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整治纨绔的第一天 “啪──!” 晏庭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青瓷盖碗里的茶渍随着这粗暴动作溅出些许。 “这个月第七次了!” “朕让你们盯着左相府,你们就给朕带回来这些?!” 跪在地上的暗卫脊背骤然绷直,忙跪下磕头求饶:“皇上恕罪,左相府近日戒备森严,尤其是内院,我们的人根本无法靠近。” 晏庭怒极,恶狠狠甩了下龙袍,径直坐于龙椅上,“说!朕倒要听听看郁飞那老狐狸又耍什么花样?” “不是丞相……”暗卫沉吟片刻,面上的表情有些难以控制,“是左相府的四小姐,郁桑落。” 晏庭蹙眉,略显诧异,“郁桑落?” 郁飞那老狐狸膝下四个子女,就属这郁桑落最是草包,琴棋书画样样不通,每日就只知画着浓妆跑到街上去调戏颇有几分姿色的男子。 她的大名早在九境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了,左右不过是个草包纨绔,能掀起什么风浪? “据线人说,半月前她在街上与礼部尚书家的二小姐起了冲突,后脑重重磕于石上,昏迷了整整三日,醒来后便性情大变。 后来也不知怎么了,总在子时便爬上屋顶唱些不着调的曲子。唱累了就在那鬼哭狼嚎,说什么‘命运弄人’‘歪坏’‘手鸡’ 那声音凄厉得很,闹得整个丞相府都不得安宁,府中守卫皆被派去看守她,属下根本找不到机会窃听密报。” 暗卫言到此处,便觉得脑袋上冒出数根黑线。 虽说这丞相府四小姐平日里便不着调,在城中甭管是贵女圈内也好,圈外也罢,皆臭名远扬。 可真亲眼看到,他才惊觉外面的风言风语是没一点冤枉她啊。 …… 此时,左相府内。 “什么?!狗系统你有本事再说一遍?” “你让我去训练国子监那些冥顽不灵,纨绔到全九境城都知道的公子哥?!” “到底是你脑子被门夹了,还是我脑子被门夹了?” 郁桑落仰头瞥着那漂浮在虚空的小绒球,气得将手中的苹果核扔了过去。 没错,郁桑落穿书了。 她身为二十一世纪马甲叠满的超级人物,白天是学界顶尖教授,晚上化身魔鬼总教头。 结果一觉醒来,她成了九境国丞相府嫡女,荣华富贵享之不尽,用之不及。 十八年间,她并没有前世的记忆,就像个NPC似的存活。 像她,却又不完全是她。 而就在半月前,这狗系统出现了,还激活了她前世的记忆。 她这才知道自己穿到了一本叫《死!全死!全都给我死!》的古言小说里。 没错,这书名乍一听很炸裂,实际上内容也是真的炸裂。 其实这本书本来不叫这个名字,内容在前期也是很正常的。 大概讲述的是身为太子的男主晏岁隼一路斩尽朝中佞臣登基,并与女主林允儿喜结连理的故事。 而他们丞相府一家,就是要被斩杀的佞臣。 父亲是权倾朝野的左相,野心勃勃,只手遮天; 大哥任吏部侍郎,表面温润,实则满腹阴谋,专以构陷忠良为能事; 二哥贵为骠骑将军,恣意洒脱,暗中却与敌国有所勾结,意图谋反; 就连待字闺阁的三姐,未来太子妃的身份也不过是用来给女主使尽绊子的工具。 最后的结局自然是丞相府上下几百口人皆被五马分尸,毙命身亡。 结局反派阵亡,男主登基,本来这是皆大欢喜。 可偏偏就在丞相府被屠尽后,一些喜欢三姐这疯批女配的读者在底下疯狂diSS作者,说什么作者媚男,总爱弱化女性。 原著作者被骂到最后,也不知道抽了什么羊癫疯,把结局删了,只留下一段: 「晏岁隼登上皇位后,林允儿突发恶疾逝世,晏岁隼郁郁寡欢,饮酒作乐。」 「在不久后的将来,九境国便因新上任的一批年少将领太过胆怯懦弱,上阵杀敌面对敌军时弃械而逃,最后导致九境灭国。」 被逼疯的作者还在底下的作者有话说里面连发了三句话: 「死!全死!都给我死!只要有我在!谁都别想在这本书里活着!哈哈哈哈哈!」 是的,这就是全文大结局。 被网暴疯了的作者到最后不恨男不恨女,纯纯恨读者。 面对郁桑落的控告,小绒球极其委屈瘪嘴: 【这只能怪宿主你太抠门,赚了那么多钱,连房子都是拼夕夕上面买的。台风一来,天气凉了,你也凉了。】 郁桑落:……无法反驳,我恨拼夕夕。 小绒球挪动肥硕的身子,嘿嘿傻笑:【宿主,你在前世可是所有刺头兵公认的魔鬼教头,谁见了你不得吓得哭爹喊娘?现在让你训练这些纨绔子弟不在话下的。】 郁桑落更气了,恨不得抓它出来暴揍一顿,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如果想继续我的躺平生活,我不仅要阻止丞相府谋反,还要将那群公子哥训练成能以一敌百的少将?” 小绒球竖起拇指夸赞:【宿主好聪明!一百昏!】 郁桑落暴怒:“我昏你奶奶的腿,我就不能阻止丞相府谋反,然后自保吗?” 前世的她为国家付出了太多,没有一点时间是留给自己的。 因此今生的她有这般好的躺平背景,她只想好好的做个咸鱼,可不想当什么教官了。 小绒球尴尬摸了摸机械脑袋,小心翼翼劝道:【宿主,就算你阻止丞相府谋反活了下来,那些年少将领也会因懦弱导致灭国,这对你而言还是不利的啊。】 郁桑落沉默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小绒球说得很有道理。 就算后面丞相府不谋反了,九境国也会因那些纨绔子弟的懦弱而灭亡。 而成为亡国之民的下场有多惨,郁桑落也是知道的。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自己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揉乱了几分,最终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天杀的!