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根植 ------------ 第1章 一碗清水送九爷 天还没亮透,冉楼村就浸在一片闷沉沉的静里。不是鸡不叫,也不是狗不吠,是那种压在人心口的窸窣声,像地里的蛐蛐儿停了鸣,只剩下庄稼棵子蹭着衣裳的轻响,密密麻麻裹满了整个村子。王磊睁开眼,透过老屋木格窗的细缝往外瞅,蒙蒙天光里,路上有影子晃来晃去,慢得像怕踩碎了啥。 今儿是九爷出殡的日子。 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这是他特意从县城捎回来的,九爷活着时总说,庄稼人穿这褂子,透气得劲,干活利索。推开门,秋晨的凉气扑过来,带着院外老槐树叶子将落未落的涩味儿,钻得人鼻子发酸。 院子里,爹正蹲在压水井旁洗漱,哗啦哗啦的水声,在这静悄悄的早晨格外清亮。 “起来了?”爹用粗布毛巾擦着脸,毛巾上的补丁蹭得脸颊沙沙响,“去帮你娘摆碗,瓷碗都擦干净喽。” 王磊应了声“中”,走到厨屋门口。娘正从碗柜里往外掏碗,白瓷的,碗沿带着两道青蓝色的细纹——那是当年九爷评上省劳模,县里奖给先进生产队的,每家都分了一个,平日里舍不得用,只逢年过节才拿出来。 “娘,我来吧。” “不用,你摆不正。”娘的声音哑哑的,眼泡肿得老高,“去村口看看,你克文叔那边有啥要搭把手的,别愣着。” 王磊走出院子,这才看清村里的模样。 从东头到西头,从南巷到北街,家家户户的门槛前,都端端正正摆着一碗清水。瓷碗有新有旧,有的豁了口,有的掉了釉,可都擦得锃亮,连碗底的泥印子都没留。水是刚从压水井打上来的,清凌凌的,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像盛了半碗星星。这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来送别德高望重的九爷,老辈人唏嘘着,连最年轻的媳妇也红了眼眶。 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墩上,一言不发瞅着那些水碗。他们的背驼得像晒蔫的秫秸,脸上的褶子能夹住麦粒,头发白得像霜打后的茅草。王磊都认得——栓柱爷,当年是九爷带大的放羊娃;老憨爷,饥荒年吃过杨家半袋高粱;还有李奶奶,村里头一个孤寡老人,九爷七岁那年送的第一袋粮,就送到了她家。 “磊子来了?”栓柱爷抬起头,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爷,您咋起这么早?” “睡不着。”栓柱爷摆摆手,手里的烟袋锅子磕着门墩,““日头都还没爬利索,心先凉半截。九爷这一走,咱冉楼就像少了顶梁柱似的。” 正说着,村口传来汽车的引擎声,“突突突”地颠簸着开进土路,在九爷家院门外停下。车门一开,下来几个人,为首的是县委领导助理刘助理,后面跟着乡里的大小领导。 克文叔他们兄弟几个从院里迎出来,身上都身着孝衣,背有些驼——那是当了一辈子会计,伏案落下的毛病。 “刘助理,辛苦您啦。”克文叔几个跪下给来人磕了个头,孝子见人磕头是俺们这儿的风俗。 “老杨,节哀。”刘助理忙把他们扶起来,“县领导在外地开会赶不回来,特意嘱咐俺,追悼会得办隆重点。九爷是咱民权的骄傲,《民权县志》都记着哩,这功绩得让后人永远知道。” “啥功绩不功绩的。”克文叔声音低沉沉的,“俺爹就是个刨地种树的,不用兴师动众。” 要开追悼会?去世开追悼会的都是城里的领导,俺这庄户地界儿从来没有给农民开过追悼会,九爷开了农村没开过追悼会的先河。村里人交头接耳,连拴着的老牛都停了嚼草,竖起耳朵听着。 王磊站在人群外头,手不自觉地揣进裤兜,摸到了那个粗布缝的旧粮袋。袋子磨得薄如蝉翼,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这是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 “磊子……”爷爷那时候已经说不出整话,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袋子,“等九爷……百年之后,把这个……还回去。就说……王家……没忘……” 爷爷没说完就咽了气,可王磊懂。 民国三十一年冬,旱得地里裂的缝能塞进去拳头,蝗灾过后,连草根都被啃光了。王家断了粮,太奶奶躺在床上等死。爷爷那时候还是个半大孩子,被太爷爷领着去杨家借粮。九爷的爹——老杨大总,从里屋提出半袋高粱,不多,也就十来斤,却压得爷爷直咧嘴。 “先吃着,熬过这冬,开春就有盼头了。”老杨大总说。 就这半袋高粱,让王家五口人活过了开春。后来年景好了,爷爷去还粮,老杨大总死活不收:“粮食吃了就吃了,人情记着就行。” 爷爷记了一辈子。那个装过高粱的布袋,他每年六月六晒箱底时都要拿出来晾晾,摩挲着粗布纹理,嘴里念叨:“这是王家的根,不能忘。” “磊子!” 娘的喊声把他拉回神,王磊赶紧走过去。 “发啥愣?”娘压低声音,“待会儿追悼会,你可得代表咱王家给九爷鞠个躬,千万实心实意的,别随意。” “俺知道。” 追悼会就设在九爷家院里,没有礼堂,没有花圈,灵棚前,白布幔幛在晨风里轻轻晃,像谁在悄悄抹泪。正中间放着九爷的遗像,黑白的,穿着中山装,胸前别着劳模奖章,笑容有些拘谨,眼神却亮得像井水。 遗像下头,摆着几样东西:一些代表证、劳模、先进个人等奖牌,还有好多布的人代会参会证,一本用牛皮纸包着的笔记本,还有一截干枯的杨树枝——那是九爷这辈子种活的第一棵杨树的枝子,盐碱地里长出来的,活了二十多年,后来被雷劈了,九爷折下这截枝,说要留着当念想。 “他说,这是他的老师,教他咋在盐碱地里种树。”克文叔之前摸着树枝,跟王磊说过。 院里院外站满了人。 刘助理走到灵棚前清了清嗓子,人群立马静了下来,连最淘的娃都抿住了嘴。“各位乡亲,今天咱们沉痛悼念杨金秋同志……”悼词的声音在村里飘着,王磊没咋听进去,总往那些门前摆着的水碗上想。阳光升起来了,碗里的水面应该都闪着细碎的光,风一吹,皱成了满脸的褶子。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年他七八岁,九爷的孙子小树来家玩,俩娃弹玻璃球,玩到晌午头。娘留小树吃饭,煮了面条,还卧了个鸡蛋。