气盛,率先道:“关中一县而末将愿为先锋,半日可破” 张辽却皱眉:“雍县属下当年在并州时,曾听丁原将军提及,此乃关中西部屯粮重地。” “不只是屯粮。”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雍县的位置,“诸位看:雍县东距长安不过一百五十里,西距陈仓八十里。此城有三重价值” “其一,粮仓。东汉立国以来,雍县就是关西第一大粮仓。太仓分库存粮常年在十万石以上,可供三万大军半年之用。”刘朔目光扫过众人,“我军轻装东出,每人只带三日干粮。陈仓缴获五万石,看似不少,但三万大军、四万战马,日耗多少?若困守陈仓,不出一月,粮尽。” 众将神色一凛。 “其二”刘朔手指在地图上画圈,“雍县往东可支援郿县、盩厔,往南可控渭水渡口,往北能联北地郡。当年朝廷平定羌乱,军需调度皆经雍县。拿下此地,我们进可攻长安,退可守陈仓,进退自如。若拿不下” 他顿了顿,“我们就会被卡在陈仓与雍县之间。前有坚城,后无纵深。待李傕援军一到,东西夹击,我军危矣。” 关羽抚髯的手停住了。张辽眼中精光一闪。 “其三”刘朔转身,玄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陈仓虽破,但在关中诸将眼中,我们仍是凉州边军,侥幸取胜。若再破雍县关中西部军事中心,朝廷经营百年的重镇那意味什么?” 堂内死寂。 意味着凉州铁骑不是来劫掠的流寇,而是要夺天下的雄师。 “主公深谋远虑。”陈宫长揖,“只是……士卒疲敝,战马困顿。雍县既为军事重镇,守军必多于陈仓。强攻恐伤亡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刘朔眼中锋芒毕露,“要智取,要快。快到守军来不及反应,快到李傕的援军还在路上,快到” 他声音斩钉截铁:“快到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该休整的时候,我们已经站在雍县城头。” 程昱深吸一口气:“主公欲何时动兵?” “今日午时。”刘朔道,“全军开拔,只留一千人守陈仓,由杨秋统领降卒协防。其余兵马,轻装简从,直扑雍县。” “今日?”马超失声,“可将士们一夜未眠” “敌人也以为我们一夜未眠。”刘朔看着他。 “还有一样。”刘朔缓缓道,“靠的是敌人以为你做不到。” 他走到堂中,环视众将:“我知道诸位疲惫。但请想一想:我们疲惫,雍县守军更想不到我们会今日兵临城下。李傕郭汜内斗不休,关中军心涣散。此刻正是千载难逢之机。” “若等三日,雍县必得预警,坚壁清野,援军将至。届时我们要面对的,就是一场硬仗。而现在”刘朔握拳,“我们要打的,是一场措手不及的闪击。” 众将对视,眼中渐渐燃起火焰。 关羽第一个抱拳:“末将愿为先锋” 张辽、马超、高顺等将纷纷请命。 刘朔点头,开始调兵: “云长,你率五千轻骑为先锋,一人双马,只带弓箭、短兵。沿途遇敌哨,尽数清除,不许走漏风声。” “诺” “文远,你率一万步骑为中军,携三日干粮、攻城器械。我们要让守军看到云梯冲车,以为我们要强攻。” “末将明白” “孟起。”刘朔看向马超,“你选三百精骑,皆换陈仓守军衣甲。抵雍县后,冒充陈仓败兵,诈开城门。此计在陈仓已验,但雍县守将必更谨慎,你要见机行事。” 马超眼中燃烧着战意:“若诈不开呢?” “那就强攻。”刘朔声音冰冷,“但记住,你的任务是夺门,不是厮杀。城门一开,立刻发信号,云长率轻骑突入。” 他最后看向程昱、陈宫:“二位先生坐镇陈仓,整顿后方。杨秋新降,需有人制衡。陈仓是我们的退路,不容有失。” “主公放心。”程昱、陈宫肃然应命。 刘朔走回主位,手按剑柄:“诸位,此战关键有三:一曰快,二曰诈,三曰狠。快则敌不及防,诈则敌不备,狠则敌胆寒。” 他顿了顿,声音响彻大堂: “拿下雍县,关中门户洞开,长安无险可守。届时,天下人都会知道凉州铁骑东出,不是来劫掠的。” “是来改天换日的。” 午时陈仓东门 三万大军再度开拔。 与昨日不同,这次士卒眼中虽有疲惫,更多却是锐气。他们亲眼见证了一日破两关的奇迹,对那位玄甲凉王的信心,已近乎信仰。 关羽率五千轻骑先行,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向东方。 张辽的中军缓缓跟上,队伍中拉着数十架云梯、冲车——虽然刘朔没打算强攻,但这些器械本身,就是最好的威慑。 马超的三百诈城队混在队伍中间,衣甲混杂,乍看确如败兵。 刘朔骑马立于道旁,目送大军东去。 “主公。”程昱策马近前,低声道,“如此用兵,太过危险。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望着东方地平线,“贾文和此刻应在长安献计,劝李傕固守待援、合纵连横。以他的眼光,必能看穿我军疲态。我们唯一的胜算,就是快到他来不及部署。” 他忽然笑了笑:“程先生可知,当年韩信为何敢背水一战?” 程昱一怔:“因士卒无退路,必死战。” “不。”刘朔摇头,“因为韩信算准了,敌人以为他不敢。” 他抖缰催马,玄色披风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兵者,诡道也。所有人都以为该停的时候,我们偏要进。所有人都以为该休整的时候,我们偏要战。这,才是闪电战的精髓。” 马蹄声如雷,向东席卷。 八十里外,雍县城头。 守将打了个哈欠。他是关中杜氏旁支,靠着家族荫庇得了这屯粮重镇的守将之职。平日无事,倒也清闲。 “将军,陈仓方向有军情。”副将呈上竹简。 杜畿懒洋洋接过,扫了一眼,嗤笑:“陈仓被凉州兵围了?杨秋那厮也是废物。不过无妨,陈仓城坚,守个十天半月不成问题。” “可万一”副将犹豫。 “万一什么?”他不屑,“凉州兵就算破了陈仓,也得休整几日吧?等他们到雍县,李将军的援军早到了。传令,加强戒备就是虽然本将觉得,多此一举。” 他转身下城,准备回府用饭。 却不知,八十里外,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 这一次,刘朔要赌的,是人性深处的惰性,是思维惯性的盲区。 凉州铁骑东出,从不按常理出牌。 因为乱世之中,常理,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 第162章 渭水暗涌 雍县西门外三里,尘烟滚滚。 三千凉州步兵列阵而来,旌旗招展,战鼓擂动。最前排的士卒推着十架云梯,缓缓逼近城墙。马背上,张辽银甲白袍,长戟斜指城头,厉声喝道: “城上守军听着,凉州铁骑已破陈仓,兵临城下。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城头,杜基(雍县守将给安排个名字,不然不好推进剧情)扶着垛口,脸色发白。 他半个时辰前才收到斥候急报,说凉州军已到三十里外。原以为至少要到明日才会兵临城下,谁料来得如此之快! “将军,看阵势至少五千人……”副将声音发颤。 “慌什么”杜基强作镇定,“雍县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他十天半月不成问题,传令:弓弩手上墙,滚木礌石备足,再派快马去长安求援” 他眯眼远眺,见凉州军只在西门列阵,心中稍安:“看来贼军主力走的是官道。传令,北门留五百人,南门留两百,其余兵力全调西门务必守住” “将军,南门临渭水,只留两百是否太少?”有裨将迟疑。 “你懂什么”杜基斥道,“渭水无船,贼军难道游过来?南门有天险,两百人足矣,速去” 军令传下,城头守军匆忙调动。原本四门各守五百的兵力,迅速向西门倾斜。南门城楼,只剩老弱残兵二百余人,懒散地靠着城墙晒太阳。 他们不知道,三十里外的渭水河面上,十五艘运粮船正顺流而下。 午时,陈仓码头。 刘朔亲自督战。十五艘从陈仓缴获的漕运船已改装完毕,每船可载百人。马超率一千轻骑、五百精锐步兵登船,皆卸重甲,只携短兵、弓弩。 “孟起。”刘朔按住马超肩甲,“记住,登岸后速战速决。南门守军虽少,但若惊动西门主力回援,你们就是孤军。” “主公放心”马超抱拳,“末将必夺南门” 刘朔点头,又看向掌船的老船工:“此去雍县,水路可稳?” “回大王,渭水这段水流平缓,顺流而下,两个时辰可到雍县南。”老船工道,“只是南门外有浅滩,大船靠不了岸,需换小船或涉水。” “无妨。”刘朔望向东方,“登岸之后,一切靠你们自己了” 号角响起,船队扬帆。 十五艘船如离弦之箭,顺渭水东去。船身吃水颇深,但凉州士卒皆久经沙场,无人晕船。马超立在首船船头,银甲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寒光。 一个时辰后,船队悄无声息地驶入雍县河段。 “将军,看!”亲兵指向北岸。 远处,雍县城墙轮廓已现。西门方向烟尘弥漫,隐约传来战鼓声张辽的佯攻开始了。 “靠南岸缓行,避开城头视线。”马超低喝。 船队贴南岸芦苇荡缓缓前进。渭水在此拐弯,形成一个天然屏障,正好遮蔽来自城头的目光。 又行三里,前方出现一片浅滩。 “就是这里。”老船工道,“从此处涉水上岸,往北走二里就是雍县南门。” 马超眯眼望去:浅滩宽约百步,水深及腰,岸边芦苇丛生,确为隐蔽登岸的理想地点。更妙的是,浅滩西侧有片柳林,正好藏兵。 “下船,涉水登岸” 一千五百人悄无声息地下水。腊月渭水冰冷刺骨,但凉州健儿皆咬牙忍耐,弓弩高举过顶,缓缓向岸边移动。 马超第一个踏上北岸。他伏在芦苇丛中,远远望向雍县南门 城楼果然防守松懈。垛口间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守军,其中一人甚至抱着长矛打盹。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但护城河在此与渭水相通,水门未闭这是最大的疏漏! “少将军,何时动手?”副将凑过来。 “等。”马超眼中闪着猎食者的光芒,“等西门战鼓最急时。”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将士。一千五百人已全部登岸,潜伏在芦苇和柳林中,鸦雀无声。只有渭水潺潺,和远方隐约传来的喊杀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西门战场,张辽的佯攻已进入高潮。 三千步兵轮番上前,做出攻城姿态,却又在弓弩射程外止步。战鼓擂得震天响,呐喊声此起彼伏,但真正冲到城下的,不过百人。 杜基起初紧张,但看了半晌,发现凉州军雷声大雨点小,心中疑窦渐生。 “将军,贼军似在佯攻”副将也看出端倪。 杜基皱眉:“难道有诈?速派斥候查探南北两门” 话音未落,城南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镝 那是马超发出的信号! “南门有敌”城头守军大乱。 杜基魂飞魄散,冲到南侧垛口,只见城南浅滩处,黑压压的凉州兵如潮水般涌出芦苇丛,直奔南门,为首一员银甲小将,马快如电,已冲到护城河边。 “快调兵回援南门”杜基嘶声大喊。 但已经迟了。 马超率一百轻骑率先冲到南门水闸前。守军慌乱中想要关闭水门,却被马超一箭射杀。凉州兵如狼似虎冲进水门,砍翻守军,斩断吊桥绳索! “轰” 吊桥落下,砸起漫天尘土。 “夺门”马超长枪如龙,连挑三人,率先杀入瓮城。 南门守军二百余人,怎挡得住一千五百凉州精锐?不过一刻钟,城门易主。黑色凉字大旗,在南门城楼缓缓升起。 “放烟火”马超厉喝。 三支火箭冲天而起,在傍晚的天空炸开红色光芒。 西门,张辽看到信号,眼中精光暴射。 “佯攻变真攻,全军压上,破城就在今日” 战鼓骤急,三千步兵如潮水般涌向城墙。云梯架起,冲车撞击城门。而此刻,西门守军军心已乱南门失守的消息如瘟疫般传开,不少人开始后退。 杜基拔剑连斩两名逃兵,嘶吼道:“顶住,援军马上就到。” 但他心里清楚,长安援军,至少还要两天。 而凉州军,已经破门。 ------------ 第163章 克雍县 南门一破,雍县战局急转直下。 马超率一千五百精锐如尖刀插入城中,兵分三路:一路控制南门,确保退路;一路扑向衙署,擒贼擒王;主力则由马超亲率,直插城西,欲与张辽里应外合。 “将军,前方有守军拦路”亲兵急报。 马超抬眼望去,只见长街尽头,约五百雍县守军已列阵以待。为首一员裨将持刀大喝:“凉州贼子,休得猖狂” 这是杜基事先布置的预备队,本为应急,此刻成了阻截马超的唯一力量。 “列阵冲过去”马超毫不犹豫。 凉州轻骑如狂风卷地,撞向敌阵。但雍县守军据街而守,长矛如林,弓弩齐发,一时间竟将骑兵冲锋阻住。战马嘶鸣,士卒坠地,鲜血瞬间染红青石板。 马超连挑三人,却见麾下伤亡渐增,心中一凛:巷战不利骑兵 “下马,步战”他果断下令。 一千轻骑翻身下马,以刀盾结阵,步步推进。但守军占据街口房屋,居高临下放箭,凉州军每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将军,这样打太慢”副将满脸是血,“西门那边” 话音未落,西面传来震天动地的撞击声张辽开始猛攻西门了。 马超咬牙,环视四周,忽然眼睛一亮:“上房,从屋顶过去。” 凉州健儿多出身边地,攀爬翻越如履平地。数十人甩出飞爪,攀上临街屋脊,如猿猴般在房顶间跳跃。守军猝不及防,被房顶射下的箭矢连连倒地。 “分兵,你带三百人继续正面推进,我带两百人绕后”马超当机立断。 他率亲兵钻进小巷,七拐八绕,竟绕到了守军阵后。当马超从一条窄巷冲出时,正好撞见那员裨将在指挥。 “死!”马超暴喝,长枪如电刺出。 裨将惊惶回刀格挡,却觉虎口剧震,钢刀脱手。下一秒,枪尖已透胸而过。 主将一死,守军大乱。前后夹击之下,五百雍县兵顷刻溃散。 “快,去西门”马超顾不上清剿残敌,率部狂奔。 而此时,西门战事已到白热化。 张辽亲冒矢石,第一个登上云梯。城头滚木礌石如雨落下,他左臂中箭,却浑若未觉,右手长戟连挑三名守军,硬生生在垛口杀出一片立足之地。 “将军上城了,杀啊”凉州军士气大振,攻势如潮。 杜基在城门楼看得肝胆俱裂。他本就不是善战之将,全凭家世混到如今职位,何曾见过如此惨烈厮杀? “将军,南门贼军已杀到西街了!”败兵连滚爬爬来报。 杜基面如死灰,颤声道:“撤……撤往北门,进雍山” “那粮仓” “顾不上了,保命要紧” 主将一逃,西门守军彻底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弃械奔逃,更有甚者为了抢马自相残杀。 申时末,西门告破。 张辽与马超在瓮城会师。两人皆浑身浴血,相视一笑。 “孟起,干得漂亮”张辽拍马超肩膀。 “文远将军才是真猛士”马超眼中闪着崇敬他亲眼看见张辽独登城墙的悍勇。 “主公到哪了?” “已到城外。” 两人快步登上城楼。只见城外,刘朔亲率主力缓缓而至。玄甲玄旗,在夕阳下如移动的黑色山岳。 而城内,战斗还未结束。 杜基率残部三百余人逃到北门,欲出城进山。然而北门守将却紧闭城门,拒不开门。 “王校尉,你反了不成?”杜基厉喝。 王校尉在城头拱手:“杜将军,末将奉命守北门,无将军手令不得开城。如今将军弃城而逃,末将若开门,岂非从逆?” “你”杜基气急,“凉州贼军就在后面,不开门,大家都得死” “末将已决定降了。”王校尉平静道,“凉王仁义,降者免死。杜将军,你也降了吧。” 杜基眼前一黑。他这才想起,这王校尉本是寒门出身,与自己这世家子弟素来不睦。如今大难临头,果然反水。 身后传来马蹄声,马超已率轻骑追至。 “杜基,下马受降”马超长枪遥指。 杜基环视左右,亲信已不足百人,余者皆眼神闪烁,显有异心。他惨笑一声,拔剑横颈:“我杜氏世代汉臣,岂能降贼” 血溅三尺,尸身坠马。 余众纷纷弃械跪地。 至此,雍县全城易主。 酉时·雍县衙署 刘朔踏入府衙时,战斗已彻底平息。街道上有士卒清理尸体,收拢降兵。百姓门窗紧闭,但从缝隙中偷看的眼睛里,好奇多于恐惧。 “主公。”张辽、马超前来复命。 “战损如何?” 张辽沉声道:“西门主攻,阵亡四百余,伤八百。孟起南门奇袭,阵亡百余,伤二百。总计阵亡五百三十七,伤一千零二十三。歼敌约两千,俘获三千余。” 刘朔点头。以不到六百的代价拿下雍县,已是奇迹。 “粮仓呢?” “完好无损”马超兴奋道,“末将第一时间控制了粮仓,存粮至少十二万石。还有军械库,弓弩刀甲堆积如山” 刘朔眼中终于露出笑意。 十二万石粮,足够三万大军吃一年有余。加上陈仓的五万石,后勤压力骤减。 “主公,还有一喜。”程昱从后堂转出,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在杜基书房搜到的关中西部七县驻军布防图,还有与长安往来的密信。” 刘朔接过细看,越看眼神越亮。 图上详细标注了郿县、盩厔、美阳等县的兵力、粮草、守将性情。而密信显示,李傕郭汜矛盾已深,长安兵力空虚,各怀异心。 “天助我也。”刘朔缓缓卷起竹简,“传令:全军休整一夜。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三日口粮遣散。衙库钱粮,三成犒军,余者封存。” 他顿了顿,看向东方:“明日,兵分两路。云长率一万军北上,取美阳、漆县,切断长安与北地联系。文远率一万军东进,取郿县,兵临渭水。” ------------ 第164章 反思,古人智慧 寅时三刻。雍县衙署的烛火亮了一夜。刘朔与程昱、陈宫围在地图前,正推演东进方略。 “郿县守将张横,原是韩遂部将。”程昱手指地图,“可起修书劝降,许以高位,或可不战而下。” 陈宫补充:“美阳、漆县兵力薄弱,各不过五百。云长将军分兵北上,五日可定。届时北地郡与长安联系断绝,我军便可……” 话音未落,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报”斥候满身霜雪冲入,单膝跪地,“长安方向急军,李傕部将李利、李暹率步骑八千,已过郿县,距雍县不足四十里” 堂中一静。 烛火噼啪,映得每个人脸上光影跳动。 “多少?”刘朔声音平静。 “八千,前锋两千轻骑,已至三十里外渭水渡口” 程昱手中炭笔啪嗒落地。陈宫瞳孔骤缩。 刘朔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透着复杂的意味。 “主公?”张辽疑惑。 刘朔转身,眼中没有慌乱,反而有种异样的明悟,“我原以为凭凉州铁骑之锐,风骑战法之奇,当可如利剑剖竹,一路东进至长安城下。”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陈仓到雍县的路线:“两日破两城,太快了。快到我以为这个时代的反应速度,不过如此。” “可李傕郭汜”马超急道,“他们不是正在内斗吗?” “所以来的不是李傕本部,也不是郭汜兵马。”刘朔点在地图上李利、李暹的名字上,“这是李傕的侄子,心腹中的心腹。能在内斗不休时抽调八千兵马西进,说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说明长安城里,有人看穿了我的意图。” 程昱深吸一口气:“贾诩贾文和!” “只有他。”刘朔点头,“只有贾文和,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说服李傕搁置内斗,先御外敌。也只有他,能算到我必取雍县,且必在破城后休整不过一夜,便会继续东进。” 他闭上眼睛,脑中闪过那个在历史上以毒士闻名,却总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算无遗策的身影。 “我以为我领先这个时代两千年见识。”刘朔睁开眼,语气中第一次带着某种敬畏,“可我却忘了,这个时代有张良、陈平、韩信的后人,有贾诩、郭嘉、荀彧这样的智者。他们没见过闪电战,没读过《战争论》,但他们读的是《孙子兵法》、《六韬》、《三略》,是在尸山血海中磨炼出的生存智慧。”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总感慨蒙古铁骑纵横欧亚,却最终困死在中原的山川城池之间。那时不明白,现在懂了。 不是骑兵不够强,不是战术不够奇。 是这片土地太古老,古老到每一寸山河都浸透了谋略;这个文明太深邃,深邃到每一次动荡都催生出妖孽般的智者。 “主公,现在当如何?”关羽沉声道,“八千敌军半日即至,我军新下雍县,降卒未稳,若仓促迎战” “不能迎战。”刘朔斩钉截铁,“我军连战两日,士卒疲惫。雍县新降,人心浮动。此时野战,正中贾诩下怀他要的就是逼我仓促决战,趁我立足未稳。” “可若不战,难道弃城而走?”马超不甘。 “也不走。”刘朔走回地图前,眼中重新燃起火焰,“贾诩算到了我会取雍县,算到了我会速攻,但他算不到一件事” 他手指重重点在雍县城池上: “他算不到,我取雍县,不是为了东进,而是为了扎根。” 众将一怔。 “传令。”刘朔声音转厉,“全军转入守势。云长,北进计划取消,你率本部三千人,立刻出北门,抢占雍山制高点,建立营寨,多设旌旗,做出大军屯驻山中的假象。” “诺” “文远,你率五千人守西门,深沟高垒,多备弓弩滚木。记住,只守不攻,任敌军如何挑衅,不得出战。” “明白” “孟起。”刘朔看向马超,“你率两千轻骑,从南门出,沿渭水东岸南下,昼伏夜出,袭扰敌军粮道。记住,打了就跑。” 马超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刘朔最后看向程昱、陈宫:“二位先生,劳烦你们做三件事:第一,开雍县粮仓,按人头发放三日口粮,安定民心;第二,整编降卒,愿战者编入辅兵,不愿者发粮遣散;第三,派人潜入郿县、长安,散播谣言就说李利、李暹拥兵自重,欲据雍县自立。” 程昱抚掌:“攻心为上,此计大妙” “还有。”刘朔补充,“将我凉州军车轮阎罗的名声传出去。不过要改一改就说凉王有令:凡降者,分田分地;凡顽抗者,高于车轮者不赦。” 陈宫会意:“如此,守军必无死战之心。” 部署完毕,众将领命而去。 堂中只剩刘朔一人。他走到院中,仰头望天。启明星在东方闪烁,寒气浸骨。 “贾文和”他喃喃自语,“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前世读三国,最忌惮的谋士中,贾诩排在前三。此人不求闻达,但求苟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用最简洁的计谋改变天下大势。 现在,他亲自对上了。 没有恐惧,反而有种莫名的兴奋。 “主公。”程昱去而复返,低声道,“探马来报,李利前锋已至二十里外。另外长安有密信。” 刘朔接过绢书,展开一看,只有八个字: “急进易折,缓图可成。” 没有署名,但笔迹清瘦犀利。 “谁送来的?” “不知。信鸽直接落在衙署屋顶。” 刘朔捏着绢书,良久,忽然笑了。 他想起历史上贾诩的结局:在曹操手下得以善终,位列三公,七十七岁寿终正寝。一个能在乱世中保全自身、家族,又能影响天下走势的人。 “他在提醒我。”刘朔将绢书递给程昱“或者说,他在试探我。” “试探?” “试探我是莽夫,还是枭雄。”刘朔望向东方,“若我见信后急于东进,说明我沉不住气,不足为虑。若我按兵不动” 他没说下去。 但程昱懂了。 若按兵不动,说明刘朔有吞吐天下的耐心。那贾诩接下来的选择,就值得玩味了。 “报”又有斥候飞马来报,“李利前锋在十里外扎营,正在伐木造梯,似要即刻攻城” 刘朔眼中寒光一闪。 “传令各门:准备迎敌。” 他按剑走向城墙,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第一轮真正的较量,要开始了。 而这一战,将决定凉州铁骑东出的命运,也将决定他刘朔,在这个群星璀璨的时代,能走到哪一步。 他忽然想起灵帝密诏上那句话: “唯汝可挽天倾。” 现在,天倾在即。 而他面对的,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智慧。 ------------ 第165章 雍水天堑 李利、李暹的八千大军列阵于雍县西门外三里。 战旗猎猎,兵戈如林。中军大旗下,李利眯眼远眺雍县城墙,脸色阴沉。 “叔父让我们五日之内夺回雍县。”他侧头对身旁的李暹道,“看这城防,不易。” 李暹年轻气盛,不以为意:“兄长多虑了。凉州兵不过两万余,连破陇关、陈仓、雍县三城,已成强弩之末。我军八千生力军,一鼓可下” 李利摇头:“你太小看刘朔了。此人十年经营凉州,麾下皆是百战之兵。且观雍县城防” 他手指前方:“雍水绕城,支流纵横,形成天然护城河。南临渭水,水面宽阔,舟楫难渡。此城本就易守难攻,如今落入凉州军手中” 话音未落,城头忽然响起号角。 黑色凉字大旗缓缓升起。旗下一员大将银甲白袍,长戟拄地,正是张辽。左右弓弩手林立,箭簇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更令李利心惊的是,城头守军阵列严整,鸦雀无声,全然没有新下城池的慌乱。就连那些原本该是雍县降卒的辅兵,也个个持械肃立,不见异色。 “这刘朔治军竟如此之严?”李暹也看出了端倪。 “传令。”李利沉声道,“前军试探攻城,先探虚实。” 战鼓擂响,两千关中兵推着云梯、冲车,缓缓逼近雍水河。 雍水宽约三丈,冬日水浅,但河床泥泞。前军刚踏入河中,城头箭雨已至。 “举盾” 盾牌举起,箭矢叮当落下。但凉州军的箭又准又狠,专射腿脚、面门等无甲处。关中兵惨叫着倒下,河水瞬间染红。 好不容易渡过雍水,冲到城墙下,迎接他们的是滚木礌石。 张辽立在城楼,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厮杀。他手中令旗挥动,弓弩手轮番射击,滚木礌石如雨落下。关中兵死伤惨重,却连城墙都没摸到。 半个时辰,前军溃退。 李利脸色铁青。这一轮试探,折了三百余人,连城墙根都没摸到。 “兄长,强攻不是办法。”李暹也看出门道,“凉州军弓弩精良,守城器械充足。我军远来疲惫,不如先扎营休整,打造更多攻城器械。” 李利正要点头,忽见北面雍山方向,旌旗招展,似有大军屯驻。 “那是” “探马来报,说关羽率军上了雍山,正在构筑营寨。”副将禀报。 李利心中一凛。 雍山俯瞰雍县平原,若凉州军真在山上屯驻重兵,随时可以冲下袭击侧翼。攻城的八千大军,将腹背受敌。 “分兵”他当机立断,“你带三千人去雍山下扎营,盯住关羽部,不许他们下山。我率主力攻城。” “诺” 李暹领兵而去。李利则下令全军扎营,伐木造梯,准备来日再战。 他却不知,雍山上不过三千人,旌旗多是虚设。真正的杀招,正在他身后悄然展开。 渭水南岸,芦苇荡中。 马超率两千轻骑潜伏已有一个时辰。战马衔枚,士卒伏地,只有渭水潺潺。 “少将军,探清楚了。”斥候爬回来低声道,“李利军粮队从郿县出发,沿渭水北岸官道西进,约有两千辅兵押运,车马百余辆。” “护卫多少?” “骑兵五百,步兵一千。” 马超眼睛一亮:“好肥的肉。传令,全军上马,绕到他们前方十里伏击。” 两千轻骑悄无声息地涉过渭水支流,绕了一个大圈,在李利粮队必经之路的一片丘陵地带埋伏下来。 此地两侧土坡,中间道路狭窄,正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午时三刻,粮队缓缓而来。 车轮吱呀,马匹嘶鸣。押运的关中兵显然没料到凉州军敢深入敌后,队形松散,谈笑风生。 马超伏在坡顶草丛中,看着粮车一辆辆进入伏击圈,心中默数。 当最后一辆粮车也进入狭窄路段时,他霍然起身,弯弓搭箭。 “嗖” 鸣镝破空。 “杀” 两千轻骑如猛虎下山,从两侧土坡冲下。箭雨先至,随后是雪亮的弯刀。 关中兵猝不及防,瞬间大乱。 “敌袭,是凉州骑兵” “结阵快结阵” 但狭窄地形根本展不开阵型。凉州轻骑如旋风般卷过,弯刀劈砍,短矛突刺,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马超一马当先,长枪连挑三名敌骑,直扑粮车。 “烧粮” 火把掷出,粮车瞬间燃起熊熊大火。麦粟燃烧的焦香混着血腥味,弥漫山谷。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两千押运兵死伤过半,余者溃散。百余辆粮车尽数焚毁,浓烟滚滚,十里可见。 马超清点战损:阵亡三十七,伤百余。却烧了李利大军至少十日的粮草。 “撤”他不恋战,率军疾驰而去,消失在渭水南岸的芦苇荡中。 雍县城头,刘朔看到了远方升起的黑烟。 “孟起得手了。”程昱抚须微笑。 “还不够。”刘朔摇头,“李利军中应还有三日存粮。传令给孟起,让他继续袭扰,不许李利从郿县运来一粒粮食。” “主公妙算。”陈宫道,“李利八千大军,日耗粮至少两百石。粮道一断,军心必乱。” 正说着,城下传来叫骂声。 李暹率三千人到了雍山下,见山上营寨连绵,不敢强攻,便在营外叫阵。 “关羽鼠辈,可敢下山一战?” 山上毫无动静。 李暹骂了半晌,口干舌燥,山上却连个回话的人都没有。只有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怎么办?”副将问。 “扎营。”李暹咬牙,“盯死他们!” 他哪里知道,山上营寨大半是空的。关羽此刻正在山后秘密修筑第二条防线一旦李利主力攻城受挫,这三千人就是瓮中之鳖。 夜幕降临。 李利大营,中军帐。 “粮队被劫了?”李利暴怒,一剑劈断案几,“马超小儿,安敢如此” “将军,军中存粮只够三日了”军需官颤声道。 “郿县呢?再调粮!” “马超的骑兵在渭水沿岸游弋,斥候已经折了三批。郿县守将张横说说兵力不足,不敢出城押运。” 李利眼前一黑。 他终于明白刘朔的算计了:根本不在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要将他这八千大军活活困死在雍县城下。 “兄长,不如强攻”李暹从雍山营地赶来,急道,“趁粮草未绝,一举破城” “怎么攻?”李利颓然坐下,“雍水天堑,城墙坚固,守军精锐。强攻,要用多少人命去填?”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贾诩的叮嘱:“若见刘朔固守雍县,切莫强攻。此人善用骑兵,必袭粮道。将军当速退至郿县,据城而守,待长安援军。” 当时不以为意,现在想来,字字珠玑。 “贾文和早就料到了。”李利苦笑。 “那我们现在” “撤”李利咬牙,“今夜就撤,退往郿县。刘朔若追,便在半路设伏反击;若不追,我们就据守郿县,等他粮尽自退。” “可叔父那里” “顾不上了”李利起身,“八千儿郎的性命要紧,传令,二更造饭,三更拔营,全军东撤” 军令传下,营中一片慌乱。 而这一切,都被雍县城头的刘朔看在眼里。 “主公,李利要跑。”张辽低声道。 “意料之中。”刘朔淡淡道,“粮道被断,攻城无望,不退就是等死。不过” 他眼中寒光一闪: “想走,也没那么容易。” “传令云长:李利军一动,立刻从雍山冲下,截击其侧翼。” “传令文远:率五千骑出城追击,但只追不战,驱赶他们向东。” “传令孟起:在渭水渡口设伏,李利军渡河时半渡而击。” 一道道军令传出。 刘朔按剑而立,望向李利大营中慌乱的火光。 贾诩,你算到了我会固守,算到了我会袭粮。 但你可算到 我不仅要守雍县,还要吃掉这八千大军? 夜色中,凉字大旗猎猎作响。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 ------------ 第166章 渭水之殇 李利大营在夜色中悄然拆除。八千大军如受伤的野兽,沉默而慌乱地集结。粮草被焚的消息已传遍全军,恐慌像瘟疫般蔓延。 “快,丢弃一切辎重,只带兵器甲胄”李利骑马在阵前来回奔驰,声音嘶哑,“前军开路,中军护卫,后军断后,天亮前必须赶到渭水渡口” 军令仓促,执行更显混乱。许多士卒为了减轻负重,连皮甲都丢弃了。长长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向东,火把稀稀拉拉,如同一条垂死的火蛇。 他们不知道,黑暗中有无数眼睛正盯着这条火蛇。 雍山山脊,关羽立于暗处,丹凤眼微眯。山下官道上,李利军的火把长龙正缓缓移动。 “将军,前军已过山隘。”副将低声道。 “等中军。”关羽声音平静,“传令,所有人衔枚,马蹄裹布。待我号令,直冲中军大旗。” 山下,李利骑马行在中军。他心中不安越来越重,频频回首望向雍县城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安静得反常。 太安静了。 凉州军怎么可能放任八千大军安然撤离? “加速,再加速”他厉声催促。 话音刚落,雍山方向忽然响起一声号角 呜 苍凉凄厉,划破夜空。 紧接着,是滚雷般的马蹄声。 “敌袭……” 李利骇然转头,只见雍山山坡上,无数黑影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没有呐喊,只有马蹄践踏大地的轰鸣,以及兵刃出鞘的森然锐响。 “结阵,快结阵”李利嘶吼。 但夜暗中撤退的军队,哪来得及结阵?前军仍在茫然东行,后军惊慌失措,中军被突如其来的冲锋拦腰截断。 关羽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青色弧光。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泼洒如雨。两千凉州骑兵紧随其后,如热刀切牛油般剖入李利中军。 “保护将军”亲兵队长率百余人拼死护住李利。 但关羽的目标根本不是李利。 他刀锋一转,直扑中军大旗! “拦住他”旗手惊恐大叫。 十余名关中骑兵挺矛迎上。关羽刀光如轮,斩断矛杆,劈开甲胄,三息之间连斩七人,已到大旗之下。 “断” 青龙刀斩过旗杆。 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绣着李字的大旗轰然倒地。 中军大旗一倒,本就混乱的军队彻底失去指挥。士卒不知该进该退,军官找不到主将,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撤,往东撤”李利见大势已去,率亲兵死命向东突围。 关羽也不追赶,只率骑兵在乱军中左冲右突,将李利军分割成数段。 与此同时,雍县西门洞开。 张辽率三千凉州铁骑如黑色洪流涌出。与关羽的轻骑不同,这三千骑分作两部:两千轻骑先行,弯弓搭箭,箭雨覆盖李利后军;一千重甲骑兵随后,人马皆披铁甲,手持长矛,如移动的铁墙般缓缓推进。 重甲骑兵的冲锋,是这个时代最恐怖的画面。 铁蹄踏地,声如闷雷。长矛平举,寒光如林。关中兵射出的箭矢叮叮当当打在铁甲上,只能留下白点。而重骑冲入阵中时,长矛贯体,铁蹄践踏,所过之处如犁庭扫穴。 “怪物这些是怪物!”有士卒精神崩溃,丢下兵器抱头鼠窜。 后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张辽勒马,抬手止住重骑冲锋。轻骑则分作数股,如猎犬般驱赶溃兵向东正是李利逃跑的方向。 “将军妙算。”副将赞叹,“驱溃兵冲乱前军,李利便是想重整阵型也不可能了。” 张辽颔首:“传令,保持压力,但不急追。要让他们觉得能逃掉,才会一直逃。” 溃败的雪球越滚越大。从雍山到渭水二十里官道上,丢盔弃甲的关中兵如潮水般东涌。许多人为了跑得快,连兵器都扔了。伤者倒毙路旁,无人理会。 李利在亲兵拼死护卫下,终于逃到渭水渡口。 天已微明。渭水在此拐弯,水面宽约百丈。渡口原本有浮桥和船只,但此刻 浮桥已被烧毁,残余木桩冒着青烟。岸边停着的十几艘渡船,船底全被凿穿,正缓缓下沉。 “将军,渡口被毁了”亲兵队长面如死灰。 李利浑身冰凉。他环顾四周,身边已不足千人,且个个带伤,士气全无。而身后,溃兵正源源不断涌来,更后方,凉州铁骑如影随形。 “找浅滩,涉水过河”他咬牙道。 话音刚落,渭水南岸芦苇荡中,忽然响起一声长笑。 “李将军,马超在此恭候多时了” 两千轻骑如鬼魅般从芦苇中涌出,沿河岸列阵。马超银甲在晨光中闪闪发光,长枪遥指:“凉王有令:降者免死,顽抗者———杀!” 最后七个字,马超运足内力喝出,声震河岸。 “车轮阎罗……”有关中兵颤声低语。 凉州军车轮阎罗的凶名早已传遍关中。此刻绝境之下听闻,许多人腿都软了。 “不要听他妖言惑众”李利拔剑大喝,“渭水不深,跟我涉水过河,过了河就有生路” 他率先策马踏入河中。亲兵们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河水冰冷刺骨,深及马腹。士卒们哆哆嗦嗦下水,队伍在河中拉成长长一列。 马超在岸上冷眼看着,并不阻拦。 待李利率领的中军约三百人走到河心时,他举起了长枪。 “放箭” 南岸两千轻骑同时开弓。箭矢如蝗虫般飞向河中不是射人,而是射马! 战马中箭,嘶鸣翻滚,将背上的骑兵掀入水中。不会水的关中兵在冰冷的渭水里挣扎,很快沉没。会水的也因甲胄沉重,游动艰难。 河心顿时乱作一团。 李利坐骑也被射中,他落水后拼命向北岸游。亲兵们护在左右,用身体为他挡箭。 就在此时,北岸也传来马蹄声。 张辽的追兵到了。 三千凉州铁骑沿北岸一字排开,弓弩上弦,长矛如林。重甲骑兵在前,如一道铁壁封死了上岸的所有可能。 前有铁壁,后有箭雨,身在冰河。 李利被亲兵拖上北岸浅滩时,身边只剩三十余人。他浑身湿透,甲胄散乱,拄着剑喘息,眼中尽是绝望。 对岸,马超已率轻骑涉水过河渭水对轻骑本就不是深。 北岸,张辽的重骑缓缓逼近。 东面,关羽的骑兵也从后方压来。 三面合围,唯一的方向是渭水。 李利惨笑:“刘朔……好算计。” 他举目四望,八千大军已烟消云散。河面上浮尸累累,岸旁跪满降卒,粗粗看去,不下四千人。余者或死或逃,散入荒野。 “将军,降了吧。”亲兵队长跪地泣道,“弟兄们不想再死了。” 李利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李利虽非名将,也是李家儿郎。战败丧师,有何面目再见叔父?”他握紧长剑,“尔等可降,我不降。” 他整了整散乱的衣甲,翻身上了一匹无主的战马,挺剑指向缓缓逼近的凉州军阵: “关中李利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声音嘶哑,却有一股悲壮之气。 凉州军阵中,一骑缓缓而出。 关羽。 他未穿重甲,只着绿色战袍,青龙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沟痕。丹凤眼半开半阖,仿佛未将眼前敌将放在眼里。 “关云长”李利瞳孔收缩。 他知道此人。广宗之战阵斩张梁,并州定胡威震塞外,是刘朔麾下第一猛将。 “能死在关某刀下,是你的荣幸。”关羽声音平淡。 李利大笑:“好那就让我领教领教,凉州第一将的威风” 他催马冲锋,长剑高举。 关羽未动。 十丈、五丈、三丈—— 青龙刀动了。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是一记简简单单的斜劈。 但快。 快如闪电,重如山岳。 李利举剑格挡,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长剑断为两截。刀锋去势未减,从他左肩切入,右肋斩出。 战马冲过关羽身侧,李利的尸身才缓缓裂开,坠地。 一刀。 只一刀。 岸上鸦雀无声。连风声都似乎停了。 关羽收刀,拨马转身,声音响彻河岸: “主将已死,降者不杀。” “当啷—” 第一把刀落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如雨打芭蕉。 残存的关中兵跪倒一片,黑压压的头颅低下,再无人敢直视那袭绿袍。 张辽策马上前,与关羽并辔而立。 “云长这一刀,可定关中人心。” 关羽望着满地降卒,丹凤眼中无喜无悲:“非关某之勇,乃主公之谋。若无三面合围、绝其生路,李利未必会求这最后一战。” 他顿了顿,又道:“这些降卒主公当会善待。” “自然。”张辽点头,“主公要的不仅是关中土地,更是关中人心。” 马超也从对岸涉水而来,看到李利尸身,啧啧两声:“关将军好刀法,可惜了,我还想与他过过招。” “孟起袭粮之功,不亚于斩将。”关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晨光彻底铺满大地。渭水汤汤,血迹渐渐淡去。 岸旁,凉州军开始收拢降卒,救治伤者,清点战损。这一战,李利八千大军近乎全灭:阵亡两千余,俘获四千多,余者溃散。凉州军自身伤亡,不过八百。 堪称完胜。 雍县城头,刘朔全程目睹了这场歼灭战。 当关羽一刀斩李利时,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主公,大胜。”程昱难掩激动。 “胜是胜了。”刘朔却道,“但经此一战,李傕郭汜必震怒,贾诩也会重新评估我军实力。接下来” 他望向东方,长安方向。 “才是真正的硬仗。” 不过此刻,他有资本说这句话。 一日下陈仓,再日破雍县,三日歼八千援军。 凉州铁骑东出不过四日,已震动关中,威震天下。 ------------ 第167章 疾如风 雍县衙署的烛火,亮了一夜。 寅时三刻,当第一缕天光还未刺破东方的云层,城中校场已站满了黑压压的军队。 火把在寒风中摇曳,映出一张张疲惫却锐气未减的脸。连续三日,奔袭百里,连破两关一城,这些凉州汉子眼中有血丝,甲胄上带着未擦净的血渍,但握刀的手依然沉稳。 刘朔登上点将台,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问累不累,也没有说该休整。他举起从杜畿书房缴获的那卷竹简,声音在寂静的校场上清晰可闻: “诸位,这是雍县守将私藏的关中西部七县布防图。美阳守军八百,漆县六百,郿县一千二——而且皆是郡兵,战力远不如我凉州铁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李傕的援军,最早也要明日才能到雍县。而我们”刘朔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今日就要拿下这三县!” 台下有轻微的骚动。连最悍勇的士卒都忍不住交换眼神还要打? “我知道你们累。”刘朔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敌人以为我们更累,雍县新破,按常理,我们该休整三日、五日,甚至十日。等粮草入库,等伤兵痊愈,等降卒整编等所有事情都妥当了,再徐徐东进。” 他冷笑一声:“可等我们妥当了,李傕的援军也妥当了,长安的防御也妥当了,到那时,我们要打的,就是硬仗、血仗、伤亡惨重的攻城战” 校场鸦雀无声。 “现在打,打的是什么?”刘朔一字一句,“是趁敌不备,是攻其无防,是拿着敌人的布防图,去打毫无准备的郡兵,美阳城墙高三丈,但西门年久失修;漆县粮仓在城东,守将贪酒郿县临渭水,南门水闸机括锈蚀这些,图上都写着。” 他展开竹简,火光映照下,密密麻麻的标注清晰可见。 士卒们的眼神变了。从疲惫,到惊愕,再到燃烧起火焰。 “关羽、张辽”刘朔厉喝。 “末将在”二将踏步出列。 “云长率三千轻骑北上,一人双马。沿途不攻城,直插美阳。抵城后,分兵两千取漆县。记住”刘朔盯着关羽,“美阳守将王涣,是杜基妻弟。杜基战死的消息还未传到,你可冒充雍县信使,就说杜基要调美阳兵援雍县,诈开城门。” 关羽丹凤眼微眯:“若诈不开?” “那就强攻。”刘朔道,“但布防图标明,美阳西门有两处裂缝,去年秋汛冲垮后只是草草修补。用冲车,三撞可破。” “诺” “文远率五千步骑东进,取郿县。”刘朔转向张辽,“郿县守将赵岑,贪财好色。你可遣人假扮长安税吏,就说李傕要加征勤王税,需入城清点府库。此人必开城门迎上使。” 张辽抱拳:“若其生疑?” “那就打南门水闸。”刘朔手指竹简上一行小字,“南门水闸机括锈蚀,用力撞击三十次必断。断闸后,渭水倒灌瓮城,守军必乱。” “末将领命” 刘朔最后看向马超:“孟起,你率两千骑为机动,游弋于三县之间。哪处有变,即刻增援。记住,你的任务是威慑,不是强攻。要让沿途乡亭看见凉州铁骑的旗号,却不知虚实。” “主公放心”马超银甲熠熠生辉。 “程昱、陈宫坐镇雍县,整编降卒,清点府库,安抚百姓。”刘朔看向两位谋士,“最重要的是放出风声,就说我军主力已休整,十日内不会东进。” 程昱眼中精光一闪:“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主公是要迷惑长安耳目?” “正是。”刘朔点头,“李傕收到雍县失守的消息,必会打探我军动向。若他知道我们休整,就会放缓援军速度,甚至可能先处理与郭汜的内斗。而等他知道真相时” 他握拳,指节发白: “关中西部七县,已尽入我手。” 辰时三路齐发 关羽率八千轻骑出北门,如一道黑色洪流没入雍山余脉。 张辽的五千步骑出东门,旌旗招展,战鼓不鸣,沿着渭水北岸官道缓缓东进看似从容,实则每名士卒怀中都揣着三日干粮,刀出鞘,弓上弦。 马超的两千游骑分成十队,散入田野乡亭。他们不攻城,不劫掠,只是每到一处就竖起凉字大旗,高声宣告:“凉王仁德,只诛首恶,降者免死”然后呼啸而去,留下惊惶的乡民和动摇的亭卒。 雍县城头,刘朔远眺三路大军离去,对身旁的陈宫道:“先生以为,几日可下三县?” 陈宫沉吟:“有关将军、张将军出马,又有布防图为凭,快则一日,慢则三日。只是士卒如此疲敝仍强行军,万一遇挫,恐伤士气。” “不会遇挫。”刘朔语气笃定,“因为敌人比我们更慌。” 他指着东方:“李傕郭汜内斗,关中军心涣散。郡县守将各怀心思,有的想保命,有的想投诚,有的想观望。我们此刻雷霆一击,他们来不及串联,来不及权衡,只能各自为战。” “而各自为战”刘朔笑了,“正是最易击破的。” 陈宫默然,不得不承认,这位年轻凉王对人心的把握,已至化境。 未时美阳城下 关羽大军抵达时,正值午后。 城头守军远远望见关字大旗,慌忙闭门。但关羽只带百余亲兵至城下,高声喝道:“我乃雍县杜将军信使,凉州贼军猛攻雍县,杜将军命我调美阳兵驰援,速开城门” 守将王涣在城头探头:“可有符信?” 关羽举起一枚铜符——那是从杜畿尸体上搜得的。 王涣仔细看了,又见城外只有百余骑,心下稍安:“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吊桥缓缓放下。 就在城门打开一条缝的刹那,关羽突然暴喝:“夺门” 百余亲兵如虎狼扑入,砍翻守门士卒。与此同时,埋伏在城外树林的三千轻骑如潮水涌出,冲过吊桥,杀入瓮城。 王涣魂飞魄散:“关城门,” 话音未落,关羽已策马冲上城楼,青龙偃月刀寒光一闪。 美阳,半日即破。 关羽分兵两千,令副将持王涣首级奔袭漆县。漆县守将见美阳已失,主将授首,竟直接开城投降。 申时·郿县南门 张辽的税吏车队抵达时,守将赵岑果然亲自出迎。 “天使远来,辛苦辛苦”赵岑满脸堆笑,眼睛却盯着车队后十几辆大车车上盖着油布,看似沉重,他以为是税银或贡品。 为首的税吏张辽假扮,微微拱手:“李将军有令,加征勤王税,需清点郿县府库。赵将军,请吧。” “是是是,请进请进”赵岑忙不迭引路。 车队缓缓入城。就在最后一辆大车进瓮城的瞬间,张辽突然拔刀,一刀斩断吊桥绳索。 油布掀开,车上哪有税银?全是持刀握盾的凉州悍卒。 “杀”张辽翻身上马,长戟高举。 瓮城内伏兵四起,城门外主力冲锋。赵岑目瞪口呆间,已被亲兵砍翻在地。 南门水闸?根本没用上。 郿县,一个时辰告破。 酉时夕阳西下 当最后一缕残阳没入西山时,三路信使几乎同时奔回雍县。 “报——美阳已克,俘获八百,粮草两万石!” “报——漆县守将开城投降,得兵六百,粮一万石!” “报——郿县已下,降卒千二,粮三万石,军械无数!” 衙署内,刘朔放下竹简,缓缓吐出一口气。 三日。 从陇关到陈仓,从陈仓到雍县,从雍县到美阳、漆县、郿县。四百里奔袭,连破五城,控粮仓,握要道,关中西部尽入囊中。 “主公。”程昱捧着新绘的地图进来,声音难掩激动,“如今我军东至郿县,北抵漆县,南控渭水,西据陈仓。关中平原西半壁,已尽在掌握。” 刘朔看着地图上新增的三个黑旗标记,沉默良久。 “伤亡如何?” “三县之战,总计阵亡不足百人,伤三百余。”程昱道,“多是轻伤。降卒已增至六千,缴获粮草累计二十万石,足供大军一年之用。” “好。”刘朔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传令三县: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粮遣散。开仓放粮,每户领三斗,安民心。张贴告示,凉州军只诛恶吏,不扰百姓。” 他走到窗边,望向东方。 八十里外,就是长安。 “主公”陈宫低声道,“如今兵锋已抵郿县,距长安不过一日路程。接下来” “接下来,该让长安城乱一乱了。”刘朔眼中锋芒闪烁。 他取过纸笔,写下数行字,交给程昱:“抄录百份,遣死士潜入长安,张贴于四门、市集、宫墙。再誊抄数十份,射入李傕、郭汜、张济、樊稠府中。” 程昱接过,只见上面写着: “凉州刘朔,奉天子密诏讨逆。李傕、郭汜,挟持天子,祸乱朝纲,罪当诛九族。凡关中将士,弃暗投明者,既往不咎,立功受赏。若执迷不悟,破城之日,只诛首恶,余者不论。” 落款处,赫然盖着传国玉玺的朱红印鉴。 “这……”程昱倒吸一口凉气。 “攻心为上。”刘朔淡淡道,“我要让李傕郭汜互相猜忌,让关中诸将各怀异心,让长安守军军心动摇。” 他顿了顿,声音冰冷: “等他们自己乱够了,我们再兵临城下。” “那时,破长安,或许只需一纸降书。” 窗外,夜幕降临。 雍县城头,新换的凉字大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 而从今夜开始,长安城里的许多人,将再也睡不着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凉州铁骑,已至门前。 ------------ 第168章 蛰伏 连续七日的疾风暴雨式进攻终于停歇。关中西部五城尽入囊中后,凉州军出人意料地按兵不动。四门紧闭,城头旌旗林立,却无丝毫出兵迹象。 仿佛一头噬人猛虎,在饱食后蛰伏舔舐伤口。 雍县衙署正堂,沙盘上新插的五面黑色小旗连成一道弧形,将长安半包围在西方。 “主公,凉州主力已陆续抵达。”程昱指着沙盘西侧新堆起的土块,“高顺将军率三万步卒、五千重骑昨日抵陈仓;典韦将军领两万步兵、一万辅兵已过陇关;西域都护府抽调的两万胡骑辅兵,三日内可到雍县。” 他顿了顿,声音难掩激动:“加上先前的三万先锋,我军在关中总兵力已达十一万五千。其中战兵八万,辅兵三万五千。另有粮草辎重车队三千余辆,正从凉州源源不断运来。” 堂中诸将呼吸微促。十一万大军,这几乎是凉州十年积累的全部家底。 刘朔却面色平静,手指轻叩沙盘边缘:“长安李傕、郭汜,还有多少兵马?” 陈宫答道:“据细作回报,李郭二人虽内斗不休,但面临外敌,已暂缓争斗。长安城内现有守军约五万,其中李傕部两万,郭汜部一万五,张济部八千,樊稠部七千。另有公卿私兵、豪族部曲约万余,总计六万余人。” “六万对十一万。”马超咧嘴笑道,“优势在我!” “不可轻敌。”关羽抚髯沉吟,“长安城高池深,当年董卓经营多年,城墙加固,粮草充足。若守军齐心死守,强攻必伤亡惨重。” “所以不能强攻。”刘朔淡淡道,“我们要等。” “等什么?”马超不解。 “等长安自己乱。”刘朔手指长安城模型,“李傕、郭汜为何能暂缓内斗?因为外敌当前。可若外敌迟迟不来呢?若我们按兵不动十日、二十日呢?”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猜忌的种子已经埋下。我让死士送入长安的讨逆檄文,盖着传国玉玺印鉴,明言只诛首恶,余者不论。你们猜,李傕看了会不会疑郭汜?郭汜看了会不会防张济?张济、樊稠这些本就摇摆的将领,会不会私下寻退路?” 堂内众人恍然。 “主公是要不战而屈人之兵?”张辽问道。 “不。”刘朔摇头,“要战,而且要一战定乾坤。但战前,先要让敌人从内部瓦解。”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东方天际:“传令各部,在陈仓、雍县、美阳三地修筑营寨,深沟高垒,做出长期对峙姿态。骑兵每日巡弋,但绝不逼近长安五十里内。要让长安守军看见我们的旗号,却不知虚实;听见我们的战鼓,却不见进攻。” “同时”刘朔转身,目光锐利,“在凉州来的辅兵中,挑选机灵善言者,扮作商贾、流民潜入长安。散播三事:其一,我军兵力已逾二十万;其二,袁绍、曹操已暗中结盟,欲趁长安空虚东进;其三,天子密诏已至军中,凡诛李傕、郭汜者,封万户侯。” 程昱抚掌:“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长安必生内乱” “还有一事。”刘朔看向陈宫,“先生可拟一份名单,将长安城中与李傕郭汜有隙的公卿、将领、豪族列出。遣密使接触,许以重利,承诺破城后保其家族产业,甚至加官进爵。” 陈宫会意:“分化瓦解,从内攻破。” “至于我们”刘朔走回沙盘前,手指重重点在长安城上,“就坐在这里,等长安自己开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 “此战之后,我要搬进长安。” 堂内一静。 “凉州基业不可弃,但金城地处偏远,难以辐射中原。”刘朔环视众将,“长安,乃天下之中。坐镇于此,东可图中原,西可控凉州,南可制荆益,北可御胡虏。这才是王霸之基。” 众将眼中燃起火焰。 十年经营,十年蛰伏,从深宫弃子到凉州之主,如今终于要问鼎天下中枢了! “当然。”刘朔话锋一转,“凉州是我们的根基,不可荒废。程先生,待长安定后,你回金城坐镇,总管西域、凉州、青海事务。陈宫先生随我入长安,总领关中政务。” 程昱、陈宫肃然应命。 “云长、文远、孟起。”刘朔看向三位大将,“破长安时,你三人各领一军,分攻三门。记住,入城后严禁劫掠,违令者斩。我们要让长安百姓知道,凉州军不是董卓,不是李傕郭汜,是王师。” “诺” “高顺、典韦。”刘朔又道,“你二人统重兵为后援,围而不攻,专歼出城突围之敌。我要让长安变成一座孤岛,让守军逃无可逃,降无可降。” 部署已定,刘朔最后道:“各部抓紧休整,训练新编降卒。待西域胡骑辅兵到位,便是总攻之时。” 他望向东方,目光似乎已穿透百里,看见那座巍峨古都。 “算算日子,也该乱了。” 腊月廿五长安 正如刘朔所料,长安城已暗流汹涌。 相国府内,李傕摔碎了第三个陶盏。 “二十万?凉州哪来二十万兵?!”他嘶声咆哮,“还有袁绍曹操结盟东进?放屁!他们正为兖州打得头破血流!” 贾诩静立一旁,等李傕发泄完了,才缓缓道:“将军,真二十万还是假二十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军中人人信以为真。” 郭汜阴沉着脸:“更麻烦的是那份檄文。只诛首恶哼,摆明了要分化我等。我今早得知,张济部有几个军侯私下议论,说不如” “不如什么?”李傕瞪眼。 “不如绑了你我,献给刘朔,换个富贵。”郭汜冷笑,“张济虽否认,但人心已动。” 李傕颓然坐倒。 短短七日,军心涣散至此。那些公卿大臣更是闭门不出,有的甚至暗中与城外联络。长安城看似固若金汤,实则千疮百孔。 “文和,你说能守多久?”李傕声音沙哑。 贾诩沉默良久,吐出一个字:“难。” 不是不能,而是难。因为守城不只看兵力粮草,更看人心。人心若散,纵有雄兵百万,也不过尔尔。 ------------ 第169章 长安崩裂 腊月廿八,长安。 这座曾经的天下雄城,此刻已沦为炼狱。 李傕府邸内,破碎的瓷片、倾倒的案几、溅满墙壁的血迹,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决定长安命运的密谈如何以刀兵收场。 “郭阿多这个匹夫”李傕脸上多了一道新鲜刀疤,从眉骨斜划至颧骨,皮肉外翻,血污凝结成暗红色痂,“竟敢在酒中下毒若非我察觉及时” 堂下诸将噤若寒蝉。昨夜李傕设宴欲与郭汜议和,共御凉州军,谁料郭汜暗中买通侍从,在酒中下毒。李傕侥幸未饮,双方亲兵当场火并,死伤百余。长安城内最后一点合作的可能,彻底化为齑粉。 “将军。”偏将硬着头皮道,“凉州军探子回报,刘朔已尽起大军,明日便要兵临城下。此时与郭将军内斗,岂不是” “岂不是什么?”李傕一脚踹翻铜炉,火星四溅,“他都要我的命了,我还跟他讲什么共御外敌?传令,调集本部兵马,今日就灭了郭阿多” “可城外……” “城外有城墙挡着”李傕嘶吼,“凉州军再强,攻破长安也要十天半月,先杀了郭汜,夺了他的兵权,我再守城不迟” 疯狂的逻辑,却无人敢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傕已经疯了。被围城的压力,被檄文分化的恐惧,被传国玉玺盖印的只诛首恶四个字,像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理智。 午时郭汜府 “李稚然这个疯子”郭汜听着探报,脸色铁青,“他要先灭我再守城?好啊,那就看看谁先” 谋士贾诩立于堂下,欲言又止。 “文和,有话就说”郭汜烦躁道。 贾诩长揖:“将军,此时与李将军火并,无异于自毁长城。凉州军虎视眈眈,一旦得知城内内乱,必趁势攻城。届时……” “届时怎样?”郭汜冷笑,“大不了鱼死网破,李傕想杀我,难道我坐以待毙?”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过文和说得对,不能硬拼。传令,调三千精兵,今夜突袭皇宫把天子抢到手,有了天子在手,李傕投鼠忌器,我也多一张牌。” 贾诩心中一凛。 劫持天子,这是最后一步棋,也是最险的一步。可事到如今,似乎别无选择。 申时未央宫 少年天子刘协坐在冰冷的龙椅上,听着殿外隐约传来的喊杀声,指尖发白。 他才十五岁,却已历经董卓废立、迁都长安、李郭乱政。本该是九五之尊,实则连性命都攥在权臣手中。 “陛下”伏皇后从屏风后转出,眼圈红肿,“宫人来报,李将军和郭将军的兵马已在东市打起来了,死伤数百他们、他们会不会杀进宫来?” 刘协勉强笑了笑,握住皇后的手:“放心,他们还要朕这个天子号令天下,暂时不会” 话音未落,殿门轰然被撞开! 郭汜部将伍习持刀闯入,身后跟着数十甲士。 “陛下”伍习抱拳,语气却无半分恭敬,“郭将军请陛下移驾郭府,共商御敌之策。” 刘协霍然起身:“朕乃天子,岂有移驾臣子府邸之理?退下” 伍习不为所动:“城外凉州军压境,城内李傕谋逆,唯有郭将军可保陛下周全。请” 他使了个眼色,甲士上前就要强掳。 “放肆”殿外突然传来厉喝。 杨奉率羽林卫冲入,刀剑出鞘,与郭汜兵对峙。他是当年董卓部将,后投李傕,又被李傕猜忌,此刻护驾倒是真心因为他知道,天子是他最后的价值。 两拨人马在未央宫正殿剑拔弩张。少年天子被护在中间,脸色惨白。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更乱的喊杀声。 李傕亲率五千兵马杀到 “郭阿多劫持天子,图谋不轨给我杀”李傕在宫门外大喝。 三方混战,血溅宫阙。 杨奉见势不妙,护着天子、皇后从侧殿小门逃出,直奔北宫。沿途宫女宦官哭嚎奔逃,羽林卫且战且退,死伤枕藉。 戌时北宫玄武门 “陛下,快上马”车骑将军董承牵来几匹瘦马宫中御马早被李傕郭汜瓜分殆尽,这是仅存的几匹老马。 刘协在杨奉搀扶下爬上马背,伏皇后由宫女搀扶坐上另一匹。百官闻讯赶来,有的骑马,有的徒步,乱作一团。 “往哪走?”杨奉急问。 董承咬牙:“东门出长安,往洛阳只有离开这鬼地方,陛下才有一线生机” “可城外有凉州军……” “顾不上了”杨奉厉声道,“留在城里,不是被李傕杀就是被郭汜掳,冲出去,或许还有活路” 夜色如墨,玄武门缓缓打开。 杨奉率两千残部为前锋,董领羽林卫护着天子车驾居中,百官踉跄跟随。队伍刚出宫门,就被李傕巡逻兵发现。 “天子出逃了,快追” 箭矢破空,惨叫声起。百官中不断有人中箭倒地,或被乱兵砍杀。太仆鲁馗被流矢穿喉,当场毙命;侍中种辑跌入沟渠,被后来者践踏致死。 刘协伏在马背上,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惨叫,泪水混着血水流淌。 这就是大汉天子。 这就是他的江山。 子时长安东郊 队伍狼狈不堪地逃出二十里,在一处荒村暂歇。 清点人数,羽林卫只剩八百,百官不足三十人。伏皇后衣裙被荆棘划破,玉簪失落,发髻散乱。刘协的龙袍沾满泥污,手臂被流矢擦伤,血流不止。 “陛下,包扎一下吧。”老臣赵温撕下衣襟,颤声为天子裹伤。 刘协木然点头,忽然问:“还有吃的吗?” 众人沉默。 出逃仓促,谁带了干粮?有士卒在村中搜刮,只找到半袋发霉的粟米,煮成稀粥,先奉给天子皇后。 刘协接过破碗,看着碗中浑浊的粥水,忽然笑了,笑得凄厉:“朕乃天子天子啊” 伏皇后掩面痛哭。 杨奉握紧刀柄,眼中有血丝:“陛下,不能停。李傕郭汜反应过来,必会追来。我们要尽快赶到弘农,那里还有忠于汉室的兵马。” “弘农”刘协喃喃,“还有多远?” “三百里。”董承低声道,“步行至少七日。” 七日。没有粮草,没有车马,后有追兵。 少年天子抬头望向西方长安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那是李傕郭汜在厮杀,还是凉州军已开始攻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天子,像丧家之犬般逃离了国都。 而这一切,都被雍县城头的刘朔,尽收眼底。 “主公,长安内乱,天子出逃。”斥候飞马来报,“李傕郭汜正在城中混战,双方兵力折损严重。” ------------ 第170章 空城 腊月廿九,清晨。 长安城头稀稀拉拉的旌旗在寒风中耷拉着,守军缩在垛口后,脸色灰败。城下十里,凉州军营寨连绵如黑色群山,炊烟袅袅升起那是士卒在用朝食,平静得不像大战在即。 而长安城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快,集结兵马,天子往东去了,必须追回来”李傕脸上刀疤狰狞,嘶吼着在府中来回踱步。 郭汜坐在一旁,脸色阴沉:“我的探马回报,天子昨夜已过霸陵,杨奉、董承护卫,沿途收拢了些溃兵,现在有近四千人。” “四千人?”李傕猛转身,“你我合兵,还有三万可战之兵,追上去” “追?”郭汜冷笑,“那长安怎么办?城外刘朔十几万大军虎视眈眈,我们前脚走,他后脚就能破城。” 两人沉默。 这是最残酷的两难:天子是筹码,长安是根基。弃天子,则失去挟天子令诸侯的大义名分;弃长安,则连立锥之地都没了。 “不如”李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分兵。你带两万去追天子,我带一万守长安。” 郭汜像看傻子一样看他:“李稚然,你以为我还会信你?我前脚带兵出城,你后脚就能闭门不纳,等我被凉州军歼灭,你再独吞天子打的好算盘!” “那你说怎么办?”李傕暴怒。 一直沉默的贾诩终于开口:“二位将军,其实长安已不可守。” 两人齐齐看向他。 贾诩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关中西部:“雍县、陈仓、美阳、郿县、漆县,五城皆失。凉州军已控渭水漕运,握西部粮仓,断我军后路。如今我军粮草,仅够城中六万军民半月之用。”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而刘朔坐拥凉州十年积累,粮草可支一年。更兼士气高昂,装备精良。纵使我军据城死守,能守多久?一月?两月?待粮尽之时,军心必溃,届时……” 后面的话没说,但李傕郭汜都懂。 “所以文和的意思是……”郭汜声音干涩。 “弃长安,全力追天子。”贾诩一字一句,“天子在手,尚有号召关东诸侯的本钱。若天子落入刘朔或他人之手,我等便真是丧家之犬了。” 李傕颓然坐倒。 弃长安。这座他经营数年,曾挟天子令诸侯的雄城,就这样放弃? 可贾诩说得对。守,是死路;逃,尚有一线生机。 “传令”李傕闭上眼,声音沙哑,“集结所有可战之兵,今日午时出东门,追击天子。” 郭汜这次没有反对。 两人难得达成一致——因为生死面前,恩怨已微不足道。 午时长安东门 三万兵马乱哄哄涌出城门。说是三万,实则军容不整,士气低迷。李傕郭汜各怀鬼胎,部队泾渭分明,互不统属。 城头只留了五千老弱残兵,由李傕另一个侄子统领。临行前,李傕拍着他肩膀:“守住十日,待我追回天子,必有援军。” 他侄子心中苦笑。十日?城外十几万凉州军,能守三日就是奇迹。 但他不敢说,只躬身领命。 大军向东而去,烟尘滚滚。 城头守军望着主将远去的背影,眼神空洞。 未时雍县城头 “报——”斥候飞马来报,“李傕郭汜率主力约三万,已出长安东门,往东追击天子去了,长安守军不足五千,多为老弱” 城楼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刘朔。 这位年轻凉王负手而立,遥望东方,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意。 “两个蠢货。”他轻声道,“放着坚城不守,去追一个已无实权的天子看来,我们真能在长安过年了。” 众将先是一愣,随即哄然大笑。 “主公,末将愿为先锋,今日便破长安”马超第一个请命。 关羽抚髯:“守军五千,士气全无。给我一万兵,两个时辰可下。” 张辽更直接:“末将只需五千,一个时辰。” 刘朔抬手止住众将喧哗。 “不急。”他淡淡道,“李傕郭汜刚走,守军尚存侥幸。且让他们在城头担惊受怕一夜,明日拂晓,我们再兵临城下。”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将: “传令:全军今日好生休整,饱食酣睡。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辰时,我要在长安未央宫接受守军投降。” “主公不打算强攻?”陈宫问。 “五千老弱,何须强攻?”刘朔笑了,“派使者入城,告诉守将:开城投降,保他性命,保他家族。顽抗,城破之日,李家满门鸡犬不留。” 顿了顿,补充道: “再告诉他,李傕郭汜此去,必死无疑。天子东逃,关东诸侯虎视眈眈,他们能逃到哪里?就算追回天子,又能如何?天下已无他们容身之地。” 程昱抚掌:“攻心为上。李暹(任副车中郎将)不是愚忠之人,必降。” “还有。”刘朔想起一事,“从降卒中挑选几个原长安守军,让他们回城报信。就说凉州军已得密报,李傕走前下令,若守不住,便焚毁粮仓、武库,与城偕亡。” 马超不解:“这不是让守军更拼命吗?” “不。”刘朔摇头,“粮仓武库若焚,守军吃什么?用什么?李暹若敢下此令,首先哗变的便是他手下那五千人。我这是逼他要么降,要么被部下所杀。” 众将恍然,心中凛然。 这位主公,对人心的把握,已至化境。 申时长安 李暹接到凉州使者送来的劝降书时,手在发抖。 保命,还是殉城? 堂下诸将目光闪烁,显然各有心思。 “将军”副将低声道,“城外探马来报,凉州军营寨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至少十几万大军。我们……我们只有五千老弱啊。” “李傕将军走时说,守十日便有援军”李暹声音发虚。 “援军?”另一员偏将冷笑,“李将军自己都去追天子了,哪还有援军?就算追回天子,他会回长安送死吗?” 堂内一片死寂。 这时,几个狼狈不堪的士卒连滚爬爬冲进来:“将军,不好了,军中传言,说李傕将军走前有密令,若城破在即,就焚毁粮仓武库,与城偕亡” “什么?”众将霍然起身。 粮仓若焚,大家吃什么?武库若焚,拿什么守城? “这是要逼我们死啊!”有人嘶声大喊。 李暹脸色惨白,他终于明白了。 李傕根本就没指望他守住长安。留他在这里,不过是拖延时间的弃子。甚至甚至可能真存了我得不到,你也别想得到的焚城之心。 “将军”副将拔刀,“末将家中还有老母妻儿,不想死在这里,降了吧” “对,降了吧”众将纷纷附和。 李暹看着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知道大势已去。 他颓然坐倒,挥了挥手: “开城……投降。” 腊月廿九,酉时三刻。 长安西门缓缓打开。 李暹城中文武,白衣出降。 而此时,百里之外,李傕郭汜正在疯狂追击天子车驾,浑然不知 他们的老巢,已经换了主人。 刘朔接到快马急报时,正在用晚膳。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对堂下众将笑道: “传令,明日进城。” “这个年,我们在长安过。” ------------ 第171章 王师入长安 兴平二年腊月三十,岁除。 长安西门外,晨雾如纱。 十万凉州军列阵于旷野,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如一片移动的黑色铁林。旌旗猎猎,刀枪如雪,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凝成雾团。 这是长安百姓此生从未见过的军容。 城头,原守军将校白衣素服,跪在城门两侧。城门大开,吊桥放下,瓮城内空空荡荡这是最彻底的投降姿态。 辰时正,号角长鸣。 刘朔一骑当先,玄甲玄袍,腰悬长剑,缓缓策马走向城门。左右关羽、张辽,右有马超、高顺,身后是三千玄甲精骑,马蹄声整齐划一,如雷霆滚地。 城门洞内,李暹伏地叩首:“罪将李暹,率长安守军五千二百三十七人,恭迎凉王入城” 声音在城门洞内回荡,带着颤音。 刘朔勒马,俯视着这个年轻的降将:“抬起头来。” 李暹颤抖抬头,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你叔父李傕弃城而逃,留你在此送死。”刘朔声音平静,“你能审时度势,开城献降,免去一场兵灾,有功。” “罪将不敢……” “即日起,你为长安城门校尉,仍领旧部,归张辽将军节制。”刘朔淡淡道,“但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生异心” 他没说下去,但李暹已浑身冷汗:“末将誓死效忠凉王!” 刘朔点头,策马入城。 当玄甲精骑踏进长安城的那一刻,街道两侧的百姓终于看清了这支传说中的凉州铁骑。 没有想象中的凶神恶煞,没有劫掠,没有喧哗。骑兵队列整齐,甲胄锃亮。每个士卒都挺直腰杆,目不斜视,只有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这……这就是凉州兵?”有老者在门缝后低语。 “不是说凉州蛮子凶残嗜杀吗?怎么看着比李傕的兵还规矩” “你看他们的甲,好亮,还有马,全是高头大马” “嘘小声点” 百姓们从最初的恐惧,渐渐变为好奇。有人大着胆子推开半扇门,有人爬上屋顶张望,更有孩童从母亲怀里探出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些威风凛凛的骑兵。 刘朔骑马走过长安主干道这是当年董卓为迁都强行拓宽的,宽五十步,可容十车并行。两侧坊市寂静,但无数目光从门缝、窗隙、屋檐下投来。 他在心中对比记忆中的长安。 未央宫、长乐宫、桂宫、北宫……这些宫殿群还完好。董卓迁都时虽仓促,但主要宫室未毁;李傕郭汜占据期间只顾争权夺利,倒也没大肆破坏。城中的太仓、武库、市集、官署,都大体完好。 这意味着,他接收的不仅是一座空城,而是一个运转基本正常的帝国都城。 “程先生。”刘朔侧头,“派人清点府库,接管官署。尤其是太仓和武库,务必仔细。” “诺。”程昱应声,随即压低声音,“主公,是否先入未央宫?” 按礼制,未央宫是天子居所,诸侯不得擅入。但如今天子东逃 “不。”刘朔摇头,“先去原相国府李傕的府邸。未央宫封存,派兵守卫,非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程昱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急于僭越,这是政治智慧。如今天子虽逃,但汉室名义尚在。贸然入住未央宫,等于向天下宣告自己要篡位,必招致关东诸侯联合讨伐。 先以权摄朝政的名义居相国府,既实际掌控长安,又不授人以柄。 巳时原相国府 府邸奢华得惊人。李傕搜刮数年,将这里装饰得如同小皇宫。金银器皿堆积如山,锦缎丝绸塞满库房,甚至还有从洛阳宫中抢来的珍宝。 刘朔在主堂坐下,第一道命令却是: “将这些金银珍宝全部封存入库,登记造册。日后论功行赏,或赈济百姓,皆从此出。” 第二道命令: “张辽,你率一万军接管城防,四门换防,加强巡逻。但有趁乱劫掠者,无论军民,立斩。” “关羽,你率五千骑在城内巡弋,稳定人心。张贴安民告示:凉州军入城,秋毫无犯。市集照常,商旅照常通行。” “马超,你率三千骑出东门,尾随李傕郭汜。不要交战,只需监视其动向,随时回报。” “高顺,你整顿降卒,愿留者编入辅兵,愿去者发三日口粮遣散。”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不过一个时辰,长安城防已彻底易主,秩序开始恢复。 午时,市集竟然真的陆续开张了。 起初只有几个胆大的商户,战战兢兢拉开铺门。但当他们发现街上巡逻的凉州骑兵真的目不斜视、不拿一针一线时,更多人便开始加入了。 到未时,东西两市已有近半商铺营业。虽然顾客寥寥,但这是一个信号这座死城,开始复苏。 申时未央宫前 刘朔亲自来查看。 这座始建于西汉的宫殿群,虽经数百年风雨,仍巍峨壮丽。前殿高达三十丈,台阶九十九级,象征着九五之尊。 宫门紧闭,只有几个老宦官在门前瑟瑟发抖。 “打开。”刘朔道。 沉重的宫门吱呀呀推开。殿前广场空旷无人,只有寒风吹过汉白玉栏杆的呜咽声。 刘朔缓步走上台阶,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前殿。 身后众将跟随,程昱、陈宫等文臣亦步亦趋。 推开殿门,巨大的空间扑面而来。龙椅高踞丹陛之上,虽空无一人,却依然散发着无形的威压。 刘朔站在殿中,仰头看着藻井上精美的彩绘日月星辰,云气缭绕。 “这就是未央宫。”他轻声道,“高祖建此宫时,可曾想过四百年后,汉室会沦落至此?” 无人应答。 “传令。”刘朔转身,“未央宫封存,派一千精兵守卫。宫中典籍、礼器、档案,全部清点造册,不得有失。尤其是兰台、石渠阁的藏书,那是华夏文脉,务必妥善保管。” 他顿了顿:“至于长乐宫、桂宫等,暂作军营。但严禁破坏宫室,违令者斩。” “主公。”陈宫上前一步,“长安既下,当务之急是稳定关中,招抚郡县。李傕郭汜虽逃,但关中尚有张济、樊稠等部,以及各郡太守” “我知道。”刘朔点头,“程先生拟一份招抚文书,以奉天子诏讨逆,今逆已遁为由,令关中各郡县守令三日之内来长安拜谒。降者,官职如旧;不降者……” 他眼中寒光一闪:“大军压境,鸡犬不留。” 乱世用重典,此刻不是怀柔的时候。 酉时岁除夜 长安城第一次响起了爆竹声。 不是庆祝,而是驱邪——百姓们按照旧俗,在门前燃竹,噼啪作响,迎接新年。 凉州军在军营中分食酒肉,刘朔下令犒赏三军,每卒发肉一斤,酒一升。军营中传来阵阵欢呼。 相国府内,刘朔设宴款待众将。 没有歌舞,没有奢华,只是简单的酒食。但每个人都精神振奋。 “主公。”关羽举杯,“自陇关东出,七日破五城,今日入长安。此等功业,古今罕有,末将敬主公” 众将纷纷举杯。 刘朔饮尽杯中酒,却道:“入长安,只是开始。关中未定,关东诸侯虎视眈眈。诸位,切不可懈怠。” “末将明白” 宴至中途,马超派快马来报: “李傕郭汜已追至华阴,与杨奉、董承交战。天子车驾损兵折将,勉强东逃。李郭二人因分赃不均,再次内讧,双方在华阴道上对峙。” 刘朔笑了。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 “传令马超,继续监视。若李傕郭汜两败俱伤,可相机出击,但不必死战。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消化关中。”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向东方夜空。 长安城万家灯火——虽然很多只是微弱的油灯,但比起昨日的死寂,已是天壤之别。 “程先生,明日初一,开仓放粮。”刘朔忽然道,“城中百姓经年战乱,多有饥寒。每户发粟三斗,布一匹。再设粥棚十处,供流民乞食。” 程昱愕然:“主公,城中存粮虽多,但十几万大军日耗惊人,若再赈济百姓” “百姓不活,我们要一座空城何用?”刘朔转身,目光锐利,“凉州十年,我深知民心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长安百姓苦李傕郭汜久矣,我们初来,正是施恩之时。” 他顿了顿:“况且,关中明年春耕在即。百姓无粮种田,明年便是大饥。现在我们施舍三斗粮,明年收回三十石赋税这笔账,不亏。” 程昱恍然,长揖:“主公英明。” 刘朔望向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 腊月三十,岁除夜。 他终于在长安,有了一个“家”。 虽然这个家很大是一座城,一个关中,乃至未来的天下。 但至少今夜,他可以暂时放下征伐,享受这片刻安宁。 “诸位。”他举杯,“新年将至,敬这乱世——” “敬即将到来的太平。” ------------ 第172章 文和来投 正月初五,长安城的雪还没化净。 相国府前堂挤挤挨挨站了二十多人,都是关中各郡县赶来的太守、县令。有的须发花白,有的正值壮年,个个穿着还算体面的官服,只是神色惶惶,眼神躲闪。 刘朔坐在主位,慢慢翻看程昱递上来的名册。 “京兆尹第五巡、左冯翊严干……”他念了几个名字,抬眼看向堂下,“都来了?” 一个白发老臣颤巍巍出列:“臣等恭贺凉王入主长安。李傕、郭汜逆天行事,挟持天子,祸乱朝纲。今凉王奉天讨逆,克复神京,实乃汉室之幸,万民之福……” 话说得漂亮,但堂内谁都知道,这些人七天前还在给李傕郭汜纳粮缴税。风向变得太快,他们只是来探路的墙头草。 刘朔没戳破,只淡淡道:“诸位能明辨是非,弃暗投明,很好。即日起,各归本职,安抚百姓,筹备春耕。往年李傕所征苛捐杂税,一律废除。赋税按灵帝光和年间旧制,减三成。” 堂下顿时一片骚动。 减税三成,这不是作秀,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几个县令忍不住交头接耳,眼中露出喜色。 “不过”刘朔话锋一转,“本月初十之前,各郡县须将钱粮账簿、户籍田册、兵员名目,全部送至长安核查。若有隐瞒虚报……” 他没说完,但堂内温度骤降。 “臣等不敢,不敢”众人连忙躬身。 刘朔挥挥手,程昱便上前安排具体事宜。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一连五天,接见降官、处置政务、整编军队,每天只睡两个时辰。这长安城看着繁华,实则千疮百孔,要理顺的事情堆成山。 正烦着,亲兵突然快步进来,压低声音:“主公,府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自称贾诩,说说要投效。” 刘朔手一顿。 贾诩?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和李暹他们追击献帝么? “带了多少人?”刘朔问。 “约五十骑,都穿着寻常布衣。不过……”亲兵顿了顿,“队伍里有个人,看着像是徐晃就是之前护着天子东逃的那个杨奉部将。” 刘朔眼睛眯了起来。 贾诩加徐晃?这组合有点意思。 “请他们到偏厅等候,奉茶。”他起身,对堂下众官道,“今日先到这里,诸位回去用心办事。记住,本王的耐心有限。” 众官如蒙大赦,纷纷退去。 偏厅 贾诩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慢慢啜饮。他五十出头年纪,须发已见灰白,面容清癯,眼睛不大,但偶尔一抬,便有精光闪过。穿着件半旧的青色深衣,像个寻常教书先生。 徐晃站在他身后,一身粗布劲装,腰板挺得笔直。这人三十来岁,方脸阔口,眼神沉稳,右手始终按在刀柄附近不是要动手,是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 “文和先生。”徐晃忽然低声道,“你说这凉王真会收留咱们?” 贾诩放下茶盏,声音平缓:“公明啊,咱们现在是什么?丧家之犬。李傕郭汜那边回不去了,天子那边杨奉、董承未必容得下我。关中这地界,除了这位凉王,还有谁能给咱们一碗饭吃?”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朔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披甲,只穿了件玄色常服。他目光先在徐晃身上停了停,又转到贾诩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贾诩起身,长揖到地:“败军之臣贾诩,拜见凉王。” 徐晃跟着抱拳,动作有些僵硬。 刘朔没立刻叫起,走到主位坐下,这才开口:“文和先生,久仰了。” 这话听不出喜怒。贾诩直起身,坦然道:“凉王说笑。诩一介谋士,辗转数主,所献皆诡谲之计,有何可久仰之处?” 倒是坦诚。刘朔手指轻叩扶手:“先生既然这么说,那本王直接问了为何来投我?” 贾诩抬头,与刘朔对视:“因为凉王是聪明人。” “哦?” “聪明人知道,这乱世里,清谈道德救不了人命,迂腐仁义打不下江山。”贾诩缓缓道,“凉王七年经营凉州,东出七日破五城,入长安不烧不杀,反倒开仓放粮。该狠时狠,该仁时仁,该快时快,该稳时稳。这样的主公,值得投效。” 顿了顿,他补充道:“况且,凉王手里先帝密诏。论法统,不输任何人;论实力,坐拥凉州关中;论民心,入长安后秋毫无犯。诩虽愚钝,也看得出天命在谁。” 刘朔笑了。这话七分真三分捧,但听着舒服。 “那公明将军呢?”他看向徐晃,“你护驾东逃,是忠臣。为何不去追天子,反来我这儿?” 徐晃沉默片刻,闷声道:“晃一介武夫,不懂那些大道理。但眼瞅着天子从长安逃出去时,百官饿死路边,羽林卫自相残杀杨奉将军想护驾,董车骑想揽权,李傕郭汜在后面追。这忠,忠得憋屈。” 他抬起头,眼神直愣愣的:“凉王进城那天,晃在城外山头看着。十万大军,令行禁止,不扰民,不劫掠。后来开仓放粮,粥棚救活了多少人。晃就想,跟着这样的主公打仗,痛快,不亏心。” 话说得糙,但实在。 刘朔心里其实已经乐开花了。贾诩啊,这可是贾诩《三国演义》里那句文和乱武说的就是这位爷。虽然这一世他还没干出那么惊天动地的事儿,但能在董卓、李傕手下混得开,还能全身而退,绝对是顶尖的谋士。 更别说还搭个徐晃这位可是五子良将之一,曹操手里的大将! 但他面上不能太露,只点了点头:“二位既然诚心来投,本王自当以诚相待。