不就是训练人吗? 她郁桑落前世能把一群刺头兵痞训得脱胎换骨,难道还收拾不了几个蜜罐里泡大的纨绔? 她咬牙切齿,“当恶人是吧?老娘专业对口!” 今生她的身份可不是牛马打工人了,而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家闺秀,谁想毁了她的躺平生活,她就跟谁干。 管他是敌国铁骑,还是这群扶不上墙的烂泥。 思及此处,她朝外喊了声:“来人!” 守在门外的贴身小厮进宝几乎是立刻推门而入。 看着自家小姐那副仿佛要去抄家灭门的凛冽神色,进宝吓得一哆嗦,“小、小姐?” 郁桑落走出院落,头也不回道:“走!去国子监!” ------------ 整治纨绔的第二天 九境城,云雀酒楼。 二楼雅间,女眷们嬉笑聚在一起,垂眸看着国子监外空无一人的武院报名处。 “诶!诶!你们听说了吗?” “据说前几日又有一贵女为了接近太子,跑到国子监武院充当先生,结果不到半天,就哭着跑出来了。” “噗,这些草包,为了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什么招式都使得出来,跟那郁桑落一样烦人。” “说到郁桑落,自半月前她被灵儿推倒昏迷后,好似就没见到她了。” ...... 邱可雨转眼看向旁侧的粉衣女子,扬唇一笑:“灵儿,半月前你那一推可算是解气了,谁让她总是追在你兄长身后,跟个狗皮膏药似的。” 那粉衣女子将视线从国子监的报名处移开,抬手掩住不屑上扬的唇角: “呵,也不看看她每日那跟村姑似的装扮,若非她是丞相千金,我兄长哪会同她那般客气相待?” 邱可雨撑着下巴,眉眼弯成月牙状,“呵,她那名声在九境城都不知糟糕成何样了。 名声差、人又丑,真不知她到了嫁娶年纪后,有哪个公子哥敢上门提亲?” 旁边的女眷们嬉笑调侃道:“呦,你还替她担忧起来了。” 邱可雨嗔怪的扫她们一眼,继而好奇笑道:“你们说这郁桑落会不会哪日也想方设法入这国子监,去寻上官哥哥?” “就她还想入国子监?”上官灵冷笑一声,“只怕她在这报名处就要遭人打哭了去。” 女眷们再一次出声嬉笑,所谈之语尽是郁桑落的糗事。 然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熟悉的一声叫唤: “进宝!快点跟上!别磨蹭!” 云雀酒楼下方。 进宝正哭丧着脸,听到自家小姐的催促,这才又上前半步,行至她旁侧,“小姐,您这妆也不画,还穿成这样,究竟是要去哪儿啊?” 此时的郁桑落一袭劲装,万千青丝皆用玉冠竖起,面上未施粉黛,全然一副男子的扮相。 听到进宝的询问,她回头咧嘴一笑,“你家小姐我,要去守护世界和平,拯救万千苍生。” 进宝:??? 拯救万千苍生?小姐您确定不是要去祸害良家妇男吗? 进宝苦着脸,忙不迭规劝道:“小姐,您可千万不能再乱摸那些男子的手了,您现下的名声已经很差了,再这样下去,九境城都无人敢来提亲了。” 郁桑落一挥大手,豪气十足,“没事,他们不敢来,我去不就好了?” 进宝哽住,有一点无语。 撇开其他不说,自家小姐这乐观的心态还是很值得称赞的。 行至国子监武院报名处后,郁桑落望着门前空荡荡的青石地,陷入了沉默。 此时此刻,她终于知道这国子监的先生教习为什么男女不限了。 这国子监好歹也是朝廷设立的官学,竟然沦落到没人报名的地步,这里面的世家子弟究竟是有多纨绔啊? 看到自家小姐在报名处停下脚步,进宝整个人都要炸开了,“小,小姐,您说的大事,不会就是要入国子监当先生吧?” “宝宝好聪明哦。”郁桑落朝他毫不吝啬竖起了大拇指。 面对自家小姐的夸赞,进宝没有丝毫喜悦,瞬间僵于原地,彻底石化。 不会吧?现在调戏民间的良家妇男已经不能满足小姐了?她竟然还想冠冕堂皇入国子监调戏那些达官贵人的公子哥?! 进宝哆嗦着身子,颤巍巍拽着自家小姐的袖口,“小姐,奴才听说这国子监的世家子弟皆不是好惹的主。自国子监开创以来,皇上派了不知多少武院先生都被折磨到告老还乡,您若进了国子监,那是羊入虎口啊。” 虽然郁家在朝廷的影响力颇深,可这国子监内的学子们不是皇亲国戚就是世家子弟,也不比他们郁家差。 若小姐真不怕死去调戏那些纨绔子弟,那这闹起来可不是民间那些能用钱就能解决的小问题啊。 郁桑落根本不知道进宝的心思,她只当进宝是担心她被这些纨绔欺负。 她安抚似的拍了拍进宝的肩膀,“放心,宝宝,你家小姐我就爱挑战极限。” 进宝:...... 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郁家的列祖列宗啊! 不好了!小姐比半个月前更疯了! 进宝尚在无奈之时,上方蓦然传来清脆笑声,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哟!瞧瞧这是谁呀?” 其声又尖又锐,引得街上行人纷纷侧目望来。 郁桑落和进宝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临街一座装潢雅致的酒楼二楼,一个身着粉裙的女子正居高临下睨着他们,其身后还有一众贵女。 “噗。”旁侧,青衣女子也跟着上前,毫不掩饰嗤笑声,“不会吧?郁桑落!还真被我猜对了,你还真想入这国子监接近上官哥哥啊?” 郁桑落一眼便认出了此人——礼部尚书家的二女儿上官灵。 还有她旁边那个搭腔的青衣女子,则是上官灵的闺中密友邱可雨。 “郁桑落,你还真是死皮赖脸,我兄长早已言明与你绝无可能,你......”上官灵说着,视线聚焦在郁桑落那扬起的俏脸时,所有刻薄的讥讽瞬息哽在喉间。 她美目瞪大,眼珠子险些都要掉下来。 她是靠着底下那主仆二人隐隐约约的谈话声才辨认出是郁桑落和她家那小厮的。 