小树扭捏着不肯:“俺奶不让吃人家的东西。”娘一把拉住他,眼圈唰地就红了:“吃!就在这儿吃!孩子,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爷当年接济俺家那半袋高粱,俺这一家子早没了……哪有今天的你们在俺家玩,哪有今天的俺?”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看着满村的清水碗,心里头像被井水浸了似的,凉丝丝又热烘烘的。 悼词念完,刘助理帶领大家对着遗像深深三鞠躬。 接着是起灵,16个壮劳力走上前——都是村里三四十岁的壮汉子,黑脸膛的是栓柱爷的儿子,当年偷啃树皮的放羊娃;矮壮的是老憨爷的孙子;还有些,是九爷当年手把手教种葡萄的孩子的后代。 “起——灵——” 执事人一声喊,唢呐就吹起来了,是豫东老调《大出殡》,调子高得能钻到云彩里,又低得能沉到地底下,揪着人的心尖儿。棺木缓缓离地,经过谁家门口,那家的主人就端起门槛前的清水碗,慢慢洒在棺木前的地上,道一声“九爷走好”。声音或沙哑或哽咽,却一字一句,砸进黄土里。 清水渗进黄土,洇出一小片黑印,像地上长了块痣。一家,两家,三家……没有嚎啕大哭,只有低低的啜泣,和此起彼伏的“九爷走好”。跟唢呐声缠在一起,飘向秋日的天空。 王磊跟在送葬队伍后头,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住了脚。树老得很,树干要俩人合抱,树皮皲裂得像老人的手背。九爷常说,这树是村的魂,它见过好的赖的,都咽进肚子里,长成了年轮。 队伍走出村子,往村西的葡萄地挪去——那是九爷自己选的地方,他要葬在自家的小葡萄地里,向东能看见苹果园,向南能看见大葡萄园,他说要看着这些刚挂果的果树。 下葬的时候,阳光正好。王磊站在人群里,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忽然觉得九爷没死。他活在这些树里,活在这些葡萄藤里,活在这片他刨了一辈子的土地里;活在栓柱爷抹眼泪的指缝里,活在爷爷珍藏了一辈子的粮袋里,活在今天家家户户门槛前的那一碗清水和一声声的“九爷走好”里。 葬礼结束,人群慢慢散去。王磊找到克文叔,把那个旧粮袋递过去:“克文叔,这是俺爷临终前交代的,他说,王家没忘。” 克文叔接过布袋,手有些抖,摩挲着粗布纹理,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磊子,听说你在文化馆工作,会写东西。” “会一点。” “那你写写俺爹吧。”克文叔的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心上,“别写那些虚的,就写实实在在的——写他咋种树,咋捡粪,咋跟放羊娃讲道理,写他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王磊重重点头。 “明儿来俺家吧。”克文叔说,“俺跟你慢慢说,从民国三年说起,他小时候咋跟俺爹屁股后头学种树,咋在碱地里摔了无数回……” 夕阳西下时,王磊站在九爷的新坟前。坟头没有立碑,按遗愿,以后要坟两边栽一棵葡萄苗和一颗苹果苗。晚风拂过,周围的葡萄叶子沙沙响,像谁在说悄悄话。他掏出采访本和钢笔,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写下:《好人九爷》——一个农民与一片土地的故事。第一章:一碗清水送九爷:1992年9月21日,冉楼村。 笔尖顿住时,他忽然看见坟前的黄土里,冒出了一点嫩黄的芽——像是谁不小心掉了粒麦种,在夕阳下闪着光。这芽能活下来吗?那此没说完的九爷的故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苦与甜?他攥紧钢笔,等着明天克文叔开口,也等着这片土地,慢慢讲述更多的过往。。。。。。 ------------ 第2章 老槐树下听往事 九爷下殡后第三日,晌午头的太阳虽然很大,但毕竟已经立秋了。 王磊提溜着两包白糖,黄草纸包得方方正正。这是咱豫东的规矩——白事过后得瞧主家,白糖最实在,冲水喝去火,主家心里苦,嘴里好歹能咂摸点甜味。 克文叔家在村东头,跟九爷老院子挨着。还是老式农家院,红瓦门楼,铁门上的蓝漆斑斑驳驳,露着铁皮的本色,虚掩着没插挂。王磊伸手敲了敲,铁门“铛铛”响。 “门没挂,进来妥啦。”里头传来克文叔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地窖里钻出来。 推开门,院子扫得溜光,连片树叶都没有,青砖缝里的土都抠得干干净净。正对着院西边墙根处那棵老槐树,得两人合抱,树皮皲裂得跟久旱的地似的,树下摆着矮方桌,两把马扎。克文叔蹲在压水井旁,手指头蘸着井水,一点点摩挲着茶壶上的茶垢,壶身油亮得能照见人影。 “来了?”克文叔站起身,在铁条上挂着的毛巾上擦了擦手,“屋里凉快,外头有点热。” “就搁院里吧叔,”王磊把白糖搁桌角,“槐树下有风,得劲。” 克文叔瞅他一眼,没吱声,点点头进屋,搬出来暖水瓶,又拿出两个白瓷茶杯——杯沿裂着细缝,跟老人额上的皱纹似的,却洗得透亮,能看见杯底的旋纹。王磊坐在马扎上,屁股底下还留着日头的余温,抬头瞅槐树,叶子密密匝匝,把天光筛成碎金片子,晃眼得很。九爷活着时,常在这儿修农具,树荫下那块青石板,被他坐得光溜溜的,能照见人影。 “喝茶。”克文叔把茶杯推过来,茶叶是村里常见的茉莉花茶末子,滚水一冲,清香味窜出来,混着树叶的苦气,直往鼻孔里钻。 王磊端起来吹了吹,啜一口,茶是苦的,咽下去舌尖却泛着点甜。“前儿个人多,没顾上跟你多说,”克文叔捧着茶杯熏手,“听说你想写写俺爹的事?” “嗯,”王磊掏出笔记本和钢笔,“该写,不写这些事就跟着人埋土里了。” 克文叔抬头瞅槐树,目光顺着树干往上爬,停在枝桠分叉处——那儿有个碗口大的疤,黑黢黢的,跟个老窟窿似的,直勾勾瞅着人。“民国二十七年留下的,”他忽然开口,“樱花国人打来那年,一颗流弹穿过去,都以为这树活不成了,可开春又发了新芽。” 王磊顺着瞅过去,疤的边缘长合了,只留个凹陷,周围树皮颜色更深,纹理也密,像是用尽气力裹住伤口。“九爷常说起这树?” “常说,”克文叔喝口茶,喉结滚了滚,“他说这树是咱冉楼的见证,见过土匪,见过黄水,见过枪子儿,可一直站在这儿。