文和先生暂任军师祭酒,参赞军务。公明将军你原任何职?” “骑都尉。”徐晃道。 “那便先领骑都尉,归关羽将军节制。待日后立功,再行升赏。” 贾诩和徐晃对视一眼,再次躬身:“谢主公” 这称呼变了,便是认主了。 刘朔这才起身,亲自扶起贾诩:“先生请起。不瞒先生说,本王这些日子正头疼长安城百废待兴,关中各郡县人心未附,东边李傕郭汜还在蹦跶,南边刘表、北边袁绍都盯着这儿。先生来得正是时候。” 贾诩顺势起身,沉吟道:“主公所虑,诩略知一二。当务之急有三:其一,彻底肃清关中残余势力,尤其是张济、樊稠两部;其二,安抚流民,恢复农桑,关中沃野千里,一年可定根基;其三……” 他看了眼刘朔:“处理好与天子的关系。” 刘朔挑眉:“先生请细说。” “天子东逃,如今应在曹阳一带。李傕郭汜追击甚急,杨奉、董承恐难久支。”贾诩缓缓道,“若天子落入李傕之手,他们或会挟天子西返,与主公再争关中;若天子被关东诸侯所迎,则主公奉天子令不臣的大义名分,便要打折扣。” 刘朔点头。这也是他最近在琢磨的事。 “依先生之见?” “遣一员大将,率精兵东出,名为迎驾,实为……”贾诩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将天子请回长安。但切记,姿态要做足,要显得是救驾,不是劫驾。最好等李傕郭汜把天子逼到绝境时,再出手。” 贾诩笑了:“且潼关守将张横,是诩旧部。若主公信得过,诩修书一封,他可献关。” 刘朔一拍大腿:“好!” 这可是天大的好消息。潼关是关中东大门,拿下潼关,整个关中就彻底锁死了。东边谁来都不怕。 “不过……”贾诩话锋一转,“主公入主长安,关东诸侯必生忌惮。袁绍、曹操、袁术,甚至荆州的刘表,都可能有所动作。主公需早做准备。” 刘朔点头。这才是顶级谋士的眼光,不只盯着一城一地,而是看整个天下棋局。 三人又谈了小半个时辰。从关中治理到天下大势,贾诩果然名不虚传,分析问题一针见血,所提建议虽有些狠辣,但确实实用。徐晃话不多,但偶尔插一句,都在点子上。 最后刘朔亲自送二人出府,安排宅院,赏赐衣物钱粮。礼遇之厚,连贾诩这般沉静的人都有些动容。 回到书房,程昱已经在等了。 “主公真要用贾诩?”程昱皱眉,“此人名声……不太好。” “我知道。”刘朔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程先生,咱们现在缺人啊。你、陈宫,都是大才,可要治理关中、图谋天下,两个人哪够?贾诩是有污点,但他有真本事。用好了,是一把快刀。” 他顿了顿:“况且,他主动来投,我若不用,传出去,天下人才谁还敢来?要成大事,就得有容人之量哪怕是毒士,只要刀刃朝外,就行。” 程昱默然,半晌叹道:“主公胸襟,昱不及也。” 刘朔笑了:“先生别捧我。对了,贾诩说能劝降潼关,这事你盯着点。若能成,咱们就真的站稳脚跟了。” 窗外天色渐暗。 刘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未化的积雪。贾诩、徐晃这是第一批主动来投的关中文武。虽然各有各的算计,但这是个好兆头。 说明他刘朔,不再只是凉州的那个藩王,开始有人认可是能成事的主公了。 乱世里,什么最珍贵?人才啊。 他忽然想起前世那句老话:二十一世纪最贵的是人才。 放在这汉末,一样适用。 “对了。”他转身,“贾诩的宅子,挑个好的,离府近些。徐晃那边,从缴获的战马里挑几匹好的送过去。既然要用,就得让人家安心。” 程昱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扶风太守韦端刚才私下求见,说想将女儿送入府中……” “打住”刘朔摆手,“就说本王忙于政务,无心家事。这些联姻的把戏,让他们省省。” 他现在哪有心思纳妾?长安城里一堆烂摊子,关东诸侯还在虎视眈眈着呢。 ------------ 第173章 关陇尽握 正月初八,潼关献降的消息传到长安时,刘朔正在看春耕的账册。 “报潼关守将张横,率部三千二百人,开城请降,贾军师手书在此!”传令兵跑得满头大汗,呈上一封绢书。 刘朔接过,扫了两眼,笑了。 贾诩还真是说到做到。信里说得很客气,什么仰慕凉王威德不忍关东战火再起,但刘朔知道,实际无非是张横看清了形势长安都丢了,潼关一座孤关守个屁?还不如卖个人情,换个前程。 “张辽。”他抬头,“你带五千兵去接收潼关,仔细清点守军、粮草、军械。张横若诚心归附,就让他仍守潼关,归你节制;若有异心……” 他没说完,张辽抱拳:“末将明白。” 张辽走后,刘朔把绢书递给程昱:“先生看,潼关一下,咱们这关中,算是彻底捂严实了。” 程昱抚须,眼中也有喜色:“潼关、武关、萧关、大散关,关中四塞,如今尽在主公之手。东拒关东,西控凉州,南制汉中,北御胡虏这可是王霸之基啊。” 刘朔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从陇关到潼关,八百里秦川,现在全插上了黑色小旗。这片土地,西起陇山,东至潼关,南依秦岭,北临渭北高原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关陇。 他手指划过地图,思绪却飘远了。 前世读史,总听什么关陇集团关中出将。从先秦的秦军锐士,到汉初的关中良家子,再到后来的府兵根基这片土地,似乎天生就是为战争准备的。 为啥?刘朔在凉州待了十年,渐渐琢磨出点门道。 首先是地形。四塞之地,易守难攻,只要把几个关口一卡,外面千军万马也进不来。当年秦国就是这么干的,关起门来搞发展,等攒够本钱了,东出函谷,横扫六国。 其次是民风。关中这地方,说好听点是尚武淳朴,说难听点就是又穷又硬。土地不算肥沃,雨水也不多,老百姓想过好日子,要么老实种地,要么豁出去拼命。所以自古以来,关中人当兵的多,而且打仗不要命反正家里也没啥牵挂。 再者是传统。从商鞅变法开始,秦国就搞军功爵制,杀敌立功就能封爵得地。这套制度深入骨髓,哪怕汉朝四百年了,关中人的血液里还流淌着上阵砍人头,回来换富贵的念头。董卓为啥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西凉军?不是他多能忽悠,是关中这块土壤,本来就适合养兵。 “程先生。”刘朔忽然问,“你说,董卓当年在关中,满打满算也就两三年吧?怎么就能拉出十几万兵?” 程昱想了想:“一是他吞并了何进、丁原的旧部;二是他放纵士卒劫掠,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三嘛……”他顿了顿,“关中长期屯驻中央军,北军五校、羽林、虎贲,虽然烂了,但架子还在。董卓把这些架子填上人,就成了他的兵。” 刘朔点头。这就对了关中不缺兵源,缺的是组织和装备。 而这两样,他都有。 凉州十年,他建了完备的军工作坊,百炼钢的刀枪甲胄能自产自足;他推行讲武堂,培养了基层军官;他整合羌胡,驯出了优质战马。 现在有了关中的人力,再加上凉州的装备和训练体系…… “传令。”刘朔转身,眼中闪着光,“从即日起,在关中三辅之地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募兵。年龄十六到四十,身体健壮者,皆可应募。待遇从优:入伍即发安家钱五千,月俸粟三石,布一匹。有功者,按凉州军功爵制升赏。” 程昱一惊:“主公,这待遇是不是太高了?凉州老兵也不过如此。” “不高怎么招人?”刘朔笑道,“关中刚经战乱,百姓困苦。咱们给钱给粮,他们才有活路,才会真心卖命。再说了”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渐暖的日头:“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粮,是时间。袁绍、曹操、袁术这些人,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坐大。必须尽快练出一支能打的关中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程昱默然,半晌叹道:“主公英明。只是一下子募兵太多,恐难统御。” “分批来。”刘朔早有打算,“第一期先募三万,就在长安周边设营训练。教官从凉州老兵里挑,训练方法照搬讲武堂那套队列、纪律、阵型、体能,一个不能少。三个月,我要看到一支像样的军队。” 他顿了顿:“另外,在关中推行军功田制。凡立战功者,按爵位赏田,免税三年。阵亡者,家中免赋五年,子女由官府抚养至成年。” 程昱眼睛一亮:“此策若能推行,关中男儿必效死力” 当然会效死力。刘朔心里清楚,对老百姓来说,什么忠君爱国都是虚的,实实在在的土地、粮食、免税,才是他们拼命的原因。商鞅早就证明过这一点。 正说着,陈宫匆匆进来:“主公,扶风、冯翊几个大族派人来,说愿献粮十万石、钱千万,只求” “只求什么?”刘朔挑眉。 “只求主公不要动他们的私兵部曲,还有允许他们子弟入仕。” 刘朔笑了。这些地头蛇,消息倒是灵通。他刚说要募兵,他们就怕了怕自己手里的武装被收编,怕在新政权里没位置。 “告诉他们,私兵部曲,十日内必须上报人数、装备,接受整编。愿从军者,待遇与募兵等同;愿归农者,分田安置。至于子弟入仕……”刘朔想了想,“可以,但要经过考核。文职考经史律令,武职考兵法骑射。有真本事的,我欢迎;想混日子的,趁早滚蛋。” 陈宫苦笑:“这话是不是太硬了?” “乱世用重典。”刘朔摇头,“关中这些豪族,董卓在时依附董卓,李傕在时依附李傕,个个都是墙头草。现在咱们刚站稳,不把他们收拾服帖了,将来必生祸患。”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些:“不过,可以给点甜头。献粮的,按市价八成折算,算他们捐输,登记在册,日后减税时优先考虑。献钱的,可以赎买部分田产咱们不是要推行军功’吗?总得有地吧?从他们手里买,价格公道些,双方都体面。” 陈宫恍然。这是又打又拉,既收权,又给活路。 “还有一事。”程昱忽然道,“主公既已握有关陇,当定都于长安。金城那边” “金城还是根基,不能丢。”刘朔道,“这样,我在长安设西京,金城为北京。长安总揽天下,金城节制凉州、西域。两都并立,互相呼应。” 这主意其实是从明朝两京制学的。北京南京,一北一南,既能控制全国,又能保留退路。现在他这西京北京,也是一个道理。 “另外。”刘朔想起什么,“派人回金城,把我母亲、王妃,还有格物院、讲武堂的核心人员,都接来长安。往后,长安就是咱们的大本营了。” 十年了,从那个冷宫弃子,到凉州藩王,再到如今坐镇长安这条路,总算走到了一个像样的起点。 程昱、陈宫退下后,刘朔一个人走到庭院里。 正月里的长安,积雪消融,枝头隐隐有了绿意。远处的市集传来人声,那是百姓在购置年货虽然年已经过了,但新朝新气象,大家心里都有盼头。 他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几句诗,好像是杜甫的?记不清了,只模糊记得什么“秦中自古帝王州”。 是啊,关中这地方,周秦汉,多少王朝从这里崛起。如今轮到他刘朔了。 不过,他和那些前辈不一样。 他不要做第二个刘邦,第二个刘秀。他要做的,是终结这乱世,是避免那个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悲剧,是让华夏文明不至于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沉沦。 路还长着呢。 潼关拿下了,关中基本稳了,但东边还有曹操、袁绍,南边有刘表、刘璋,北边有胡人,西边……哦西边是自己的地盘。 一步一步来吧。 刘朔深吸一口气,初春的空气还带着寒意,但已能嗅到泥土复苏的气息。 关陇尽握,只是开始。 接下来,该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关陇铁骑了。 他转身回屋,铺开纸笔,开始写下一阶段的计划: 一、整军练兵,三月内练成三万新军。 二、恢复农桑,确保秋收。 三、梳理吏治,选拔人才。 写着写着,他忽然笑了。 前世当社畜时,最烦写计划书。现在倒好,天天写,还写得挺带劲。 果然,当老板和当打工仔,心态就是不一样。 ------------ 第174章 春耕 正月十五,上元节。 长安城里难得有了几分热闹。百姓们发现凉州军不但不抢,还真的开仓放了粮,街上巡逻的士卒看到老弱还会搭把手,胆子便渐渐大起来。坊市间挂起了零星的灯笼,虽然远不如从前盛况,但总算有了点人气。 相国府里,刘朔却忙得脚不沾地。 正堂改成的议事厅里,长条案几上堆满了竹简、绢书、账册。左边坐着程昱、陈宫、贾诩,右边是关羽、张辽、徐晃、高顺、马超。典韦站在门口,像尊门神。 “先说春耕。”刘朔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睡得少,眼睛里全是血丝,“程先生,从凉州调来的曲辕犁,到哪了?” 程昱翻看手中的簿册:“第一批三千具已过陇关,正运往关中各县。但这种新犁需要牲口拉,眼下关中牛马紧缺……” “那就用骡子、驴,实在不行人拉”刘朔打断道,“告诉各县,王府出钱租借牲口给无牛农户,租金减半。另外,凉州牧场那边再调五千头耕牛过来,分批运送。” 他顿了顿:“还有棉衣。去冬关中冻死多少人,统计出来了吗?” 陈宫脸色凝重:“仅长安及周边三县,去冬冻死者逾三千人,多为老弱。若算上整个关中,恐不下万数。” 堂内一阵沉默。乱世里人命贱,但听到具体数字,还是让人心头沉重。 刘朔闭眼片刻,再睁开时目光决绝:“传令凉州工坊,棉衣产量再提三成。先从军中调拨两万件旧棉衣,发给最困苦的农户。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贾诩忽然开口:“主公仁德。不过……如此大举赈济,府库能支撑多久?” “撑不住也得撑。”刘朔看向他,“文和先生,你知道关中百姓现在最缺什么?不是缺忠君爱国的道理,是缺一件暖衣,一口饱饭,一块能种的地。咱们刚来,得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才会真心认你这个主子。” 贾诩点头,不再多言。 “接着说田地。”刘朔转向程昱,“清查关中大族田产,进行得如何了?” 程昱面露难色:“进展……不太顺。那些世家豪族表面配合,实则各种推诿拖延。有的说地契遗失,有的说田亩册子被乱兵焚毁,还有的搬出祖制,说田产乃先祖所传,岂可轻动。” 刘朔冷笑:“祖制?我手里有天子密诏,有传国玉玺,我说的话就是新制,告诉他们,十日之内,所有田产必须登记造册,逾期不报者,田产一律充公”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但也不是全不讲理。凡是主动配合的,可按市价八成赎买部分田产,钱三年付清。另外,允许他们保留祖宅、祭田但不得超过百亩。其余的,全部收归王府。” 陈宫迟疑:“主公,如此会不会逼反他们?” “反?”刘朔笑了,“他们拿什么反?私兵部曲都被咱们整编了,钱粮咱们有刀把子看着,他们能翻起什么浪?再说了” 他手指敲着案几:“关中这些大族,韦家、杜家、杨家,哪个不是几百年根基?树大根深不假,但根子烂了的也不少。咱们给他们留活路,还允许子弟考核入仕,这是恩典。若还不识抬举……” 他没说完,但堂内众将都懂。 不识抬举的,就是下一个李傕。 “田地收上来后,怎么分?”程昱问。 “按户分。”刘朔早有腹案,“成年男子每人三十亩(当时的一亩比现在的多这里按照现在的哦),女子二十亩,老人孩童十亩。地只有使用权,不准买卖,不准转租。耕种满十年,若无荒废,使用权可传子孙。若无力耕种,可交还王府,另行分配。” 这是变相的“均田制”,但又留了余地。土地国有,避免兼并,但又给百姓长期使用的盼头。 “还有林地。”刘朔补充道,“靠近山区的村子,每户除了田地,再分十亩林地。允许砍柴、采果、甚至打猎但每砍伐三棵树,且必须补种五棵。违者重罚。” 马超忍不住插话:“主公,这……砍柴还要管?” “当然要管”刘朔瞪他一眼,“你当那些山上的树是砍不完的?我告诉你,咱们现在管起来,定下规矩,这片山才能传下去,子子孙孙才有柴烧。” 马超挠挠头,似懂非懂。 贾诩却眼中一亮:“主公此法大善。既解民生之困,又养山林之利。只是……需专人监管。” “设山林司,各县配属吏,专管此事。”刘朔道,“俸禄从王府出,不得向百姓收取分文。若有索贿,斩。” 说完了土地、山林,刘朔又转向水利。 “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但这些年战乱,水利失修,多少良田荒废。”他指着地图上渭水、泾水几条大河,“今年春耕前,必须在各主要河道架设大型水车,引水灌溉。工部哦,咱们现在没工部,就先让格物院的人过来,带上图纸工匠,尽快开工。” 程昱苦笑:“主公,这又要钱啊……” “钱从哪儿来?”刘朔早有打算,“第一,抄没李傕郭汜的家产;第二,关中盐铁专营盐池的盐,凉州的铁,运过来卖,利润归王府;第三,发行春耕债,年息三分,面向关中富户募集。告诉他们,这是借,不是抢,本息三年还清。” 贾诩抚掌:“主公这三策,可谓软硬兼施。抄没逆产,天经地义;盐铁专营,历代皆有;发行债券,更是高明既得钱粮,又不失人心。” 刘朔摆摆手:“别捧我,事情能不能成,还得看诸位。云长、文远,你们负责剿灭关中残余乱兵,确保春耕期间地方安宁;公明、孟起,你们带兵协助各县分发农具、种子;高顺,你盯紧那些大族,有异动立刻镇压。” 众将抱拳:“诺” “程先生、陈先生,政务就拜托二位了。文和先生随我坐镇长安,统筹全局。”刘朔起身,走到堂中,“诸位,春耕是今年头等大事。关中若丰收,咱们就有了立足之本;若歉收,十几万大军饿肚子,什么霸业都是空谈。” 他环视众人,声音凝重: “我知道诸位辛苦。但咱们走到今天不容易,从凉州到长安,死了多少弟兄?不能前功尽弃。今年春耕,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堂内肃然。 议事毕,众人散去。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关中平原。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虽然上元节已过,但百姓有了点余粮,总想过得热闹些。 他忽然想起前世在农村老家的春耕。那时候还是孩子,跟着爷爷下田,踩在湿润的泥土里,看大人们弯腰插秧,空气里都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没想到这一世,他要为一整个关中的春耕操心。 “主公。”贾诩去而复返,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这是张绣那边的最新消息。” 张绣,张济的侄子。张济死后,他领着叔父的残部七八千人,盘踞在关中东北的冯翊一带,既不降,也不战,态度暧昧。 “怎么说?”刘朔接过竹简。 “张绣遣使来,说愿降,但有几个条件。”贾诩道,“一是保留本部兵马,二是任命他为冯翊太守,三是……想求娶主公一位妹妹。” 刘朔笑了:“胃口不小啊。兵马、地盘、联姻,全要。” “主公的意思是……” “告诉他,兵马可以保留,但必须接受整编,归张辽节制。冯翊太守不行太守要由王府任命,但他可以当冯翊都尉,掌兵。至于联姻……”刘朔想了想,“我哪来的妹妹?。这样,你告诉他,联姻之事可从长计议,若他诚心归附,我自不会亏待。” 贾诩点头:“诩明白了。还有一事,徐荣旧部约三千人,在蓝田一带落草,首领叫胡车儿,派人来问,能不能招安。” “胡车儿?”刘朔记得这个名字,演义里偷典韦双戟的那位,“可以招安,待遇与其他降军一样。但必须下山接受整编,不许再劫掠百姓。” “诺。” 贾诩退下后,刘朔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长安城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春耕、招抚、整军、治吏……千头万绪,但总算有了章法。 他想起前世那句老话:发展才是硬道理。 在这乱世,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谁就能得民心。谁有民心,谁就能得天下。 关中这块地,他要把它变成铁打的根基。 然后,东出,扫平群雄,结束这该死的乱世。 路还长,但至少,第一步迈出去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关上窗。 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忙。 但今夜,他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为关中大地,终于要迎来久违的春天。 ------------ 第175章 原氏入主长乐宫 二月二,龙抬头。 长安城外十里亭,柳树刚抽新芽,道旁残雪未消。刘朔一大早就在这儿等着,身后跟着程昱、贾诩几个文臣,还有一队亲兵。他没穿甲胄,只一袭玄色深衣,站在初春的寒风里,眼睛一直盯着西边官道。 “主公,时辰还早,不如到亭里歇歇?”程昱劝道。 刘朔摆摆手:“再等等。”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从凉州出发前,他特意吩咐去接人的队伍:“慢慢走,不着急,务必让老夫人舒舒服服地到长安。”其实心里恨不得他们插翅飞过来。 这些日子在长安,他住相国府,睡李傕那张镶金嵌玉的床,总觉得不是滋味。未央宫就在那儿,空着,可他一次没进去过。陈宫他们私下议论,说主公这是恪守臣礼,不敢僭越。只有他自己知道不是不敢,是不想。 西汉定都长安后,形成 “帝居未央,后居长乐” 的固定制度 他要等他母亲先住进去。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车马缓缓出现在官道尽头。最前面是百来骑护卫,中间三辆马车,后面跟着辎重车辆。旗帜上绣着凉字,在春风里舒卷。 刘朔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几步。 马车在亭前停下。第一辆车的帘子掀开,先下来两个侍女,然后小心翼翼地扶出一位妇人。 四十来岁年纪,鬓角已见霜色,穿着件半旧的深青色曲裾,外罩一件皮袄那是刘朔在凉州时特意猎来给她做的。面容温婉,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眼神清亮,一看就是年轻时极美的女子。 原氏。 刘朔的生母,那个在深宫里忍辱偷生,把儿子拉扯大的宫女。 “母亲”刘朔声音有点哑,几步上前,撩袍就要跪。 原氏一把扶住他,手微微发抖:“朔儿……快起来,你现在是王了,哪有王跪人的道理……” “儿子跪娘,天经地义。”刘朔执意跪下,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 身后程昱、贾诩等人面面相觑,也连忙躬身行礼。 原氏眼圈红了,摸着儿子的头,好半天才说:“瘦了……也黑了。这一路打仗,吃了不少苦吧?” “不苦。”刘朔起身,扶住母亲的手臂,“母亲这一路才辛苦。从凉州到长安,千里迢迢……” “不辛苦。”原氏笑了,眼角皱纹舒展开,“车上垫得厚厚的,还有炭炉。你派来的人伺候得周到,比在凉州时还舒服。” 这时第二辆车上的人也下来了。 甄宓穿着鹅黄色袄裙,披着白狐裘,由侍女扶着,婷婷袅袅地走过来。她怀孕五个月了,小腹微隆,气色却很好,脸颊红润润的。后面还跟着鄯善公主、精绝女王两位侧妃,都是一身胡装,英气中带着妩媚。 “妾身拜见大王。”甄宓要行礼。 刘朔赶紧虚扶:“有身子的人,别多礼。路上可还安稳?” “安稳。”甄宓柔声道,“就是母亲惦记大王,夜里常睡不好。” 原氏轻拍儿媳的手:“净瞎说,我睡得可香了。” 众人都笑。 刘朔这才看向第三辆车车上下来几个文士模样的人,还有几个工匠打扮的。那是格物院、讲武堂的核心人员,是他特意要求接来的。 “诸位辛苦。”他拱手。 那些人连忙还礼,神色激动。从凉州到长安,从边地到帝都,这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寒暄片刻,刘朔扶着母亲上了自己的马车。车队缓缓向长安城驶去。 车内,原氏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田野。正是春耕时节,田里有农夫在忙碌,远处还能看到新架起的水车,吱呀呀地转着。 “这些……都是你安排的?”她轻声问。 “嗯。”刘朔点头,“关中这些年被祸害得不轻,得让百姓喘口气。” 原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父皇要是能看到……该多好。” 刘朔没接话。对那个便宜皇帝爹,他感情复杂。有恨,也有那么一点点同情。但人都死了,说这些没意思。 马车进了长安城。 原氏看着宽阔的街道、整齐的坊市、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睛慢慢睁大。她这辈子,前半生活在深宫那方寸之地,后半生活在凉州边城,何曾见过这般气象? “这就是长安啊……”她喃喃道。 “嗯,长安。”刘朔握住母亲的手,“母亲,以后咱们就住这儿。” 车队没有往相国府方向走,而是径直往北,穿过几条大街,最后停在一座巨大的宫门前。 朱红的宫墙,高耸的阙楼,匾额上两个鎏金大字:长乐。 原氏愣住了:“这是……” “长乐宫。”刘朔扶她下车,“西汉旧制,帝居未央,后居长乐。娘,从今天起,您就住这儿。” 原氏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刘朔赶紧扶住。 “朔儿,这、这不合规矩……”她声音发颤,“娘一个宫女出身,怎么配住长乐宫?这要是传出去……” “谁敢说三道四?”刘朔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您是灵帝妃嫔,是我刘朔的生母。如今我坐镇长安,您就是这长安城里最尊贵的女人。住长乐宫,天经地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未央宫……先空着。什么时候该住进去,我自有分寸。” 这话说得含蓄,但原氏听懂了。她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从襁褓里一点点带大,如今已能撑起一片天的儿子,眼眶又湿了。 “你呀……从小就倔。”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娘听你的。” 宫门缓缓打开。 里面不是想象中那种金碧辉煌、肃杀威严的景象。庭院里种了桃树、李树,有些已经打了花苞。回廊下摆着几盆兰花,显然是新移栽的。正殿的布置也简洁雅致,屏风、案几、坐榻,都是素雅的样式,但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最显眼的是东暖阁窗前摆着一张软榻,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旁边小几上放着茶具、棋盘,甚至还有几卷书。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凉州金城的雪景。 那是原氏在凉州时常看的那幅画。 “这些……”她转头看儿子。 “我让人按您在凉州时的喜好布置的。”刘朔笑道,“怕您住不惯。” 原氏走到软榻前坐下,摸了摸锦褥的料子,又看了看窗外的桃树,忽然笑了:“怎么住不惯?这儿比凉州暖和,花草也多……就是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空得慌。” “不是一个人。”刘朔在母亲面前蹲下,像小时候那样仰头看她,“宓儿她们也住这儿,陪您。等孩子生了,您还能带孙子。这宫里地方大,到时候您想种花就种花,想养鸟就养鸟,怎么舒服怎么来。” 原氏摸摸儿子的脸,叹了口气:“你啊,什么都替娘想好了。” “应该的。”刘朔握住母亲的手,“当年在宫里,您护着我。现在,该我护着您了。” 母子俩说了会儿话,甄宓她们也安顿好了,过来请安。刘朔这才起身,对程昱等人道:“走吧,去相国府,还有事要议。” 走到宫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甄宓在一旁陪着说话,阳光透过窗格洒进来,暖洋洋的。 这才像个家。 虽然这个家,在皇宫里。 回相国府的路上,贾诩忽然问:“主公今日入住长乐宫,明日消息传开,关东那些诸侯恐怕……” “恐怕什么?”刘朔淡淡道,“说我僭越?说我图谋不轨?随便他们说。我母亲住长乐宫,怎么了?未央宫我还空着呢,够给他们面子了。” 他顿了顿,冷笑:“这天下,迟早要凭实力说话。我现在坐拥凉州、西域、青海、关陇,兵精粮足。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等我把刀架到他们脖子上的时候,看他们还说不说。” 贾诩不再多言。 回到相国府,果然已经有一堆事等着。春耕的进度、新兵的训练、各郡县的禀报……刘朔埋首处理,一直到深夜。 合上最后一卷竹简时,他忽然想起什么,问亲兵:“长乐宫那边……老夫人歇下了吗?” “回主公,一个时辰前就歇了。王妃说,老夫人今日高兴,晚膳多用了半碗粥,睡得也踏实。” 刘朔点点头,走到窗边。 夜色里的长安城静悄悄的。远处长乐宫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只有几点灯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那个冰冷的宫殿里,母亲抱着他,在漏雨的屋檐下,哼着歌哄他睡觉。 那时候她那么年轻,那么美,眼里却总是带着愁。 现在好了。 她住进了长乐宫,有儿媳陪着,马上还要有孙子。再不用担惊受怕,再不用看人脸色。 这十年折腾,值了。 刘朔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 第176章 迟来的冠礼 二月初八,长安下了场春雨。 刘朔正在看格物院送来的水车图纸,外头滴滴答答的,屋里却暖和。炭盆烧得正好,他脱了外袍,只穿件单衣,拿着炭笔在图上改改画画——前世好歹是工科生,对机械还有点概念。 正琢磨着水车轴承怎么改进能省点力,门外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程昱、陈宫、贾诩三人站在那儿,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怎么了这是?”刘朔放下炭笔,“春耕出问题了?” 程昱先开口,语气郑重得有点怪:“主公,您今年……二十有四了吧?” 刘朔一愣:“啊,过了年刚二十四。怎么了?” 陈宫上前一步,胡子微微颤抖:“二十四了,还没行冠礼,没有表字。主公,这是臣等失职啊” 刘朔这才反应过来。 冠礼,表字。这茬他早忘到脑后去了。前世哪有这些讲究?这一世在凉州,先是忙着活命,后是忙着打仗,再后来治理一方,谁顾得上这个?手底下的人也都习惯了叫他主公大王,他自己也觉着挺好。 “这个……不急吧?”他挠挠头,“现在不是挺好吗?大家知道叫谁就行。” “不可”程昱难得这么激动,脸都涨红了,“主公如今坐拥雍凉、节制关陇、西域、青海,麾下带甲十余万,治下百姓数百万。如此身份,岂能没有表字?传出去,天下人岂不笑话?” 贾诩也慢悠悠开口:“主公,这不是小事。名正才能言顺。有表字,才算是真正的成人,才够资格参与天下这盘棋。否则在那些世家大族眼里,您永远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这话戳到痛处了。刘朔皱起眉。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对。这时代讲究这些,就像后世谈生意得有名片、有头衔一样。没表字,确实显得不正规。 “那……现在办?”他试探着问。 “必须办”陈宫斩钉截铁,“而且不能草率。只是……”他顿了顿,面露难色,“按礼制,冠礼当由父亲或宗室长辈主持。可先帝已崩,宗室如今……” 刘协那个小皇帝还在东边逃难呢,就算在,也不可能来给他主持冠礼。其他刘姓宗室?要么死光了,要么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苟延残喘。 程昱沉吟道:“实在不行,只能请老夫人主持。老夫人是主公生母,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只是这表字……”陈宫看向刘朔,“得先定下来。主公可有属意的?” 刘朔哪想过这个?前世他叫刘能。这一世叫刘朔,朔是初一的意思,据说是他娘生他那天正好是初一。表字?完全没概念。 “几位先生觉得呢?”他把皮球踢回去。 三人显然早有准备。 程昱先说:“按汉室惯例,皇子表字多为伯字开头。先帝二子,刘辩表字伯和,刘协表字伯和——不对,刘协好像是伯和?记不清了。总之,主公当用伯字。” 陈宫接着道:“主公名朔,朔者,初也,始也。表字当与此相合。臣想了几个:伯诚、伯业、伯祚、伯基。诚者,信也,与朔之初始相应,寓意主公以诚立基;业者,功业也;祚者,福祚也;基者,根基也。” 刘朔听完,嘴角抽了抽。 伯诚、伯业还行,伯祚……听着像伯祖,怪怪的。伯基?他差点笑出声——这要搁前世,不得被人笑死? “就伯诚吧。”他选了第一个。 程昱抚掌:“好,伯诚好,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主公以诚治天下,必得人心。” 表字定了,接下来就是冠礼。 可问题又来了——谁来主持?谁来赞者?谁来宾客?长安城里现在倒是有不少降官,但让他们来参与这种半僭越的仪式,恐怕没人敢。 最后还是贾诩出了主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礼。既然宗室无人,那就从简。请老夫人主持,臣等三人为宾,再请几位老臣观礼,也就是了。虽不合古制,但也算有个交代。” 刘朔其实无所谓,但看程昱陈宫那一脸委屈主公了的表情,知道这事对他们很重要,便点头答应。 二月初十,长乐宫 仪式简单得近乎寒酸。 正殿里摆了几张案几,坐着的除了原氏,就是程昱、陈宫、贾诩,外加关羽、典韦两个从凉州跟来的老臣——都是当年在刘朔最艰难时投靠的,算是最早的班底。 刘朔穿着特地赶制出来的玄端礼服其实也就比平常衣服正式点,头上还没戴冠,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原氏坐在主位,手微微发抖。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在宫里给灵帝磕头,何曾主持过什么礼仪?可儿子说需要她,她就硬着头皮上了。 程昱作为“大宾”,起身念了一通祝词。文绉绉的,刘朔半懂不懂,只听出大概意思是:你小子长大了,要承担责任了,以后好好干。 然后原氏颤巍巍起身,从侍者捧着的托盘里取过缁布冠——就是普通的黑布冠,连玉都没有戴在刘朔头上。 “朔儿……”她声音哽咽,“从今往后,你就是大人了。要……要好好的。” 刘朔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儿子谨记母亲教诲。” 第二加皮弁,第三加爵弁。三加完成,程昱又念:“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伯诚甫。” 刘朔再拜:“刘朔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就这么完了。 没有钟鼓齐鸣,没有宾客云集,甚至没几个人知道。但程昱、陈宫两人眼圈都红了。 礼毕,刘朔换回常服,到偏殿用饭。说是宴,其实就几样简单菜肴,一壶温酒。 程昱举杯,声音还有些发颤:“主公……伯诚。今日虽简陋,但总算……总算有了名分。臣等……惭愧啊。” 陈宫也叹道:“若是太平年月,主公的冠礼当在洛阳太庙,宗室云集,百官观礼。如今委屈主公了。” 刘朔笑了,举杯跟几人碰了碰:“几位先生这是什么话?我刘朔能有今天,全靠诸位辅佐。冠礼就是个形式,有更好,没有也无所谓。咱们是靠刀枪打下的基业,不是靠这些虚礼。”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明白,这仪式对程昱他们来说,意义重大。 这就像……就像家里孩子终于大学毕业了,长辈非得办个酒席庆祝一样。虽然孩子自己觉得没必要,但长辈心里踏实了。 贾诩慢慢啜着酒,忽然道:“主公,有了表字,往后行文、盟誓、外交,便都名正言顺了。关东那些诸侯再想拿无字说事,也说不出口了。” 刘朔点头。这倒是真的。 吃完饭,众人散去。刘朔陪母亲说了会儿话,才回相国府。 雨已经停了,夜空清澈,星子明亮。 他走在长安的街道上,亲兵远远跟在后面。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二十四岁。 前世这个年纪,他刚大学毕业,在出租屋里刷简历,为找工作发愁。这一世,他已经手握半壁江山,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有时候想想,真像一场梦。 “伯诚……”他念了一遍自己的表字,摇摇头笑了。 还挺好听。 至少比“伯基”强。 回到书房,案上堆着未处理的公文。他坐下,拿起一卷,忽然想起什么,提笔在落款处工工整整写下: “朔,字伯诚,顿首。” 看着这几个字,他愣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他就是刘伯诚了。 虽然这冠礼办得寒酸,虽然这表字来得迟,但……总算齐活了。 乱世诸侯,汉室宗亲,凉州之主,关中摄政。 现在,还是个有表字的成年人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挺好。 ------------ 第177章 逐渐繁荣的关中 三月中,春耕总算是忙完了。 刘朔站在长安城头往下看,城外田野一片新绿。麦苗刚探出头,嫩生生的,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田埂上能看到农夫弯腰忙碌的身影,远处新架的水车吱呀呀转着,把渭水引到渠里,哗啦啦的响。 “主公,各县报上来的春耕册子,差不多齐了。”程昱捧着厚厚一摞竹简上来,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模样,“今年关中下种面积,比去年多了三成。要是风调雨顺,秋收应该不错。” 刘朔接过册子翻了翻。数字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得懂——前世做项目报表看惯了。扶风郡下种十二万亩,冯翊郡九万,京兆尹这边最多,十五万亩。加起来三十多万亩,听着不多,但考虑到关中刚经战乱,人口流失,这已经不容易了。 “种子、农具都发到位了?”他问。 “都到位了。”程昱点头,“凉州运来的曲辕犁,各县总共发了五千具。耕牛租借了三千多头,剩下的用骡子、驴,实在不行就人拉。老百姓挺感激的,有的老农跪在田埂上磕头,说这辈子没用过这么好的犁。” 刘朔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曲辕犁这玩意儿得到唐朝才普及,现在提前几百年拿出来,效果当然好。 “就是”程昱犹豫了一下,“就是有些大族私下抱怨,说咱们把他们的地分了,长工佃户都跑去领自己的地,没人给他们干活了。” “抱怨就抱怨。”刘朔不以为意,“告诉他们,王府正在招工,修驰道、建水渠、造房子,工钱日结,管饭。想干活挣钱,有的是机会,别老想着剥削佃户。” 程昱应下,又道:“还有棉衣。从凉州运来的五万件,加上本地赶制的三万件,都发下去了。冻死的人比去冬少了九成。” 这是个沉重的数字,但刘朔知道,在这时代已经是奇迹。一场雪灾冻死成千上万人,太常见了。 “继续做。”他说,“明年冬天之前,我要关中百姓人手一件棉衣。凉州的棉花不够,就让格物院的人在关中试种。这地方水土好,应该能长。” 两人正说着,陈宫也上来了,手里拿着另一摞文书。 “主公,商业税的事,章程拟好了。”陈宫递过来,“按您说的,农税减半,商税十税一。另外,在长安、陈仓、雍县设市舶司,专管商旅。凡过往货物,值百抽五,发给税引,凭引通行,不得重复征税。” 刘朔仔细看了一遍。这政策其实挺狠——农税减半,意味着王府收入少一大截;商税十税一,听着不高,但加上市舶司的抽成,实际也不低。关键是税引制度,一税通行,杜绝了各地关卡层层盘剥。 “那些商人什么反应?”他问。 “又喜又怕。”陈宫实话实说,“喜的是税明确,不怕被乱收费;怕的是……咱们能不能真的做到一税通行。以前李傕在时也说过类似的话,结果下面阳奉阴违,该收还是收。” 刘朔冷笑:“那就杀几个阳奉阴违的,给他们看看。传令下去,各关卡、渡口,敢有多收一文钱者,斩。商人可直报王府,查实后,不仅退钱,还赏。” “这……”程昱迟疑,“会不会太纵容商贾了?” “商贾怎么了?”刘朔反问,“没有商贾,凉州的盐铁怎么卖到关中?关中的粮食怎么运到凉州?百姓种了粮食,总得卖钱换布匹、农具吧?商业流通起来,经济才能活。经济活了,咱们收的税才多这叫良性循环。” 程昱、陈宫对视一眼,虽然不太懂经济良性循环这些词,但大概意思明白了。 “还有驰道。”刘朔看向西方,“长安到陈仓、到陇关、到凉州的驰道,必须尽快修。标准就按凉州那条来宽六丈,夯土路基,碎石铺面。沿途设驿站,二十里一小站,五十里一大站,供商旅歇脚、换马。” 陈宫苦笑:“主公,这工程……太大了。眼下春耕刚完,正是农闲,可以征发民夫,但钱粮……” “钱从商税出,粮从王府仓里调。”刘朔早有打算,“告诉百姓,修驰道是服役,但管饭,每天还有十文工钱。愿意干的,来者不拒。” “十文?”程昱瞪大眼,“这……这也太高了。往常服役,能管饭就不错了” “不高怎么调动积极性?”刘朔道,“咱们现在不缺那点钱,缺的是时间。驰道早一天修通,凉州的兵、粮、物资就能早一天运到关中。万一东边打起来,这就是生命线。” 这话说服了两人。 政策一道道发下去,关中渐渐有了变化。 最明显的是市集。长安东西两市,原来只有零零散散几十个铺子,现在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全是摊位。卖粮食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卖陶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从凉州来的商人,赶着骆驼队,驮着茶卡盐湖的盐、祁连山的皮毛、西域的干果,在市场上引起轰动。关中人好些年没见到这么齐全的货了,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也有关中本地的农民,挑着自家种的菜、织的布、编的筐来卖。换了钱,转身去买盐、买铁锅、买农具——以前这些东西要么买不起,要么根本买不到。 税吏在市集口设了摊位,商人过来登记货物、交税、领税引。开始还有人想蒙混,被揪出来罚了双倍,闹了几次后,大家都老实了。毕竟十税一确实不高,比起以前层层盘剥,省多了。 四月初,驰道工程开工。 从长安西门开始,向西一路延伸。征发的民夫超过三万,分段施工。王府真的管饭——虽然只是粟米饭加咸菜,但管饱;工钱也真的发每天下工时,现场数铜钱,童叟无欺。 有些老农拿着铜钱,手都在抖:“真给钱啊……真给……”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大族的佃户偷偷跑来报名。主家发现后气得跳脚,可王府明令自愿应募,他们也不敢拦怕被扣上阻挠王命的帽子。 到四月下旬,第一条驰道长安到陈仓段,已经修了三十里。虽然还没铺碎石,但路基夯得结实,马车走在上面平稳多了。有商人试着走了一趟,原来两天的路程,现在一天半就能到。 消息传开,商人更积极了。有些脑筋活的,已经开始筹划在沿途驿站开饭铺、货栈——他们看出来了,这驰道一修通,人流物流肯定多,生意错不了。 五月中,长乐宫。 原氏坐在庭院里晒太阳,手里做着针线是给未出世的孙子做的小衣服。甄宓陪在一旁,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气色红润。 “娘,您听说了吗?”甄宓轻声道,“外头都在传,说咱们大王……是百年不遇的明主。关中这才几个月,就跟换了天地似的。” 原氏笑了,眼神温柔:“他呀,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在宫里时,别的皇子读书玩耍,他偷偷学武、找宦官打听宫外的事。到了凉州更是唉,那些年,吃了多少苦。” 正说着,刘朔来了。他刚从工地回来,袍角还沾着泥土。 “又去修路了?”原氏嗔怪,“你一个王爷,老往工地跑像什么话。” “去看看进度。”刘朔在母亲身边坐下,自己倒了杯水,“母亲,您不知道,那些百姓干起活来多卖力。有个老丈,六十多了,非要来,说他儿子战死了,家里没劳力,挣点钱给孙子买布做衣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给加了工钱。一天十五文。” 原氏摸摸儿子的头:“你心善,随我。” 刘朔笑了。他心善吗?也许吧。但他更清楚,这些百姓是关中稳定的根基。对他们好,他们才会拥护你;他们拥护你,这江山才坐得稳。 晚上,程昱来禀报:“主公,四月份商税收上来了,折钱八百万。农税虽然减半,但也有五百万。加上盐铁专营、市舶抽成,王府本月进账一千五百万钱。” 刘朔挑眉:“不错啊。” “是不错。”程昱难得露出笑容,“而且商税还在涨。照这势头,下半年可能超过农税。就是有些老臣私下议论,说本末倒置重商轻农,不是治国之道。” “让他们议论。”刘朔不以为意,“等秋收粮食满仓,商人缴税充盈府库,他们就不说了。” 他走到窗边,看着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死气沉沉。现在,夜幕下还能看到市集的灯笼,听到隐约的吆喝声。有晚归的农夫扛着锄头走过,有商人牵着驮货的驴子,有孩童在巷口玩耍。 虽然离真正的繁荣还远,但至少,活过来了。 关中是块宝地,只要政策对路,恢复起来很快。历史上,曹操拿下关中后,也是短短几年就恢复了元气,成为对抗蜀汉的根基。 而他刘朔,有超越千年的见识,有凉州十年的积累,有程昱、陈宫、贾诩这些人才。 没理由做不好。 “程先生。”他忽然道,“等驰道修通,凉州和关中连成一体,咱们的根基就稳了。到时候,东可图中原,南可制荆益,北可御胡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这乱世,该到头了。” 程昱长揖:“臣,拭目以待。” 窗外,初夏的风吹进来,带着草木生长的气息。 关中的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而刘朔的霸业,才刚刚开始。 ------------ 第178章 肃清关中 五月底,刘朔站在长安城头,手里捏着几份军报。东边是李傕郭汜追着天子满世界跑,南边是刘表在观望,北边匈奴人趁着中原乱又开始蠢蠢欲动但这些都还远。 近处的麻烦在眼皮子底下:张绣。 这小子领着七八千人在冯翊郡晃荡,既不降,也不打,跟牛皮糖似的。还有几股小规模的乱兵,占据着些坞堡山寨,时不时下山抢一把,搅得地方不安。 “主公。”程昱走上城楼,“各县春粮就要开始收了,可冯翊、北地几郡,总有乱兵骚扰,百姓不敢下田。再这么下去,就要受很大影响。” 刘朔把军报递给他:“看看吧,张绣又派人来要粮了。说是借,借了三个月,一粒都没还。” 程昱接过来扫了一眼,皱眉:“这已经不是借,是勒索。主公,不能再纵容了。” “我也这么想。”刘朔转身往城下走,“召集文武议事。关中这片地,该彻底清净了。” 相国府议事厅 武将这边,关羽、张辽、徐晃、马超、高顺、典韦都到了。文臣那边,程昱、陈宫、贾诩,还有几个新投靠的关中老臣。 刘朔没坐主位,就站在地图前,手指点着冯翊郡:“张绣,盘踞在临晋、粟邑一带,兵力约八千,多为张济旧部,有一定战力。此外,还有几股流寇:胡车儿部三千人在蓝田,李蒙部两千人在华阴,王方残部千余人在郿县这厮去年从长安逃出去的。”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诸位说说,怎么处理?” 马超第一个开口:“打呗,末将愿为先锋,半个月内提张绣人头来见” 关羽抚髯:“孟起勇武可嘉,但张绣据城而守,强攻恐伤亡不小。且这几股势力若联起手来,也有万余人,不可小觑。” 徐晃沉吟道:“主公,不如先劝降?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 “劝过了。”刘朔摇头,“张绣要兵马、要地盘、要联姻,贪得无厌。胡车儿倒是松口,但说要封将军才肯下山。李蒙、王方更不用说,跟李傕穿一条裤子的。” 陈宫道:“那便分而治之。愿降者招抚,顽抗者剿灭。只是需提防他们狗急跳墙,联合起来。” 贾诩慢悠悠开口:“他们联合不起来。张绣自恃身份,看不起胡车儿这样的草寇;胡车儿又嫌张绣架子大;李蒙、王方是李傕旧部,跟张绣本来就不对付。这些人聚在一起,不打起来就不错了。” 刘朔笑了:“文和先生说得对。所以咱们的策略就是大军压境,先礼后兵。愿意降的,给条活路;不降的,直接剿灭。我没时间跟他们耗。” 他走到主位坐下,开始调兵: “关羽、张辽。” “末将在” “你二人率两万步骑,北进冯翊,对付张绣。记住,先围城,派人劝降。若降,整编其部,张绣可留用;若不降”刘朔眼神一冷,“便攻城剿灭之。” “诺” “马超、徐晃。” “在” “你二人率一万轻骑,南下蓝田、华阴。胡车儿若降,编入军中;李蒙、王方不必劝降,直接剿灭,首级传示各县。” 马超咧嘴:“末将领命” “高顺、典韦。” “末将在” “你二人坐镇长安,整训新兵,确保后方无虞。” 安排完武将,刘朔看向文臣:“程先生,你随军北上,负责招抚事宜。陈先生,你统筹粮草辎重。文和先生”他顿了顿,“你跟我坐镇长安,随时策应。” 贾诩拱手:“诩遵命。” 议定之后,刘朔最后道:“诸位,关中是我们立足的根本。这几股残兵不除,关中永无宁日。此战,务求速战速决。秋收之前,我要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关中。” 众人肃然:“谨遵王命” 六月初三,大军开拔 两万步骑出长安北门,旌旗猎猎。关中百姓在道旁围观,有的窃窃私语: “这是要去打张绣?” “早该打了,那厮在冯翊横征暴敛,比李傕还狠” “听说凉王仁义,降者不杀……” “哼,张绣那厮贪得无厌,怕是不肯降。” 队伍中,关羽骑在赤兔马上,丹凤眼微眯。张辽与他并辔而行,低声道:“云长,主公说先礼后兵,咱们这礼怎么个送法?” 关羽抚髯:“简单。到城下,喊话劝降。降,一切好说;不降,攻城。” “那要是张绣拖延时间呢?” “那就打。”关羽淡淡道,“主公说了,没时间跟他耗。” 张辽点头。也是,现在关中百废待兴,东边局势又微妙,确实没工夫跟张绣玩心眼。 六月初八,冯翊临晋城下 张绣站在城头,看着城外黑压压的凉州军,脸色难看。 他今年不到三十,长得倒是仪表堂堂,一身银甲,手里提着杆长枪这是张济留下的遗物。身边站着几个部将,个个神色紧张。 “将军,城外至少两万人……”副将声音发颤。 “我知道”张绣烦躁道,“我又不瞎” 他其实后悔了。当初贾诩派人来劝降,他狮子大开口,本想多捞点筹码,谁料刘朔根本不吃这套。现在大军压境,想谈都没得谈。 这时,城下一骑驰来,是凉州军使者。 “张将军”使者高喊,“凉王有令:开城投降,既往不咎,仍可领兵。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只诛首恶” 张绣咬牙:“我要见贾文和” 使者冷笑:“文和先生说了,他与将军旧谊已尽。如今各为其主,不必再见。” 这话绝了张绣最后一点念想。他脸色涨红,猛地拔剑:“告诉刘朔,我张绣宁死不降” 使者也不多言,拨马回阵。 关羽在阵前听完回报,点点头:“攻城。” 没有劝降第二遍,没有讨价还价。战鼓擂响,云梯推进,冲车撞门。 张绣部虽有一定战力,但面对凉州军精锐,还是差了一截。更重要的是,军心不稳许多士卒早就听说凉州军待遇好,不想拼命。 攻城两个时辰,南门告破。 张绣率亲兵巷战,且战且退,最后被围在府衙。关羽亲自提刀进来,青龙偃月刀一指:“张绣,降不降?” 张绣浑身是血,拄着枪喘气,环视左右——亲兵已不足百人,个个带伤。 他惨笑一声,扔了枪:“我降。” 同一时间,蓝田山下 胡车儿看着马超送来的将军印信,又看看山下那一万铁骑,咽了口唾沫。 “将军……不,马将军。”他赔着笑,“真封我当将军?” 马超骑在马上,银枪斜指:“我主一言九鼎。降,就是振威将军,领本部兵马;不降……”他枪尖一挑,“我这枪,可不认人。” 胡车儿一咬牙:“我降” 他早就想降了。当土匪有什么前途?听说凉州军军饷足,战死了还有抚恤,比当土匪强多了。 马超点头:“算你识相。整队,下山接受整编。” 华阴,李蒙就没这么好运了 徐晃率五千兵围住坞堡,直接喊话:“李蒙,出来受死” 李蒙在堡上大骂:“徐公明,你背叛李将军,还有脸来打我?” 徐晃懒得废话,一挥手:“放箭,烧堡” 火箭如雨,坞堡很快燃起大火。李蒙带兵突围,被徐晃一斧劈于马下。残部见主将死,纷纷投降。 至此,关中几股主要残兵,或降或灭。 消息传回长安,刘朔正在看秋收的预估册子。 “张绣降了?”他抬头。 “降了。”贾诩道,“关羽将军已将其部整编,张绣本人……押送长安,听候主公发落。” 刘朔想了想:“让他来见我。” 六月中,张绣被押到长安 相国府正堂,刘朔看着堂下跪着的张绣。这人虽然狼狈,但腰板还挺直,有点傲气。 “张绣。”刘朔开口,“知道我为什么不杀你吗?” 张绣抬头:“败军之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因为你是张济的侄子,在关中有点根基。”刘朔实话实说,“杀了你,那些降卒心里会有疙瘩。不杀你,他们才能安心归附。” 张绣愣住。他以为会听到一番惜才仁义之类的套话,没想到这么直接。 “那……主公打算如何处置末将?”他改了称呼。 刘朔笑了:“你武艺不错,带兵也有两下子。去凉州,到马腾将军麾下当个校尉。立了功,再调回来。” 调离关中,去凉州,人生地不熟,掀不起风浪。 张绣沉默片刻,叩首:“末将……遵命。” “起来吧。”刘朔起身,走到他面前,“张绣,我知道你不服。但乱世就是这样,成王败寇。我给你机会,能不能爬起来,看你自己。” 张绣深吸一口气:“末将明白。” 处理完张绣,刘朔对贾诩道:“关中这下干净了。接下来……” ------------ 第179章 南窥益州 六月末,关中平原麦浪金黄,收获的季节到了。 长安相国府的庭院里,石榴花开得正艳。刘朔却没什么心思赏花他面前摊着一张特别大的地图,上面不光有关中,西边凉州、南边益州、东边中原,都画得清清楚楚。 程昱、陈宫、贾诩三人都到了,围着地图站着。武将那边,关羽、张辽、徐晃、马超也在。典韦守在门口,像尊铁塔。 “关中算是清净了。”刘朔手指敲了敲地图上的冯翊郡,“张绣降了,胡车儿收了,李蒙死了。剩下的都是小鱼小虾,翻不起浪。”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接下来,咱们该往哪儿走?” 马超年轻气盛,第一个开口:“主公,打长安东边啊,李傕郭汜还在追着天子跑,咱们趁他们两败俱伤,一举拿下,把天子抢过来” 张辽却皱眉:“东边是得打,但袁绍、曹操都不是善茬。咱们刚拿下关中,根基未稳,贸然东出,万一被抄了后路……” 徐晃点头:“文远说得对。末将觉得,不如先往北,把并州拿下。并州胡患严重,咱们以讨胡为名出兵,名正言顺,还能得战马、兵源。” 几个人各说各的,刘朔没插话,等他们说完了,才看向程昱:“程先生怎么看?” 程昱沉吟道:“东出争雄,是早晚的事。但眼下确实急了点。关中初定,需要时间消化。袁绍据河北,带甲百万;曹操据兖州,奸雄之姿。此时与他们硬碰,胜算不大。” “那往北?” “并州苦寒,地广人稀,就算拿下,也得投入大量人力力力经营,得不偿失。”程昱摇头,“依昱之见,当务之急是稳固根基,积蓄实力。” 陈宫接口道:“程兄所言甚是。主公,咱们现在缺的不是地盘,是钱粮,是人口,是稳固的大后方。” 刘朔笑了,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最后停在西南方向益州。 “几位先生说的都对。”他缓缓道,“东出太急,北上不值。那……南边呢?” 众人一愣。 益州? 贾诩眼睛眯了起来:“主公是说……刘璋那个草包?” “正是。”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成都的位置,“益州,天府之国。户一百二三十万,口六百多万。沃野千里,物产丰饶。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摊上刘璋这么个主子。” 堂内安静了片刻。 程昱先开口:“主公,益州确实富庶,但蜀道难啊。当年高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也是因为项羽分封不公,蜀地将士思归。如今咱们无冤无仇,贸然攻蜀,恐难服众。” “谁说无冤无仇?”刘朔笑了,“刘璋他爹刘焉,私造天子仪仗,图谋不轨。后来天火烧了仪仗,把他吓死了这是不是天意?刘璋继位后,宠信奸佞,横征暴敛,益州百姓苦之久矣。咱们这是吊民伐罪,名正言顺。” 陈宫皱眉:“话虽如此,可剑阁、葭萌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所以我准备了五年。”刘朔打断他,从案几底下抽出一卷更详细的舆图,摊开。 众人围上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图上,从凉州武都郡到益州广汉郡,密密麻麻标满了路线、栈道、粮仓、据点。有些地方还用小字标注:某处栈道宽几尺、承重几何、可并行几人马。 “这是……”关羽指着图上一条细线。 “秘密栈道。”刘朔淡淡道,“武都郡看似兵家不争之地,实则是卫秦川而窥巴蜀的战略要地,五年前,我让马腾将军派人探路,三年前开始修建。从武都郡到下辨,过白水关,到广汉郡汉德县这条线,避开剑阁、葭萌关主要防线,全是山路,但能走人马。” 他顿了顿,补充道:“白水县附近,我囤了三十万石粮,够五万大军吃两年。武都郡的军工作坊,这些年一直在打造适合山地行军的轻甲、短兵、弩机。”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刘朔,眼神复杂。有震惊,有钦佩,也有点……后背发凉。 五年啊。五年前,这位主公还在凉州跟羌胡较劲呢,就已经惦记上益州了? “主公深谋远虑……”程昱喃喃道。 关羽抚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原来如此。难怪当年主公让马腾将军练兵,实则暗探蜀道;难怪凉州粮草年年有余,却总是刚好运往武都……某还以为是防备羌胡,没想到……” “没错。”刘朔点头,“益州这块肥肉,我盯了很久了。刘璋是什么货色,诸位应该清楚优柔寡断,宠信小人,手下文武离心离德。张松、法正这些有才的,在他那儿不得志;严颜、张任这些能打的,被他猜忌。这样的主子,守得住天府之国?” 马超听得热血沸腾:“主公,打吧。末将愿为先锋” 关羽却谨慎些:“主公,即便有栈道,蜀道艰险也是事实。大军行进,辎重粮草如何运输?” “轻装简从。”刘朔早有打算,“只带精锐,不带重甲。粮草……白水县囤的那些,加上沿途补给,够了。至于攻城器械,到地方现造。益州多木材,不愁。” 张辽想了想:“那关中这边……” “留五万兵,由高顺、典韦统领,坐镇长安。程昱、陈宫二位先生辅佐,确保后方无虞。”刘朔看向众人,“我亲率三万精锐,走栈道入蜀。云长、文远、孟起、公明随行,文和先生参谋。”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此战,不求速胜。咱们慢慢打,稳扎稳打。刘璋那个性子,听说咱们入蜀,第一反应肯定是固守待援可他等得到援军吗?东边刘表自顾不暇,南中蛮夷巴不得看热闹。咱们只要拿下广汉、蜀郡,成都就是囊中之物。” 众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火焰。 益州啊。六百多万人口,天府粮仓。拿下来,就有了争霸天下的本钱。 “主公。”贾诩忽然问,“那张松、法正这些人……” “已经联络过了。”刘朔笑了,“张松派人送来了蜀中兵力布防图虽然不全,但够用了。法正那边态度暧昧,但至少不反对。至于严颜、张任,等打起来再看。能招降最好,不能那就战场上见。” 他环视众人,最后道:“诸位,这一仗,关乎咱们能不能真正立足天下。打下来,咱们就有了进可攻退可守的根基。打不下来咱们就退回关中,继续当咱们的边地藩王。” “但我想,诸位都不想只当个藩王吧?” 堂内众人齐声道:“愿随主公,攻取益州!” 声音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刘朔点头:“好。即日起,秘密准备。秋收之后,大军开拔。” 他望向西南方向,眼神深邃。 益州,刘璋。 我来了。 希望你别让我太失望。 ------------ 第180章 大娃降世 七月初三,天还没亮透。 刘朔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睁开眼,就见甄宓的贴身侍女春儿站在床前,脸白得跟纸似的,声音发颤:“大王……王妃、王妃要生了!” 刘朔脑子里嗡的一声,翻身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就往外跑。鞋都穿反了,也顾不上。 长乐宫东暖阁外,已经围了一群人。原氏在那儿急得团团转,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一左一右扶着,几个稳婆忙进忙出,端热水的、拿布的、捧药的,乱成一团。 屋里传来甄宓压抑的痛吟声,不大,但每一声都像针扎在刘朔心上。 “娘。”他嗓子发干,“多久了?” “半夜就开始疼了,怕吵着你,没让说。”原氏抓着他的手,手冰凉,“这都两个时辰了……怎么还没生下来……” 刘朔握住母亲的手:“没事,稳婆说有动静就是好事。” 话是这么说,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这年代生孩子是鬼门关,多少女人熬不过去。甄宓身子骨不算特别壮实,又怀着的时候跟着从凉州到长安,一路颠簸…… 他不敢往下想。 天渐渐亮了。屋里的痛吟声越来越密,稳婆出来了几趟,端出来的水都是红的。刘朔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冲进去,被原氏死死拉住。 “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进,不吉利!”原氏急道。 刘朔苦笑。什么吉利不吉利,他不在乎。可这时代的规矩就这样,他硬闯,反倒给甄宓添麻烦。 辰时,日头升起来了。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婴儿的啼哭,响亮得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下一秒,稳婆抱着个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大王!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刘朔腿一软,差点没站住。他接过襁褓,手都在抖。 襁褓里的小家伙皱巴巴的,脸通红,眼睛紧闭着,但嗓门真大,哭得震天响。头发湿漉漉贴在头皮上,小手攥得紧紧的。 原氏凑过来看,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像……像你小时候……” 刘朔看着这个小人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软又涨。他前世没结过婚,更别说当爹了。这一世,从凉州到长安,打仗、治国、算计……忙得脚不沾地。可这一刻,抱着这个哇哇大哭的小生命,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宓儿呢?”他抬头问。 “王妃累了,睡着了。”稳婆道,“大王放心,王妃没事,就是得好好养着。” 刘朔点点头,把孩子交给母亲,轻手轻脚进了屋。 甄宓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浸得湿透,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大王……”她声音很轻。 刘朔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辛苦了。” 甄宓摇摇头,看向他身后。原氏抱着孩子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她身边。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眯着眼,小嘴一嘬一嘬的。 “看,多像你。”甄宓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刘朔看着这娘俩,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冰冷的洛阳皇宫里,母亲抱着他,也是这样看着他。 一代一代,就这么传下来了。 “给孩子起个名吧(这时战乱起名也就从简了,不遵从周礼了)”原氏轻声道。 刘朔想了想:“叫……昭吧。日月昭昭的昭。” “刘昭……”甄宓念了一遍,笑了,“好听。” 刘朔摸摸她的头发:“好好休息,我在这儿陪着。” 他真就在屋里待了一天。外头多少事等着,他都推了。程昱来找,他说“王妃生产,今日不议事”;贾诩来禀报军情,他让人传话“明日再说”。 就守着这娘俩,看孩子睡觉,看甄宓喝药,看母亲忙前忙后张罗着准备洗三礼。 傍晚时分,小家伙醒了,睁着眼四处看。眼睛黑溜溜的,虽然还看不清什么,但那眼神干净极了。 刘朔抱着他,在屋里慢慢走。小家伙不哭不闹,就看着他,偶尔咿呀一声。 “昭儿。”他轻声叫,“我是你爹。”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但好像知道这是亲近的人,咧了咧嘴——虽然可能只是无意识的。 刘朔笑了,心里暖烘烘的。 前世他是个孤儿,没体会过什么叫“家”。这一世,虽然有母亲,但一直颠沛流离,忙着生存,忙着争霸。直到这一刻,抱着自己的孩子,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时代,扎根了。 他不是过客了。 他有要守护的人,有要传下去的东西。 “你要好好的。”他对着孩子,也像对自己说,“爹给你打下一片天,让你……不用像爹小时候那样,活得那么难。” ------------ 第181章 后继有人 刘昭出生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长安城。 相国府议事厅里,程昱、陈宫、贾诩几位文臣,关羽、张辽、徐晃、马超几员大将,都到了。人人脸上带着笑,连一向严肃的程昱,眼角眉梢都柔和了不少。 “恭喜主公”众人齐声道贺。 刘朔摆摆手,自己也忍不住笑:“同喜同喜。孩子小,闹腾得很,昨晚哭了大半夜。” 这话说得随意,倒像寻常人家初为人父的抱怨。堂内气氛更轻松了。 关羽抚髯笑道:“孩子哭得响亮,是好事。末将当年生关平时,那小子哭得全营都听得见,如今不也长得壮实?” 马超凑趣:“云长将军说得是,末将听说,哭声越响,将来越有出息。” 众人都笑。 笑过之后,程昱正了正神色,忽然起身,郑重一揖:“主公,世子降生,此乃天大的喜事。臣等……心里总算踏实了。” 这话说得突兀,但堂内众人却都沉默下来,纷纷点头。 刘朔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 乱世之中,最怕什么?最怕后继无人。 多少英雄豪杰,打下基业,就因为没个儿子继承,最后要么被部下篡夺,要么四分五裂。远的如齐桓公,近的如……嗯,现在还没发生,但历史上孙策不就是例子?二十六岁就死了,儿子才几岁,基业差点没保住。 他刘朔今年二十四了,之前一直没孩子,手下这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能不急?万一他有个三长两短,这凉州、关中偌大的基业,交给谁?跟着他打拼的这些人,又该何去何从? 现在好了。有儿子了,还是个健康的男孩。就算刘朔真出什么事,也有继承人,大家心里有个盼头,知道这摊事业能传下去。 “程先生这是……”刘朔故意装糊涂。 陈宫接过话头,叹道:“主公,不瞒您说,臣等这些年,心里一直悬着。主公虽然年轻,但刀枪无眼,征战难免风险。如今世子降生,臣等……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说得直白,但情真意切。 贾诩也难得说了句实在话:“主公,乱世之中,有嗣与无嗣,差别太大了。有嗣,人心就稳;无嗣,人心就浮。如今世子降生,不光是对主公,对凉州、关中数十万将士百姓,都是定心丸。” 刘朔沉默了。 他前世看历史,总觉得那些臣子劝皇帝立太子、生儿子,是迂腐,是政治作秀。现在自己身处其中,才明白这不是作秀,是实实在在的担忧。 他手下这些人,把身家性命、前程富贵都押在他身上。他要是没个后代,这些人奋斗为了什么?为了等他死了,一切烟消云散? 现在有了刘昭,哪怕只是个襁褓里的婴儿,意义也不一样了。大家知道,这份基业能传下去,自己的功劳能被记着,子孙后代能享福。 这是人性,也是现实。 “诸位放心。”刘朔起身,环视众人,“我刘朔既然走到今天,就不会轻易倒下。昭儿还小,路还长,咱们一起,给他打下一个太平盛世。” 这话说得豪气,众人纷纷起身:“愿随主公,共创大业” 气氛热烈起来。 关羽道:“主公,世子降生,按礼当行命名礼。虽然如今礼乐不全,但该有的仪式不能少。臣等已请了几位老儒,拟了几个名字,请主公定夺。” 刘朔笑了:“已经起了,叫昭,日月昭昭的昭。” “刘昭……”程昱念了一遍,抚掌道,“好名字,昭者,明也,光也。寓意世子将来光明磊落,如日月之明。” 陈宫也点头:“昭字确实好。按汉室旧制,皇子命名当在出生后三日,由太庙告祭,宗正录名。如今……” 他迟疑了一下。现在太庙在洛阳,早就被董卓烧了;宗正?刘协那小皇帝自己还在逃难呢,上哪找宗正去? 刘朔摆摆手:“非常之时,从简吧。就在长乐宫简单办个仪式,请老夫人主持,诸位观礼即可。等将来天下太平,再补上该有的礼数。” 众人称是。 马超忽然想起什么,笑道:“主公,世子降生,该赏三军啊,让将士们也沾沾喜气” “赏”刘朔痛快道,“传令,三军将士,每人赏钱五百,肉一斤,酒一升。长安城中百姓,每户发粟一斗,庆贺三日。” 这手笔不小,但没人反对。乱世里,主公有了继承人,确实是值得普天同庆的大事。 议完事,众人散去。刘朔留下程昱、陈宫二人。 “两位位先生。”他认真道,“昭儿还小,我这一去益州,不知何时能回。长安这边就拜托二位了,有你们在后方我才敢放心。” 程昱肃然:“主公放心。臣等必竭尽全力,辅佐老夫人、王妃,确保长安稳固,世子平安。” 陈宫也道:“主公尽管放心征伐,后方有臣等在,绝不出乱子。” 陈宫沉吟片刻,道:“主公,世子降生之事,可传檄四方。一来彰显正统,二来……也可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刘朔点头:“就按先生说的办。另外,昭儿的护卫,要挑选最可靠的。高顺、典韦,你二人各选一百精兵,专职护卫长乐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诺” 安排妥当,刘朔走出议事厅。 七月的长安,阳光正好。庭院里的石榴树结了小果子,红彤彤的。远处传来市集的喧闹声百姓们领了赏赐,正欢天喜地。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有了孩子,男人才真正长大。 以前他不理解,现在有点懂了。 以前他奋斗,是为了自己活命,为了争口气,为了实现抱负。现在,又多了一层为了这个皱巴巴的小家伙,能在一个太平世道里长大,不用像他小时候那样担惊受怕,不用像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人那样,朝不保夕。 责任更重了。 但也更有劲儿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长乐宫走去。 他得去看看儿子。 顺便想想,怎么给这小子,打下一个真正的天下。 ------------ 第181章 出征之前 七月流火,长安城热得像蒸笼。 刘朔忙得脚打后脑勺益州那边的密报一天好几封,张松偷偷派人送来了更详细的蜀中布防图,法正那边也松了口,说若明公入蜀,愿效微劳。关中这边,秋收在即,新兵训练,驰道修建,千头万绪。 可再忙,他每天雷打不动要回长乐宫两趟:中午去看看甄宓和昭儿,晚上陪母亲用饭。 昭儿满月了,长开了些,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原氏抱着孙子舍不得撒手,甄宓坐在一旁做针线,屋里满是婴孩的奶香味和温馨。 但刘朔注意到,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这两位侧妃,最近有些沉默。 用饭时,她们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下首,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原氏也察觉到了,私下跟他说:“那两个孩子也不容易。跟你从西域到凉州,又到长安,这么些年……” 刘朔明白母亲的意思。 这时代,女人没孩子,就像浮萍没根。甄宓生了昭儿,地位稳固了;可这两位,虽然顶着“侧妃”的名头,但要是没个一儿半女,将来老了怎么办?等他哪天不在了,她们靠谁? 他不是没想过这事。之前一直拖着,一是忙,二是心里有顾虑嫡子没出生前,要是侧妃先生了儿子,难免有争嫡的隐患。现在昭儿出生了,名分定了,这顾虑也就小了。 况且,人家跟了他这些年,从西域万里迢迢来到中原,不容易。总不能让人家就这么孤零零过一辈子。 八月初三晚上,刘朔没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先去了鄯善公主住的西偏殿。 鄯善公主正对着铜镜卸妆,从镜子里看见他进来,手一顿,连忙起身:“大王……” “坐着吧。”刘朔在她身边坐下,看她把头上的珠翠一件件取下来。她今年二十二了,在西域女子里算年纪不小了,但容貌依旧明艳,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中原女子没有的英气。 “最近是不是心里有事?”他问得直接。 鄯善公主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没、没有……” “说实话。” 沉默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就是看着王妃抱着小世子,心里……羡慕。” 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了。 刘朔握住她的手:“怪我,这些年冷落你了。” 鄯善公主抬头,眼圈有点红:“不是大王冷落,是大王太忙了。妾身明白的……” “明白归明白,委屈是真的。”刘朔叹了口气,“这样,从今晚起,我常来。你也争取给昭儿添个弟弟妹妹。” 鄯善公主脸一下子红了,但眼睛亮了起来。 之后几天,刘朔也去了精绝女王那里。这位更直接,见他来了,二话不说就拉他进屋,说:“大王再不来,妾身就要骑马回西域了!” 刘朔哭笑不得。 他这两位侧妃,一个温婉里带着刚强,一个泼辣里藏着柔情,都是好女子。这些年跟着他东奔西走,没抱怨过半句。是该对人家好点。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月中,秋收开始了。关中平原一片金黄,农夫们挥汗如雨,收割的粮食堆成小山。王府的粮仓满了又满,程昱笑得合不拢嘴:“主公,今年收成,比预估的还好三成” 与此同时,西偏殿和东偏殿先后传来喜讯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都有孕了。 原氏高兴得直抹眼泪,拉着两个儿媳的手左看右看:“好,好,咱们家人丁兴旺,是大喜事” 甄宓也替她们高兴,把自己怀孕时的经验细细说给她们听,还送了不少补品过去。三位女子相处和睦,刘朔心里也踏实。 只是这样一来,出征的日子就得提前了。 八月二十,相国府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主公,益州那边传来消息,刘璋最近病了,政务都交给张松、法正处理。”贾诩禀报,“这是个好机会。若等他病好了,恐怕……” 刘朔点头:“那就定在九月初一出征。粮草、军械、兵力,都准备好了吗?” 关羽道:“三万精锐已集结完毕,轻甲、短兵、弩机皆已配齐。武都郡那边,马腾将军已调集五千羌骑,在白水关待命。” 张辽补充:“栈道最后一段已修通,可容两马并行。沿途粮站、驿站都已安排人手。” “长安这边呢?”刘朔看向程昱。 程昱肃然:“高顺、典韦领五万兵坐镇,臣与陈宫辅佐老夫人、王妃,确保后方无虞。主公放心,长安稳如泰山。” 刘朔环视众人,最后道:“此去益州,快则半年,慢则一年。关中,就拜托诸位了。” 众人齐声:“愿主公旗开得胜” 散会后,刘朔回长乐宫。 母亲和三位王妃都在等他。桌上摆着酒菜,虽然简单,但都是他爱吃的。 “明天就要走了?”原氏看着他,眼里满是不舍。 “嗯,九月初一出征。”刘朔给母亲夹了块肉,“娘放心,益州刘璋是个草包,不难打。快的話,过年就能回来。” 甄宓轻声道:“大王在外,务必保重。家里有妾身照顾。” 鄯善公主和精绝女王也点头。她们虽然怀孕,但都是骑马打仗长大的,没那么娇气。 刘朔挨个看过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前世他是个孤儿,没体会过什么叫家人等门。现在有了母亲,有妻子,有孩子,还有未出生的孩子…… “我会尽快回来。”他承诺。 晚上,他陪甄宓和昭儿。小家伙睡着了,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脸边。甄宓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大王给孩子打的天下将来,他会感激的。” 刘朔摸摸她的头发:“不光是给他打,是给所有像他一样的孩子打。让他们不用生在乱世,不用担惊受怕。” 第二天,九月初一。 天还没亮,长安西门外,三万大军肃立。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战马偶尔打个响鼻,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刘朔一身玄甲,腰佩长剑,手持长戟,翻身上马。关羽、张辽、马超、徐晃四员大将在侧,贾诩坐着马车跟在后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墙上,似乎能看到几个身影母亲,甄宓,还有那两个怀着他骨肉的女子。 “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拔。 马蹄声如雷,向西而去。 长安城在身后渐渐变小。 ------------ 第183章 栈道迷踪 九月初十,白水县(常年渗透白水县早就归猪脚了)。 这地方在武都郡最南边,再往南就是崇山峻岭。县城不大,依山而建,城里多是羌人、汉人混居,民风彪悍。刘朔的大军一到,县令带着几个小吏战战兢兢出城迎接其实也不算迎接,是吓得腿软走不动道。 “大王……大王真要打益州?”县令姓王,是个干瘦老头,说话时胡子直抖。 刘朔没下马,俯视着他:“怎么,王县令有话说?” “不、不敢!”王县令扑通跪下,“只是……只是益州那边,最近风声紧。听说成都派了不少探子过来,小县这几个月抓了七八个了” 贾诩从马车上下来,慢悠悠道:“都怎么处置的?” “按、按律该斩但、但小县不敢擅专,都关在牢里。”王县令擦了擦汗。 刘朔和贾诩对视一眼。 “带我们去看看。”刘朔道。 县牢阴暗潮湿,关着七八个人,有汉人打扮的,也有穿得像商贾的。见了刘朔等人进来,有的低头不语,有的破口大骂。 “都是益州口音。”贾诩听了会儿,低声道,“看来刘璋虽然草包,手下人倒没全睡死。” 刘朔点点头,问王县令:“他们招了什么?” “招、招了说是来探听军情,看看凉州有没有往益州运兵运粮……”王县令小心道,“小县按大王之前的吩咐,凡有生面孔,一律扣留。这几个扣了小半个月了。” 也就是说,益州那边至少半个月前就知道风声了。 “做得不错。”刘朔拍了拍王县令的肩膀,“继续扣着,一个都不许放。等我们进了益州,再放他们回去报信那时候也晚了。” 从县牢出来,刘朔召集众将。 “益州已经警觉了。”