可眼前这张脸......这张脸...... 这怎么可能?! 印象中,郁桑落这草包永远是顶着层厚到能刮下腻子的脂粉,穿着打扮更是怎么显富怎么来。 金簪银钿插满头,绫罗绸缎裹一身,用四字形容便是——俗不可耐。 可现在,晨光中那张脸未施粉黛,褪去了浓妆的遮掩,反而显露出惊心动魄的明丽。 上官灵她怎么也没料到,这浓妆艳抹下藏着的竟是这般一张脸。 在上官灵身后的贵女以及邱可雨和一众认识郁桑落的围观群众,看着郁桑落那张清秀脱俗的脸也陷入了愕然。 “这,这是郁家四小姐?” “不可能吧?她不是长得很丑吗?” “她之前到底是往自己漂亮的脸蛋上涂什么鬼东西啊?” “郁四小姐还摸男人吗?在下愿让你摸个够。” ...... 郁桑落听着周遭的谈论声,嘴角猛抽。 果然,文明上下五千年,随时随地都有抽象的人啊。 进宝见到上官灵就气,要不是她将自家小姐推倒,小姐也不会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日。 现如今见到小姐非但不道歉,反而又想当众羞辱,简直过分。 可进宝纵使再憋屈,也不敢出声怒怼,只得默默站在身后。 谁让小姐心悦她的兄长上官乾呢? 若他出声怒骂这尚书家二小姐,这上官乾气恼,又不给小姐好脸色,小姐只怕又会伤心了。 一片沉寂中,郁桑落打着呵欠,懒洋洋抬眸冲着上官灵甩出一句: “你,有病去治。” ------------ 整治纨绔的第三天 进宝垂下的脑袋瞬息抬起! 等一下!他听到什么了?小姐刚刚说什么了? 上官灵也被这一声惊得回过神来。 她难以置信瞪大眼,“郁桑落!你,你说什么?” “没听清?”郁桑落挑眉,上前半步,弯着眼笑着重复,“我让你,有病去治。”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以往不管上官灵如何羞辱郁桑落,这位痴情的郁四小姐也不会这般出声怼她,今日竟会出声反驳了? “郁桑落!你——!”上官灵气急,还想说什么。 郁桑落却是懒得再搭理了。 她径直转身,大步流星走向国子监武院那略显冷清的报名处。 一个穿着国子监低级管事服饰的中年男人正端坐于前,此人正是负责武院杂务的周明远。 郁桑落敲了敲桌面,声音清亮,“请问要应考武院甲班教习一职,需参加何种考核?” 周明远见其走来,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上官灵母亲的远房表亲,靠着这层关系才在国子监谋了个闲职,平日里没少受上官家的照拂。 按国子监武院如今的境况,甲班教习的位置空悬了整整三个月,急缺人手。 上面早已发话,只要有人愿意来,身家清白、略通武艺即可。 毕竟能把那群活祖宗镇住的先生,比会打的老虎还难找,谁还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可...... 周明远下意识抬头目光越过郁桑落,望向酒楼二楼的上官灵。 上官灵脸色铁青,见周明远看来,朝着郁桑落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给她点颜色看看。 周明远瞬息明了。 他眼珠一转,脸上堆起客套笑容,“想入武院甲班为教习,需得与在下过几招验验成色,你若能接我三招,便准你入职,如何?” 此言一出,周围还没散尽的看客顿时又起了兴致。 进宝却是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晕过去。 周明远再不济也会是会点功夫的,就小姐那三脚猫的花拳绣腿,别说三招,只怕半招都接不住啊,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面对周明远赤裸裸的刁难,郁桑落脸上那点懒散瞬间褪去。 她未有退缩,上前半步,“周先生,请。” 二楼的上官灵见状,脸上终于露出解恨的冷笑。 呵,这郁桑落还真是贼心不死,现如今为了能更好地纠缠自家兄长,还想入国子监当先生,真是叫人贻笑大方。 周明远脚下发力,右手成爪,直取郁桑落的左肩关节,显然是想让其左肩脱臼的架势。 进宝吓得魂飞魄散,急忙喊道:“小姐,小心啊。”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下一秒会听到郁桑落凄厉惨叫时,异变陡生。 郁桑落侧身欺近,闪电般扣住周明远手腕,其力道惊人。 “!!!”周明远被牢牢遏制,惊觉不妙间早已无法挣脱。 郁桑落扣腕拧身,腰腹力量爆发,一股巨力瞬间破坏周明远重心。 “啪!” 伴随着周明远的惨叫,一阵天旋地转,他整个人被狠狠摔在报名处的木桌上! “嘶——” 人群中传来唏嘘声,所有围观者皆如遭雷击,死寂中只剩周明远的痛苦呻吟。 一招!仅仅一招周明远便被传闻中的草包郁桑落摔得倒地不起,这简直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郁桑落并未理会周遭愕然的视线。 她淡然整理着袖口,居高临下看着周明远,眼底残留漠然: “现在,我够格入职了吗?” 周明远痛得说不出话,只剩下满眼惊恐。 他怎么也没想通这么一个娇弱的女子是怎么将他甩出去的?他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招式啊。 “既然没有异议,那明日卯时我会准时报道。”郁桑落言罢,转身离去。 临走时,还不忘看向二楼震惊不已的上官灵,挑衅一笑。 上官灵和一众贵女站在原地恍惚了许久,直到郁桑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她才缓过神来。 