他说人得学树,根扎深了,多大的风都刮不倒。” 院里静下来,只偶尔有小鸟在槐树上鸣叫一下,。王磊翻开笔记本,钢笔尖沙沙响,跟九爷当年割草的声音似的。“写啥呢?”克文叔问,像问自己,“奖状?劳模?那些咱县志里都有,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他起身进堂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个牛皮纸包,方方正正。小心翼翼解开,是本蓝皮笔记本,封面磨得看不清字,四角卷着,用透明胶带粘着。“俺爹的笔记,他没上过学,这些都是他自学记的。” 王磊凑过去,第一页写着:“1954年3月12日,种槐树一百棵。沙土岗地,挖坑三尺,底铺黏土。一天两瓢水,早晚各一。活了四十三棵。”字迹褪色了,却工工整整,下头还画着个小树苗,拙得很,却用心。 “你看这儿,”克文叔翻几页,“1955年7月,第一片槐树林成荫。下午有风,坐在树下凉快。想起民国三十二年夏天,沙土烫脚,无处躲阴。栓柱他爹就是那年没的,倒在烫人的沙土岗上没起来,手里还攥着把子断了半截的挖野菜铲子。” “栓柱他爹是……” “饿死的,也不全是,”克文叔声音平平静静,可王磊听出底下的沉劲儿,“是热,是渴,是绝望。那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沙土烫得能烙饼。他去挖野菜,倒那儿,又渴又饿又热就没起来,人硬了眼睛还睁着,瞅着天。” 王磊在本子上写:栓柱爹,民国三十二年,热饿而亡于沙土岗。写完觉得这几个字太薄,可又能写啥呢?写日头有多毒?沙土有多烫?写一个爹倒下去时,手里还攥着给娃找吃的铲子? “想写俺爹,得从根上写,”克文叔合上笔记本,眼神复杂,“从他咋来这世上写起。民国三年春天,那时,咱这儿还不叫冉楼,叫杨庄……” 王磊赶紧坐直,钢笔抵在纸上。“你九爷出生那天,俺爷杨承祥,不在家,去外村当大总主持丧事了。”克文叔目光飘远,飘过院墙,飘进老时光里,“后半晌俺爷回来,一进院就听见娃哭,接生婆出来笑着说:‘承祥叔,又是个小子!’” “又是个?” “可不是,你九爷上头俩亲哥,六个堂哥,排行第九,这就是因为啥后来都叫他九爷的原因。”克文叔喝口温茶,“俺爷进屋瞅见那皱巴巴的小娃,哭得响亮,摸了摸他的小手,说:‘孩子就叫金秋吧,盼着秋天能有个好收成。’” 那时候豫东这地方,十年九灾,旱涝不定,好年景难遇。王磊点点头,老辈人都讲,杨家人善,杨大总公道,这是刻在冉楼人心里的话。 槐树影子慢慢拉长,从桌这头挪到那头。克文叔起身指堂屋墙:“你看那儿。”王磊抬头,东墙上挂着个磨得发亮的柳编粪筐,筐沿缠着发白的布条,旁边是满墙的奖状,最大的是九爷的劳模奖状,纸都黄了,字还清楚。最起眼的是奖状之间,挂着一截小臂长的树枝,皮是灰白色的,干透了,还挂着几片枯叶。 “那是俺爹这辈子种活的第一棵杨树的枝,”克文叔声音很轻,“盐碱地里长出来的。” 王磊愣住了,想起九爷葬礼上克文叔说的话——这是他的老师,教他在盐碱地里种树。他走过去:“能让俺瞅瞅不?” 克文叔踩个凳子取下树枝,双手捧着递过来。树枝比看着轻,树皮干裂得跟老人手上的皲裂似的。王磊摸着纹路,想起七十年代的盐碱地,白花花的碱,踩上去咯吱响。一个男人蹲在地里,把杨树枝插进土,一天天守着,等着它活。 “树早没了,”克文叔说,“活了二十多年被雷劈了,劈倒后俺爹折了这截枝,说要留着,这是教他在盐碱地里种树的老师。” 王磊把树枝递回去,克文叔重新挂好,一截枯枝,一墙奖状,并排挂着,在午后光影里静悄悄的。“今儿就到这儿,”克文叔捶了捶腰,“明儿有空再来,咱接着讲。等会你婶得回来做饭,今天在这吃吧。” 王磊收拾笔记本起身,“不啦叔,俺娘在家做好啦”,快出院时,回头瞅,克文叔还站在槐树下,身影在暮色里模糊得像株老树。走出院门,天擦黑了,村里炊烟升起来,混着红薯面窝窝的香味。村口老槐树在晚风里晃,王磊忽然觉得,这树不只是树,是见证者,看过九爷出生、长大、刨地种树,现在又看着他的故事被人讲。 而这故事,才刚开个头。 ------------ 第3章 大总的道理 民国八年的秋来得急,刚进八月,杨庄村头那棵老槐树就簌簌落黄叶子了。五岁的金秋蹲在树底下,手里攥着根柳树枝子,扒拉着地上厚厚的落叶,沙沙响。这娃长得虎头虎脑,皮肤晒得黑黢黢,眼睛跟他娘一个样,亮堂得很,看啥都透着股新鲜劲儿。 “九儿!” 院里头传来大哥金春的喊声。金春十五了,个子蹿得老高,肩膀也宽了,早跟着爹学当大总的本事。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鼓囊囊的,不知装着啥。 金秋拍拍手上的土,一蹦一跳跑回院。爹正在堂屋穿褂子——就是那件藏青色细布褂子,只有出门主事才舍得穿。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起了毛边,可娘总用烙铁熨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找不着。 “爹,您弄啥嘞?”金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杨承祥扣好最后一个布扣,弯腰摸了摸小儿子的头。他手心磨得全是老茧,糙得像铡过的麦秸秆,蹭在脸上扎得慌,可暖烘烘的。“东庄你张爷老了,爹去送送他。” “老了是啥意思?” 杨承祥顿了顿,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一时不知咋说。金春在旁边接话:“就是走了,不在了,去老远去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 金秋似懂非懂点点头。他认得张爷,去年秋里,张爷还在这槐树下给他讲岳飞抗金,胡子白花花的一翘一翘,唾沫星子溅得满脸都是。 “爹,叫我跟您去吗?”金春的语气透着股大人似的郑重。 “中。”杨承祥应着,又瞅了瞅小儿子,“九儿也去,见识见识世面。” 金秋眼睛一亮,赶紧跑到水缸边,踮着脚舀水洗手。村里别的娃可没这福分,能跟着当大总的爹出门主事,这可是顶体面的事。 杨承祥从金春手里接过布包,打开翻了翻。