他开门见山,“接下来走栈道,务必隐蔽。马超。” “末将在” “你带三千轻骑为先锋,沿栈道先行。沿途遇到樵夫、猎户、行商,一律暂时扣留,等大军过后再放。记住,不许伤人,不许抢掠,好吃好喝供着,就说就说山中剿匪,怕误伤百姓。” “诺” “关羽、张辽,你二人率中军,分批次行进。栈道狭窄,不能一拥而上,每批间隔半日。辎重车辆能拆的拆,用骡马驮运。” “徐晃,你率后军,清扫痕迹。马蹄印、车辙、灶坑,全部掩埋。晚上不许生大火,只许用小火煮食。” 一道道命令下去,大军开始行动。 栈道入口在白水县南三十里的山谷里,从外面看,就是一片茂密山林,根本看不出路。走进去百十步,才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山壁上凿出石阶,险要处架着木栈道,有些地方用铁链固定,晃晃悠悠的。 马超率三千轻骑先走。这些骑兵都是凉州精锐,骑术了得,但走在栈道上也得下马牵着,小心翼翼。栈道宽处能容两马并行,窄处只能过一人,旁边就是悬崖,深不见底。 “将军,这路……”副将看着脚下吱呀作响的木板,咽了口唾沫。 “怕什么”马超牵着马走在最前面,“主公说了,这栈道修了三年,每根木头都检查过,结实着呢”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手心也冒汗。凉州多是戈壁草原,哪见过这么险的山路? 走了一天,傍晚在山谷里扎营。马超按刘朔吩咐,把沿途遇到的十几个樵夫猎户都“请”了过来。这些人起初吓得要死,后来见凉州军不但不抢,还给饭吃,渐渐放松了。 一个老猎户啃着面饼,含糊道:“将军……你们这是要打益州?” 马超坐在他旁边,也啃着饼:“老人家怎么知道?” “这条道,往南走就是广汉郡。”老猎户叹了口气,“老汉我在这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从没见过这么多兵走这条路以前顶多有些商队,偷偷运点盐铁。” 马超心里一紧:“那益州那边,有人走这条路吗?” “有是有,不多。”老猎户想了想,“前些年有个姓张的商人常走,后来不见了。再就是几个月前,有一队人鬼鬼祟祟的,说是采药,可背篓里根本没药,老汉一看就知道是探子。” “后来呢?” “后来就没见着了。”老猎户摇头,“许是迷路摔死了,这山里,每年都得死几个人。” 马超松了口气。 第二天继续赶路。栈道在山腰上盘旋,有时穿过云雾,低头看,脚下白茫茫一片,根本不知道有多深。战马走得腿软,有几次差点滑下去,幸好被士卒死死拉住。 走了五天,终于出了最险的一段。前面地势稍缓,栈道也宽了些。马超派斥候往前探路,回报说:“少将军,再走三十里就是汉德县地界了。那边……好像有兵。” 马超皱眉:“多少?” “看不真切,但旗号是益州兵的。” “传令,停止前进,等中军到了再说。” 与此同时,成都。 州牧府里,刘璋躺在床上,脸色蜡黄。他今年还不到四十,但这些年纵情酒色,身子早就垮了。听说凉州军有异动,吓得病又重了三分。 “到底……到底到哪了?”他有气无力地问。 堂下站着张松、法正、黄权、王累等文武官员。张松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法正若有所思;黄权一脸焦急;王累则是怒容满面。 “主公”王累出列,声音洪亮,“凉州刘朔狼子野心,据关中还不满足,如今又觊觎我益州,当务之急是调集重兵,严守剑阁、葭萌关,绝不能让他进来。” 黄权却道:“王别驾说得轻巧。剑阁、葭萌关固然险要,可凉州军若不走正道呢?从武都郡南下,还有几条小路……” “哪来的小路?”王累冷笑,“那些山路,猴子都难走,大军怎么可能通过?黄主簿莫要危言耸听” 两人争吵起来。刘璋听得头疼,摆摆手:“别吵了张别驾,你怎么看?” 张松这才抬头,慢吞吞道:“主公,凉州军动向确实可疑。但……至今未见其主力。汉中郡那边回报,说陈仓道、褒斜道一切如常,连个探马都没多。这……不合常理啊。” 法正接口:“不错。若真要攻益州,必先取汉中。可汉中安然无恙,凉州军却从武都方向调动莫非是疑兵之计?” 刘璋更糊涂了:“那……那到底是打还是不打?” 张松和法正交换了个眼神。 “主公。”张松道,“为防万一,可令汉中郡加强戒备,再派精干斥候往武都方向探查。至于凉州军主力在哪恐怕得再等等消息。” 这话等于没说。刘璋叹了口气,挥挥手:“那就……就这么办吧。” 众人退下后,张松和法正并肩走出府门。 “孝直”张松低声道,“刘朔那边……到底走到哪了?” 法正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按日程算,应该已经过了白水县(大概现在的青川县)。只是……走的哪条路,我也不知。他那人做事,向来出人意料。” 张松皱眉:“可别出什么岔子。咱们的身家性命,可都押在他身上了。” “放心。”法正眼神闪烁,“刘璋这般昏聩,益州迟早是别人的。与其让别人拿走,不如给刘朔至少他还有几分英雄气。” 两人各自散去。 而此刻,汉德县(这里是提前用一下汉德县是刘备从从梓潼郡葭萌县拆分出来的)外的山林里,马超的三千轻骑正潜伏在灌木丛中,远远望着县城。 县城不大,城墙不高,但城头确实有兵。粗略一看,至少千把人。 “少将军,打不打?”副将问。 马超摇头:“主公说了,能智取就不强攻。等天黑,我亲自去探探。” 夜幕降临,马超带了十几个亲兵,换上百姓衣服,悄悄摸到城下。城墙守军稀稀拉拉,几个士卒靠在垛口打盹,连火把都不多点几支。 马超顺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发现一处排水口不大,但足够一个人爬进去。他让亲兵在外接应,自己缩身钻了进去。 里面是条臭水沟,马超忍着恶心爬了十几丈,终于从一个井口钻出来。四下张望,是条僻静小巷。 他蹑手蹑脚往外走,街上静悄悄的,偶尔有打更的梆子声。走到县衙附近,听见里面有说话声。 “……怕什么?凉州军就算来,也得先打汉中,咱们这儿,山高路远,谁耐烦来?” “可是州牧府下令,让各县加强戒备……” “戒备个屁,县尊大人说了,就是做做样子。真打起来,咱们这小县城,守得住?不如省点力气。” 马超听得冷笑。果然,益州武备松弛到这种地步。 他悄悄退回小巷,从原路返回。出了城,对副将道:“传信给主公,汉德县守备松懈,可图。” 三天后,刘朔率中军赶到。 听了马超的禀报,刘朔笑了:“刘璋啊刘璋,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看向贾诩:“文和先生,你说怎么打?” 贾诩捋须:“既然守军懈怠,那就……诈城吧。选几十个机灵的,扮作商队,就说从汉中来的,有紧急军情禀报。” “好主意。”刘朔点头,“马超,这事交给你。记住,尽量少杀人。这些兵虽然废,但将来整编了,也能用。” “末将领命” 当天傍晚,一支商队来到汉德县城下。为首的是马超假扮的商人,一口汉中口音:“快开城门,有紧急军情。凉州军从褒斜道打过来了” 城头守将迷迷糊糊探头:“什么?褒斜道?那不是汉中那边吗……” “千真万确,我们是从汉中逃出来的。凉州军好几万人,已经过留坝了” 守将慌了。他哪分得清真假?赶紧下令开城门。 城门刚开一条缝,马超就带人冲了进去,砍翻守门士卒。后面埋伏的三千轻骑一拥而入,不到半个时辰,汉德县易主。 县令还在被窝里就被揪了出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刘朔进城时,天刚蒙蒙亮。他看着这座不战而降的小城,对贾诩道:“益州第一关,就这么破了。刘璋要是知道,会不会气死?” 贾诩笑了:“这才刚开始。主公,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远处,群山叠嶂,云雾缭绕。 益州的腹地,就在那云雾之后。 而刘璋和他的文武,还在为凉州军到底在哪争论不休。 他们不知道,一把尖刀,已经悄悄插进了益州的软肋 ------------ 第184章 双线出击 汉德县失守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潭,涟漪还没荡开,就被更急的浪头盖过去了。 刘朔站在县衙里,墙上挂着一张缴获的益州郡县图。图很粗糙,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得清楚。他手指从汉德县往东划,停在葭萌关;往西划,停在梓潼。 “诸位看,”他转过身,对着堂内众将,“汉德一下,金牛道最险的剑阁段就在咱们手里了。东边葭萌关,西边梓潼(汉德县属梓潼郡),这是成都平原东、北两个门户。拿下这两个地方,益州的北大门就算彻底踹开了。” 关羽抚髯沉吟:“主公,分兵两路,是否太过冒险?咱们总共就三万人。” “就是要快。”刘朔走到地图前,“益州缺马,骑兵少得可怜。咱们带来的轻骑,在这地方完全可以当重骑用。趁刘璋还没反应过来,一举拿下这两处,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开始调兵: “云长、文远。” “末将在” “你二人率一万五千兵,西取梓潼。记住,梓潼是个小郡,周围还有几个小城、坞堡。我不要你们一座座硬攻用骑兵奔袭,打垮守军主力,剩下的小鱼小虾自然会降。” 关羽点头:“末将明白。梓潼守将是谁?” “严颜。”刘朔道,“这人是益州老将,有点本事,但脾气倔,不太受刘璋待见。若能劝降最好,若不能尽量活捉,我有用。” “诺” “马超。” “末将在” “你随我,率一万轻骑,东取葭萌关。”刘朔看向这个年轻将领,“葭萌关守将是张任,刘璋的心腹,骁勇善战。这一仗,不好打。” 马超眼睛发亮:“主公放心,末将定取张任首级” 刘朔摇头:“我要活的。张任是个人才,杀了可惜。况且……他若死了,葭萌守军必死战,咱们伤亡就大了。” 他转向贾诩:“文和先生,你随云长那一路,参谋军务。徐晃,你率五千兵留守汉德,确保后路,同时整编降卒,转运粮草。” “诺” 众将各自领命而去。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地图。葭萌关,梓潼。拿下这两处,成都就暴露在兵锋之下了。 “传令,”他对亲兵道,“全军休整一日,明日拂晓出发。” 九月中,梓潼城外 关羽率军赶到时,正是午后。秋日的太阳还毒,照得人睁不开眼。一万五千兵,其中五千是骑兵,马匹跑得浑身是汗,在城外三里处停下。 “将军,”张辽策马过来,“斥候回报,梓潼守军约三千,严颜亲自坐镇。另外,周围几个坞堡还有千把乡勇,但不成气候。” 关羽丹凤眼微眯,远眺城墙。梓潼城不算高,但修得结实,城头旗帜飘扬,守军来回走动,看着还算有序。 “严颜这人……”他沉吟,“文远,你说,劝降有几分把握?” 张辽摇头:“难。听说此人脾气硬,当年刘璋想调他回成都,他直接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气得刘璋差点撤了他。如今咱们兵临城下,他更不可能降。” “那就打。”关羽提了提青龙偃月刀,“传令,骑兵分三队,轮流佯攻南门,消耗守军箭矢、体力。步卒准备云梯,等守军疲惫,一鼓作气登城。” 战鼓擂响。 五千骑兵分成三队,每队千余人,轮番冲向城墙。离城百步时放箭,然后拨马回撤。城头守军起初还认真还击,后来发现凉州军只是骚扰,渐渐松懈。 严颜在城头看着,眉头紧锁:“不对……凉州军这是在干什么?消耗箭矢?可咱们箭够啊……” 副将道:“将军,会不会是疑兵之计?主力其实去打别处了?” 严颜摇头:“关羽在此,主力必在。传令,让士卒轮换休息,别被他们耗疲了。” 他经验老到,看出关羽意图。但看出归看出,应对起来还是被动你总不能不开弓还击吧?万一哪次是真的攻城呢? 就这样耗了一个时辰。城头守军被来回调动,确实有些疲惫。 就在这时,城西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将军,西门告急,凉州军登城了” 严颜大惊:“什么?不是在南门佯攻吗?” 他急忙带亲兵赶往西门。可到了才发现,城墙上只有几十个凉州兵,正被守军围攻,眼看就要被消灭。 “中计了”严颜反应过来,“快回南门” 可为时已晚。 南门,关羽见守军调动,丹凤眼中精光一闪:“就是现在,攻城” 战鼓骤急。一直按兵不动的步卒推着云梯冲上前,骑兵也变佯攻为真攻,箭矢如雨射向城头。 严颜刚赶回南门,就看到凉州兵已经登上城墙,正与守军厮杀。守军本就疲惫,又被来回调动,阵脚大乱。 “顶住,给我顶住”严颜拔刀亲自上阵,连砍三名凉州兵。但大势已去,登上城墙的凉州兵越来越多。 张辽也登城了,长戟横扫,无人能挡。他看见严颜,高喝:“严老将军,益州将亡,何不早降?” 严颜须发皆张:“张辽,你背主求荣,还有脸劝我?” 两人战在一处。严颜虽勇,但毕竟年过五旬,体力不如张辽。斗了三十余合,渐渐不支。 这时,关羽也登上城头,青龙偃月刀一横:“严将军,刘璋昏聩,宠信奸佞,益州百姓苦之久矣。我主刘朔,英明神武,必能还天下太平。将军何不弃暗投明?” 严颜环视四周城头守军死的死,降的降,城门已被打开,凉州骑兵正涌入城中。大势已去。 他长叹一声,扔了刀:“罢了……罢了,只求关将军,莫要屠戮百姓。” 关羽点头:“我主有令,降者不杀,百姓不扰。” 梓潼,半日即破。 严颜被押到县衙。关羽亲自给他松绑:“严将军,委屈了。我主求贤若渴,必不会亏待将军。” 严颜苦笑:“败军之将,何敢言贤?只求……给我那些老部下一条活路。” “将军放心。”张辽道,“愿留者编入军中,愿去者发路费。” 严颜沉默良久,终于抱拳:“末将……愿降。” 关羽与张辽对视,眼中皆有喜色。严颜在益州军中有威望,他降了,对后续招降其他守将大有好处。 而此刻,刘朔和马超的一万轻骑,正悄悄摸向葭萌关。 这一路,走得比西线艰难得多。 葭萌关外三十里,山林中 刘朔下令全军隐蔽。战马拴在树林深处,裹蹄衔枚,士卒不许生火,只吃干粮。 “主公,”马超压低声音,“斥候回报,葭萌关守军约五千,张任亲自坐镇。另外,关前还有三道营寨,互为犄角,强攻不易。” 刘朔点头。张任这人,历史上是刘璋手下头号猛将,后来投降刘备,但在夷陵之战中战死,是个有气节的。硬打,确实难。 “有没有小路绕到关后?”他问。 马超摇头:“葭萌关建在两山之间,前临嘉陵江,后倚绝壁,只有一条道。要想绕后,除非……从山上爬过去。” 刘朔抬头看山。山势陡峭,林木茂密,确实难爬。但……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战例邓艾偷渡阴平。那地方比这还险呢,不也成功了? “选三百精兵,轻装简从,只带绳索、短刀、干粮,从山脊爬过去。”刘朔下了决心“马超,你带队。” 马超眼睛一亮:“末将领命” “记住,”刘朔叮嘱,“爬过去后,不要立刻进攻。等明天拂晓,我在关前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你们再从关后突袭,烧粮仓、夺城门。” “明白” 当夜,马超选了三百最悍勇的士卒,全是凉州山地羌兵,擅长攀爬。每人只带三天干粮,一壶水,绳索盘在腰间,短刀插在靴筒里。 月黑风高,三百人像猿猴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密林中。 刘朔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心里也有些忐忑。 这一招,风险极大。万一被发现,三百人全得死。但若成功,葭萌关唾手可得。 赌了。 他转身对徐晃徐晃被他临时调来东线道:“公明,明天拂晓,你率五千兵佯攻。声势要大,但别真拼命,拖住守军就行。” “诺”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 葭萌关城头,张任披甲按剑,来回巡视。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庞黝黑,眼神锐利。此刻眉头紧锁,总觉心里不踏实。 “将军,都三更了,去歇会儿吧。”副将劝道。 张任摇头:“凉州军拿下汉德,下一步必是葭萌。我估摸着,就在这一两天了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夜里多点火把,别让人摸上来。” “将军,咱们这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凉州军就算来,也得碰得头破血流” 张任没接话。他总觉得,那个刘朔……不会按常理出牌。 但愿,是他多虑了。 而此刻,马超的三百人,正贴在绝壁上,一寸一寸往上爬。 月光被云层遮住,四下漆黑。只有山风呼啸,和偶尔的碎石滚落声。 一个士兵脚下一滑,差点坠下去,被旁边人死死拉住。两人都吓出一身冷汗。 马超在最前面,咬着一截绳子,手脚并用。岩壁湿滑,长满青苔,好几次差点脱手。但他不能停,也不敢停。 爬了两个时辰,东方微白时,终于到了山顶。 马超趴在草丛里,往下看——葭萌关就在脚下,像个小火柴盒。关内灯火点点,守军还在换防。 “歇半个时辰。”他低声道,“等主公那边动手。” 三百人散开隐蔽,喝水,啃干粮。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天,快亮了。 ------------ 第185章 破葭萌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葭萌关前就响起了战鼓。 徐晃率五千兵列阵关前,旌旗招展,喊杀震天。云梯、冲车缓缓推进,做出全力攻城的架势。关头上,守军慌忙就位,弓弩手张弓搭箭,滚木礌石备好。 张任披甲立在城楼,眯眼望着关下。晨雾未散,看不太真切,但那股杀气是实实在在的。 “将军,凉州军要总攻了”副将声音发紧。 张任没吭声。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真要总攻,为何不等天亮透了?为何只从正面来,两侧山林静悄悄的? “传令”他沉声道,“一营守正面,二营待命,三营加强两侧巡查。另外,粮仓、武库加派双倍人手,严防细作。” “将军是担心……” “刘朔此人,诡计多端。”张任握紧剑柄,“不得不防。” 关下,徐晃见城头守军调动有序,心中暗赞:张任果然名不虚传。他按照刘朔吩咐,下令加紧佯攻。士卒们呐喊着冲向城墙,却在箭矢射程外停下,只放箭,不真冲。 就这么耗了半个时辰。关头上,守军被来回调动,渐渐有些疲沓。有人小声抱怨:“雷声大雨点小,到底打不打啊……” 张任也皱眉。这么打,除了消耗箭矢,有什么意义? 就在这时,关后突然传来惊呼:“起火了,粮仓起火了” 张任猛地回头关内西北角,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正是粮仓所在 “中计了”他瞬间明白,“正面是佯攻,快,调兵救火” 可已经晚了。 关后,马超的三百精兵如猛虎下山。 他们从山崖滑下,落地后毫不停歇,直扑粮仓。守粮仓的士卒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马超亲自点火,干燥的粮草遇火即燃,眨眼间烈焰腾空。 “夺城门”马超长枪一指,率部杀向南门。 关内守军大乱。前有关外佯攻,后有关内起火,不知该往哪边去。更糟的是,张任把主力都调到了正面,关后只有零星守军。 马超一马当先,连挑七人,冲到南门下。守门士卒想关城门,被他一声暴喝,吓得手软。银枪如龙,刺穿三人,余者四散奔逃。 “开城门,发信号!”马超厉喝。 沉重的城门吱呀呀打开。一名亲兵点燃三支火箭,射向天空。 关外,刘朔看到信号,眼中精光一闪:“马超得手了,全军压上,进攻” 一直按兵不动的一万轻骑,如决堤洪水般涌向葭萌关。徐晃的佯攻也变真攻,云梯架上城墙,士卒蜂拥而上。 关头上,张任腹背受敌。 “将军,关后失守,南门已开。凉州骑兵杀进来了”败兵连滚爬爬来报。 张任咬牙,拔剑:“亲兵队,随我夺回南门” 他率三百亲兵冲下城楼,正撞上杀进来的马超。两人照面,都愣了一下。 马超年轻,银甲银枪,英气逼人;张任年长,黑甲黑马,沉稳如山。 “张任,降不降?”马超长枪遥指。 张任冷笑:“乳臭未干的小子,也配让我降?” 话不投机,战在一处。 马超枪法凌厉,快如闪电;张任刀法沉稳,滴水不漏。两人斗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但周围战局却一边倒凉州骑兵源源不断涌入,守军节节败退。 张任心中焦急,刀法渐乱。马超看准破绽,一枪刺向他左肩。张任闪避不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 “将军”亲兵拼死来救,被马超一枪一个挑翻。 张任环视四周,亲兵已死伤殆尽,关内到处是凉州兵,关上也在激战。他知道,葭萌关守不住了。 “撤”他咬牙下令,“往关内退” 残兵且战且退,退往关内营寨。马超正要追击,被赶上来的刘朔拦住。 “穷寇莫追。”刘朔看着张任退去的方向,“让他退进营寨,正好一网打尽。” 马超擦擦脸上的血:“主公,那张任确实有两下子。” “嗯,是个人才。”刘朔点头,“所以尽量活捉。” 关内营寨,张任收拢残兵,只剩千余人。 营寨依山而建,有栅栏、壕沟,易守难攻。张任让士卒抓紧修补工事,自己坐在帐中,让军医包扎伤口。 伤口不深,但疼得钻心。更疼的是心葭萌关,天下雄关,就这么丢了? “将军,”副将进来,脸色灰败,“粮仓全烧了,咱们……只剩三天口粮。” 张任闭眼:“援军呢?成都方向有没有消息?”其实他也知道成都不可能派来援军了,大部分军队都派去汉中了谁也没想到刘朔居然从汉德出现了。 “没有信使派出去三拨,都没回来。” 沉默。 帐外传来凉州军的呐喊声:“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有士卒小声议论:“听说凉州军待遇好,降了还能继续当兵……” “闭嘴”张任猛地睁眼,“谁再敢言降,立斩” 帐内死寂。 这时,寨外传来马蹄声。一员凉州将领单骑来到寨前,高喊:“张将军,我家主公有话:将军忠勇,天下皆知。但刘璋昏聩,不值得效死。若将军愿降,必以大将之礼相待;若不愿降,可放将军与部下离去,绝不追击。” 张任走到寨墙边,看着那将领——是徐晃。 “徐公明,”他冷笑,“你也是降将,有何脸面劝我?” 徐晃不恼:“正因我是降将,才知明主难得。张将军,你自己想想,刘璋待你如何?猜忌、冷落、压制,我家主公呢?入关中,不杀降卒,不扰百姓,用人唯才。孰明孰暗,还用我说吗?” 张任语塞。 徐晃又道:“将军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该为手下这几千弟兄想。他们都有父母妻儿,何必白白送死?” 这话戳中了软肋。张任看向周围士卒,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惶恐。是啊,这些人跟着他出生入死,最后就落个战死的下场? “将军……”副将低声道,“其实……凉州军入关后,确实没滥杀。受伤的弟兄,他们还给治了……” 张任长叹一声。 他知道,军心已散。 “罢了……”他摘下头盔,“开寨门,降。” 半个时辰后,张任赤着上身,绑着荆条,跪在刘朔马前。 “败将张任,请降。”他声音沙哑。 刘朔下马,亲手给他松绑:“张将军请起。葭萌关一战,将军已尽忠职守,无愧于刘璋。今后,望将军助我,共安天下。” 张任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凉王。眼神清澈,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末将……愿效犬马之劳。” 刘朔笑了,扶他起来:“得将军相助,如得十万兵。” 他转身看向众将:“传令,清点战损,救治伤员,安抚降卒。葭萌关既下,益州北大门,彻底开了。” 关羽那边也传来捷报:梓潼全境已定,严颜归降,正在整编降卒。 东西两线,双双告捷。 刘朔站在葭萌关城头,远眺南方。云雾深处,就是成都平原。 “文和,”他对身旁的贾诩道,“你说刘璋现在,该急成什么样了?” 贾诩捋须微笑:“怕是……病又重三分吧。” 两人相视而笑。 而此刻的成都,确实已经乱成一锅粥。 葭萌关失守、梓潼失守、严颜张任双双投降……消息一个比一个骇人。 州牧府里,刘璋听完急报,直接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第一句话就是:“快……快请张松、法正……” 可张松、法正,此时正秘密商议,如何“迎接”凉王入蜀。 ------------ 第186章 昼夜兼程 葭萌关的硝烟还没散尽,刘朔已经站在关城上,看着南方绵延的群山。秋风猎猎,吹得他玄色披风哗啦作响。 “主公,”贾诩慢慢走上城楼,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军报,“关羽将军那边传来消息,梓潼已定,严颜正协助整编降卒,当地豪族大多归附。” 刘朔点点头,没回头:“伤亡如何?” “关羽将军部阵亡七百余,伤一千二;咱们这边……”贾诩顿了顿,“阵亡三百六,伤五百余,主要是马超将军那三百攀山勇士,折了四十七个。” 四十七条命。刘朔心里沉了沉。那三百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跟着他从凉州打到关中,又爬过绝壁奇袭葭萌,结果死在这儿。 “厚葬,抚恤加倍。”他声音有些哑,“家中有老小的,王府养到老。” “诺。”贾诩应下,又道,“张任将军已初步整编降卒,得兵四千。加上严颜将军那边的三千,咱们现在在益州可用之兵,已有近五万。” 五万兵,听起来不少。但刘朔清楚,这里面一大半是新降的,军心不稳,战力存疑。真要硬仗,还得靠他从凉州带来的三万老底子。 “粮草呢?”他问。 “葭萌关粮仓虽烧了,但关内营寨还有存粮,加上从梓潼运来的,够大军半月之用。”贾诩算得清楚,“只是……若要长期作战,还得靠后方补给。” 刘朔转身,看向贾诩:“所以咱们不能停。必须在刘璋反应过来之前,拿下绵竹。” 绵竹关,成都北面最后一道屏障。过了绵竹,就是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骑兵可以撒开了跑。 “主公的意思是……”贾诩眼中精光一闪,“不休整了?” “兵贵神速。”刘朔一字一顿,“刘璋现在肯定在调兵遣将,想在绵竹挡住咱们。咱们偏不给他时间。” 他走下城楼,召集众将。 关羽、张辽从梓潼快马赶回,马超、徐晃、张任、严颜都在。堂内挤得满满当当,新降的两位益州老将坐在末位,神色还有些拘谨。 “诸位,”刘朔开门见山,“葭萌、梓潼已下,益州北大门算是踹开了。但刘璋还没死心探马来报,成都正在往绵竹调兵,至少两万。”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我的意思是,不休整,立刻南下,抢在援军到齐之前,拿下绵竹。” 堂内一阵骚动。 马超第一个支持:“主公说得对,就该一鼓作气” 关羽抚髯沉吟:“主公,士卒连日征战,疲惫不堪。葭萌关一战虽胜,但也折损不少。此时再强行军,恐……” “所以咱们换种走法。”刘朔走到地图前,“轮流骑马。一万骑兵,每人配两匹马,人歇马不歇。骑两个时辰,换人换马,继续赶路。步卒在后面,慢慢跟。” 张辽眼睛一亮:“这法子好,从葭萌到绵竹,三百里,骑兵昼夜兼程,一日夜可到。步卒随后,三日也能到。” 严颜忍不住开口:“大王,绵竹关守将是吴懿,此人……不好对付。” 刘朔看向他:“严将军细说。” “吴懿是刘璋表兄,也算宗室,对刘璋还算忠心。”严颜道,“此人用兵谨慎,绵竹关又险要,强攻怕是不易。” 张任也点头:“严老将军说得是。吴懿手下还有一员猛将,叫吴兰,是他族弟,骁勇善战。” 刘朔笑了:“两位将军熟悉益州军情,正好参谋。依你们看,怎么打绵竹最好?” 严颜和张任对视一眼。他们新降,本不愿多言,但刘朔这么一问,又不能不答。 “末将以为,”严颜斟酌道,“可先派人劝降。吴懿虽忠,但不傻。如今葭萌、梓潼已失,成都震动,他若识时务……” “他不会降的。”张任打断,“吴懿这人,死脑筋。除非兵临城下,实在没路走了,否则绝不会降。” 刘朔点头:“那就兵临城下。马超。” “末将在” “你率五千轻骑为先锋,即刻出发,昼夜兼程,明日此时,我要看到绵竹关在你的马蹄下。” “诺” “关羽、张辽,你二人率一万步骑为中军,随后跟进。张任、严颜二位将军随行,协助招抚沿途郡县。” “徐晃,你率五千兵留守葭萌,转运粮草,确保后路。” 安排妥当,刘朔最后道:“我亲率五千骑,与马超同行。文和先生坐镇中军,统筹全局。” 众人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葭萌关南门大开。马超率五千轻骑冲出,每人双马,蹄声如雷,扬起漫天尘土。 刘朔在队伍中间,玄甲在秋阳下泛着冷光。他回头看了一眼葭萌关这座天下雄关,如今插着他的旗帜。 “主公,”马超策马过来,“此去绵竹,若吴懿死守……” “那就打。”刘朔淡淡道,“但记住,咱们的骑兵在益州是宝贝,尽量别硬拼。到地方先围城,等中军到了再说。” “明白” 队伍沿着官道南下。益州的官道比关中窄得多,有些地方只能容两马并行。但马超的先锋军训练有素,行军井然有序。 骑两个时辰,换马换人。士卒在马背上啃干粮,喝水,有的干脆抱着马脖子打盹。马匹也累,但凉州战马耐力好,还能撑。 入夜,点起火把继续赶路。山道漆黑,只有马蹄声和火把噼啪声。偶尔有夜鸟惊飞,扑棱棱的。 刘朔骑在马上,看着前方黑暗中晃动的火把长龙,心里盘算着。 从葭萌到绵竹,三百里。按这个速度,明天中午就能到。吴懿就算收到消息调兵,仓促之间也调不了多少。关键是打他个措手不及。 “主公,”马超又过来了,压低声音,“前面二十里有个驿站,要不要歇歇?” “不歇。”刘朔摇头,“告诉弟兄们,到绵竹再好好休息。拿下绵竹,每人赏钱一千,酒肉管够。” 这话传下去,疲惫的士卒又打起精神。 夜渐深,山风渐冷。刘朔裹紧披风,看着满天星斗。 前世他跑过马拉松,知道极限之后还有极限。这些凉州汉子,跟着他从陇关打到长安,又从长安打到益州,没叫过一声苦。 为什么?因为跟着他有奔头。有军功,有赏赐,有土地,有尊严。 乱世里,这就够了。 “报”前方斥候飞马来报,“少将军,前面十里发现益州军探马,约二十骑” 马超眼神一厉:“吃了他们,不许放跑一个” “诺” 片刻后,前方传来短暂厮杀声,很快平息。斥候回报:“全歼,无一漏网。” 刘朔点头:“加快速度。他们既然派探马来,说明已经警觉了。” 队伍再次提速。 天快亮时,过了最后一道山隘。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平原展现在眼前,远处,一座关城依山而立,正是绵竹关。 关城上灯火通明,显然已经戒备。 马超勒马:“主公,到了。” 刘朔眯眼望去。关城不算特别高大,但位置险要,卡在山口。城头人影绰绰,旗号正是吴字。 “围城。”他下令,“等中军到了,再作打算。” 五千轻骑散开,如一张大网,缓缓罩向绵竹关。 关城上,吴懿一夜未眠。他接到葭萌失守的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张任投降?严颜投降?这……这怎么可能? 可探马一个接一个回报,说得有鼻子有眼。 “将军,”族弟吴兰匆匆上来,“关外发现凉州骑兵,至少五千” 吴懿冲到垛口边,借着晨光望去关外平原上,黑压压的骑兵正在列阵,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么快……”他喃喃道。 从葭萌到绵竹,三百里啊,凉州军是飞过来的吗? “将军,怎么办?”吴兰急问,“咱们关内只有八千守军,援军最快还要三天才能到” 吴懿咬牙:“守,必须守住,绵竹一失,成都无险可守,传令,全军上城,滚木礌石备足,弓弩手上墙” 关城上一片忙碌。 而关外,刘朔下了马,找了块石头坐下,对马超道:“让弟兄们休息,轮流警戒。等云长他们到了,再作打算。” 马超有些着急:“主公,不趁现在攻打?他们援军未到……” “不急。”刘朔看着关城,“咱们是疲惫之师,强攻伤亡大。等中军到了,四面围城,断他粮道水源,看他能守几天。” 他顿了顿,笑了:“况且,咱们不是还有两位新降的将军吗?说不定……能劝降呢。” 马超恍然。 ------------ 第187章 关下炊烟 绵竹关外,秋阳高照。 刘朔的五千轻骑散在关前三里处,不紧不慢地扎营——其实也不算扎营,就是找个平坦地方,卸鞍下马,生火做饭。 炊烟袅袅升起,在关城上看得清清楚楚。 马超蹲在火堆旁,用短刀插着块干粮在火上烤,一边烤一边嘀咕:“主公,咱们就这么……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开饭?” 刘朔也烤着干粮,头都没抬:“不然呢?冲上去撞城墙?” “不是……”马超挠挠头,“总觉得……太嚣张了。” “就是要嚣张。”刘朔把烤热的干粮掰开,分给马超一半,“吴懿那个人,谨慎,多疑。咱们越是摆出不把你放在眼里的架势,他越不敢动。” 马超咬了口干粮,烫得直吸气:“万一他真冲出来呢?” “那更好。”刘朔笑了,“关城一开,骑兵冲进去,半日就能拿下。就怕他死守不出。” 正说着,斥候来报:“主公,关城上守军调动频繁,但……没开门。” “正常。”刘朔拍拍手上的灰,“让弟兄们吃饱喝足,好好睡一觉。轮流警戒,马要喂饱,兵器擦亮。” 命令传下去,营地里更放松了。有士卒甚至拿出羌笛,吹起凉州小调。悠扬的笛声在关前飘荡,关城上的守军都能听见。 关城上,吴懿脸色铁青。 他扶着垛口,看着关外凉州军炊烟袅袅、笛声悠扬,气得胡子直抖:“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吴兰在一旁劝:“兄长息怒,这分明是激将法,想引咱们出关。” “我知道”吴懿咬牙,“可……可这也太侮辱人了” 他守绵竹关十几年,何曾被敌军堵在门口开过饭?这简直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道,“要不……派一队精兵冲一下?挫挫他们的锐气?” 吴懿刚要点头,忽然想起张任的下场张任那么能打,葭萌关那么险要,不也丢了? 他深吸一口气:“不,不出战。传令,严守四门,弓弩备足。他们爱做饭就做饭,爱吹笛就吹笛,咱们就当看戏。” “可是将军……”副将不甘心,“成都的援军后天就到,到时候咱们内外夹击……” “等援军到了再说。”吴懿打断,“现在,谁都不许出战,违令者斩” 关城上守军憋着一肚子火,眼睁睁看着关外凉州军吃饱喝足,甚至有人脱下盔甲,在河边擦洗完全没把他们当回事。 午后,中军先锋到了。 关羽率三千骑先至。看到关前这一幕,丹凤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主公好雅兴。” 刘朔迎上去:“云长来了。弟兄们怎么样?” “后军明日可到。”关羽下马,“严颜、张任二位将军说,吴懿此人顽固,恐难劝降。” “我知道。”刘朔看向关城,“所以不急。等援军来了,一起收拾。” 关羽不解:“援军若至,两面夹击,岂不麻烦?” “麻烦?”刘朔笑了,“蜀中缺马,援军多是步兵。骑兵对步兵,还是以逸待劳,你说谁麻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况且,援军一到,吴懿必会出关夹击。关城一开……就是咱们的机会。” 关羽恍然,抚髯点头:“主公妙算。” “传令,”刘朔对马超道,“营地向后撤二里,给援军留出位置。另外,派斥候往南探查,援军到哪了,谁领兵,多少兵马,务必摸清。” “诺” 傍晚,斥候回报。 “主公,成都援军约两万,已过雒县,明日午时可到。主将是刘璝,副将泠苞、邓贤。” 刘朔和关羽、贾诩围坐在地图前。 “刘璝……”贾诩捻须,“此人是刘璋族弟,好大喜功,志大才疏。泠苞、邓贤倒是有些本事,但不受重用。” “两万步兵,赶了三天路,人困马乏。”刘朔手指点着雒县到绵竹的路线,“咱们以逸待劳,五千骑兵足够击溃他们。关键是要引吴懿出关。” 关羽道:“主公的意思是……假装不敌,诱吴懿出关夹击?” “对。”刘朔点头,“明日援军到时,咱们佯装迎战,且战且退,往关城方向撤。吴懿见机会来了,必会出关。届时……” 他做了个合围的手势。 马超眼睛发亮:“末将愿为先锋,先破援军,再回头堵关城” “不。”刘朔摇头,“你另有任务。” 他看向关羽:“云长,明日你率两千骑迎战援军,只许败,不许胜,且战且退,把援军引到关前三里处。马超,你率三千骑埋伏在关城西侧山林,等吴懿出关,立刻夺门。我率余部,截断援军退路。” 众将凛然:“诺” 计议已定,刘朔起身,望向暮色中的绵竹关。 关城上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吴懿啊吴懿,”他轻声道,“明日,就看你忍不忍得住了。” 深夜,关城内。 吴懿睡不着,在城头来回踱步。副将吴兰陪着。 “兄长,凉州军后撤了二里,是不是怕援军夹击?”吴兰问。 吴懿摇头:“不像。刘朔此人,诡计多端,后撤必有图谋。” “那明日援军到了,咱们出不出关?” 吴懿沉默良久。 出关,风险太大。可不出关,援军两万步兵,对上凉州骑兵,胜负难料。万一援军败了,绵竹关就成了孤城,迟早被破。 “看情况。”他最终道,“若凉州军与援军鏖战,露出破绽,咱们就出关夹击。若战局胶着……还是守关为上。” 吴兰点头:“兄长英明。” 两人望向关外。凉州军营地里篝火点点,安静得很。 吴懿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他总觉得,关外那个年轻的凉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而自己,已经成了棋盘上的棋子。 第二天,午时刚过。 南面烟尘滚滚,旌旗招展成都援军到了。 刘璝骑在马上,看着关外列阵的凉州骑兵,嗤笑:“就这么点人?也敢打益州?” 副将泠苞谨慎些:“将军,凉州铁骑骁勇,不可轻敌。” “骁勇?”刘璝不屑,“再骁勇也是骑兵,还能飞上关城不成?传令,列阵,前进!” 两万益州步兵缓缓推进。虽然赶了三天路,疲惫不堪,但人数优势在那,阵势倒也壮观。 关外,关羽率两千骑迎上。 战鼓擂响,骑兵冲锋。但冲锋到一半,突然转向,往关城方向撤去。边撤边放箭,看似慌乱。 刘璝大喜:“凉州军怕了,追,给我追” 泠苞急劝:“将军,小心有诈” “诈什么诈?”刘璝瞪眼,“他们人少,见咱们大军到了,自然要跑,追上去,与关内守军前后夹击,全歼他们” 益州军加速追击。 关城上,吴懿看着这一幕,心跳加速。 机会……真是机会? 凉州军确实在败退,队形有些乱。援军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到关前三里处。 “将军”吴兰激动道,“出关吧,前后夹击,必能大胜” 吴懿握紧剑柄,手心里全是汗。 出,还是不出? 他看着关外凉州军且战且退,但退得有条不紊,不像真败。援军追得急,阵型有些散…… “再等等。”他咬牙,“等他们真乱了,再出关。” 这一等,就等到了关前三里。 那里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展开。 突然,败退的凉州军停住了。 关羽勒马转身,丹凤眼中寒光一闪:“就是现在,杀” 两千骑兵调转马头,如猛虎回头,撞向追来的益州军 与此同时,关城西侧山林中,响起震天喊杀声,马超率三千骑杀出,直扑关城。 而刘朔亲率的一千骑,从侧翼截断了益州军退路。 三面合围。 关城上,吴懿脸色惨白:“中计了……” ------------ 第188章 决意出关 关城上,吴懿眼睁睁看着城下那场屠杀不,那已经不能叫战斗了,是单方面的碾压。 两万益州援军像麦子一样被凉州铁骑一片片割倒。刘璝那个草包,被关羽一刀劈于马下,尸体都没人管。泠苞、邓贤倒是拼命,领着亲兵死战,可步兵对骑兵,又是被围,哪还有活路? “将军”吴兰急得眼睛都红了,“再不出关,援军就全完了” 吴懿死死抓着垛口,指甲抠进青砖里。他何尝不知道?可出关……出关就是刘朔设下的圈套啊。 但不出关,等援军全灭,绵竹关就真成孤城了。八千守军,粮草只够半月,能守几天? “兄长”吴兰声音发颤,“咱们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屠啊,关内弟兄们看着呢!” 这话戳中了吴懿的软肋。城头上,守军都扒着垛口往下看,一个个脸色煞白。有些人认识援军里的同乡,眼看着被砍死,眼圈都红了。 军心,不能散。 吴懿深吸一口气,咬牙道:“点三千精兵,随我出关吴兰,你守城,无论如何不许开城门除非我回来” “兄长”吴兰急了,“让我去,你守城” “我去。”吴懿斩钉截铁,“我是主将,我不出,谁肯死战?” 他转身下城,边走边吩咐:“记住,若我回不来,你就死守,成都还有兵,还能再派援军” “兄长……”吴兰眼泪下来了。 吴懿拍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半刻钟后,绵竹关南门缓缓打开。 吊桥放下,吴懿率三千精兵冲出。这些是他多年练出的亲兵,装备精良,士气也旺至少比城头上那些吓破胆的守军强。 出关前,吴懿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吴兰,心一横,提枪策马:“弟兄们随我救出援军,杀退凉州贼!” “杀——” 三千人冲出关城,直扑战场。 关外,刘朔在阵后看得清楚,笑了:“终于出来了。” 马超在一旁急道:“主公,让末将去堵他” “不急。”刘朔摆摆手,“让他进去。关城门了吗?” 斥候回报:“关了,吊桥也拉起来了” “好。”刘朔点头,“吴懿这是破釜沉舟了。传令云长,分出一半兵力,堵住吴懿退路。其他人,尽快歼灭援军残部。” 令旗挥动,战场局势再变。 关羽正砍得兴起,见令旗,丹凤眼一眯:“张辽” “在” “你率一千骑,堵住那支出关的益州兵,别让他们退回关内。剩下的,跟我尽快结束战斗” “诺” 张辽拨马,率部转向,迎向吴懿。 吴懿刚冲进战场,就发现不对劲凉州军没全围上来,反而让开一条路,让他和援军残部会合了。但退路……被截断了。 “将军”泠苞浑身是血,策马过来,“末将无能……” “别说这些”吴懿打断,“还有多少人?” “不到五千了……”泠苞声音嘶哑,“邓贤战死了。” 吴懿心头一沉。两万援军,不到一个时辰,就剩五千?凉州铁骑,竟恐怖如斯? 他环视四周。己方被围在中间,凉州骑兵在外围游走,像狼群围猎。而关城……关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回不去了。 “列圆阵”吴懿厉喝,“长枪在外,弓弩在内” 残兵勉强列阵,但军心已散,阵型松松垮垮。 张辽率一千骑在外围游弋,也不强攻,就那么围着。而另一边,关羽正率部清剿最后的抵抗。 吴懿看着,心在滴血。这些可都是益州的好儿郎啊,就这么白白送死? “将军,”泠苞低声道,“这么守下去,迟早被耗死。不如……斗将?” “斗将?”吴懿一愣。 “对。”泠苞咬牙,“凉州军主将应该是那个红脸的关羽(这里关羽没去温酒斩华雄故没有原来时空中呢么出名),末将观察良久,此人勇不可当。但若能在阵前斩了他,凉州军必乱,咱们就有机会突围回关” 吴懿沉吟。 斗将,是古礼,也是险招。赢了,士气大振;输了,万劫不复。 他看看己方泠苞算是一员勇将,但能打得过关羽吗?自己……年轻时倒也骁勇,可如今年过四旬,久疏战阵。 “将军,”泠苞看出他的犹豫,“末将愿出战,就算不敌,也能拖延时间,等关内再派援军” 吴懿摇头:“关内不会再派兵了。吴兰那小子,不敢违我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不过……你说得对,这么守下去是死路一条。不如搏一把。” 他提枪策马,走出阵前,高喝:“凉州军听着,我乃绵竹关守将吴懿,可敢与我阵前斗将?” 声音在战场上回荡。 凉州军阵中,关羽正擦着青龙偃月刀上的血,闻言抬头,丹凤眼微眯。 张辽策马过来:“云长,我去吧。” “不。”关羽提刀上马,“他点名要斗将,我去会会他。” “小心有诈。” 关羽抚髯:“区区吴懿,何足道哉。” 他策马出阵,来到两军中间。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吴将军,”关羽声音洪亮,“关某在此。” 吴懿看着这个红脸长髯的汉子,心里也是一凛——好威风,但事到如今,退不得了。 “关将军,”他抱拳,“久闻大名。今日阵前相见,可否按古礼,单打独斗,生死不论?” 关羽点头:“可。” “若我胜了,请放我军退回关内。” “若你输了呢?” 吴懿苦笑:“输了,自然任凭处置。” “好。”关羽提刀,“请。” 两军阵前,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场中两人。 秋风起,旌旗扬。 吴懿握紧长枪,手心全是汗。他知道,这一战,关乎五千残兵的生死,关乎绵竹关的存亡,甚至关乎益州的命运。 不能输。 可对面是关羽啊……那个斩华雄、诛颜良的关羽。 他深吸一口气,策马冲锋。 长枪如龙,直刺关羽面门 关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青龙偃月刀斜撩 “当” 火星四溅。 第一合,平手。 但吴懿心里一沉虎口麻了。 而关羽,纹丝不动。 高下,已判。 ------------ 第189章 武圣风采 心里却是暗惊这关羽,好大的力气! 他年轻时也算益州有数的猛将,这些年虽守城居多,但功夫没落下。刚才那一枪,是攒足了劲的,本以为至少能逼关羽退一步,谁料人家纹丝不动,自己反倒震得手臂发麻。 关羽在马上,丹凤眼微眯,左手捋了捋长髯。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认真了。 本来以为吴懿这种守将,武艺平平,随便打发了便是。可刚才那一枪,势大力沉,角度刁钻,若非自己反应快,还真可能吃点小亏。 看来,得动真格了。 赤兔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战意,前蹄刨地,喷着响鼻。 吴懿调转马头,深吸一口气,压下手臂的酸麻。他知道,下一回合,必须拼命了。否则…… 没有否则。 他催马再冲,长枪如毒蛇吐信,直刺关羽咽喉,这一枪更快,更狠,是他压箱底的绝技——当年靠这招,在益州军中鲜有敌手。 关羽眼神一凝。 好枪法。 但,还不够。 青龙偃月刀动了。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是硬碰硬地劈过去,刀锋破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后发先至,斩在枪杆上。 “咔嚓——” 不是金属交击声,是木头断裂声! 吴懿的枪杆,竟被生生劈断! 刀势未绝,顺着枪杆滑下,斩向吴懿手腕,吴懿大惊,撒手弃枪,可还是慢了一瞬间刀背重重拍在他手背上。 “噗”的一声闷响,吴懿双手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手掌。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 但这还没完。 关羽这一刀,力透枪杆,余劲未消,通过枪杆传到吴懿坐骑身上。那马本是益州本地马,哪承受得住这般巨力?嘶鸣一声,前腿一软,轰然倒地。 吴懿猝不及防,跟着摔下马,在地上滚了两圈,灰头土脸。 他还没爬起来,一道寒光已至。 青龙偃月刀,架在了他脖子上。刀锋冰凉,贴着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颤动那是刀在呼吸,在渴血。 吴懿僵住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鲜血直流,抬头看着马上的关羽。红脸,长髯,丹凤眼微垂,俯视着他,像天神俯视蝼蚁。 败了。 一招断枪,二招落马。 败得一败涂地。 战场上死一般寂静。 益州军阵中,泠苞目瞪口呆,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周围的士卒,有的张大了嘴,有的腿一软,直接跪了。 凉州军那边,倒是平静。张辽抚须点头,马超咧嘴笑,连刘朔都挑了挑眉二爷还是二爷啊。 “吴将军,”关羽开口,声音平静,“还要打吗?” 吴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发干,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看看自己流血的双手,看看倒地抽搐的战马,再看看周围面如死灰的士卒…… 军心,彻底散了。 “我……败了。”他终于吐出三个字,声音嘶哑。 关羽收刀:“降不降?” 吴懿惨笑:“我还有得选吗?” 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对身后阵中高喊:“放下兵器……降了吧。” “将军”泠苞嘶声。 “放下”吴懿吼道,“想让弟兄们都死在这儿吗?”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五千残兵,彻底放弃抵抗。 关城上,吴兰看着这一幕,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死死抓住垛口,指甲抠出血来。 兄长……败了。 绵竹关……完了。 半个时辰后,战场清扫完毕。 刘璝的尸体被找到,泠苞被押到刘朔面前。吴懿双手包扎着,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吴将军,”刘朔看着他,“现在,可以劝关内守军投降了吧?” 吴懿闭眼,良久,点头:“末将……愿往。” “好。”刘朔起身,“马超,你带一千骑,护送吴将军到关下喊话。记住,若关城放箭,立刻撤回。” “诺” 关城下,吴懿仰头看着城楼上的吴兰,深吸一口气:“吴兰,开门降了吧!” 吴兰趴在垛口,眼泪直流:“兄长……” “听我的”吴懿嘶吼,“益州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开门,降” 城头上守军面面相觑。主将都降了,他们还守什么? 吴兰看着关下黑压压的凉州军,看着兄长包扎的双手,看着那面关字大旗下的红脸将军…… 他长叹一声,挥了挥手:“开……开门。” 绵竹关,降。 刘朔入关时,夕阳西下,把城楼染成金色。 他站在关城上,向南望去——百里之外,便是成都。 “主公,”贾诩走过来,“益州北面险关,尽入我手。接下来……” “接下来”刘朔淡淡道,“该去成都,见见那位刘季玉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吴懿、泠苞,愿意降的,整编入军;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 “诺。” “另外,”刘朔转身,“给成都送封信。就说……我刘朔,来拜访了。” 信使当夜出发。 而成都城里,刘璋接到绵竹失守、吴懿投降的消息时,直接吐血晕厥。 等他醒来,第一句话是:“快……快请张松……不,请所有人……商议……” 可商议什么? 北面险关尽失,成都平原除了雒县之外无险可守。凉州铁骑,旦夕可至。 益州的天,彻底变了。 而刘朔,已经在准备下一场战役。 雒县,将是他在益州的最后一战。 打完,就该考虑,怎么拿下成都了。 ------------ 第190章 雒县攻防 绵竹关拿下的第三天,关城内校场上,新降的益州兵正在排队登记。 左边一列是愿留的,多是年轻力壮的,眼神里还带着点不安,但听说凉州军待遇好——月俸三石粟,一匹布,立功还能分田——不少人动了心。右边一列是愿去的,多是年纪大的、有家小的,领了三天口粮和两百文钱,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朔站在校场边上看了一会儿,对身旁的程昱道:“益州男儿,其实不差。你看那些愿意留的,膀大腰圆,都是好兵胚子。” 程昱点头:“蜀地富庶,百姓吃得饱,身子骨自然壮实。只是刘璋治下,武备松弛,将领无能,白白糟蹋了。” “所以咱们得好好用。”刘朔转身往县衙走,“对了,吴懿、泠苞那几个人,安顿得怎么样?” “都安顿在关内宅院,有医官治伤,每日好吃好喝供着。”程昱道,“吴懿手伤得不轻,怕得养个把月。泠苞倒是皮实,昨天就嚷嚷着要见主公,说败军之将,不敢白吃闲饭。” 刘朔笑了:“是个实在人。走,去县衙,把人都叫来,该商量下一步了。” 县衙正堂,坐得满满当当。 左边是凉州老班底:关羽、张辽、马超、徐晃、贾诩。右边是新降的益州将领:吴懿双手裹着厚布,脸色还有些苍白;泠苞坐在他旁边,腰板挺得笔直;严颜、张任也从梓潼赶过来了,坐在末位。 刘朔坐在主位,开门见山:“绵竹已下,益州北大门算是彻底踹开了。但前面还有道坎——雒县。” 他让人挂起地图,手指点在沱江边上:“雒县,沱江中游重镇。城在江北,依江而建,城墙不高,但有沱江天险。江宽近百丈,水流湍急,渡江不易。更麻烦的是”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咱们的骑兵优势,在这儿没了。马总不能游过去。” 堂内安静了片刻。 吴懿先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大王,末将守绵竹时,与雒县守将杨怀、高沛打过交道。此二人……本事一般,但守城还算谨慎。雒县存粮充足,若他们铁了心死守,耗上三五个月不成问题。” 泠苞接话:“而且沱江这段,只有两处渡口:一处在雒县上游十里,叫飞云渡;一处在下游十五里,叫落雁滩。杨怀、高沛必在这两处设重兵把守,咱们想渡江,难。” 关羽抚髯:“那就强渡。选精兵善泅者,夜渡沱江,夺占渡口,接应大军过江。” 张辽摇头:“云长,沱江水急,夜渡风险太大。就算过去几十人,守军以逸待劳,也是送死。” 马超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不过江了?” 一直沉默的贾诩忽然开口:“其实……未必非要渡江。” 众人看向他。 贾诩慢悠悠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雒县往南划:“雒县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卡在沱江北岸,控扼通往成都的要道。但咱们若是不走这条道呢?” 严颜皱眉:“不走这条道?那怎么去成都?绕路?往东走金堂、往西走什邡?那得多走两三百里,而且山路难行,粮草转运更麻烦。” “不是绕路。”贾诩摇头,“是让杨怀、高沛……自己出来。” 堂内众人面面相觑。 刘朔却眼睛一亮:“文和先生的意思是……攻其必救?” “正是。”贾诩捻须,“雒县守军凭什么死守?因为背后是成都,刘璋会派援军,会运粮草。可若咱们……假装去打成都呢?”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广汉。此地距雒县不过五十里,是沱江南岸重镇,也是成都东北门户。若咱们摆出大军南渡、直扑广汉的架势,杨怀、高沛还能坐得住吗?” 张任忍不住道:“可咱们怎么南渡?渡口都被守着呢。”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贾诩微笑,“大张旗鼓在飞云渡、落雁滩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力。实则……另寻他处渡江。” 吴懿迟疑:“可沱江这一段,能渡江的地方就那两处……” “那是明面上的。”贾诩看向严颜、张任,“二位将军久在益州,可知道些隐秘小路、浅滩?” 严颜和张任对视一眼。 严颜沉吟道:“倒是……有个地方。雒县上游二十里,有个叫鬼见愁的河湾,那里水流稍缓,江心有片沙洲。早年有走私盐铁的,会在那儿用小船偷偷渡江。但……那地方险,江水看着平,底下有暗流,不懂水性的,下去就上不来。” 张任补充:“而且那片山林茂密,路难走,大军根本过不去。” “大军过不去,小股精兵呢?”刘朔忽然问。 众人一愣。 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鬼见愁位置:“选五百善泅者,轻装简从,夜渡沱江。过江后不攻城,不夺渡口,而是……往南走,做出奔袭广汉的架势。” 他顿了顿,看向贾诩:“文和先生,若你是杨怀、高沛,看到有小股敌军绕过你的防区,直扑你背后的广汉,你会怎么办?” 贾诩笑了:“必会分兵追击因为广汉若失,雒县就成了孤城。而且,追击的必是骑兵或轻装步兵,以求尽快截住那支小股部队。” “对。”刘朔点头,“等他们追出去,雒县城防空虚,咱们再在飞云渡、落雁滩真渡江,两面夹击,雒县可破。” 堂内安静了一会儿。 泠苞忍不住道:“大王,这……太险了。那五百人过江后,就是孤军,前有广汉守军,后有雒县追兵,稍有不慎,全军覆没。” “所以得选最精的兵,最能打的将。”刘朔环视众人,“而且,那五百人不是去送死的,是去当诱饵的。任务不是打广汉,是遛狗——把雒县的守军引出来,遛得越远越好。” 马超腾地站起来:“末将愿往” 关羽却道:“孟起勇武,但性子急,当诱饵需沉得住气。末将以为,文远更合适。” 张辽抱拳:“末将领命” 刘朔点头:“好,文远带队。给你五百人,全要善水、善走、善战的。过江后,白天隐蔽,夜间行军,做出奇袭广汉的架势,但别真打。把追兵引到……”他看了看地图,“引到连山镇一带,那里地形复杂,适合周旋。” “诺” 刘朔又看向吴懿、泠苞:“二位将军新降,本不该再让你们上阵。但……你们熟悉雒县守军,熟悉杨怀、高沛。可愿随军,在渡江时协助劝降?” 吴懿挣扎起身,单膝跪地:“败军之将,蒙大王不杀,敢不效死?末将愿往!” 泠苞也跟着跪下:“末将也去” “好。”刘朔扶起二人,“那便这么定了。文远准备渡江事宜,三日内出发。云长、孟起、公明,你们在飞云渡、落雁滩佯攻,声势越大越好。严颜、张任二位将军,协助整编降卒,转运粮草。” 众人领命。 散会后,刘朔单独留下贾诩。 “文和先生,”他低声道,“这计策,有几成把握?” 贾诩沉吟:“六成。前提是张辽将军能把追兵引走,且杨怀、高沛真的会追。” “他们会追的。”刘朔望向南方,“因为刘璋现在,肯定在成都吓得睡不着觉。广汉若失,成都震动。杨怀、高沛担不起这个责任。” 贾诩点头:“那便赌这一把。赌赢了,雒县可下,成都门户洞开;赌输了……无非退回江北,再想他法。” 刘朔笑了笑:“打仗,本就是赌。不过这次,咱们赌的是人心。” 他走到窗前,看着关城内忙碌的景象——降卒在整编,粮车在转运,工匠在修补兵器。 益州,这片天府之国,眼看就要改姓刘了。 只是这个刘,不是刘璋。 是他刘朔。 “传令下去,”他对亲兵道,“犒赏三军,每人肉一斤,酒半升。告诉弟兄们,拿下雒县,再庆功。” “诺” ------------ 第191章 暗渡沱江 九月底,沱江水凉得刺骨。 张辽站在江边,身后是五百精挑细选的士卒。这些人都是从凉州带来的老底子,要么是羌人,水性好;要么是边军,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每人只带三天干粮、一壶水,兵器是短刀、手弩,轻甲都卸了,只穿紧身黑衣。 严颜指着江心那片黑黝黝的沙洲:“张将军,就是那儿。从这儿下水,游到沙洲,歇口气,再游到对岸。水流看着缓,底下有暗流,千万小心。” 张辽点头,转身对士卒道:“都听清了:下水后跟紧,别散。到沙洲集合,清点人数,再走下一段。若有被冲走的,别硬救,保自己命要紧——这是军令。” “诺”五百人低声应道。 子时正,月黑风高。 张辽第一个下水。江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他咬咬牙,往前游。身后,五百人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像一群黑色的鱼。 游了约莫三四十丈,果然感觉到暗流—股看不见的力量拽着人往斜下方去。有几个士卒差点被卷走,被旁边人死死拉住。 张辽喘着粗气爬上沙洲,回头清点:少了一个。 “被卷走了……”副将低声道,“救不救?” 张辽沉默片刻,摇头:“继续。” 不是他心狠,是救不了。这黑灯瞎火的,下水就是送死。 歇了一刻钟,再次下水。第二段更险,水流更急。张辽感觉腿被什么东西缠了一下,低头看,是水草。他拔出短刀割断,继续往前。 终于,脚触到了实地。 他踉跄爬上南岸,瘫在泥滩上,大口喘气。陆陆续续,士卒们爬上来,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神依旧锐利。 清点人数:四百八十七人。少了十三个。 “记下名字。”张辽起身,拧了拧衣角的水,“回去加倍抚恤。” 没人说话。打仗就是这样,没时间伤感。 张辽看向北方对岸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关羽、马超他们,此刻应该在飞云渡、落雁滩佯攻了。 “走。”他低声道,“按计划,往南。” 四百八十七人消失在密林中。 同一时间,飞云渡。 关羽率三千兵,大张旗鼓地架设浮桥。火把照得江面通明,战鼓擂得震天响。对岸守军紧张地放箭,但距离太远,箭矢纷纷落入江中。 “将军,”副将问,“咱们真造浮桥?” “造。”关羽抚髯,“慢慢造,造得越像真的越好。” 而在下游十五里的落雁滩,马超更夸张——他让人扎了几百个草人,穿上衣服,摆在江边,远远看去像大军集结。他自己率几百骑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对岸守军果然中计,以为凉州军要强攻,急忙调兵增援。 雒县城头,杨怀、高沛彻夜未眠。 “报——飞云渡凉州军正在架设浮桥” “报——落雁滩发现敌军主力,至少万人” 杨怀焦躁地来回踱步:“刘朔这是要干什么?两处同时强攻?” 高沛盯着地图:“不对……若是真攻,该集中兵力打一处。分兵两处,每处兵力都不足,这不是刘朔的风格。” “那他是……” 话音未落,又一名斥候连滚爬爬冲进来:“将军,大事不好,南岸发现小股凉州军精锐,约四五百人,正往广汉方向急进” “什么?”两人同时色变。 高沛冲到地图前,手指颤抖:“从哪过江的?” “不、不知道……看痕迹,像是从上游鬼见愁一带过来的……” “鬼见愁?”杨怀倒吸一口凉气,“那地方也能过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高沛急道,“四五百精锐,若是奇袭广汉,广汉守军不足两千多是老弱,万一……” 万一广汉失守,雒县后路被断,就成了孤城 杨怀咬牙:“派兵追,必须截住他们” “派多少?” “三千……不,五千,要快” “可咱们守军总共才八千,调走五千,城防……” “顾不上了”杨怀吼道,“广汉若失,你我都是死罪,快” 半个时辰后,雒县南门打开,五千守军冲出,在守将吴桂率领下,向南急追。 城头上,杨怀、高沛看着远去的兵马,心里七上八下。 第二天,午时。 张辽的四百多人,在山林里艰难跋涉了一夜半天。他们故意留下痕迹折断的树枝、踩倒的草丛、甚至扔下的破布条,让追兵能跟上,但又跟不近。 “将军,”斥候回报,“追兵距咱们十里,约五千人,全是步兵,走得急。” 张辽点头:“好,按计划,往连山镇方向引。” 连山镇在广汉以北三十里,地形复杂,多丘陵、树林,适合周旋。 “告诉弟兄们,”张辽对副将道,“再撑一天。只要把追兵引到连山镇,咱们的任务就完成一半。” “诺” 雒县北岸,关羽收到张辽传回的消息(用信鸽),丹凤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停止佯攻,真渡江” 飞云渡、落雁滩同时发力。浮桥一夜之间架成,凉州军如潮水般涌过沱江。对岸守军本就兵力不足,又被调走五千,哪里挡得住? 杨怀、高沛在城头看着江北黑压压的凉州军过江,脸色惨白。 “中计了……”高沛喃喃道,“那支小股部队是诱饵……咱们把兵派出去了……” 杨怀拔剑:“守城,死守” 可守得住吗? 凉州军渡江后,不急于攻城,而是分兵两路:一路由关羽率领,直扑雒县;一路由马超率领,绕到城南,截断雒县与广汉的联系。 等吴桂发现中计,率兵回援时,雒县已被团团围住。 围城第三日,吴懿、泠苞来到城下劝降。 吴懿双手还裹着布,仰头高喊:“杨怀,高沛,开城吧!益州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城头上,杨怀看着这个昔日的同僚,心如刀绞。 高沛低声道:“将军,守不住了……粮草只够半月,援军……不会有援军了。” 杨怀闭眼,良久,挥了挥手:“开……开门。” 雒县,降。 刘朔入城时,秋雨绵绵。 他站在沱江边,看着滔滔江水,对身旁的贾诩道:“文和先生,这计策……顺利得我都有些不信。” 贾诩微笑:“不是顺利,是刘璋手下,确实无人。若有一二明眼人,看出咱们的意图,分兵固守渡口,再派轻骑追击张辽将军,咱们就难了。” “可惜,没有。”刘朔转身,望向南方,“接下来,就是广汉,然后……成都。” “主公,”贾诩提醒,“连山镇那边,张辽将军还在遛那五千追兵。” “哦对。”刘朔笑了,“传令马超,率五千骑南下,接应文远。告诉他,那五千追兵,能收降就收降,不能收降……就歼了吧。” “诺。” ------------ 第192章 兵临成都 连山镇外的山道上,张辽的四百多人已经在这片丘陵里转了两天两夜。 身后那五千益州追兵像牛皮糖似的甩不掉,但也不敢靠太近——张辽时不时回头设个埋伏,放几支冷箭,追兵吃过亏,学乖了,就远远跟着,等援军。 “将军,”副将凑过来,嘴唇干裂,“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只剩半壶……再耗下去,弟兄们撑不住。” 张辽靠在一棵树下,眯眼看了看天色。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斑斑驳驳的。 “快了。”他沙哑道,“算算日子,主公那边该拿下雒县了。马超的骑兵……也该到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 起初很轻,像闷雷滚过天际。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响,地面开始微微震颤。 “是骑兵”有士卒惊喜道,“咱们的骑兵” 张辽猛地起身,扒开灌木往外看—— 山道尽头,烟尘滚滚。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一骑银甲白袍,正是马超! “将军来了”众人精神一振。 追兵那边也发现了,顿时大乱。 五千骑兵?这还怎么打? 他手下这五千人,赶了两天路,人困马乏,又是步兵。对骑兵,还是以逸待劳的凉州铁骑…… “列阵,快列阵”吴桂嘶声大喊。 可哪里来得及?马超的骑兵已经冲到眼前 “降者免死”马超银枪遥指,“顽抗者杀无赦”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益州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扔了兵器,噗通跪地。一个,两个,十个……像多米诺骨牌,跪倒一片。 吴桂还想抵抗,被马超一枪挑飞头盔,枪尖抵在喉头。 “降,还是死?”马超眼神冰冷。 吴桂浑身发抖,最终扔了刀:“降……降了。” 张辽从山林里走出来,马超翻身下马,两人相视一笑。 “文远将军,”马超抱拳,“辛苦了。” “将军来得及时。”张辽看向跪了一地的降兵,“这些……怎么处置?” “主公说了,愿降的收编,不愿降的发路费遣散。”马超顿了顿,“不过……得先押回雒县。主公在等咱们。” 两日后,雒县城内。 降卒清点完毕:五千追兵,降了四千三,余下七百多是伤兵或老弱,发了路费遣散了。加上雒县本来的降卒,刘朔手头可用兵力,已经膨胀到近八万——虽然一大半是新降的,但至少人数唬人。 县衙里,刘朔看着地图上的成都,手指轻轻敲了敲。 “广汉守军不足两千,听说咱们拿下雒县,已经连夜南逃了。”贾诩禀报,“如今成都以北,再无屏障。” “刘璋那边呢?”刘朔问。 “据探子回报,刘璋病重,政务都交给张松、法正处理。成都城内还有守军约三万,但军心涣散,不少将领私下与张松、法正联络,准备献城。” 关羽抚髯:“主公,既然如此,何不派人劝降?若能不战而取成都,最好。” 刘朔点头:“是该派人。但……”他看向新降的几位益州将领,“谁去合适?” 吴懿、泠苞、张任、严颜互相看了看。 严颜起身:“大王,末将愿往。刘璋虽昏聩,但毕竟是旧主。末将去,也算……有个交代。” 刘朔沉吟:“严老将军去,自然最好。但刘璋若不肯降,反而扣留将军……” “那就扣吧。”严颜苦笑,“末将这条命是大王给的,若能以死劝刘璋醒悟,也算值了。” “不行。”刘朔摇头,“将军活着,比死了有用。这样,我写封信,将军带去。若刘璋降,一切好说;若不降……将军即刻返回,咱们再作打算。” 他提笔写信,写得很简单: “季玉兄台鉴:朔奉天子密诏,讨逆安民。今兵临城下,非为私仇,实为天下。兄若开城,保尔性命,保益州百姓免遭兵灾。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望兄三思。” 落款:刘朔,字伯诚。 信交给严颜,刘朔亲自送他到城外。 “将军保重。”刘朔拱手,“无论成败,速归。” 严颜深深一揖:“大王放心。” 他单骑往南,直奔成都。 三日后,成都。 州牧府内,刘璋躺在床上,脸色蜡黄,气若游丝。床边站着张松、法正、黄权、王累等文武。 严颜站在堂下,双手呈上刘朔的信。 刘璋勉强坐起,看完信,手直抖:“他……他让我开城投降?” “主公,”严颜沉声道,“凉州军已至广汉,旦夕可到成都。北面险关尽失,城内军心涣散,守……守不住啊。” “混账”王累怒斥,“严颜,你投降逆贼,还有脸回来劝降?” 严颜直视他:“王别驾,你说守,怎么守?三万守军,对上八万凉州军,其中还有数万铁骑,城外平原,骑兵一冲,咱们拿什么挡?” 王累语塞。 张松适时开口:“主公,严将军说得……不无道理。如今大势已去,若硬抗,城破之日,恐……”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城破了,刘璋可能活不成,他们这些文武也得陪葬。 刘璋闭上眼睛,眼泪流下来:“我……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益州百姓……” 法正轻声道:“主公,投降……未必是坏事。刘朔也算汉室宗亲。他若得益州,必善待主公。” “可……可他会不会杀我?” “信上说了,保尔性命,保尔宗族。”张松道,“刘朔此人,言出必行。他在关中,就没杀降将,反而重用。” 刘璋沉默良久,终于,挥了挥手:“罢……罢了。开城……投降吧。” 王累噗通跪下:“主公,不能降啊,臣愿以死守城” “王别驾,”刘璋惨笑,“你的忠心,我知道。但……别让益州百姓,再遭战火了。” 他看向严颜:“告诉刘朔……我降。只求他……善待益州百姓。” 严颜长揖:“主公仁德,必得善报。” 十月初八,成都北门缓缓打开。 刘璋白衣素服,捧着州牧印绶,率文武百官出城请降。 刘朔率大军列阵城外,玄甲玄旗,军容肃整。他下马,走到刘璋面前,双手扶起:“季玉兄请起。从今往后,你便是大汉安乐公(安乐公以后估计是不会有了这里就用一下,),享食邑万户,永镇成都。” 刘璋颤声道:“谢……谢大王。” 刘朔接过印绶,转身,面对大军,高声道:“入城之后,秋毫无犯,违令者,斩” “诺” 凉州铁骑,缓缓开进成都。 这座益州首府,终于易主。 站在成都城头,刘朔远眺南方——那里还有南中,还有荆州,还有整个天下。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稳固的后方:凉州、关中、益州,连成一片。 “主公,”贾诩走到他身边,“益州已定,接下来……” “接下来,”刘朔深吸一口气,“该让天下人知道,我刘伯诚,来了。” ------------ 第193章 善后 成都州牧府,现在应该叫凉王府了。 刘朔坐在那张原本属于刘璋的椅子上,屁股底下垫了块虎皮——倒不是讲究,主要是这椅子太硬,硌得慌。面前案几上堆着比人还高的竹简、绢书、账册,都是从刘璋府库里翻出来的。 “主公,”程昱抱着一摞新册子进来,“益州户籍、田亩、钱粮,初步清点出来了。” 刘朔抬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说说。” “益州现有户一百二十八万,口六百五十二万(资料显示当时就有这么多人呢,天府之国有这么多人也正常吧)。其中成都平原诸郡,户七十余万,口近四百万。”程昱(由于主角收手下内政人才太少了,就调过来程了)翻开册子,“田亩……这个数不准,刘璋治下,豪族隐匿田产严重,得慢慢查。” “不急。”刘朔端起茶碗喝了口,“钱粮呢?” “府库存粮一百二十万石,钱八千万,绢三十万匹,还有大量珍宝。”程昱顿了顿,“不过……刘璋这些年挥霍无度,其实存粮本该更多。” 刘朔点点头。一百二十万石粮,够二十万大军吃一年,不算少。八千万钱,听起来多,但真要治理这么大个益州,撑不了几个月。 “安乐公那边,安顿好了?”他问。 “安顿在城西原蜀王府,仆役、护卫都配了,每月给钱粮,足够他锦衣玉食。”程昱道,“他倒是看得开,这几日不是在府里听曲,就是去城外钓鱼。” 刘朔笑了笑。刘璋这人,能力没有,但识时务。知道斗不过,就老老实实当个富贵闲人,挺好。 “法正、张松他们呢?” “按主公吩咐,法正任益州别驾,协助处理政务;张松任益州治中,主管文书、律令;严颜为镇南将军,张任为镇西将军,各领一军;泠苞、吴懿伤好之前,暂在军中参谋。”程昱顿了顿,“黄权、王累那几个死硬派,让他们致仕了,给了笔钱,爱去哪去哪。” “王累没闹?” “闹了,说要以死殉主,被家里人劝住了。”程昱摇头,“这种人,忠心可嘉,但迂腐。” 刘朔不置可否。乱世里,各为其主,没什么对错。王累要殉主,是气节;他不杀王累,是气度。 “降卒呢?”他问起最关心的事。 “益州降卒总计六万三千人。”贾诩翻到另一册,“按主公令,遣散老弱、伤兵一万八,发路费,送回乡。余下四万五千人,打散编入各军:关羽将军部一万,张辽将军部一万,马超将军部八千,徐晃将军部七千,余下一万作为预备役,在成都周边屯田训练。” “待遇都说清楚了?” “说了:月俸粟三石,布一匹,立功受赏,战死抚恤。”程昱笑道,“那些降卒起初还不信,后来见真发钱发粮,都踏实了。有人跪地上磕头,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的待遇。” 刘朔也笑。乱世当兵,图什么?不就是吃饱穿暖,挣点军功,给家里谋条活路?他给得起,自然有人效死。 正说着,贾诩进来了,手里拿着几封书信。 “主公,郫、繁、江原、临邛四县,还有广都,至今未有降表送来。”贾诩把信摊在案上,“这是他们送来的……算是回信吧。” 刘朔拿起一封,扫了两眼,冷笑:“守土有责,不敢擅专?好一个守土有责。刘璋都降了,他们守的哪门子土?” 另一封更绝:“听闻凉王仁德,然未得朝廷诏令,不敢开城——拿朝廷压我?” 贾诩捻须:“这五县,郫县守将是刘璋族侄刘循,繁县是本地豪族赵氏,江原、临邛是刘璋旧部李严、费观,广都则是益州大族张氏。他们要么是刘璋亲信,要么是地头蛇,见主公初来,想观望观望,讨点好处。” “观望?”刘朔把信扔回案上,“我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后不降,大军压境,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主公,”程昱迟疑,“是否……太急了?益州初定,当以安抚为主。” “安抚?”刘朔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街市,“程先生,你信不信,咱们要是软了,明天就有十个县、二十个县跳出来观望?乱世用重典,该狠的时候必须狠。拿下这五县,剩下的自然老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不是一味蛮干。派人去告诉这五县:降,一切好说,官职可保,家族产业不动;不降,城破之后,只诛首恶,余者不论。” “那……谁去?”贾诩问。 “法正、张松。”刘朔道,“他们熟悉益州情况,又是新降,正好立功。” 当日下午,法正、张松领命出城,各带一队护卫,分头前往五县。 郫县城内,刘循急得团团转。 他是刘璋族侄,二十出头,没什么本事,全靠血缘混了个县令。听说刘朔大军到了成都,他第一反应是跑,可往哪跑?南中?那是蛮夷之地;荆州?人生地不熟。 正愁着,法正到了。 “孝直先生”刘循像抓住救命稻草,“您说……我该怎么办?” 法正坐下,慢悠悠喝了口茶:“刘县令,你觉得,郫县守得住吗?” 刘循苦笑:“守……守不住。县城矮小,守军才八百,怎么守?” “那为何不降?” “我……我是刘氏宗亲,降了……会不会被杀?” “安乐公也是刘氏宗亲,如今锦衣玉食,好不快活。”法正放下茶碗,“刘县令,主公让我带句话:降,县令照做,家族产业不动;不降,城破之日,刘氏满门,鸡犬不留。” 刘循脸色煞白。 法正继续道:“其实……你与主公,也算同宗。若主动归附,说不定还能得个前程。总比……被族灭强吧?” 刘循沉默良久,终于咬牙:“我……我降!” 繁县赵氏、广都张氏,也是类似情况。张松去了一趟,陈明利害,两家都是聪明人,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乖乖献城。 倒是江原的李严、临邛的费观,有些麻烦。 这两人是刘璋旧部,有些本事,心气也高。法正去劝降,李严直接说:“要我降可以,但必须让我独领一军,不受关羽、张辽节制。” 费观更绝:“听说凉王用人不拘一格,那我要求当益州别驾法正那个位置。” 法正回来禀报,刘朔听完笑了。 “李严要兵权,费观要高位……胃口不小啊。” 贾诩道:“此二人确有才干,但桀骜不驯。主公若应了他们,恐开恶例;若不允,他们必死守。” “那就打。”刘朔淡淡道,“告诉关羽、马超,各率五千兵,去江原、临邛拜访一下。记住,别真打,就围城,断粮道,让他们出城野战。” “他们若不出呢?” “那就困死。”刘朔冷笑,“我倒要看看,是他们骨头硬,还是肚子硬。” 命令传下,关羽围江原,马超围临邛。 两县守军加起来不到三千,被一万凉州军围着,连只鸟都飞不出去。粮道一断,城里粮价飞涨,百姓怨声载道。 围了五天,李严、费观撑不住了。 两人都是聪明人,知道刘朔这是给他们台阶下——真要打,早打了。围而不攻,就是等他们服软。 第六天,两县同时开城投降。 李严、费观赤着上身,绑着荆条,跪在刘朔面前请罪。 刘朔亲自扶起:“二位将军请起。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袍了。” 他兑现承诺:李严为偏将军,领一军,归张辽节制;费观为益州治中从事,协助张松处理文书——不是别驾,但也不低了。 两人感激涕零,发誓效忠。 至此,成都平原诸县,全部归附。 刘朔站在成都城头,看着这片肥沃的土地,对身旁众人道:“益州已定,接下来……接下来……该让百姓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他下令:废除刘璋时期苛捐杂税,商税十税一;开仓放粮,赈济贫民;兴修水利,整修道路;设讲武堂、格物院分院,培养人才。 一道道政令发下去,益州大地,渐渐恢复生机。 而刘朔,终于可以暂时喘口气。 乱世争霸,像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拿下益州,算是跑完了最艰难的一段。 但前面,路还长。 北有曹操、袁绍,东有孙权,南有南中蛮夷…… 不过,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稳固的大后方。 “主公,”贾诩忽然道,“长安来信,说老夫人、王妃、世子一切安好,两位侧妃也已有孕在身,让主公勿念。” 刘朔笑了。 家人在,基业在,将士用命,百姓归心。 这乱世,他总算有了一争之力。 “传令三军,”他转身,声音铿锵,“休整一月,厉兵秣马。明年开春——” 他望向东方:“该肃清益州了。” ------------ 第194章 剪除世家 十月中,成都的秋天来得晚些,暑气还没散尽。可州牧府——现在叫凉王府了——正堂里的气氛,却比腊月还冷。 刘朔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卷新拟的益州田亩清查令。堂下站着两拨人:左边是以关羽、程昱为首的凉州老班底,个个面色平静;右边是新降的益州文武,法正、张松、李严、费观等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都看过了?”刘朔把竹简往案上一放,“说说吧。”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最后还是法正先开口,声音干涩:“主公……此令,是否……太急了?” “急?”刘朔挑眉,“益州初定,不正该快刀斩乱麻?” 张松硬着头皮接话:“主公,清查田亩、收回世家私兵,这都是该做的事。但……可否缓行?先安抚人心,待局势稳定,再徐徐图之?” “徐徐图之?”刘朔笑了,“张治中,我在凉州,就是这么徐徐图之的。结果呢?十年下来,凉州世家该藏的地一分没少藏,该养的私兵一个没少养。最后还得我动刀兵,一家家打过去,才把土地收回来,把兵权拿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益州比凉州富庶十倍,世家势力大百倍。现在不趁着兵威正盛,一口气把事办了,等他们缓过劲来,结成联盟,到时候要流的血,比现在多十倍!” 李严忍不住了:“主公,益州世家与凉州不同,他们在本地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主公若强行推行此令,恐……恐激起民变” “民变?”刘朔转头看他,“是民变,还是世家变?” 费观也跪下了:“主公三思,天下州郡,哪一处不是靠世家治理?