她薄唇轻颤,“这,这怎么可能......” 旁边的邱可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立即上前半步扶住她, “灵儿莫恼,她即便入了国子监又如何?这国子监的武院甲班皆是纨绔子弟,她郁桑落进去之后定会吃不少苦头,我们就等着她的糗事在九境城传遍吧。” 听着邱可雨的安慰,上官灵眼底的迷茫才稍敛去了些许,换上不屑。 没错,待她进了国子监,那就有好戏看了。 * “什么?!我们国子监又要来个女先生了?” 郁桑落前脚刚走出国子监的报名处,后脚此消息便在整个国子监瞬间炸开了锅! 城里鼎鼎有名的纨绔公子哥们罕见地聚了个齐全,一个个交头接耳,脸上挂着看好戏的兴奋: “开什么玩笑!一个女子懂什么武?” “国子监是真找不到武术先生了?又准备找个娘们教我们绣花?” “之前那些女子都是为了接近咱们老大才入的国子监当教习,未有经过试炼,听说这次的女先生,是有经过试炼的。” “啧,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你怕什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姐罢了,吓唬吓唬她就得哭着跑。” “哈哈哈哈哈!” 议论声嘲笑声沸沸盈天,充斥着浓重的不屑。 长史的长子林峰忍不住转眼看向教室角落那道俯趴的红色身影, “老大,听说这次的女先生有点拳脚功夫,你怎么看?” 毕竟以往的女子入了国子监后,便会穿得花枝招展过来寻老大。 他们倒也不觉得烦,只是当个乐子看,可奈何自家老大不舒服啊。 除了第一个女子近过老大的身,其余女子还未被老大看上一眼,就被他们吓得梨花带雨,破门而出了。 满堂喧闹因这一声发问顿时止住,众人皆好奇抬眼,等着那道身影回话。 那被称作‘老大’之人并未抬头,声音却闷闷传出:“啧,真烦,她若敢进来,便赶跑她。” “诶!好嘞!” 得到回复,众人立即回答,相视一笑。 整整三个月了,终于又有新教习要来国子监供他们取乐了。 更有趣的是,这次竟然是一个有点拳脚功夫的女子。 …… ------------ 整治纨绔的第四天 翌日一早,郁桑落便又偷摸着出府,并叮嘱进宝不许将此事说出去。 现下她还不想将自己入国子监的事告知郁飞。 毕竟他们丞相府一家可都是疯批反派,莫名其妙出一个她这样为国练兵的忠臣算什么? 此事她还是要寻个无懈可击的借口后,再好好跟他们说。 国子监毕竟是皇室所创设的学府,因此占地面积较大,凡是学府内该有的皆是一应俱全。 碍于刚入国子监,对环境尚不熟悉,学监刘中便带着她开始参观国子监内的环境。 刘中垂着袖管走在前方,眼角余光却始终瞟向身侧的女子。 昨日他便知今日会来个女先生,若非周明远告知,他怎么也不会料到此人竟是左相府的草包四小姐。 这武院就是个烫手的火山口,连战功赫赫,退休后愿来此处授课的墨老将军前几日都被那群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气得当场摔了令牌,告老还乡。 他就搞不懂了,就郁四小姐这在九境城的荒唐行径,如何能够担得起这武院先生一职? 但刘中也只是这般想着,却不敢表达出来。 他略一垂首,恭敬介绍道:“郁四小姐,国子监分两大院,东侧是文院,西侧是武院。” 郁桑落步履未停,略一抬眸,轻扫了眼刘中,“刘学监,日后在学府莫要唤我郁四小姐,叫我郁先生便是。” 自己尚未恢复记忆时,在九境城的臭名她还是清楚的,的确有点不堪入耳。 俗话说得好,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她不能让这些学生先入为主,觉得她是个草包。 “啊?是是是。”刘中闻声,忙不迭点头,继续道:“武文两院皆分有四个班,尤其是甲班,里头皆是未来继承大业的世家弟子......” 两人边走边说,不知不觉便到了武院甲班的学堂走廊,“郁四小姐......啊不,郁先生,前面便是学堂了。” 郁桑落抬眸看去,学堂的格窗半掩着,里头静得诡异。 若非她听说过国子监武院这些公子哥的传闻,还真要觉得他们是个乖宝宝了,没有先生的情况下都这般的安分。 刘中也被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冷汗涔涔。 往日里这群混世魔王都能把屋顶掀翻,此刻连一声咳嗽都无,定是在作妖。 他慌忙看向郁桑落,试图劝阻,“郁先生,您看要不今日先熟悉熟悉环境,改日再......” 这可是左相府最受宠的四小姐,若在这国子监受了什么委屈,只怕他要被那郁大少爷连同其他臣子弹劾到死。 郁桑落打量着学堂那虚掩的门,最后望向那悬于门上的物什,脸上那点礼貌性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甚至没看刘中,仅淡淡说了句,“刘学监,烦请退后些。” 刘中愣住,尚未反应过来,便见眼前少女抬起脚,毫不犹豫对着那扇厚重木门一记正蹬! “嘭!!” 木门被郁桑落一脚狠狠踹开,撞击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巨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框上方装满浑浊污水的木桶在木门牵引下轰然坠落,桶口朝下,浑浊的水流倾泻如瀑。 学堂内,早已憋不住的笑声瞬间爆开: “哈哈哈哈,先生,这是弟子给您的见面礼,还请笑纳。” “先生,今日天热,这水可凉爽啊?” “哈哈哈哈......哈?” 然而,他们的狂笑声在抬眸的那一瞬,戛然而止。 