里头是他主事的家当:一杆黄铜小秤,秤盘磨得锃亮;一把木尺,刻着“公道”俩字,字迹都模糊了;一本毛边纸账簿,纸页黄得发脆;还有一截红布包着的印泥,红布都褪成粉的了。“齐了。”他把布包**,挎在肩上。 父子仨出了门,秋日的太阳斜斜照下来,影子拉得老长。路两旁的高粱红了穗,沉甸甸耷拉着脑袋,红薯地里的秧子还绿着,爬得满地都是。本该是欢喜的时节,可越往东村走,空气里就越闷得慌。 还没到张家门口,就听见里头哭喊声,高一声低一声,像受伤的野狗在嚎,听得人心里发紧。金秋不由自主往爹身边靠,小手拽住了爹的衣角。杨承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家是三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角,用柴禾挡着。院子里早来了不少乡亲,都是来帮忙的。看见杨承祥,大伙都往两边让,有人小声说:“杨大总来了。”那声音里透着踏实,像主心骨总算到了似的。 堂屋正中间摆着块门板,上头躺着个人,盖着白布。张老汉的俩儿子跪在灵前烧纸,大儿子张福三十多岁,黑脸膛,闷着头不说话,一张接一张往火盆里扔纸钱;二儿子张禄二十七八岁,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时不时抹把脸,抹得黑一道白一道。 杨承祥先走到灵前,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腰弯得很深,头几乎碰到膝盖。起身时,他掀开白布一角,看了看张老汉的遗容。老人脸蜡黄蜡黄,跟秋后枯死的树叶似的,可嘴角还带着点笑意,挺安详。杨承祥看了半晌,轻轻点头,又把布盖好。 “啥时候的事?”他问张福,声音不高,可院子里的人都听得见。 “昨儿后半夜。”张福嗓子已哭哑,“睡着睡着就没气了,喊了几声没应,一摸身子都凉透了。” “七十三,古来稀。”杨承祥缓缓说,“寿终正寝,是喜丧。” 这话像盆温水,稍稍化开了院里的凝重。张禄的哭声顿了顿,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接下来杨承祥就开始安排后事:谁去报丧,谁去买棺材,谁去请吹鼓手,谁负责做饭。他说话不快,可条理清楚,句句都说到点子上。金春在一旁拿着小本子记,这是爹交代的,学做事先从记事儿开始。 金秋没处去,就蹲在堂屋门口,看大人们忙前忙后。晌午过后,麻烦就来了。 棺材拉回来了,是口薄皮杨木的,漆还没干透,在太阳底下泛着湿乎乎的光。张禄一看就急了,腾地站起来:“哥,你就给咱爹买这?” “家里就这些钱。”张福闷声道。 “我不是给你三块大洋了吗?”张禄嗓门陡然拔高,脖子上青筋都蹦出来了,“加上咱爹攒的,够买口柏木的!你咋买个杨木的糊弄事?” “那钱……我有用处。”张福头埋得更低,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啥用处能比咱爹的棺材还重要?”张禄往前跨一步,手指头都快戳到哥鼻子上了。 院里帮忙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齐刷刷往这边看。烧火的忘了添柴,洗菜的停了择叶,连吹鼓手都放下了唢呐。金秋也站起来,攥着小拳头,心里慌慌的——他从没见过亲兄弟在爹灵前吵得这么凶过。 杨承祥走过去,站在俩人中间。他没说话,就那么看了他俩一眼,那眼神平平淡淡的,可张禄却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 “有话好好说,别惊了老爷子。”杨承祥开口了,声音还是不高,“老人家躺在里头,都听着呢。”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俩兄弟都蔫了。张禄低下头,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张福也松开了拧成麻花的衣角。 “棺材的事,”杨承祥转向乡亲们,拱了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张家的情况大伙也清楚。老爷子辛苦一辈子,临走该有口像样的棺材。我杨承祥脸皮厚,替张家求个情——谁家宽裕,先借点钱,等秋收了指定还。” 院子里静了会儿,秋风卷着纸灰打旋儿往上飘。孙老憨先站了出来,他是个老实庄稼汉,平时话不多,这会儿却说得干脆:“杨大总,我出五吊钱。去年俺娘走时,张家也帮过忙。” “我出三吊!” “我这儿有两块大洋,先拿着用!” 你一言我一语,没多大工夫,就凑够了买柏木棺材的钱。杨承祥让金春一笔一笔记在本子上,谁出了多少,写得明明白白。那本子旧得很,纸页黄透了,可金春的字写得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新棺材抬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柏木的,沉实得很,漆得黑亮,能照出人影。张福张禄摸着棺材,半天说不出话,棺材凉飕飕的,可他俩的手却滚烫。 “谢谢大伙……谢谢大伙。”张福嗓子哽咽,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张禄直接就跪下了,要磕头,被杨承祥赶紧扶住:“使不得。要谢,等你爹入土为安了,好好过日子,就是最好的谢。” 入殓时,金春把金秋拉到厢房,不让他看。可他能听见动静——白布窸窸窣窣的响,还有张禄压抑的哭声,不像晌午那么响亮,却更揪心,像受伤的兔子在舔伤口。 夜里守灵,杨承祥没走,带着俩儿子留下来。堂屋里点着长明灯,豆大的火苗跳着,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张福张禄跪在灵前,一张接一张烧纸钱,纸灰落在他们头上肩上,也顾不上拍。 金秋躺在厢房的凉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被子有股霉味,炕凉得硌骨头。他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溜到堂屋门口,蹲在阴影里。 爹正坐在张福张禄中间,仨人围着火盆。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忽明忽暗的。