主公若自绝于世家,就算打下益州,将来……将来谁帮主公治理天下?” 这话说得重了。 堂内空气凝滞。 刘朔慢慢走回主位,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放下茶碗时,他笑了,笑得很冷:“自绝于世家?我刘朔自绝于世家,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看向关羽:“云长,告诉他们,在凉州时,那些世家是怎么说我的?” 关羽丹凤眼微抬,声音洪亮:“凉州世家说主公是自甘堕落,说主公不敬圣贤,说主公与民争利哦,他们说的民,是他们自己。” “还有呢?” “说主公开讲堂,教数术、百工,是败坏人心;说主公重用寒门、军功子弟,是颠倒尊卑。”关羽顿了顿,“末将记得最清楚的一句是:刘朔此子,若得势,必是天下世家之敌。” 刘朔点头,看向法正等人:“听见了?天下世家,早就视我为敌。我在凉州十年,他们骂了我十年;我拿下关中,他们在背后使绊子;如今我入益州” 他声音陡然转厉:“他们又跳出来,跟我说要徐徐图之?凭什么?” 堂内鸦雀无声。 新降的益州文武,个个脸色惨白。他们这才明白,眼前这位年轻凉王,跟刘璋,跟曹操,跟袁绍,跟天下所有诸侯,都不一样。 他是真的……要掘了世家的根。 “主公……”法正声音发颤,“即便如此,也不必……不必如此激烈啊。益州世家之中,也有贤才,若能笼络……” “笼络?”刘朔打断他,“孝直,你告诉我,益州世家这些年,兼并了多少土地?藏匿了多少人口?私养了多少部曲?刘璋在时,他们可曾缴足赋税?可曾为国出力?益州六百多万百姓,有多少被他们逼得卖儿卖女?!”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群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趴在朝廷身上啃肉。天下大乱,他们缩在坞堡里,等着换个主子继续作威作福,我刘朔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碗跳起: “这天下,我不要他们治理,我有讲武堂,有格物院,有十年培养的寒门子弟,我会数术、懂百工、知农事的人才,比他们那些只会读死书的腐儒强百倍” 程昱适时开口,声音平缓却有力:“主公在凉州,设郡县蒙学、金城官学、讲武堂、格物院。十年间,培养寒门子弟、军功子弟十数万人。这些人如今遍布凉州、关中各级官府,治理地方,成效卓著。” 他看向法正:“法别驾可知,凉州如今田赋是多少?” 法正茫然摇头。 “三十税一。”程昱缓缓道,“而百姓实际负担,比刘璋治下的十税三还轻。为何?因为官府清廉,吏治清明,没有层层盘剥。而这些官吏,十之八九,出自主公所设学堂。” 堂内一片倒吸凉气声。 三十税一?这可能吗? 刘朔冷笑:“你们以为,我凭什么七年经营,就能让凉州从流放之地变成塞上桃源?凭世家?他们不给我使绊子就不错了,凭的是我一手培养的人才,凭的是新法,凭的是百姓实实在在得了好处,愿意跟我走” 他重新坐下,语气稍缓,但更坚定:“益州,也要走这条路。田亩必须清查,私兵必须解散,土地必须分给百姓。世家子弟,有真才实学的,我欢迎,通过考核照样任用。但想像以前那样,靠着祖宗荫庇,躺着当官,躺着收租做梦!” 张松颤声问:“那……若世家反抗呢?” “反抗?”刘朔眼中寒光一闪,“那就灭几家,给天下人看看。反正他们恨我,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虱子多了不怕痒。” 这话说得杀气腾腾。 一直沉默的严颜,终于忍不住,噗通跪下:“主公,万万不可啊。益州赵氏、张氏、王氏,都是百年大族,门生故吏遍布州郡。若真动刀兵,恐……恐益州大乱!” “严老将军请起。”刘朔虚扶,“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正因他们是百年大族,才更要动。你想想,他们在地方上,说一不二,官府政令不出县衙。百姓只知有赵氏、张氏,不知有朝廷。这样的毒瘤,不割掉,益州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况且,我不是要杀光他们。只要他们配合,交出土地,解散私兵,家族产业,该留的留,该保的保。子弟有才的,照样给前程。但若有人以为,仗着百年根基,就能跟我叫板——” 他看向关羽:“云长,若有人反抗,该如何?” 关羽抚髯,丹凤眼中杀机毕露:“敢抗王命者,斩。私藏兵器者,斩。煽动民变者,斩。主公,末将愿为先锋。” 这话一出,新降的益州文武,彻底熄火了。 他们这才看清,刘朔不是刘璋。这位凉王手里有刀,而且真的敢杀人。 “好了。”刘朔摆摆手,“政令即日颁布。程先生,你总领清查事宜;云长,你调一万兵,分驻各郡,弹压可能出现的骚乱。文远、孟起、公明,你们整训新军,随时待命。” “诺” “法正、张松、李严、费观。”刘朔看向他们,“你们熟悉益州情况,协助程先生。记住,这是你们立功的机会。办好了,益州未来,有你们一席之地;办不好……我换人来办。” 这话既是拉拢,也是警告。 四人连忙躬身:“臣等……遵命。” 散会之后,新降的文武三三两两走出府门,个个垂头丧气。 李严低声对法正道:“孝直,主公这是……真要跟天下世家为敌啊。” 法正苦笑:“现在才看出来?晚了。你我既然上了这条船,就只能跟着走到底了。” “可将来……” “将来?”法正摇头,“李将军,你还没明白吗?主公根本不在乎将来世家怎么看他。他有自己的班底,有自己的路子。咱们……要么跟着走,要么……” 他没说下去,但李严懂了。 要么滚蛋,要么死。 两人望向府内。透过门窗,隐约能看到刘朔正与关羽、程昱等人商议着什么,神色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几乎掀翻屋顶的争论,只是小事一桩。 “真是个……疯子。”李严喃喃道。 “也许是枭雄。”法正叹了口气,“走吧,干活去。但愿……咱们选对了。” 而府内,刘朔正在看地图。 “主公,”程昱低声道,“刚才是不是……太严厉了?” “不严厉,镇不住。”刘朔头也不抬,“益州这些世家,比凉州的难缠十倍。不一开始就把态度亮明,他们会以为我好欺负,得寸进尺。” 关羽点头:“主公说得对。乱世当用重典。那些世家的嘴脸——国家有难,他们一毛不拔;争权夺利,比谁都积极。确实该杀。” 刘朔笑了笑,指着地图上几个点:“程先生,清查先从这几个县开始。这些都是益州大族的老巢,把他们打掉了,剩下的自然老实。” “若真反抗……” “那就杀。”刘朔声音平静,“正好,让益州百姓看看,他们的新主子,是站在哪边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只诛首恶,不牵连过广。百姓分到土地,自然会拥护我们。至于那些世家……让他们骂去吧。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窗外,秋风起,落叶纷飞。 一场席卷益州的风暴,即将开始。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决定这片天府之国,未来百年的命运。 刘朔不在乎世家怎么骂他。 他在乎的,是那五百多万百姓,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有田种,有屋住。 至于世家? 不过是前进路上,必须碾碎的绊脚石罢了 ------------ 第195章 分田地 成都城破的第七天,益州各地的告示榜前就挤满了人。 老百姓不识字,就围在那儿听识字的读。告示用大白话写的,意思是:凉王有令,清查全益州田地,凡是刘璋时期被世家大族强占的、无主的、抛荒的,一律收归王府,再按人头分给百姓。成年男子每人水田十五亩、旱田二十亩,女子减半,老人孩童也有份。地只有使用权,不准买卖,但耕种十年,不荒不废,可以传给子孙。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川中平原。 开始没人敢信——这天底下哪有白给田的好事?怕是骗人去当兵、当苦力吧? 可没过几天,县里真派人下来,丈量土地,登记造册。有胆大的农户小心翼翼问:“官爷,这田……真分?” 小吏也是本地人,叹口气:“分,凉王说了,谁不分,谁掉脑袋。前些日子,广汉郡守王大人,就是私藏了三百亩好田,被砍了头,家产充公。你们没见城门口挂的人头?” 老百姓将信将疑。 又过了几天,第一批分田的文书下来了。盖着凉王府大印,红彤彤的,一户一张。拿到文书的人手直抖,有的当场跪在田埂上磕头,哭得稀里哗啦。 “真有田了……真有田了……” “我家七口人,分了八十亩,八十亩啊,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地。” “凉王万岁,凉王万岁。” 喊声此起彼伏。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高兴。那些世家大族,看着祖产被收走,心疼得滴血。有几个不服的,联合起来闹事,说祖产不可夺,还煽动家丁佃户去县衙请愿。 结果凉州的兵来了。 不是来镇压,是来“讲道理”的。 带兵的是个黑脸将军,话不多,就一句:“凉王有令,田地收归王府,再分给百姓。谁不服,站出来。” 有不怕死的站出来,是个姓李的豪强,祖上当过太守,在本地势力大。他梗着脖子说:“我李家三百亩田,是祖上挣下的,凭啥收走?” 将军看他一眼,挥挥手。 两个士卒抬上来一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地契、账册。 “这是从你家搜出来的。”将军声音闷雷似的,“强占民田七十三亩,逼死佃户五家,放高利贷逼良为娼……按凉王新法,够砍你十次头了。” 李豪强脸色煞白:“你、你血口喷人” “人证物证俱在。”将军懒得废话,“来人,拖出去,砍了。家产充公,田产分给受害百姓。”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围观的百姓先是吓傻了,然后爆发出震天欢呼。 剩下的豪强,全蔫了。 田地回收,就这么轰轰烈烈又静悄悄地推进着。杀了几个刺头,剩下的都老实了——命总比田重要。 十月中,田地分得差不多了。 可问题来了:川北地区,沱江以北,雒县、绵竹一带,多是旱田。适合种植小麦,尤其十这个时间刚好是冬小麦种植的时间? “主公,”程昱愁眉苦脸,“冬小麦种子,益州本地没有。从凉州运只能从武都郡过来……栈道难行,运不了多少。” 刘朔正在看格物院送来的农书——那是他早年在凉州时,让工匠整理的,包括冬小麦的种植方法、节气、施肥等等。 “我记得……凉州那边,冬小麦种子应该还有库存?”他抬头问。 “有是有,”程昱道,“凉州种冬小麦七八年了,每年留种,存量不小。可运不过来啊,栈道……” “能运多少运多少。”刘朔拍板,“先运一万石过来,作种子。剩下的,明年再说。” “一万石?”程昱瞪大眼,“那得多少骡马?栈道那么险……” “险也得运。”刘朔起身,“告诉马腾,让他亲自押运,务必在十月底前运到。晚了,就错过播种期了。” 命令传回凉州。马腾不敢怠慢,亲自率三千羌兵,用骡马驮着一万石麦种,走栈道南下。 栈道险,有些地方得人扛着麻袋过去。摔死摔伤的,每天都有。但没人抱怨——凉王说了,这些种子,是救益州百姓命的。 十月底,第一批种子运到雒县。 老百姓看着那一袋袋金黄的麦种,眼睛都直了。 “真是麦种……” “凉王……连种子都给咱们备好了?” 分发种子那天,田埂上跪了一片。老人捧着麦种,老泪纵横:“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王爷……” 川北各县(蜀北怪怪的就说川北吧),迅速行动起来。 有了田,有了种子,老百姓干劲十足。田里到处是人,翻地、施肥、下种。有些老农一辈子种水稻,不会种麦子,县里就派胥吏指导那指导手册,是凉王亲笔写的,简单易懂。 “麦子喜肥,底肥要足。” “行距一尺二,株距半尺。” “入冬前要浇一次透水……” (现实中可不是这样种的哦,请勿模仿) 老百姓照着做,虽然半信半疑,但凉王给的种子,总不会错。 到十一月初,川北平原上,一片片麦田已经绿油油的了。麦苗刚探出头,嫩生生的,在秋阳下闪着光。 刘朔骑马巡视,看着田里忙碌的百姓,心里踏实了些。 益州这块地,算是初步站稳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坏消息来了。 “主公,”严颜匆匆赶来,脸色凝重,“南边几个县报上来,说……闹虎患。” “虎患?”刘朔皱眉,“益州还有老虎?” “有,而且不少。”严颜道,“这几年战乱,人烟稀少,山里的老虎、豹子都出来了。尤其是南中那边,据说有虎群下山,已经伤了十几个人,吃了好几头牛。” ------------ 第196章 益州虎患 成都的冬天来得晚,十一月中了,才有些许寒意。 刘朔坐在州牧府——现在改叫凉王府了——的书房里,面前摊着几卷竹简,都是各地报上来的文书。益州初定,千头万绪:田分完了,麦种下去了,可赋税怎么收、官吏怎么选、流民怎么安置等……一堆事。 但他现在想的不是这些。 手里这份是从广汉郡报上来的,说南边什邡县有老虎下山,咬死了一个樵夫,还拖走了两头耕牛。县里组织乡勇围捕,伤了三个人,老虎跑了。 再往前翻,绵竹那边也有报,说山林里虎啸声越来越近,百姓晚上不敢出门。 还有一份是凉州快马送来的陇西郡闹狼群,一夜之间咬死十七只羊,伤了两个牧童。 刘朔放下竹简,揉了揉眉心。 老虎,狼。 前世他只在动物园见过,隔着玻璃看,威风是威风,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一世倒好,直接成祸害了。 他记得前世看过资料,说四川自古虎患严重。秦朝李冰修都江堰时,就有“蜀地多虎,伤人畜”的记载。到了明清,更不得了,有些县志上写着“虎白昼入市,伤人无数”。 那时候他还觉得夸张老虎再厉害,能厉害过枪炮?现在他明白了,在这个冷兵器时代,没有火枪,没有电网,老百姓面对这些猛兽,真就是待宰的羔羊。 更麻烦的是,生态越好,猛兽越多。现在益州刚经历战乱,人口减少,山林恢复,老虎豹子可不就撒欢嘛?看来要好好处理了这些畜生呢,华南虎什么的还是成为珍惜动物比较好,天府之国怎么能让一个畜生嚣张几千年呢?想想未来尤其是明清时期华南虎吃人就来气,看来还是帮四川人民在千年前就处理了这个麻烦才好呢。 “主公,”程昱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卷文书,“这是梓潼郡刚送来的,又说虎患……” “知道了。”刘朔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程先生,你说……老虎这东西,该怎么治?” 程昱一愣,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道:“按古法,当组织猎户,悬赏捕杀。只是……老虎凶猛,寻常猎户怕是不敢。” “悬赏捕杀……”刘朔手指敲着桌案,“是个办法。但光靠猎户,怕是不够。”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资料,清朝时四川虎患最严重那几年,官府出重赏,一个虎头赏银五十两结果呢?老虎没见少,倒催生了一批专业“虎匠”,有些甚至故意养虎,等养大了杀了领赏。 乱世用重典,治虎也得用狠招。 “这样,”刘朔提笔,“传令益州各郡县:凡有虎豹伤人者,当地驻军必须参与围捕。每杀一虎,赏钱十万,虎皮虎骨归猎手,官府另赏。若驻军不作为,致百姓伤亡,军官革职,士卒连坐。” 程昱吃了一惊:“主公,这……赏钱是不是太高了?十万钱,够买十头牛了” “不高怎么让人拼命?”刘朔摇头,“老虎这东西,一头就能祸害一个村子。花十万钱除了它,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组织专门的捕虎队,从军中挑选善射、善猎的士卒,配强弓硬弩,专司剿虎。每队配医官,受伤的及时救治,阵亡的厚恤。” “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了?”程昱迟疑,“如今益州初定,当务之急是安抚百姓、恢复农桑,为剿虎动用大军……” “程先生,”刘朔打断他,“百姓连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农桑?你想想,一个樵夫上山砍柴,被老虎吃了,他家里妻儿老小怎么办?一头耕牛被拖走,一户人家可能就破产了。这比战乱还可怕战乱还能躲,老虎可是防不胜防。” 程昱默然,不得不承认主公说得对。 “还有狼患。”刘朔翻出凉州那份文书,“陇西那边,狼群都敢袭击牧场了。告诉马腾,让他组织骑兵,配猎犬,清剿狼群。同样,杀狼有赏。” “诺。” 程昱记下,又问:“那……其他野兽呢?豹子、熊罴……” “一样。”刘朔道,“凡是伤人畜的,一律剿杀。但要注意”他想起什么,“有一种野兽,不能杀。”(滚滚可不能也被捕杀了嘿嘿) “哪种?” “黑白熊。”刘朔想了想,这时代好像不叫熊猫,“就是那种黑白相间、圆滚滚的,吃竹子的。” 程昱一脸茫然:“吃竹子……的熊?那东西……也伤人?” “不伤。”刘朔笑道,“那东西温顺,一般不主动攻击人。传令下去,凡见黑白熊,不许射杀,驱赶回山林即可。违令者……重罚。” 虽然不知道主公为什么对那种吃竹子的熊另眼相看,但程昱还是应下。 安排完这些,刘朔又想起一事:“对了,让格物院的人过来一趟。我有些想法,关于防虎的。” 程昱退下后,刘朔铺开纸,开始画图。 他画的是陷阱不是普通的捕兽夹,是大型的陷坑,坑底插削尖的竹刺,上面用树枝草叶掩盖。还有弩箭机关,用绊索触发,射老虎要害。 又画了火把、铜锣、哨子老虎怕响,晚上村里轮流敲锣,能吓跑它们。 再画了篱笆、壕沟村子外围挖深沟,沟外再设篱笆,虽然防不住老虎跳过来,但至少能预警。 画着画着,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说华南虎的食谱里,野猪占很大比例。如果野猪少了,老虎就会下山吃家畜、甚至吃人。 “来人,”他叫亲兵,“传令各县,组织百姓捕杀野猪。野猪肉可以吃,皮可以制革,杀了有赏。” 亲兵领命而去。 刘朔放下笔,走到窗前。 冬日的成都,雾气蒙蒙。远处山影绰绰,不知道藏着多少猛兽。 治天下难,治虎患也难。 但再难也得做。 他想起那些刚分到田、种下麦种的百姓。他们脸上刚有了点希望,不能让他们再葬身虎口。 ------------ 第197章 虎送南中 剿虎令一下,益州各地就热闹起来了。 官府贴出告示,白纸黑字写着:杀一虎,赏钱十万,虎皮虎骨归己。这数目,够普通农户攒十年。猎户们眼睛都红了,磨刀擦箭,准备进山。 可光靠猎户不够。刘朔下令,各地驻军必须参与。关羽、张辽、马超这些大将,各自领了任务:关羽负责川北,张辽负责川东,马超年轻好动,主动请缨去了川南那儿山高林密,据说老虎最多。 马超带了一千轻骑,到了什邡县。当地县令人都吓傻了一千骑兵剿虎?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 “将军,”县令赔着笑,“这老虎……在山林里,骑兵进不去啊。” 马超跳下马,咧嘴一笑:“谁说要骑马进去?弟兄们,下马!” 一千骑兵全下了马,换上轻甲,背弓挎刀。马超自己也换了装束,银甲外面套了件兽皮坎肩那是他亲手猎的狼皮做的。 “进山” 一千人分成十队,每队百人,拉开网式搜山。这不是打猎,是打仗的架势。 山里猎户都看呆了哪有这么剿虎的?可别说,真有效。 老虎再猛,也架不住人多。一队发现踪迹,吹响号角,周围几队立刻包抄。强弓硬弩齐发,老虎想跑都跑不掉。 三天时间,什邡县附近山林就清出七头老虎五头死的,两头受伤被活捉,关在笼子里,准备运回成都给主公看。 消息传开,各地驻军都学起来。剿虎成了军功,杀了老虎,不光有赏钱,还能记功升迁。士卒们劲头更足了。 刘朔在成都也没闲着。他让格物院的人改良捕虎工具原来的捕兽夹太小,夹不住老虎,反而激怒它。工匠们按他的图纸,打造了大型铁夹,用机关触发,夹力能断牛骨。 又设计了陷坑,坑底不光有竹刺,还铺了石灰老虎掉下去,石灰迷眼,更没反抗之力。 还有强弩车,装在村口要道,用绊索触发,一次能射三支铁箭,五十步内能穿虎腹。 这些家伙什分发下去,效果立竿见影。老虎再凶,也扛不住人类这么算计。 一个月后,成都。 凉王府正堂地上,摊着十几张虎皮。有黄的,有带条纹的,最大的一张从头到尾近七尺这在华南虎里算巨无霸了。 马超得意洋洋:“主公,这都是末将亲手猎的,您看这张,箭从眼睛射进去,没伤皮子,完整” 刘朔摸摸虎皮,毛厚实,手感好。他前世只在博物馆见过标本,现在摸着真家伙,感觉不一样。 “干得不错。”他点头,“赏钱发下去了?” “发了!”马超道,“弟兄们乐坏了,都说跟着主公打仗有肉吃,剿虎也有肉吃!” 众将都笑。 贾诩捻须道:“主公,这一个月,益州各郡上报,共剿杀老虎八十七头,活捉十二头。虎患……基本平息了。” “基本?”刘朔挑眉,“那就是还有。” “有是有,但不敢下山了。”严颜接话,“末将派人探查,发现剩下的老虎都往南跑了,逃向牂牁、越嶲一带那是南中地界,蛮族聚居,咱们不好追。” 刘朔眼睛一亮。 南中?那不是孟获的地盘吗? 他想起前世看《三国演义》,诸葛亮七擒孟获,平南中。现在他还没腾出手去收拾南中,老虎倒先跑过去了。 “跑了多少?”他问。 “估摸着……二三十头总是有的。”严颜道,“都是被剿虎队吓跑的,不敢在益州待了。” 刘朔笑了,笑得有点坏。 贾诩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主公又打什么主意了:“主公这是……” “你们说,”刘朔摸着下巴,“咱们把益州的老虎都赶到南中,孟获会不会感谢咱们?” 堂内先是一静,然后哄堂大笑。 马超乐得直拍大腿:“主公这招毒啊,孟获那蛮子,整天嚷嚷着要打益州,现在咱们送他一群老虎,看他还有没有空惦记咱们” 关羽也抚髯微笑:“虎患南移,南中必乱。咱们正好休养生息,等他们被老虎折腾够了,再去收拾残局。” “正是此意。”刘朔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南中位置,“传令,剿虎队不必追过界,把老虎往南赶就行。另外,在南中边境多设岗哨,若有老虎往回跑,格杀勿论。”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给孟获送封信就说益州闹虎患,我军奋力剿杀,逃窜几只,误入南中,请他多多包涵。若需帮助,我军愿派兵协助剿虎。” 贾诩抚掌:“主公这信,怕是能把孟获气死。” “气死最好。”刘朔笑道,“省得我将来动手。” 众人又笑。 笑过之后,刘朔正色道:“虎患虽平,但不能松懈。传令各地,剿虎队不解散,改为巡山队,定期巡查山林,防虎复返。另外,鼓励百姓养狗狗能预警,遇虎能叫唤,给主人报信。” “还有,”他想起那些活捉的老虎,“那十二头活的,别杀了。在成都城外设个兽苑,养起来,让百姓也看看,老虎长什么样——看多了,就不怕了。” “主公英明” 议事毕,众将散去。 刘朔走到院中,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天,云淡风轻。 老虎跑了,麦子种下了,益州渐渐安稳了。 接下来,该好好经营这片天府之国了。 至于南中的孟获…… 刘朔想起那些逃过去的二三十头老虎,忍不住又笑了。 “诸葛亮好像给你们送火牛来着吧?我送的可比牛值钱多了老虎多好啊嘿嘿” 孟获啊孟获,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 第198章 谋汉中 建安元年年,正月初八。 成都城里年味儿还没散尽,街巷间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娃娃们穿着新袄在巷口玩耍。可凉王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正堂上炭火烧得旺,刘朔坐在主位,左右文臣武将分列。左边程昱、贾诩,右边关羽、张辽、马超、徐晃,新降的严颜、张任、吴懿、泠苞也都在座如今这些人算是真正融入进来了,言谈间少了拘谨,多了份自家人的随意。 刘朔手里捏着份刚从关中送来的军报,眉头微锁。程昱见状,开口问:“主公,可是关中那边……” “关中无事。”刘朔放下军报,“是高顺来的信,说去岁大雪,陇关到陈仓的驰道冻坏了几段,开春得抢修。另外,凉州运来的棉衣、铁器,走栈道太慢,损失也十几车货,到成都得损两三成。” 堂内安静下来。这些事,在座的都清楚。益州是拿下了,可地盘被秦岭生生隔成了两半:关中在北,益州在南,中间就靠武都郡那几条险峻栈道连着。平时传递个消息还行,真要大规模运兵运粮,难如登天。 “诸位,”刘朔环视众人,“这个年,咱们在成都过了。益州百姓待咱们不错,分田分种子,剿虎平患,他们算是认了咱们这新主子。可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关中、益州,这两块地盘,如今是隔山相望,看着是一家,实则两家人。” 他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点在秦岭与巴山之间:“汉中。” 两个字,沉甸甸的。 贾诩捋须缓缓道:“主公所言极是。汉中地处秦岭之南,巴山之北,汉水横贯,沃野千里。自古便是连接关中与巴蜀的咽喉。高祖刘邦当年便是以汉中为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还定三秦,终有天下。” 张辽接话:“末将昔日在并州时,常听老人们说,得汉中者,可控雍益。如今咱们雍凉在手,益州新定,独缺汉中这一环。若不取之,关中、益州便如人之双臂,中间断了筋骨,难以呼应。” 马超年轻,说话直:“那就打呗,张鲁那厮,装神弄鬼搞什么五斗米道,哄些愚民罢了。咱们大军一到,还不望风而降?” 关羽却摇头:“孟起轻敌了。汉中地形险要,北有秦岭屏障,南有巴山为依,中有汉水为险。张鲁经营多年,五斗米道教众甚多,这些人信教虔诚,打起仗来不怕死,不可小觑。” 严颜沉吟片刻,也道:“关将军说得在理。末将在益州时,与汉中偶有往来。张鲁此人,虽无大略,但守成有余。汉中兵马约有三万,其中鬼卒就是五斗米道的信徒兵约万人,战力不弱。更兼阳平关、定军山、黄金戍等关隘险峻,易守难攻。” 吴懿接口:“而且汉中粮草充足,张鲁在沔阳、南郑等地广设义舍,囤积粮米,足够数年之用。若他铁了心死守,耗也能耗咱们一年半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分析的都在理。刘朔听着,手指在地图上汉中位置轻轻敲打。 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诸位说的,我都明白。汉中难打,张鲁不好对付。可这汉中,非打不可。” 他转身,目光扫过堂内每一张脸:“为什么?三个原因。” “其一,疆域贯通。”他手指从地图上的长安划到成都,“如今咱们从关中到益州,只能走武都郡的阴平小道、祁山道,这些路什么样子,诸位走过,心里有数栈道悬空,马不能并骑,车不能并行。运一万石粮,路上得损两千。这要是战时,粮道如此脆弱,便是致命伤。拿下汉中,咱们就能走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这些道虽也险,但比阴平道宽得多,还能借汉水漕运,事半功倍。” 程昱点头:“主公说得是。如今关中、益州看似一体,实则粮草兵员难以互济。若有一处生变,另一处救援不及,必生大患。” “其二,战略主动。”刘朔继续道,“汉中在咱们手里,进可图关中、益州,退可守秦岭巴山。可在张鲁手里呢?他若与刘表、曹操勾结,从汉中北上可威胁关中,南下可侵扰益州咱们就成了两头挨打的局面。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贾诩抚掌:“主公远见。如今中原纷乱,曹操与吕布在兖州相持,袁绍与公孙瓒在幽州鏖战,刘表坐守荆州。此正我辈积蓄实力之时。若留汉中在外,便是心腹之患,将来东出争雄,必受掣肘。” “其三,”刘朔顿了顿,“汉中本身,便是块宝地。汉水两岸,沃野数百里,可屯田养兵。更兼有铁矿、盐井,若能开发,足可养兵十万。得了汉中,咱们便是真正的坐拥关陇、巴蜀,进可攻退可守,天下大势,已占三分。” 这番话说完,堂内众人都陷入沉思。 关羽抚髯道:“主公所言,句句在理。汉中必取。只是……如何取?强攻恐伤亡惨重,且眼下春耕在即,益州刚定,若大兴兵戈,恐伤民力。” 这说到点子上了。刘朔走回主位坐下,缓缓道:“所以,咱们要打,但不能硬打,更不能影响春耕。” 他看向贾诩:“文和先生,张鲁此人,有何弱点?” 贾诩捻须沉思,片刻后道:“张鲁弱点有三。其一,他虽称师君,以五斗米道治民,但汉中士族多不服,尤其杨、李、赵几家大族,与张鲁素有嫌隙。其二,张鲁麾下大将杨昂、杨任兄弟,与张鲁心腹阎圃不和,将相不睦。其三……” 他顿了顿:“张鲁之弟张卫,镇守阳平关,此人刚愎自用,好大喜功,或可从此人身上用计。” 刘朔眼睛一亮:“详细说说。” “据细作回报,张卫常自诩汉中第一将,不瞒兄长重用阎圃。且此人贪财好货,去年曾私下与益州商贾交易,贩卖汉中盐铁,中饱私囊。”贾诩道,“若能从此处下手,或可不战而取阳平关。” “阳平关一下,汉中门户洞开。”张辽接道。 “正是。”贾诩点头,“不过此计需细作深入,且要寻个由头最好能让张卫觉得,开关献降,于他有利可图。” 刘朔沉吟良久,忽然问:“张鲁与刘璋,关系如何?” 严颜答道:“势同水火。当年刘璋之父刘焉在世时,张鲁曾是刘焉部下,后据汉中自立,杀刘璋母弟,两家有血仇。” “好”刘朔一拍案几,“那就从这个仇字上做文章。” 他环视众人,开始部署: “程昱先生,总领益州政务,确保春耕不误。严颜、张任、吴懿、泠苞四位将军,协助整训新军,巡防地方。” “关羽、张辽,你二人率三万兵,出陈仓道,佯攻褒斜道,做出从关中南下取汉中的架势。声势要大,但不必真打,牵制张鲁主力即可。” “马超、徐晃,你二人率两万兵,从益州北上,走金牛道,做出从巴中攻汉中南线的姿态。同样,佯攻为主。” 他顿了顿,看向贾诩:“文和先生,你亲赴武都郡,挑选精干细作,潜入汉中。任务有二:一是散布流言,就说刘璋遗族欲联结关中我军,南北夹击汉中,为刘璋报仇。二是接触张卫,许以重利若他献关,封汉中太守,赏钱百万。” 贾诩领命:“诩必尽力。” “记住,”刘朔补充道,“告诉张卫,开关之后,他可率部归降,我军绝不加害。他若担心张鲁报复,我可派兵护送他及其家眷出汉中,往长安居住,保他富贵终身。” 马超有些不解:“主公,这张卫若是真降了,咱们还真给他当太守?” 刘朔笑了:“先许着。等拿下汉中,怎么处置,还不是咱们说了算?眼下最要紧的,是打开阳平关这道门。” 他起身,走到堂中,声音沉稳有力:“诸位,此战关键在快和巧。快,要在春耕前解决;巧,要尽量减少伤亡,最好能智取。汉中一下,关中、益州连成一体,届时——” 他手指向东,目光如炬:“中原群雄,便该睡不着觉了。” 众将肃然,齐声抱拳:“谨遵主公之命” 正月初十,凉王府一道道命令传出。 关中、益州两地,大军开始调动。而在武都郡的深山里,贾诩亲自挑选的数十名细作,换上商贾衣裳,怀揣金珠宝货,悄无声息地潜入汉中。 ------------ 第199章 汉中风起 汉中,南郑城。 正月十五,上元节。按往年惯例,这天夜里城里该是灯火通明,“师君”张鲁要在天师府前设醮祈福,满城教众跪拜,香烟缭绕。可今年的上元节,冷清得让人心慌。 天师府正堂,张鲁一身绛紫道袍,头戴莲花冠,坐在主位。他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着倒有几分仙风道骨。可此刻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封密信,指节发白。 左右坐着七八个人。左手边是谋士阎圃、功曹李休、主簿赵嵩;右手边是武将杨昂、杨任兄弟,以及张鲁的弟弟张卫。堂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子压抑。 “都看看吧。”张鲁把信递给阎圃,声音有些发哑,“关中细作刚送来的。” 阎圃接过,扫了两眼,脸色就变了。信上写得很清楚:凉王刘朔在成都召集文武,议取汉中。关羽、张辽已率兵出陈仓,向褒斜道方向运动;马超、徐晃也从益州北上,看样子是走米仓道。两路大军,不下五万。 “这么快……”杨昂失声道,“他才拿下益州几天?春耕都没开始,就敢打咱们汉中?” “刘朔此人,用兵从不循常理。”阎圃放下信,眉头紧皱,“当年他七日破五城入长安,去岁又一月定益州。如今春耕在即,正该休养生息,他却偏要动手——这是算准了咱们以为他不会来,打咱们个措手不及。” 张卫哼了一声:“怕什么?汉中天险,北有秦岭,南有巴山,中间汉水为屏。阳平关、白水关、黄金戍,哪一处不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刘朔有五万兵,咱们也有三万,据险而守,耗也能耗死他!” 杨任谨慎些:“二将军不可轻敌。凉州铁骑骁勇,益州新降之兵也被刘朔整训得颇有模样。更兼此人诡计多端,当年葭萌关、绵竹关,都不是硬攻下来的……” “那是刘璋手下废物!”张卫打断,“咱们汉中的‘鬼卒’,是五斗米道虔诚弟子,打仗不怕死,岂是益州那些乌合之众能比的?” 眼看要吵起来,张鲁摆摆手:“都别争了。圃兄,你说,该怎么办?” 阎圃沉吟良久,缓缓道:“师君,刘朔志在汉中,此乃必然。汉中地处关中、益州之间,如鲠在喉,他不拿下,寝食难安。如今他两路出兵,看似势大,实则也有顾忌。” “哦?” “其一,春耕在即,他不敢久战。益州新定,若因战事耽误农时,明年必生饥荒,他根基不稳。其二,他虽有两路兵,但秦岭、巴山天险,大军难以展开,粮草转运更是难题。依圃之见,刘朔此战,意在速决。” 张鲁点头:“那咱们就拖!拖到春耕,他自然退兵。” “正是。”阎圃走到地图前,“当务之急,是严守各关,死守不出。阳平关由二将军镇守,白水关交给杨昂将军,黄金戍由杨任将军把守。每关留兵八千,备足粮草箭矢,任他如何挑衅,绝不出战。”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派人联络荆州刘表、兖州曹操。刘朔坐大,非他们之福。若能说动他们出兵牵制关中,刘朔必首尾难顾。” 张鲁眼睛一亮:“此计大善!李休,你文笔好,即刻修书,遣快马送往襄阳、许县。” 功曹李休应下。 张卫却有些不以为然:“死守死守,守到何时是个头?咱们有三万兵,分守三关,每关八千,剩下六千做什么?还不如主动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二将军!”阎圃厉声道,“刘朔用兵如神,麾下关羽、张辽、马超皆万人敌。野战,咱们绝非对手。唯有据险而守,方有一线生机!” 张卫还要争辩,张鲁呵斥:“够了!听圃兄的!传令各关,紧闭关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见兄长发怒,张卫这才悻悻闭嘴。 议事散后,张鲁单独留下阎圃。 “圃兄,”他忧心忡忡,“真守得住吗?” 阎圃叹了口气:“师君,说实话,五成把握。刘朔此人,太不按常理出牌。当年他打益州,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休整,他偏连夜奔袭;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强攻,他偏智取。这次……难说。” 张鲁脸色发白:“那……那若守不住……” “守不住,也有退路。”阎圃压低声音,“南面巴中有米仓道可通益州,但已被马超堵住;东面可走汉水入荆州,投刘表;西面……西面是氐人地盘,也可暂避。” “投刘表?”张鲁苦笑,“我与刘璋有仇,刘表是刘璋同宗,能容我?”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仇敌。”阎圃道,“刘表若想制衡刘朔,必会收留师君。只是……那是最后一步,眼下还是尽力守关。” 张鲁默然良久,挥手让阎圃退下。 他独自走到天师府后院,那里设着祭坛,香火常年不绝。他跪在蒲团上,对着三清神像叩拜,心里默祷:“祖师保佑,护我汉中百姓,免遭兵灾……” 可他自己也知道,祈祷,在这乱世里,最是无力。 同一时间,阳平关。 张卫回到关城,越想越气。兄长耳根子软,只听阎圃那书生的,死守死守,守到什么时候?他张卫镇守阳平关五年,关前关后的一草一木都熟悉,难道还不如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 “将军,”亲兵端上热酒,“天冷,喝点暖暖身子。” 张卫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把碗重重顿在案上:“憋屈!真憋屈!” 正烦躁间,关下来报:“将军,关外来了几个商贾,说是从武都来的,有要紧事禀报。” “商贾?”张卫皱眉,“这节骨眼上,哪来的商贾?不见!” “他们说……事关将军前程。” 张卫心里一动。前程?如今汉中危在旦夕,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带进来。” 片刻后,三个穿着皮袄、商人打扮的中年汉子被带进关城。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皮黝黑,一看就是常走山路的。见了张卫,不卑不亢地拱手:“小人赵三,见过张将军。” “你们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张卫盯着他们。 赵三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将军,可否屏退左右?” 张卫犹豫了一下,挥挥手,亲兵退到门外。 “说吧。” 赵三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小人受凉王所托,特来拜会将军。” 张卫手一抖,酒碗差点掉地上。他强作镇定,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是贾诩亲笔写的,文辞恳切,先说“将军雄才,屈居张鲁之下,实为可惜”,又说“凉王爱才,若将军献关来归,必以大将之礼相待,封汉中太守,赏钱百万”,最后还提到“刘璋遗族欲联凉王,南北夹击汉中,为刘璋报仇——届时玉石俱焚,望将军早作决断”。 看完信,张卫手心里全是汗。 凉王……要招降他? 汉中太守?钱百万? 还有刘璋遗族……是了,兄长当年杀了刘璋母弟,这是血海深仇。若刘璋旧部真与凉王联手…… “将军,”赵三见他神色变幻,适时开口,“凉王说了,将军若降,可保全家眷平安,富贵终身。若是不降……等大军破关,恐怕……”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张卫深吸一口气:“你们先下去歇着,容我想想。” “将军,时间不等人。”赵三道,“凉王大军不日即到,若等兵临城下,再降就迟了。” “知道了”张卫烦躁地挥手。 三人退下后,张卫在屋里来回踱步。 降,还是不降? 降了,对不起兄长,对不起五斗米道的教众。可不降……能守住吗?阎圃说守得住,可那书生懂什么打仗?真等凉州军打进来,自己这颗脑袋,怕是保不住。 还有刘璋遗族……那些人恨兄长入骨,要是城破了,自己这个张鲁的亲弟弟,能有好下场? ------------ 第200章 两路压境 正月廿三,秦岭还覆着残雪。 褒斜道北口,关羽、张辽的三万大军在此扎营。这褒斜道是关中入汉中的要道,北起眉县斜谷,南至褒城,全长四百余里。沿途栈道悬空,险处仅容一人通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的险路。 关羽骑在赤兔马上,丹凤眼望着南面绵延的群山,对身旁张辽道:“文远,从此处到阳平关,还有三百里栈道。大军行进,至少需五日。” 张辽点头:“云长所言极是。不过主公既让咱们走此路,必有用意褒斜道虽险,却是直插汉中腹地的捷径。若走陈仓道,要多绕二百里。” 正说着,前方斥候飞马来报:“二位将军,前头栈道被毁了三段,看痕迹是新的,当是汉中军所为” 关羽抚髯,冷笑一声:“张鲁这是想阻我大军。传令,工兵营上前,连夜修复栈道。张卫他若以为毁了栈道便能阻我,也太小看关某了。” 令旗挥动,军中走出数百工匠。这些人多是凉州羌人,常年行走山地,修栈道是看家本领。 张辽看着忙碌的工匠,低声道:“云长,按主公计划,咱们这一路是佯攻。可若栈道修通,直抵阳平关下,那张卫……” 关羽丹凤眼微眯:“主公之意,是以势压人。咱们三万大军兵临城下,张卫那厮若还有半点犹豫,见了这场面,也该知道如何抉择了。” “可若他真不开门呢?” “那便真打。”关羽声音平静,“主公说了,汉中必取。佯攻若不成,便变佯攻为真攻。阳平关虽险,也非牢不可破。” 张辽凛然。 五日后,阳平关外。 张卫站在关城上,看着远处山道上如长蛇般蜿蜒而来的大军,脸色煞白。 “将、将军……”副将声音发颤,“这起码有三万人” 何止三万?旌旗蔽日,刀枪如林,最前面那面关字大旗下,一员红脸长髯的将领骑赤色战马,正是关羽关云长。 张卫手扶着垛口,指节捏得发白。他本以为毁了几段栈道,能拖上个十天半月,谁料凉州军修得这么快,更可怕的是,这支军队行军如此之快从褒斜道北口到阳平关,三百里险路,他们只走了五天。 “快!快关城门!弓弩手上墙!礌石滚木准备!”张卫嘶声大喊。 关城内一片慌乱。守军仓促就位,可看着关外黑压压的大军,不少士卒腿都在抖。 就在这时,关下一骑驰来,正是张辽。 “关城上的听着”张辽声音洪亮,“我乃凉王麾下张辽,奉凉王之命,取道汉中。张卫将军若开城献降,仍为汉中太守,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长戟指天:“关破之日,鸡犬不留” 声音在关谷间回荡。 城头上守军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张卫。 张卫咬牙:“放箭,放箭!”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大多落在张辽马前数丈。不是射不准,是手在抖。 张辽拨马回阵,对关羽道:“云长,看来那张卫还没下定决心。” 关羽抚髯:“那就再给他加把火。传令,扎营,伐木造梯。一切准备就绪后,攻城。” “真要攻?” “做样子也要做得像。”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让他看看,我凉州军攻城是什么阵势。” 同一时间,南线。 刘朔亲率马超、徐晃两万兵,出葭萌关,沿金牛道北上。这金牛道是益州入汉中的主道,当年秦惠文王伐蜀,便是由此入川。道宽可行车马,比褒斜道好走得多。 马超年轻,一马当先,一身银甲。徐晃沉稳,押着粮草辎重在后。刘朔坐在马车上不是他娇气,是贾诩死活不让他骑马走这险道,说主公万金之躯,不可涉险。 “主公,”马超策马回来,脸上带着兴奋,“前头就是白水关了,斥候回报,守将是杨昂,关内约八千兵。” 刘朔掀开车帘,远眺前方。白水关建在白龙江与西汉水(嘉陵江)交汇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窄路通往关城,确是天险。 “杨昂此人如何?”他问。 身旁的严颜答道:“杨昂是张鲁麾下老将,与其弟杨任并称汉中双杨。此人用兵谨慎,喜好贪杯。每逢战事紧张,必饮酒壮胆。” 刘朔笑了:“贪杯?好毛病。传令,关前三里扎营。今晚,咱们也喝酒。” 马超一愣:“主公,还打仗呢,喝酒?” “喝给杨昂看。”刘朔淡淡道,“他越是紧张,咱们越要轻松。传下去,今晚全军加餐,酒肉管够但只准喝三碗,多一碗,军法处置。” “诺” 当夜,白水关外凉州军营地里,篝火点点,肉香酒气飘出老远。士卒们围坐火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虽然只有三碗,但足够热闹了。 关城上,杨昂扶着垛口,看着关外火光,鼻子抽了抽。 “他们在喝酒吃肉?”他难以置信。 副将苦着脸:“将军,探子回报,凉王亲自来了,带了马超、徐晃,两万大军。可他们好像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游玩的?” 杨昂心里更毛了。这刘朔,到底想干什么?兵临城下,不攻城,反倒饮酒作乐?是蔑视他杨昂,还是另有诡计? “传令,”他咬牙,“全军戒备,弓弩不离手,瞪大眼睛盯着!我倒要看看,他耍什么花样” 可一夜过去,关外除了喝酒唱歌,啥动静没有。 第二天一早,凉州军倒是出营列阵了,但也不攻城,就在关前操练。骑兵来回奔驰,步卒演练阵型,喊杀声震天,可就是不靠近关墙。 杨昂在城头看了一天,眼睛都熬红了。 第三天,还是这样。 到了第四天,关外来了几个使者,抬着酒坛、食盒。 “杨将军,”使者高喊,“我家主公说了,连日叨扰,特备薄酒,请将军共饮” 杨昂气得差点吐血。共饮?两军阵前,请他喝酒?这刘朔,欺人太甚。 可他不敢喝万一酒里有毒呢? “滚,告诉刘朔,要打便打,少玩这些花样”他怒吼。 使者也不恼,放下酒食,回去了。 当天夜里,关外又飘来酒香,还隐隐有歌声凉州军又在聚餐了。 杨昂在关城里,坐立不安。他想起了阎圃的叮嘱:“死守不出,任他挑衅。”可这这也太憋屈了。 第五天,关外终于有了动静不是攻城,是刘朔亲自来到关前,只带十余骑。 “杨将军,”刘朔声音平和,“某此次前来,非为杀戮,实为汉中百姓免遭兵灾。将军若开城,保你官职,保你部众。若是不开……” 他没说下去,只挥了挥手。 身后,两万大军齐声呐喊:“战!战!战!” 声浪如雷,震得关城似乎都在晃动。 杨昂脸色惨白。他知道,刘朔的耐心,快耗尽了。 而北线阳平关,关羽已经开始伐木造梯,攻城在即。 ------------ 第201章 连环计 一番示威之后刘朔带回大军继续休整 不多时刘朔接到密报,是“幽影”从荆州那边传回来的。。 密报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正月廿五,刘表接张鲁求救信,命蔡瑁率水军两万,战船二百,自江陵西进,欲经夷陵、秭归入巴郡,声言助张鲁讨逆。” 刘朔看完,愣了半天,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帐中马超、徐晃、严颜几人面面相觑。马超忍不住问:“主公,何事好笑?” 刘朔把密报递给他们传阅,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等他们看完。 “刘表……这是脑子被门夹了?”马超看完,一脸不可思议,“从荆州打益州?走长江逆流而上?他知道巴郡那水路什么样子吗?” 刚从成都调来的严颜脸色凝重:“主公,此事不可小觑。蔡瑁是刘表妻弟,统率荆州水军多年,熟悉水战。若真让他顺江入川,巴郡恐有失。” 徐晃也道:“巴郡若失,益州东门洞开,荆州军可沿江直逼江州、甚至成都。” 刘朔放下水杯,摇摇头:“诸位多虑了。刘表这步棋,看着吓人,实则昏招。”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江陵开始,沿着长江向西划:“你们看,从江陵到夷陵,这段还好,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可过了夷陵呢?秭归、巫峡、瞿塘峡,三峡天险,江窄流急,暗礁密布。这个季节,江水虽不算最湍急,但行船仍险。二百艘战船,运两万兵,光是过三峡,没一个月下不来。” 他顿了顿,手指点进巴郡境内:“就算过了三峡,到了鱼复(重庆奉节县),前面还有白帝城。当年公孙述在此地称帝,易守难攻。更麻烦的是,巴郡这地方,山高林密,蛮族混杂。板楯蛮、賨人、巴人,大大小小几十个部落,谁都不服谁。刘璋在时,也只是名义上的州牧,真要说完全控制,谈不上。” 马超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刘表就算拿下白帝城,也管不住巴郡?” “管不住。”刘朔肯定道,“巴郡陆路难行,号称蜀道难,难于上青天,说的就是这一带。后勤怎么解决?从荆州运粮,逆水行舟,损耗极大;在本地征粮,蛮族第一个不答应。更别说那些藏在深山老林里的部落,时不时下山抢一把,够蔡瑁头疼的。” 严颜沉吟:“可若真让荆州军站稳脚跟,终究是心腹之患……” “所以咱们不能让他站稳。”刘朔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诸位,你们说,杨昂现在最盼着什么?” 徐晃想了想:“盼着咱们退兵?” “不止。”刘朔笑道,“他还盼着咱们倒霉,盼着有人从背后捅咱们一刀。刘表出兵,不正合他意?” 马超恍然:“主公是想借刘表的名义,诈杨昂出关?” “正是。”刘朔走回案前,提笔写了两道命令。 第一道给幽影:“散播消息,就说荆州军已破白帝城,正沿江而上,不日将抵江州。说得越像真的越好,最好能让汉中那边也听到风声。” 第二道给白水关外的部队:“明日开始,分批撤退。营寨不拆,旗帜留下半数,灶坑不减反增做出仓促撤退、欲盖弥彰的假象。再故意遗落些文书、辎重,里头写些荆州军势大需回援成都之类的话。” 写完,他吹干墨迹,递给亲兵:“连夜送出去。” 严颜还是有些担忧:“主公,若杨昂不出关呢?” “他会出的。”刘朔很笃定,“杨昂这人,谨慎有余,胆略不足。你让他主动出击,他不敢;可你若露出败象,他绝不介意痛打落水狗。更何况……” 他顿了顿,笑道:“咱们再给他加把火。严老将军,你写封信,以益州旧将的身份,劝杨昂勿失良机,趁势追击,与荆州军前后夹击,可建不世之功。信写得急些,慌些,最好能让他看出你是背着咱们偷偷写的。” 严颜会意,也提笔写信。 徐晃问道:“主公,若杨昂真追出来,咱们怎么打?” “伏击。”刘朔手指在地图上白水关以南二十里一处山谷,“这里,地形狭窄,两侧山高林密,适合埋伏。马超,你率五千轻骑先行撤退,到此山谷隐蔽。徐晃,你率一万兵佯装主力,且战且退,把杨昂引进来。我率余部,截断他退路。” 马超摩拳擦掌:“末将领命” “记住,”刘朔叮嘱,“这一仗,要快,要狠。杨昂出关,必带精锐,咱们要一口吃掉他!但尽量少杀人,多抓俘虏——这些人将来整编了,都是好兵。” 众将凛然:“诺!” 当夜,幽影开始行动。 对这些人来说散布消息还不简单。不过两三日,从白水关到南郑,到处都在传: “听说了吗?荆州刘表发兵了!两万水军,已经过了秭归!” “何止!我表兄在江州做生意,亲眼看见荆州战船,黑压压一片!” “凉王这下麻烦了,前后受敌,怕是要退兵……” 流言越传越真,甚至有人说看见荆州军斥候已到鱼复。杨昂在白水关里,自然也听到了风声。 他起初不信,派探马去南边打探。探马回报说,巴郡那边确实人心惶惶,不少商贾往成都逃,说是荆州军要打过来了。 杨昂心里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严颜的信到了。信写得很急,字迹潦草,大意是:荆州军势大,凉王已决定退兵回援成都,眼下正是追击良机。若将军能重创凉州军,必能解汉中危局,张师君定有重赏。末将冒死传讯,望将军速决。 信尾还按了个手印——那是严颜的私印,杨昂认得。 “将军,”副将激动道,“天赐良机啊!凉州军一退,咱们追上去,和荆州军前后夹击,必能大胜” 杨昂握着信,手有些抖。他想起阎圃的叮嘱:死守不出。可眼下……凉州军真要退了,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走? 又过了一日,关外凉州军果然开始拔营。 但拔得很蹊跷——营寨不拆,旗帜留了一半,灶坑反而比平时多挖了些。有士卒匆忙间“遗落”了几卷竹简,被关内巡哨捡到,上头写着“荆州军已至江州,主公令速回援”“粮草转运不及,弃部分辎重”云云。 杨昂彻底信了。 “传令!”他咬牙,“点五千精兵,随我出关追击!其余人守关!” “将军三思!”仍有老成部将劝谏,“万一有诈……” “有诈?”杨昂冷笑,“你看他们灶烟,比前几日还多,这是欲盖弥彰,严颜的信,那些遗落的文书,还有荆州军的消息哪有这么多巧合?凉州军是真要跑了!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他披甲上马,率五千兵冲出白水关。 关外,凉州军“仓惶”南撤,辎重丢了一路。杨昂见状,更无疑虑,催兵急追。 追了十多里,进了一处山谷。 山谷狭窄,两侧山林寂静。 杨昂到底是老将忽然心头一凛太安静了。 “停!”他勒马。 可为时已晚。 ------------ 第202章 山谷围杀 杨昂那声停刚出口,山谷两侧的寂静就被骤然撕裂。 左侧山林中,马超一马当先杀出,银甲在正午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他身后五千轻骑如雪崩般冲下山坡,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转眼就堵死了谷口前路。 “杨昂”马超长枪遥指,声音在山谷间回荡,“等你多时了” 几乎同时,前方“溃逃”的凉州军突然返身徐晃挥动大斧,率军迎头杀回,方才的仓惶逃窜模样一扫而空,阵型严整,刀枪如林。 杨昂猛地回头,只见山谷入口处烟尘扬起,一队玄甲骑兵如铁壁般封住退路。为首一人玄色披风,腰佩长剑,正是刘朔。 三面合围,瓮中捉鳖。 “卧槽——计了”杨昂脸色煞白,握刀的手都在抖。他环顾四周,自己这五千精兵被挤在狭窄山谷里,前后左右全是凉州军,两侧山坡上弓弩手已张弓搭箭——这是绝地。 副将嘶声喊道:“将军,冲出去,往后冲” 往后?杨昂看向谷口。刘朔只带了千余人,看似薄弱,可那千余人列的是锥形阵,骑兵在前,弓弩在后,阵型严谨,冲过去就是送死。 往前?马超那五千轻骑已经列阵完毕。 左右两侧山坡陡峭,林木茂密,弓弩手居高临下。 绝路。 “列圆阵,死战”杨昂咬牙嘶吼,这是唯一的选择。 汉中兵慌乱中勉强结阵,长枪在外,弓弩在内。可阵型松松垮垮,不少士卒面无人色任谁被这么围着,也难镇定。 马超在阵前看得清楚,咧嘴一笑:“就这?” 他策马缓缓上前,到两军阵前三十步处勒马,银枪往地上一插,竟独自一人出了阵。 “杨昂”马超高喊,“听说你在汉中号称骁将,可敢与吾一战战?若胜了,放你部众一条生路;若败了,趁早投降,少死几个人”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杨昂脸色铁青。他今年四十有五,年轻时确以勇武闻名汉中,可这些年养尊处优,武艺早荒废了。马超呢?二十出头,正是巅峰,葭萌关下一枪败吴懿的威名早已传遍。 可若不应战军心就彻底散了。 “将军不可”副将急劝,“此乃激将法” 杨昂何尝不知?他看向周围,士卒们都眼巴巴看着他。若此时退缩,不用打,这五千人就垮了。 “取我刀来”杨昂咬牙,接过亲兵递来的环首刀,催马出阵。 两军阵前,鸦雀无声。 马超拔起银枪,在手中转了个枪花,笑道:“杨将军,请。” 杨昂深吸一口气,催马冲锋。他打定主意,不求胜,只求撑过十合,然后诈败回阵好歹面子过得去。 可马超不给他机会。 两马相交,杨昂一刀劈下,势大力沉。马超不闪不避,银枪一挑,当的一声,火星四溅,杨昂只觉得虎口剧震,刀差点脱手。 还没等他回神,马超第二枪已到不是刺,是扫,枪杆带着风声,横扫马腿,杨昂慌忙提缰,战马人立而起,险险避过。 可马超第三枪接踵而至,这一枪虚虚实实,看似刺向咽喉,半途却变招下压,直戳马颈,杨昂手忙脚乱格挡,当的又是一声,这次刀真的飞了。 长刀脱手,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噗的插进土里。 杨昂还没反应过来,马超的枪尖已抵在他喉前三寸。 “就这?”马超歪头,一脸失望,“汉中骁将?我看是笑将吧?” 这话声音不小,两军都听得清楚。凉州军那边哄堂大笑,汉中军这边,不少人低下头,羞愤难当。 杨昂面红耳赤,想说什么,可喉咙被枪尖指着,一个字吐不出来。 马超却不杀他,枪尖一收,笑道:“再来,捡起刀,咱们再打过”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杨昂气得浑身发抖,可刀在数丈外,怎么捡?他若下马捡刀,更丢人。 “马孟起”他嘶吼,“要杀便杀,何必辱我” “杀你?”马超摇头,“杀你如杀鸡,有何趣味?我家主公说了,尽量少杀人。这样,你跪下磕三个头,叫声马爷爷,我便饶你一命,如何?” “你——”杨昂目眦欲裂。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刘朔的声音:“孟起,够了。” 马超这才收枪,拨马回阵,嘴里还嘀咕:“没劲。” 刘朔策马上前,看着面如死灰的杨昂,平静道:“杨将军,降了吧。你这五千弟兄,皆有父母妻儿,何必让他们白白送死?” 杨昂环视四周。山谷里,他的五千兵被团团围住,军心已散,不少人已经扔了兵器。山坡上弓弩如林,若真打起来,片刻便是屠杀。 他又看向马超那年轻将领坐在马上,正用布擦拭枪尖,眼神倨傲,仿佛刚才只是玩了场游戏。 败了。 一败涂地。 杨昂闭上眼,长叹一声,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杨昂,愿降。” 当啷——当啷—— 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五千汉中兵,投降。 刘朔下马,扶起杨昂:“将军请起。白水关内,还有守军三千。烦请将军下令,开关献降。” 杨昂苦笑:“末将领命。” 半个时辰后,白水关城门大开。 关内三千守军见主将已降,也无心抵抗,纷纷放下兵器。 至此,汉中南线门户,彻底洞开。 刘朔站在白水关城头,向南望去。巴郡方向,群山叠嶂,云雾缭绕。 刘表啊刘表,你慢慢在三峡里折腾吧。 等我拿下汉中,整训水军,将来顺江而下时,希望你还笑得出来。 他转身,对马超道:“传令,整编降卒,清点粮草。三日后,兵发沮县(今陕西略阳)。” “诺!” 汉中腹地,已近在眼前。 ------------ 第203章 顺水破沮县 白水关拿下的第二天,关内校场上一片忙碌。 严颜带着几个文书,挨个登记降卒名字、籍贯、特长。徐晃在一旁压阵,黑着脸,谁要是敢闹事,眼珠子一瞪,降卒腿都软。 刘朔没在关里多待,带着马超去了江边。白水关临着西汉水(嘉陵江上游),江水在这拐了个弯,水流平缓,是个天然渡口。岸边停着百十艘民船,有渔船、有货船,大的能装二三十人,小的只能装三五个。 “主公,这些船够吗?”马超看着那些破破烂烂的船只,有些怀疑。 “不够就造。”刘朔蹲在江边,掬了把水,“西汉水从这儿到沮县,三百多里,水流缓,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走陆路?得翻山越岭,至少七八天,粮草还损耗大。” 他起身,对随行的工匠头领道:“挑结实的船,加固船底,加装挡板。再赶造二十艘平底船,要能装得下冲车部件、云梯拆件。” 工匠头领姓王,凉州来的老匠人,闻言点头:“主公放心,平底船好造,这江边木头多,三天就能下水。” “两天。”刘朔伸出两根手指,“给你加一倍工钱,弟兄们昼夜赶工,吃喝管够。” “成”王匠人一咬牙,“两天” 当天下午,江边就热火朝天起来。伐木的伐木,锯板的锯板,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刘朔亲自监工,哪儿不行当场指正他前世虽不是造船专家,但基本原理懂,比如平底船稳,适合运重物;尖底船快,适合运兵。 马超也没闲着,带兵去征集民船。老百姓起初不愿意,刘朔下令:“租用,不是强征。每船每日给钱二百,若有损坏,照价赔偿。”还当场发了预付的租金。 这招管用。船主们掂量着铜钱,又看凉州军确实秋毫无犯,陆续把船交了出来。有些胆大的船夫甚至主动请缨,说要给大军撑船军爷给的工钱,比平时运货高多了。 两天后,二十艘新造的平底船下水。 船不大,但结实,每艘能装五六千斤货物。加上征集的八十多艘民船,凑了整一百艘。粮草、军械、拆开的攻城器械,分装各船。马超率三千轻骑沿南岸陆路跟进,负责警戒侧翼;刘朔亲率五千步兵登船,顺流而下。 开船那天是清晨,江面薄雾未散。 王匠人站在岸边,看着船队缓缓离岸,心里直打鼓这些船造得急,他可不敢保证万无一失。可船行出半里,稳稳当当,这才松了口气。 船队走得不快,顺水,也不用划桨,船夫只需掌舵避开暗礁。刘朔坐在头船船头,看着两岸青山后退,心里盘算着。 沮县,西汉水边的小城,把着砚石峡口。峡口险要,一夫当关,硬攻伤亡必大。所以他要绕过去顺水到沮县下游,从东门浅滩登岸。 “主公,”亲兵递过水囊,“喝口水。” 刘朔接过,灌了一口,问:“马超那边有消息吗?” “将军派人回报,陆路一切顺利,已过米仓山,距沮县还有百里。” “告诉他,不必急,保持距离。咱们船快,等他到了,咱们也该登岸了。” 三天后,船队抵达沮县下游十里。 这一段江面宽阔,水流更缓,江心有片沙洲。刘朔下令船队靠沙洲隐蔽,派人上岸打探。 斥候回报:沮县城在东面五里,城墙不高,但砚石峡口确有重兵,约两千人。守将李焕(杜撰之人)是张鲁亲信,把东门守得最严因为东门外是浅滩,他认为最可能被偷袭。 “最可能被偷袭,所以守得最严?”刘朔笑了,“李焕这人,有点意思。” 他召集众将,在沙洲上摊开地图。 “诸位看,沮县东门外这片浅滩,宽约百步,水不深,徒步可过。李焕在此设了烽火台,有警即燃。咱们要做的,是悄无声息摸上去,先控制烽火台,再开城门。” 马超刚从陆路赶到,闻言道:“主公,末将愿带人摸上去!” “不,你另有任务。”刘朔手指点在砚石峡口,“你带两千兵,佯攻峡口。声势要大,让李焕以为咱们要从那儿硬闯。等他把主力调去峡口,咱们再从东门进去。” 马超会意:“末将领命” “记住,佯攻就行,别真拼命。等看到城内火起,立刻撤下来,回东门会合。” “明白!” 当夜,月黑风高。 马超率两千兵,打着火把,大张旗鼓地往砚石峡口方向运动。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隔几里都能听见。 沮县城头,李焕果然中计。 “将军,砚石峡口遭袭,敌军至少五千”斥候慌慌张张来报。 李焕披甲上城,往西望去,只见峡口方向火光冲天,杀声阵阵。他冷笑:“刘朔果然要从峡口硬闯,传令,调一千五百人去增援峡口,东门留五百人,给我盯紧了。” “将军,东门要不要加派人手?”副将问。 “不用。”李焕很自信,“东门外浅滩一览无余,他若敢来,烽火一点,咱们立刻就能回援。况且,刘朔主力在峡口,东门最多是小股骚扰。” 他算盘打得响,却不知刘朔的主力,已经在东门外浅滩边趴了半个时辰了。 浅滩边的芦苇丛里,刘朔趴在地上,浑身湿透刚才涉水过来,江水冰冷刺骨。他身后是五百精兵,全是从凉州带来的老卒,善夜战,善潜行。 “主公,烽火台上有三人,来回巡视。”斥候爬回来,压低声音。 “摸掉”刘朔下令。 十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水中,像水鬼一样潜向对岸。不过一刻钟,烽火台上三盏灯笼依次熄灭这是得手的信号。 “上” 五百人迅速涉过浅滩,爬上河岸。刘朔亲自带队,直奔东门。 城门紧闭,城头上有守军来回走动,但人数不多大部分被调去峡口了。 “云梯。”刘朔低喝。 几架轻便云梯架上城墙,士卒如猿猴般攀爬而上。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不到半刻钟,东门控制。 “开城门,发信号” 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刘朔率五百人涌入城中,直扑县衙。 这时李焕才发觉不对——东门方向太安静了,烽火台也没动静。他正要派人查看,就见东街方向火光骤起,喊杀声震天。 “不好,中计了”李焕脸色大变,“快,回援东门” 可为时已晚。 刘朔的五百人虽少,但都是精锐,进城后不恋战,专挑要道放火,制造混乱。城中守军本就人心惶惶,见四处火起,更是不知所措。 李焕率亲兵往东门冲,刚到街口,迎面撞上一队人马——为首一将银甲白袍,正是马超。 “李焕,哪里走”马超挺枪便刺。 李焕慌忙举刀格挡,“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只觉得双臂一麻,心中骇然——这马超,好大力气。 两人战不到三合,李焕便左支右绌。马超看准破绽,一枪刺向他咽喉。李焕侧身闪避,枪尖擦着脖子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李焕吓得魂飞魄散,拨马想逃。马超哪容他走?催马追上,银枪如毒蛇出洞,从背后刺入,透胸而出。 “呃……”李焕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枪尖,满脸难以置信,栽下马去。 主将一死,守军彻底崩溃。或降或逃,沮县易主。 天亮时,战斗结束。 刘朔站在县衙前,看着被押过来的降卒,对马超道:“清点伤亡,救治伤员。降卒愿留者整编,愿去者发路费。” “诺” 他又看向西方砚石峡口方向。 “传令峡口守军,李焕已死,沮县已下。降者免死,顽抗者,杀无赦。” 消息传到峡口,守军见大势已去,开关投降。 至此,沮县及砚石峡口,尽入刘朔之手。 汉中南线门户,彻底洞开。 ------------ 第204章 阳平夹击 沮县刚拿下,刘朔连口热饭都没顾上吃,就带着马超往北赶。 为啥这么急?因为北边阳平关,关羽和张辽这几天正跟张卫较劲呢。 阳平关北侧,关羽营帐里。 张辽拍着桌案,胡子都气翘了:“这厮是真能守,连着五天,咱们轮番佯攻,他倒好,缩在关里装死!箭矢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泼,就是不露头” 关羽抚着长髯,丹凤眼微眯:“张卫此人,本事不大,但龟缩之功倒是炉火纯青。他这是铁了心要当缩头乌龟,等咱们粮尽自退。” “可主公那边……”张辽刚想说,斥候就冲进来了。 “二位将军!南边传来消息——主公已破白水关、沮县,正率军北来,不日将抵阳平关南侧!” 关羽和张辽对视一眼,都笑了。 “好!”张辽一拍大腿,“这下看他还怎么缩” 关羽起身,走到帐外,远望阳平关城头:“传令下去,明日加大攻势。云梯、冲车全推上去,让张卫好好看看,咱们‘粮尽’之前,还能攻几轮。” 阳平关里,张卫这几天其实也不好过。 关羽那红脸贼,天天在关外骂阵,话越说越难听。从“张卫小儿”骂到“缩头王八”,昨儿个竟然编了顺口溜,让士卒齐声喊: “阳平关,高三丈,里头躲个张大胖。不敢战,只会藏,不如回家抱婆娘。” 关内守军听得脸都绿了,张卫更是气得摔了三个茶碗。可他不敢出关阎圃临走前千叮万嘱:死守,死守,死守! “忍!我忍!”张卫咬着后槽牙,“等你们粮草耗尽,看谁笑到最后!” 可这自我安慰刚做了一天,南边噩耗就传来了。 “将、将军!”副将连滚爬爬冲进来,脸白得像纸,“白水关丢了!杨昂将军降了!沮县也丢了!李焕将军战死!” 张卫“腾”地站起来,眼前一黑:“什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日!凉州军顺西汉水而下,三天破沮县,李将军连烽火都没来得及点!” “三天?”张卫腿一软,瘫坐回椅子上。 他知道刘朔能打,可这也太离谱了吧?白水关到沮县,三百里山路,三天?飞过去的? 还没等他缓过神,又有斥候来报:“将军,南边发现凉州军旗号,约万余人,已到关南十里。” 张卫冲到南城楼,扒着垛口往外看——远处烟尘滚滚,玄色旗帜迎风招展,当先一将银甲白袍,不是马超是谁? 再往后看,中军大旗下,一员将领玄甲玄袍,腰佩长剑,正勒马远眺关城。 刘朔! 他真的来了! 张卫脑子里“嗡”的一声。北有关羽张辽三万大军,南有刘朔马超万余精锐——阳平关被南北夹击,成了夹心饼干了! “快!快传信给兄长!求援!求援!”张卫嘶声大喊。 “将军”副将哭丧着脸,“信使怕是出不去了。南北两路都被围死了!” 张卫这才想起,阳平关是建在山口,南北都是险道,如今两头一堵,真成瓮中之鳖了。 他瘫坐在城楼里,冷汗湿透了后背。 这才几天?刘朔从白水关打到阳平关,连破两关一县,动作快得跟鬼似的。他这边还在琢磨怎么守关,人家已经兵临城下了。 “将军,咱们怎么办?”副将声音发颤。 张卫张了张嘴,想说死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死守?守得住吗?北边关羽张辽三万大军,南边刘朔亲至,听说此人打仗邪门,专克各种死守。葭萌关、绵竹关、白水关、沮县哪个不是号称天险?结果呢? 正犹豫间,关外传来喊话声。 是刘朔亲自在喊,声音不大,但顺风飘过来,字字清晰: “张卫将军!关某此来,非为杀戮。汉中大势已去,将军何必顽抗?若开城献降,保你性命,保你富贵。若执迷不悟”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关破之时,鸡犬不留!” 这话说完,北边关羽军中也传来齐声呐喊:“降!降!降!” 南北呼应,声震山谷。 关内守军面面相觑,不少人眼神闪烁仗打到这份上,傻子都知道没胜算了。 张卫看着周围士卒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灭了。 他想起前些日子,凉州使者送来的那封信:献关,封汉中太守,赏钱百万。 当时他觉得是骗局,现在现在好像成唯一活路了? “将军”副将小声说,“要不降了吧?刘朔说话算话,你看杨昂、严颜、张任,降了不都好好的?” 张卫闭眼,良久,长叹一声:“开城吧。” 当日下午,阳平关南北城门同时打开。 张卫白衣素服,捧印绶出降。 关羽、刘朔南北会师于关内。 马超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卫,咧嘴一笑:“张将军,早这样多好?省得咱们跑这么远。” 张卫头埋得更低了。 刘朔下马,扶起张卫:“将军请起。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凉州将领。先前承诺,兑现即日起,你为汉中太守,赏钱百万。” 张卫愣住了:“真 真给?” “我刘伯诚,言出必践。”刘朔笑道,“不过太守是虚衔,实际政务由程昱先生统筹。将军专心统兵即可。” 张卫这才明白这是明升暗降。可事到如今,能保命就不错了,哪还敢讨价还价? “末将谢大王恩典” 阳平关既下,汉中门户彻底洞开。 刘朔站在关城上,北望秦岭,南眺巴山。 汉中这片沃野,已是囊中之物。 他对身旁的关羽、贾诩笑道:“二位,你们说张鲁现在,是不是正在天师府里跳脚?” 关羽抚髯:“怕是在求三清祖师救命。” 贾诩慢悠悠道:“求神不如求己。可惜,他既无将才,又无谋略,唯一的龟缩大法,也被主公破了。” 众人都笑。 刘朔望向南郑方向,眼神渐冷。 “传令,休整一日。后日,兵发南郑。” “这一次,我要让张鲁知道”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装神弄鬼,救不了命。” ------------ 第205章 南郑城破 阳平关破,汉中再也无险可守,刘朔大军长驱直入不到三日便出现在南郑。 南郑城下,刘朔的三万大军排开阵势,却没急着攻城。 倒不是他心善,是得给城里人一点时间时间越久,城里越乱,越乱越好打。 城头上,张鲁披着那身绛紫道袍,扶着垛口往下看,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左右站着阎圃、杨松几个文臣,后头是杨柏、昌奇、张愧三个武将这仨是张鲁眼下最能打的了,虽然“最能打”这词儿用在他们身上有点勉强。 “师君”杨柏按着刀柄,嗓门挺大,“怕他个鸟,咱们城高三丈,粮草够吃三年,守他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等刘表援军一到……” “援军援军,你天天念经似的”张愧不耐烦打断,“刘表那两万水军,现在到哪儿了?巴郡还没进去呢,等他们来,咱们骨头都凉了。” 昌奇倒是实在:“要不降了吧?刘朔那人说话算话,杨昂、张卫降了不都活得好好的?” “放屁”杨柏瞪眼,“老子宁死不降” 正吵着,城下突然一阵骚动。凉州军阵中,一骑红马缓缓走出,马上将领面如重枣,长髯垂胸,手提青龙偃月刀,正是关羽关云长。 关羽到城下百步处勒马,丹凤眼微抬,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上城头: “张鲁,降是不降?” 就这么四个字,没多余废话。 张鲁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阎圃赶紧扶住,低声道:“师君,关羽此人,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不可激怒” 话还没说完,杨柏噌地拔刀:“老子去会会他” “杨将军不可”阎圃急拦。 可拦不住。杨柏这人,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最受不得激。他提刀上马,带着百来个亲兵,开城门冲出去了。 张鲁在城头看着,心提到嗓子眼。 城外,关羽见有人出城,也不意外,只淡淡说了句:“来将通名。” “汉中杨柏”杨柏挺刀大喝,“关羽,别人怕你,老子不怕,看刀” 催马冲锋,一刀劈下架势挺唬人。 关羽动都没动,等刀到头顶,青龙偃月刀才轻轻一抬。 “当” 一声脆响,杨柏的刀飞了,在空中转了几圈,噗地插进土里。 杨柏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关羽第二刀已经到了不是劈,是扫。刀背拍在杨柏胸口,杨柏噗地喷出口血,从马上倒飞出去,摔在地上不动了。 从出刀到倒地,不到三息。 城头上,张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昌奇、张愧脸色煞白。 关羽收刀,还是那句话:“张鲁,降是不降?” “欺人太甚”昌奇咬牙,“我去” 他比杨柏聪明点,知道不能单挑,带了三百兵出城。可这点人在三万大军面前,跟没带差不多。 关羽压根没动,只挥了挥手。 阵中冲出五十骑,为首的是个黑脸将领徐晃。五十人对三百人,照面就冲散了。徐晃一斧劈了昌奇,余下兵卒四散奔逃。 张愧在城头看得清楚,浑身冷汗。他知道自己上去也是送死,可这时候不表态,以后在汉中没法混了。 “师君,”他咬牙,“末将愿率本部兵马,出城死战” “不可”阎圃死死拉住,“张将军,出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 正吵着,城下关羽第三次开口:“张鲁,某的耐心有限。” 话音落,凉州军阵中战鼓骤响。步卒推着云梯、冲车缓缓向前,骑兵两翼展开——这是要攻城了。 张鲁脸色惨白,突然一把抓住阎圃:“降了降了开城” “师君”张愧急眼,“不能降啊,咱们还有三万教众,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张鲁嘶声道,“杨柏一招没走过,昌奇带三百人,一冲就散,你上去能撑几合?” 张愧语塞。 就在这时,城下突然传来震天喊杀声凉州军开始攻城了。 云梯架上城墙,冲车撞击城门。城头守军放箭的放箭,扔石头的扔石头,可军心已经散了主将说要降,三个最能打的出去就死,这仗还怎么打? 更麻烦的是,守军分两种:一种是普通士卒,看这架势早没斗志了;另一种是五斗米道的狂热信徒,这些人不怕死,高喊着师君万岁护道殉教,真敢拿身子堵云梯。 场面一时混乱。 刘朔在阵后看得清楚,对马超道:“传令,重点攻东门。信徒多集中在南门、西门,东门守军多是普通士卒,容易溃。” “诺” 命令传下,凉州军主攻方向转向东门。果然,东门守军抵抗不到半个时辰就垮了,城门被冲车撞开。 “进城”刘朔拔剑。 凉州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巷战开始了。普通守军大多跪地投降,可那些狂热信徒真不怕死,藏在巷子里放冷箭虽然威力不大,但吓人是真吓人。 刘朔骑马入城时,正撞上一伙信徒反扑。约百来人,穿着道袍,拿什么的都有:刀、枪、粪叉、锄头。为首的是个老道士,胡子都白了,举着木剑高喊:“护道,护道” 马超正要冲,刘朔拦住:“尽量别杀。这些人都是被蛊惑的百姓。” 他策马上前,高声道:“诸位,张鲁已降,放下兵器,免死” “妖言惑众”老道士嘶吼,“师君乃天师之后,岂会降你?” 话音未落,后头传来张鲁的声音——是阎圃拉着张鲁上城头喊话:“教众们,放下兵器吧,汉中已归凉王” 老道士一愣,回头看见张鲁真在城头,顿时如遭雷击。 当啷木剑落地。 余下信徒面面相觑,陆续放下兵器。 刘朔松了口气。能不杀,最好不杀。这些信徒多是穷苦百姓,被张鲁用宗教笼络,本质上不是坏人。 他转头问马超:“张鲁呢?” “在城头,阎圃看着。” “带他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南郑府衙。 张鲁跪在堂下,浑身发抖。阎圃、杨松等文臣跪在后面,一个个面如死灰。 刘朔坐在主位,看着张鲁,半晌才开口:“张鲁,你可知罪?” “罪、罪臣知罪”张鲁叩首,“只求大王饶恕汉中百姓,饶恕教众罪臣愿以死谢罪。” “死倒不必。”刘朔淡淡道,“你虽装神弄鬼,但治理汉中这些年,没让饿殍满地,也算有功。这样,你带上家眷,迁往长安居住。赐你宅院,享侯爵俸禄,安度晚年吧。” 张鲁愣住了:“大、大王不杀我?” “我杀你做什么?”刘朔起身,走到他面前,“你那套五斗米道,骗骗百姓还行,真以为能争天下?去吧,好好活着,看看我是怎么治汉中的。” 张鲁千恩万谢,被亲兵带下去安置。 阎圃等人也松了口气主公都活了,他们这些跟班应该也没事。 可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喧哗。 “报——”亲兵冲进来,“张鲁张鲁跑了” “什么?”刘朔皱眉,“不是看着的吗?” “看守的士卒被信徒缠住,张鲁趁乱从后门溜了,还带走了几十个心腹,往东门方向去了!” 马超腾地站起来:“末将去追” “不必了。”刘朔摆摆手,“东门出去是汉水,他必是走水路投刘表去了。让他去吧。” “可是主公” “张鲁此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刘表收留他,只会多个累赘。”刘朔笑了笑,“况且,他这一跑,汉中教众最后的念想也就断了连教主都弃他们而去,谁还信五斗米道?” 众人恍然。 贾诩抚须道:“主公高明。张鲁在,教众还有幻想;张鲁逃,幻想破灭。此后治理汉中,阻力大减。” 刘朔点头,看向堂下跪着的阎圃等人:“你们呢?是去追张鲁,还是留下?” 阎圃叩首:“罪臣愿效犬马之劳!” 杨松等人也纷纷表态。 “好。”刘朔坐回主位,“即日起,阎圃为汉中别驾,杨松为治中,协助治理汉中。其余官吏,考核留用。” “谢大王” 处理完这些,刘朔走出府衙。 天色已暗,南郑城里零星还有战斗声是那些死硬信徒在负隅顽抗。不过大势已去,掀不起风浪了。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座刚打下来的城池。 汉中,终于到手了。 关中、凉州、益州、汉中,连成一片。 接下来,该好好消化这片地盘了。 至于逃走的张鲁,投奔刘表 刘朔望向东方,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刘表啊刘表,这份“大礼”,希望你喜欢。 可别被张鲁那套神神鬼鬼,带沟里去 ------------ 第206章 连通疆域 拿下南郑的第三天,刘朔没急着搞什么庆功宴,而是让人在府衙大堂里挂起了一幅特别大的地图从陇西凉州到巴郡益州,山川河流、关隘城池,全标得清清楚楚。 程昱、贾诩几个谋士,关羽、张辽、马超几员大将,还有新降的严颜、张任、阎圃这些本地人,都围在地图前头看。 刘朔手里拿着根细木棍,先从地图最西边的凉州金城开始划,一路往东过陇关、陈仓、长安,再折向南,经汉中,最后落到成都。 “诸位看,”他敲了敲地图,“以前咱们的地盘,是这儿一块,那儿一块,看着挺大,实则被秦岭、大巴山生生隔成两半。从关中到益州,要么绕道武都走阴平小道那路险得,马都得牵着走;要么就得北上陇西再南下,兜个大圈子。” 他顿了顿,木棍点在汉中位置:“现在不一样了。汉中一下,金牛道、陈仓道,这两条大路就握在咱们手里了。” 严颜接口道:“主公说得是。金牛道从成都经葭萌、剑阁到汉中,陈仓道从汉中经褒城、留坝到陈仓。这两条道,虽说也有栈道,但多是沿河谷走,险段少,比阴平道好走多了。” 张任补充:“而且西汉水、白龙江这段能行船。虽不能走大船,但运粮的小船没问题。从汉中运粮到陈仓,走水路比陆路省力一半。” 刘朔点头:“这就是关键。以前咱们从益州运粮到关中,十石粮,路上得损耗三四石。现在有汉中做中转,水路陆路结合,损耗能压到一石以内。” 他看向程昱:“程先生,西域联军那些俘虏,现在在凉州干什么?” 程昱翻了下手中的册子:“回主公,还剩三万四千俘虏,分在四地:一万人修陇关到陈仓的驰道,八千人开采祁连山铁矿,六千人挖盐湖,剩下一万在金城附近屯田。” “调过来。”刘朔道,“陇关到陈仓的驰道差不多修完了,让那批修路的俘虏来汉中。再加些凉州本地的工匠,我要他们把金牛道、陈仓道拓宽加固至少得能容四马并行,车马不堵。” 程昱迟疑:“主公,这工程可不小。两条道加起来近千里,就算有三万俘虏,没个一年半载也完不成。况且如今春耕在即,不宜调动民间青壮” “用俘虏,不动百姓。”刘朔打断,“春耕是头等大事,百姓一个不动。俘虏嘛,给他们吃饱就行,干活卖力有赏,偷懒耍滑重罚。这些人当年跟着西域联军打凉州,没少祸害百姓,现在让他们修路赎罪,天经地义。” 贾诩抚须道:“主公此策甚善。既解决了道路问题,又不扰民。只是沿途驿站、货栈,还需商人参与。” “商人好办。”刘朔笑道,“咱们在关中、凉州搞的那套税引制度,搬到这两条道上就行。沿途设关卡,一税通行,不准层层盘剥。