预想中被淋成落汤鸡的狼狈身影并未出现。 郁桑落在踹门的瞬间,向后滑开半步,避开了木桶坠落区域。 木桶携着污水狠狠砸在郁桑落方才站立的位置,浑浊水花四溅,吓得刘中连连后退。 “郁先生?” 刘中急忙抬眸去看郁桑落,却见其劲装干净利落,连根发丝都未曾被水花沾湿。 她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杏眼如冰,缓缓扫过学堂内一张张因惊愕而凝固的脸,薄唇稍扬。 “......” 空气死一般寂静。 方才还喧嚣震天的学堂,此刻落针可闻。 小绒球在神识便察觉到了郁桑落欲要迸发的怒火,急忙出声劝道: 【咳咳,宿主,别恼。据专家言说,对待孩子不能吼,不能凶,不能体罚,要讲道理。】 没错,若换作前世的郁桑落,定是要将这些人揪出去蛙跳一百公里的。 但既然专家都这么说了,那她就勉为其难先用爱意感化一些这些小屁孩好了。 于是,郁桑落难得好脾气的挑了下眉,在众人看鬼似的眼神中缓缓步入学堂。 她拍了下首桌座位上学子的肩膀,笑着询问:“这水哪里接的呢?” 林峰打了个冷颤,鬼使神差答道:“是,是后山泥潭沟中的水。” 郁桑落眸中笑意更深了些,“嗯,明白了,谢谢你们的见面礼,日后我会以千倍万倍还你们的。” 现在的林峰还不知道,等许久之后,他再想到今日的自己,恨不得往自己脸上狂抽几个大耳刮子,怒斥自己以前话那么多干什么? 众学子虽是愕然这女人竟有这般本事,但这群在九境城横着走惯了的纨绔,岂会轻易认栽? 短暂的震惊过后,那股被挑起的恼怒便瞬息涌了上来。 他们交换着眼神,唇角弯起些许不怀好意的冷笑。 水桶不成,他们还有后手! 那可是费了好大劲从后山田埂里抓来的“宝贝”。 就在郁桑落话音落下的瞬间,学堂顶部,一道细长的黄褐色影子悄无声息滑落,精准无比朝着郁桑落的肩头坠去。 那是一条足有小儿手臂粗的菜花蛇。 “嘶嘶嘶!” 它显然受到了惊吓,在空中扭动身体,虽无毒,却足以让寻常女子魂飞魄散。 “啊!”刘中吓得魂飞魄散,急忙道:“郁先生!有蛇!小心!” ------------ 整治纨绔的第五天 郁桑落抬眸,与那悬于空中扭捏的蛇正对上视线。 她几不可察发出冷笑。 妈的!什么狗屁专家! 不能体罚个屁! 她不把这些小屁孩的性子磨下来!她就不叫郁桑落! 小绒球也沉默了,半晌才道:【宿主,搞死他们,我支持你。】 果然,对待不听话的小破孩,该打的时候就要打。 众学子唇角弯起,等待着预料中的尖叫和花容失色,毕竟这才是他们精心准备的王炸。 然而,郁桑落却是笑了声,极其自然抬起了右手,在几十双愕然的视线下,稳稳捏住了蛇的七寸。 整个学堂顿时又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不是! 她是女人吗?! 这条蛇就连他们一些大男人都怕得要死,这女人就这么给它抓住了?! 郁桑落好似没看到众人震惊的神情,她捏着蛇的七寸,将它放在讲台上。 然后,抬眼,露出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这条小东西,也是你们的见面礼吗?” 没人敢回答。 所有人都被这诡异到极点的温和震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女人给他们的感觉很不好,非常不好。 郁桑落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那菜花蛇的脑袋,“挺精神的,看来你们费了不少心思抓它,辛苦了。” 言罢,郁桑落转身来到讲台,执起毛笔在旁侧类似小黑板大小的宣纸上写上‘郁’字。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郁,从今日起,便是你们的武术先生,你们唤我郁先生便好。” “至于有何本事......”她顿了顿,薄唇噙上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你们很快就能知道了。” “现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携着不容质疑的命令口吻,“我给你们十息时间,马上到练武场。” 凌厉女声在寂静学堂回荡,裹挟着冷硬之感,方才那股温和感消失无踪。 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凝固的死寂,随即便是毫不掩饰的嗤笑。 “呵。” 林峰第一个发出短促冷哼。 他抱着双臂,身体重重向后靠去,而后翘起二郎腿,边抖边挑衅看着讲台上的身影,“练武场?凭什么听你的?” 郁桑落未语,仅是自顾自道:“一息。” “就是!不过是个娘们,侥幸躲过两招,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旁边,又一个公子哥附和道,身体却纹丝不动。 “十息?郁先生好大的威风啊!”又一道声音阴阳怪气响起,嬉皮笑脸地将脚搁置桌案,“可惜啊,我们这腿脚,它不太听使唤呢,要不郁先生先帮我们捏捏?” “哈哈哈哈——” 哄笑声再次响起,比方才愈加的嚣张,带着赤裸裸的轻蔑和抗拒。 他们就是认定对方不敢真拿他们怎么样,毕竟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他们的父辈是朝廷重臣。 连皇上对他们都无可奈何,睁只眼闭只眼,区区一个女先生,又算什么东西? 郁桑落眼神骤冷,“五息。” 学堂角落,那抹慵懒的红色身影依旧维持俯趴的姿势。