“你爹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俩。”杨承祥的声音很慢,像拉家常,“小时候家里穷,一碗玉米糁粥,他倒一点,再兑一碗水自己喝,稠的都给你们;大了给你们娶媳妇,一间房隔成两半,你们住东西头,他跟你娘住灶房。” 张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老爷子省吃俭用攒钱,图啥?”杨承祥掏出那本账簿,翻开,“还不是怕他走了,你们为钱伤和气。结果呢?越怕啥,越来啥。” 张禄捂住脸,呜呜地哭了起来。“钱是啥?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杨承祥把账簿递给张福,“可兄弟是啥?是打断骨头连着筋,比地里的红薯藤还缠得紧。今天你们为几块大洋吵成这样,老爷子在那边能闭眼吗?” 张福接过账簿,手抖得厉害,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杨大总,我不是人!我挪用了爹的棺材钱,还跟弟弟吵……我不是人!” 张禄也跪下了,俩兄弟抱在一起,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院外老槐树的叶子都好像停了摇晃。 金秋在门外看着,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不太懂大人们的話,可他觉得,晌午那剑拔弩张的劲儿,这会儿像冻住的河面遇上春阳,慢慢化开了。 第二天出殡,吹鼓手吹得震天响,唢呐声又高又苍凉,像要把人的心掏出来。棺材抬出院子时,张福张禄一左一右扶着,眼睛肿得像烂桃子,可走得稳稳当当。 送葬的队伍路过老槐树,黄叶子落在棺材上,落在人们的肩膀上。金秋跟在队伍最后,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步一步走得很认真。他看见爹走在最前面,脊梁挺得笔直,风吹起爹的褂子角,露出里面打补丁的里衣,那补丁针脚细密,是娘缝的。 丧事办完回到家,金春累得倒头就睡,金秋却还精神,跟着爹在院子里转。杨承祥在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屑纷飞。斧头沉得很,可他抡得稳稳的,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爹,当大总累不累?”金秋蹲在旁边问。 杨承祥停下,汗水顺着黑黢黢的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洇开小水点。 ------------ 第4章 善良无私 【1993年春,王磊寻访】 开春的日头暖烘烘的,地里的麦苗刚返青,远瞅着绿茸茸铺了一片,近摸却稀拉得能瞧见地皮。王磊推着洋车得走在村道上,车把上挂着个粗布兜,里头揣着一包红糖、两斤槽子糕。他要去李庄,寻李奶奶的后人。 李庄在冉楼村东南,相隔有3里地。说是庄,其实就二三十户人家,土坯房挨挨挤挤,院墙都是秫秸扎的,风一吹哗啦啦响,跟唱曲儿似的。 王磊到李家时,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正在院里翻粪。粪堆冒着白气,臭味混着春土的腥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大爷?”王磊在院门外喊了一声。 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瞅了半晌:“你是……弄啥嘞?” “俺是冉楼王家的小子王磊。”王磊支好洋车得,“想跟您打听点事,关乎您家老奶奶的。” 老汉愣了愣,手里的粪叉得顿了顿:“进屋说吧,外头风大。” 屋里暗沉沉的,就一扇小窗户透点光。炕上铺着破苇席,磨得油光发亮。老汉让王磊坐下,自己蹲在门槛上,摸出烟袋锅子,用火柴点着。 “您老奶奶……民国十年那会儿,是不是受过杨家接济?”王磊开门见山。 老汉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皱纹跟干河沟似的,一道深过一道。 “你咋知道这老古话?” “听村里老人们念叨的。”王磊从布兜里掏出笔记本,“俺想写写九爷的事,您能给说道说道不?” 老汉闷头抽了几口烟,烟雾在暗屋里打旋儿。半晌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那都是七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喽……” 【1921年冬,杨庄】 民国十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刚进腊月,西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脸生疼,耳朵冻得跟猫咬似的。杨庄村头的老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伸着的枯手。 七岁的杨金秋蹲在灶膛前烤火。火不旺,秫秸杆子潮乎乎的,烧起来噼啪响,黑烟呛得他直咳嗽。他把小手凑到火苗跟前,手指冻得通红,关节处裂着口子,渗着血丝,摸起来糙得很。 “九儿,过来。” 大哥金春在里屋喊他。金春十九了,个子蹿得老高,肩膀宽宽的,已经是个能顶门立户的汉子。他正从白蜡条编的粮囤里往外舀高粱,用的是个葫芦瓢,一瓢一瓢,舀得慢悠悠的。 金秋跑过去,见地上放着个粗布口袋,洗得发白。金春舀了十瓢高粱,布袋鼓起来一小截。 “哥,弄啥嘞?”金秋问。 金春没立马应声。他蹲下身,把袋口**实,又拽了拽,确认不撒粮。才抬起头看着弟弟:“跟哥去趟李庄。” “去做啥?” “送粮。”金春说得干脆,“李奶奶家断顿几天了。” 金秋知道李奶奶。她是个孤老太太,儿子早年去关外谋生,一去就没了音信。老伴前年得痨病死了,就剩她一个人守着两间破土房。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命硬,克夫克子。 “咱家粮食够不?”