再在险要地段设驿站,供商旅歇脚、换马。商人逐利,只要有利可图,不用咱们催,他们自己就会把路跑熟。” 阎圃在旁听着,心里暗暗吃惊。他原以为这位凉王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没想到治理地方也这么老道不扰民、用俘虏、引商贾,一环扣一环。 “主公,”他忍不住开口,“若真能如此,不出三年,汉中将成为关中、益州之间的商贸枢纽。届时钱粮流转,赋税必增。” “不止赋税。”刘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我要让益州的粮,凉州的马,关中的铁,全流通起来。商人运货赚钱,百姓买卖方便,官府收税充盈这叫良性循环。” 这话说得众人热血沸腾。 刘朔走回地图前,手指点在成都平原,“咱们在益州干了三件事:第一,分田到户,百姓有自己的地了;第二,剿灭虎患,百姓敢上山砍柴下田干活了;第三,推广冬小麦,一季变两季。你们说,百姓有了地,没了猛兽威胁,还能种两季庄稼他们会不拼命干?” 严颜感慨道:“主公说得是。末将家在蜀中,深知百姓之苦。往年耕田,收成大半交租,剩下不够吃,还得借高利粮(听家里老人讲他们小时候还有高利粮呢,所以当时应该有呢)。如今田是自己的,赋税又轻今年秋收,必是丰收。” “丰收还不够。”刘朔道,“我要让益州的粮,多到吃不完。” 他看向程昱:“程先生,传令益州各郡:凡百姓余粮,官府按市价收购,不准压价。收购的粮食,一部分运往关中储备,一部分就地建仓储存,以备荒年。” “主公,”程昱提醒,“如此大量购粮,府库钱财恐不足……” “钱不是问题”刘朔笑了,“凉州的盐、铁,汉中的井盐,西域的玉石皮毛,都是硬通货。咱们用这些东西,跟商人换钱,再用钱跟百姓买粮。” 贾诩叹道:“主公这套法子,若真能推行,不出五年,益州必成天下第一大粮仓。届时我军东出,再无粮草之忧。” “正是此意。”刘朔环视众人,“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打仗,是治理。关中、汉中、益州,这三块地,要尽快消化,连成一片。等咱们根基稳固了” 他手指向东,眼神锐利:“中原那些诸侯,就该睡不着觉了。” 议事散后,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从西域道凉州到关中再到益州,千里疆土,如今终于连成一片。 虽然中间还有秦岭、大巴山这些天险,但路是人走出来的。金牛道、陈仓道一旦拓宽,商旅往来,粮草转运,就不再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益州这片天府之国,终于要真正发挥它的潜力了。 前世他读史,总感慨诸葛亮北伐为什么总是粮草不济蜀地不缺粮啊,现在他明白了,不是地不行,是制度不行。世家垄断土地,百姓没有积极性;赋税沉重,百姓没有余粮;道路险阻,粮草转运困难。 而现在,这些障碍都被他扫除。 分田激发了百姓的干劲,轻税让百姓有了余粮,修路解决了转运难题。 今年,只要风调雨顺,益州必然大丰收。 到时候,粮仓满了,钱库实了,兵强马壮 刘朔望向窗外,汉中的地处尴尬的南北分界线春天来得和南方差不多早,柳树已经抽芽了。 乱世如冬,终将过去。 而他,要亲手开启一个不一样的春天。 一个百姓有田种、有粮吃、有衣穿,不用饿死冻死的春天。 这很难,他知道。 毕竟就算是现代也是最近几十年才解决了温饱呢,五六十年代饿死者不少 呢,更别说生产力种植方式都更落后的多的东汉了,就算豫州等富庶之地还不是饿殍满地嘛?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他是刘朔,是从那个人人能吃饱饭的年代穿越过来的刘朔。 他见过盛世,也看过史书上的乱世。 ------------ 第207章 归程 汉中平定后的善后事宜,刘朔处理得很快。又调来凉州讲武堂出身的几名年轻将领充实守备。扩修金牛道、陈仓道的工程已经安排下去,征调的既有俘虏,也有自愿应募的民夫工钱给得足,还管三餐,报名的人不少。 “三个月内,我要看到这两条道能并排跑四辆马车。”刘朔在最后一场军政会议上敲着地图,“粮运畅通,汉中才能真正成为连接关中与益州的枢纽。” 贾诩在一旁默默点头。这位新投的谋士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十日后,一切安排妥当。刘朔带着亲卫营和部分主力,踏上了返回成都的路。 成都的春天比汉中暖和。 州牧府议事堂里,程昱接过刘朔递来的印信时,手顿了顿。 “主公,这?” “仲德,益州就交给你了。”刘朔按着老臣的肩膀,力道很重,“张辽、马超我都留下,南中那边若有异动,或者境内有豪强不识时务你知道该怎么办。” 他是最早追随刘朔的谋士之一,从凉州那个荒芜的金城,到如今坐拥四州之地的霸业雏形,这一路走得艰难。 “主公放心。”他深吸一口气,“臣在,益州乱不了。” “我知道你辛苦。”刘朔叹口气,“咱们缺人啊这些年培养的那些小子,到底还是不够用。等我回了长安,立刻从讲武堂、格物院再调三百人来益州帮你。还有,各郡县的蒙学要抓紧办人才得自己养。” 程昱点头,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这是各郡清查田亩的进度。犍为、广汉几家闹得凶的,已经按律处置了。” “杀鸡儆猴是对的。”刘朔扫了一眼,语气平淡,“乱世用重典。” 两人又谈了半个时辰,从赋税调整到水利修缮,从盐铁专卖到商路管制。程昱记下,末了忽然问:“主公此番回关中,是要动手了?” 刘朔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压抑多年的锋芒,终于要破鞘而出。 “准备了这么多年,该让关东那些人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基业。”他手指轻叩桌案,“袁绍在河北(黄河以北)折腾,曹操刚得兖州,刘备呵,还在四处奔波。孙策倒是有点意思,不过江东未定。” 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天下该有个样子了。不能再这么乱下去。” 程昱深深一揖:“臣在益州,必为主公守好后方粮仓。” 三日后,大军开拔。 从成都北门出发时,不少百姓自发来送。这半年多,刘朔在益州推行的新政已经开始见效虎患平了,冬小麦种下去了,几家最横的豪强被收拾后,赋税轻的几乎和没有一样。 “凉王这是要走了?”有老农挤在人群里问。 旁边人低声说:“回关中呢。听说北边还有大事……” “可还得回来?” “那是自然,我们现在也是凉王治下啊” 刘朔骑在马上,朝人群挥了挥手。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场面,但心底某个地方还是暖的。 出城十里,大军汇合。关羽从也带着两万精锐。加上益州新整编的三万降卒、原本的五万凉州老卒,整整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沿着金牛道北上。 张辽、马超送到绵竹关。 “文远,孟起。”刘朔在关前勒马,“益州的安稳,就靠你们了。” 张辽抱拳:“主公放心。有辽在,南中蛮族不敢造次。” 马超则咧嘴笑道:“主公,那两只食铁兽已经装笼,跟在辎重队里了。路上喂些竹叶、果子就成,皮实着呢。” 刘朔想起那两只圆滚滚的黑白家伙,也不禁笑了。前世只能在屏幕上看的国宝,如今竟然真能抱在怀里虽然那小家伙咬起竹子来,力气可不小。 “好好练兵”他最后嘱咐,“征兵不能停。等中原打起来,你们这里就是大后方,还要从益州抽调兵力。” “诺” 十月秋风起,大军过剑阁,出金牛道,进入汉中平原。刘朔没有停留便继续北上。 走到陈仓时,已经是二中旬了。 关中平原的初春比益州冷得多,但刘朔心里却热乎乎的。算算日子,离开长安已经快八个月了儿子该会爬了吧?说不定都能扶着站了。 甄宓上次来信,说小家伙长得壮实,一双眼睛像他。 想到这里,刘朔催马快了几步。 “主公这是想家了?”贾诩难得打趣一句。这半年相处,这位以毒士闻名的谋士,在刘朔面前倒也放松不少。 “文和难道不想?”刘朔反问,“你在长安的家眷,我都安置好了。” 贾诩眼中闪过感激,低声道:“谢主公。” 大军在陈仓休整两日。刘朔抽空去看了那两只食铁兽哦,这时候应该叫熊猫还是花熊?随行的益州土兵说,山里人都叫白熊或者竹熊。 笼子里,一大一小两只正抱着竹笋啃。大的那只瞥了他一眼,继续吃;小的那个倒是好奇地凑到笼边,黑眼圈里的眼睛圆溜溜的。 “路上照顾好。”刘朔吩咐亲卫,“到了长安,单独辟个园子养。” “主公,这玩意儿除了吃就是睡,养着干啥?”有年轻将领不解。 刘朔笑了:“给世子玩的。” 众人恍然,心里却想:到底是主公,宠儿子都这么特别。 二月下旬,大军出散关,进入关中平原。 远远地,已经能看到渭水了。 刘朔骑在马上,望着这片他经营了多年的土地。驰道宽阔平整,田间的水渠纵横交错,农人在修整田埂。路过的村庄,不少房子是新建的,屋顶冒着炊烟。 和记忆里初来时的荒凉,已是天壤之别。 “主公,前面有哨骑”亲卫来报。 片刻后,几骑飞奔而来,为首的是长安留守的陈宫。 “公台”刘朔笑着迎上去,“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陈宫下马行礼,脸上也带着笑:“主公凯旋,臣岂敢不来迎接?长安城内,百姓都等着看大军入城呢。” “搞这些虚的干什么。”刘朔摇头,但心里还是受用。 当夜,大军在渭水北岸扎营。刘朔站在营门外,望着南岸长安城的灯火。 二十多年了。 从那个被困冷宫、连饭都吃不饱的隐形皇子,到如今坐拥凉州、西域、青海、益州、关中之地,手握二十万精兵的实权藩王。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主公。”陈宫不知何时来到身边,“可是在想下一步?” 刘朔点点头:“中原该乱了1” 刘朔眼神深邃,“袁绍和公孙瓒要争河北,曹操和陶谦有仇,孙策在江东还没站稳。 陈宫若有所思:“主公是要等他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再以雷霆之势东出?” “不错。”刘朔转身,朝营帐走去,“回长安后,第一件事是整顿内政。所有的地盘要真正连成一片,政令、赋税、兵制都要统一。这些事,比打仗还难。” 但他语气里没有退缩,只有笃定。 准备了这么多年,厚积薄发的时候,终于到了。 袁绍、曹操、刘备、孙策…… 你们可准备好了? 我刘朔,要来了。 ------------ 第208章 长安——家 回到长安那日,果然满城轰动。 百姓挤在驰道两旁,想看看这位半年多就连取益州、汉中,把地盘扩张了一倍多的凉王。 刘朔却没什么心思应付场面。简单走了个过场,把大军交给关羽张辽安排驻扎,自己带着亲卫直奔王府。 府门前,甄宓抱着孩子站在那里。 八个月不见,她似乎瘦了些,但眉眼间的温柔更甚。怀里的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凉州棉衣,如今已经在四州推广开来。小家伙虎头虎脑的,正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 “宓儿。”刘朔下马,几步走过去。 “夫君……”甄宓眼圈红了,却还笑着,“回来就好。” 刘朔伸手想抱孩子,又怕自己身上铠甲凉。甄宓却把孩子递过来:“不怕,他结实着呢。” 小家伙到了父亲怀里,竟然不认生,反而伸出小手去抓刘朔的下巴。软软的手指碰到胡茬,他愣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 刘朔心里某个地方,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进了内院,其他几位侧妃也迎出来。鄯善公主月支娜、精绝女王阿妲阗也已经显怀了,如今都已经习惯了长安的生活。阿娜尔还给刘昭做了顶小帽子,上面缀着西域风格的银饰。 一家人吃了顿团圆饭。席间,刘朔说起益州见闻,说起汉中险关,说起那两只带回来的食铁兽。 “已经送到西苑了。”甄宓笑道,“夫君也真是,哪有人给孩子送猛兽玩的。” “那东西看着憨,其实凶得很。”刘朔夹了块羊肉,“不过养在园子里,让人看着就是。” 月支娜好奇地问:“大王接下来,是要对中原用兵了?” 刘朔放下筷子,扫视一圈。屋里都是自己人,他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还要再准备半年。”他说,“益州州新定,政令要统一,粮草要囤积,兵马要整训。但最迟明年秋天必出函谷关。” 月支娜眼睛亮了:“那我鄯善的骑兵,也能随主公东征吗?” “自然。”刘朔笑了,“你们西域骑兵的箭术,中原那些兵可比不上。” 夜里,哄睡了刘承,甄宓靠在刘朔肩头。 “这半年,辛苦你了。”刘朔揽着她,“既要照顾孩子,还要管着王府上下。” “妾身不辛苦。”甄宓轻声说,“倒是夫君,在外征战,刀剑无眼的” “以后不会了。”刘朔握紧她的手,“等天下平定,我带你和昭儿,去看江南的桃花,去看东海的大潮。” 甄宓抬头看他,烛火下,丈夫的侧脸线条坚毅,眼神却温柔。 “妾身信。” 几日后,刘朔开始正式处理积压的政务。 长安的王府议事堂里,从凉州赶来的陈宫各郡的太守……能来的都来了。 巨大的地图挂在墙上,从西域的安西都护府,到益州的南中之地,如今都插着刘字小旗。 “主公,这是各州秋收的粮储数目。”陈宫递上竹简,“凉州丰收,存粮可供二十万大军一年之用;西域次之;益州虽然新定,但天府之国底子厚,今年春收后便能自给自足;关中今年修了郑国渠新渠,增产三成。” 刘朔一边看一边点头:“屯田制要继续推行。尤其是迁来的流民,头三年免税。”这几年中原战乱,各州牧哪还有心情管流民乱窜给了他机会收拢了很多人口。 “诺。” “讲武堂这半年毕业的学员,分三百人去益州,剩下的补入各军担任都尉、司马。”刘朔继续吩咐,“格物院新造的那批神臂弩,先装备我的亲卫营和关羽的骑兵。” 贾诩忽然开口:“主公,关东有消息。” 众人都看过去。 “曹操收编了青州黄巾,得兵三十万,选其精锐编为青州兵,如今正在整顿。” “袁绍和公孙瓒在界桥对峙,开春必有一战。” “孙策向袁术借兵三千,已渡江南下,连破数城,江东震动。” 刘朔手指轻叩桌案。 果然,历史的车轮虽然因他改变了不少细节,但大势依然在向前滚动。 “让他们打。”他最后说,“我们按自己的步子走。明年六月之前,四州之内,我要看到政令畅通无阻,粮草囤积足够五十万大军用两年,兵甲器械全部成凉州产的百炼钢武器。” 堂内众人,齐齐抱拳: “诺!” 窗外,长安春雪飘落。 两只食铁兽在西苑的竹林里打滚,黑白相间的皮毛沾了雪,愈发显得憨态可掬。 ------------ 第209章 谋并州 建安元年的秋天,刘朔站在长安城头望向北方:“并州啊!" 治下各地报上来的秋收数目,实在多得让人头晕。 凉州的麦子堆满了金城、武威的仓窖;关中平原的粟米收得,郑国渠两岸的农官说百年未见这等丰年;益州更不用提,成都平原的稻子割了一茬又一茬,程昱来信说,新修的粮仓已经塞不下,得赶紧再建三座。 就连西域那边,鄯善、精绝这些归附的绿洲小国,今年进贡的葡萄干、玉石、骏马,也比往年多了三成。安西都护府还附了封信,说在轮台试种的棉花成了,虽然产量不如凉州,但好歹能自给自足。 “主公,这是各州汇总的簿册。”陈宫抱着半人高的竹简进来,脸上难得带着笑虽然那笑容在他那张严肃脸上显得有点别扭,“凉州粮储较去年增四成,关中增三成半,益州……” “停停停。”刘朔赶紧摆手,他怕再听下去,自己真得去消食,“你就告诉我,现在咱们手里,够多少兵马吃多久?” 陈宫把竹简往案上一放,伸出两根手指。 “两年?”刘朔挑眉。 “二十年。”陈宫说,“如果只养现有的二十万常备军,不扩军的话。” 刘朔愣了愣,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想起刚来凉州那会儿,仓库里老鼠饿得都搬家。现在呢? 堆粮的仓廪从陇山一路修到秦岭,运粮的车队能在驰道上排出去百里。西域的骏马、漠南的牛羊、益州的蜀锦、关中的铁器,在几州之间流转,商税收得手软具体多少他没细问,反正户曹的官员现在走路都带风。 “人口统计出来了吗?”刘朔问。 贾诩刚好进来,接口道:“刚算完。西域、凉州、漠南部分、青海、关中、益州,在籍人口一千零二十七万三千六百余口。” 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刘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贾诩继续道:"据老臣所知,汉永寿三年,天下在籍人口约莫六千五百万。从光和七年到建安年关东那些州郡连年战乱、天灾不断,恐怕已不足当年半数了!" 刘朔当然知道按史学家推测,三国鼎立时,天下在籍人口可能只剩七百余万,加上豪强隐匿部曲、佃客汉末道魏晋时期门阀势力崛起,大量农民为避税、避役依附豪强,成为 “隐户”,这些人口不计入官方户籍。史学界普遍认为,三国后期实际人口应在 2500 万 —3000 万。但比起永寿三年还是差太多了。 “哐当。” 刘朔手里的茶杯没拿稳,茶水溅了一身。 陈宫赶紧递布巾,贾诩则眼观鼻鼻观心他早知道主公会是这个反应。 “不到三千万?”刘朔擦着袍子,声音都有点变调,“全天下?” “只是官府在册的。”贾诩补充,“实际应该多些,但不会多太多。” 刘朔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秋日午后,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如织,挑担的货郎、赶车的商贾、带着孩子买糖人的妇人熙熙攘攘。远处工坊区的烟囱冒着青烟,那是格物院新设的炼铁坊。 他治下这一千多万人,占了天下将近一半。 而且还在增长因为冬天冻不死人了。 棉花普及后,关中、凉州的冬天再冷,百姓裹着棉袄也能熬过去。农具改良、冬小麦推广,地里的产出多了,饿死的人自然就少了。 “我以前是不是太怂了?”刘朔忽然回头,问俩谋士。 陈宫和贾诩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刘朔自己倒笑了:”真的。我老怕曹操、袁绍、刘备手下那帮谋士给我下套尤其是郭嘉、荀彧那几位。“ 这些家伙的征信在后世绝对连共享充电宝都扫不出来。总想着,得多攒点家底,得多练点精兵,得多弄点黑科技不然玩不过他们。 他走回案前,手指敲着那堆竹简:“可现在一看,老子手里攥着天下近半的人口,吃不完的粮食,穿不完的棉衣,百炼钢武器我还怕个屁啊?他们再能算计,还能凭空变出粮食来?还能让饿着肚子的兵拼命?” 贾诩轻咳一声:“主公,话虽如此,但兵者诡道” “我知道我知道。”刘朔摆摆手,“该谨慎还得谨慎。但以前那是过于谨慎了就跟兜里揣着金元宝,还非得跟乞丐挤一个窝棚似的。” 他展开地图,手指点在并州的位置。 “秋收过了,该动动了。”刘朔眼睛发亮,“并州这地方,咱们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北接漠南,南连司隶,东望河北拿下来,咱们的版图就连成一片了。” 陈宫沉吟:“并州如今在张扬手里。此人虽无大志,但据城而守,也需费些功夫。” “张扬?”刘朔嗤笑,“就那个被匈奴残部吓得缩在晋阳不敢出来的?老子收拾漠南匈奴的时候,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贾诩却道:“主公,并州不难取。难的是取了之后并州东边就是袁绍的地盘。咱们一动并州,袁本初必有反应。” “那就让他反应。”刘朔咧嘴,“老子正想会会这位四世三公呢。听说他刚跟公孙瓒在界桥干了一架,虽然赢了,但也伤筋动骨。这时候咱们捅他西边屁股,你看他疼不疼。” 陈宫和贾诩又对视一眼。 主公今天好像特别亢奋。 “文和,公台。”刘朔坐下来,表情认真了些,“我知道你们想什么。怕我飘了,怕我轻敌。放心,我没那么傻。” 他指着地图:“并州这一仗,要打。咱们现在名声在外凉州铁骑的威名,平定益州的手段,还有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咱们有粮。” “并州这几年,天灾不断,匈奴残部、乌桓还时不时来打草谷。张扬那点本事,保自己就不错了,底下百姓过得什么日子,咱们心里有数。”刘朔继续道,“传令下去:我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愿意归附的,按人头分地、发种子、借农具。匈奴、乌桓要是敢来,老子正好试试新装备的破甲弩。” 贾诩眼睛眯了眯:“主公这是要以势压人,以利诱之。” “对喽。”刘朔笑道,“打仗嘛,能少死点人就少死点。咱们现在有这个资本粮食、衣服、铁器,都是硬通货。再说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得更欢了:“你们说,袁绍手下那帮谋士,什么许攸、田丰、沮授的,确实厉害。可再厉害,他们能让并州百姓吃饱饭吗?能冬天给人发棉袄吗?不能吧?” “那咱们还怕啥?”刘朔一拍桌子,“他们玩他们的阴谋阳谋,咱们就堂堂正正拿粮食砸看谁砸得过谁。” 陈宫终于也笑了:“主公此言,虽直白,却在理。” “那就这么定了。”刘朔起身,“关羽、典韦现在在哪?” “关将军在关中整训新军,典将军在长安护卫。”贾诩答。 “调关羽回来,带三万精兵出潼关,做出东进司隶的架势吓唬吓唬关东诸侯。”刘朔一边说一边踱步,“高顺、徐晃,你俩跟我走。带五万步骑混合,从河套南下,直扑并州。” 他停下脚步:“记住,咱们不是去屠城的。每下一城,先开粮仓,再分田地。愿意当兵的,待遇从优;不愿意的,回家种地。张扬要是识相,给他个闲职养老;要是不识相” 刘朔没说完,但眼里的冷光已经说明一切。 三日后,大军开拔。 刘朔亲自披挂,骑着那匹从西域得来的大宛马。身后五万大军,旌旗招展。队伍里不光有骑兵、步兵,还有专门运粮的四轮马车格物院的最新设计,载重多、跑得快。 路过咸阳时,有老农在路边看热闹,扯着嗓子问:“将军,这是去打谁啊?” 旁边有见识的商人笑道:“啥将军,那是凉王,看这方向,怕是要去并州咧” 老农哦了一声,嘀咕道:“打下来也好。听说并州那边日子苦,娃都饿得皮包骨” 刘朔听见了,勒马回头,冲那老农喊了一句:“老丈放心,打下来,就让他们跟咱关中一样,人人有饭吃。” 队伍里爆出一阵哄笑,士气高昂。 贾诩跟在刘朔身边,看着这场面,忽然低声说:“主公,您这法子虽然不像兵书里写的那些奇谋,但或许,真比奇谋更有用。” 刘朔笑而不语。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郭嘉、诸葛亮那种算无遗策的妖孽。但他有他们永远没有的东西跨越千年的见识,和对民心最朴素的理解。 乱世里,百姓要什么? 不是谁姓刘谁姓曹,不是哪个皇帝正统。 是要活命,要吃饱,要穿暖。 谁能给这些,谁就是天王老子。 ------------ 第210章 并州 大军出冯翊,渡黄河,进入并州地界时,已经是十月底了。 北方的寒风开始刮起来,但刘朔军中的士卒一个个裹着厚实的棉袄,外面罩着皮甲,倒也不觉得冷。反观沿途遇到的并州百姓,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看到大军过境,第一反应是往山里躲。 “停下。”刘朔下令。 他让亲兵从粮车上搬下几袋粟米,就在路边支起大锅,熬粥。 半个时辰后,粥香飘出去老远。几个胆大的孩子从土墙后探出头,眼巴巴地看着。 “来,过来。”刘朔招招手,亲自舀了一碗递过去。 孩子犹豫半天,终究抵不住饥饿,冲过来接过碗就往嘴里倒烫得直咧嘴,却舍不得吐。 “慢点吃,还有。”刘朔心里不是滋味。 很快,越来越多的百姓围过来。亲兵维持着秩序,一人一碗稠粥,还发块干粮。 “将军你们是哪里的兵啊?”有老者小心翼翼地问。 “凉王麾下。”高顺在旁边沉声答。 “凉王?”老者愣了愣,“是是那个刚收了益州的刘使君?” “正是。” 百姓们面面相觑,忽然有人跪下了:“凉王仁义啊,求凉王救救我们吧,这张扬太守他、他守不住城,匈奴来了就跑,税却收得狠” 一时间,哭诉声四起。 刘朔扶起老者,朗声道:“诸位乡亲放心,本王此来,就是为平定并州,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从今日起,凡归附之地,免赋一年,按人头分地,匈奴乌桓若敢再来……” 他指了指身后军阵中,那些盖着油布的大车。 油布掀开,露出里面一架架狰狞的弩机。三弓床弩,箭杆有胳膊粗,寒光闪闪。 “这就是给他们的回礼” 百姓们看得眼睛发直,不知谁先喊了一句:“凉王万岁” 随后,欢呼声山呼海啸。 贾诩在刘朔身边,轻声道:“主公,这一碗粥,比十万雄兵还有用。” 刘朔笑了笑,没说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刘朔军还没到西河郡,沿途县城已经传遍了:凉王的兵不抢粮、不杀人,还给饭吃、给地种。 等大军兵临离石城下时,城头上守军的表情都很精彩想抵抗,但看看底下那些吃饱喝足、装备精良的凉州兵,再看看自己这边饿得腿软的弟兄,这仗怎么打? 离石县令是个明白人,直接开城投降。 刘朔进城第一件事,还真是开仓放粮虽然仓里粮食少得可怜。第二件事,宣布免赋、分地。第三件事,招募青壮入伍,待遇从优。 三天后,离石城就恢复了生气。商铺重新开张,工匠开始修补城墙,新入伍的士卒领到了第一笔军饷沉甸甸的五铢钱,还有两套棉衣。 “主公,照这个速度,不出一个月,并州西部就能尽入囊中。”徐晃看着地图汇报。 “张扬那边有动静吗?”刘朔问。 “探马来报,张扬收缩兵力,固守晋阳、上党几座大城。看样子是想据险而守。”高顺道。 “守?”刘朔嗤笑,“他拿什么守?民心不在他,粮草不够吃,士卒没斗志传令下去,继续推进。但记住,咱们不急。” 他在地图上点了点:“晋阳是并州治所,城墙坚固。强攻要死不少人。咱们先把他周边县城全拔了,让他变成孤城。等冬天最冷的时候……” 刘朔没说完,但贾诩已经懂了。 冬天,缺衣少粮的晋阳城,根本不用打。 “另外,派人去联络黑山军。”刘朔忽然道,“张燕那伙人,在太行山闹腾好几年了。告诉他,只要不骚扰百姓,愿意归附的,本王既往不咎,还给他们分地安家。” 陈宫皱眉:“主公,黑山军多是黄巾余孽,怕不好管束” “黄巾也是活不下去的百姓。”刘朔摆摆手,“再说了,张燕这人有点本事。用得好,是把快刀。” 事实证明,刘朔的判断没错。 并州百姓苦张扬久矣,凉王军所到之处,几乎都是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偶有几个张扬的死忠想抵抗,还没等凉州兵动手,当地百姓就先把他绑了送出来。 到十一月中旬,并州九郡,已经有五郡争相归附。 晋阳城里的张扬,日子就难过了。 “主公,城内粮价已涨到一石万钱,百姓易子而食啊”属官哭诉。 “匈奴那边呢?求援的人回来没有?”张扬急问。 “匈奴单于说说凉王前些年横扫漠南,他们现在自身难保,不敢来……” 张扬瘫坐在席上,面如死灰。 这时,又有探马来报:“主公,凉王大军已到城西五十里,而且而且他们在城外架锅煮肉,香气都飘到城头了。” 张扬:“……” 当天夜里,晋阳城北门悄悄打开,张扬带着亲信想溜。 刚出城不到三里,就被一队骑兵拦住了。 火把亮起,马上将领银甲长戟,正是刘朔。 “张太守,这是要去哪儿啊?”刘朔道 张扬腿一软,跪倒在地。 建安元年腊月初三,晋阳城开。 刘朔入城时,街道两旁跪满了百姓。不是被迫的,是真心的因为进城第一件事,凉王真的开仓放粮了。虽然仓里粮食不多,但加上从关中运来的,足够让全城人吃上饱饭。 张扬被软禁在府中,刘朔没杀他没必要,这人已经废了。 并州全境平定,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消息传到河北时,袁绍正在邺城宴请宾客。 听到探马急报,袁本初手里的酒杯啪地掉了。 “刘朔取了并州?”他脸色铁青。 座下谋士许攸冷笑一声:“主公勿忧。那刘朔不过边地武夫,侥幸得了些地盘。并州贫瘠,取之何益?” 田丰却摇头:“不然。刘朔取并州,便与我冀州接壤。此人能在十年间从一弃皇子到雄踞西北,绝非侥幸。主公,当早做防备。” 袁绍心烦意乱,挥挥手:“容后再议。” 他还没从界桥之战的损耗中恢复过来,实在不想再开战端。 与此同时,刘朔看着最新送来的并州人口簿册,咂咂嘴:“并州在籍人口只剩八十多万了啧,张扬这废物,真是糟践地方。” 贾诩道:“主公已免赋分地,开春后迁徙关中流民填充,三年可复生机。” “嗯。”刘朔合上册子,望向东方,“并州拿下了,接下来” 他忽然笑了:“文和,你说袁本初现在,是不是睡不着觉了?” 贾诩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恐怕是。” “那就让他再睡不着几天。”刘朔伸个懒腰,“咱们先好好过个年。等开春雪化” 他眼神锐利起来。 “该去河北,遛遛马了。” 窗外,雪花纷纷扬扬。 又一个冬天,但并州的百姓,第一次不必担心冻死饿死了。 而乱世的棋局,因为西北这只猛虎的东进,开始加速倾斜。 ------------ 第211章 诸侯反应 并州拿得实在太快,快得让刘朔都有点恍惚。 腊月十五,最后一份雁门郡归附文书送到晋阳时,他正站在城头眺望北方。寒风卷着细雪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但心头却是滚烫的。 两个月。 从十月底出兵,到如今腊月中,满打满算不到六十天,并州九郡尽入囊中。更难得的是,除了张扬带亲信逃跑时在城门口被截住那场小冲突,几乎没动刀兵。 “传檄而定嘛?”刘朔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丝笑,“这词儿听着文绉绉的,说白了不就是老子有粮有兵,不服来战么?” 身后脚步声传来,是贾诩。 “主公,雁门太守高幹跑了。”贾诩递上文书,“走前开了官仓散给百姓,还留了封信。” 刘朔接过信扫了一眼,乐了:“这高幹倒是个人精。知道自己守不住,先卖个好望凉王念今日雁门百姓免于刀兵,日后与吾舅交兵时,稍留情面?” 他把信递给贾诩:“袁绍这外甥,比他舅明白事理。” “袁绍那边已有动作。”贾诩接过信,“冀州军正增援壶关、井陉,看样子是要死守太行隘口。” “让他守。”刘朔转身下城,“咱们现在的主要任务不是攻关,是消化并州。告诉徐晃,在上党盯紧了就行,别主动挑事天寒地冻的,让兄弟们好好过个冬。”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北风刮得还快。 最先炸锅的是河北。 邺城,袁绍府上。 “废物,都是废物”袁本初气得一脚踹翻了案几,“并州九郡,两个月就丢了,张扬那个废物,高幹也是个没骨头的。” 底下谋士们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田丰犹豫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主公,当初丰便建言早取并州,若听……” “闭嘴”袁绍抓起手边的竹简就砸过去,“现在说这些有何用,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刘朔。” 田丰侧身躲过,脸色铁青。 许攸眼珠一转,凑上前道:“主公勿忧。刘朔虽取并州,然其地贫瘠,民疲兵乏,立足未稳。黑山张燕在太行山经营多年,与并州诸郡素有勾连。若许以钱粮,令其袭扰并州后方,则刘朔必首尾难顾。” 沮授却摇头:“张燕此人反复,前番刘朔已遣人招抚。若其反投刘朔,资助钱粮岂非资敌?” “那依你之见?”袁绍瞪眼。 “稳守关隘,静观其变。”沮授沉声道,“刘朔新得并州,需时整顿内政、安抚民心。主公当趁此间隙,彻底平定幽州公孙瓒,稳固后方。待来年春暖,再图西进不迟。” 袁绍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才挥挥手:“增兵壶关、井陉,严加防守。” 他其实心里发虚。界桥一战虽然胜了,但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现在再跟刘朔这个势头正盛的西北猛虎开战,实在没把握。 兖州,鄄城。 曹操的反应就务实多了。 听完探报,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扒拉完碗里的饭,又喝了半碗汤,这才擦擦嘴,把荀彧、程昱叫进书房。 “文若怎么看?” 荀彧沉吟:“刘朔取并州,如虎添翼。如今凉、并、益三州连成一片,坐拥战马、盐铁、粮草,已具一统天下之基。” “这么厉害?”曹操挑眉。 “更厉害的是手段,未动刀兵。此非仅军威可致,实乃民心所向刘朔治下富庶,百姓归心。” 曹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个刘朔当年在洛阳时,谁能想到那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弃皇子,能有今日?” 他起身踱步,手指轻叩案面:“袁本初此刻必如芒在背。刘朔在并州,牵制其西线兵力。此乃天赐良机传令,整军备武,开春东取徐州” 荀彧皱眉:“主公,刘朔若速胜袁绍,尽得河北” “所以他不能速胜。”曹操眼神锐利,“派人去联络黑山张燕,资助些粮草军械就说,愿与其共保太行安宁,同抗刘朔。” 荀彧迟疑:“张燕会信?” “信不信不重要。”曹操冷笑,“只要他在并州闹起来,刘朔就得头疼。另外,派人去晋阳,向刘朔示好。就说操愿与凉王结盟,共扶汉室。” 荀彧苦笑:“主公,这未免” “无妨。”曹操摆手,“互相糊弄罢了。刘朔也需要时间消化并州,短期内不会大动。咱们就趁这空当,把徐州吃下来。” 徐州,下邳。 刘备正在田里跟老农学种小麦这是他从关中商人那儿打听来的种法,据说刘朔那边推广得很好。 张飞快步走来,低声说了并州之事。 刘备锄头没停,继续培土:“知道了。” “大哥,刘朔势大,恐非天下苍生之福。”张飞皱眉。 “翼德,你错了。”刘备直起身,擦了把汗,“刘朔治下百姓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这便是大福。至于谁坐天下能让百姓过好日子的,就是好君主。” 张飞:“大哥,那咱们不争了?” “争,怎么不争?”刘备笑了,“但不是现在争。咱们先把徐州百姓安顿好,让他们也吃饱穿暖。等实力够了,自然要去争——争一个让天下人都能过好日子的机会。” 他望向西北方向,轻声道:“刘朔这条路走得对。咱们也得跟上。” 江东,吴郡。 孙策的反应最直接——他压根没当回事。 “刘朔在北方打生打死,关咱们屁事”小霸王正在校场练戟,浑身热气腾腾,“公瑾,严白虎那老小子怎么样了?” 周瑜无奈:“伯符,刘朔坐大,迟早要南下” “那也得等他先收拾了袁绍曹操”孙策收戟大笑,“等他打完,咱们江东也统一了,到时候凭长江天险,谁怕谁?” 他搂住周瑜肩膀:“公瑾,别想那么远。眼前最要紧的是拿下吴郡、会稽,等咱们有了根基,再谈其他。” 周瑜失笑,只好点头。 各路诸侯心思各异,但情报汇总到晋阳时,刘朔只看出一件事:大家都怕他,但也都想趁机捞好处。 “正常。”他把情报竹简扔到案上,“我要是在他们位置上,我也这么干。” 陈宫皱眉:“主公,黑山张燕那边,曹操已派人联络。若其真在并州作乱,恐扰民生。” “张燕?”刘朔笑了,“我早派人去找他了。开出的条件就一条:归附,分地安家;不归附,等我把河北打下来,就去太行山剿匪。” 他顿了顿,补充道:“凡黑山军旧部,愿从军者待遇从优,愿务农者分田分种。只要不祸害百姓,既往不咎。” 贾诩点头:“此策甚善。张燕聚众,多因活不下去。如今有活路,何必为匪?” “就是这个理。”刘朔伸个懒腰,“对了,并州官吏选拔的事怎么样了?” “已从凉州、关中调派三百余名讲武堂、格物院出身的官吏,正分批赶来。”陈宫道,“开春前,各郡县主官可全部到位。” “好。”刘朔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城中的炊烟,“并州百姓苦了太久,这个冬天,得让他们过踏实了。” 腊月廿三,小年。 晋阳城难得热闹。刘朔下令开仓放粮,每人领三斤粟米、一斤盐、半匹粗布。城中百姓排起长队,个个脸上带着笑这年头,能安稳过个年就是福气。 太守府里,刘朔设宴犒劳文武。酒过三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 “诸位。”他声音不高,但满堂安静,“并州拿下了,但咱们不能停。开春之后,河北、中原,有的是硬仗要打。” 他环视众人:“我知道,有人觉得咱们现在兵强马壮,可以横着走了。我在这里说一句:别飘。” “咱们的优势是什么?不是兵多,不是粮足是咱们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道理简单,但天下诸侯,没几个真明白。” 刘朔举起酒杯:“所以接下来,并州要照着凉州、益州的法子治。分地、减赋、兴学、劝农。让并州百姓知道,跟着我刘朔,能吃饱穿暖,孩子能读书,老了有人养。” “只要这个根本不动摇。”他仰头饮尽,“天下,迟早是咱们的。” “敬主公”满堂齐声。 宴后,刘朔微醺,走到院中吹风。 贾诩跟出来,递过醒酒汤。 “文和,说真的。”刘朔没接汤,望着天上的寒星,“咱们现在这样是不是太顺了?” 贾诩沉默片刻:“主公是担心盛极而衰?” “有点。”刘朔诚实道,“以前在凉州那会儿,天天算计粮草、琢磨怎么对付羌胡,反而踏实。现在要啥有啥,倒有点心虚总觉着该有个什么坎儿等着。” 贾诩难得露出笑意:“主公多虑了。顺遂是因准备充足,因势利导。至于坎儿” 他望向东方:“关东诸侯,就是坎儿。只不过这坎儿,是主公自己要去迈的。” 刘朔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 “说得好”他接过醒酒汤一饮而尽,“那咱们就主动迈坎儿去” 寒风掠过晋阳城头,但城中的万家灯火,温暖明亮。 而在太行山深处,黑山军大寨里,张燕正看着刘朔送来的招抚信,又看看曹操使者送来的钱粮清单,陷入沉思。 ------------ 第212章 并州寒冬 年关越近,刘朔心里就越像揣了块冰不是冷的,是沉。 晋阳太守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旺,但他坐不住,总在窗前踱步。窗外又飘雪了,鹅毛大的雪片子,密密匝匝往下砸。这光景在长安、在凉州,是瑞雪兆丰年;可在刚收复的并州,是要命的事。 “主公,歇会儿吧。”陈宫(贾诩不善内政特调他过来帮忙)捧着新到的文书进来,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劝,“您都三天没好好合眼了。” “睡不着。”刘朔搓了把脸,“公台,你说现在并州九郡,有多少百姓正挨冻受饿?” 陈宫沉默。 刘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自己心里有数前世读史时那些冰冷的数字,现在都成了活生生的人。建安年间,一场严冬冻死几万人,史书上也就一句话。可那背后,是一个个蜷在破屋里、抱着枯草取暖的家庭。 “棉衣运到哪儿了?”他问。 “凉州发来的第三批,昨天刚到西河郡。”陈宫翻着文书,“但主公,杯水车薪啊。并州在册八十余万口,就算只保老弱妇孺,也需三十万件以上。咱们现在凑齐的,不到五万。” 刘朔胸口发闷。 他知道难。棉花推广了这些年,凉州自给自足后,余力供应关中、益州已是不易。并州这一下子吞进来,缺口太大了。 “麻布呢?粗毛毡呢?”他追问,“有什么用什么,先让百姓裹上东西。” “在调了。”陈宫苦笑,“关中、益州的库存在往这儿运。可主公,路不好走啊。大雪封山,道路结冰,车队一天走不出三十里。” 刘朔一拳砸在窗框上。 他知道急也没用,但这个时代冬季的残酷,他太清楚了。没有棉花之前,普通百姓过冬靠什么?麻衣夹层里塞芦絮、塞干草,那玩意儿透风不说,一受潮就板结,根本不保暖。富贵人家用丝绵、用皮裘,可那和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更要命的是柴火。 “分林到户的政令,推行得怎么样?”他转过身,眼睛发红。 陈宫摇头:“阻力很大。并州世家虽然被张扬压得狠,但山林田产这些根本,他们死抓着不放。好几个郡的太守来报,说当地豪强扬言树是祖产,宁可烂在山里,也不分给泥腿子。” “泥腿子?”刘朔气笑了,“没有这些泥腿子种地纳粮,他们吃个屁” 他太知道柴火在古代意味着什么了。前世看小说,总见砍柴为生的描写,好像满山树木随便砍似的。扯淡。 这年头,稍微像样点的山林都有主。要么是官府的官山,要么是世家的私产。老百姓敢去砍?轻则鞭笞,重则下狱。寻常人家烧的柴,多是田埂地头的杂草、灌木,或者去捡些枯枝落叶那玩意儿不耐烧,一大捆烧不了半天。 所以才有“柴米油盐”的说法,柴排第一。没柴,生米煮不成熟饭,冬天更是要冻死人。 “传令。”刘朔声音冷下来,“各郡县七日内,必须完成官山、无主山林清查。凡无主之地,一律划为公林,按户分给百姓取柴每户五亩,地契当场发放” “那世家私林……” “私林暂时先不动”刘朔摆手,“待年后在慢慢和他们算账,现在并州不宜再动刀兵,先让百姓渡过严冬再说。” 接下来几天,刘朔几乎住在了晋阳府衙。 每天天不亮,各地快马送来的文书就堆满了案头。他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雁门郡报:棉衣已发放至各县,但数量不足,优先给了孤寡。郡守请示能否允许百姓以旧麻衣换棉布哪怕只换三尺,缝在领口袖口也能挡风。 批:准。另从关中调拨粗毛毡五千匹,专供雁门。 上党郡报:火炕推广遇阻。百姓不敢拆旧炕,怕费砖费柴。工匠也不够,全郡会盘炕的不到二十人。 批:从凉州急调工匠百人赴上党。张贴告示凡改火炕者,官府补贴砖料一半,另奖粟米一斗。官吏带头先改。 西河郡报:农具革新进度迟缓。铁匠铺少,新式曲辕犁打造不及。 批:调格物院工匠携水力锤图纸赴西河,就地建工坊。令军中铁匠协助。 每一份文书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刘朔批到后来,手都在抖。他不是没见过死人战场上见的多了。可那种一刀一枪的厮杀,和这种无声无息冻死饿死的残酷,是两码事。 “主公,喝口热汤吧。”亲兵端来羊肉汤,小声劝。 刘朔接过来,刚喝一口,外面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 高顺大步进来,脸色难看:“主公,城外聚了上百流民,说是从太行山那边逃过来的。张燕的人抢了他们的村子,没活路了。” 刘朔撂下碗就往外走。 晋阳城南门外,黑压压一片人。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衣衫褴褛,在雪地里缩成一团。有个老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小脸青紫,已经没气了。 “凉王,凉王给条活路啊”见刘朔出来,人群里爆出哭喊。 刘朔走到那老人面前,蹲下身。老人约莫四五十岁,脸上冻得裂了口子,渗着血丝。怀里的孩子最多三四岁。 “老人家,从哪儿来?” “壶壶关外的李家庄。”老人声音嘶哑,“张燕的人前天晚上来的,抢粮,抢牲口房子都给点了。没地方去,听说晋阳有活路,就来了。” 刘朔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冰凉。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城门,所有人进城,府衙东边那片空房,全腾出来,烧热水,煮粥” 又对典韦道:“去请郎中,有冻伤的都治。死了的好生安葬。” 人群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这次是带着希望的。 回到府衙,刘朔脸沉得能滴出水。 “张燕”他咬着牙,“老子还没去找他,他倒先动手了。” 贾诩轻声道:“主公,此事恐有蹊跷。张燕虽为匪,但向来只劫富户,很少对穷苦村子下手。且此时天寒地冻,出兵劫掠不合常理。” “你是说” “怕是有人挑唆。”贾诩眼神深邃,“并州新定,若流民四起、匪患猖獗,则民心不稳。此消彼长。” 刘朔明白了。袁绍,或者曹操,或者两者都有。 “好,好。”他冷笑,“玩阴的是吧?老子奉陪。” 他当即下令:“高顺,你带三千精骑,沿太行山一线巡防。凡遇黑山军,能劝降则劝降,不能劝就打。但记住,只打匪兵,不伤百姓。” “徐晃,你负责接纳流民。在晋阳、太原、上党三郡设粥棚,凡逃难来的,一律安置。告诉他们,开春分地,种子农具官府借给。” “另外。”刘朔想了想,“张贴告示:凡黑山军旧部,愿降者,携家眷来并州,一律按流民待遇安置分地。若能劝同伴来降,按人头奖粮。” 贾诩点头:“攻心为上。” “不止”刘朔眼神锐利,“我还要让张燕知道跟着袁绍曹操混,三天饿九顿。跟着我刘朔,有田种,有饭吃。” 腊月廿八,年关迫近。 刘朔终于出了趟城,去查看晋阳周边的村子。 马车在雪地里艰难行进。沿途所见,触目惊心。有些村子几乎成了废墟不是因为战火,是因为贫穷。土墙塌了半边,茅草屋顶露着窟窿,屋里能看到蜷缩的人影。 但也在变。 在一个叫王家屯的村子,刘朔看到了火炕推广的成效。 老里正王老汉拉着他的手,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凉王凉王您看,这炕、这炕真暖和啊,烧一把柴,能热一宿,我活了几十多年,头一回冬天屋里不结冰” 刘朔进了屋。确实,虽然简陋,但屋里有了热乎气。炕上铺着旧草席,几个孩子裹着半新不旧的棉袄那是官府发的,比麻衣强多了。 “柴火够烧吗?”刘朔问。 “够!够!”王老汉连连点头,“官府分了林子,虽然远点,但砍一趟能烧五六天。村里还组织了人手,轮着去砍,互相帮衬。” “粮食呢?” “发了救济粮,掺着野菜,能熬到开春。”王老汉说着,眼圈红了,“凉王,您是好人啊往年这时候,村里少说也得死三五个。今年,一个都没有” 刘朔心里那块冰,终于化开一点。 他走了一圈,看了新分的农具——虽然还是旧式的多,但至少每家都有了把像样的锄头。看了刚划定的公林边界,木桩子插在雪地里,虽然简陋,但那是希望。 回城的路上,刘朔对陈宫说:“公台,你信吗?就这些不起眼的东西炕、柴、棉袄、锄头能救成千上万人的命。” 陈宫郑重道:“主公,此乃大功德。” “功德谈不上。”刘朔望着车窗外苍茫的雪原,“我就是不想再看人冻死了。” 他想起前世,冬天暖气一开,羽绒服一穿,哪体会过冻死人是什么概念。可在这里,这是每个冬天都在发生的、司空见惯的事。 为什么衣排在衣食住行之首?因为没衣真会死。 为什么棉花直到明清才普及?因为在此之前,百姓过冬,就是靠硬扛。扛过去是命大,扛不过去那就是个数字。 “加快织机工坊的建设。”刘朔下定决心,“开春后,我要在并州每个郡,至少建一座棉纺工坊。棉花不够,就从凉州调种子,就地种” “主公,那需要大量人手” “流民不是现成的吗?”刘朔道,“以工代赈。干一天活,管三餐,发工钱。既能安置人,又能产布匹双赢。” 陈宫记下,又提醒:“袁绍那边,探马来报,壶关增兵至三万。恐怕开春后” “让他增。”刘朔冷笑,“老子现在没空搭理他。等并州百姓都穿上棉袄、住上暖炕、手里有粮,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腊月廿九,刘朔在晋阳府衙设了简单的年夜饭。 请了城里的老匠人、种田的把式、还有几个从黑山军投降过来的小头目。没有山珍海味,就是大锅的羊肉炖菜、蒸饼、热汤。 席间,一个降卒喝多了,哭着说:“凉王早知道您这儿是这样的,谁他妈还当土匪啊,我在山里三年,冬天冻掉两个脚趾头” 刘朔拍拍他肩膀:“过去了。开春分地,好好种,娶个媳妇,过日子。” 那人哭得更凶了。 夜深人散,刘朔独自站在院中。 雪还在下,但晋阳城里的灯火,比半个月前多了不少。远处传来零星的爆竹声那是百姓家里有了点余粮,舍得热闹一下了。 贾诩悄无声息地走来:主公,长安来信。 他摊开一看:甄宓说大概内容就是“儿子会叫爹了,天天指着门口等您。” 刘朔鼻子一酸。 他想家了。想甄宓温柔的笑,想儿子软软的小手,想他母亲。 但回不去。 并州八十多万百姓,眼巴巴看着他。他早一天把政策落实,就可能少死几十几百人。 这个年,他得在这儿过。 “文和。”他轻声说,“你说咱们做的这些够吗?” 贾诩沉默良久,道:“主公,古往今来,有几个诸侯会在寒冬腊月,为百姓的柴火、火炕、棉衣操心?您做的,已经比很多人一辈子都多了。” 刘朔苦笑:“可还是有人冻死了。我今天看到的那孩子” “尽人事,听天命。”贾诩难得说句软话,“主公,您不是神。能救一个是一个,便是功德。” 刘朔仰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冰凉,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开春。 等开春,他要让并州大地焕然一新。 雪夜漫长,但黎明总会来。 而在太行山深处的黑山军大寨,张燕正看着手下报上来的数字:这个月,跑了一千三百多人,都是拖家带口往并州去的。 他摔了酒碗,却不知道该骂谁。 并州那边有暖炕,有棉衣,有饭吃。 他这儿有什么? 除了冷,就是饿。 天下大势,有时候不在千军万马,就在这一炕一衣、一粥一饭之间。 这个冬天,并州冻死的人,至少比往年少七成。 ------------ 第213章 倒春寒 年过了,但并州的冬天好像赖着不走。 正月十五,照理该是元宵灯会的时候,晋阳城却一片死寂。不是没人想热闹——是老天爷不让。从初七开始,大雪一场接一场,下得没完没了。开始还是细雪,后来成了鹅毛片,再后来,是那种密实的雪粒子,砸在人脸上生疼。 刘朔站在府衙屋檐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昨天还能看见树干,今早起来,树冠都被雪压弯了,枝桠低垂,随时要断的样子。 “主公,西河郡急报。”陈宫踩着没膝的雪深一脚浅一脚过来,脸色比雪还白,“大雪压塌民房三百余间,冻死冻死还没统计完,少说两百人。” 刘朔胸口像被锤了一下。 “雁门郡也报,雪深过腰,道路全封了。从关中运来的粮队,困在半路已经四天。”贾诩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几份文书,“凉州那边的棉衣车队,更是音信全无。” “派人去接应了吗?”刘朔声音发干。 “派了。”陈宫苦笑,“但雪太大,出去的人走不出二十里就得折返。马都陷在雪里,更别说车了。” 刘朔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古代雪灾的厉害。前世在城里长大,下雪是景儿,是浪漫。可在这里,雪是要命的。房子多是土坯茅草,房梁细弱,大雪一压就塌。人埋在里面,救都来不及救。 更可怕的是路断了。 并州这地方,本来就山多沟深。驰道还没修过来,原有的官道窄而崎岖。大雪一封,等于把并州和外界彻底隔绝。关中、凉州的粮食衣物运不进来,里面的灾情报不出去就算报出去,援兵也进不来。 “组织官兵抢险。”刘朔转身进屋,边走边说,“府衙所有官吏,除必要值守,全部下乡,首要任务是清理屋顶积雪,防止房屋倒塌。其次,统计各乡存粮,统一调配不许饿死人” 陈宫跟上:“主公,官吏也不够啊。并州新定,很多县衙连主官都没配齐” “那就让驻军去”刘朔吼道,“高顺,徐晃,让他们把兵散出去,一个伍负责一个村,清理积雪,加固房屋,这是军令。” “诺” 命令传下去,但执行起来太难。 刘朔自己也出了城。他带着亲卫营,去了晋阳城外最近的李家洼。到村口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一半的屋顶都塌了。雪地里,几十号人正在扒拉废墟,哭声、喊声混成一片。有个妇人跪在一堆碎土坯前,手都扒出血了,嘴里喃喃:“娃我的娃还在下面” 刘朔冲过去,跟着一起扒。土坯混着雪,又湿又重。扒了半刻钟,才看见一只小手已经青紫了。 妇人嗷一声,晕了过去。 刘朔站在原地,浑身冰凉。不是因为冷,是那种无力感。 他能怎么办?他能让雪停吗?能让房子不倒吗? 不能。 他只能让人把妇人抬到还能住人的屋里,让人继续扒,看还能不能救出活口。但希望渺茫。 一天下来,李家洼扒出来十七具尸体,九个活的都冻伤了,能不能活还两说。 回到晋阳时,天已黑透。刘朔连饭都没吃,坐在炭盆前发呆。 典韦(并州缺少人手,运送物资之时他也被调来)端来热汤,他摆摆手。 “主公,您得吃点”典韦劝。 “你说,我今天要是早去一个时辰,能不能多救几个?”刘朔忽然问。 典韦张张嘴,答不上来。 贾诩进来,低声道:“主公,各郡统计陆续报来了。截至今日,并州九郡因雪灾倒塌房屋逾五千间,冻死者初步估计过千。” 刘朔闭上眼。 一千多条命。就这么没了。 “救灾物资呢?筹到多少?” “从晋阳府库调出了存粮三万石,棉衣八千件。”陈宫跟进来说,“但分到九郡,杯水车薪。而且粮道断了,这些粮吃完,后续接不上。” 屋里死一般寂静。 炭盆噼啪作响,但谁都感觉不到暖意。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踏着积雪,闷响如雷。 “报——” 亲卫冲进来,连滚带爬:“主公,紧急军情!南匈奴南匈奴南下了。” 刘朔猛地睁开眼:“什么?” “西河、雁门边境的烽火台都点起来了,匈奴骑兵越过长城,正在劫掠边寨。” 贾诩脸色骤变:“这个时节南下?他们疯了?” “没疯。”刘朔反而冷静下来,“我们并州都大雪成灾了,更何况草原,草场被埋,牛羊冻死。他们没吃的了,只能抢。”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并州北境那条弯弯曲曲的长城线。 “主公,匈奴此举,是趁火打劫。”陈宫沉声道,“知道我们忙于救灾,无力北顾。” “我知道。”刘朔盯着地图,“但他们打错算盘了。” 他转身,眼神冷得吓人:“典韦,点兵,亲卫营全部集合。” “主公,您要亲自去?”贾诩急道,“大雪封路,骑兵难行” “难行也得行”刘朔抓起佩剑,“匈奴敢这时候南下,就是算准了我们出不去。老子偏要出去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雪地行军。” 他顿了顿,对陈宫道:“公台,你留守晋阳,统筹救灾。” 又对典韦说:“去把军中所有滑雪板、雪橇都找出来。没有就现做,告诉将士们,这次不是打仗是狩猎。猎物,是匈奴。” 正月十八,雪终于小了点。 刘朔带着三千亲卫营,出了晋阳北门。没骑马马在深雪里走不动。每人一副滑雪板,这是凉州讲武堂早年训练的科目,原本是山地作战用的,没想到在雪灾里派上用场。 队伍像一条黑色的长蛇,在雪原上滑行。速度不快,但比步行快得多。 贾诩不会滑,坐在雪橇上被拖着走。他裹着厚厚的棉袍,还是冻得脸色发青:“主公此去,带兵是不是少了点?” “够用了。”刘朔滑在他旁边,“匈奴这时候南下,必然是分散劫掠。咱们集中兵力,一个个吃掉。” 他顿了顿,冷笑:“再说了,你觉得匈奴人现在什么状态?饿着肚子,冻着身子,马也瘦能有什么战斗力?” 一天后,队伍抵达西河郡最北的平虏寨。 还没到寨子,就闻到了焦糊味。远远看见,寨墙塌了一段,里面冒着黑烟。 刘朔挥手,队伍停下。派出斥候。 片刻后,斥候回报:寨子昨天被洗劫了。匈奴人抢了粮食,杀了反抗的,掳走了青壮和女人。剩下的老弱没剩下几个。 刘朔进寨。惨。 尸体横七竖八,血凝在雪地里,黑红刺眼。有个老人抱着孙子的尸体,坐在废墟里,眼神空洞,已经不会哭了。 “匈奴往哪个方向去了?”刘朔问。 老人木然指了指东北。 “多少人?” “几百,也许上千。” 刘朔点头,让亲兵给老人留下干粮和一件棉衣,转身出寨。 “主公,要追吗?”典韦问。 “追。”刘朔绑紧滑雪板,“但他们有马,咱们在雪地里追不上。得抄近道去前面堵。” 他摊开地图,手指点在一个叫野狐岭的地方:“这里是匈奴回草原的必经之路。咱们赶在他们前面,在那儿等着。” 贾诩看着地图,皱眉:“主公,野狐岭离此八十里,且要翻两座山。雪地行军,恐难及时赶到。” “所以得快点。”刘朔收起地图,对全军下令,“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武器、干粮,一日之内,必须赶到野狐岭” 三千人再次出发。这次是真的拼命了。 滑雪板在雪地里飞驰,上坡时靠手杖撑,下坡时几乎是在飞。不时有人摔倒,滚一身雪,爬起来继续。 刘朔冲在最前面。他前世他学过滑雪。虽然这具身体没练过,但肌肉记忆还在,加上这半年在并州没少练,竟比很多凉州兵还熟练。 黄昏时,终于赶到了野狐岭。 这是一道狭窄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坡。谷底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小道那是匈奴来时的路。 “埋伏。”刘朔喘着粗气下令,“弓弩手上山坡,伏兵堵两头。等他们进了谷,关门打狗。” 众人迅速分散。弓弩手爬上两侧山坡,把自己埋在雪里白布一盖,根本看不出来。伏兵则藏在谷口两端的树林后。 一切就绪,天色也暗了下来。 刘朔和典韦趴在东边谷口的雪窝里,眼睛盯着谷外。 “主公,您说他们会来吗?”典韦小声问。 “会。”刘朔道,“抢了东西,急着回草原。这是最近的路。” 他顿了顿,忽然问:“典韦,你恨匈奴吗?” “恨。”典韦咬牙,“俺老家在陈留,小时候听老人说,匈奴人来了,烧杀抢掠,连孩子都不放过。” “那今天,让你杀个痛快。” 夜深了。寒风呼啸,卷着雪沫子往人脖子里钻。埋伏的士兵冻得发抖,但没人动。 刘朔搓着手,心里默默算着时间。如果匈奴连夜赶路,子时前后就该到了。 果然,丑时初刻,谷外传来马蹄声。 杂乱,疲惫。马走得慢,不时传来嘶鸣那是饿的。 火光出现了。匈奴人打着火把,队伍拉得老长。前面是骑兵,后面是抢来的大车,车上堆着粮食、布匹,还有捆着手脚的俘虏。 刘朔眯起眼,等。 等前锋过了谷口,等中军进了山谷,等后队也踏进来。 “放箭。” 一声令下,两侧山坡上弓弩齐发。 火箭,刘朔特意交代的,箭头上裹了油布,点了火。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照明,为了制造混乱。 谷底瞬间大乱。匈奴人猝不及防,人仰马翻。马匹受惊,四处乱窜。车翻了,粮食撒了一地。 “杀”刘朔率先冲出,长刀出鞘。 三千亲卫营如猛虎下山,从两端谷口往里冲。滑雪板在雪地上飞驰,速度比马还快。 匈奴人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他们又冷又饿,马也跑不动,被凉州兵砍瓜切菜般放倒。 刘朔盯住了一个头领模样的人戴着皮帽,穿着铁甲,正在声嘶力竭地喊话,想稳住队伍。 他滑过去,长剑横扫(长戟带着不方便)。那头领举刀格挡,铛一声,刀断了。刘朔顺势反手一剑,削掉他半边肩膀。 惨叫声中,那头领坠马。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谷底躺满了匈奴人的尸体,血把雪染红了一大片。没死的跪地求饶,俘虏们被解开绳索,哭成一片。 清点战果:歼敌七百余,俘虏三百。缴获马匹五百多(瘦马),粮食两千多石,还有布匹、盐巴若干。 救回被掳百姓四百多人。 刘朔站在谷中,看着跪了一地的匈奴俘虏,眼神冰冷。 “主公,这些俘虏怎么处置?”典韦问。 刘朔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那个被他砍伤的头领面前。那人还活着,捂着肩膀,脸色惨白。 “会说汉话吗?”刘朔问。 那人点头。 “哪个部落的?谁让你们南下的?” “左左贤王部。”那人哆嗦着,“草原雪灾,牛羊死光了没吃的左贤王说,汉人也受灾,顾不上我们” “所以就来抢?”刘朔冷笑,“忘了前几年,关羽在草原杀的人头滚滚了?” 那人不敢说话。 刘朔直起身,对典韦道:“把俘虏全绑了,押回晋阳。告诉他们,想活命,就让部落拿钱粮来赎一头羊换一个人,十头牛换一个贵族。” 又对救回的百姓说:“乡亲们,粮食布匹,你们按人头分。马匹充公,但以后官府会按价补偿。” 百姓们跪倒一片,哭着喊“凉王万岁”。 刘朔没觉得高兴。 他走到谷口,望向北方。那里是草原,是南匈奴的老巢。 “文和。”他低声说,“等雪化了,咱们得去草原转转。” 贾诩跟上来:“主公是要” “草原太大了,光靠杀人立威不够。”刘朔眼神深邃,“得让他们知道,跟着我,有饭吃;背叛我,死路一条。并州以北那片漠南草原,也该姓刘了。” 他转身,看着谷中忙碌的士兵和百姓,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狠劲: “正好,并州重建需要劳力,草原需要重新规划。” ------------ 第214章 春雪劫 才赶走南匈奴没多久又迎来了一场春雪,立春后的雪,最是歹毒。 它不像冬雪那样干爽,而是裹挟着雨水。落在屋顶上稍微一冷就结成冰了,越积越重,直到房梁承重的临界点“咔嚓”断了。 并州是这样,冀州、幽州更甚。 刘朔在晋阳府衙里,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雪声,心里就悬着。这种天气,老百姓的土坯茅草房根本扛不住。 果然,天还没亮,急报就来了。 “主公,太原郡三县房屋倒塌过百,压死压伤还没统计”陈宫顶着黑眼圈进来,手里文书还滴着水。 “雁门郡也报了,春雪成灾,道路泥泞,驰道工地全停了。”贾诩跟进来,脸色也不好看。 刘朔没说话,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裹着湿雪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百姓急匆匆跑过,怀里抱着从倒塌房屋里抢出来的破被烂絮。 “组织人抢修了吗?”他问。 “组织了,但”陈宫苦笑,“并州新定,匠人本来就不够。春雪这么一下,各地都受灾,人手更紧缺。” “那就征调军中工匠。”刘朔转身,“传令各郡驻军,所有会木工、泥瓦活的,全部去帮百姓修房子。材料先从官仓出,不够的拆官署” 陈宫一愣:“主公,官署也年久失修” “官署塌了压死的是官,民房塌了压死的是民。”刘朔打断他,“官死了还能补,民死了,谁给他们爹娘养老送终?” 命令传下去,但刘朔知道,这只能救急。 并州底子太薄了。去年冬天才勉强让百姓有衣穿、有炕睡,一场春雪,又打回原形。 “棉衣呢?还有多少库存?”他问。 贾诩摇头:“冬天发放后,所剩无几。关中、凉州的补给,被这场春雪堵在路上,一时半会儿到不了。” 刘朔在屋里踱了几圈,忽然停下:“益州呢?益州现在什么天气?” 陈宫想了想:“按日程,益州此时应已春暖花开。前日程昱来信,说成都郊外油菜花都开了。” “那就从益州买”刘朔一拍桌子,“益州百姓冬衣该换季了,不穿的旧棉衣,官府出钱收购,让程昱在益州各郡设点,有多少收多少,快马加鞭运来并州。” 贾诩眼睛一亮:“此计甚好,益州几百万人口,旧棉衣汇集起来,足够并州应急。” “不止。”刘朔补充,“告诉程昱,收购价给足,别让百姓吃亏。另外,明年凉州新棉衣上市,给益州百姓优先购买权,官府补贴三成算是补偿。” 命令当天就发了出去,八百里加急送往成都。 益州,成都。 程昱接到信时,正在田埂上看老农插秧。展开一看,愣了愣,随即笑了。 “主公这是把算盘打到百姓衣柜里了。”他对身旁的年轻官吏说,“不过,是好事。” 他当即回府衙,召集各郡太守。告示当天贴遍益州大小城池、乡亭: “凉王令:收购百姓旧冬衣,赈济并州灾民。一件棉衣,兑粗布一匹或粟米五升。另,明年凉州新棉衣售卖,持旧衣兑换凭证者,购新衣享官府补贴。” 告示一出,全益州都轰动了。 益州这地方,冬天短,冷也不过一两个月。很多百姓的冬衣,穿一季就收起来,来年还能穿。现在官府拿布匹粮食来换,简直是白送的好处。 更关键的是,凉王治下这几年,益州百姓日子好过多了。分田减赋,粮仓有存余,谁家还没几件旧衣服? 成都城南,王老汉一家翻箱倒柜,找出三件旧棉袄、两条厚裤子。老伴儿还有点舍不得:“这袄子还好好的” “好什么好,袖口都磨破了。”王老汉抱起衣服,“走,换布去,一匹布够给闺女做身新衣裳了,五升米够吃好几天呢” 像王家这样的,遍布益州。 短短十天,各郡收购点堆成了小山。旧棉衣、厚裤子、毛毡坎肩五花八门。程昱让人分类打包,好的直接运,破的请妇人缝补工钱照给。 第一批三万件旧衣,装了一百多辆大车,出金牛道,过汉中,往并州赶。 路还是难走。春雪融化,道路泥泞,车队一天走不了三十里。但押运的军官咬紧牙:“凉王在并州等救命呢,爬也得爬过去” 并州这边,刘朔也没闲着。 春雪来得猛,化得也快。不到半个月,积雪消融,但留下的烂摊子更棘手道路成了泥塘,房屋倒塌更多,更可怕的是,边境开始涌来流民。 最先发现的是驻守雁门的徐晃。 那天他照例巡边,走到长城脚下,愣住了。 关墙外,黑压压一片人,扶老携幼,背着破包袱,正往关内挤。守关士兵拦着,但人越来越多,推推搡搡,眼看要出事。 “怎么回事?”徐晃策马过去。 守关都尉苦着脸:“将军,都是冀州逃过来的流民。说那边春雪成灾,房子塌了没人管,饿死冻死无数,活不下去了,往咱并州跑。” 徐晃下马,走到人群前。几百双眼睛看着他,有恐惧,有哀求,有绝望。 有个老汉扑通跪下了:“将军,给条活路吧,冀州冀州待不下去了啊,雪压塌了房子,官府不管,还要征劳役修官道,俺们村,一半人没了” 徐晃胸口发闷。他扶起老汉,转头对都尉说:“开关,放人进来。在关内设粥棚,先让人吃口热的。” “将军,这这么多人,粮食” “粮食我去想办法。”徐晃翻身上马,“先把人安置了,冻死饿死在关外,咱们良心过得去吗?” 消息传回晋阳,刘朔沉默了良久。 贾诩轻声道:“主公,流民不断,并州粮储恐怕支撑不住。” “我知道。”刘朔揉着眉心,“但能不收吗?看着他们在边境饿死?” 他起身,走到地图前:“冀州、幽州袁绍、公孙瓒,这时候在干什么?” 陈宫冷笑:“据探报,袁绍正在邺城大宴宾客,庆贺击败公孙瓒。幽州那边,公孙瓒缩在易京,囤积粮草,准备死守谁管百姓死活?”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刘朔喃喃。“这还是这个时代不叫富庶的冀州,其他地区更是不敢想!” 这句话他以前读书时背过,但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其中的残酷。 一边是诸侯高宅大院,歌舞升平,酒肉多得吃不完倒掉;一边是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为了一口吃的卖儿卖女。 这就是这个时代。 “收”刘朔下定决心,“有多少收多少。在边境各郡设安置点,流民来了,先登记,发三天口粮。青壮愿意做工的,以工代赈修路、建房、开荒,干什么都行,管饭发工钱。老弱妇孺,统一安置到内郡,分荒地,借种子。” 贾诩记录着,忍不住问:“主公,这要耗费巨大” “钱粮没了可以再赚,人死了就没了。”刘朔打断他,“再说了,这些流民,现在看着是负担,将来就是并州的人口,是兵源,是劳力袁绍公孙瓒不要,我要。” 他顿了顿,冷笑:“他们不是在争地盘吗?我帮他们减负。” 命令传下去,边境各关隘全开了。 流民如潮水般涌进来。开始还只是零星的,后来成村成寨地逃。有从冀州来的,有从幽州来的,甚至有从更远的青州、兖州辗转逃来的,当时虽然管制人口流动,但是流民那里都嫌弃,反而方便了刘朔收拢人口。 并州各郡的安置点很快人满为患。 刘朔亲自去了雁门郡最大的安置点设在平城外的临时营寨。到的时候,正赶上发粥。 几百口大锅支着,粥熬得稀,但热气腾腾。流民排着长队,每人领一碗粥,一个杂粮饼。领到的蹲在雪地里就吃,狼吞虎咽。 刘朔看见一个妇人,自己不吃,把粥喂给怀里的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喝了一口粥,咧开嘴笑了。 那妇人哭了,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进粥碗里。 刘朔走过去,蹲下身:“大嫂,从哪儿来?” 妇人吓了一跳,见刘朔衣着不凡,更是紧张:“回、回老爷,从冀州常山郡” “家里人呢?” “男人男人被征去修官道,累死了。房子塌了,婆婆压死了就剩俺和孩子。”妇人说着,又哭了。 刘朔胸口堵得慌。他招手叫来管事:“给这位大嫂安排个单独的帐篷,孩子太小,经不起冻。另外,每天多给半碗粥就说是我说的。” 妇人愣住了,随即抱着孩子砰砰磕头:“谢谢老爷!谢谢老爷!” 刘朔扶起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走了一圈,看到更多惨状:有冻掉脚趾的,有饿得浮肿的,有孩子病了没钱治,只能硬扛的 但也在变好。 营寨里设立了临时医棚,军中医官在给流民看病虽然药不多,但总比没有强。青壮被组织起来,清理积雪,搭建更牢固的窝棚。妇女领了针线布料,缝补旧衣,一天能挣十文钱。 “主公,益州的第一批旧衣到了”典韦兴冲冲跑来,“三万件,虽然旧,但都能穿。” 刘朔精神一振:“快,分下去,优先给老弱妇孺。” 旧衣运进营寨,流民们眼睛都亮了。他们身上穿的,多是麻布布填充芦花衣服,哪见过这么多厚实衣服虽然是旧的,但洗得干净,补得整齐。 分发的时候,又出了乱子。人多衣少,谁都想要,推挤争吵。 刘朔站到高处,大声喊:“乡亲们,衣服不多,先给老人孩子,青壮汉子,你们有的是力气,只要肯干活,将来新衣服有的是,但现在,让让老人孩子,行不行?” 人群安静下来。 一个老汉颤巍巍站出来:“凉王说得对俺们逃难一路,要不是互相帮衬,早死半道上了。衣服,先给孩子吧。”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上。秩序很快恢复。 刘朔看着,心里那点郁结,稍微散了点。 人性就是这样,你给他绝望,他就自私;你给他希望,他就能生出善念。 三月,春雪化尽,草木开始返青。 并州的流民安置,终于走上正轨。三个月时间,涌入并州的流民超过二十万。并州在册人口,从八十多万飙升到百万以上。 压力巨大,但也带来了生机。 流民中的青壮被组织起来,修路、建房、开荒。并州各地的新村庄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虽然简陋,但至少有屋有田,有了盼头。 刘朔在晋阳府衙看着最新的统计文书,终于松了口气。 “主公,益州第二批旧衣也到了,五万件。”陈宫汇报,“程昱来信说,益州百姓响应踊跃,许多人家把穿不着的冬衣都拿出来了反正明年能买新的,还能拿补贴。” “好。”刘朔点头,“告诉程昱,这笔账我记着。等并州缓过来,加倍还益州。” 贾诩笑道:“主公,现在关东诸侯,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咱们并州多了二十万劳力,他们少了二十万人口此消彼长。” “他们不会悔的。”刘朔摇头,“在他们眼里,百姓只是数字,是赋税,是兵源。死了就死了,逃了就逃了,大不了再征再抓。” “但我不同。”他轻声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跟着我刘朔,能活,能活得好。” 春天真的来了。 虽然并州的寒风还在吹,但冻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七成。 流民安置点里,开始有了笑声。孩子们穿着旧棉衣,在刚化冻的泥地里追逐打闹。妇人聚在一起缝补衣物,聊着将来分到田后种什么。青壮们领了工钱,商量着是买把新锄头,还是扯块布给媳妇做衣裳。 希望,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而冀州邺城,袁绍的宴席还在继续。 歌舞升平,酒香肉暖。 没人提起,这个春天,冀州逃走了多少百姓,冻死了多少老人孩子。 ------------ 第215章 春来 三月底,晋阳城外的田埂上,终于见了点绿。 不是什么正经庄稼,是野草但好歹是绿的。蹲下去细看,草芽从化冻的泥土里钻出来,嫩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倔强劲儿。 刘朔蹲在田边,伸手掐了一截草芽,放嘴里嚼了嚼。有点涩,有点苦,但确实是春天的味道。 “主公,脏!”陈宫跟过来,手里抱着卷宗。 “脏什么脏,土里长出来的,最干净。”刘朔拍拍手上的泥,站起身。远处,几个农人正在翻地,新打制的曲辕犁划开板结了一冬的泥土,黑黝黝的。 “春耕安排得怎么样了?” “种子都发下去了。”陈宫翻开卷宗,“凉州调来的春麦种,关中调来的粟种。另外,棉花种子也运到了,按主公吩咐,先在西河、太原试种五百亩。” 刘朔点点头,望向更远处。晋阳城外的安置点还在,但已经不像前两个月那样乱糟糟的了。窝棚整齐了许多,有些甚至盖起了土坯房。炊烟袅袅升起,远处来传来几声狗叫鸡鸣之声,小孩也在安置点周围嬉闹,终于有些鸡叫狗叫娃娃吵的意思了! 能生火做饭,就意味着有存粮,有盼头。 “流民安置呢?”他边走边问。 “登记在册的二十三万七千余人。”陈宫跟上,“青壮十二万,已编入各郡工程队,修路、筑城、开渠,以工代赈。老弱妇孺十一万,分往太原、上党、西河三郡,按户分了荒地,借了种子农具。开春后陆续开始垦荒。” “吃得饱吗?” “勉强。”陈宫实话实说,“一天两顿,稀粥掺野菜,半月见一次荤腥肉是用匈奴俘虏换来的羊。但至少,没人饿死。” 这就够了。刘朔想。乱世里,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福气。 回城的路上,经过一个新建的村子。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村口有棵老榆树,树下几个娃娃在玩泥巴,脸上脏兮兮的,但笑得欢实。 一个妇人端着一盆衣服出来,看见刘朔一行人,愣了愣,随即扯开嗓子喊:“狗剩!狗剩!回来洗脸!没看见贵人来了吗!” 叫狗剩的娃娃不情愿地爬起来,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全是泥。妇人拽着他过来,有些局促地行礼:“大人孩子不懂事,您别怪罪。” 刘朔摆摆手,蹲下身看着狗剩:“几岁了?” “五、五岁。”狗剩怯生生地,但眼睛亮。 “在家都吃什么?” “粥,还有饼”狗剩来了精神,“前天娘还买了肉,香” 妇人赶紧接话:“托大王的福,他爹在工程队干活,一天能挣二十文呢。攒一攒,十天半月就能买点肉” 刘朔笑了。他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这还是甄宓从长安捎来的,他舍不得吃,一直揣着。 “给,甜。” 狗剩眼睛更亮了,但不敢接,扭头看娘。妇人犹豫着点了头,他才小心翼翼接过去,舔了一口,咧嘴笑了,露出豁了的门牙。 “谢谢大人” 离开村子时,刘朔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下,炊烟更浓了,妇人扯着嗓子喊男人回家吃饭,娃娃们在村里疯跑,鸡飞狗跳。 这才像个活人的地方。 回到晋阳府衙,积压的文书已经堆成了小山。 刘朔坐下来,一份份看。 雁门郡报:春耕进展顺利,但边境仍有小股匈奴骚扰。徐晃将军已加强巡防。 批:准。另,从匈奴俘虏中挑选老实肯干的,编入屯田队,由汉人监管开荒——告诉他们,干得好,三年后给自由身,分田。 上党郡报:火炕推广完成九成,百姓反响良好。但柴火供应不足,山林划分引发纠纷。 批:组织百姓种植速生林木,官府补贴树苗。山林纠纷,以“公林”优先保证百姓取柴为原则调解,不服者,可上诉至郡衙。 西河郡报:棉纺织工坊建成三座,女工招募完成。但织机不足,产能有限。 批:从凉州调拨“云梭机”五十台,工匠二十人赴西河。另,工坊实行计件工钱,多劳多得。 一份份批下去,手都酸了。但心里踏实。 并州这台破车,终于被他连推带拽,拉上了正轨。 外面天黑了,典韦端来饭菜。一碗小米粥,两个杂粮饼,一碟咸菜,一小碗羊肉——羊肉是从匈奴那儿缴获的,刘朔下令,缴获的肉食优先供应老弱和伤员,自己只留一小部分。 正吃着,贾诩进来了。 “主公,冀州有动静。” 刘朔放下筷子:“说。” “幽影传来消息,袁绍集结兵力,往幽州方向移动。看样子,是要对公孙瓒发动总攻。”贾诩递上情报,“另外,曹操在徐州进展顺利,陶谦病重,徐州士族多有投曹之意。” “刘备呢?” “刘备在徐州广陵一带,看似在帮陶谦守城,实则暗中结交士族,收揽人心。”贾诩顿了顿,“此人不简单。” 刘朔喝口粥,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刘备不简单。能在乱世里从卖草鞋的混到一方诸侯,没点本事早死了。 “主公,咱们是不是也该动动了?”陈宫进来,眼睛发亮,“并州已稳,该向外拓展了。” 刘朔擦了擦嘴:“是该动了。但不是现在。”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几个方向:“袁曹相争,咱们不掺和。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咱们的目标是” 手指往北移,落在草原上。 “南匈奴。” 典韦一愣:“主公,草原现在还大雪封山呢” “所以才要现在准备。”刘朔眼神锐利,“等雪化了,草原人饿了一冬,马瘦人乏,正是最虚弱的时候。咱们养精蓄锐一冬天,以逸待劳这时候不打,等秋天他们膘肥马壮了再打?” 贾诩点头:“主公英明。此时北伐,事半功倍。” “但也不能全打。”刘朔补充,“分而治之。愿意归附的,给草场,给粮食,编入咱们的牧马队。不服的当场屠族灭掉。” 他顿了顿,冷笑:“前阵子南下劫掠的那些部落,名单都记着吧?” “记着。”陈宫道,“左贤王部为主,还有几个小部落。” “就从他们开始。”刘朔拍板,“传令关羽、张辽,整顿凉州铁骑。徐晃、高顺,整训并州新军。等草原雪化,即刻北伐。” “诺” 命令传下去,整个并州都动起来了。 粮草开始往北调,军械开始检修,战马加喂精料。新招募的并州兵开始加紧训练——虽然时间短,但至少要学会列阵、听号令。 刘朔也没闲着。他亲自去看了新打造的兵器:刀更利,甲更坚,弓弩射程更远。格物院新送来的火药包虽然还是初级版,但至少能听个响,吓唬马匹够用了。 四月头上,草原的雪终于开始化了。 探马回报:草原一片惨淡。草场被雪压了一冬,开春后露出的是枯黄一片,新草还没长出来。牛羊冻死无数,剩下的也瘦骨嶙峋。各部族为争抢所剩无几的草场,已经开始内斗。 “时候到了。”刘朔站在晋阳城头,望着北方。 身后,关羽、张辽、徐晃、高顺、典韦,一众将领肃立。 “云长、文远,你们带凉州铁骑三万,出雁门,直扑左贤王部老巢。” “徐晃、高顺,你们带并州新军两万,侧翼掩护,扫荡小部落。” “典韦,你带亲卫营,跟我居中策应。”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记住,咱们不是去屠族的。投降的,不杀;抵抗的,灭族。缴获的牛羊马匹,一半充公,一半分给将士。俘虏的青壮,押回并州屯田;老弱妇孺,留在草原,编入咱们的牧马队告诉他们,跟着汉人,有饭吃。” “诺” 大军开拔那天,晋阳百姓都出来送。 狗剩他爹也在工程队里,远远看见刘朔骑在马上,扯着嗓子喊:“凉王,多杀几个匈奴,给咱们报仇” 刘朔挥挥手,没说话。 报仇?他要的不止是报仇。 他要的是整个漠南草原,从此姓刘。 草原上的景象,比探马说的还惨。 积雪化了,露出的是冻得硬邦邦的泥土,和稀稀拉拉的枯草。到处是牛羊的尸体,有的已经被狼啃得只剩骨架。偶尔见到牧民,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 左贤王部还算好的,毕竟是大部落,有点存粮。但看到汉军铁骑如潮水般涌来时,也慌了。 关羽一马当先,长刀所指,所向披靡。 张辽侧翼包抄,截断退路。 战斗几乎没什么悬念。饿了一冬的匈奴骑兵,根本不是养精蓄锐的汉军对手。一天时间,左贤王部主力溃散,左贤王本人被关羽生擒。 刘朔赶到时,战事已近尾声。 俘虏跪了一地,黑压压的,有上千人。牛羊马匹缴获无数——虽然大多瘦弱,但总比没有强。 左贤王被押到刘朔面前,还不服气,梗着脖子:“汉人,草原是我们的长生天不会放过你们的” “草原是谁的,看刀说话。”刘朔懒得跟他废话,摆摆手,“押下去,送回晋阳。告诉陈宫,好好招待。” 他走到俘虏面前,用匈奴话喊这是他在凉州时学的,虽然生硬,但够用: “听着,投降的,不杀,愿意跟着汉人放牧的,分草场,分粮食,愿意去并州种地的,分田地,免赋税,抵抗的死”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不信,但看到汉军确实没乱杀人,还给了俘虏稀粥喝,渐渐动摇了。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个少年,大概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他用生硬的汉话说:“我我愿意放牧。给我饭吃。” 刘朔点头:“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汉军的牧马奴。干得好,三年后给你自由身,分牛羊。” 有了带头的,就有人跟。一天下来,大半俘虏选择了归附。 少数死硬分子,被挑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处决——不是刘朔心狠,是这时候不能手软。草原人只服强者。 五天后,草原平定。 刘朔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茫茫草原。虽然现在还荒凉,但用不了几个月,新草长出来,又会是肥美的牧场。 “主公,接下来怎么办?”关羽问。 “设立漠南都护府。”刘朔早有打算,“以阴山为界,阴山以南,全归咱们。