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露出一只狭长而带着浓重厌烦的眼睛瞥了郁桑落一眼,随即又埋了回去。 好似这场闹剧与他无关,又或者说,他笃定这场闹剧很快就会以对方的狼狈退场结束。 郁桑落仍是掰着指头算道:“八息。” 刘中在门口急得直搓手,额头上的冷汗就没停过。 他想开口劝和,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毕竟凭他还叫不动这些混小子。 完了完了!这局面彻底僵了! 郁四小姐再厉害,也架不住这群混世魔王集体抗命啊! 十息时间,在哄笑声中飞快流逝。 郁桑落站在讲台上,眸光平静掠过那些写满不屑和嘲讽的脸,她没有动怒,甚至没有丝毫被冒犯的难堪。 就在最后一点时间耗尽,哄笑声达到顶点的瞬间—— “呵,好,很好,非常好。” 郁桑落扬唇笑了。 在前世,再刺头的兵遇到她都要缩着脖子唤一句‘教官好’,她已经许久未遇到这般难驯服的人了! 不过没关系,她郁桑落,最喜欢的就是挑战极限。 离讲台最近的几个公子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上头皮。 郁桑落没有看任何人,她猛地抬脚!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那张由上好硬木打造的讲桌,竟被她一脚踹得离地飞起! 桌面上的笔墨纸砚连同那条还在扭动的菜花蛇,如同天女散花般朝台下第一排的学生劈头盖脸砸去! “啊啊啊啊!” 最前排的林峰和旁边几人皆被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格挡闪避。 木桌翻滚,轰然砸在讲台前方的空地上! 四分五裂!木屑飞溅! 整个学堂,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惊恐万分看着那堆碎裂的木料,又看向讲台上那个依旧面带微笑,却宛如杀神降世的身影。 刚才还挂在脸上的不屑嘲笑,此刻全被难以置信的恐惧所取代。 这,这女人到底吃什么长大的?力气竟然这么大? 这木桌就被她这么踢破了?! 开玩笑的吧! “郁、郁、郁先生......” 刘中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腿肚子直哆嗦。 这郁四小姐还是女人吗?这力气,简直比牛还大。 郁桑落缓缓收回脚,姿态优雅掸了掸裤腿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现在,能乖乖去练武场了吗?” 她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或避开视线。 “吵死了。” 终于,一道清冽又裹挟着浓浓厌烦的少年嗓音不高不低响起,瞬间刺穿了满堂的寂静。 原本被郁桑落一脚踹桌震慑得有些瑟缩的纨绔们,本还蹉跎着要往外走。 此刻闻见这声,瞬息有了靠山般支棱起来,眼中重新燃起看好戏的光芒。 “哈,惹到老大了,看她怎么收场。” “哼,不过是个女人,还想教我们学武?可笑。” “等着老大收拾她。” 人群中传来窃语。 ------------ 整治纨绔的第六天 郁桑落循声望去,便见窗边角落的阴影里,斜倚着一个身影。 那是个极其俊美的少年。 身着艳红锦袍,墨黑长发并未规整束起,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松松系在脑后。 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慵懒疏狂的少年感。 根据记忆,郁桑落很快便揣摩出这人是谁了——九境国的太子,原文的男主晏岁隼。 也是皇上和先皇后唯一的孩子。 许是作者胡乱改变结局,先皇后在这个位面早早便去世,晏岁隼也日渐颓废,整日里与一帮纨绔子弟厮混在一处,全然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前程。 皇上最喜的便是他这太子,所以见其这般样子,没少操心。 郁桑落想到九境城后面的灭亡与他有极大的关系后,瞬息便冷了下眼,“你说什么?” 晏岁隼缓缓起身靠在墙边,那双狭长凤眼半眯着,里面盛满了被惊扰后的浓浓厌烦,以及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根本没看那堆残骸,凤眼直直刺向讲台上那纤细却气势骇人的身影。 “我说,”他薄唇轻启,声线裹挟着侵入骨髓的冷意,“你,大娘,吵死了。” 此话一出,堂内不知何人吹了声口哨,笑的得意。 太子发话了,这女人再横,还敢对太子动手不成? 林峰捂着被笔墨砸到的额角,眼神怨毒瞪着郁桑落,唇角不觉扬起幸灾乐祸的冷笑。 其他公子哥也纷纷交换眼神,等着看郁桑落如何收场。 郁桑落脸上的笑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她缓缓转过身,正面迎上晏岁隼那写满‘你很碍眼,滚开’的厌世凤眸。 “吵到太子了?”她尾音微扬,带着一丝玩味。 晏岁隼凤眸轻蔑睨着她,好似在看一件死物,“识相点,自己滚。” 郁桑落不疾不徐走下讲台,绕开残骸堆,朝着其所在的角落走去。 晏岁隼依旧保持着那个慵懒拽炸天的姿势。 他倒要看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敢走到他面前做什么? 郁桑落停在了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微微仰头,露出个温和式笑容,“太子,此处是学堂,并非寝殿,若想睡觉,请回宫。” 