金秋想起爹常挂在嘴边的话,顺口就问。 金春看了他一眼,眼神挺复杂。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够不够先不说,先顾眼前吧,李奶奶三天没冒烟了。” 这话平平静静的,可金秋听出了滋味——三天没做饭,那就是三天没吃东西。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三天不吃不喝,能撑住? 金春把粮袋扛在肩上,十来斤的高粱,可他的步子迈得沉。金秋跟在后边,兄弟俩一前一后出了门。 西北风刮来,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脸上生疼。金秋眯着眼,瞅见远处的田野一片枯黄。去年秋天收成就不好,春旱秋涝,地里的高粱长得稀拉,一亩地收不到两斗。入冬以来,家家户户都勒紧了裤腰带,红薯面黑窝窝都不敢叫多吃。 路上没啥人。这鬼天气,谁愿往外跑?偶尔瞅见个身影,也都是佝偻着腰,匆匆往家赶,跟被风追着的落叶似的。 李庄离杨庄三里地,比杨庄还破败。土坯房歪歪扭扭的,有的屋顶塌了半边,用茅草胡乱盖着。村口的树上挂着个破箩筐,风吹得晃来晃去,吱呀吱呀响。 李奶奶家在最西头。两间土房,院墙塌了大半,没塌的地方裂着缝,能伸进去拳头。院门是几块破木板钉的,关不严实,风一吹哐当哐当响。 金春在院门外停下,喊了一声:“李奶奶在家不?” 里头没动静。 他又喊了一声,嗓门大了点:“李奶奶,俺是杨庄的金春!” 还是没应声。就听见风声呜呜地吹过破院子,卷起地上的枯草叶子。 金秋有点怕,往大哥身后缩了缩。金春拍拍他的肩膀,推开院门。门轴锈死了,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听得人心颤。 院子里空荡荡的,除了几丛枯野草,啥都没有。正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黑黢黢的,像张没牙的嘴。 “李奶奶?”金春走到门口,轻轻推开门。 屋里比外头还暗。过了好一会儿,金秋的眼睛才适应过来。他看见炕上躺着个人,盖着一床破被子,脏得看不出颜色,一动不动像截枯木。 “李奶奶?”金春又喊了一声,嗓门放得柔柔的。 被子动了动,很慢,很费劲,像有啥东西在底下挣扎。然后,一颗花白的头露了出来。 金秋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皮包骨头,颧骨高高耸着,眼窝陷进去,像两个黑窟窿。嘴唇干裂得翻着皮,裂口处结着黑褐色的血痂。最让人揪心的是那双眼睛,浑浊空洞,没啥神采,直勾勾瞅着屋顶,跟没气儿似的,就剩身子还温着。 金春走到炕沿坐下,把粮袋放在炕上,解开绳子。 “李奶奶,俺娘让送点高粱来。”他说得温和,“您先吃着,熬过这个冬都中了。” 李奶奶的眼珠动了动,跟生锈的机器似的,一点一点转向金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像破风箱在拉。 “杨……杨大总家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俺是金春,这是俺弟九儿。” 李奶奶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皮肤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皮,手背上满是老年斑。她颤巍巍地伸向粮袋,手指碰到粗糙的布面,停住了。 然后,她哭了。 没声响,就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淌进干裂的嘴唇里。哭得安安静静的,可让人心里发慌。 金春把粮袋往她手边推了推:“您收着。开春都好了,开春都能挖野菜捋树叶吃了。” 李奶奶的手终于抓住了粮袋,抓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泛白了。她把粮袋往怀里搂,像搂着啥宝贝,搂着自个儿的命。 “谢……谢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等开春……等开春俺……” “不用还。”金春打断她,站起身,“您好好养着,俺们走了。” 他拉着金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金秋回头瞅了一眼。李奶奶还搂着那袋高粱,脸贴着粗布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夕阳从破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那救命的粮食上。 兄弟俩出了院子,往杨庄走。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远多了。风还在刮,刮得人睁不开眼。 金秋跟在哥哥身后,瞅着大哥宽厚的背影。大哥的棉袄肩上有块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是他自个儿缝的。娘眼睛不好,这两年缝补的活计,都是大哥揽着。 “哥。”金秋忽然开口。 “嗯?” “咱家粮食……能撑到春上不?” 金春停下脚步,转过身蹲下身,看着弟弟的眼睛。金秋看见哥哥的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啥。 “九儿,”金春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你记着哥今儿说的话——咱省一口,就能救一命。” 金秋愣住了。 “李奶奶家没粮了,三天没吃东西。咱家粮囤里还有点高粱,虽说不多,但够吃到开春。”金春的手搭在弟弟肩膀上,手心热乎乎的,“咱省着点吃,一天少吃半碗,饿不着。可那半碗,就能让她活命。” 风还在刮,刮过枯黄的田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远处,杨庄的炊烟升起来了,稀稀拉拉的,在暮色里显得那么脆,又那么犟。 