驻军五千,设牧马监,招募汉人、归附胡人共同放牧。另外,在草原建几座屯堡,既是军事据点,也是贸易点用茶叶、盐巴、布匹,换他们的牛羊马匹。” 贾诩补充:“还可招募胡人青壮入汉军,单编一军,以胡制胡。” “就这么办。”刘朔道。 ------------ 第216章 解救汉人奴隶 左贤王部的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照着影影绰绰的人影。 缴获的牛羊马匹被圈在西南角,不时传来几声嘶鸣。俘虏们被粗麻绳串着,蹲在东北角,由一队士兵持刀看守着。中间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锅支着,里面熬着浓稠的粟米粥,热气在暮色里蒸腾成白雾。 刘朔站在一口大锅旁,看着文书官登记刚解救出来的汉人奴隶。 名册已经写满了好几卷竹简,但排队的人还很长。 这些人,大多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衣衫褴褛都算好的很多人就裹着块辨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赤着脚踩在还带着残雪的地上。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手上不是冻疮就是污垢,眼神呆滞,看到热粥时第一反应不是上前,而是往后缩,像怕这是什么新的折磨。 “下一个。”文书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李诚,是从凉州讲武堂出来的。他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尽量放柔声音。 上来的是个老汉,看模样得有六十多了,背佝偻着,走路一步三晃。 “姓名?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李诚问。 老汉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哆嗦。 刘朔走过去,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一碗粥,塞到老汉手里:“先喝口热的,慢慢说。” 老汉捧着碗,手抖得厉害,粥都洒出来些。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突然像疯了一样往嘴里灌,烫得直抽气也不停。 “慢点,没人抢。”刘朔拍了拍他的背。 老汉喝完粥,碗底舔得干干净净,这才缓过气来。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刘朔:“军爷真是汉人?” “是。”刘朔点头,“凉王麾下。你们得救了。” 老汉愣愣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息,然后噗”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十年十年了啊,老汉以为这辈子都死在这草原上了” 他这一哭,像打开了什么开关。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有人也跟着跪下了。 刘朔胸口发闷,伸手扶老汉起来:“老人家,慢慢说,家在哪?” “幽州涿郡。”老汉抹了把脸,眼泪混着污垢流下来,“光和六年,匈奴入寇,把俺们一个村都掳来了。儿子、儿媳当场就被杀了,就剩俺和孙子孙子前年病死了,就剩俺一个了” 李诚快速记录着,笔尖有些抖。 “好,记下了。”刘朔对老汉说,“一会儿领了干粮和路费,会有士兵送你们到雁门关。到了并州,官府会安排你们返乡。” “返乡”老汉喃喃着,忽然又哭了,“哪还有家啊” 刘朔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用力握了握他的肩膀。 登记继续。 一个接一个,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某年某月,匈奴南下,村子被烧,亲人被杀,自己被掳为奴。在草原上放羊、捡粪、挨打,一待就是几年、十几年。 刘朔听着,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左贤王部,这些年到底从中原掠了多少人?史书上可能就一句掳掠边民,可这背后是多少破碎的家庭,多少条人命? “主公。”李诚抬起头,眼眶发红,“已经登记四百二十七人了,还有一百多人在后面排队。这还只是左贤王这一个部落的” “都记下来。”刘朔声音低沉,“一个都不能漏。有家的送回家,没家的,并州就是他们的家。” “诺。” 暮色渐深,篝火添了几次柴。 刘朔也帮着分发干粮和路费每人一小袋炒粟米,一串五铢钱。钱不多,但足够他们路上买口吃的。 领到东西的人,大多会跪下磕头,被士兵扶起来后,就缩到一边,小心地护着那点粮食和钱,眼神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就在这时,营地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刘朔抬头看去,是关羽和典韦带着一队士兵从关押俘虏的方向走过来。两人脸色都很难看,尤其是关羽,那张向来沉静的红脸此刻绷得紧紧的,丹凤眼里压着火。典韦更直接,黑着脸,拳头攥得咯咯响,走路时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像要把地踏穿。 周围的士兵都感觉到了不对劲,纷纷侧目。 “怎么回事?”刘朔迎上去。 关羽停下脚步,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憋回去了。他看向典韦,典韦也扭开头,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里喷着粗气。 “说话。”刘朔皱眉。 关羽深吸一口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主公我们找到个人。” “谁?”刘朔扫了眼他们身后士兵押着几个匈奴俘虏,还有几个刚解救的汉人,没什么特别的。 典韦忽然转身,朝后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像炸雷:“带过来!” ------------ 第217章 蔡琰 典韦话音才落,两个士兵就架着个人走了过来。 刘朔起初还疑惑,待看清来人,不由得一愣。 那是个女子,看身形年纪应该不大,但面容枯黄憔悴,头发像枯草一样杂乱,用根破布条草草束着。她身上裹着件发黑的破羊皮袄,露出的手腕细得只剩骨头,赤着脚踩在雪地里跟其他被救的汉人奴隶没什么两样。 可不知怎的,刘朔总觉得她不太一样。 具体哪里不一样,说不上来。可能是她站在那儿时微微挺直的脊背,可能是那双眼睛虽然此刻低垂着,眼神涣散,但隐约还能看出些不同寻常的沉静。又或者是她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跟周围这些粗粝的草原环境格格不入。 刘朔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脏,瘦,颧骨突出,嘴唇干裂。但眉眼轮廓依稀能看出些清秀的底子,只是被苦难磨得没了光彩。 他确定自己没见过她。 正疑惑着,关羽开口了,声音低沉压抑:“主公,此女便是蔡琰,蔡氏。” 刘朔脑子里嗡地一下。 蔡琰? 他猛地又看向那女子。这回看仔细了破羊皮袄下,肩膀瘦削单薄,手指虽然粗糙,但骨节纤细。再细看那双眼,此刻正惊恐地低垂着,睫毛微微颤抖。 是了。历史上那个才女,那个被掳到匈奴十二载、写下《悲愤诗》的蔡文姬。 他怎么会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 刘朔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确实没亲眼见过蔡琰当年他只是派人去蔡府提亲,自己连蔡家的门都没进。后来婚事不成,他也就没再关注过。 现在想来,关羽和典韦的愤怒,他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俩人,从他十岁出宫、被“流放”凉州开始,就一直跟着他。名义上是君臣,但实际上,关羽、典韦都把他当做子侄看待。 在他们眼里,他刘朔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最值得效忠的人。当年他想娶蔡琰,去提亲时,关羽还特意把自己珍藏的一柄古剑拿出来,说要当聘礼虽然后来没用上。 可结果呢?蔡家拒绝了,选了卫仲道。 拒绝了也就罢了,关键是蔡邕那个老糊涂,后面还在朝堂上说什么“凉王边鄙之人,恐非小女良配”。这话传到凉州,把陈宫、程昱那帮老臣气得够呛。更气人的是,卫仲道娶亲那天,卫家的人还说了些难听话具体说了什么,刘朔不知道,因为当时关羽和典韦回来后,脸色铁青,死活不肯说。 现在想来,大概是什么边地武夫也配攀高枝之类的屁话。 难怪关羽和典韦刚才气成那样。 刘朔心里叹了口气。他其实并不怎么恨蔡琰作为一个现代人,他觉得婚姻自由,人家不选你,那是人家的权利。至于那些羞辱,更多是卫家和蔡邕的问题,蔡琰一个女子,在当时又能有多少话语权? 但这话没法跟关羽他们说。在他们看来,这就是奇耻大辱。 “原来是你”刘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 蔡琰身子颤了颤,头垂得更低了。 关羽忍不住了,上前一步,声音发紧:“主公,当年她” “云长。”刘朔打断他,摇了摇头,“过去的事了。” 他走到蔡琰面前,仔细打量着她。离得近了,能看到她脸上的污垢、冻疮,还有脖颈上一道已经结痂的鞭痕。破羊皮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上也有不少伤痕。 “抬起头来。”刘朔说。 蔡琰不动。 “抬头。” 蔡琰慢慢抬起头,但眼睛还是不敢看刘朔,只盯着他胸前的甲片。火光映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才多大?二十出头?可看着像三十多了。 刘朔心里忽然有点堵。他想起历史上蔡琰的结局:被掳十二年,嫁了匈奴左贤王,生了两个孩子。后来曹操花重金把她赎回来,又嫁给了董祀。一生颠沛流离,满腹才学却无处施展,最后郁郁而终。 而现在,因为他的出现,历史变了。左贤王被他生擒了,蔡琰也没嫁给匈奴人,但依然被掳到了草原,受了不知多少苦。 “你父亲呢?”刘朔问。 蔡琰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家父在李傕、郭汜之乱时,被强征为官,随驾西迁。后来听说病逝在路上了。” 她声音很平静,但刘朔听出了一丝颤抖。 “你丈夫呢?”刘朔又问。他记得蔡琰嫁了卫仲道,但卫仲道好像早死。 “卫郎”蔡琰眼圈红了,“被掳那天,就病死了。” 她没哭出声,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破羊皮袄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关羽和典韦在一旁看着,脸色复杂。他们恨蔡家、恨卫家,但对蔡琰本人,其实也说不上多大仇恨。只是想到当年的事,心里那股气怎么也顺不下去。 刘朔沉默了一会儿,问:“在草原这两年,怎么过的?” 蔡琰擦了擦眼泪,低声道:“被分去放羊,捡粪,洗衣匈奴人看我瘦弱,干不了重活,倒没怎么打骂。只是……” 她没说完,但刘朔明白了。一个汉人女子,在匈奴部落里,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有孩子吗?”刘朔问。历史上她跟左贤王生了两个儿子。 蔡琰摇头:“没有。” 刘朔松了口气。还好,至少没留下牵绊。 他回头看了看关羽和典韦。两人都别开脸,但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刘朔轻声道,“云长,恶来,你们也别气了。为不相干的人生气,不值当。” 典韦嘟囔道:“主公,俺不是气她,是气当年那些人狗眼看人低” “都过去了。”刘朔拍拍他的肩,“咱们现在什么样,他们现在什么样?没必要计较。” 他又看向蔡琰:“你现在无亲无故,先跟我回晋阳。等这边事处理完,我带你回长安。蔡家在长安应该还有老宅,你回去住着,好好过日子。” 蔡琰猛地抬起头,这次终于敢看刘朔了。她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慌乱:“凉王您不怪我?不怪我父亲” “怪什么?”刘朔笑了,笑容里有些无奈,“婚姻之事,本就讲究你情我愿。你父亲不选我,是他的选择;你嫁卫仲道,是你的选择。各人有各人的命,没什么好怪的。”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那些羞辱凉州的话是卫家和一些士人说的,跟你无关。你一个女子,当时又能如何?” 蔡琰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是止不住地流,她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她想起当年在洛阳,父亲回绝凉王提亲时,她就在屏风后面听着。父亲说凉王边鄙之人恐非良配,她还暗自松了口气那时她满心都是卫仲道的才情风雅,觉得那样的翩翩公子才是良人。 后来卫家提亲,她欢欢喜喜嫁了。可没过两年,董卓乱政,卫家倒台,丈夫被杀,自己被掳在草原这两年,她常常想,如果当年选了凉王,会怎样? 现在她见到凉王了。不是传言里那个嗜杀成性粗鄙武夫的边地藩王,而是一个身形挺拔、面容英朗的年轻人。他说话平和,眼神清正,对她也没有半点怨恨,反而替她安排后路。 而她呢?一身破衣烂衫,面黄肌瘦,连双鞋都没有。当年那个名满洛阳的才女,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巨大的落差让她几乎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旁边的士兵赶紧扶住她。 刘朔对士兵说:“带她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找双鞋。安排个单独的帐篷,让她好好休息。” “诺。” 士兵扶着蔡琰要走。蔡琰却忽然挣开,转身朝刘朔深深一揖不是女子的万福,是士人的礼节。 “凉王”她声音哽咽,“蔡琰谢过凉王。” 刘朔摆摆手:“去吧。” 看着蔡琰被扶走的背影,刘朔心里五味杂陈。 关羽走过来,低声道:“主公,您太仁厚了。” 典韦也挠挠头:“是啊主公,当年他们那么对您” “当年是当年。”刘朔转过身,“你们想想,她现在什么样子?家破人亡,孤身一人,在草原吃了两年苦。咱们要是再为难她,跟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有什么区别?” 他看向两人,正色道:“云长,恶来,咱们现在是什么身份?是坐拥四州、手握雄兵的诸侯。胸襟得大,眼界得宽。为一个女子记仇十年,传出去让人笑话。” 关羽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主公说得是。是羽狭隘了。” 典韦虽然还是有点不服气,但也嘟囔着:“俺听主公的。” 刘朔笑了:“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云长,你去清点缴获;恶来,你去看看俘虏看管得怎么样。” “诺。” 两人走了。刘朔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蔡琰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命运这东西,真是难说。 当年他若娶了蔡琰,或许能改变她的命运。但蔡琰不选他,选了卫仲道,结果落得如此下场。而他娶了甄宓,夫妻和睦,儿子都有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给蔡琰一个安身之处,让她后半生不至于太凄惨。至于其他没什么其他了。 篝火还在烧,粥还在熬。 登记继续,一个又一个被解救的汉人上前,报出姓名籍贯,领到干粮和路费。 刘朔继续帮忙分发,但心里那点波澜,渐渐平复了。 蔡琰也好,卫仲道也罢,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现在要看的,是将来。 ------------ 第218章 草原平定 蔡琰之事对于刘朔就像苏轼他老人家说的“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除了引起内心一点点涟漪外也就那样了!现在他的目标是天下万民,也无心思悲春秋思。 左贤王部一灭,草原上其他的南匈奴部落就乱了。 其实也说不上乱更像是彻底散了架。大点的部落还有点存粮,能勉强撑着;小点的部落早就断顿了,牛羊死得七七八八八,人饿得眼冒金星,别说打仗,走路都打晃。 刘朔的大军继续往北推,基本没遇到什么像样的抵抗。 第一个投降的是个叫呼衍部的小部落。探马发现他们时,整个部落百来号人,正围着一头刚病死的牛,想扒皮吃肉。见汉军铁骑冲过来,连跑都没跑不是不想跑,是没力气跑。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叫呼衍骨都侯。他颤巍巍地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族人。 “汉人将军”老头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投降。给口吃的,让我们干啥都行。” 带队的关羽勒住马,打量他们。这伙人确实惨,一个个瘦得跟麻杆似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头死牛旁边,还有几个孩子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流出来了。 “绑了。”关羽下令。 士兵上前绑人。匈奴人很配合,甚至主动伸出双手。绑好后,关羽让人从粮车上搬下几袋粟米,扔给他们。 “煮粥,先吃饱。” 匈奴人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似的扑向米袋。几个妇人手忙脚乱地支锅,水都没烧开就把米倒进去。粥熬好时,半生不熟,但他们等不及了,用手捧、用破碗舀,烫得直抽气也往嘴里塞。 关羽看着,心里也不是滋味。他问呼衍骨都侯:“你们部落就这点人了?” “原来三百多”老头边喝粥边说,“开春后饿死一半,冻死一些,还有些跑去找别的部落了。” “怎么不南下抢?” “抢?”老头苦笑,“马都饿死了,拿什么抢?再说了,并州现在有凉王,去年冬天南下那几波,没几个活着回来的。我们不敢。” 消息传回中军,刘朔听了,只说了句:“都这样了,还打什么仗。” 接下来几天,投降的部落越来越多。 有的是主动找上门,远远看见汉军旗帜就跪下了;有的是被探马发现,稍微一吓唬就降了;还有些是听说汉军管饭,拖家带口自己跑来的。 到四月中旬,草原上能叫得上名字的南匈奴部落,基本都降了。俘虏人数蹭蹭往上涨,从几千到上万,再到几万。缴获的牛羊马匹倒没多少大多都饿死了,剩下的也瘦骨嶙峋。 刘朔在临时大帐里看着统计文书,眉头紧锁。 贾诩在一旁道:“主公,俘虏已过五万。其中青壮约三万,老弱妇孺两万。粮食消耗巨大,每日需粟米五百石以上。” “吃得比咱们的兵还多?”刘朔问。 “倒也不是。”贾诩解释,“俘虏现在一天只给两顿稀粥,勉强吊着命。但人数实在太多,积少成多。” 刘朔放下文书,走到帐外。远处空地上,俘虏们挤在一起,黑压压一片。确实,这些匈奴人比起汉人来,普遍要矮小瘦弱些常年游牧,本来就吃得不如农耕民族稳定,今年这场雪灾更是雪上加霜。 但他不嫌弃。 “矮小怎么了?”他对跟上来的贾诩说,“西域人也比汉人矮小(当时汉人最高大),这些年不照样在凉州挖矿、修路、放牧,干得好好的?人只要有力气,能干活就行。” “主公打算怎么安置?”贾诩问。 “带回并州。”刘朔早就想好了,“青壮全部编入工程队,开春后修驰道、筑城、开渠。老弱妇孺,有手艺的安排进工坊,没手艺的编入屯田队,种地、放牧。”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下面,对这些俘虏,一视同仁。干得好,给吃饱;干得好且有立功表现的,三年后给自由身,愿意留在并州的,分田落户;想回草原的,发放牛羊,送回草原但得在咱们设立的牧马监管辖下放牧。” 贾诩点头:“此策甚善。既用了劳力,又安了人心。” “至于工钱”刘朔想了想,“不发现钱,但管吃管住,每月发些盐巴、布匹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干得特别好的,年底多发些粮食。” 他其实有点心虚。这算不算剥削?但转念一想,这时代,能给俘虏一条活路,还给饭吃,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多少诸侯抓到俘虏,要么杀了,要么当奴隶卖,谁管你死活? 命令传下去,俘虏们反应各异。 有的匈奴人听说要离开草原去汉地,哭哭啼啼,舍不得;但听说去了有饭吃,还能攒东西,又犹豫了。更多的则是麻木只要能活命,去哪都行。 四月底,大军准备返程。 五万多俘虏,加上缴获的几千头瘦牛瘦马,队伍拉得老长。刘朔骑马走在前面,回头看时,只见一条黑压压的长龙,在刚泛绿的草原上缓缓移动。 关羽策马过来,低声道:“主公,这么多人带回并州,各郡安置得下吗?” “安置不下也得安置。”刘朔说,“并州现在缺的就是人。修驰道、筑城、开荒,哪样不要劳力?咱们自己百姓要种地,不能全征去干活。这些俘虏,正好补上。” 他顿了顿,又道:“云长,你别小看这些人。他们虽然现在瘦弱,但吃饱了饭,养一养,力气不比汉人小。草原上生活苦,能活下来的,都是能吃苦的。” 关羽点头:“这倒是。末将看他们行军,虽然走得慢,但没人叫苦。” 队伍走得很慢。俘虏们饿久了,体力差,一天走不了三十里。加上还有老弱妇孺,走一段就得歇。刘朔也不催反正不急,慢慢走呗。 路上,他经常下马,去俘虏队伍里看看。 有一次,他看到一个匈奴妇人抱着个孩子,孩子大概两三岁,瘦得皮包骨,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着他。 刘朔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这习惯养成了,总揣着点零嘴。 “给。”他递过去。 妇人吓了一跳,不敢接。旁边的匈奴翻译赶紧说:“这是凉王赏的,拿着吧。” 妇人这才颤巍巍接过,掰了一小块塞进孩子嘴里。孩子舔了舔,眼睛一下子亮了,咧开嘴笑,露出几颗小米牙。 刘朔也笑了。他问妇人:“会干什么活?” 翻译问了,妇人怯生生答:“会挤奶,会鞣皮子,会缝衣服。” “好。”刘朔对随行的文书说,“记下来,到晋阳后,安排她去纺织工坊或者皮货坊。” “诺。” 妇人听翻译说了,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孩子就要跪。刘朔摆摆手,转身走了。 类似的事多了,俘虏们看刘朔的眼神渐渐变了。开始是恐惧,后来是敬畏,再后来,多了点别的像是看到了希望。 五月初,队伍终于回到雁门关。 关内早有准备。各郡派来的官吏等在那里,带着名册,准备接收俘虏。 刘朔在关前下了马,看着俘虏们被一批批带进关,分往各郡。过程很顺利——匈奴人听说去了有饭吃有活干,大多乖乖跟着走。 轮到呼衍部时,呼衍骨都侯忽然走到刘朔面前,噗通跪下了。 “凉王”老头用生硬的汉话说,“我们呼衍部,愿意世代为凉王放牧。求凉王给我们一块草场,让我们留在草原。” 刘朔挑眉:“留在草原?你们不是饿怕了吗?” “饿怕了。”老头点头,“但我们祖祖辈辈都是放牧的,不会种地。去了汉地,也干不好活。凉王要是信得过,我们愿意在草原给凉王养马放羊,每年上缴牛羊马匹,绝无二心。” 刘朔沉吟片刻,看向贾诩。 贾诩低声道:“主公,草原需要有人打理。全迁入并州,草原就荒了。不如留些归附的部落,设牧马监管辖,既有人放牧,又能实控草原。” “好。”刘朔对呼衍骨都侯说,“你们部可以留下。但有两个条件:第一,所有青壮男子,必须登记造册,随时听候征调;第二,部落设汉人监官,负责收税、征兵、传达政令。能做到吗?” “能!能!”老头连连磕头。 刘朔让人把他扶起来:“去挑吧。你们部留在草原,其他愿意留的部落也可以。但记住从今天起,草原是汉家的草原,你们是汉家的牧民。守规矩,有饭吃;不守规矩,灭族。” “遵命!遵命!” 最后统计,有五六个小部落,约八千多人选择留在草原。其余四万多人,全部迁入并州。 安置工作持续了十几天。 刘朔在雁门关待着,每天看各郡送来的报告。俘虏被分往太原、上党、西河、雁门四郡,编入工程队、工坊、屯田队。各郡太守起初还担心俘虏闹事,但很快发现,这些人老实得很给饭吃就让干什么干什么,比本地征调的民夫还好管。 五月中旬,刘朔终于回到晋阳。 城外的驰道工地已经开工了。他特意去看了一眼。 上千名俘虏正在挖土、运石、夯地基。监工的汉人士兵拿着鞭子,但不怎么用俘虏们干活很卖力,因为干得好,中午能多领一碗稠粥。 工地上尘土飞扬,但秩序井然。有匈奴人干得太猛,累倒了,监工赶紧让人抬到一边休息,还给喂水。旁边干活的汉人民夫看了,小声嘀咕:“凉王对这些胡人还挺好” “好什么好?他们是俘虏。” “俘虏怎么了?你看他们干活多卖力。咱们修路不也为了自己好吗?路修好了,粮好运,货好卖,日子就好过。” 刘朔听着,嘴角微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俘虏也好,百姓也罢,只要肯干活,就是并州需要的人。 回到府衙,陈宫迎上来,脸上带着笑:“主公,各郡春耕基本完成。新开的荒地有三十万亩,虽然今年收成不会太好,但至少是个开头。” “好。”刘朔点头,“俘虏安置得怎么样?” “很顺利。工程队已经编了二十个队,每队五百人,分赴各郡修路筑城。工坊那边也接收了三千多会手艺的,已经开始干活了。” 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并州各郡:“驰道要修,但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先从晋阳到雁门,晋阳到上党,这两条主干道开始。一年修不完就两年,两年修不完就三年总之,各郡都要修通。”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告诉各郡太守,对这些俘虏,该严的时候严,该宽的时候宽。干得好,给奖励;偷奸耍滑,按军法处置。但记住不许无故打骂,更不许饿死人。” “诺。” 陈宫记录着,忽然问:“主公,那些留在草原的部落” “设漠南都护府。”刘朔早有打算,“驻军五千,设牧马监,管辖各部落。草原上的草场,重新划分,按部落大小分配。每年上缴三成牲畜,作为税赋。部落之间若有争斗,由都护府裁决。” “那谁来当这个都护?” 刘朔想了想:“让徐晃去吧。他稳重,又在并州待了这么久,熟悉情况。” “诺。” 一切安排妥当,刘朔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 五月的晋阳,终于有了点春天的样子。树绿了,花开了,街上行人也多了。远处工地上传来号子声,那是俘虏们在夯土。 虽然路还很长,但至少,并州活过来了。 草原平定,劳力有了,春耕完成了。 ------------ 第219章 章 蛀虫(上) 五月的晋阳,天气终于暖了。 但有些人心里,却比冬天还冷。 城南,王家大宅。王老太爷坐在正堂太师椅上,手里端着杯茶,半天没喝一口。茶早就凉了,杯沿上凝了层薄薄的油花。 “爹,您别急。”长子王茂在旁边劝,“凉王再怎么着,也得讲道理吧?咱们王家的林地,那是祖产,地契齐全,他能说收就收?” “祖产?”王老太爷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你当凉王是张扬那种草包?去年冬天他忙着救灾安民,没空搭理咱们。现在草原平定了,俘虏安置了,春耕结束了你以为他还忙?” 王茂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王家是并州排得上号的世家。祖上出过太守,在太原郡有良田千顷,更关键的是,在吕梁山有一大片山林说是祖产,其实怎么来的,大家心知肚明。前朝时王家有个子弟在郡里当主簿,趁着清查荒地,把一大片无主山林划到了自家名下。几十年来,那片林子产的木材、猎物,养活了王家上下几百口。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王家这些年,没少跟草原做生意。 “爹,那些那些书信”王茂压低声音,“去年冬天,凉王抄了左贤王部,会不会” “闭嘴”王老太爷脸色一白。 书房里那些信,他早该烧了的。可当时想着,万一将来凉王倒了,袁绍打过来,这些跟草原的关系还能用上。结果一拖再拖,现在…… “去,现在就去书房,把那些东西全烧了”王老太爷站起身,声音发颤。 “现在烧,来得及吗?”王茂哭丧着脸,“凉王的人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连滚带爬跑进来,脸白得像纸:“老太爷,大少爷,外头外头来当兵的了。” 王老太爷腿一软,跌坐回椅子里。 府衙里,刘朔正在看一摞信件。 这些是从左贤王部缴获的,装在几个大木箱里,用火漆封着。本来他以为就是些普通的文书,结果打开一看,好家伙 “太原王氏,某年某月,售铁器三百斤,得马五十匹。” “雁门张氏,某年某月,售盐千斤,得牛羊百头。” “上党陈氏,某年某月,售粮五百石,得皮货若干。” 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量、价格,甚至还有双方的签名画押。 刘朔越看脸越黑。 怪不得这几年南匈奴又壮大了。按说经过西汉东汉几百年打压,南匈奴早就该像五十多岁的男人一样无能了,可这些年时不时还能南下劫掠,原来是有自己人在背后“补品”呢。 “主公。”贾诩站在一旁,声音平静,“这些世家,卖的不止是铁器盐粮。有些信里还提到了军情。” “什么军情?” “并州各郡驻军布防、粮草储备、道路情况。”贾诩抽出一封信,“这封是雁门张氏写给左贤王的,详细说了去年冬天雁门郡救灾粮的存放地点若不是徐晃将军谨慎,提前转移了粮仓,那批粮食怕是要被匈奴劫了。” 刘朔一拳砸在桌上。 “汉奸!”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前世最恨的就是汉奸。没想到穿越到古代,还能碰到这号人物。 “主公打算怎么处置?”陈宫问。 “处置?”刘朔冷笑,“去年冬天,我忙着救百姓,没空搭理他们。现在腾出手了,该算算账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几个地方:“太原王氏,雁门张氏,上党陈氏这三家,是跟匈奴往来最密的。先拿他们开刀。” “用什么罪名?”陈宫有些顾虑,“毕竟都是世家,若无确凿证据,恐惹非议。” “证据?”刘朔拿起那摞信,“这不是证据?铁器、盐、粮,都是朝廷管制物资,私自贩卖就是死罪。更别说通敌卖国了。” 他顿了顿,又道:“公台,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但这些蛀虫,留着就是祸害。并州百姓冬天冻死饿死的时候,他们在干什么?在跟匈奴做生意,赚黑心钱,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陈宫不再说话。 刘朔对典韦道:“恶来,你带一千亲卫营,去太原王氏。把王家人全控制起来,封宅,抄家。所有文书账册,全部收缴。胆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诺”典韦早就憋着一股火,领命而去。 “云长。”刘朔看向关羽,“你去雁门张氏。” “文远,你去上党陈氏。” “记住,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时间。抓到人后,分开关押,连夜审问。我要知道,还有哪些人参与过这些事。” “诺” 三路人马当天就出发了。 晋阳城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百姓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队队士兵在街上跑,马蹄声踏得石板路咚咚响。有胆子大的在门口张望,被家里人拽回去:“别看了,凉王抓人呢” 抓谁?为什么抓?没人知道。 但很快,消息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王老太爷被抓了!说是什么通敌卖国!” “通敌?通谁?” “匈奴,说是王家这些年一直在跟匈奴做生意,卖铁卖盐卖粮” “我的天那不是汉奸吗?” “可不是,去年冬天匈奴南下,抢了好几个村子,死了那么多人原来都是这些王八蛋害的” 百姓的愤怒很快被点燃了。 王家大宅外,围了不少人。典韦带兵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里头哭喊声、呵斥声乱成一团。有百姓朝里面扔石头、吐唾沫,被士兵拦住了。 “乡亲们别激动”典韦站在门口,粗着嗓子喊,“凉王有令,按律查办,大家先回去,等查清楚了,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典将军,王家是不是真通敌了?”有人问。 典韦黑着脸:“等查清楚再说” 但其实,已经查清楚了。 王家的书房里,搜出了大量信件,跟左贤王部缴获的那些能对上。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卖铁器多少,得马匹多少;某年某月,卖盐多少,得牛羊多少。 更关键的是,还搜出了一份地图上面标着并州各郡的驻军地点、粮仓位置,甚至还有几条鲜为人知的小路,可以直接绕过长城进入草原。 “这地图”典韦不识字,但看得懂图。他指着上面几个标记,“这不是咱们去年冬天设的临时粮仓吗?” 随行的文书官脸色铁青:“将军,这是通敌铁证。” 典韦气得牙痒痒:“把人带过来” 王老太爷被押过来时,已经站不稳了,需要两个士兵架着。他看到摊在桌上的地图,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说”典韦一脚踹翻旁边的椅子,“这地图哪来的?谁给你的?” 王老太爷瘫在地上,“是老夫自己自己画的” “你一个老头子,能知道这么多军情?”典韦不信。 “是是花钱买的”王老太爷哭道,“从郡衙小吏那儿买的” 典韦胸口一股火往上冲。他恨不得当场把这老东西剁了,但想起刘朔的交代要活口,要审出同党。 “押走”他挥挥手,“其他人,继续搜一片纸都不能漏” 同样的情况,也在雁门、上党上演。 张家的地窖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铁器都是上好的精铁,打造成刀枪,足够装备一支千人队。 陈家的仓库里,囤着上千石粮食,旁边还有几十袋盐这都是去年冬天并州受灾时,陈家从官府手里“买”来的救济粮,转手就准备卖给匈奴。 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五月底,三家的主要人物全被押到晋阳。 刘朔在府衙正堂开审。 堂下跪了一地。王老太爷、张家族长、陈家家主,还有十几号参与过生意的核心子弟。一个个面如死灰,有些人裤子都湿了吓尿的。 刘朔坐在堂上,看着这些人,心里只有厌恶。 “王贾仁”(随便起的)他先点名王老太爷,“这些信,是你写的?” 文书把一封信递到王老太爷面前。王老太爷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凉王凉王饶命啊老夫老夫也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刘朔拿起另一份账册,“从光和三年到现在,你们王家跟匈奴做了十七次生意,卖铁器两千斤,盐三千斤,粮五千石这是一时糊涂?” 王老太爷说不出话,只能磕头。 “张瑞。”刘朔看向张家族长,“你们张家,从郡衙小吏手里买军情,转手卖给匈奴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张瑞浑身发抖:“凉王小人小人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饶命” “家产?”刘朔笑了,“你的家产,本来就是从百姓身上榨出来的。现在充公,是应该的,不是你讨价还价的筹码。” 他站起身,走到堂下,一个个看过去。 这些人,有的满头白发,有的正当壮年,有的还只是少年。但现在,都一个样吓得魂不附体。 “你们知道,去年冬天并州冻死饿死多少人吗?”刘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地上,“一千三百二十七人。这一千多人里,有老人,有孩子,有刚生完孩子的妇人。他们为什么死?因为没衣穿,没粮吃,没柴烧。”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你们呢?你们有衣有粮有柴,还不满足,还要把铁器、盐、粮卖给匈奴,让匈奴吃饱了穿暖了,来杀我们的百姓,抢我们的粮食。” “凉王,我们错了,我们真的知道错了”有人哭喊着磕头。 “错了?”刘朔转身走回堂上,“现在知道错了?晚了。” 他坐下,对文书官道:“念。” 文书官展开判决书,朗声念道: “太原王氏王贾仁,雁门张氏张瑞,上党陈氏陈广,并一干人等,私贩管制物资,通敌卖国,证据确凿。按律主犯斩立决,抄没家产;从犯流放漠南屯田,终身不得返;涉事家眷,贬为庶民,迁往新开荒地落户,三代不得为官、从军、入学。” 念完,堂下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哭喊声。 “凉王饶命啊” “我们愿意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留条活路” “凉王,我家有八十老母啊!” 刘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等哭喊声稍微弱了些,他才开口:“现在知道怕了?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怕?你们卖出去的每一斤铁,都可能变成杀汉人的刀;每一斤盐,都可能让匈奴多活一个冬天;每一石粮,都可能让匈奴多养一个兵。”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刘朔,最恨的就是汉奸。你们既然敢做,就要敢当。” “拖下去” 士兵上前,把哭喊挣扎的人一个个拖走。 堂外,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声。 “杀得好!” “这些汉奸,该死” “凉王英明” 刘朔走出府衙,站在台阶上。夕阳西下,把晋阳城染成一片金黄。 陈宫跟出来,低声道:“主公,这三家一倒,其他世家怕是要吓破胆了。” “吓破胆就对了。”刘朔望着远方,“我要让他们知道,并州现在是谁的天下。守规矩,好好过日子,我欢迎;不守规矩,通敌卖国这就是下场。” 他转身回府,走了几步,又停下:“对了,抄没的家产,清点出来了吗?” “正在清点。”陈宫道,“初步估算,良田约八千顷,山林三万余亩,还有金银、粮食、布匹若干。” “田地和山林,全部登记造册,按户分给百姓优先分给去年受灾的、今年安置的流民。金银粮食,充入府库,用于修路筑城。” “诺。”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 但晋阳城里,灯火通明。 很多人今晚睡不着了有的是因为兴奋,有的是因为恐惧。 而刘朔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并州这些蛀虫,他要一个一个挖出来。 一个都不放过。 ------------ 第220章 蛀虫(下) 太原王氏倒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并州。 开始还有人不太信王家啊,并州排前三的世家,根深蒂固,说倒就倒了?可等看到王家大宅被贴了封条,王家的人被一串串押出城,送到矿场、修路工地,大家才不得不信。 真的倒了。 而且倒得彻彻底底。家主王贾仁被斩首,几个主要子弟流放漠南屯田,其余家眷全部贬为庶民,迁到刚开垦的荒地上落户说是落户,其实就是流放,三代内不许做官、不许当兵、不许进学。 更吓人的是,王家的田产、山林、宅院,全被抄了。八千多顷良田,三万多亩山林,还有十几个商铺、仓库,一股脑充了公。 消息传到其他世家耳朵里,各家反应不一。 有的连夜烧账本、毁信件,恨不得把跟草原往来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有的赶紧派人去晋阳打探消息,想看看凉王到底要干什么;还有的,已经在悄悄转移财产,准备跑路。 雁门郡,张家大宅。 张家族长张瑞被押走后,家里乱成一锅粥。张瑞的儿子张宏今年才二十五,平时只管读书吟诗,哪经历过这种阵仗?他坐在正堂里,看着底下哭哭啼啼的姨娘、惊慌失措的弟妹,脑子一片空白。 “大少爷,您倒是拿个主意啊”老管家急得直跺脚,“官府的人明天就要来抄家了,咱们咱们总不能在这儿等死吧?” 张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能有什么主意?父亲那些事,他多少知道一点,但从来不敢问。现在东窗事发,他能怎么办? “要不咱们逃吧?”一个姨娘怯生生地说,“往冀州逃,投奔袁绍去” “逃?”老管家苦笑,“怎么逃?城门早就封了,进出都要查路引。咱们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能往哪儿逃?”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屋里的人全都僵住了。 张宏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老管家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颤声问:“谁谁啊?” “官府,开门” 该来的还是来了。 门打开,一队士兵冲进来,领头的是一身戎装的徐晃。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面无表情:“奉凉王令,查抄张家家产。所有人,到院子里集合,不许带走任何财物。” 张宏被人搀扶着走到院子里。他看见士兵们进进出出,把书房里的书、账册一箱箱搬出来,把仓库里的粮食、布匹一车车拉走,把各房的金银首饰、古玩字画全搜出来堆在院子里。 一个士兵从张瑞的书房暗格里,又翻出几封信。徐晃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冷:“带走。” 张宏被人推搡着往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大宅。这座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宅子,以后再也不属于他了。 同样的事,也在上党陈家上演。 只是陈家更惨陈家家主陈广被押走后,他弟弟陈宽想带着家人连夜逃跑,结果刚出城就被守军截住。一搜身,身上带着几百两金子和几封没来得及销毁的信。 这下罪加一等。 陈宽当场被拿下,连同家人一起押回晋阳。等待他们的,是更严厉的惩罚。 晋阳府衙里,刘朔看着各地送来的报告,脸色越来越冷。 “主公,这是从张家搜出的最新信件。”贾诩递上一封,“张瑞不仅跟左贤王部有往来,还跟漠北的几个匈奴部落有联系。信里提到,他愿意提供并州边境布防图,换取草原上的马匹和皮货。” “布防图?”刘朔接过信,扫了一眼,气得笑了,“好啊,真是好。为了点马匹皮货,连边防都要卖。” 他把信扔到桌上:“还有吗?” “有。”陈宫翻着另一摞文书,“太原王氏的几个旁支,也有参与。虽然没直接跟匈奴做生意,但给王家提供了大量铁料、盐引。还有几个郡县的小吏,收了王家的钱,泄露官府消息。” “一个都不放过。”刘朔斩钉截铁,“主犯斩,从犯流放,涉事官吏——革职查办,抄没家产,全家流放。” “主公,这样会不会牵连太广?”陈宫有些犹豫,“并州新定,若是打击面太大,恐生变故。” “变故?”刘朔看向他,“公台,你觉得这些蛀虫留着,就不会生变故?去年冬天匈奴南下,劫了好几个村子,死了几百人这些人的命,谁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稳住局面,慢慢来。但有些事,不能慢。通敌卖国,这是底线。今天放过一个,明天就会有十个、百个效仿。到时候,并州的边防形同虚设,百姓任人宰割这是咱们要的局面吗?” 陈宫默然。 刘朔转身,看着堂下的文武官员:“诸位,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不安。觉得自己跟这些世家有来往,或者家里也有田产山林,怕被牵连。”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在这里说清楚我刘朔,不是要跟所有世家为敌。你守法经营,按时纳税,好好过日子,我欢迎。但你通敌卖国,祸害百姓,对不起,有一个算一个,绝不轻饶。” 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名册:“这份名单,是从各处搜出来的,涉及通敌卖国的世家、官吏,一共三十七家。我给你们三天时间名单上的人,自己来府衙认罪,交出非法所得,我可以从轻发落。三天后还不来的,按律严惩。” 名册很快抄录多份,发往各郡。 晋阳城里,人心惶惶。 名单上有的人家,连夜收拾细软想跑,但城门早就戒严了,根本出不去。有的人家,家主带着儿子,捧着账本、地契,跪在府衙门口请罪。 刘朔说到做到。主动认罪的,交出非法所得后,家主流放,家眷贬为庶民,但至少保住了命和部分合法家产。负隅顽抗的,全家流放,家产充公。 三天后,名单上三十七家,来了二十九家。 剩下的八家,要么是觉得躲得过,要么是还在观望。 刘朔没客气。 第四天一早,八路兵马同时出发,分赴各郡。到第五天傍晚,八家家主全部被押到晋阳,家产查封。 这一次,刘朔连审都懒得审了。 证据早就确凿,还有什么好审的? 府衙前的广场上,八家家主被绑着跪成一排。周围挤满了百姓,指指点点,骂声不绝。 刘朔站在台阶上,朗声道:“这八家,通敌卖国,证据确凿,至今负隅顽抗。按律——家主斩首,直系亲属流放漠南屯田,旁系亲属贬为庶民,迁往新开荒地。家产全部充公。” “斩” 八颗人头落地。 血染红了广场的青石板。 围观的百姓先是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杀得好” “凉王英明” 刘朔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只有沉重。 他转身回府,对陈宫说:“公台,接下来的事交给你。抄没的家产,清点清楚,登记造册。田产山林,全部分给百姓优先分给去年受灾的、今年安置的流民、还有军中退伍的老兵。” “诺。” “另外。”刘朔补充,“从今天起,并州所有山林,划为官林,全部分给百姓作为柴山。每户五亩,当场发放。告诉百姓山是他们的,树是他们的,但注意要计划砍伐栽种,让他们子子孙孙都有柴可烧。”(当时黄土高坡还是绿树成荫呢,也要保护水土,等后面解决运输难题了可能会提早用上煤,但是现在就算开采出来运输也是难题) 陈宫眼睛一亮:“主公此策,必得民心” “我要的不只是民心。”刘朔摇头,“我要的是百姓能活下去。冬天有柴烧,才不会被冻死。这么简单的道理,那些世家不懂吗?他们懂,但他们不在乎。” 他走到地图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记那是并州各郡新划分的柴山、新分发的田地、新安置的流民点。 “并州这台破车,现在总算走上正轨了。”刘朔轻声道,“接下来,该看看外面了。” 贾诩走过来:“主公,冀州有消息。袁绍已开始对公孙瓒发动总攻,幽州战事激烈。” “曹操呢?” “曹操在徐州进展顺利,陶谦病重,徐州士族多有投曹之意。刘备在广陵收揽人心,似有所图。” 刘朔点点头:“让他们打。咱们先把自己家里收拾干净。” 他顿了顿,又问:“草原那边怎么样了?” “徐晃将军已到任漠南都护府,开始划分草场,编户齐民。留在草原的几个部落还算老实,都在忙着恢复生产。” “好。”刘朔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青山。 五月的并州,草木葱茏。 那些被分到田地的百姓,正在地里忙碌;那些领到柴山的百姓,正在山上砍柴;那些安置下来的流民,正在新建的村子里安家。 并州,活过来了。 而他,也该准备下一步了。 “文和。”刘朔忽然问,“你说,袁绍和公孙瓒,谁会赢?” 贾诩沉吟片刻:“袁绍胜面大,但公孙瓒据险而守,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胜负。” “那咱们就等等。”刘朔笑了,“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咱们再去收场。” 他转身,眼神锐利:“传令各军,整军备武,囤积粮草。最迟秋天咱们东出太行,会会袁本初。” “诺” 夕阳西下,晋阳城笼罩在一片金黄中。 府衙里,灯火渐渐亮起。 而远在冀州的袁绍,此刻正在宴请宾客,浑然不知,西北的那只猛虎,已经磨利了爪子。 ------------ 第221章 并州春天与来客 五月底,关中那边早就热得人发蔫了,益州更是闷得像蒸笼。可并州这地方,春天来得晚,这时候才算是真正回暖。 早晚还得披件薄袄,中午太阳底下能出一身汗。地里的小麦窜了老高,绿油油一片,风一吹,麦浪哗啦啦响。农人们扛着锄头在地头转悠,看着庄稼,脸上有了笑模样。 刘朔站在晋阳城外的土坡上,看着远处。官道上,运料的车队排成长龙,都是往各郡驰道工地送的石料、木料、夯土用的石碾子。车队走得不快,但一直没停过。 “主公,照这个进度,晋阳到雁门的主干道,年底前能修通。”陈宫在旁边说,“就是石料供应有些吃紧,几个采石场都在赶工。” “让俘虏去。”刘朔头也不回,“匈奴人里肯定有会采石的,挑出来,编成采石队。干得好有奖励。” “诺。” 刘朔走下土坡,往城里走。晋阳城这些日子变化不小,街上的铺子多了,行人脸上也少了前阵子的惶惶之色。有挑担卖菜的,有推车卖陶罐的,有妇人牵着孩子买糖人虽然糖人还是麦芽糖捏的,粗糙得很,但孩子喜欢。 走到城南一片空地上,这里正在建新房。 不是土坯房,是砖瓦房。 刘朔停下来看。十几个工匠正在忙活,和泥的、砌墙的、上梁的,有条不紊。墙砌到一人多高了,青砖垒得整整齐齐,砖缝用灰浆抹得平平整整。 “凉王”一个老匠人看见他,赶紧过来行礼。 “老张,进展怎么样?”刘朔问。这老匠人叫张石头,是从凉州调来的,烧窑的手艺在凉州数一数二。 “回凉王,这第三批砖成了”张石头脸上带着笑,“按您说的法子,烧出来的砖又硬又结实,颜色也正。您看这墙” 刘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砖墙。冰凉,坚硬,敲了敲,声音清脆。 “好。”他点头,“瓦呢?” “瓦也成了”张石头从旁边拿起一片瓦,灰黑色,弧形,厚薄均匀,“就是废品率还有点高,十片里得废两三片。但比前两批强多了,前两批十片得废一半。” “慢慢来。”刘朔接过瓦片看了看,“工匠们的手艺都是练出来的。废了的瓦也别扔,砸碎了掺到下一窑里,还能用。” “是” 刘朔在工地转了一圈。这里在建的是第一批试点房,一共二十户,都是给去年冬天房子被雪压塌的百姓住的。不要钱,只要答应将来帮工坊干三年活烧窑、运料、建房,什么都行。 不远处,几个妇人正蹲在地上挑砖。砖是烧好了运过来的,但有些边角不齐,或者有裂缝,得挑出来。挑出来的好砖码成一堆,等着砌墙用。 “凉王”一个妇人怯生生地站起来,“这砖房真给额们住?” “给。”刘朔点头,“等建好了,抽签分房。抽到哪户住哪户。” 妇人眼圈红了:“额家那土坯房,去年冬天塌了,压死了婆婆要是早有这样的砖房” 刘朔不知道怎么安慰,只能拍拍她的肩:“以后都会好的。” 离开工地,刘朔往城西去。 城西有片空地,原本是王家的马场,现在被改成了砖瓦工坊。十几座砖窑冒着青烟,工人们进进出出,搬黏土的、和泥的、制坯的、烧窑的,各司其职。 刘朔走进工坊,热浪扑面而来。五月天,窑边更是热得人发晕。 “主公,您怎么来了?”工坊管事是个年轻人,叫李铁,是格物院出来的,满脸黑灰,只露出一口白牙。 “来看看。”刘朔走到一座窑前,“这窑能烧多少砖?” “一窑两千块砖,或者三千片瓦。”李铁擦擦汗,“就是烧的时间长,得五天。出窑也得等两天,凉透了才能搬。” “太慢。”刘朔摇头,“能不能多建几座窑?或者把窑改大点?” “建窑容易,但烧窑的煤”李铁苦笑,“咱们现在用的煤,都是从太原西山那边运来的。路不好走,一趟得两天。煤不够,窑多了也白搭。” 刘朔当然知道煤不够。他前阵子让人在并州各处勘探,已经找到了几处露天煤矿具体位置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大概在太原、雁门一带。但勘探需要时间,开采更需要时间。 “先克服一下。”他说,“等驰道修通了,运煤就方便了。到时候,砖瓦工坊要扩建,至少要能供应晋阳城和周边几个县。” “诺” 刘朔在工坊里转了转,看工人们制坯。黏土是从城外挖来的,掺了水和匀,放进木模子里,压实,刮平,脱模—块砖坯就成了。晾干后,送进窑里烧。 这工艺其实不复杂,但以前没人大规模搞。一来是费燃料,木柴不够烧;二来是没需求,老百姓能住土坯房就不错了,谁还想着砖瓦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刘朔要改变这个局面。 他知道,历史上直到明清时期,砖瓦房才在富庶地区普及。但那太晚了。他要让这个过程提前几百年。 从砖瓦工坊出来,刘朔又去了城外的煤场。 说是煤场,其实就是一片空地,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工人们用铁锹把煤装上车,运往各个工坊。 煤的质量参差不齐。有的乌黑发亮,是好煤;有的发灰,掺着石头;还有的干脆就是煤矸石,烧不着。 “主公,这煤不好挑啊。”煤场管事是个老兵,断了一条胳膊,姓赵,“好些煤里掺着石头,得一块块挑出来,费工费时。” 刘朔蹲下身,捡起一块煤看了看。确实是,煤和石头混在一起,不好分。 “这样”他站起身,“找些俘虏来,专门挑煤。按挑出来的煤的重量算工钱,挑得多挣得多。另外,让格物院的人想想办法,能不能做个筛子什么的,把石头筛出去。” “诺” 离开煤场,刘朔骑马往回走。路上经过几个村子,看见不少人家都在修房子。不是砖瓦房,是改良过的土坯房墙加厚了,房梁加粗了,屋顶铺了厚厚的茅草,有的还抹了层泥浆。 看到刘朔,村民们纷纷停下活计行礼。 “凉王” “凉王来啦” 刘朔下马,走到一户人家前。这家的房子刚修好,土墙抹得平整,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 “老人家,房子修得不错啊。”刘朔对正在收拾院子的老汉说。 老汉咧嘴笑:“托凉王的福,官府发了木料,还派了工匠来指点。这回修的房子,保准冬天压不塌。” “那就好。”刘朔点头,“等过两年,砖瓦多了,咱们再盖砖瓦房。” “砖瓦房?”老汉眼睛亮了,“那敢情好,老汉这辈子要是能住上砖瓦房,死也值了” 刘朔笑笑,没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百姓要求不高。有房住,有衣穿,有饭吃,就满足了。但他要给的,不止这些。 他要让他们住上不怕风雪的房子,穿上暖和的棉衣,吃上饱饭,孩子能读书,老人能养老。 这很难,但再难也得做。 回到府衙,天已经擦黑。 刘朔刚坐下,陈宫就拿着文书进来:“主公,各郡报上来的春耕数据汇总好了。新开荒地三十七万亩,补种冬小麦十五万亩,棉花试种五千亩长势都不错。” “好。”刘朔接过文书看了看,“告诉各郡,夏收后抓紧时间抢种一季豆子或者乌麦(荞麦)。地不能闲着,多收一季是一季。” “诺。” “另外,”刘朔想起什么,“从凉州调的那批工匠,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晋阳。”陈宫道,“一共两百人,有烧窑的,有冶铁的,有木工,有瓦工。已经分派到各郡去了。” “好。”刘朔松了口气。人才永远是短板,但好在凉州培养了这么多年,总算有点底子了。 两人正说着,外面传来脚步声。 典韦大步走进来,脸色有些奇怪:“主公,外头有人求见。” 刘朔抬头:“谁?” “不认识。”典韦挠挠头,“说是从冀州来的,有要事见您。” “冀州?”刘朔皱眉,“叫什么?” “没说。就说见了您才说。” 刘朔和陈宫对视一眼。 “带进来吧。”刘朔说。 典韦转身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人。 看年纪得有三十岁上下,走路时腰板挺直,眼神清亮,不像寻常百姓。 进了堂,看了看刘朔,又看了看陈宫,忽然躬身行礼:“草民拜见凉王。” ------------ 第222章 赵子龙 来人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挺拔,穿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腰间挎着柄旧剑。风尘仆仆,鞋上全是泥,脸上也带着旅途的疲惫。但站在那儿,腰杆笔直,眼神清亮,一股子沉稳干练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人。 刘朔放下手里的文书,打量着他:“你是?” 来人抱拳,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常山赵云,拜见凉王。” “啪嗒。” 刘朔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了几圈,墨汁溅了一案。 堂里一下子安静了。 陈宫愣了一下,看看赵云,又看看刘朔。典韦还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盯着赵云。 刘朔盯着眼前这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赵云? 那个长坂坡七进七出的赵子龙?那个一身是胆的常胜将军?那个后世被捧上神坛、几乎成了完美武将代名词的赵云? 他怎么来了? 按刘朔的记忆或者说,按他前世读过的那些资料,这个时候的赵云,应该还在家乡常山蛰伏。历史上,赵云早年在公孙瓒手下干过,但公孙瓒这人刚愎自用,赵云待得不痛快,没多久就走了。后来刘备投奔公孙瓒,两人结识,赵云这才慢慢跟了刘备。 但现在,刘备还在徐州折腾,公孙瓒在幽州跟袁绍死磕,赵云怎么跑到并州来了? “你是常山赵云?”刘朔定了定神,弯腰捡起笔,搁在笔山上。 “正是。”赵云再次抱拳,“草民闻凉王威名,特来相投。” 刘朔脑子转得飞快。赵云来投他?为什么? 他忽然想明白了。 赵云早年跟着公孙瓒,在幽州边境跟胡人打过仗,亲眼见过塞外部族的残忍。公孙瓒对胡人手段狠,但对自己人也刻薄,赵云受不了,这才离开。 而刘朔呢?这几年,他打羌胡、平匈奴,在塞外杀得人头滚滚,车轮阎罗的名号草原上谁不知道?但这只是对外。对内,他治下的凉州、益州、并州,百姓日子明显比其他州郡好多多,分田减赋,推广棉衣火炕,兴修水利,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赵云这种人,有本事,有抱负,但更看重主公的品性和治政。历史上他选择刘备,一是因为刘备确实待人仁厚,二是因为刘备顶着“汉室宗亲”的名头虽然那血缘稀薄得跟水似的。 想到这里,刘朔心里豁然开朗。 论汉室宗亲,他刘朔是灵帝长子,正儿八经的皇子,这身份比刘备那个“中山靖王之后”硬实多了。中山靖王刘胜,那是汉武帝时候的人,离现在都多少年了。刘胜有一百多个儿子,推恩令下来,他还以为占了大便宜呢,结果子孙遍地都是,真要论起来,全天下姓刘的一半都能和他扯上关系呢。 刘备那个族谱,中间断了好几代,根本没法细究。也就是现在天下大乱,没人较真,他才敢这么说。 但刘朔不一样。他是灵帝儿子,这是天下皆知的事。传国玉玺在他手里,灵帝的绝笔信也在他手里虽然他没公开,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赵云选择他,太正常了。 “赵壮士请坐。”刘朔定了心神,指了指旁边的席位。 赵云却没坐,反而单膝跪地:“凉王,云此来,非为高官厚禄。只因近年见凉王平定边患、安抚百姓,乃真心为民之主。云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诚恳,刘朔听得心里舒坦。他起身走过去,亲手扶起赵云:“子龙不必多礼。你能来,是看得起我刘朔。” 他仔细打量赵云。确实,跟想象中那个白袍银甲的少年将军不太一样眼前的赵云更沉稳,更内敛,脸上有风霜之色,但眼神坚定。 “子龙在公孙瓒麾下待过?”刘朔问。 “待过一年。”赵云点头,“公孙将军御下严苛,且只重骑兵,不恤士卒。云见其非成大事者,故而去之。” “那你觉得,我能成大事?”刘朔笑了。 赵云正色道:“凉王治凉州十年,羌胡不敢犯;收益州,百姓得安;定并州,流民有归。对外御强敌,对内抚黎民此乃成大事之象。” 刘朔心里暗赞。不愧是赵云,眼光毒辣。 “你既然来了,我自然不会亏待你。”刘朔走回案后,“但在我这儿,不讲虚的。有多大本事,吃多大饭。你先说说,你能干什么?” 赵云沉吟片刻,道:“云在公孙瓒麾下时,曾任骑都尉,统领五百骑兵。擅骑射,通阵法,略知练兵之法。若蒙凉王不弃,愿从一马前卒做起。” “马前卒?”刘朔摇头,“太屈才了。” 他想了想,对陈宫道:“公台,现在军中还有什么空缺?” 陈宫翻了翻名册:“主公,各军将领都已满编。不过新编的并州骑兵营,还缺个副统领。” “并州骑兵营现在谁管着?” “关将军暂代,但他主要精力在凉州铁骑那边,这边顾不过来。” 刘朔看向赵云:“子龙,让你去并州骑兵营当副统领,协助关羽练兵,你可愿意?” 赵云抱拳:“云愿往。” “好。”刘朔点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并州骑兵营是新编的,兵员混杂有凉州老兵,有并州新兵,还有归附的匈奴骑兵。训练任务重,且容易出乱子。你要是觉得干不了,现在说还来得及。” 赵云挺直腰板:“云既来投,便不怕难。三月之内,必让凉王见到一支可战之兵。” “有志气。”刘朔笑了,“典韦,带子龙去安顿。明日一早,送他去骑兵营报到。” “诺” 典韦领着赵云出去了。 堂里安静下来。陈宫这才开口:“主公,此人可靠吗?” “可靠。”刘朔肯定道,“赵云这人,我虽未见过,但听说过。忠义双全,有勇有谋,是个难得的人才。” “可他是公孙瓒旧部”陈宫还是担心。 “公孙瓒旧部怎么了?”刘朔摆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赵云这个时候来投,说明他眼光好。知道公孙瓒要完,袁绍不可靠,曹操太远选来选去,选了我。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 陈宫想了想,点头:“主公说得是。” 刘朔坐下来,心里其实挺激动。赵云啊,五虎上将之一,就这么投到自己麾下了。这感觉,有点像玩集卡游戏,突然抽到了SSR。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赵云来了是好事,但怎么用,得好好琢磨。 历史上赵云好像没单独带过大兵团,更多是作为护卫或者偏师将领。但那是刘备手下人才多,关羽张飞马超黄忠都在,轮不到赵云挑大梁。现在他这儿,武将虽然有关羽、张辽、徐晃这些,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除了关羽之外其实不多。 赵云或许可以试试。 正想着,典韦回来了。 “主公,安排妥了。”典韦咧嘴笑,“那赵云看着是个实在人,行李就一个包袱,一把剑。俺给他安排了住房,他还说太铺张了,随便有个地方睡就行。” 刘朔也笑了:“他就这样。对了,恶来,你觉得赵云这人怎么样?” 典韦挠挠头:“说不好。但俺看他走路下盘稳,手上茧子厚,应该是个练家子。眼神也正,不像奸猾之辈。” “那就好。”刘朔点头,“你多照应着点。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别让人欺负了。” “谁敢欺负他?”典韦瞪眼,“俺第一个不答应” 刘朔失笑。典韦这性子,对认可的人那是掏心掏肺。 第二天一早,赵云就去骑兵营报到了。 刘朔不放心,下午特意去了一趟。 营地设在晋阳城西,紧挨着汾水。两千多骑兵正在训练,尘土飞扬。关羽不在,说是去凉州接新马了,现在营里是个姓杨的校尉在管。 刘朔到的时候,赵云已经换上了一身皮甲,正在校场上教新兵骑射。 “手臂要稳,腰要沉,眼睛看靶,别盯着弓”赵云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对,就这样放!” “嗖”的一声,箭飞出,正中百步外的草靶。 新兵们发出惊叹。 赵云又示范了一次,动作流畅,举弓、搭箭、瞄准、放箭,一气呵成。箭再次命中靶心。 “看到了吗?就这么练。”赵云把弓递给旁边的士兵,“每人射二十箭,中十五箭以上的,中午加肉。” “诺” 士兵们兴奋起来,纷纷去领弓。 刘朔在远处看了会儿,没打扰,转身走了。 路上,陈宫忍不住说:“主公,这赵云确实有点本事。那些新兵,前两天还懒懒散散的,今天精神头就不一样了。” “嗯。”刘朔点头,“练兵先练心。他知道怎么调动士兵的积极性。” 回到府衙,刘朔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 “公台,派人送去常山,打听打听赵云家里的情况。如果有父母妻儿,接来并州安置。告诉他,跟着我刘朔,后顾之忧我替他解决。” “诺。” 刘朔放下笔,望向窗外。 五月末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赵云来了,这是个好兆头。 人才开始往他这儿聚了。 ------------ 第223章 转势 时间像一头野驴跑起来就不停了,转眼赵云来了快一个月了。 刘朔有时候会去骑兵营转转,不声不响站在校场边上看。看着赵云一遍遍教新兵控马、练阵、习射,看着那些原本散漫的并州汉子渐渐有了兵样子。 有天下午,刘朔看完训练回府,经过晋阳南市。市集比半年前热闹多了,卖粮的、卖布的、卖陶器的、卖牲口的,摊位挤得满满当当。有个老汉在卖新收的豆子,旁边妇人带着孩子挑布,孩子指着摊上的麦芽糖流口水。 刘朔停下来,摸出几文钱买了块糖,递给那孩子。孩子怯生生接过,妇人连忙道谢:“多谢贵人” “不谢。”刘朔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这样寻常的场景,半年前在并州是看不到的。那时街上冷清,百姓脸上只有麻木和惶恐。现在不一样了,虽然日子还是紧巴,但至少有了盼头有田种,有活干,冬天冻不死人。 回到府衙,陈宫正在等他。 “主公,冀州最新消息。”陈宫递上文书,“公孙瓒因屠戮士族、猜忌部下,逐渐众叛亲离,退守易京修筑高楼堡垒,坚守不出,袁绍围城。公孙瓒几次突围都被打回去,撑不了多久了。” 刘朔接过文书扫了一眼,没说话。 陈宫继续道:“曹操在徐州整顿吏治,招抚流民,看样子是想把徐州彻底消化掉。孙策已全取江东六郡,正在秣陵筑城,有立基之意。刘备还在小沛,手下不过数千人,但听说很得民心。” “都站稳脚跟了啊。”刘朔把文书放回桌上。 “是。”陈宫点头,“天下诸侯,格局渐明。河北袁绍,中原曹操,江东孙策,荆州刘表,益州哦,益州是咱们的。” 刘朔笑了。是啊,益州是他的,凉州是他的,并州是他的,关中也是他的。坐拥四州之地,带甲二十万,粮草堆积如山这样的实力,放在早年,他想都不敢想。 现在呢?并州平了,匈奴打服了,世家收拾了,百姓安顿了。 这变化太快,快得他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公台,你说咱们现在算站稳了吗?”刘朔忽然问。 陈宫想了想:“站稳了。四州连成一片,政令通畅,民心归附,兵精粮足。放眼天下,能跟咱们抗衡的,不过袁绍、曹操二人而已。” “那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 “该”陈宫迟疑了一下,“该图进取了。” “对,该图进取了。”刘朔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晋阳城的街景,炊烟袅袅,人来人往。再远处,是正在修建的驰道工地,尘土飞扬中,能看见民夫们忙碌的身影。 十多年前,他想的是怎么守住凉州,怎么在乱世中活下去。 半年前,他想的是怎么拿下并州,怎么安置流民,怎么不让百姓冻死饿死。 现在,他想的是怎么东出太行,怎么平定河北,怎么一统天下。 这种心态的转变,是悄无声息发生的。就像春天来了,草自然就绿了,花自然就开了。 “咱们以前太小心了。”刘朔转过身,对陈宫说,“总怕步子迈大了扯着蛋,总怕关东那些谋士给咱们下套。可现在看看袁绍手下谋士再多,不也拿易京没办法?曹操再能算计,不也得老老实实消化徐州?” 他走回案前,手指轻叩桌面:“咱们有咱们的优势。咱们的兵,是实实在在打过仗的,从凉州打到益州,从益州打到并州,从并州打到草原。咱们的粮,是地里长出来的,仓里堆着的,够吃好几年的。咱们的百姓,是真心拥戴的因为他们知道,跟着咱们,能活,能活得好。” 陈宫点头:“主公说得是。咱们以前是守成有余,进取不足。现在该转守为攻了。” “对,转守为攻。”刘朔重复这四个字,觉得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想起刚穿越来的时候,在冷宫里挨饿受冻,最大的愿望就是吃饱饭。后来到了凉州,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不让羌胡欺负。再后来势力大了,想的是怎么割据一方,怎么在乱世中自保。 可现在,他想的不一样了。 他看到并州百姓住进砖瓦房时的笑脸,看到流民分到田地时的眼泪,看到孩子们吃饱饭后在街上疯跑这些画面,让他觉得,自己做的这一切,是有意义的。 既然有意义,那就该做到底。 “传令”刘朔声音沉静,“各军加紧备战,秋收后我要看到二十万大军整装待发。粮草、军械、战马,全部备足。告诉关羽、张辽、徐晃、高顺、赵云仗,有的打;功,有的立。但前提是,把兵练好,把本事练硬。” “诺” “另外,派人去黑山见张燕。告诉他,只要归降,既往不咎,他的旧部可以改编为太行营,驻守原地。但要听调听宣,按时纳粮。” “张燕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刘朔很肯定,“袁绍瞧不起他,曹操离得远,他现在是孤军。给他条活路,他不会不识抬举。” 陈宫记下。 刘朔坐下来,拿起笔,摊开地图。从晋阳到邺城,从太行山到黄河,这一路他已经在心里推演了无数遍。 以前推演,想的是怎么防守,怎么应对。 现在推演,想的是怎么进攻,怎么破局。 心态不一样了,看问题的角度也不一样了。 “公台,你说袁绍拿下易京后,会先打谁?”刘朔忽然问。 陈宫想了想:“按常理,该先打曹操。曹操刚得徐州,根基未稳。但袁绍此人好面子,主公您去年收拾了并州,今年又平了草原,等于在他西边插了根钉子。他恐怕会先想拔了这根钉子。” “那就让他来。”刘朔笑了,“咱们以逸待劳,在太行山等着他。他要是真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有来无回。” 陈宫也笑了:“主公这是要引蛇出洞?” “对,引蛇出洞。”刘朔手指点在地图上,“只要袁绍敢西进,咱们就让他陷在太行山里。然后,派一支精兵出井陉,直扑邺城抄他老巢。” “妙”陈宫眼睛一亮,“袁绍若回救,咱们就在半路截击;若不回救,咱们就端了他老窝。无论怎么选,他都输。” 刘朔点点头,但没太多兴奋。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得重视敌人。袁绍毕竟坐拥河北,带甲十万,不是泥捏的。 但这仗,必须打。 而且必须赢。 赢得这一仗,河北(黄河之北)就是他的。拿下冀州,中原便门户大开。到时候,曹操、孙策、刘备,一个一个收拾。 天下这盘棋,他下了十几年,现在到了中盘搏杀的时候。 不能再保守了。 该进攻了。 ------------ 第224章 秋收前 七月流火,但并州日头还是一天比一天毒。 刘朔坐在晋阳府衙的书房里,盯着墙上那张已经快被手指摸出痕迹的地图。手指从晋阳往东移,划过太行山,停在邺城的位置。 书房门被推开,陈宫和贾诩一前一后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汗,七月天,从军营一路骑马回来,皮甲里头的中衣早就湿透了。 “主公。”陈宫先行礼,“各营练兵情况报上来了。” “说。”刘朔转过身。 “凉州铁骑三万(包涵西莫南域等地征调的轻骑),战马膘情良好,箭矢备足。并州新军五万,阵型操练已熟,弓弩配备七成。益州调来的两万山地兵到了,正在适应北地气候。”陈宫顿了顿,“另外,从西域征调的马匹有些掉膘,需休整半月。” 刘朔点点头,看向贾诩:“文和,你怎么看?” 贾诩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平稳:“兵练得不错,但还不是出兵的时候。” “因为秋收?” “不止”贾诩走到地图前,“主公,咱们现在常备军二十余万,听着多,但细算铁骑三万,一人双马,光照料战马的辅兵就要近两万。重甲骑兵更甚,一人配五名辅兵,养一个重骑的钱粮能养十个步卒。” 刘朔当然知道。骑兵是吞金兽,重骑更是吞金兽里的吞金兽。但没办法,中原多平原,没骑兵就是活靶子。 “还有粮草”陈宫接话,“二十万大军,人一天吃两升粮,马一天吃五升豆料。算下来,一天就要消耗四千石粮,一千石豆料。这还不算民夫运粮的民夫自己也要吃。” 刘朔揉着眉心。这些数字他早算过,但听陈宫再说一遍,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秋收还有两个月。”他说,“若现在准备,秋收后即刻出兵,如何?” 贾诩摇头:“主公,秋收不是收完就完事了。要晾晒,要脱粒,要入仓,要运输。这些都要人,要时间。咱们现在征调的民夫已经不少,再征,地里庄稼谁收?” 他顿了顿,补充道:“主公不是袁绍。袁绍可以不管百姓死活,强征民夫,误了农时饿死人是常事。但咱们不行——主公这些年攒下的基业,不能毁在这一季秋收上。” 刘朔不说话了。这话戳到他心窝里了。 他这些年为什么能站稳脚跟?不就是因为百姓知道,跟着他能吃饱饭,能穿暖衣。要是他也学袁绍那套,为了打仗不顾百姓死活,那跟关东那些诸侯有什么区别? “袁绍现在有多少兵?”刘朔换了个话题。 陈宫和贾诩对视一眼。陈宫先开口:“据探马回报,袁绍围攻易京的兵力约八万,冀州各地留守兵力加起来五万左右,青州、幽州新附之地还有些郡兵——满打满算,不会超过二十万。” “二十万?”刘朔挑眉,“不是说他‘带甲百万’?” 贾诩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文人笔下的数字,当不得真。主公算算便知河北四州,全盛时人口不过七八百万,适龄男子最多一百五十万。这一百五十万人里,要种地,要打铁,要运粮,要修路,能抽出二十万脱产当兵的,已是极限。再多,地里就没壮劳力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竹简上快速计算:“按祖制,十丁抽一,十五到五十五岁为丁。咱们治下人口千万,丁口约两百万。咱们现有常备军二十余万,已占一成。再加上各地郡兵、屯田兵,实际占用丁口近三成。” “三成”刘朔喃喃。 “三成丁口不事生产,全靠剩下七成养。”贾诩放下笔,“这已是极限。再多,民生必垮。袁绍那边也一样,他若真有八十万大军,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先饿死了。” 陈宫补充:“况且养兵不止要人,还要铁。一副铁甲要三十斤铁,一把环首刀要五斤铁,一支箭镞要二两铁。二十万大军,装备齐整要耗铁数百万斤袁绍就是把祖坟挖了,也凑不齐这个数。” 刘朔听着,心里那点焦躁渐渐平了。 是啊,打仗不是游戏。点一下鼠标,兵就出来了,粮就运到了。这是实打实的人吃马嚼,铁打刀磨。 他想起前世看那些小说,动不动就“八十万大军”,主角还以少胜多,杀得对方片甲不留。当时看得热血沸腾,现在想想,简直扯淡。 八十万人是什么概念?排成队能从头到尾站满百里地。一天光拉屎就能堆成山,吃饭能吃掉一座粮仓。真要有八十万大军,不用打,走到哪儿哪儿就闹饥荒。 “那咱们这二十多万兵,怎么养得起的?”刘朔忽然问。 这次陈宫笑了:“主公忘了?咱们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牛,马,驴,骡子。”陈宫掰着手指,“凉州马场每年出产战马两万匹,驽马三万匹。西域商路运来的驴、骡更多。这些牲口,一头能顶三个壮劳力。” 他越说越兴奋:“一架曲辕犁,配两头牛,一天能耕二十亩地,顶十个汉子。一辆四轮马车,四匹驽马拉着,能运五十石粮,跑得比人快,还不用吃多少精料。” 贾诩接话:“还有农具改良。铁犁头比木犁翻得深,铁锄头比石锄挖得快。格物院弄出来的那些水车、风车,浇地、磨面,省了多少人力?” 刘朔听明白了。 他不是靠压榨百姓养兵的。他是靠技术,靠生产力。 别人家五个壮劳力干的活,他这儿两个人加两头牲口就干了。省下来的劳力,才能去当兵,去运粮,去打造军械。 “还有西域兵源。”陈宫补充,“从鄯善、精绝、龟兹、漠南等地征调的一万轻骑,不占咱们的丁口。他们在西域也是放牧为生,来当兵,家里还有兄弟放牧,不影响生计。” 刘朔长长吐了口气。 这么一想,心里踏实多了。 “所以,秋收前不能动。”他总结。 “不能动。”陈宫和贾诩异口同声。 “那就等。”刘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毒辣的日头,“等秋收,等粮入仓,等一切都准备好了”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再让袁绍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兵精粮足。” 陈宫和贾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主公,还有件事。”陈宫说,“黑山张燕那边,又派人来联络了。说愿意归附,但想要个正式官职。” “给他。”刘朔很干脆,“封他为太行都尉,辖黑山诸寨。但要他立军令状太行山道,必须对咱们畅通无阻。若敢阳奉阴违,我亲自带兵上山剿他。” “诺。” 两人退下后,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 手指再次划过太行山,停在邺城。 等吧。 再等过段时间。 等秋风吹起,等粮仓堆满,等刀磨利了,马养肥了。 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 第225章 黑山贼 秋收刚开始没几天,上党郡的急报就送到晋阳了。 信使跑死了两匹马,到府衙时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浑身是土,嘴唇干裂得渗血。亲兵扶他进去,他扑通跪在刘朔面前,话都说不利索:“凉王黑山贼又来了!” 刘朔心里“咯噔”一下:“说清楚。” “昨天半夜张燕的人马从上党东边的山口冲出来,洗了三个村子抢粮,烧房子,杀人”信使声音发颤,“我们郡兵赶过去时,贼人已经跑了,只留下一地尸首” 刘朔脸色沉下来:“死了多少人?” “还在清点说少说百十口” “啪” 刘朔手里的茶碗砸在地上,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一地。 堂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典韦蹭地站起来,手按刀柄:“主公,俺带兵去剿了那帮杂碎!” “等等。”刘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看向信使:“张燕的人马有多少?打着什么旗号?” “约约三千人,打的是张字旗。