晏岁隼凤眼微挑,唇角那抹嘲讽还未完全扬起,便见眼前女子骤然俯身。 郁桑落的动作极快,左手如铁钳般攥住他手腕,右手已插入他膝弯内侧。 “你!” 晏岁隼瞳孔骤,正要挣脱开,跟前之人腰身却猛地发力,借势将他向前一拽。 这是标准的过肩摔起手式,用来对付这样比她高出一两个头的男子最是简单。 “嘭!” 晏岁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硬生生从原地拽起,背脊朝着地面狠狠砸去。 他方才还挂在唇边的冷笑僵成了错愕的弧度,凤眼瞪得滚圆,写满了不可思议。 “太子!” 整个学堂的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太子被这个女先生给放倒了? 开玩笑吧! 晏岁隼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屈辱感和滔天怒火袭来。 他猛地抬头,对上了郁桑落近在咫尺的脸,“你!” 郁桑落不等他起身,膝盖抵住他的心口,力道精准到让他动弹不得,“太子,现在还想睡觉吗?” 晏岁隼胸口剧烈起伏,他活了十八年,就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放开!男人婆!”晏岁隼咬牙切齿,恶狠狠骂道。 郁桑落扬眉,膝盖那处的力道加重,直让晏岁隼疼得闷哼,“太子,若你不配合,我便只能让你以这个姿势躺在这里了。” 晏岁隼冷下眼,滔天怒火被种更深的寒意取代。 他死死瞪着郁桑落,不再挣扎,也不再叫骂,但那眼神却似淬了毒的冰。 郁桑落见他如此,满意勾了勾唇。 没事,想将狼崽子的性子磨得乖顺,总要先剪了它的指甲,再拔了它的利齿,一步一步来。 “看来太子是想明白了。” 郁桑落唇角噙笑,收回了膝盖,利落站起身,冷声喝道:“现在,所有人,立刻,马上,滚到练武场集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钉在那些依旧僵硬的纨绔身上, “十息之内未到,我不介意,亲自送他出去。” “......” 整个学堂一片死寂。 下一秒—— “哗啦啦啦!” 桌椅碰撞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爆发。 平日里那些个眼高于顶的勋贵公子啊,纨绔子弟啊,此刻都像是屁股着了火。 他们争先恐后,甚至可以说是连滚带爬朝着学堂门口涌去。 此刻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立刻马上逃离眼前这个可怕的女人。 妈的!到底是哪个傻X把这活阎王招进来的? “???” 刘中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兵荒马乱的一幕,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不是,到底谁在乱传闻说郁四小姐是个草包的?能不能睁大他们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像是草包吗? 若说这些纨绔子弟是混世魔王,那这郁四小姐活脱脱就是个活阎王啊。 郁桑落看都没看那些仓皇逃窜的背影,杏眸平静落在从地上挣扎起身的晏岁隼身上。 “太子,”她漠然出声,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请。” 晏岁隼半眯着的眼眸越发幽深,瞳孔是极纯粹的黑,烦躁戾气在其间翻涌。 郁桑落毫无惧意,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几息之后,他狠狠甩了下袖袍,怒咒,“男人婆!我诅咒你以后生生世世没人娶!” 言罢,大步流星朝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似要将地面踏碎。 郁桑落只觉一串黑线从额角滑落,嘴角止不住抽搐。 这太子,怎么跟小学生似的? 刘中见人都走了,总算反应过来了,忙上前道:“郁,郁先生,你没事吧?” 此话问出,刘中就想给自己一巴掌。 问得什么屁话,郁先生能有事吗?她像是有事的样子吗? 郁桑落面带微笑,然后—— 她猛地蹲下身,捂住自己方才踹飞桌案的脚,痛得嗷嗷叫,“日了狗了!痛死老娘了!” 这具身体毕竟没有遭受过什么抗打训练,方才那劲她用了全力,差点痛得想死。 还好她忍下来了,不然不得被这群臭小子嘲笑死。 须臾,她转眼看向错愕的刘中,“刘学监,在这里受了工伤,皇上会赔钱吗?” 刘中:......郁四小姐,还挺有意思的哈。 ------------ 整治纨绔的第七天 练武场上,阳光炽烈。 那一众纨绔子弟懒懒散散站在场中,三五成群,交头接耳,没有半分军纪可言。 此刻面对场中负手而立的郁桑落,人人脸上都写满了生无可恋。 然而,郁桑落现在可没心情管教这些刺头。 她视线如刀,缓缓扫过这片本该是充满肃杀之气的演武之地。 这哪里是什么练武场?分明是这群纨绔精心打造的游乐园! 该摆放整齐的兵器架如今成了晾衣杆,用于练习射术的草靶,更是被糟蹋得不成样子,被画上了歪歪扭扭的鬼脸。 郁桑落都能想象出来,在这里根本听不到金铁交鸣的铿锵,听不到士卒操练的呼喝,只能听到这些纨绔子弟饮酒作乐之声。 想到前世自己所在的华国在渺小之时受岛国欺凌的一幕幕,郁桑落胸中的怒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燃烧殆尽。 