金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还没完全嚼透这话的分量,可他记着了——记着大哥说话时的眼神,记着李奶奶搂着粮袋的样子,记着这个冬天钻心的冷,还有那袋高粱糙糙的触感。 后来他成了旁人嘴里的“九爷”,也常从自家粮囤里舀出粮食,送给断顿的乡亲。每回送粮,他都想起这个黄昏,想起大哥说的那句话。 省一口,救一命。 六个字,像颗种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1993年春,李庄】 “后来呢?”王磊问,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老汉抽了口烟,烟早灭了,还在吧嗒吧嗒咂着。 “后来?”他笑了笑,笑得挺苦,“后来俺老奶奶就靠着那半袋高粱,熬过了那个冬天。开春能下地了,挖野菜捋树叶,好歹活下来了。活到七十六,寿终正寝。” 王磊在本子上记着,觉得笔挺沉,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您老奶奶……后来提起这事不?” “提,咋能不提。”老汉瞅着窗外,“她常跟俺们说,民国十年的冬天,要不是杨家那半袋高粱,她早饿死了。说杨家人善,积德,会有好报。” 好报。王磊想起九爷的一辈子——劳模,人大代表,种出万亩林海,整出豫东粮仓。这算不算好报?可他又想起九爷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想起他背了一辈子的粪筐,想起他临终前说的:“俺没给村里做啥实事。” “您觉得,”王磊问,“九爷后来种树治沙,跟小时候送粮这事,有关系不?” 老汉沉默了老半天。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春日的日头正好,照在粪堆上,照在刚返青的蒜苗上。远处,冉楼村的林海已经泛了新绿,还有那一眼望不到边良田。 “你说呢?”老汉回过头瞅着王磊,眼神挺深,“一个七岁的娃,亲眼见着一袋粮食能救一条命。你说,他长大了,能不想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多粮食,救更多人不?” 王磊没说话。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走出李家院子时,他回头瞅了一眼。老汉还站在院里,佝偻着背,像棵老榆树。日头照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淡淡的,却刻得挺深。 就像那些陈年旧事,淡了,却钻进了骨子里。 回冉楼的路上,王磊骑得挺慢。春风暖洋洋的,吹在脸上得劲得很。路两旁的杨树发了芽,嫩绿水灵,在风里轻轻晃。 他想起昨天克文叔说的:“明儿接着讲,讲俺二叔远行的事。” 二叔,就是九爷的二哥杨金朋,排行第七,就是后来的七爷。那个民国十七年秋天,背着家人偷偷跑去东北抗日的年轻人。 风里,好像传来点声响。挺远的,像是唢呐,又像是别的啥,呜呜咽咽的,听不真切。 王磊加快了车速。 前头,冉楼村的老槐树已经能瞅见了。光秃秃的枝桠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 春天是真的来了。 ------------ 第5章 二哥远行(一九二八年秋) 那封信是在炕席底下压着的《三字经》里摸出来的。 九爷那时候还叫九儿,刚满十四。后半夜让尿憋醒,光脚丫子刚探下炕沿,“咚”一声,脚趾头结结实实磕上个硬物——是金朋每晚就着豆油灯认字的那本破书。他弯腰捡起来一掂,几张纸片“簌簌”滑出,糙黄的草纸叠得方方正正,墨迹浓重,早已洇透了纸背,像一团化不开的、陈旧的血迹。 九儿不识字,可“当兵去了”四个大字认得真真的。二哥教过他,“兵”字就是人扛着杆子,村里老人说那是枪,扛上就难卸下来。他攥着纸片往外冲,门闩没插,夜风“呼”地灌进袄襟,带着沙岗的土腥味,凉得钻骨头。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空荡荡的。往常这时候,金朋该蹲在那儿,就着月光“嚯嚯”地磨他那把从货郎手里换来的小刀,直磨得刃口锃亮,映着星点的寒光。“二哥!”九儿的喊声在静夜里炸开,惊得树上夜宿的鸡扑棱棱乱撞。 东屋的油灯亮了,爹杨承祥咳嗽着推门出来,烟袋锅子还挂在腰带上:“大半夜嚎啥?魂丢了?” “二哥……二哥走了!”九儿把纸片往他手里塞。杨承祥就着灯光眯眼瞅,手越抖越厉害,纸片响得像风里的枯叶。“这个孽障……”老人的声音虚得没力气。 娘裹着补丁摞补丁的夹袄跌出来,一把抢过信纸翻来覆去看——她也不识字,可丈夫脸上那层死灰,已然说明了一切。“金朋……我的儿啊……”她腿一软,顺着门框滑坐到门槛上,哭声闷得像堵着棉花。 金朋新过门的媳妇李氏,在东屋听九儿喊“二哥走了”,也哭了起来。 早起拾粪的二伯听见动静,夹着木锨凑过来,金春和媳妇也从前院赶过来,三婶也披着衣裳跑过来,一院子人七嘴八舌。“当兵?咱杨家嘞娃傻了?都说‘好铁不打钉,好汉不当兵’,人家躲还躲不掉嘞,他却自己上杆得去!”三婶拍着大腿,“李庄李嫂得家的娃,前年出去,到现在连个信都没有,都不知道是死是活。” 二伯磕了磕木锨上的土:“话不能这么说,东北那边倭寇都占了铁路了,国都快没有了,家哪能安?金朋这孩得识点字,懂大道理。” 杨承祥终于缓过劲,哆嗦着念信。金朋是他家老二,堂兄弟里排行第八,,去年还给保长当过文书,算得一手好账,村里人都喊他“八爷”。信上写:“爹,娘,儿不孝。如今国破家亡,儿读了几天书,知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包袱里留两块银元,是儿去年在给人家帮工攒下的。一块贴补家用,另一块留给俺媳妇,她一个人在家,别难为她,请爹娘和兄弟周济一二。若三年无信,便当儿死了,清明在村口老槐树下烧张纸就中。” 念到最后一句,院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爆灯花的声。娘突然站起来要往外冲:“我去追!他腿脚再快,能快过我这当娘的?” “追啥?”杨承祥哑着嗓子拦住,“信上说黎明不辞而别,这会儿天都露鱼肚白了,人早走远了。” 