临走前还还留了话。” “什么话?” “说说凉王要是识相,就送十万石粮到黑山口,不然不然秋收别想安生” 刘朔气笑了。 好个张燕。前脚派人来说要归附,后脚就派人来烧杀抢掠,还开口要十万石粮。这是把他刘朔当软柿子捏了。 “主公,这厮反复无常,留不得了。”陈宫在一旁沉声道。 贾诩也点头:“张燕此人,无信无义。先前说要归附,不过是看咱们势大,想捞个官做。现在定是袁绍或曹操那边许了他好处,他又开始摇摆。” 刘朔当然知道。张燕这种人,就像中年男人的前列腺一样,时不时就要造反一次,典型的墙头草。谁强跟谁混,谁给好处替谁办事。这些年能在太行山活下来,靠的就是这手左右逢源。 但现在,他碰到的是刘朔。 “秋收刚开。”刘朔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上党郡的位置,“这时候闹事,是想断咱们的粮。” 典韦急道:“那还等啥?俺带兵上山,把那厮的脑袋拧下来!” “不急。”刘朔摆摆手,“张燕敢这么干,肯定有所倚仗。太行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咱们贸然进山,容易中埋伏。” 他想了想,对陈宫说:“去,把关羽、徐晃、赵云叫来。” “诺。” 陈宫匆匆去了。刘朔又对信使说:“你回去告诉上党太守,加强戒备,各村组织民兵自卫。粮食能收的抓紧收,收完立刻运进城里。另外告诉百姓,这仇,我刘朔记着,一定让他们血债血偿。” 信使红着眼眶磕头:“谢凉王” 等人走了,刘朔站在地图前,盯着太行山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线。 张燕。(这里丑化了一下他) 他本来想等收拾完袁绍,再来处理这个跳梁小丑。但现在看来,这厮是等不及要找死了。 也好。 秋收开始,大军暂时不能东出,正愁没仗打。拿张燕来练兵,再合适不过。 “主公。”贾诩走过来,低声道,“打张燕,倒是个机会。” “怎么说?” “一来,可震慑河北让袁绍看看,咱们不是好惹的。二来,可打通太行山道,为将来东出做准备。三来”贾诩顿了顿,“可练新兵。并州新军练了这么久,该见见血了。” 刘朔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 没过多久,关羽几人陆续到了。 关羽一进门就问:“主公,张燕那厮又闹事了?” “嗯。”刘朔把情况说了。 徐晃皱眉:“主公,太行山地势险要,张燕盘踞多年,熟悉地形。强攻恐怕” “不强攻。”刘朔打断他 “他看向赵云:“子龙,你的骑兵营练得怎么样了?” 赵云抱拳:“已可一战。” “好。”刘朔拍板,“徐晃负责谈判诱敌,赵云在山外设伏。关羽,你带本部兵马在后方策应,万一有变,随时接应。” “诺!”三人齐声。 刘朔又补充:“记住,这一仗要快,要狠。秋收期间,不能拖。打完了,把张燕派来的人全宰了,人头挂在山口,让太行山里的其他贼寇看看——反复无常,是什么下场。” “另外”他看向贾诩,“文和,你派人去查查,袁绍或者曹操,到底给了张燕什么好处。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捅刀子。” “诺。” 几人各自去准备。 堂里只剩下刘朔和典韦。 “主公,俺干啥?”典韦急得直搓手。 刘朔拍拍他肩膀:“你跟我坐镇晋阳。这一仗用不着你出手。” 典韦有点失望,但没说什么。 刘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街道。秋收时节,百姓们正忙着收粮运粮,车马往来,一片繁忙。 张燕想断他的粮? 那就先断了张燕的生路。 太行山这块绊脚石,该踢开了。 ------------ 第226章 佯攻 天还没亮透。上党郡东边的官道上,五千凉州铁骑已经整装待发。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上的土。骑兵们穿着皮甲,挎着弓,腰里别着环首刀。这是从羌胡骑兵里挑出来的精锐,最擅长长途奔袭。 关羽骑马立在阵前,眯眼望着东边那片灰蒙蒙的山影。那是太行山,张燕的老巢。 “出发。”他勒转马头。 五千骑兵动了起来,马蹄声由缓到急,最后汇成一片闷雷似的轰鸣。尘土扬起老高,在晨光里像条黄龙。 队伍没走大路,专挑小路走。这些凉州骑兵熟悉山地,马匹也都是山地里练出来的,走崎岖山路如履平地。晌午时分,已经绕过黑山军的前沿哨卡,摸到了常山郡元氏县附近。 元氏县城外有片山谷,张燕在那儿设了个粮仓说是粮仓,其实就是几十个草棚子,里头堆着今年刚收的粮食。守军不多,五百来人,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关羽在山上看了会儿,对副将说:“烧粮仓,别伤人。” 副将领命,带一千骑兵冲下山。马蹄声惊动了守军,他们慌忙抄家伙,但骑兵已经冲到跟前。羌胡骑兵在马背上开弓,箭矢嗖嗖地飞,守军没撑多久就溃散了。 粮仓被点着了。草棚子一碰火就着,火苗蹿起几丈高,黑烟滚滚。粮食在火里噼啪作响,焦糊味顺风飘出老远。 关羽让人在火场边插了几面旗子白底黑字,“并州军”。 完事就走,毫不拖沓。等张燕的援军赶到时,只剩下一地灰烬和烧焦的粮食。 同一天上午,潞城那边也出事了。 徐晃带着三千步卒,摸进了黑山军在潞城外围的三座屯寨。寨子里多是老弱妇孺,青壮都被张燕抽去打仗了。徐晃没下杀手,只抢了些粮食牲畜,临走时放火烧了寨门。 “告诉张燕,这就是当墙头草的下场。”他对瑟瑟发抖的寨民说。 消息传到黑山大营时,张燕正在喝酒。 “什么?!”他摔了酒碗,“并州军打到元氏(元氏县)了?” “是是”报信的喽啰趴在地上,“烧了粮仓,还还留了旗子。” “多少人?” “看马蹄印,至少四五千骑兵。” 张燕脸色铁青。四五千骑兵,能从并州悄无声息摸到元氏,肯定是精锐。他第一反应是刘朔要对他动手了。 “孙轻”他吼道。 一个粗壮汉子从帐外进来:“大哥” “带你的人,去追!”张燕咬牙,“看看是哪路兵马,给老子抓几个活口回来!” “诺!” 孙轻是张燕手下头号猛将,使一柄开山斧,有把子力气。他点齐三千骑兵,出营往西追。 黑山骑兵多是乌合之众,马匹也杂,有战马有驮马,跑起来稀稀拉拉。但孙轻不管这些,一个劲儿催马快跑。 追到井陉西口时,前面探马来报:“将军!看见并州军了!正在前头歇马!” 孙轻精神一振:“冲过去!” 三千黑山骑兵嗷嗷叫着往前冲。果然,前面山坡下有支骑兵正在休息,见他们来了,慌忙上马。 双方撞在一起。 羌胡骑兵且战且退,边退边放箭。黑山骑兵追得急,不断有人中箭落马。但孙轻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追了十几里,追到一处狭窄的山口前。前面的并州军忽然加速,冲进了山口。 孙轻勒住马。这地方他认识,叫滏口陉,是太行山里的险隘,两侧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窄道。 “将军,还追吗?”副将问。 孙轻犹豫了。这地形太险,万一有埋伏 正犹豫着,山口里飞出几支冷箭,射倒他身边两个亲兵。 “妈的!”孙轻火了,“追!今天非宰了这帮孙子!” 三千骑兵涌进山口。 同一时刻,黑山大营里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老头,自称是黑山小头目刘石的叔父。守卫搜了身,没带兵器,放他进帐。 张燕正在气头上,没好气:“什么事?” 老头跪下了,从怀里掏出块布,双手呈上:“张将军,这是这是刘石头领让小人送来的。” “什么东西?” “并州军在滏口陉的布防图。” 张燕一愣,接过布展开。上面画着地形,标着营垒位置、兵力布置,连哨卡换岗时间都写着。 “刘石哪来的这图?”他眯起眼。 “刘石头领有个远房侄子,在并州军里当什长”老头低声道,“他听说将军要跟并州军开战,就就偷偷抄了这份图,让小人送来。” 张燕盯着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好!好个刘石!等打完这一仗,老子重重赏他!” 他哪里知道,刘石早就被并州军策反了。这份布防图,九成是假的。 但张燕信了。他当即召集众将,指着图说:“并州军在滏口陉设伏,想坑咱们。可惜啊,咱们有内应!” 他点了点图上标的一处位置:“这儿,是他们营垒最薄弱的地方。今晚,老子亲自带兵,从这儿摸上去,端了他们的老窝!”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想劝,但看张燕那兴奋劲儿,又把话咽回去了。 只有孙轻不在他还在滏口陉里追并州军呢。 而此时此刻,滏口陉的悬崖顶上,赵云正带着两千弩兵埋伏着。 他趴在山崖边,看着下面狭窄的山道。山道里尘土飞扬,孙轻的骑兵正在里头乱窜。 “放箭。”赵云下令。 弩兵扣动扳机,弩箭如雨点般落下。 山道里顿时人仰马翻。 ------------ 第227章 奇袭粮道 滏口陉一战,孙轻的三千骑兵折了大半。 赵云带着弩兵从悬崖上往下射,箭矢像下雨似的。山道窄,骑兵挤在一起,连躲都没地方躲。孙轻肩膀中了一箭,咬牙拔了,还想组织人冲出去,可前后路都被并州军堵死了。 最后孙轻只带着几百残兵逃回黑山大营,一进帐就跪下了:“大哥!中计了!” 张燕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并州军在滏口陉设了埋伏!至少至少五千弩兵!”孙轻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咱们的人进去多少死多少,就就逃回来这些” 张燕一巴掌拍在案上:“放屁!刘石送来的布防图上明明写着,滏口陉只有两千步卒!” “刘石”孙轻一愣,“刘石的图?” “对!”张燕把那张布防图摔在地上,“你看,这儿,标得清清楚楚滏口陉,驻军两千,主将是徐晃!” 孙轻捡起图看了看,忽然觉得不对劲。他在滏口陉亲眼看见的,悬崖上密密麻麻全是弩兵,绝对不止两千人。而且主将的旗号好像是赵。 “大哥,这图”他抬头,“怕是假的。” 张燕也反应过来了。他盯着地上的图,又看看孙轻,冷汗一下子冒出来。 “刘石呢?”他吼道。 没人回答。刘石今天根本就没来大营。 “操!”张燕一脚踹翻案几,“被耍了!” 正骂着,外面又有人跑进来,慌慌张张:“将军,不好了,漳水渡口渡口被烧了” “什么?!” “并州军并州军连夜摸到渡口,烧了咱们二十条粮船!船上三万石粮,全全完了!” 张燕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漳水渡口是黑山军的命脉。太行山里缺粮,全靠从河北运粮进来。渡口一断,粮道就断了。 “并州军哪来的兵力?”他喃喃道,“打滏口陉,烧渡口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没人知道。 此时,滏口陉的营垒已经加固好了。 关羽带人连夜挖壕沟、设拒马,把隘口堵得死死的。徐晃在漳水渡口得手后,也带兵赶来汇合。 两人站在营垒高处,望着东边的黑山方向。 “张燕现在该急了吧。”徐晃说。 “急了好。”关羽捋着长髯,“急了才会犯错。” 正说着,赵云从山下上来,手里提着个人头是孙轻的副将,刚才在滏口陉里被赵云一枪挑死的。 “挂起来。”关羽指了指营门。 人头挂上营门时,对面黑山大营里爆出一阵骚动。张燕看见了,气得又砸了一通东西。 但他没马上攻过来。他在等,等袁绍的援军。 前两天他派人去邺城求援,袁绍答应派五千兵来。只要援军一到,他就有底气跟并州军硬碰硬。 可等了三天,援军没来,等来了一封信。 信是袁绍写的,很短:“黑山之事,自行处置。吾部与公孙瓒接战,无暇顾及。” 张燕看完信,手抖得纸都拿不住。 “袁绍袁绍这王八蛋”他咬牙切齿,“用得着老子的时候,一口一个兄弟。现在用不着了,就撒手不管” 底下将领都沉默了。他们都知道,没了袁绍支援,光靠黑山军这点人马,打不过并州军。 “将军。”有人小声说,“要不跟并州军谈谈?” “谈个屁!”张燕吼道,“刘朔那小子,能放过咱们?他连并州世家都敢杀光,咱们这些土匪,他能留?” 没人敢再说话。 但人心已经散了。 并州军这边也没闲着。 刘朔在晋阳接到战报后,下了道命令:攻心。 徐晃让人把从漳水渡口缴获的三万石粮,分出一半,运到黑山周边的村子。派人在各村口贴告示,用大白话写着: “黑山百姓听好:降者免罪,愿留者编入并州户籍分田,愿去者发路费。张燕反复无常,必败无疑。莫要为他陪葬。” 粮是真粮,告示是真告示。 消息传进黑山,那些依附的百姓坐不住了。他们跟着张燕,不就为口饭吃吗?现在并州军给粮,还给田,还发路费谁还愿意拼命? 第一天,逃了几百人。 第二天,逃了一千多。 第三天,张燕发现,营里少了三千多人。 都是夜里偷偷跑的,连兵器都没带,就带着家小,往并州军那边跑。 “反了!都反了!”张燕在帐里咆哮,“抓!给老子抓回来!逃跑的,全宰了!” 可没人听他的了。将领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低着头。 孙轻伤还没好,靠在椅子上,闷声道:“大哥,这么下去不是办法。弟兄们都没粮了,再打下去” “你什么意思?”张燕瞪他。 “要不降了吧。”孙轻声音很低,“刘朔对降卒还算仁义,上次匈奴俘虏,不都安置了吗?” “放你娘的屁”张燕抄起茶碗砸过去,“老子宁死不降!” 茶碗砸在孙轻脚边,碎了。 一直没说话的二把手王当忽然站起来:“大哥,孙轻说得对。咱们打不过了。硬拼,只会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你也想降?”张燕盯着他。 “我”王当咬了咬牙,“我是为弟兄们着想!” “好!好!”张燕拔出剑,“那今天,咱们就分个生死!” 眼看两人要动手,帐里其他将领赶紧劝。拉的拉,扯的扯,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不是一声,是连串的响,震得地都在抖。 “怎么回事?!”张燕冲出大帐。 只见大营后方,火光冲天。粮仓、马厩、营帐,全烧起来了。火势借风,越烧越旺。 “并州军并州军绕到后面了!”有喽啰连滚爬爬跑过来,“是骑兵!至少至少三千骑兵!” 张燕眼前一黑。 他知道,完了。 火是赵云放的。 他带着两千羌胡骑兵,由一个投诚的黑山百姓带路,绕了条鲜为人知的小道,摸到了黑山大营后方。这活羌胡骑兵最擅长在凉州时,他们就常这么偷袭羌人部落。 火箭射进粮仓,草料一点就着。马厩里的马受惊,挣断缰绳乱跑,把火带到更多地方。 黑山军大乱。 前面有关羽、徐晃的主力猛攻隘口,后面有赵云放火。张燕的兵马被夹在中间,首尾不能相顾。 打了一夜。 天亮时,黑山大营已经变成一片焦土。尸体横七竖八,伤兵哀嚎遍地。还活着的黑山军,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往深山里逃。 张燕提着剑,站在烧塌的中军帐前,身边只剩几十个亲兵。 “将军”王当浑身是血,拄着刀走过来,“降了吧。” 孙轻也在一旁,脸色惨白,肩膀的伤口又裂了,血染红了半身。 张燕看着他们,又看看周围。他的黑山军,他经营了十几年的基业,一夜之间,全没了。 “嗬嗬嗬……”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比哭还难听,“降?老子老子凭什么降?” 他举起剑,往脖子抹去。 王当一把抱住他:“大哥!别!” 剑被夺下来。张燕瘫坐在地上,两眼空洞。 半晌,他抬起头,哑着嗓子说:“去去告诉并州军。张燕愿降。” 太阳升起来时,张燕单骑出了黑山大营,往滏口陉方向去。 他没带兵器,没穿盔甲,就一身布衣。走到并州军营门前,他翻身下马,跪下了。 “黑山张燕请降。” 营门打开,关羽骑马出来,居高临下看着他。 良久,关羽说:“主公有令:张燕若降,封并州中郎将,统领旧部,镇守太行隘口。黑山之地,尽归并州。” 张燕磕头:“谢谢凉王。” 他额头抵着地面,眼泪掉下来,混进土里。 他知道,从今天起,黑山再没有张燕这号人物了。 有的,只是并州中郎将张燕。 ------------ 第228章 河北 张燕在晋阳府衙领了印信官服,走出大门时,脚步有点虚。 中郎将。听起来挺唬人,可他知道,这是个空架子。印信是真的,官服也是新的,但权力没有。刘朔让他带旧部三千驻守太行隘口,听起来是信任,实际上是发配。 那三千人,已经不是他的旧部了。打完黑山那一仗,他的人马被打散重编。青壮补入并州各军,老弱遣散,剩下的这些,都是并州军派来的监军仔细筛过、确认没什么威胁的。里头还掺了不少并州兵,名义上是协助,实际是监视。 张燕心里明镜似的。刘朔这是给他个台阶下,让他体面点投降。真要给他实权,那才奇怪。 不过也好。张燕想。至少活下来了,弟兄们也有条活路。至于权力混了半辈子土匪,临了能当个正经官,哪怕是个虚职,也算对得起祖宗了。 他骑上马,往城外走。城门守军查验了他的印信,放他出城。城外的官道上,那三千“旧部”已经列队等着了。 领头的是个年轻校尉,叫李敢,是徐晃手下的人。见张燕出来,李敢抱拳:“张将军,奉凉王命,末将领本部一千人,随将军驻守太行。” 张燕点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这一千人就是刘朔的眼睛。 队伍出发,往东走。路上经过几个村子,秋收刚完,百姓正在晾晒粮食。看见队伍,有人停下活计张望,有人指指点点。 “那就是黑山张燕?” “降了,听说封了官。” “啧,土匪也能当官” 张燕听见了,脸上火辣辣的。他以前不在乎这些,当土匪嘛,要什么脸面?可现在不同了,他穿着官服,领着官军,再听这些话,就刺耳。 走到傍晚,到了太行山脚。隘口营垒已经建好了,是并州军提前修的,夯土墙,木栅栏,箭楼哨塔一应俱全。 张燕下马,走进营垒。里头空荡荡的,除了守军,没别人。他的“中郎将府”设在营垒正中,是个简单的土坯房,里头一张床,一张案,几把椅子。 李敢跟进来:“张将军,营中粮草够三月之用。凉王有令,驻守期间,不得私自下山,不得与外人联络。若有敌情,即刻报晋阳。” “知道了。”张燕摆摆手。 李敢退出去。张燕坐在案前,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苦笑。 这就是他的结局。守着太行山,当个看门的。刘朔留他一条命,不是心软,是要用他这块招牌黑山张燕都降了,太行山里其他小股土匪还敢闹吗? 他打开窗户,看着外面绵延的群山。这些山,他太熟悉了。哪条小路能通河北,哪个山谷能藏兵,哪处隘口易守难攻,他都清楚。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他的了。 是刘朔的。 晋阳府衙里,刘朔也在看地图。 黑山一拿下,地图上太行山那片就全标上了并州的颜色。从晋阳往东,几条红线标得清清楚楚井陉、滏口陉、太行陉,都是通河北的要道。 “主公,张燕到隘口了。”陈宫进来汇报。 “嗯。”刘朔头也没抬,“盯紧点。他要老老实实待着,就让他养老。要是敢有异动” “就地格杀。”陈宫接话。 刘朔点头,手指点在地图上:“黑山这一拿下,好处太大了。” 贾诩走过来,接话道:“其一,太行山道畅通。咱们的兵可以从晋阳直出滏口陉,两天就能到邯郸。要是走井陉,三天到常山。” “其二”陈宫补充,“黑山军原本是袁绍的屏障。有他们在太行山里,袁绍就不用担心咱们从西边捅他。现在屏障没了,袁绍的西大门,等于敞开了。” 刘朔笑了。这才是他最看重的。 袁绍现在什么处境?南边要打曹操,西边要防他刘朔,北边还有个苟延残喘的公孙瓒。三面受敌。 以前有黑山军在太行山里捣乱,袁绍还能稍微放心点——至少并州军要东出,得先过黑山这一关。现在黑山降了,太行山道全在刘朔手里。他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想打哪儿,就打哪儿。 主动权,完全在他手里。 “袁绍现在什么反应?”刘朔问。 贾诩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邺城探马来报,袁绍得知张燕投降,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摔了玉如意,骂张燕反复小人。不过” 他顿了顿:“袁绍没调兵回防,反而从冀州各地抽调了三万兵力,加强魏郡西部的邯郸、邺县防务。” 刘朔挑眉:“他不怕咱们打过去?” “怕,但更怕曹操。”贾诩分析,“袁绍现在一心要南下打徐州,主力已经往南调了。他分兵三万守西部,已经是极限。再多,南边兵力就不够了。” 陈宫接话:“而且袁绍可能觉得,咱们刚打完黑山,需要时间休整。秋收也才结束,粮草运输需要时间。他赌咱们不会马上东出。” “他赌错了”刘朔冷笑,“咱们偏要马上打。”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晋阳划到邺县:“二十万大军,分三路。关羽出井陉,打常山;徐晃出滏口陉,打邯郸;我亲率主力出太行陉,直扑邺县。” “三路齐出,袁绍顾头不顾尾。等他反应过来,咱们已经兵临城下了。” 贾诩沉吟:“主公,是否太急?秋收刚完,粮草运输” “粮草不是问题。”刘朔打断他,“并州各地粮仓都是满的,驰道也修通了,运粮快。至于将士黑山这一仗,只算热身。真正的大仗,在后面。” 他转身看着堂下众人:“这一仗,咱们准备了十几年。从凉州攒兵,到益州攒粮,到并州练兵为的就是今天。” “打赢了,河北就是咱们的。有了河北,中原门户大开。曹操、孙策、刘备,一个一个收拾。” “打输了”他顿了顿,“不会输。” 堂里安静了片刻。 关羽第一个抱拳:“末将愿为先锋。” 徐晃、赵云、典韦等人纷纷起身:“愿随主公死战!” 文臣这边,陈宫站起:“臣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贾诩也郑重行礼。 刘朔看着这些追随他多年的老臣,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压了压手,让大家坐下。 “传令各军,五日之内,完成集结。粮草军械,按战时标准配足。告诉将士们这一仗,关乎天下归属。打赢了,封侯拜将,荣华富贵;打输了,万事皆休。” “诺” 众人领命而去。 刘朔独自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从晋阳到邺县,四百多里路。中间隔着太行山,隔着滏水,隔着袁绍的十万大军。 但他必须走这条路。 乱世十几年,该到头了。 五日后,大军誓师。 二十万将士列阵晋阳城外,旌旗蔽日,刀枪如林。秋风吹过,战旗猎猎作响。 ------------ 第229章 奔袭常山 刘朔从阵前缓缓走过。他看着这些面孔有跟他从凉州出来的老兵,脸上带着风霜;有并州新募的士卒,眼神里充满期待;有归附的羌胡骑兵,沉默而坚毅。 这些都是他的资本,他的底气。 检阅完毕,刘朔勒马转身,面对全军。 “将士们!”他声音洪亮,“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天,咱们要出太行,打河北,平天下!” “这一仗,不为私仇,不为名利为的是让天下百姓,不再受冻挨饿;让华夏大地,重现太平!” “此战,必胜” “必胜!必胜!必胜!” 二十万人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大军开拔。铁骑在前,步卒在后,粮车辎重绵延数十里。尘土扬起,遮天蔽日。 九月十二,寅时。 常山郡元氏县城还在沉睡。城头几个守军抱着枪打盹,城墙根下,流浪狗翻找着垃圾。 没人知道,三十里外的山口,五千凉州铁骑已经到了。 关羽勒住马,望着远处那座黑黢黢的城池。晨雾稀薄,城楼的轮廓隐约可见。 副将王平策马上前:“将军,探马回报,城中守军三千,主将是袁绍外甥高幹。” “高幹?”关羽眯起丹凤眼,“就是那个从雁门逃跑的高幹?” “正是。” 关羽冷笑:“倒是个识时务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 “传令。”他声音不高,“一队攻东门,二队攻南门,三队埋伏北门外。记住,动作要快,天亮前必须破城。” “诺!” 五千骑兵分成三股,像三支利箭,悄无声息地扑向元氏县城。 东门守军最先发现不对劲。他们听见马蹄声,抬头看时,黑压压的骑兵已经冲到百步之内。 “敌袭”喊声刚起,就被箭矢射穿了喉咙。 羌胡骑兵在马背上开弓,箭矢如雨点般落在城头。守军慌忙还击,但城头狭窄,人挤人,根本施展不开。骑兵冲到城下,抛出飞爪钩住垛口,开始攀城。 南门情况类似。守军稍微顽强些,用滚木礌石往下砸,砸翻了几十个骑兵。但并州军有备而来,几个壮汉扛着撞木,在箭矢掩护下猛撞城门。撞了十几下,城门“轰”地开了。 骑兵涌进城门,见人就砍。守军溃散,往城里逃。 高幹在府衙里被亲兵叫醒时,东西两门已经破了。 “什么?!”他披衣下床,“并州军打来了?多少人?” “至少……至少五千骑兵!已经进城了!” 高幹脸色发白。他在雁门当过太守,见识过并州军的厉害。那帮羌胡骑兵,打起仗来不要命,攻城拔寨如履平地。 “将军,咱们守不住了,撤吧!”亲兵急道。 高幹犹豫。袁绍让他守常山,这才守了几天?要是丢了,怎么交代? 正犹豫着,外面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将军!并州军杀到府衙了!” 高幹一咬牙:“撤!从北门撤!” 他带着几十个亲兵,骑马往北门跑。街上已经乱了,百姓哭喊,溃兵奔逃,并州骑兵在街巷里追杀残敌。 跑到北门,城门还关着。守门校尉见是高幹,慌忙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外面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埋伏在北门外的并州军第三队,杀出来了。 高幹魂飞魄散,调转马头往西跑。亲兵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冲出西门。 天刚蒙蒙亮。 关羽骑马进城时,战斗基本结束了。街上到处是尸体,有守军的,也有并州军的。百姓躲在家里,门缝里露出一双双惊恐的眼睛。 “将军,高幹从西门跑了。”王平汇报。 “追。”关羽只说了一个字。 王平带一千骑兵追出去。追了二十里,在一条河边追上高幹残部。高幹见逃不掉,索性下马投降。 “将军,饶命!”他跪在地上,“末将愿降!” 王平把他押回城里。关羽在府衙正堂见他。 “高幹,你倒是跑得快。”关羽坐在主位上,捋着长髯。 高幹磕头:“关将军,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袁绍让末将守常山,末将不敢不从啊!” “现在怎么敢从了?” “这”高幹哑口无言。 关羽摆摆手:“罢了。主公说过,你上次在雁门开了粮仓,算是有点良心。这次又弃暗投明行,留你一条命。” 他让文书写降表,让高幹签字画押。然后说:“常山郡其他各县,你去劝降。愿意降的,官职不变;不愿意的,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高幹连连点头:“末将明白,末将这就去办!” 当天下午,高幹带着降表,骑马出城,往各县去劝降。 常山郡七个县,有三个县的县令是高幹旧部,见他来劝降,二话不说就降了。另外四个县犹豫,但听说元氏城半日就破,也怂了。 九月十五,常山全郡归附。 消息传到刘朔跟前时,刘朔正在看邯郸那边的战报。 “云长深谙风骑战术啊!”他放下战报,对贾诩说,“三天,拿下整个常山郡。” 贾诩点头:“关将军用兵,向来雷厉风行。” “高幹呢?” “关将军让他继续当常山太守,但派了监军。另外,从降卒中挑了三千青壮,补入并州军。” 刘朔笑了:“这倒省事。高幹这人,虽然没骨气,但办事还算利索。用他稳住常山,咱们就能专心打邯郸。”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典韦冲进来,手里拿着军报:“主公,徐晃将军急报” 刘朔接过,展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公明那边遇到麻烦了。” 邯郸这边,确实不顺利。 徐晃带着一万步卒、两千骑兵,出滏口陉后,直扑邯郸。按计划,两天就能到城下。 但袁绍不是傻子。黑山一丢,他就知道并州军要东出。虽然主力南调打曹操,但还是从各地抽调了三万兵力,加强邯郸防务。 这三万人,主将是淳于琼。 淳于琼这人,在袁绍麾下资格老,但本事一般。可他有个优点:听劝。手下谋士辛毗给他出主意,说并州军擅长奔袭,不擅长攻坚。要想守住邯郸,就得拖,拖到袁绍主力回援。 所以徐晃到邯郸城外时,看到的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城池。 城墙加高了,护城河挖宽了,城头密密麻麻全是守军。更麻烦的是,淳于琼在城外十里处设了三道防线壕沟、拒马、箭楼,层层叠叠。 徐晃试攻了一次,没攻下来。 并州步卒冲到第一道壕沟前,就被箭楼上的弩箭射退。伤亡两百多人,连城墙边都没摸到。 “将军,硬攻不行。”副将李典说,“咱们人少,对面至少两万守军。” 徐晃当然知道。他站在土坡上,望着远处的邯郸城,脸色凝重。 计划被打乱了。 按照刘朔的部署,他和关羽两路齐出,要在袁绍反应过来前拿下常山、邯郸,然后合兵攻邺县。现在常山拿下了,他这边卡住了。 要是拖久了,袁绍从南边调兵回援,麻烦就大了。 “得想个法子。”徐晃喃喃道。 李典想了想:“将军,要不绕过去?不打邯郸,直扑邺县?” “不行。”徐晃摇头,“邯郸卡在滏口陉出口,咱们绕过去,粮道就被断了。到时候前有邺县守军,后有邯郸守军,咱们会被包饺子。” 正说着,探马来报:“将军,西边来了一支兵马,打着张字旗!” “张?”徐晃一愣,“张燕?” “是,黑山张燕,带了三千人,说是奉凉王之命,来助战.” 徐晃眼睛一亮:“快请!” 张燕很快来了。他穿着并州中郎将的官服,但脸上那股子匪气还没褪干净。见到徐晃,抱拳行礼:“徐将军,张燕奉凉王命,特来助战。” 徐晃打量他:“张将军熟悉这一带地形?” “熟。”张燕点头,“邯郸周边,每条小路,每个山谷,末将都清楚。” “那好。”徐晃指着远处的邯郸城,“这城,怎么打?” 张燕望了望,沉吟片刻:“硬攻不行。但可以骗。” “怎么骗?” 张燕凑近,低声说了几句。 徐晃听完,眼睛渐渐亮了。 ------------ 第230章 邯郸——张燕之死 张燕说的法子很简单:诈降。 他在黑山混了十几年,邯郸守军里不少人都认识他——以前黑山军缺粮缺铁,常拿皮货山货跟邯郸守军换东西,两边虽然没明着勾结,但私下往来不少。 “淳于琼手下有个校尉叫王豹,以前跟末将做过买卖。”张燕说,“这人贪财好酒,只要许他好处,能让他开城门。” 徐晃盯着他看了会儿:“张将军,这事若是成了,你可是立了大功。” 张燕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末将既然降了凉王,自当尽心竭力。” 徐晃心里冷笑。他太清楚张燕这种人反复无常,唯利是图。这次主动请缨,无非是想在新主子面前表现表现,捞点资本。 “行。”徐晃点头,“你去联络,需要什么?” “五十两金子,十坛好酒。”张燕说,“另外,给王豹许个官就说事成之后,让他当邯郸都尉。” 徐晃让人去准备。张燕临走前,徐晃又叫住他:“张将军,这事风险大。万一王豹翻脸,你” “末将心里有数。”张燕拍胸脯,“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徐晃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张燕带着两个亲兵,摸到邯郸城下。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王豹贪财,见了金子就挪不动脚。张燕许他官位,他犹豫片刻就答应了。 “寅时,东门,举火为号。”张燕交代完,连夜出城。 回到并州军大营时,天都快亮了。徐晃还在等他。 “将军,办妥了。”张燕脸上带着得意,“王豹答应了,寅时开城门。” 徐晃点头:“辛苦张将军。等拿下邯郸,本将定为你请功。” “谢将军” 张燕退下后,徐晃叫来李典:“寅时攻城,按计划行事。但有一件事” 他压低声音:“张燕不能活。”他深知这种无信无义之人绝对不能留在刘朔麾下,迟早是个隐患。 李典一愣:“将军,张燕刚立了功,这时候杀他” “这是主公的意思。”徐晃打断他,“张燕反复无常,留着是祸害。这次诈降成功,他在黑山旧部里威望更高。等仗打完了,更难处理。” 李典明白了。 “怎么杀?”他问。 “战场刀剑无眼。”徐晃只说了一句。 李典点头,不再多问。 寅时,邯郸东门外。 张燕穿着盔甲,挎着刀,跟在徐晃身边。他有点兴奋拿下邯郸,这功劳不小。到时候刘朔一高兴,说不定真给他个实权官职,不用再守那个破隘口了。 城头亮起三支火把。 徐晃一挥手:“进城” 并州军冲向东门。城门果然开了,王豹站在门边,脸上堆着笑:“徐将军,末将恭迎大军!” 徐晃策马入城,看都没看他一眼:“带路,抓淳于琼。” “诺” 大军涌入城中。邯郸守军措手不及,仓促应战。街上很快乱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张燕跟着徐晃往前冲,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了淳于琼,怎么表现才能显得自己勇猛。 正想着,侧翼忽然冲出一队守军是淳于琼的亲兵队,约两百人,装备精良,见了并州军就砍。 “拦住他们”徐晃大喝。 张燕立功心切,一马当先冲过去:“末将来” 他挥刀砍翻两个守军,但对面人太多了。亲兵队不要命似的往前冲,转眼就把张燕围在中间。 “张燕!你这个小人!”亲兵队长认识他,红着眼杀过来。 张燕格挡,但对方人多,几杆枪同时刺来。他躲开两杆,第三杆没躲开 “噗嗤” 枪尖刺穿皮甲,扎进胸口。 张燕身子一僵,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滴在地上。 “将军”他带来的亲兵想救,但被守军拦住。 徐晃在不远处看着,没动。 张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看见徐晃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他笑了,笑得凄惨。身子晃了晃,倒下去。 眼睛还睁着,望着邯郸城灰蒙蒙的天。 战斗持续到天亮。 淳于琼在府衙被擒,王豹带路有功,徐晃当场封他为邯郸都尉但转头就派人盯着他,等局势稳定了再处理。 清理战场时,李典找到张燕的尸体。 “将军,张燕死了。”他汇报,“胸口中枪,当场毙命。” 徐晃点点头:“厚葬。就说张燕将军诈降破城,身先士卒,不幸战死。上奏主公,为他请功。” “诺。” 李典去安排。徐晃走进府衙,看着被绑着的淳于琼。 “淳于琼,邯郸已破,你有什么话说?” 淳于琼跪着,看见徐晃,忽然说:“张燕是不是你们故意弄死的?” 徐晃挑眉:“张将军为国捐躯,何来弄死一说?” 淳于琼冷笑:“少装。张燕那种人,你们敢用?用完不杀,留着过年?” 徐晃没接话,只是看着他:“你降不降?” 淳于琼沉默良久,颓然低头:“降。” 消息传到晋阳时,刘朔正在和贾诩、程昱议事。 听到张燕战死,刘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厚待他的家人。追封忠义侯,立碑纪念。” 程昱忍不住问:“主公,张燕这种人,死就死了,何必” “做给人看。”刘朔打断他,“黑山降卒数万,都看着呢。张燕虽然反复无常,但这次确实立功。咱们厚待他,黑山旧部才会安心归附。”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张燕死在战场上,总比咱们动手杀他要好看。对外可以说他弃暗投明,为国捐躯好听。” 贾诩点头:“主公英明。张燕活着是隐患,死了是榜样。这一死,既除了祸害,又安了人心。” 程昱明白了,但还是觉得可惜:“那张燕若是知道” “他知道。”刘朔淡淡道,“从他屠村抢粮那一刻起,他就该明白他必死无疑,死在我一统天下得大业上也算是他死的好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张燕这种人,唯利是图,毫无信义。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但直接杀了,黑山旧部会寒心。所以让他去诈降,立了功,再让他意外战死这样,咱们既除了隐患,又得了仁义的名声。” 陈宫和贾诩对视一眼,心里都佩服刘朔的算计。 这已经不是走一步看三步了,这是走一步看十步。 “好了。”刘朔转身,“张燕的事到此为止。接下来,要打硬仗了!袁绍该有所准备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邺县的位置:“关羽从常山、徐晃两路合兵,直扑邺县。我亲率主力,从太行陉出夹击邺县。” “主公,袁绍那边”贾诩提醒。 “袁绍现在应该收到消息了。”刘朔冷笑,“常山丢了,邯郸丢了,他要么从南边调兵回援,要么死守邺县。不管他选哪个,咱们都有应对。” 刘朔站在地图前,看着邺县那个点。 张燕死了,死得其所既除了隐患,又立了榜样,还让黑山旧部安心。 一条命,换来这么多好处,值了。 这就是乱世。人命如草芥,但用好了,草芥也能发挥大作用。 就像张燕一条摇裤、一张草纸都有它的用处,何况是个人呢? ------------ 第231章 “侍女” 邺县的作战计划刚安排好,刘朔觉得口干,喊了声:“上茶。” 外头有人应了声,不一会儿,门帘掀开,一个侍女端着茶盘进来。 刘朔正低头看地图,没抬头,伸手去接。茶碗递到手里,温的,正好。他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苦里带着点回甘。 喝完了,他才抬眼看了看那侍女这一看,愣住了。 侍女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插根木簪。但那张脸太扎眼了。眉眼清秀,鼻子挺,嘴唇薄,皮肤白得像新磨的米浆。最绝的是那股子气质,往那儿一站,不卑不亢,眼神平静,不像侍女,倒像哪家书香门第的小姐。 刘朔皱起眉。他府里侍女不多,都是从流民里挑的苦命女子,要么是孤儿,要么是没了丈夫的寡妇,都是老实本分人。什么时候多了这么个绝色? 他第一反应是典韦那家伙干的好事。典韦是个粗人,总觉得他这主公身边该有几个漂亮丫鬟伺候,前阵子还嘀咕过。刘朔当时就骂了他一顿,说不需要,有亲兵照顾就够了。 “典韦”他朝外喊。 门帘又掀开,典韦探进头来:“主公?” “你干的好事?”刘朔指着那侍女,“哪弄来的?” 典韦一脸懵:“啥?” “这侍女”刘朔说,“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不需要人伺候!这么大个人了,有手有脚的,亲兵照顾得挺好。你整这么漂亮一个回来,像话吗?” 他越说越气:“再说了,这模样的姑娘,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从小培养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种。你弄来当侍女,不是糟蹋人吗?放回去,该去哪儿去哪儿。” 典韦眨巴眨巴眼,看看刘朔,又看看那侍女,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主公,您仔细看看,这是谁?” 刘朔一愣,又仔细看了看那侍女。侍女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才微微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 这一抬头,刘朔看清楚了。眉眼是有些熟悉,但…… “蔡文姬?”他试探着问。 侍女点头,声音很轻:“是妾身。” 刘朔傻了。 真是蔡琰?那个他在草原上救回来的、面黄肌瘦像根麻秆的蔡文姬? 他再仔细看。确实是那张脸,但完全不一样了。在草原时,蔡琰瘦得颧骨突出,脸上有冻疮,头发枯黄,眼神麻木。现在呢?脸上有了肉,皮肤养白了,头发乌黑,眼神也有了光彩简直像换了个人。 “你怎么”刘朔话都说不利索了,“怎么在这儿?我不是让你先住王府,等回长安时带你回祖宅吗?” 蔡琰又低下头:“回主公,妾身没有祖宅了。” “什么意思?” “长安蔡家老宅,去年冬天失火,烧了。”蔡琰声音平静,但刘朔听出一丝颤抖“妾身托人去看过,只剩一片焦土。烧了半条街。” 刘朔胸口一堵。他知道乱世里这种事多,但真听到,还是难受。 “那你” “妾身无处可去。”蔡琰抬起头,眼神坚定起来,“大王救了妾身性命,妾身无以为报。只求能在府里做个侍女,端茶倒水,缝补浆洗,好歹有个栖身之地。” 刘朔摆摆手:“不用。你就安心住着,吃穿用度,府里管。等将来遇到合适的人家,我替你安排婚事,风风光光嫁出去。侍女什么的,算了。” 他这么说,是真心话。蔡琰好歹是才女,让她当侍女,太委屈了。 但蔡琰摇头:“主公好意,妾身心领。但妾身不愿白吃白住。做侍女,靠双手挣饭吃,心里踏实。” 她顿了顿,又说:“妾身虽是女子,也读过书,知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主公若可怜妾身,就给妾身一份活计。端茶倒水也好,抄写文书也罢,妾身都能做。” 刘朔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蔡琰这脾气,他倒不意外。历史上她就是这性子,外柔内刚,有骨气。 正僵持着,典韦插话了:“主公,要不就让她干着?蔡姑娘识文断字,帮着整理文书总比我们这些大老粗好啊。也总比整天闲着强。” 刘朔想了想,也是。蔡琰这种性格的人,你让她白吃白住,她反而难受。 “行吧。”他松口了,“那你就留在府里,帮着整理文书。工钱照发,待遇跟其他侍女一样。但说好了将来遇到合适的人家,你得嫁。” 蔡琰眼睛一亮,连忙行礼:“谢主公!” 她退下后,刘朔摇摇头,对典韦说:“这蔡琰,性子还挺倔。” 典韦嘿嘿笑:“主公,您没看出来吗?她这是想报恩呢。您在草原救了她,又安顿她,她心里记着。” 刘朔当然知道。他只是觉得,蔡琰这辈子够苦了,该过点好日子。 不过转念一想,也许对她来说,自食其力就是好日子。 “行了,这事到此为止。”刘朔摆摆手,“准备准备,该出发打邺县了。” “诺!” 典韦退下。刘朔坐在案前,看着蔡琰刚才端来的那碗茶,茶汤清澈,冒着热气。 乱世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 蔡琰选择了自食其力,他尊重。 蔡琰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只是个小插曲,一统天下的脚步绝不能有半点停留! ------------ 第232章 邺城惊雷 与此同时邺城,邯郸失守的消息传到邺城时,袁绍正在堂上议事。 信使是半夜冲进城的,马累死在城门口,人连滚带爬闯进府衙,声音都劈了:“主公,邯郸邯郸丢了!” 堂上哗地一下乱了。 袁绍手里的酒杯哐当掉在地上,酒洒了一身。他瞪着信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说什么?” “淳于琼将军降了,并州军已经占了邯郸,正往邺县来” “放屁”袁绍猛地站起来,案几被他带翻,竹简、笔墨洒了一地,“淳于琼跟了我十几年,他能降?” 信使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是是真的。并州军从东门进的城,守门的校尉王豹开了城门。” “王豹”袁绍咬牙,“那个贪财的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并州军来了多少人?主将是谁?” “至少至少五万。主将是徐晃,还有还有黑山张燕。” “张燕?”袁绍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不是降了刘朔吗?怎么” “张燕在邯郸战死了。”信使补充,“说是诈降破城时,被咱们的人杀的。” 堂上一片死寂。 谋士们面面相觑。武将们脸色铁青。 沮授第一个开口:“主公,邯郸一丢,邺城门户大开。并州军从太行山出来,两天就能到城下。” 田丰接话:“不止邯郸。常山也丢了,高幹降了关羽。现在咱们北面、西面全是并州军。” 袁绍听得脑袋嗡嗡响。他跌坐回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半天没说话。 这才几天?常山丢了,邯郸丢了,张燕死了刘朔那小子,动作也太快了。 “主公。”郭图站出来,“当务之急是调兵回援。南线的十万大军,至少调五万回来,守住邺城。” 审配反对:“不可,南线正要跟曹操决战,这时候调兵,前功尽弃” “那你说怎么办?”郭图瞪他,“等着并州军打过来?” “可以派人去跟刘朔谈判。”审配说,“许他些好处,让他退兵。” “谈判?”田丰冷笑,“刘朔准备了十几年,就为今天。你跟他谈判?他理你吗?” “那也总比坐以待毙强” 几人吵成一团。袁绍听得心烦,一拍桌子:“都闭嘴” 堂上安静下来。 袁绍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他性格向来优柔寡断,遇事总想面面俱到,结果往往哪头都顾不上。 现在就是这样。南边要打曹操,西边刘朔打过来了,北边公孙瓒还没死透三面受敌,怎么选? “主公。”沮授沉声道,“眼下只有一个办法:放弃南线,全力回防。” “放弃南线?”袁绍皱眉,“那曹操” “顾不上了。”沮授很干脆,“邺城是根本,邺城丢了,什么都没了。曹操那边,可以先派人稳住他,许他些好处,让他别趁火打劫。” 郭图反对:“主公,不可,咱们跟曹操打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决战了,这时候撤兵,军心就散了。” “那你说怎么办?”沮授反问,“并州军打过来,谁来挡?” “让张郃、高览去。”郭图说,“他们手下还有三万兵,守住滏水一线,至少能拖半个月。” “张郃、高览?”田丰摇头,“他们刚丢了常山、邯郸,心里正虚着呢。让他们去挡并州军,能挡得住?” 这话戳到痛处了。张郃和高览确实在常山、邯郸吃了败仗,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们常山是高幹降的,邯郸是王豹叛的——但败了就是败了。 袁绍性格里有个毛病:外宽内忌。表面上宽宏大量,实际上心眼小,爱记仇。手下人打了胜仗,他高兴,赏赐也大方;但打了败仗,哪怕不是主将的责任,他心里也会记一笔。 现在张郃、高览连吃两场败仗,袁绍嘴上不说,心里已经对他们有看法了。 “张郃、高览”袁绍沉吟,“让他们戴罪立功吧。” “主公”田丰急了,“这时候让他们去,万一他们” “万一什么?”袁绍打断他,“他们敢有二心?” 田丰不敢说了。他知道袁绍的脾气,这时候再说,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 议事不欢而散。 出了府衙,沮授拉住田丰,低声说:“元皓,你刚才太急了。” “我能不急吗?”田丰苦笑,“张郃、高览现在心里正憋屈呢。让他们去挡并州军,那不是逼他们反吗?” “主公听不进去。”沮授摇头,“他现在只想着怎么保住面子南线不能撤,西线要守住。可咱们哪有那么多兵?”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袁绍这人,能力是有的,不然也坐不到今天的位置。但性格缺陷太明显——好面子,优柔寡断,耳朵根子软,爱听好话。平时还好,一到关键时刻,这些毛病全暴露出来了。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沮授叹气。 张郃和高览接到命令时,正在营里喝酒。 两人心情都不好。常山、邯郸接连失守,虽然主要责任不在他们,但败军之将,脸上无光。更憋屈的是,回来之后,袁绍连见都没见他们一面,直接打发他们去守滏水。 “这叫什么事?”高览摔了酒碗,“打了败仗,是咱们的错吗?常山是高幹降的,邯郸是王豹叛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张郃闷头喝酒,不说话。 “还有那个郭图。”高览越说越气,“在堂上阴阳怪气,说什么败军之将,不堪大用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耍嘴皮子的,也配说咱们?” 张郃放下酒碗,叹了口气:“少说两句吧。现在这局面,说多错多。” “我怕什么?”高览瞪眼,“大不了大不了不干了!” “不干?去哪?” 高览语塞。是啊,去哪?天下诸侯,袁绍、曹操、刘表、孙策哪个是善茬?他们这种降将,去了也是受气。 正说着,亲兵进来:“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谁?” “说是从并州来的。” 张郃和高览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让他进来。” 来人是个商人打扮,三十来岁,精瘦。进屋后,先行礼:“小人李三,见过二位将军。” “你是刘朔的人?”张郃问。 “小人是做买卖的。”李三笑道,“不过确实替凉王捎句话。” “什么话?” 李三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张郃。张郃展开一看,眉头皱起来。 信是刘朔写的,不长,但意思很清楚:袁绍外宽内忌,非明主。二位将军若愿来投,必以上将待之。若不愿,也请高抬贵手,让开滏水道日后必有厚报。 高览凑过来看了,脸色变了变:“这是劝降?” “是。”李三点头,“凉王说了,二位将军是明白人,该知道眼下局势。邺城守不住了,袁绍败局已定。何必为他陪葬?” 张郃沉默良久,把信折好,放回桌上:“你回去告诉凉王,张郃绝不作背主之人。”实际怎么想只有他知道,这么多年跟着袁绍他自然看透了袁绍集团的腐朽,但是…… 李三很识趣,“小人这就告退。” 人走后,高览低声问:“儁乂,你怎么想?” 张郃没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信。 他心里乱。 袁绍待他不薄,从军多年,一路提拔到现在的地位。但这些年,他也看明白了袁绍这人,成不了大事。好面子,耳朵软,关键时刻掉链子。 刘朔呢?他没接触过,但听说过。凉州起家,十年经营,拿下益州、并州,现在又打河北。每一步都走得稳,打得狠。 更重要的是,刘朔是灵帝长子。 “再等等。”张郃最后说,“看看局势。” 高览点头,没再问。 但两人心里都清楚,这滏水,怕是守不住了。 而邺城里,袁绍一夜没睡。 ------------ 第233章 滏水防线 九月二十,刘朔带着大军到了滏水西岸。 河对岸就是袁绍的地盘了。这条河不宽,但水流急,河面开阔,是个天然的屏障。刘朔骑马站在岸边,望着对岸的营垒工事,眉头渐渐皱起来。 “这防线布得不赖啊。” 典韦凑过来看,挠挠头:“主公,不就一条河吗?咱们冲过去就是了。” “冲?”刘朔摇头,“你看对面。” 他指着对岸渡口方向。那里垒起了土墙,挖了壕沟,壕沟后面是拒马,拒马后面是箭楼。土墙上隐约能看见守军的身影,黑压压一片,少说有几千人。 “那是滏阳渡。”关羽在旁边说,“探马来报,守将是张郃,兵力约四千,步兵三千,弓弩手一千,还有水师五百在河里游弋。” 刘朔又指向东边:“那边呢?” “曲梁渡。”徐晃接话,“河道窄,水流急,不好渡。守将是高览,兵力一千三,轻骑兵八百,步兵五百。” “后方呢?” “后方十五里有个临漳寨,是粮草中转站。守将是苏由,兵力五百,外加民夫一千。” 刘朔听完,心里有数了。 张郃把防线分三段:主渡口重兵把守,侧翼渡口精兵策应,后方粮寨稳固补给。三段互相呼应,哪一段被攻,另外两段都能支援。 而且兵力布置很讲究 主渡口以步卒为主,适合防守;侧翼渡口配了骑兵,随时可以出击骚扰;后方粮寨虽然兵少,但位置靠后,不容易被打到。 “张郃这人,有点东西。”刘朔感叹。 陈宫点头:“张郃在袁绍麾下,算是少有的智勇兼备之将。高览跟他齐名,人称‘河北双璧’,也不是庸才。” 贾诩补充:“更关键的是,这两人刚吃了败仗常山、邯郸丢了,虽然不是他们的丢的,但袁绍心里肯定记了一笔。这时候让他们来守滏水,与其说是重用,不如说是让他们戴罪立功。” 刘朔眼睛一亮:“你是说他们心里有怨气?” “必然有。”贾诩很肯定,“袁绍这人外宽内忌,打了败仗,嘴上不说,心里记着。张郃高览不傻,能感觉出来。” 刘朔在河边踱了几步,脑子里飞快转着。 强攻不是不行。他二十万大军,堆也能堆过去。但代价太大滏水这道防线,张郃布置得滴水不漏,强攻至少得折损上万兵力。 划不来。 “得想办法招降。”他停下脚步,“张郃高览这种人才,杀了可惜。能收过来,对咱们是好事。” 关羽皱眉:“主公,他们跟了袁绍多年,怕是不好招降。” “试试。”刘朔很坚决,“先礼后兵。招降不成,再打。” 他转身对陈宫、贾诩说:“文和,公台,你们俩想想,怎么招降这两人。要快咱们没多少时间耗在这儿。” “诺。” 贾诩和陈宫领命去商议了。刘朔又对关羽、徐晃说:“云长,公明,你们带兵在沿岸扎营,做出要强攻的架势。记住,阵势要大,但别真打吓唬吓唬他们。” “明白。” 大军开始扎营。二十万人,营帐连绵十几里,炊烟升起,战旗招展。对岸的袁绍军看得清楚,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刘朔带着典韦、赵云,骑马沿河岸走了一圈。他仔细看了对岸的布防,越看越佩服张郃。 滏阳渡的土墙垒得又高又厚,墙头还修了女墙,守军躲在后面放箭,很安全。壕沟挖得又宽又深,里头插了竹签。拒马摆在壕沟后面,骑兵冲过来得先过壕沟,再过拒马等冲过去,速度早就慢了。 河里还有水师,十几条小船在河面上来回巡逻,船上配了弓弩手。想渡河,得先过水师这一关。 “主公,这仗不好打。”赵云看了半天,得出结论。 “是不好打。”刘朔点头,“所以要想办法智取。” 他调转马头,回大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问典韦:“恶来,你说张郃高览这种人,最看重什么?” 典韦挠头:“这个俺不知道。但武将嘛,不就看重功名利禄?” “功名利禄”刘朔沉吟,“袁绍给不了他们吗?” “给是给,但”典韦憋了半天,“但袁绍那人不地道。赢了功劳是他的,输了锅是别人的。跟着这种人,憋屈。” 刘朔笑了。典韦话糙理不糙。 张郃高览这种有本事的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憋屈。跟着主公打仗,赢了没功劳,输了背黑锅搁谁谁受得了? 回到大营时,贾诩和陈宫已经在等他了。 “有办法了?”刘朔问。 “有个思路。”贾诩说,“张郃高览现在处境尴尬打了败仗,袁绍不信任,让他们来守滏水,其实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守住了,是应该的;守不住,新账旧账一起算。” 陈宫接话:“咱们可以从这点下手。派人送信,点明他们的处境,再许以厚利只要来降,官职不变,待遇从优。另外,可以告诉他们,袁绍败局已定,没必要为他陪葬。” 刘朔想了想:“谁去送信?” “我去。”陈宫自告奋勇,“我曾在冀州游学,认识几个张郃的旧识。有这层关系,说话方便些。” “太危险。”刘朔摇头,“万一他们翻脸,把你扣下” “主公放心。”陈宫笑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张郃不是那种人。” 刘朔还是犹豫。陈宫是他最早的谋士,万一出事,损失太大。 贾诩这时开口:“主公,可以让陈宫去,但得做两手准备。咱们这边,大军继续施压,做出要强攻的架势。张郃高览看到咱们的决心,谈判时才会认真考虑。” 刘朔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行。公台,你去。但是要带上典韦或者赵云一人护卫。谈不成没关系,人得回来。”最后还是决定带上赵云,毕竟典韦一看就不像去谈判的。 陈宫和赵云去准备了。刘朔独自站在营帐前,望着对岸。 夕阳西下,把滏水染成一片金黄。对岸营垒里,炊烟也升起来了,看来守军也在吃饭。 这仗,能不打最好。 张郃高览希望你们识时务 ------------ 第234章 无间道 陈宫带着赵云和十几个亲兵,乘小船渡过滏水时,天刚蒙蒙亮。 对岸的袁绍军早就发现了,弓弩手张弓搭箭,箭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个校尉站在土墙上喝问:“来者何人?” “并州陈宫,求见张郃将军”陈宫站在船头,声音平稳。 那校尉愣了愣,挥手让弓弩手稍安勿躁,派人去通报。 约莫一刻钟后,张郃出现在土墙上。他穿着盔甲,挎着刀,脸色不太好看:“陈公台?你来做什么?” “奉凉王之命,来与张将军说几句话。”陈宫拱手,“可否上岸一叙?” 张郃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放他们过来。搜身。” 小船靠岸。陈宫和赵云上岸,亲兵被拦在外面。守军搜了两人的身,没带兵器,这才放行。 张郃在土墙后的营帐里见他们。高览也在,坐在一旁,脸色阴沉。 “说吧。”张郃开门见山,“刘朔让你来劝降?” “是。”陈宫也不绕弯子,“凉王惜才,不忍二位将军在此白白送死。” 高览冷笑:“送死?就凭你们那点人,想过滏水?” 赵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有力:“高将军,我们有多少人,你心里清楚。二十万大军,真要强攻,滏水守不住。” “守不住也得守。”张郃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个道理,陈先生应该懂。” “懂。”陈宫点头,“但张将军有没有想过袁公让你守滏水,真是信任你吗?” 张郃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常山、邯郸接连失守,虽说主责不在二位将军,但败了就是败了。”陈宫盯着张郃,“袁绍这人,外宽内忌。嘴上说不怪你们,心里能不记一笔?让你们来守滏水,表面上是重用,实际上是让你们戴罪立功。守住了,是将功补过;守不住新账旧账一起算。” 张郃脸色变了变。高览也坐直了身子。 这话戳到痛处了。 陈宫继续说:“再者,袁绍现在什么处境?南线要打曹操,西线要防凉王,北边公孙瓒还没死透。三面受敌,顾哪头?要我说,他哪头都顾不好。邺城守不住,只是时间问题。” “守不住?”张郃冷笑,“邺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三个月没问题。三个月后,南线大军回援,你们腹背受敌。” “三个月?”陈宫笑了,“张将军,你信吗?袁公舍得从南线调兵回来?他跟曹操斗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要决战了,这时候撤兵,他甘心?” 张郃不说话了。他知道陈宫说得对。袁绍好面子,让他放弃南线回援邺城,比杀了他还难受。 “退一步说,就算他调兵回来。”陈宫趁热打铁,“从南线到邺城,少说半个月。这半个月,我们二十万大军日夜猛攻,滏水守得住吗?就算守住了,你手下这些弟兄,还能剩几个?” 营帐里安静下来。只有火盆里木炭噼啪作响。 良久,张郃开口:“凉王能给我们什么?” “官职不变,待遇从优。”陈宫说,“凉王说了,二位将军若来,仍领本部兵马,独当一面。另外”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这是凉王亲笔信,许二位将军侯爵,食邑千户。” 张郃接过信,展开看了。确实是刘朔的笔迹,盖着凉王印。 他看完,递给高览。高览看了,眼神闪烁。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张郃最终说。 “可以。”陈宫站起身,“但时间不多。凉王只给三天。三天后若没答复,大军就要强攻了。” 他顿了顿,又说:“另外提醒二位将军一件事袁本初那边,可能已经听到风声了。” “什么风声?” “有人在我们营里散布谣言,说二位将军暗通凉王,准备献出滏水。”陈宫说得很平静,“虽然我们知道这是离间计,但袁多疑啊。” 张郃脸色一白。 陈宫和赵云走了。张郃和高览在营帐里坐了许久,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高览先开口:“儁乂,你怎么想?” “我”张郃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陈宫说的那些话,有道理。”高览压低声音,“袁公这人,确实靠不住。打了败仗,不怪咱们,但心里肯定记着。这次守滏水,要是守不住,咱们就完了。” 张郃何尝不知道?但他跟了袁绍十几年,说叛就叛,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正说着,外面亲兵进来:“将军,邺城来人了。” “谁?” “审配先生的亲信,说有机密事要见将军。” 张郃和高览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同一时间,刘朔在大营里也没闲着。 他叫来贾诩,吩咐道:“文和,咱们得给袁绍加点料。” “主公的意思是” “反间计。”刘朔说,“袁绍不是多疑吗?咱们就让他多疑个够。” 他详细说了计划。贾诩听完,眼睛亮了:“此计甚妙。不过需要时间布置。” “抓紧。”刘朔说,“三天,够吗?” “够。” 贾诩去安排了。刘朔又叫来几个机灵的探子,交代他们去邺城散播谣言。 谣言内容很简单:张郃高览已经暗中投降刘朔,滏水防线形同虚设。刘朔之所以不进攻,是在等张郃高览献出渡口。 这谣言要散得有技巧。不能太明显,太明显了反而假。要在茶摊酒肆里,在城门排队时,在街巷角落,用看似无意的闲聊说出来。 “听说了吗?张将军好像” “嘘,小声点,这事能乱说吗?” “不是我乱说,是有人看见看见并州军的使者进了张将军大营。”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邺城里都传遍了。” 谣言像瘟疫一样,在邺城里扩散。 传到袁绍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是郭图来说的。他一脸忧色:“主公,外面都在传说张郃高览暗通刘朔。” 袁绍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谣言吧?” “空穴不来风。”郭图说,“而且确实有人看见并州军的使者进了滏水大营。” 袁绍放下书,脸色沉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早上。” “使者是谁?” “说是陈宫,还有赵云。” 袁绍不说话了。陈宫是刘朔的心腹谋士,赵云是新投的将领,这两人去滏水,肯定不是串门。 “张郃怎么说?”他问。 “还没消息。”郭图说,“不过探马报,并州军在对岸扎营,但没进攻。这不合常理二十万大军到了滏水,不抓紧时间渡河,等什么?” 等什么?等内应开门呗。 袁绍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可能。 张郃高览刚吃了败仗,心里有怨气。刘朔许以高官厚禄,他们动心,太正常了。 “主公。”郭图压低声音,“要不要派人去滏水看看?” “看什么?” “看看张郃高览有没有异动。”郭图说,“万一他们真投了刘朔,咱们得早做准备。” 袁绍沉吟片刻,点头:“你去安排。记住,要秘密行事,别打草惊蛇。” “诺。” 郭图退下后,袁绍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乱如麻。 张郃高览真会叛吗? 他想起当年收张郃时,张郃还是个年轻校尉,一身本事,满腔热血。跟了他十几年,立下不少战功。 高览也是,作战勇猛,忠心耿耿。 这样的人,会叛吗? 可乱世里,什么事不可能?吕布能叛丁原,叛董卓;张燕能叛他,投刘朔;张郃高览为什么不能? 袁绍越想越不安。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滏水的位置。 滏水一丢,邺城就危险了。 不行,得防一手。 他叫来亲兵:“传令,调五千兵到城西,加强西城防务。另外让审配去一趟滏水,就说慰问守军,顺便看看张郃高览在干什么。” “诺。” 命令传下去。袁绍站在窗前,望着西边。 夕阳如血。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悲凉。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卓,他是盟主,意气风发。现在呢?四面楚歌,连手下大将都可能叛变。 这天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 第235章 添火 审配到滏水大营时,张郃和高览正在巡防。 亲兵来报,说审先生到了,两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审配是袁绍心腹,这时候来,肯定不是好事。 “请。”张郃定了定神,对高览使个眼色。 两人回营帐时,审配已经在了。他穿着文士袍,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慢慢喝着。见两人进来,眼皮抬了抬,没起身。 “审先生。”张郃抱拳,“不知先生前来,有何指教?” 审配放下茶碗,扫了两人一眼:“主公听说并州军使者来过,不放心,让我来看看。” 果然。 张郃心里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确有此事。陈宫和赵云来过,劝降。但末将已经拒绝了。” “拒绝了?”审配挑眉,“那为何并州军至今不攻?” “这”张郃语塞。 高览接话:“审先生,并州军不攻,是怕伤亡。滏水防线坚固,他们强攻,至少要折损上万兵力。刘朔舍不得。” “舍不得?”审配笑了,“二十万大军压境,还在乎这点伤亡?高将军,这话你自己信吗?” 高览脸色难看。 审配站起身,在营帐里踱步:“主公待二位不薄。常山、邯郸失守,主公没怪罪,反而让二位守滏水,这是信任。二位可别辜负了主公的信任。” 这话听着是敲打,实际上是威胁。 张郃听明白了。审配这是代表袁绍来施压的——你们要是敢有二心,后果自负。 “末将明白。”他沉声道,“请审先生转告主公,张郃必死守滏水,绝不后退半步。” “最好如此。”审配深深看了两人一眼,“我会在营中住两日,看看防务。二位不会介意吧?” “不敢。”张郃心里骂娘,但嘴上只能这么说。 审配走后,高览一拳砸在案上:“欺人太甚!” 张郃按住他:“小声点。” “你还忍?”高览瞪眼,“审配这是来监视咱们的,主公不信咱们。” “他知道。”张郃苦笑,“所以派审配来。这是警告老实点,别乱动。” 高览喘着粗气,半天才平复下来:“那现在怎么办?真死守?” 张郃没说话。他心里乱得很。 袁绍不信他,刘朔那边又递来橄榄枝。选哪边? 正犹豫着,外面又传来喧哗声。亲兵冲进来:“将军,不好了,出事了!” “什么事?” “营外营外发现一具尸体!” 张郃和高览冲出去。营门外,几个士兵围着一具尸体指指点点。尸体穿着袁绍军的军服,但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字:“并州”。 “这是”张郃蹲下身,仔细看箭杆。 箭杆上除了并州两个字,还有一行小字:“三日后,举火为号。” 张郃脸色煞白。 高览也看见了,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栽赃!” 话音刚落,审配闻讯赶来。他看见尸体,看见箭,脸色顿时沉下来:“张将军,这是怎么回事?”(这里审配被丑化了一些他内政与守城能力顶尖、忠诚刚烈、铁面无私创作需要就对不起他老人家了) “末将不知”张郃赶紧说,“定是并州军的离间计。” “离间计?”审配冷笑,“那这箭怎么解释?三日后,举火为号张将军,你打算什么时候举火啊?” “末将冤枉”张郃急得额头冒汗,“这定是刘朔派人干的,想离间咱们。” “离间?”审配盯着他,“那这尸体身上的军服怎么解释?难道刘朔的人能穿咱们的军服,混进营来?” 张郃语塞。这确实解释不通。 高览还想争辩,被张郃拉住。他冲审配抱拳:“审先生,此事末将定会查清。请给末将一点时间。” 审配哼了一声:“最好查清楚。否则主公那边,我不好交代。” 他甩袖走了。 张郃和高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同一时间,邺城里谣言更盛了。 这回不止说张郃高览要叛,还说他们已经在营里准备好了火油,就等三日后举火,烧了滏水大营,献出渡口。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火油藏在哪个营帐、举火用哪种信号,都说得清清楚楚。 郭图把这些谣言报给袁绍时,添油加醋:“主公,现在满城都在传,说张郃高览已经跟刘朔约好了,三日后动手。到时候滏水一丢,并州军直扑邺城” 袁绍听得心惊肉跳:“审配呢?他怎么说?” “审先生派人送信来,说在滏水大营发现一具尸体,身上插着并州军的箭,箭上写着三日后举火为号。” “什么?!”袁绍猛地站起来,“张郃真敢?” “主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郭图急道,“滏水是邺城最后一道屏障,万一丢了” “那你说怎么办?”袁绍急得团团转,“撤了张郃高览?换谁去守?” “让张郃高览回邺城述职。”郭图出主意,“就说主公要当面听他们汇报防务。等他们回来了,就就扣下。另派人去接管滏水防务。” 袁绍犹豫。这法子太绝,万一张郃高览没叛,这么一弄,就真逼他们叛了。 正犹豫着,沮授和田丰闻讯赶来。 “主公,不可听信谣言。”沮授进门就喊,“此必是刘朔的离间计。” 田丰也说:“张郃高览跟了主公十几年,忠心耿耿。常山邯郸失守,非他们之过。主公若因此怀疑他们,正中刘朔下怀。” 郭图反驳:“忠心?吕布当年不也忠心?结果呢?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你”田丰气得胡子直抖,“郭公则,你这是在害主公。” “我是为主公着想” 几人吵成一团。袁绍听得头大,一拍桌子:“都闭嘴” 堂里安静下来。 袁绍揉着太阳穴,只觉得脑袋快炸了。信谁?不信谁? 信沮授田丰?万一他们看走眼,张郃高览真叛了,滏水一丢,邺城就完了。 信郭图?万一冤枉了张郃高览,逼得他们真叛了,也是完蛋。 怎么选都是错。 “主公。”沮授看出他的犹豫,沉声道,“这样,让审配在滏水盯着,再调五千兵去增援。但别动张郃高览的兵权给他们个机会,也给自己留条后路。” 袁绍想了想,这法子折中,可行。 “好,就按公与说的办。”他下令,“调五千兵去滏水,归审配节制。另外传令张郃高览,三日内击退并州军先锋,以证清白。” “主公”田丰急道,“并州军二十万,让他们三日内击退先锋?这……” “就这么定了。”袁绍打断他,“若他们真忠心,自然会想办法。” 命令传下去。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无奈。 这命令,等于把张郃高览往绝路上逼。 滏水大营里,张郃接到命令时,手都在抖。 “三日内击退并州军先锋?”他看着传令兵,“主公真是这么说的?” “是。”传令兵面无表情,“主公还说,审先生会带五千兵来增援,助将军破敌。” 张郃苦笑。增援?是监视吧。 传令兵走后,高览一拳砸在柱子上:“欺人太甚,并州军二十万,咱们拿什么击退先锋?这是让咱们去送死!” 张郃没说话。他走到营帐外,望着对岸。 对岸并州军营垒连绵,旌旗蔽日。光是先锋部队,就有五万。 让他们三日内击退?除非奇迹。 “儁乂。”高览走过来,压低声音,“咱们没退路了。” 张郃知道他说什么。袁绍不信他们,逼他们去送死。刘朔那边递来橄榄枝,许以高官厚禄。 怎么选? “再等等。”张郃说,“等审配的五千兵到了,看看情况。” 但他心里清楚,等不等,结果都一样。 袁绍已经不信任他们了。 这滏水,守不住了。 ------------ 第236章 死证 审配带着五千兵到滏水大营时,张郃和高览的心彻底凉了。 那五千兵不归张郃调遣,而是单独扎营,跟张郃的营垒隔着百步远。审配也不来见张郃,只派了个校尉过来传话:“审先生说,增援已到,请张将军按主公命令行事三日内击退并州军先锋。” 张郃气得手抖,但只能点头:“知道了。” 校尉走后,高览咬牙道:“这哪是增援?这是监军,防咱们呢” 张郃没说话。他走到营门口,看着对面那五千兵的营垒。营垒扎得讲究,辕门冲着这边,箭楼修得高,上面有弩手值守那架势,防并州军是假,防他们是真。 “没退路了。”高览跟过来,声音发涩。 张郃深吸一口气:“等今晚吧。” 他打算晚上去审配营里,当面解释清楚。虽然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试试。 可还没等到晚上,出事了。 傍晚时分,营外巡逻的士兵抓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那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走路姿势一看就是练家子。士兵搜身,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 信是写给张郃的,落款是凉王刘朔。内容很简单:火油已备妥,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开滏阳渡。 巡逻队长一看这信,脸都白了,赶紧连人带信押到张郃帐里。 张郃看完信,再看那细作,脑子嗡的一声。 “谁派你来的?”他咬着牙问。 “细作”低着头,不说话。 高览一把揪住他衣领:“说,谁派你来的?” “细作”还是不说话,但眼神瞟向营外审配营垒的方向那意思很明显:有人要害你们。 张郃瞬间明白了。这是栽赃,而且是死证。 信是假的,细作是假的,但东西是真的。人赃并获,怎么辩解? 正想着,帐外传来喧哗声。审配带着一队亲兵闯了进来,身后跟着那个巡逻队长显然是他去报的信。 “张将军,”审配脸色铁青,指着桌上的信,“这是什么?” “这是栽赃!”张郃急道,“此人定是刘朔派来离间的!” “离间?”审配冷笑,“那这信怎么解释?火油已备妥,三日后子时张将军,你营里真有火油?” “没有” “那搜一搜就知道了。”审配一挥手,“去,搜张将军大营” “你敢”高览拔刀。 审配的亲兵也拔刀。帐里气氛瞬间紧张。 张郃拦住高览,盯着审配:“审先生,真要搜?” “主公命我来监军,自然要查清楚。”审配毫不退让。 张郃知道,这营一搜,就全完了。不管搜不搜得出火油,他这主将的脸都丢尽了。以后在营里,谁还听他的? 但他没得选。 “搜吧。”他颓然坐下。 审配的人把大营翻了个底朝天。一个时辰后,亲兵回来报告在粮仓后面,找到了十桶火油。 张郃和高览脸都白了。 “这这不是我们的!”高览吼道,“是你们栽赃” “栽赃?”审配看着那十桶火油,又看看张郃,“张将军,你还有何话说?” 张郃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人赃并获,信物俱全。说什么都像狡辩。 “此事,我会如实报给主公。”审配冷声道,“在主公命令下来之前,请二位将军待在营里,不得外出。” 他带着人走了,留下张郃和高览,还有那十桶火油。 “完了。”高览瘫坐在地上,“这下真完了。” 张郃站着,看着营帐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这是绝杀。不管这火油是谁放的,袁绍都不会信他了。就算信,心里也有了疙瘩。 这滏水,他守不下去了。 消息传到邺城时,袁绍正在吃饭。 郭图连滚带爬冲进来:“主公,出大事了” “又怎么了?”袁绍筷子都没放下。 “审先生从滏水传信来——在张郃营里搜出十桶火油,还有刘朔写给张郃的信,约定三日后举火献渡” 袁绍手里的筷子“啪”地掉了。 “真真的?” “千真万确”郭图把信呈上,“这是审先生亲笔信,还有那封密信的抄本” 袁绍接过信,手抖得厉害。他看完,脸都青了。 “张郃……高览……他们真敢”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郭图急道,“现在证据确凿,必须立刻拿下张郃高览,另派大将去守滏水” 袁绍还在犹豫:“可是万一这是刘朔的离间计” “离间计能离间出十桶火油?”郭图反问,“主公,火油是实打实的东西,张郃要是没二心,营里藏火油干什么?” 这话有理。袁绍心里那点犹豫,瞬间没了。 “传令”他站起身,“让审配即刻拿下张郃高览,押回邺城,滏水防务,暂由审配接管” “诺” 命令连夜送出。郭图从府衙出来时,脸上带着笑。他早就看张郃高览不顺眼了这两人自恃有本事,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现在好了,栽了吧? 他哼着小曲往回走,路上碰到沮授和田丰。两人显然是听说了消息,急匆匆赶来。 “郭公则”田丰拦住他,“你是不是又给主公进谗言了?” “田元皓,话别说得那么难听。”郭图撇嘴,“张郃高览私通刘朔,证据确凿。我这是为主公分忧。” “证据?什么证据?火油?那火油就不能是别人放的!” “谁放的?你放的?”郭图冷笑,“田元皓,我知道你跟张郃关系好,但这事,你护不住。” “你”田丰气得要动手,被沮授拉住。 沮授沉声道:“郭公则,此事蹊跷。张郃高览就算要叛,也不会傻到把火油藏自己营里。这明显是栽赃。” “栽赃?谁栽赃?我?”郭图瞪眼,“沮公与,你别血口喷人!” “我没说是你。”沮授盯着他,“但这事,肯定有人在背后搞鬼。” 郭图心里一虚,嘴上却硬:“随你们怎么说。反正主公已经下令了,张郃高览完了。” 他说完,甩袖走了。 沮授和田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绝望。 完了。张郃高览一倒,滏水就真守不住了。 滏水大营里,审配接到命令时,笑了。 他早等着这一天了。 张郃高览这种武将,仗着有点本事就目中无人,早该收拾了。这次正好,借刘朔的刀,除了这两个刺头。 他点齐五百亲兵,去张郃大营拿人。 到营门口时,守门的士兵拦着不让进。审配直接拔剑:“主公手令在此,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士兵们面面相觑,让开了路。 审配冲进大营,直奔中军帐。帐里,张郃和高览正在喝酒两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顿了。 “张郃,高览”审配带人闯进来,“奉主公命,拿你二人回邺城问罪,束手就擒吧” 张郃放下酒杯,看着审配,忽然笑了。 “审正南,你赢了。” “少废话,绑了。” 亲兵上前绑人。张郃和高览没反抗——反抗也没用,营外那五千兵不是吃素的。 绑好后,审配让人押他们出营。营里的士兵们看着,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到营门口时,张郃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滏水对岸。 对岸并州军的营垒里,灯火通明。 他知道,刘朔在等。 等什么呢? 等他们投降。 张郃心里涌起一股悲凉。他跟了袁绍十几年,最后落得这个下场。而刘朔,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却成了他唯一的生路。 讽刺。 “走吧。”他收回目光,对高览说。 两人被押上囚车,往邺城方向去。 车走了一里地,后面忽然传来喊杀声。审配回头一看,滏水对岸,并州军开始渡河了。 火把连成一片,照亮了河面。小船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往这边划。 “快,快走!”审配急道,“并州军打过来了” 囚车加速。但刚走没多远,前方路上突然出现一队骑兵,拦住了去路。 火把亮起,照出为首将领的脸是赵云。 “审先生,这是要去哪儿啊?”赵云策马上前,长枪指着囚车,“把人留下,你可以走。” 审配脸色煞白。他知道,完了。 ------------ 第237章 绝杀 赵云带着五百羌胡骑兵,像鬼似的从路边的林子里钻出来,把审配的去路堵得死死的。 审配这边只有两百亲兵,一看对面那阵势,腿都软了。羌胡骑兵个个挎着弓,挎着刀,马鞍上还挂着套索,一看就是常年打仗的狠角色。 “赵赵云?”审配声音发颤,“你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赵云很平静,“凉王算准了,袁绍肯定会拿张将军问罪。让我在这儿等着,救人。” 他策马往前走,亲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走到囚车前,赵云用枪尖挑开帘子,看见里面被绑着的张郃和高览。 “二位将军,受苦了。” 张郃盯着他:“刘朔还要我?” “凉王说了,人才难得。”赵云一枪劈开囚车锁链,“二位若是愿意,现在就跟我走。若是不愿” 他顿了顿:“也可以回邺城,但袁绍会不会信你们,就不知道了。” 张郃苦笑。回邺城?回去就是死。袁绍那人,一旦起了疑心,就再也信不过了。 他看向高览。高览咬牙点头。 “我们愿降。” “好。”赵云笑了,让人给他们松绑,牵来马匹,“上马,跟我走。” “审先生。”赵云回头看他,“你要是不想死,就带着你的人回邺城,告诉袁绍张郃高览,我们凉王收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审配气得脸发白,但不敢动。他这两百人,不够对面塞牙缝的。 眼睁睁看着赵云带着张郃高览走了,他才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冷汗。 完了。人丢了,滏水也丢了——并州军这会儿估计已经过河了。 他连滚爬爬上马,带着残兵往邺城逃。 赵云带着张郃高览回到滏水东岸时,天快亮了。 河面上全是船,并州军正在渡河。对岸审配那五千兵已经溃散了主将跑了,群龙无首,并州军一上岸,他们就降了。 刘朔站在滏阳渡的土墙上,看着东边的天色。听见马蹄声,他回过头。 赵云下马行礼:“主公,人带回来了。” 张郃和高览也下马,走到刘朔面前,单膝跪下:“罪将张郃高览,拜见凉王。” 刘朔扶他们起来:“二位将军请起。以后就是自己人了。” 他打量两人。张郃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眼神沉稳。高览年轻些,方脸,络腮胡,一看就是猛将。 “凉王”张郃有些迟疑,“那火油” “我派人放的。”刘朔很坦率,“信也是我让人送的。细作也是我派的。” 张郃和高览都愣住了。 他们想过是郭图审配陷害,想过是袁绍自导自演,唯独没想过是刘朔干的。 “为什么?”高览忍不住问。 “逼你们反。”刘朔说得很直接,“不把路堵死,你们下不了决心。” 他顿了顿,又说:“当然,手段不光彩。但乱世里,讲不了那么多规矩。我要的是人才,至于手段管用就行。” 张郃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刘朔这招虽然损,但真管用。要不是那十桶火油,要不是那封密信,他可能还会犹豫。 但现在,没退路了。 “凉王”他抱拳,“末将既已归降,自当尽心竭力。但有一事袁公待末将不薄,末将不愿与他刀兵相见。” “可以”刘朔点头,“你们不用打袁绍。去帮我打曹操,或者打孙策随你们选。” 张郃松了口气。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 “谢凉王。” 刘朔摆摆手,对陈宫说:“公台,给二位将军安排住处。另外,传令全军滏水已破,即刻向邺城进发” “诺” 大军开始集结。二十万人渡河,场面壮观。船不够,就搭浮桥;浮桥不够,就泅渡。到中午时,全军已经过了滏水。 刘朔骑马走在最前,身后是关羽、张辽、徐晃、赵云、张郃、高览一众将领。 他回头看了一眼滏水。这条河,袁绍最后的屏障,就这么破了。 接下来,就是邺城了。 邺城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审配逃回来后,把丢人丢地的事一说,袁绍当场就吐了血。 是真的吐血,一口血喷在案上,染红了竹简。 “张郃高览真降了?”他撑着桌子,手抖得厉害。 “降了。”审配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赵云带兵劫了囚车,把人抢走了。滏水滏水也丢了,并州军已经过河了。” 堂上死一般寂静。 谋士们面面相觑,武将们脸色铁青。谁都没想到,局势恶化得这么快。 常山丢了,邯郸丢了,滏水丢了这才几天? “主公”郭图急了,“现在怎么办?并州军离邺城只有三十里了” 袁绍捂着胸口,喘着粗气。他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出办法。 沮授站出来:“主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死守邺城,等南线大军回援;要么弃城,退往青州。” “弃城?!”袁绍瞪眼,“邺城是我根基,怎么能弃?” “不弃城,就得死守。”田丰接话,“但城中兵力不足,粮草虽然够,可并州军二十万围城,咱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也得守”袁绍吼道,“我就不信,他刘朔真能打下邺城” 他下令:全城戒严,征集民夫上城协防,烧毁城外所有房屋树木,坚壁清野。 命令传下去,邺城一片混乱。百姓哭喊,士兵强征,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郭图私下里找到审配:“正南,你说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审配看他。 “留条后路啊。”郭图压低声音,“邺城守不住了。咱们得早做打算。” 审配沉默。他知道郭图什么意思投降。 但他不敢。他是袁绍心腹,刘朔能饶他? “再看看。”他说。 并州军到邺城下时,是九月二十五下午。 二十万大军把邺城围得水泄不通,营帐扎了一圈又一圈,战旗插了一片又一片。城头守军看着,腿都软了。 刘朔骑马绕城走了一圈。邺城确实坚固,城墙高,护城河宽,城头守军密密麻麻。强攻,代价会很大。 “主公,怎么打?”关羽问。 “围而不打。”刘朔说,“断了粮道,困死他们。” “可南线袁绍军要是回援” “回援更好。”刘朔笑了,“曹操不是傻子,袁绍撤兵,他肯定会追。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打他个措手不及。” 他下令:分兵五万,去截断邺城粮道;其余部队,围着城扎营,每日操练,做出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又派人去城下喊话:“城中将士听着,降者免死,顽抗者,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了三天,没动静。 袁绍下了死命令:敢言降者,斩。 但人心已经散了。每天都有士兵夜里用绳子溜下城,投奔并州军。开始是三五个,后来是几十个,再后来成队成队地跑。 袁绍杀了几批逃兵,但没用。跑的人越来越多。 ------------ 第238章 檄文 邺城被围到第十五天,城里开始缺粮了。 袁绍躺在榻上听审配汇报城里的惨状:一天饿死几十人,守军一天两顿稀粥,百姓啃树皮挖草根。他撑着坐起来,只觉得胸口发闷。 “主公,再这么下去”审配没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懂。 袁绍闭上眼。他知道刘朔在等什么等城里粮尽,等军心崩溃。这招钝刀子割肉,最是折磨人。 “主公。”郭图小心翼翼开口,“要不咱们写篇檄文?” “檄文?”袁绍睁开眼,“写那玩意儿顶什么用?” “有用”郭图来了精神,“刘朔不是自称汉室宗亲吗?咱们就写檄文,揭他的底,说他出身卑贱,说他残暴不仁,把他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贼,这样咱们守城就有大义了,将士们也有斗志了” 袁绍沉吟。袁绍这人虽然平常优柔寡断,但是在绝境中偶然也会英明一下。 “写!” 郭图说,“陈孔璋文采斐然,让他写,保准能把刘朔骂得狗血淋头!” 陈琳很快就来了。听说要写檄文骂刘朔,他捋了捋胡子:“主公要怎么写?” “怎么写都行”袁绍说,“总之要把他骂成奸贼,骂成国贼” 陈琳回去琢磨了一夜。第二天,檄文写好了。 袁绍在堂上召集文武,让陈琳当众宣读。 陈琳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立非常之功……” 开头文绉绉的,但越往后越狠: “……凉州刘朔,本宫婢所生,幼年失教,性本凶残。昔在洛阳,窥伺神器;潜逃边鄙,豢养羌胡。僭称王号,擅动刀兵,屠戮并州,荼毒河北……” “……其行如董卓,其心胜王莽。劫掠州郡,强征民夫,老弱填沟壑,壮者死锋镝。欺世盗名,图谋不轨……” 袁绍听着,觉得解气。这些天憋屈坏了,听陈琳这么一骂,心里舒坦不少。 檄文印了一千份,散发下去。城头挂了好几块大白布,抄着檄文全文。守军们围着看,有些人眼睛红了。 士气还真回升了些。至少逃兵少了。 檄文传到并州军大营时,刘朔正在和贾诩、陈宫议事。 亲兵拿着抄录的檄文进来,脸色难看:“主公,袁绍那边写了檄文,骂您。” 刘朔接过看。看着看着,笑了:“这陈琳,嘴够毒的。” 他把檄文递给贾诩和陈宫。两人看完,陈宫皱眉:“主公,这檄文颠倒黑白,得回一篇。” 贾诩却摇头:“回一篇没用。骂来骂去,都是口水仗。” 刘朔站起身,在帐里踱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转身看着两人:“这檄文倒是提醒我了现在正是时候。” “什么时候?”陈宫问。 “亮出玉玺和遗诏的时候。”刘朔说 贾诩眼睛一亮:“主公是说” “对。”刘朔点头,“少帝是外戚立的,献帝是董卓立的,都不是灵帝亲传。我手里有灵帝遗诏,有传国玉玺谁才是正统,一目了然。”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你们想过没有?为什么很多像荀彧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跟曹操?因为曹操奉天子以令不臣,打着汉室的旗号。荀彧是真想兴复汉室,所以他跟曹操。可曹操呢?他迎回献帝,却不让献帝亲政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想当征西将军的曹孟德了。” 陈宫点头:“主公说得对。曹操现在是挟天子,不是奉天子。荀彧心里清楚,只是还抱着一丝幻想。” “所以,”刘朔走到案前,“咱们亮出玉玺遗诏,就是给天下所有还心向汉室的人一个选择跟着我,才是真正的兴复汉室。” 贾诩沉吟:“主公此计甚妙。但玉玺遗诏在长安,得派人去取。” “让程昱去。”刘朔说,“他做事稳妥,我放心。” 他当即写了封信,叫来亲兵:“用飞鸽传书,到益州,让他立刻赶到长安带上玉玺遗诏,赶来邺城。” “诺” 亲兵去送信。刘朔又对陈宫说:“公台,你也写篇檄文。但咱们不骂人,咱们摆事实把袁绍这些年干的破事都列出来:纵容世家欺压百姓,逼反张郃高览,还有他那个宝贝儿子袁谭袁尚争位的内斗。让天下人看看,他袁本初是个什么东西。” “诺。” 陈宫去写檄文了。刘朔和贾诩走出营帐,望着远处的邺城。 “主公,亮出玉玺后,打算怎么办?”贾诩问。 “先拿下邺城。”刘朔说,“然后昭告天下,奉诏讨逆。谁不服,打谁。” “曹操那边” “曹操最麻烦。”刘朔皱眉,“他有献帝在手,虽然是个傀儡,但名义上还是天子。咱们亮出玉玺遗诏,等于跟他打擂台看天下人信谁。” 贾诩想了想:“曹操手里只有天子,没有玉玺。玉玺在咱们这儿,这是硬伤。” “对。”刘朔点头,想袁术都不是汉室宗亲拿到玉玺就敢称帝可见玉玺在这个时代人眼中的地位有多高了!“而且献帝是董卓立的,来路不正。我的遗诏是灵帝亲笔,玉玺是灵帝传的谁正谁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关键是人心。这些年天下乱了太久,百姓苦够了。谁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谁就是正统。咱们在凉州、益州、并州做的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贾诩点头。这话在理。乱世里,大义名分重要,但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百姓不傻,谁让他们吃饱饭,他们就跟着谁。 两人正说着,陈宫拿着写好的檄文来了。 刘朔看完,点头:“行,印一万份,射进城里。另外,派人抄送各州郡尤其是曹操的地盘,多送几份。” “诺。” 檄文当天就射进邺城了。守军捡到,偷偷传看。百姓也捡,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听着听着,风向又变了。 “凉王在并州真的分田了?” “我表舅在太原,来信说家里分了五亩地,还发了棉衣。” “那袁公这边” “别说了!今年又饿死了好多人,这才秋收刚过呢!” 人心又开始浮动了。 袁绍听说后,气得又把陈琳叫来:“再写!再写一篇!骂得更狠些!” 陈琳苦着脸:“主公,骂人的话就那么些” “我不管”袁绍吼道,“写不出来,你也别吃饭了” 陈琳只好回去憋。可这回,他憋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而这时,益州那边,程昱已经接到飞鸽传书了。 他看完信,跑死了两匹快马飞快赶到长安去王府密室取玉玺和遗诏。东西装在木匣里,用黄绸包着。他抱在怀里,感觉沉甸甸的。 这不是普通的木匣。这是天下的重量。 他叫来亲兵:“备马,我要去邺城。” “程公,就您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程昱说,“人多反而招眼。” 他抱着木匣上马,出长安,往东去。 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刘朔信里的话:“亮玉玺,正名分,收人心。” 这步棋,走得对。 乱世争雄,到最后争的不只是地盘兵力,更是人心向背。 玉玺在手,大义在手。 这天下,该换主人了。 ------------ 第239章 以正合,而后胜之 邺城被围第二十一天,清晨。 探马冲进大营时,刘朔正在看地图。马蹄声急,帘子一掀,探子满身尘土滚进来:“主公。袁绍援军到了,颜良、文丑领兵五万,距邺城已不足三十里。” 帐内众将齐刷刷看向刘朔。 关羽捋了捋长髯:“主公,末将请令,率三万精骑截击。颜良文丑虽勇,然长途奔袭,兵疲马乏,正好击之。” 张辽也抱拳:“末将可领一军伏于道旁,待其过半而击,必能大破。” 贾诩沉吟道:“袁军援兵至,城内守军必士气大振。此时若两面受敌,虽能胜,伤亡必重。不如先破援军,再图邺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是要打——趁援军立足未稳,先下手为强。 刘朔却盯着地图,手指在邺城和援军来的方向之间慢慢划着。半晌,他抬起头:“不打了。” 帐内一静。 “主公?”陈宫不解。 刘朔站起身,走到营帐中央。晨光从帘缝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这个从深宫里爬出来、在凉州苦寒之地磨炼了十几年的年轻王爷,此刻眼神里有种不一样的东西。 “让颜良文丑进城。”他说得很平静。 “什么?”徐晃瞪大眼睛,“主公,这……” “让他们进城。”刘朔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袁绍不是想里应外合吗?我给他这个机会。” 贾诩最先反应过来:“主公是要堂堂正正打一场?” “对。”刘朔点头,“围城这些天,天下人都看着。有人说我刘朔只会耍阴招,只会围困耗粮,只会离间招降。说凉州军装备精良,却不敢正面硬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将:“今天,我就让天下人看看我刘朔的兵,不仅能围城,更能破城;不仅能耍计谋,更能堂堂正正,把袁绍最后这点家底,碾碎在邺城之下。” 帐内鸦雀无声。众将都听懂了主公这是要立威,要打出个名堂来。 关羽眼睛亮了:“主公,末将愿为先锋!” 张辽、徐晃、赵云齐声道:“末将愿往!” 刘朔摆摆手,走回案前,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既然要打,就打出个样子来。传令” 众将挺直腰板。 “第一,放开南路通道,让颜良文丑进城。不许拦截,不许骚扰。” “第二,全军后退五里,给袁军留出列阵空间。” “第三,三日后辰时,于邺城东门外平原,两军对垒,堂堂正正打一场野战。” 陈宫皱眉:“主公,此举是否太险?袁军若得援兵,城内守军加上颜良文丑,总数可达八万。我军虽有二十万,但需分兵注意袁绍从其他门出来偷袭,还要分兵盯着曹军,真正能投入野战的,不过十万出头。” “十万对八万,够了。”刘朔说,“而且我军的十万,是吃饱穿暖、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十万。袁军的八万,有五万是围城月余、士气低迷的疲兵,有三万是长途奔袭的援军这仗,有的打。再说我们大军人吃马嚼的每天消耗都是天文数字,一战尽快拿下袁绍才对,且马上就要过冬了,再不结束这才战争不知道又要冻死多少人呢!” 贾诩忽然笑了:“主公此计,实为攻心。袁绍性格,外宽内忌,好面子。若见主公摆开阵势与他决战,必会应战因为不应战,他在河北就彻底没了威望。” “正是。”刘朔点头,“我要的不只是打赢,更是要打服。要让河北的世家、百姓、乃至天下诸侯都看清楚跟我刘朔打正面,一样是死路一条。” 他看向众将:“这一仗,不要取巧,不要埋伏,不要偷袭。就是列阵、冲锋、拼杀。用刀枪说话,用血与火证明凉州铁骑,天下无敌。” 众将胸膛起伏,眼中都有火在烧。当兵的,谁不想这么堂堂正正打一场?谁不想在天下人面前证明自己?而刘朔也需要一战给这乱世中的魑魅魍魉看看他的实力! “末将领命!” 命令传下去,全军开始后撤。 并州军这一退,城头的袁军都看傻了。原本围得铁桶似的营寨,一夜之间拆了个干净,大军退到五里外重新扎营,还把南面的路让了出来。 颜良文丑的援军一路提心吊胆,生怕中埋伏,结果一路畅通无阻到了邺城下。两人在城下面面相觑,都不敢信。 城门开了条缝,审配骑马出来,见到二人,第一句话就是:“快进城!刘朔退了!” “退了?”颜良浓眉紧锁,“为何退?” “不知道。”审配摇头,“探马说他们退后五里扎营,还把南面让出来了。主公让你们赶紧进城商议。” 文丑握紧长枪:“莫不是有诈?” “不像。”审配说,“真退了。营寨都拆了。” 两人半信半疑,带兵进城。五万大军入城,邺城顿时拥挤不堪。街上全是兵,百姓躲在屋里不敢出来。 袁绍在府衙见到颜良文丑,第一件事不是高兴,而是问:“路上可有伏兵?” “没有。”颜良老实说,“一路畅通,末将也觉得蹊跷。” 正说着,田丰急匆匆进来:“主公,刘朔遣使送信!” 信使被带进来,是个年轻文士,不卑不亢行了个礼,递上一封信。 袁绍拆开看。信不长,就几行字: “袁公台鉴:围城月余,将士疲敝,百姓困苦,非仁者所为。今朔愿退兵五里,三日后辰时,于东门外列阵相候。若公尚有胆气,可率军出城,堂堂正正一战,以定河北归属。若公不敢,朔亦不强求,唯继续围城而已。” 落款:凉王刘朔。 袁绍看完,手有些抖。不是怕,是气的。 “狂妄”他把信拍在案上,“刘朔小儿,安敢如此” 沮授接过信看了,眉头紧皱:“主公,此乃激将法。” “我知道是激将法”袁绍站起来,在堂内踱步,“可他摆明了瞧不起我,觉得我不敢出城跟他打” 郭图小声说:“主公,其实不出城也好。咱们坚守,等南线” “等什么?”袁绍猛地转身,“等曹操来救?还是等天下人看我袁本初的笑话?” 他走到堂前,指着外面:“刘朔信里说得明白我若不敢出城,他就继续围。围到粮尽,围到人吃人,到时候全天下都会说,我袁绍手握八万大军,被刘朔一封信吓破了胆,躲在城里等死!” 审配劝道:“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 “大谋?”袁绍冷笑,“什么大谋?缩头乌龟的大谋?”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堂下众将谋士:“我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满天下。当年十八路诸侯讨董,我是盟主。今天刘朔一个宫婢所生的弃子,骑到我头上拉屎撒尿,还要我当缩头乌龟我丢不起这个人!” 田丰急道:“主公,刘朔此举,正是要逼您出城野战!他凉州军骑兵精锐,野战正是其长!我军……” “我军怎么了?”袁绍打断他,“我军八万,他正面能用的撑死十万。八万对十万,差得很多吗?颜良文丑在此,张郃高览虽叛,可我河北就没有别的将领了?” 他越说越激动:“这一仗,我必须打!不仅要打,还要打赢!要让天下人看看,我袁绍还没老!河北儿郎,还没死绝!” 沮授还想劝,被田丰拉住了。田丰冲他摇摇头—公这状态,劝不动了。 袁绍见无人反对,当即下令:“全军休整两日,三日后辰时,出城决战!” 命令传下,邺城沸腾了。 当兵的其实也想打。围城这些天,太憋屈。每天看着同伴饿死,看着城外并州军耀武扬威,早憋了一肚子火。现在听说要出城决战,反而有了精神——死活就这一下,总比窝囊死强。 百姓却怕。仗在城外打还好,万一打输了,城破了 但没人管百姓怎么想。乱世里,百姓从来都是最苦的。 并州军大营。 刘朔站在新建的瞭望台上,望着邺城方向。城头旌旗招展,能看见士兵在忙碌——是在准备出城了。 贾诩站在他身侧:“主公,袁绍应战了。” “他一定会应。”刘朔说,“他要面子,这是他的优点,也是他的死穴。” “此战若胜,河北可定。”陈宫说,“但伤亡……”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刘朔声音很平静,“但这一仗的死人,有意义。我要让天下诸侯记住从今往后,想跟我刘朔争天下,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赢我。” 他转身下台,回到大帐。众将已经齐聚。 “都准备好了?”刘朔问。 关羽抱拳:“末将本部三万铁骑已整顿完毕,马匹喂足精料,兵士饱食三日。” 张辽道:“步卒方阵已演练纯熟,盾牌、长枪、弓弩配合无间。” 徐晃说:“弩车三百架已就位,每车配弩箭二百支。” 赵云:“轻骑五千,随时可侧翼迂回。” 刘朔点头,走到沙盘前。沙盘是这几天赶制的,邺城东门外地形一目了然——一片开阔平原,略有起伏,几条小河穿插其间。 “三日后,这般布阵。”他手指沙盘,“云长率三万铁骑居左翼,文远率两万重步居中,公明率两万弓弩居后,子龙率五千轻骑游弋右翼。我自领三万步骑为中军。” 他顿了顿:“记住,这一仗不要取巧。就是硬碰硬。袁绍必以颜良文丑为先锋,猛冲我中军。我要你们堂堂正正挡住,再堂堂正正反推回去。” 众将齐声:“诺!” 刘朔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个人:“此战意义,诸位都明白。不仅是为夺河北,更是为立威。所以许胜不许败。” “必胜!”众将吼声震天。 两日后,深夜。 邺城里静得可怕。大战前的宁静,往往最压抑。 袁绍睡不着,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星月无光,云层厚实。 “主公。”身后传来声音。 袁绍回头,是田丰。老人也没睡,眼里全是血丝。 “元皓啊。”袁绍叹了口气,“你说这一仗,我能赢吗?” 田丰沉默良久,才说:“主公,战场之事,瞬息万变。未战先言胜负,是为不智。” “那你实话实说。”袁绍看着他,“以你之见,胜算几何?” 田丰低下头:“若论兵精将勇,我军不及刘朔。凉州军十年经营,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我军被围日久,士气低迷,援军亦疲。” “那就是输定了?” “也不尽然。”田丰抬头,“刘朔欲堂堂正正战,此乃给我军机会。战场之上,胜负往往在一念之间。若颜良文丑能阵斩刘朔,或其麾下大将,敌军必溃。此战之关键,在于猛将搏杀。” 袁绍点头。这道理他懂。当年项羽巨鹿之战,也是靠破釜沉舟、一鼓作气。 “颜良文丑呢?” “在营中磨刀。”田丰说,“二人已立军令状,不斩关羽赵云,誓不归还。” 袁绍心里稍安。颜良文丑的勇武,他是知道的。河北双雄,不是浪得虚名。 “主公。”田丰忽然跪下,“臣有一言,望主公听之。” “你说。” “此战若胜,主公当趁势收复失地,整顿内政,与民休息,徐图后计。若若不幸而败,”田丰声音发涩,“请主公速退往青州,依托大公子(袁谭),保全袁氏血脉。切不可切不可意气用事,死守邺城。” 袁绍扶起他:“我记住了。” 两人站在院里,良久无言。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去睡吧。”袁绍说,“明日还要大战。” 田丰深深一揖,退下了。 袁绍独自站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在洛阳,与曹操纵马游猎,笑谈天下。想起讨董时,十八路诸侯推他为盟主,意气风发。想起拿下河北四州时,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 怎么就走到了今天呢? 他摇了摇头。不想了,想也没用。 明天,刀枪说话。 同一片夜空下,并州军大营灯火通明。 刘朔也没睡。他在擦剑。这剑是王越当年所赠,跟着他十几年了。剑身映着火把的光,寒芒流动。 典韦端着一碗热汤进来:“主公,喝点吧。” 刘朔接过,喝了一口。汤很烫,暖到胃里。 “恶来,你怕不怕?”他忽然问。 典韦挠头:“怕啥?打仗俺打多了。” “明天这一仗不一样。”刘朔说,“以前打仗,能用计就用计,能省力就省力。明天,是硬碰硬。” 典韦咧嘴笑:“硬碰硬才好呢。俺就喜欢硬碰硬。” 刘朔也笑了。是啊,典韦这样的人,就适合硬碰硬。 帐帘一掀,陈宫和贾诩进来了。 “主公,都安排妥了。”陈宫说,“各营已饱食,军械检查完毕,战马喂足。” 贾诩补充:“程昱先生大概已至河内,三日后可到。” “好。”刘朔收剑入鞘,“这一仗打完,玉玺亮相,正好。” 他走到帐外。营地里,士兵们大多也没睡。有的在磨刀,有的在检查弓弦,有的在低声说话。 看见刘朔出来,士兵们都站起来。 刘朔走到一堆篝火旁坐下,示意他们也坐。火光照着一张张年轻的脸,有些还带着稚气。 “多大了?”他问旁边一个小兵。 “十十八。”小兵紧张地说。 “哪里人?” “凉州武威。”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娘,一个妹妹。”小兵声音低下去,“去年家里分了田,妹妹也能上学堂了。” 刘朔拍拍他的肩:“打完这一仗,回去看看爹娘。跟他们说,跟着我刘朔,不会让他们白流血。” 小兵眼睛红了,用力点头。 刘朔又看向其他人:“你们呢?怕不怕明天?” 一个老兵开口:“主公,说实话,有点怕。但想想家里分的田,想想娃能念书,就不怕了。” 另一个说:“怕啥?袁绍的兵饿得都站不稳了,咱们吃饱穿暖,还怕他们?” 众人都笑了。 刘朔也笑。笑着笑着,心里有些发酸。 这些兵,跟他从凉州打到益州,打到并州,现在打到了河北。很多人死了,很多人残了,但活下来的,还在跟着他。 为什么?因为他真的让他们的家人过上了好日子。 乱世里,这就够了。 “都去睡吧。”刘朔站起来,“明天,咱们让河北人看看,凉州儿郎的威风。” “诺!” 士兵们散了。刘朔走回大帐,陈宫和贾诩还等着。 “主公,”陈宫说,“此战若胜,天下震动。但曹操、孙策、刘表,必会警觉。” “我知道。”刘朔说,“但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藏着掖着,反而让人小瞧。” 贾诩点头:“主公此举,实为立威。威立住了,往后许多事就好办了。” 刘朔望着帐外夜色,缓缓道:“这一仗,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要赢得让天下人都记住从今往后,这天下该怎么走,得听我刘朔的。” 他转身,眼神灼灼:“因为我能给百姓太平,能给将士荣耀,能给这乱世一个交代。” 陈宫和贾诩对视一眼,齐齐躬身:“主公英明。” ------------ 第240章 战前 亥时末,邝野的风穿过营帐缝隙,带进一股子湿冷的土腥气。 刘朔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卷快要被汗浸透的军报。纸上的字他早背下来了袁谭四万青州兵已至西南十里,袁熙两万幽州兵北面赶来。加上城里原有的八万,整整十四万人。 十四万。 这个数字在他胃里坠着,沉甸甸的。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跳得人心慌。他盯着那点光,脑子里却全是另一幅画面前世在教科书上看过的古战场复原图,那些代表兵力的红色蓝色箭头,底下是冷冰冰的伤亡数字。 可那不是数字。明天太阳底下,是活生生的人。是会哭会笑、有爹娘妻儿、会怕疼会想家的人。 帐帘被轻轻掀开。陈宫和贾诩一前一后进来,带进一阵冷风。两人眼睛都熬得通红,眼袋发青,走路时袍角沾着露水显然也是在营地里转了一夜。 “主公。”陈宫嗓子哑得厉害,“各营都报过了,将士们睡着的不到三成。” 刘朔点点头,没说话。他把军报放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敲。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在数时辰。 贾诩撩袍坐下,动作有些僵硬:“袁绍那边也没消停。探马来报,邺城灯火通明,运兵的车马整夜没断。” “他也在怕。”刘朔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十四万人挤在城里,他今晚要是能睡着,我倒佩服他了。” 陈宫倒了碗水,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些:“主公,咱们真要打?” 这话问出来,帐里静得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 刘朔抬起眼看他。陈宫跟了他十几年,从凉州那个破败的金城起就跟着,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仗都打过,从来没问过这种话。 “公台”刘朔慢慢说,“你觉得,咱们还能退吗?” 陈宫张了张嘴,没出声。 贾诩替他说了:“退不了。阵势摆出来了,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等着看。咱们要是现在怂了,往后凉州军腰杆就挺不直了。将士们嘴上不说,心里会想主公连兵力劣势都不敢打,凭什么带我们争天下?” “袁绍也一样。”刘朔苦笑,“他那两个儿子,袁谭袁熙,平日在青州幽州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会儿倒齐心了,都知道带兵来救。为什么?因为这一仗要是输了,袁家就完了。他输不起,我也输不起。” 他站起身,在帐里踱步。盔甲没脱,铁片摩擦着哗啦响。 “十四万对十万。”他停下来,看着帐布上映出的火光影子,“史书上这种仗,赢了的能吹一辈子,输了的连名字都留不下。” 刘朔打断他,“我们弓弩射程多三十步,刀枪硬三成,铠甲能挡普通箭矢。格物院折腾了七八年才弄出来的东西,明天要见真章了。” 他走回案前,手撑着桌沿:“田丰沮授在对面。那两个人,一个刚一个烈,一个明大局一个通谋略。许攸也在那人贪是贪,可鼻子灵得很,咱们的弱点他能闻出来。” 贾诩忽然问:“主公是后悔了?” “后悔?”刘朔摇头,“不是后悔。是怕。” 他说出这个字,帐里空气似乎凝了一下。 他前世就是个普通人,这种大兵团作战也不是一般人能指挥的,就像强如彭总在太阳国打大漂亮指挥大军团作战,长期高压回国后也是身体急速下滑,何况他一个普通人呢!他看着跳动的灯焰,“这辈子虽然打过不少仗,可多是以精锐打乌合之众。明天这种阵仗双方加起来二十多万人的野战,我这辈子头一遭。”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我不能输。输了,这十万兵得死多少?剩下的并州军会乱,民夫辅兵加起来小百万人,都得跟着遭殃。袁绍要是赢了,他能放过咱们?冀州、并州、凉州那些刚分到田的百姓,那些在学堂念书的孩子……” 他没说下去。 陈宫眼睛红了:“主公……” “可这仗必须打。”刘朔抬起头,眼神慢慢变硬 他深吸一口气:“选打,明天要死很多人。可不打,乱世再拖十年,死的会是十倍百倍。黄巾之乱到现在多少年了?中原人口少了多少?再打下去,胡人南下的时候,谁去挡?” 帐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刘朔点头,“所以今晚睡不着!” 他重新坐下,看着两个谋士:“你们也睡不着,对吧?” 陈宫苦笑:“十万人的命在我们出的计策里搁着,怎么睡?” “袁绍也睡不着。”贾诩说,“他那边更麻烦十四万人挤在城里,粮草能撑几天?士气能维持多久?他那两个儿子,袁谭袁熙,这会儿是来救驾,可仗打完了呢?谁功劳大?谁接他的位置?这些事,够他想一夜了。” 刘朔忽然问:“若是你们在对面,会怎么打这一仗?” 陈宫和贾诩对视一眼。 陈宫先开口:“若我是田丰,必劝袁绍以守代攻。邺城坚固,粮草尚足,拖到咱们粮尽自退才是上策。” “袁绍不会听。”贾诩摇头,“他好面子,两个儿子都来了,天下人都看着,他不敢守。我若是沮授会建议以颜良文丑为锋矢,直冲中军。仗着兵力优势,硬碰硬。只要斩将夺旗,咱们必溃。” 刘朔沉默。 贾诩继续说:“所以明日关键,在于中军能不能扛住第一波。只要扛住了,咱们的弩车、弓阵、重步兵方阵层层推进,就能把他们的冲锋势头磨掉。到时候两翼骑兵包抄,胜算就有了。” “七成。”陈宫说,“最多七成胜算。战场瞬息万变,一个意外就可能全盘皆输。” “七成够了。”刘朔说,“打仗没有十成十的事。” 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典韦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主公,各营将领都在问了,明日列阵的次序……” “按原计划。”刘朔说,“辰时开拔,巳时列阵完毕。让将士们再睡一个时辰,睡不着也躺着。” “诺。” 典韦退下。刘朔对陈宫贾诩摆摆手:“你们也去歇着。” 帐帘落下。刘朔独自坐在灯下。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母亲给的,玉质普通,雕工粗糙,边角都磨光滑了。十几年了,每回难熬的时候,他就拿出来看看。 “母亲,”他对着玉佩低声说,“明天这一仗,我心里没底。” 玉佩不会说话。帐外风声呜咽,像是回应。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凉州那些冬天里蜷在破屋里的流民,想起分到田时那些农人跪地磕头的样子,想起讲武堂少年们练枪时认真的脸,想起格物院工匠们改进弩车时熬红的眼。 这些人把命交给他,不是因为他姓刘,不是因为他是什么王爷,而是因为他给了他们希望能活下去、能活得更好的希望。 可现在,他要带着其中十万人去拼命。 “对不住。”他对着虚空说,声音哽了一下,“但乱世要结束,总得有人去死。我尽量尽量让死的人少些。” 他把玉佩收回去,开始解盔甲。铁片很冷,手碰到时冰得一颤。解到一半,他又停住了算了,不脱了,反正也睡不着。 他起身出帐。 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值夜的士兵抱着枪,在火堆旁打盹。更远处有低低的说话声,是那些睡不着的人在聊天。 刘朔慢慢走着。皮靴踩在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路过一处火堆,几个年轻士兵正在烤饼。见他来,慌慌张张要起身。 “坐着。”刘朔摆手,自己也蹲下来,“饼烤焦了。” 一个娃娃脸的兵赶紧把饼翻个面,脸涨得通红:“主、主公” “多大了?” “十、十九。” “哪里人?” “并州太原的。” “家里人呢?” “爹,娘,一个姐姐。”兵说,“姐姐去年嫁人了,嫁的是个伤残老兵,家里分了二十亩地,官府还给了牛。” 刘朔看着他:“那你呢?怕不怕明天?” 兵愣了一下,低下头,老实说:“怕。” 旁边一个老兵拍他脑袋:“怕什么怕!” “就是怕嘛。”兵小声嘀咕,“谁不怕死” 刘朔问那老兵:“你呢?怕不怕?” 老兵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怕啊。但想想,咱这条命本来就是捡的黄巾乱的时候,要不是逃到凉州,早饿死了。现在多活了这么多年,家里还分了地,值了。” 刘朔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一块烤好的饼,掰了一半,剩下的递回去:“多吃点,明天有力气。” 他继续走。营地里到处是人。有的在磨刀,砂石摩擦的声音刺耳;有的在检查弓弦,绷紧松开,一遍遍试;有的就坐着,望着火堆发呆。 走到弩车营时,张辽正在亲自调试一架弩车。见刘朔来,行礼:“主公。” “都妥了?” “妥了。”张辽拍了拍弩车的木架,“三百架,每架配二百支重弩箭。射程二百二十步,能穿透两层铁甲。” 刘朔看着那些黑黝黝的弩车。木架是格物院改良过的,更稳;弩机用了新式齿轮,上弦省力;箭矢的箭头加了钢,更利。这些东西花了三年时间。 “文远,”刘朔问,“你说这些东西,明天要杀多少人?” 张辽沉默了一下:“主公,打仗就是你死我活。咱们不杀他们,他们就杀咱们。” “我知道。”刘朔说,“就是问问。” 他离开弩车营,继续走。走到骑兵营时,马厩里传来响动。马匹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蹄子刨地。 赵云从马厩里出来,手里拿着刷子,正在给一匹白马刷毛。那马通体雪白,只有额头有一撮黑毛。 “子龙。” 赵云回头,行礼:“主公。” “怎么不睡?” “马没睡,我也睡不着。”赵云继续刷马,“这马跟了我五年,明天不知道还能不能骑回来。” 刘朔看着那匹马。很漂亮,肌肉线条流畅,眼神温顺又警惕。 “给它起名字了吗?” “叫踏雪。”赵云说,“凉州下的第一场雪时得的,跟着我打过七场仗,受过三次伤,都挺过来了。” 刘朔伸手摸了摸马脖子,毛很顺滑。“明天护好它,也护好自己。” 赵云停下刷子,看着刘朔:“主公,末将有个请求。” “说。” “明日若战事不利,请准末将率白马义从断后。五百人,能拖半个时辰,够主力撤了。” 刘朔盯着他:“谁说要撤?” “末将是说万一” “没有万一。”刘朔打断他,“这一仗,咱们不能撤,也撤不起。一撤,军心就散了。一撤,并州、凉州、益州,那些指望咱们的百姓就完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些:“子龙,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打这一仗吗?” “为夺河北,为立威。” “不止。”刘朔摇头,“我是想快点结束这乱世。从黄巾起事到现在,打了快十年了。十年,中原死了多少人?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再打下去,中原就打空了,打废了。到时候胡人南下,谁来挡?五胡乱华的惨剧,我绝不能让它再发生。” 他望着东边渐渐发白的天际:“所以我要尽快结束这一切。越快越好,死的人就越少。这一仗必须打,必须赢,必须赢得天下诸侯胆寒,赢得他们不敢再跟我争这样,才能少打几年仗,少死几百万人。” 赵云沉默了。晨风吹过,马厩里的灯笼晃了晃。 良久,他说:“末将明白了。” “去准备吧。”刘朔说,“辰时列阵。” “诺。” 刘朔继续走。走到营北的瞭望台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他爬上木台,手扶着栏杆。 从这里望出去,并州军大营尽收眼底。帐篷密密麻麻,像雨后长出的蘑菇。旌旗在晨风里微微飘动,上面绣着“刘”“凉”“关”“张”…… 更远处,邺城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城墙很高,城楼黑压压的,上面隐约能看到人影——袁绍的兵也在看着这边。 十四万对十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很凉,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再过几个时辰,这风里就该有血腥味了。 “主公。” 身后传来声音。是关羽。他扛着青龙偃月刀,一步步走上瞭望台,站在刘朔身边。 两人都没说话,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 过了很久,关羽说:“末将第一次打这么大阵仗,是跟主公打西域联军。那天晚上,末将也没睡。” 刘朔转头看他。 关羽继续说:“当时末将想,要是输了,凉州就没了,那些刚过上好日子的百姓又得流离失所。想着想着,就不怕了不是不怕死,是怕辜负。” “怕辜负”刘朔喃喃。 “嗯。”关羽点头,“辜负那些信咱们的人。所以明天这一仗,末将不会退。退了,对不起凉州那些百姓,对不起讲武堂那些孩子,对不起咱们这十几年吃的苦。” 刘朔看着他。这个被后世奉为武圣的男人,此刻眼神坚定,但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云长,”刘朔说,“谢谢你。” 关羽抱拳,没再说话。 东方天际,橘红色的光刺破云层。太阳要出来了。 刘朔最后看了一眼邺城,转身下台。 回到中军帐时,天已大亮。营地里号角响起,一声接一声,传遍四野。士兵们开始列队,脚步声轰隆隆的,大地都在颤。 陈宫和贾诩已经在帐前等着。两人换了干净衣袍,但眼里的血丝遮不住。 “主公,”陈宫说,“各营已列阵完毕。” 刘朔点头,翻身上马。典韦牵来他的战马匹黑色的凉州大马,肩高体壮,马鞍旁挂着剑。 他骑马在阵前巡视。 十万大军,分左中右三军,前后五阵,铺开在平原上。盾牌如墙,枪矛如林,弓弩如雨。士兵们看着他,眼神里有敬畏,有信任,有决绝,也有藏不住的恐惧。 他勒马停在阵前,举起右手。 十万双眼睛看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传开:“将士们” 全场寂静。 “今天这一仗,咱们兵力不如对面。”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袁绍有十四万人,咱们只有十万。” 阵中有人吸气。 “但咱们的刀更利,甲更硬,弓弩射得更远。”他继续说,“更重要的是咱们知道为什么而战。” 他顿了顿:“为家里分到的田,为学堂里念书的孩子,为冬天有棉衣穿,为不用再易子而食。为这乱世,早点结束!” 士兵们胸膛起伏。 “这一仗会死很多人。”刘朔声音沉下来,“可能会是你,可能会是我身边的人,可能会是我。” 阵中更静了。 “但我向你们保证——每一个战死的人,家里抚恤加倍,子女官养至成年,父母官府奉养。每一个活下来的人,往后分的田多五亩,免赋三年!” 他拔出剑,剑指邺城方向:“这一仗,不是为了我刘朔当皇帝,是为了咱们的父母妻儿,能过上太平日子,是为了这中原大地,不再血流成河。”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全军——前进!” 十万大军,齐声怒吼:“前进!” 脚步声起,地动山摇。 刘朔勒马阵中,看着大军向前移动。晨光洒在盔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陈宫骑马来到他身边,低声道:“主公,刚接到消息曹操军在南面五十里外停驻了,似乎在观望,我从围城军队分兵两万在监视防御曹军!” “让他看。”刘朔说,“看完这一仗,他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大军向前。三里,两里,一里…… 对面,邺城方向,烟尘冲天。袁军也开始移动,黑压压的人潮,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两军相距五百步时,刘朔举起手。 掌旗官挥动大旗。 全军停步。盾牌手立盾,长枪手下蹲,弓弩手上弦。 对面也停住了。两军对峙,中间是空旷的田野。 风从中间吹过,卷起尘土。 刘朔眯起眼,盯着对面中军那杆“袁”字大旗。旗下,一个金甲身影隐约可见。 袁绍。 他握紧缰绳,手心里全是汗。 ------------ 第241章 阵前斩将 两军隔着五百步立定。 风从中间刮过,卷起地上的干土,打在盾牌上噼啪响。十万并州军,十四万袁军,二十多万人就这么对着,没人动,也没人说话。只有战旗被风吹得猎猎响,马偶尔打个响鼻。 刘朔骑在马上,手搭凉棚往对面看。袁军中军那杆大旗下,金盔金甲那个应该就是袁绍。左右两边各有一员大将,一个红脸膛,一个黑脸膛,应该就是颜良文丑。 “主公。”贾诩在旁低声道,“袁绍必先遣将搦战,挫我军锐气。” 话音刚落,对面阵门大开。 一骑飞奔而出。马是白马,人是红脸,手里提一口大刀。那马跑得飞快,四蹄腾空,转眼冲到两军中间空地上。来人勒马停住,大刀往地上一拄,扯开嗓子吼: “河北颜良在此,刘朔小儿,可敢遣将一战?”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袁军阵中爆出一片喝彩,鼓声咚咚敲起来。 刘朔这边,众将都看向关羽。 关羽眯着眼,没动。他在看颜良那匹马是匹好马,肩宽腿长,跑起来四蹄生风。再看颜良那口刀,刀柄缠着红绸,刀身宽厚,少说五六十斤。 徐晃按捺不住,抱拳道:“主公,末将请战!” 刘朔看了眼关羽。关羽微微摇头。 “公明小心。”刘朔说。 徐晃催马出阵。他使的是一柄开山斧,马是黄骠马,跑起来也不慢。到得阵前,与颜良相距五十步停下。 “颜良,认得徐公明否?”徐晃喝道。 颜良大笑:“无名小卒,也配与某交手?” 徐晃大怒,拍马直取颜良。两马相交,斧刀相碰,当啷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第一个照面,徐晃就觉着手臂发麻。颜良那刀势沉力猛,震得他虎口发疼。两人调转马头,再战。刀来斧往,打了十来个回合,徐晃渐渐落了下风。 刘朔在阵中看得清楚。徐晃的斧法大开大阖,但颜良的刀更快更狠,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又打五合,颜良一刀劈下,徐晃举斧硬架,哐当一声,斧柄竟被砍出一道深痕。 徐晃暗叫不好,虚晃一斧,拨马就走。 颜良哪里肯放,催马就追。白马快,几步就追到身后,举刀便砍。 并州军阵中,张辽急道:“主公!” 刘朔刚要开口,旁边一骑已如箭射出。 是关羽。 他骑的是赤兔马,那马全身火红,只有四蹄雪白。这一冲出去,快得只见一道红影。马快,人更快,青龙偃月刀拖在身后,刀尖划着地,犁出一道浅沟。 颜良正要一刀结果徐晃,忽听脑后风响,心知不好,回身就是一刀。 晚了。 关羽马已到跟前。赤兔马太快,颜良回身时,刀刚举到一半。关羽也不废话,青龙偃月刀自下而上撩起,刀光如月。 颜良想挡,但刀太快。他只看见一道青光闪过,接着觉得脖子一凉。 世界颠倒了。 他看见自己的马还在往前跑,看见自己没头的身体还坐在马上,看见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得老高。然后天旋地转,砰一声,脸砸在地上。 尘土呛进口鼻如果还有口鼻的话。 关羽勒马,赤兔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他刀尖往下一点,挑住颜良那颗头,举起来。 阵前一片死寂。 袁军那边,鼓声停了,喝彩声卡在喉咙里。并州军这边,也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震天吼声:“关将军!关将军!” 关羽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往回走。刀尖上挑着那颗头,血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黄土上砸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走到阵前,他把头往地上一扔,滚了几圈,停在刘朔马前。 颜良那双眼睛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但还能看出死前那瞬间的惊愕——太快了,快到他都没反应过来。 刘朔看只点点头:“云长辛苦了。” 关羽抱拳,拨马归位。赤兔马喷着响鼻,蹄子轻轻刨地,像刚干完件小事。 对面袁军阵中,忽然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兄长——” 一骑黑马冲出阵来。马上将黑脸膛,豹头环眼,手里挺一杆长枪,正是文丑。他眼睛血红,直冲关羽而来。 “关云长!纳命来!” 张辽刚要动,刘朔摆手:“让子龙去。” 赵云早已按捺不住,白袍白马,银枪如龙,迎着文丑就去了。两马相交,枪对枪,叮叮当当打在一起。 刘朔不再看那边,目光投向袁军中军。 旗下,袁绍的身影晃了晃,似乎要倒,被左右扶住。隔着三百步,都能感觉到那边的慌乱——颜良死了,河北第一名将,一个照面就没了。 陈宫低声道:“主公,袁军士气已堕。此时若全军压上……” “再等等。”刘朔说,“等文丑。”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声惨叫。 文丑肩头中了一枪,血染红半边甲。他咬牙还想打,赵云哪肯给机会,银枪如毒蛇吐信,唰唰唰连刺三枪。文丑勉强挡开两枪,第三枪没躲过,正中心窝。 枪尖透背而出。 文丑低头看着胸前的枪杆,张嘴想说什么,血先涌出来。他身子晃了晃,从马上栽下去。 赵云抽枪,调转马头回来。枪尖还在滴血。 袁军阵中,彻底乱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举起右手。 掌旗官挥动大旗。 战鼓擂响。 ------------ 第242章 钢铁洪流(上) 颜良的脑袋在地上停住时,血还没流干。 袁军阵前死寂了大概五息时间。 然后炸了锅。 哭的、骂的、吼的、兵器撞在一起的,乱成一团。前排兵眼睁睁看着那颗头,腿肚子转筋。后排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抻脖子往前看,阵型开始歪。 文丑死得更干脆。赵云那枪抽出来时带着血沫子,文丑身子晃了晃,像截木头似的栽下马,再没动静。 袁绍在中军旗下,身子晃了三晃,要不是左右架着,真能一头栽下去。他手指着对面,嘴张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杀杀光他们” 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郭图这会儿反应快,扯嗓子吼:“主公有令,全军压上,给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报仇” 战鼓擂疯了。咚咚咚咚,震得人心慌。十四万袁军,像决堤的洪水,轰隆隆往前涌。最前面是刀盾手,举着半人高的木盾;中间是长枪兵,矛尖乱晃;后面是弓弩手,边跑边搭箭。骑兵在两翼,马鞭抽得啪啪响。 人多,阵型就顾不上了。前面跑得快,后面跟不上,左右脱节,中军突出一大截。十四万人挤成一锅粥,看着吓人,实则全是破绽。 刘朔在对面看着。 他手心里有汗,但脸上没露。眼盯着袁军阵型,脑子里飞快算着距离、速度、时间。 “按第一计。”他说。 掌旗官挥动红旗。 并州军前阵动了。 两万轻步兵往前迎。这些兵跟轻字不沾边清一色铁札甲,从头到脚裹得严实,胸前护心镜锃亮。左手圆盾,右手横刀,腰里还别着短矛(铁多就是任性)。五人一排,十人一列,阵型严整。 他们跑起来不快,但稳。步子踏在地上,轰、轰、轰,像一面墙在移动。 两军前锋在战场中央撞在一起。 先是箭。 袁军的弓弩手抢先放箭,箭雨泼过去,叮叮当当打在并州军的铁甲上,大部分弹开,少数插进甲缝,但伤不了人。 并州军的弩手在后排,不慌不忙。硬弩端起,瞄准,扣扳机。 嗖嗖嗖—— 弩箭破空的声音像鬼哭。袁军前排的盾牌挡不住,弩箭穿透木盾,穿透皮甲,钻进肉里。一片人倒下。 接着是刀。 两军撞在一起。刀砍在铁甲上,迸出火星;矛捅在盾牌上,木屑横飞。并州军的刀更利,甲更硬,阵型更紧。袁军人多,但挤在一起使不上劲。 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血开始溅,开始流。 但并州军渐渐“顶不住”了。 他们开始退。不是溃退,是有序后撤前排的且战且退,后排的转身就跑,但跑得不乱,阵型还保持着。 袁军前锋是个叫蒋奇的将领,在马上看得清楚。他见对面人少,甲虽硬但人不多,而且“怯战”,大喜,挥刀吼:“敌军要跑,追,追上去” 他这一喊,后面的更来劲了。十四万人追着两万人打,那场面像潮水拍岸。袁军阵型越拉越长,越跑越散,完全忘了什么配合,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追上去,杀光。 刘朔在中军看着,手指抠着马鞍。 诱敌这活儿,玩的就是心跳。退快了,敌人不起疑;退慢了,诱饵就真被吃了。那两万人里,已经倒下了几百个。有人中箭倒下,被自己人踩过去;有人被刀砍中,血喷出来,染红铁甲。 但他不能喊停。 令旗再挥。 并州军前阵那两万人突然往左右一分,像一道门打开。门后面,五万重步兵露出真容。 这些兵,跟前面的又不一样。 铁甲更厚,从头到脚裹得像铁桶,只露眼睛。手里是丈二长矛,矛杆有手臂粗,矛尖三尺长,寒光刺眼。身后背着大盾,立起来能挡半个人。五人一伍,十伍一队,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阵。方阵之间,是强弩手每人一张三石硬弩,弩箭有成人手腕粗,箭头是精钢打的破甲锥。 袁军追得正欢,突然看见这堵铁墙,刹不住脚。最前面几十个人,直接撞在矛林上。 噗嗤、噗嗤、噗嗤—— 长矛捅进身体的声音闷闷的。那些人身上同时冒出几个血窟窿,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下去。 后面的还在往前涌。人挤人,人推人,像浪头拍在礁石上,拍得粉碎。 蒋奇心里咯噔一下:“中计了” 但晚了。 并州军阵中,弩车营的校尉举起黑旗:“放” 三百架弩车同时发射。 那不是箭,是短矛。成人手腕粗的弩箭,带着尖啸,像一片黑云压过去。袁军前排举盾挡,可木盾哪挡得住这个?弩箭穿透盾牌,穿透铁甲,穿透身体。一支箭能串两三个人,像烤肉串。 惨叫声炸开。 第一轮齐射,袁军倒下至少两千人。尸体堆起来,血流成河。 “第二轮,放” 弩车重新上弦用绞盘,四个壮汉摇,嘎吱嘎吱响。弩箭装填,机括扣死。 又一片黑云。 袁军这次想往后缩,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挤,前后一夹,动弹不得。弩箭落下,又是成片成片地倒。 蒋奇眼睛红了:“弓弩手,还击,还击!” 袁军的弓弩手好不容易挤到前面,张弓搭箭。箭雨飞过去,打在并州军的铁甲上,叮叮当当,像下雨。大部分弹开,少数插进甲缝,但伤不了根本。 并州军的弩手在盾牌后面,不慌不忙。上弦,瞄准,发射。他们的弩射程远,袁军的箭够不着他们,他们的弩箭却能轻松够着袁军。 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可袁军人多。死两千,后面还有十四万。尸体堆成山,后面的人踩着尸体往前冲。杀红眼了,不管了,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冲过去,杀光他们。 战场中心,彻底乱了。 并州军的重步兵方阵像铁砧,袁军的人潮像铁锤,一下一下砸上来。长矛捅弯了,换刀砍;刀砍豁了,换拳头砸。铁甲被血染红,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刘朔在中军看着,胃里翻腾。他打过不少仗,但没见过这种场面——几万人挤在一起厮杀,每一息都有人死。血腥味顺风飘过来,浓得呛人。 “主公,”贾诩在旁边低声道,“该动第三阵了。” 刘朔深吸一口气,点头。 令旗第三次挥动。 战场两侧,那片一直没动静的高地后面,响起了号角声。 左翼,一万轻骑兵从土坡后涌出。这些兵不穿重甲,只着皮甲,马快刀轻。带队的是个年轻将领,叫马岱马腾的侄子,刚从凉州来跟着刘朔。 右翼,另一万轻骑兵从树林里杀出。 两万轻骑兵,像两把镰刀,从两侧割向袁军后阵。 袁军这时候全挤在前面,后阵多是弓弩手、辎重兵、还有那些跑得慢的步兵。这些人看见骑兵冲过来,腿都软了。 马岱一马当先,长刀一指:“冲阵!” 轻骑兵不硬拼,而是游走、射箭、骚扰。他们绕着袁军后阵跑,箭像雨点一样泼过去。袁军后阵没多少盾牌,中箭就倒。更可怕的是——粮车被点了。 火起来,烟冒起来。后阵彻底乱,往前挤,往前冲,跟前面的人撞在一起。 袁军中军,袁绍这会儿才反应过来:“侧翼!侧翼有敌!” 可晚了。阵型已经乱,命令传不下去。前面的人在死战,后面的人在逃命,中间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办。 沮授急得跺脚:“主公!快收兵!结阵防守!” 郭图却吼:“不能收!一收就全垮了!压上去!压上去!” 袁绍脑子嗡嗡响,看看前面,看看后面,看看左右。十四万人,怎么打成这样? 就在这时,战场最东边,那片最高的土坡后面,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不是号角,不是战鼓。 是铁。 是铁甲摩擦的声音,是马蹄包铁踏地的声音,是重物移动的闷响。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土坡顶上,先露出一面旗——黑底,金边,绣着一个陷字。 然后,人出现了。 不,那不能算人,是铁疙瘩。 从头到脚裹在板甲里,连脸都罩着面甲,只露两只眼。马也披甲,从头到尾,只露马蹄和马眼。每人手里一杆长枪,枪长三米,枪尖闪着寒光。 一列,两列,三列整整一万重甲骑兵,排成楔形阵,缓缓从坡后走出来。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马踏地的声音整齐划一,轰、轰、轰,像巨人的脚步。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连厮杀的人都停了手,扭头看。 袁军前排一个老兵,手里的刀当啷掉地上。他张着嘴,看着那些铁疙瘩,喃喃道:“娘咧这啥” 没人回答他。 重甲骑兵开始加速。 先是慢走,然后小跑,然后冲锋。 一万匹披甲战马,一万个铁甲骑士,排成密集阵型,冲下高坡。那势头,像山崩,像雪崩,像一股铁流倾泻而下。 大地在颤抖。 袁军前排的人想跑,可后面的人挤着,跑不动。想挡,可手里的盾牌在那股铁流面前,像纸糊的。 重甲骑兵撞进人堆。 第一排袁兵,直接被撞飞。人在半空,骨头碎裂的声音咔嚓咔嚓响。第二排,被马蹄踏过,胸骨塌下去,血从嘴里喷出来。第三排,被长枪捅穿,像串糖葫芦。 那不是战斗,是碾压。 重甲骑兵所过之处,血肉横飞。盾牌碎,刀剑断,人变成肉泥。铁甲太厚,袁军的刀砍上去,只迸出火星;箭射上去,叮当一声就弹开。可重甲骑兵的长枪,一捅一个窟窿。 阵型被凿穿了。 重甲骑兵像烧红的铁钎捅进牛油,直插袁军中军。目标明确那杆袁字大旗。 袁绍在旗下,眼睁睁看着铁流冲过来。他身边还有亲兵,还有将领,可没人敢挡。挡就是死。 “主公,走”审配一把拽住袁绍的马缰,调头就跑。 帅旗一动,全军崩溃。 原本还在死战的袁军,看见帅旗往后跑,最后的士气垮了。扔兵器,脱铠甲,转身逃。可往哪逃?后面是火,左右是骑兵,前面是重步兵。 屠杀开始了。 ------------ 第243章 钢铁洪流(下) 重甲骑兵冲过的地方,留下一条血肉铺成的路。 马披着甲,跑不远。冲了一阵,速度慢下来。带队的高顺勒住马,举起长枪。一万重骑齐齐停步,在原地结阵,像一群铁雕塑立着,谁过来谁死。 轻骑兵开始收割。 马岱和赵云各带本部,来回冲杀。马刀砍下去,人头滚落;长枪捅过去,血喷如泉。袁军成片成片地跪地投降,扔掉兵器,双手抱头。 但还有人在抵抗。 战场中心,约莫三万袁军,围着蒋奇,结成圆阵。盾牌在外,长矛朝外,弓弩手在内。这些人多是老兵,知道投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刘朔在远处看着,对关羽说:“云长,去劝降。” 关羽提刀过去,赤兔马踏过血泊,溅起暗红的泥。他在蒋奇阵前勒马,青龙偃月刀一指:“降,或死。” 声音不大,但传得远。 蒋奇站在阵中,浑身是血,左肩中了一箭,箭头还插着。他看看周围,三万人,个个带伤,个个眼中有恐惧,但也有决绝。再远处,十四万大军已经溃散,尸横遍野。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 阵中一个年轻校尉突然吼:“蒋将军,不能降,颜良文丑二位将军死得惨,咱们要是降了,对不起他们!” 这话一出,原本动摇的人又握紧了刀。 关羽眯起眼。 刘朔在远处看见,对徐晃说:“公明,带弩车营上前。摆开,瞄准,但不放。” 徐晃领命。三百架弩车被推到阵前,一字排开。弩箭上弦,箭头对准那三万人的圆阵。弩手站在车后,手放在扳机上,等着。 压力。 无形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去。三万袁军看着那些弩车,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箭槽,手心冒汗,腿发软。 刘朔骑马走到阵前,在关羽身边停下。他看着蒋奇,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蒋将军,你这些兵,都是好兵。不怕死,敢拼命。” 蒋奇咬牙:“凉王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们。”刘朔摇头,“杀了你们,今天死的人就白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让三万人都能听见:“我知道你们恨。恨颜良文丑死得惨,恨我使诈,恨这仗打得憋屈。可你们想想这一仗,为什么打?” 没人回答。 刘朔继续说:“为袁绍的面子?为河北世家的利益?还是为你们自己?” 他指着远处的邺城:“邺城里,袁绍住大宅,吃山珍海味。你们呢?你们家里分的田够吃吗?有冬衣过冬吗?孩子能念书吗?” 阵中有人低下头。 “我打下并州,第一件事是分田。”刘朔说,“每户按人头分,官吏多占一亩,砍头。打下益州,免赋三年,兴学堂,孩子不论贫富都能念书。凉州更不用说跟了我十年的老卒,家里最少五十亩地,子女官养。” 他看着那些兵:“你们今天战死在这儿,家里能得什么?几斗米?几尺布?然后呢?儿子接着当兵,接着为某个主公的面子去死?” 蒋奇嘴唇发抖。 刘朔最后说:“降了我,今天的事一笔勾销。愿意当兵的,待遇照旧;想回家的,发路费,分田。我说到做到。”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只有风吹过战场,带起血腥味。 终于,一个老兵把刀扔在地上,咣当一声。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兵器落地声响成一片。三万人,齐刷刷跪下。 蒋奇长叹一声,单膝跪地:“末将愿降。” 刘朔下马,走过去扶他起来:“蒋将军请起。” 他转身,对徐晃说:“收弩车,救治伤兵不分敌我,都救。” “诺。” 太阳偏西了。 战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伤兵的呻吟,战马的嘶鸣,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乌鸦越来越多,在天上盘旋,黑压压一片。 刘朔骑马在战场上走。 目光所及,全是尸体。层层叠叠,堆积如山。血渗进土里,把整片平原染成暗红色。有些地方血积成洼,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他走到一处尸堆前,停下。 那是十几个并州军士兵的尸体,围成一个圈,中间是个袁军将领的尸体那人身上插了七八支矛,但死前也砍倒了三四个。 同归于尽。 刘朔蹲下身,把一柄掉在地上的横刀捡起来。刀身满是血,刀刃崩了好几个口子。他用手抹了抹刀柄,上面刻着两个字:王六。 不知道是这刀主人的名字,还是他爹的名字。 他把刀轻轻放在尸体旁,站起身。 陈宫跟上来,低声说:“主公,粗略清点,袁军战死约三万八千,伤者不计,降者九万余。我军战死约八千,伤一万五。” 刘朔没说话。 赢了。十四万对十万,歼敌近四万,俘九万,自损八千。这战果,足以让天下震动。 可那是八千条命。并州军的八千,袁军的四万,加起来近五万人,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主公?”陈宫看他脸色不对。 刘朔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重甲骑兵阵前。高顺正在指挥辅兵给骑兵卸甲马跑累了,得把马甲卸下来,让马喘口气。铁甲太重,穿久了人受不了。 一个年轻骑士卸下面甲,满脸是汗,头发湿透贴在额头上。他看着也就十八九岁,嘴唇发白,手在抖不是怕,是累的。 刘朔走过去:“叫什么?” 骑士赶紧行礼:“回主公,小的叫李二,凉州武威人。” “多大了?” “十九。” “第一次上阵?” “第二次。上次打西域,小的在轻骑营。这次这次调来重骑营。” 刘朔看着他:“怕吗?” 李二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怕。冲的时候,脑子是空的。等停下了,才觉得后怕那些人,被马撞飞,被枪捅穿小的昨晚还做梦呢。” 刘朔拍拍他的肩:“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给你家里写信,报平安。” “诺” 刘朔继续走。 走到伤兵营。帐篷搭了一大片,军医忙得脚不沾地。伤兵躺了一地,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一个军医看见他,要行礼,他摆手:“忙你的。” 他在营里转。看见一个并州军伤兵,左腿断了,用木板夹着,疼得满脸汗,但咬着牙不吭声。看见一个袁军伤兵,肚子上挨了一刀,肠子都流出来了,军医在给他缝。 活着,都不容易。 他走出伤兵营,回到中军帐。 贾诩、陈宫、关羽、张辽、徐晃、赵云众将都在。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刘朔摆摆手,坐下。盔甲没脱,血也没擦,就那么坐着。 帐里静了片刻。 关羽先开口:“主公,此战大胜。袁绍主力尽丧,河北已是我囊中之物。” 张辽说:“袁绍往南逃了,应该是去投曹操。要不要追?” 刘朔摇头:“不追。让将士们歇口气。这一仗打够了。”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你们觉得,这一仗,咱们赢得如何?” 徐晃说:“赢得漂亮,以少胜多,阵斩颜良文丑,俘虏近十万,此乃不世之功!” 赵云说:“重骑营首次出战,战果辉煌。但马力消耗太大,冲锋一次就得歇半天。往后得慎用。” 刘朔点头,又看向贾诩和陈宫:“你们呢?怎么看?” 陈宫沉吟道:“此战虽胜,但伤亡亦重。八千战死,一万五受伤都是跟了主公多年的老卒。” 贾诩说:“但这一仗必须打。不打,袁绍不会服。不打,天下诸侯不会怕。现在打完了,往后很多仗,可能就不用打了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 刘朔沉默良久。 “你们说的都对。”他缓缓道,“这一仗,咱们赢了兵甲,赢了阵型,赢了战术。但真正赢的是咱们知道为什么而战。” 他看着众人:“袁绍的兵,是为袁绍的面子而战。咱们的兵,是为家里的田、为孩子的学堂、为太平日子而战。所以咱们敢死战,所以他们一败就溃。”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传令”他说,“阵亡将士,不分敌我,厚葬。立碑,刻名。每人抚恤加倍,子女官养至成年,父母官府奉养。投降的袁军,愿留的整编,愿走的发路费,分田。” 他顿了顿:“还有从今日起,河北免赋三年。清查田亩,准备分田。学堂、医馆、道路,都要建。” 众将齐声道:“诺” 刘朔转身,看着他们:“这一仗打完了,但乱世还没完。曹操在南,孙策在东,刘表在南。咱们的路还长。” 他深吸一口气:“但至少今天,咱们让天下人看到了跟着我刘朔,能打胜仗,能过好日子。” 帐外,天黑了。 营地里点起篝火。伙夫在做饭,米香肉香飘过来。士兵们围着火堆,有的在擦兵器,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低声说话。 还活着。 还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 第244章 威慑天下 曹操站在土坡上,手搭凉棚往北看。 坡下是他的大营,五万兵马扎了十几里。他本来是要来“捡便宜”的等刘朔和袁绍打得两败俱伤,他再出手,一举拿下河北。 可现在,他只想骂娘。 北面二十里,邺城方向,烟尘还没散干净。从早上到现在,喊杀声、鼓声、号角声,断断续续传过来,听得人心慌。一个时辰前,声音忽然小了,接着看见溃兵成百上千的袁军,丢盔弃甲,往南跑。 曹操派探马去看。探马回来时,马累得口吐白沫,人从马上滚下来,话都说不利索:“主、主公败了袁绍败了” “谁败了?”曹操揪住他领子。 “袁、袁绍十四万人被刘朔十万打崩了颜良文丑死了袁绍往南逃了” 曹操松开手,探马瘫在地上喘气。 “详细说。”曹操声音发冷。 探马缓了口气,断断续续讲:“刘朔刘朔的兵,甲胄太硬袁军的箭射不透还有弩车,射得远,袁军还没到跟前就倒一片最吓人的是重骑全是铁甲,马也是铁甲冲起来跟山崩似的” 曹操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走回大帐,荀彧、郭嘉、程昱都在。三人脸色都不好看外面溃兵跑的动静,他们也听见了。 “主公,”荀彧先开口,“事不可为,当速退。” 曹操没吭声,走到地图前看。手指在邺城位置点了点,又在许都位置点了点,中间隔着一大片空白。 “刘朔”他喃喃,“刘朔” 郭嘉咳嗽两声,脸色苍白他身体一直不好,这几天又犯了病。他撑着案几站起来,走到地图边,手指在凉州、并州、益州画了个圈:“主公,咱们小看刘朔了。” “怎么说?” “他经营凉州十年,得了河西走廊,有山丹军马场。”郭嘉说,“拿下西域,有大宛马、伊利马。他的骑兵,马比咱们的好,甲比咱们的硬。这还不算他的步兵,人人覆铁甲。主公,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曹操当然知道。 铁。 这个时代,铁是硬通货。一把好刀要十斤铁,一副铁甲要三十斤。刘朔二十万大军,就算只有一半披铁甲,那也是百五十万斤铁。 一百五十万斤。 曹操手头所有的铁加起来,不到这个数的一半。而且他的铁要打兵器,要造农具,要铸钱。刘朔哪来这么多铁? “探子说,刘朔在凉州搞什么高炉。”郭嘉道,“炼铁快,出铁多。还搞流水线一件铁甲分几十个工匠做,每人只做一个部位,做得又快又好。” 曹操听得眼皮直跳。 高炉?流水线?这些词他听都没听过。 “还有马。”荀彧接话,“自古中原缺马。咱们从鲜卑、乌桓买马,买来的马耐力好,但矮小,负不起重甲。刘朔早年拿下西域,大宛马、伊利马源源不断送过来。那些马肩高体壮,能负铁甲冲锋。”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刘朔的骑兵,用的马鞍、马镫,跟咱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双侧马镫。”荀彧说,“咱们的单侧马镫,只能借力上马。刘朔的双侧马镫,骑士能在马上站稳,双手使兵器。还有马蹄铁铁打的掌,钉在马蹄上,马跑长途不伤蹄。” 曹操听得心里发凉。 这些细节,平时不注意,可凑在一起,就是天壤之别。他的骑兵,骑的是矮马,用的是单镫,马蹄跑几百里就磨烂。刘朔的骑兵,骑的是高头大马,用的是双镫,马蹄有铁掌,跑几千里没事。 这还怎么打?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夏侯惇掀帘进来,脸色铁青:“主公,北面来了一支骑兵,打的是刘字旗,约莫五千人,正在往这边来!” 曹操霍然起身:“刘朔打过来了?” “不像。”夏侯惇摇头,“速度不快,像是像是来示威的。” 曹操冲出大帐,爬上瞭望台。北面地平线上,果然有一支骑兵缓缓而来。清一色黑甲,黑马,黑旗。马不快,但阵型严整,五千人像一块移动的铁板。 阳光照在铁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离得近了,能看清那些马肩高体壮,比中原马高出一头。马背上骑士,从头到脚裹在铁甲里,只露眼睛。手里端着长枪,枪尖斜指向前。 他们走到曹军大营外三里处,停下。 为首一将出列,是个年轻人,黑脸膛,手里提一口刀。他催马往前走了几十步,停下,扯开嗓子喊: “凉王麾下,偏将军马岱,奉令来告曹将军” 声音洪亮,传遍四野。 曹军大营里,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听。 马岱继续喊:“邺城战事已毕,袁绍败走。凉王有言曹将军若愿退兵,两家暂可相安。若不愿” 他顿了顿,刀尖往地上一拄:“凉王二十万大军,就在北面二十里。重骑一万,轻骑二万,步卒十几万,随时可来。” 说完,调转马头,带着五千骑兵缓缓退去。不急不缓,不慌不忙,像逛自家后院。 曹军大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支黑甲骑兵远去,看着那些铁甲在阳光下闪光,看着那些高头大马迈着稳当的步子。 曹操站在瞭望台上,手扶着栏杆,手指节发白。 “主公”夏侯惇低声问,“咱们” “退兵。”曹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立刻退。” “可是” “没有可是。”曹操转身下台,“再不走,等刘朔收拾完袁绍残部,下一个就是咱们。” 他走回大帐,对荀彧说:“文若,给刘朔写信。就说就说我恭喜他大胜,愿与他永结盟好。” 荀彧苦笑:“主公,这话他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曹操坐下,手撑着额头,“重要的是,咱们需要时间。刘朔这一战打出来,天下诸侯都看见了。孙策、刘表他们都会怕。咱们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抓紧壮大自己。”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派人去查刘朔那个高炉,那个流水线,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双侧马镫、马蹄铁,想办法弄到样子,咱们也造。” “诺。” 程昱犹豫了一下,问:“主公,袁绍那边咱们还收吗?” 曹操沉默良久。 袁绍是他发小,当年一起偷过鸡摸过狗,一起在洛阳浪荡过。十八路诸侯讨董时,他是盟主,自己是奋武将军。后来闹翻了,打了这么多年。 现在,袁绍败了,来投自己。 “收。”曹操最终说,“但不能让他掌兵。给他个虚职,养起来。他那些残兵,打散整编,补充咱们的损耗。” “诺。” 命令传下去,曹军开始拔营。锅灶埋了,帐篷收了,粮草装车。动作很快,像逃命。 曹操骑马站在营外,看着士兵们忙碌。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郭嘉:“奉孝,你说刘朔这一套,是怎么想出来的?” 郭嘉咳嗽两声,摇头:“嘉不知。但此人非常人。十年经营,不显山不露水,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咱们以前觉得他偏安西陲,是怂。现在看来他是在蓄力。” “蓄力十年。”曹操喃喃,“好大的耐心。” 他望向北面。邺城方向,烟尘渐散。但那股铁流的影子,好像还印在眼睛里。 “主公,”荀彧骑马过来,“探子最新报刘朔正在邺城收拢降兵,清点伤亡。看样子,短期内不会南下。” “他也要消化战果。”曹操说,“十几万降兵,够他忙一阵了。” 他调转马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走吧。”他说,“这一课,咱们记住了。” 曹军开拔,往南退去。 同一时间,消息正在往四面八方传。 江东,建业。 孙策正在练枪,听说邺城战报,枪都忘了收,愣在原地。旁边周瑜接过军报看了,脸色渐渐凝重。 “一万重甲骑兵”孙策喃喃,“公瑾,咱们江东能凑出多少铁甲?” 周瑜苦笑:“倾尽江东之力,能凑出三千副铁甲,就算不错了。马更别提。江东缺马,咱们的水军厉害,可骑兵不行。” 孙策把枪往地上一拄:“刘朔这小子藏得深啊。” “不止藏得深。”周瑜说,“他这套打法,咱们学不来。没有那么多铁,没有那么多马,没有西域的好马种。而且他那种双侧马镫,咱们见都没见过。” 孙策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有意思。天下诸侯,我原以为曹操是劲敌。现在看来刘朔才是真龙。”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不过,江东有长江天险。他骑兵再厉害,还能飞过长江不成?” 周瑜点头:“但往后咱们得小心了。刘朔拿下河北,下一步可能就是中原。中原若定,天下大势就变了。” 荆州,襄阳。 刘表正在赏花,听说邺城大败,手里的茶杯哐当掉在地上,碎了。 他颤巍巍站起来:“多、多少?十四万打十万输了?” 蒯越扶住他:“主公,千真万确。袁绍败了,往南逃了。刘朔刘朔那一万重甲骑兵,据说刀箭难伤,冲锋起来如山崩地裂。” 刘表腿一软,坐回椅子上:“重甲骑兵他哪来那么多铁?” “不知。”蒯良摇头,“但据说,刘朔在凉州改良了炼铁术,铁产量是咱们的十倍不止。” 刘表半天没说话。 “传令,”刘表说,“加强北面防务。还有派人去凉州,看看能不能买点铁甲回来。价钱好说。” 蒯越苦笑:“主公,刘朔不会卖的。这种东西,是命根子。” 刘表叹气:“试试吧试试。” 益州,成都。 刘璋早就降了,现在是安乐公,住在成都一处宅院里。听说邺城战报时,他正在喝茶,手一抖,茶洒了一身。 旁边伺候的旧臣法正笑着说:“主公哦不,安乐公,现在知道当初降得对了吧?” 刘璋苦笑:“知道了知道了。当初要是死守,现在现在怕是要跟袁绍一个下场。” 法正点头:“刘朔此人,深谋远虑。十年前就开始经营凉州,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推广新作物。当时天下人都笑他,说凉王不务正业,整天捣鼓些奇技淫巧。现在笑不出来了。” 刘璋看着北方,喃喃:“是啊笑不出来了。” 天下诸侯,反应大同小异。 先是震惊,然后恐惧,然后盘算自己手头有多少铁,多少马,能不能挡住那股铁流。 答案都是:不能。 于是,很多人开始想别的办法。 送信的送信,结盟的结盟,买技术的买技术虽然知道刘朔不会卖,但总要试试。 乱世的天平,从这一天开始,彻底倾斜。 而此时的邺城,刘朔正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那片战场。 尸体已经收殓了,血渗进土里,但血腥味还没散干净。风吹过来,带着铁锈味和死亡的味道。 陈宫站在他身边,低声说:“主公,曹操退了,退得很干脆。孙策、刘表那边,也送来贺信,语气很恭敬。” 刘朔点头:“他们怕了。” “是。”陈宫说,“那一万重骑,把他们吓到了。” 刘朔望着远方,没说话。 他知道这一战会震动天下,但没想到震动这么大。重甲骑兵在这个时代,就像后世航母你知道它厉害,但没见过它实战。现在见过了,才知道有多可怕,并且和航母一样就算有很多诸侯也养不起,一个重甲骑兵看似是一个人实际上一个重甲骑兵基本需要三到五个辅兵才能发挥出战斗力呢,就像后世一样打仗大的其实就是后勤! 他顿了顿,又问:“咱们的伤亡清点完了吗?” “清了。”贾诩声音低下去,“战死八千四百二十七人,伤一万五千三百余人。其中重骑营战死三百二十一人,伤五百余。主要是冲锋时落马,被自己人踩踏,或者马失前蹄” 刘朔闭上眼。 三百二十一人。那些铁甲骑士,每个都是精挑细选,练了三年才练出来。死一个,少一个。 “厚葬。”他说,“抚恤加倍。” “诺。” 刘朔睁开眼,看着这座刚刚打下来的邺城。 城很大,很繁华。但经过这一战,城里百姓吓得不敢出门,商铺关门,街道冷清。 “传令,”他说,“开仓放粮,每户发三斗米。张贴安民告示,就说从今日起,河北免赋三年。官吏敢欺压百姓者,斩。” “诺。” “还有,”他补充,“那些投降的袁军将领,愿意留下的,按原职降一级录用。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陈宫犹豫:“主公,这些人万一复叛” “不会。”刘朔摇头,“袁绍已经完了,他们没地方可去。而且咱们给的待遇,比袁绍好。” 他转身下城楼。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对贾诩说:“文和,你说这一仗打完,天下能太平多久?” 贾诩沉吟:“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曹操、孙策都不是庸才,他们会学,会赶。咱们的优势,不会永远保持。” 刘朔点头:“所以得抓紧时间。河北要尽快消化,百姓要安抚,田地要分配,学堂要建,道路要修”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起来:“我要在曹操他们赶上来之前,把根基打牢。到时候,就算他们学会双侧马镫也晚了因为人心,已经在我这边了。” 贾诩深深一揖:“主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