九儿突然转身回屋,胡乱套上露棉絮的破袄,抓起炕头两个凉透的杂面窝窝往怀里一塞。“你弄啥?”娘拽住他。“找二哥!”九儿挣开,“他走的路,我都认嘞,他去东北肯定去朱集做火车去/!” 这话不假。金朋常往外跑,九儿总缠着跟,走一路教一路:“这道往东能通到朱集火车站,六十里,往西50里地能到田庄火车站,脚程快的一晌午就到。”“这片沙岗子底下有水脉,爷爷当年在这儿挖过井,没出水,但逃荒时能挖出湿土。”“看见那棵老鸹窝树没?往东拐是李庄,李奶奶一个人,孩子前年闯关东去了,到现在没来信,孤苦,咱家粮食宽余时记得给她送半碗去。” 九儿出村就往东跑。天刚蒙蒙亮,沙岗上的风卷着沙粒抽在脸上,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蹚在坑洼的村道上,旧鞋很快就灌满了沙土,每一步都又沉又涩。出村二里地,碱土洼边上,他看见了二哥的脚印——二哥穿的是纳了八层布的“千里鞋”,前脚掌深,后跟浅,走路总微微前倾,像随时要冲锋。脚印还带着潮气,显然刚过去不到一个时辰。 天渐渐亮透,豫东平原的秋晨荒凉得骇人,沙岗连着碱地,稀拉拉的枯草在风里抖,远处几棵歪脖子柳树,叶子黄了一半,像生了锈。九儿跑得嗓子眼发干发腥,怀里的窝窝硌得胸口疼,他想起二哥教他认“黄泛区”时说的话:“黄河是孽龙,民国七年决口,咱爷那辈人死了一半,逃荒又死了一半,剩下的在盐碱窝里刨食,命比草贱。可咱不能总认命。” 追到太阳一竿子高,九儿终于看见沙岗顶上的人影。二哥背对着他,望着东北方向,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被风吹得猎猎响,肩上挎着瘪瘪的蓝布包袱,手里拄着爹去年削的枣木棍。 九儿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沙土往下滑,爬一步退半步。二哥听见动静回头,兄弟俩隔着差不多有200米对视,金朋的眼圈红着,却没流泪。“你咋来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回去!”九儿喘着粗气,眼泪终于憋不住,“李奶奶的娃去东北……到现在都没信!” 金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被风碾过:“……那也得有人去。”风卷着沙扑过来,睁不开眼,九儿抹了把脸,沙子混着泪水,涩得疼。 他撵上二哥,掏出怀里的窝窝塞过去:“路上吃。”金朋推辞,九儿固执地举着:“你走得急,肯定没带吃的。”金朋这才接过,揣进怀里——窝窝还温着,是九儿用胸口焐的。 “九儿,哥教你的字还记着不?”二哥忽然问。“记着。”“那就中,多认字,咱杨庄不能总出睁眼瞎。”他顿了顿,“李奶奶那儿她一个人,常去看看,她腿脚不利索,挑水劈柴你帮着点。” 金朋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块磨得发亮的光绪通宝:“这是哥唯一值钱的,你留着,将来娶媳妇打个铜镯子。”九儿往后退,金朋硬塞进他手里,铜钱带着体温,沉甸甸的。 “我走了,你和哥在家照顾好咱爹和咱娘。”金朋望了望天色,转身下坡,枣木棍在沙地上戳出一个个深坑。 “二哥,你什么时候回来?”九儿站在沙岗上,看着二哥远去的背影喊道。“等打跑倭寇我就回。”二哥头也不回的说的。 那带着决绝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黑点,消失在土路拐弯处。风呜呜地刮,像谁在哭,沙岗上的柳枝条乱晃,那是这盐碱地最耐活的树,插根枝就能发芽。 九儿在岗上站到日头正午,沙地烫得能烙饼。他攥着铜钱往回走,路过碱地时,看见几簇碱蓬草,在白花花的盐碱地上挣出点紫红色,像憋着一股劲。 快到和去李庄的岔口时,他拐了弯。三里地外,李奶奶的土坯房低矮得像坟包,院里的老榆树叶子早捋吃光了。老人正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看见九儿,眯着眼认了半天:“老杨家的九儿?” 九儿掏出剩下的一个窝窝递过去:“奶奶,你吃。”李奶奶接过,枯瘦的手颤巍巍的,掰开一半递回来:“你长身体,多吃点。”九儿没接,转身就走,听见老人在身后喃喃:“出远门好,俺儿也出远门打坏人去了,总有回来的时候。”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的不仅是李奶奶浑浊的眼睛,还有那眼睛里日复一日、望不到头的等待。 回到冉楼时,日头偏西,村里人刚下晌,扛着锄头往回走。有人问:“九儿,追上你二哥了吗?”九儿没回答,径直往家走。 院门开着,爹蹲在枣树下抽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雾笼着沟壑纵横的脸。娘在厨屋忙活,锅里的野菜糊糊冒着蒸汽,模糊了窗纸。“追上了?”杨承祥头也不抬。“嗯。”“说啥了?”“打跑倭寇就回来。” 杨承祥沉默半天,磕了磕烟锅:“吃饭吧。”那顿饭吃得死静,野菜糊糊稀得能照见人影,九儿喝两口就放下了,怀里的铜钱凉冰冰的,怎么也焐不热。 夜里,九儿躺在炕上,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窗外的风刮得窗纸“哗啦”响,他摸出铜钱,在黑暗里攥得手心出汗,边缘硌得肉疼。 他想起二哥教他认的“国”字:“你看,像个人扛着枪,守着四方土地。”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二哥信里还说:“天底下有比吃饱肚子更大的事。”那事到底是啥,九儿不知道,但他记住了。 远处野狗的叫声凄厉,风裹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像千军万马从沙岗上跑过。九儿知道,明天风会抹平二哥的脚印,可有些东西,风抹不掉。 就像那棵歪脖子枣树,就像沙岗上的柳树,就像攥在手里的铜钱,就像刻在心里的念想。 九儿攥紧铜钱,闭上了眼。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空着的炕边,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