这就是未来要守护国门的少将们?这就是皇上寄托厚望的国之栋梁?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她阻止不了华国的历史,可如今,她想改变这九境国灭国的未来。 她猛地转过身,脸上所有温和彻底剥落,只剩下冰冷刺骨的煞气。 那眼神扫过之处,原本还在窃窃私语交流怨气的纨绔们瞬间噤若寒蝉。 “好,很好,你们真是给了我一个大惊喜。” 郁桑落声线拔高,似淬了冰渣般,“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站没站相,松松垮垮,连最基础的队列都排不齐,一群废物。” 最后两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众人脸上,顿时引起阵阵不满。 郁桑落接受着这些似要吃人的视线,薄唇发出冷嗤。 呵,骂句废物就不悦成这般了?还真是没吃过半点苦的贵公子啊。 郁桑落对那些噬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她走到队伍正前方,背着手,声音拔高, “你们以为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是你们继承爵位的风花雪月之所吗?” “错!这里是培养国之栋梁,培养未来能执掌千军万马守护这万里河山将领的地方。” “可你们现在转头看看这练武场内的一切,这是武院该有的样子吗?” “你们父辈在战场上浴血厮杀挣下的功勋,不是给你们躺在上面当蛀虫的!” 这个架空时代皆是以继承制为主,而国子监内的这些纨绔子弟多是京中老牌勋贵的嫡子,未来朝廷武将的继承人。 就是因他们站在金字塔顶端,纵使在学堂里胡闹到掀翻屋顶,来日继承的帅印与封地依旧会稳稳当当落入掌心。 因此他们对任何先生都不屑一顾,将无数先生气得告老还乡。 郁桑落负手而立,尽可能使自己语气平缓,“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一个女子凭什么站在这里训你们?觉得你们身份尊贵,不该受这份苦,是吗?” 众人站在原地,虽未出声反驳,但眸中所含的怨气,也算是默认。 郁桑落的话狠狠扎在那些纨绔子弟心上,这些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年,何曾被人指着鼻子骂过这般难听的话? 就在这即将要爆发的怒意中,一个身影踏前一步。 林峰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涨红,“郁先生,入学子监当武术先生本要经过层层筛选,可你的比试极简,只怕没这资格做我们的先生。” “没错!没有通过试炼!你没资格做我们的先生!” “就是!” …… 林峰这一声激起千层浪,引得所有人争先恐后道。 郁桑落眉心紧蹙,她对这种自证没有任何兴趣。 但想到这次来整治这些纨绔,若不让其心服口服,只怕接下来他们也不愿意配合。 况且她入武院的确没通过什么试炼,若这群刺头执意想让她经过试炼,倒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思及此处,郁桑落抬眼,“行,你说,什么试炼?” 林峰转了下眼珠子,蓦然扬唇,“郁先生,我们不如来打个赌,如何?” 郁桑落挑眉,知道这林峰定是有什么鬼点子了。 但她也没拆穿,径直问道:“说。” 林峰上前半步,语气恭敬,眼底却透着满满不屑,“郁先生,这后山有一洞穴,名唤‘万兽窟’,你若敢去里面猎上一头猛虎,我们便服你。” 林峰话音落下,整个练武场瞬间死寂。 刘中更是吓得脸色煞白,几步冲到郁桑落跟前,声音发颤,“郁先生,万万不可,那地方极其危险,洞中有一头猛虎极凶,若敢擅闯,会遭它袭击的。” 郁桑落略一挑眉,面上却不见分毫惧色,反倒略显失望,“哦,就一头而已啊?” 刘中:......不是!你到底在失望什么啊啊啊啊! 她这反应完全出乎众人意料。 林峰只当她是嘴硬,冷笑着道:“怎么?郁先生怕了?若是不敢现在认输,收拾包袱离开国子监还来得及。” 晏岁隼闻声,也忍不住抬起凤眸,静凝着郁桑落。 那万兽窟的猛虎极其凶悍,之前他们贪玩入了次洞穴,差点被撕咬成碎片,他就不信这区区弱女子真敢入这万兽窟。 郁桑落垂下眼眸,低笑出声,“怕倒是不至于,不过若我赢了,你们日后真就心甘情愿听我的话?” 林峰傲娇仰头,颔首道:“自然,只要你真能在万兽窟将那头猛虎猎下,且毫发无损出来,我们便认你当先生,你说什么我们做什么。” “有你的保证可不算。”郁桑落抬眼,环顾众人一圈,“你们呢?” 众人自然也不信她真敢入那万兽窟,纷纷点头: “自然,若你真安然无恙出来,我们任你差遣。” “没错!你说往东我们绝不往西。” “没错!” ...... “好。” 听到他们的肯定,郁桑落断然应下,杏眸毫无温度扫向众人,“记住你们今天说过的话,若你们违背此誓,那——” 郁桑落没有再把接下来的话言出,可那双眼神盯得众人确是浑身打起了冷颤。 她掸了掸袖中并不存在的灰尘,抬眸瞥了眼上方的日头,“明日辰时准时到练武场集合,过时不候。” 言罢,郁桑落也不顾众人的目光,径直朝练武场入口走去。 身后的纨绔们也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三三两两跟在后面,窃窃私语,眼神复杂地看着前方那渐行渐远的身影。 “峰哥,我们玩得有些大了吧?万一她真的死在里面......”有人小声嘀咕,语气裹挟着些许后怕。 林峰眼底也不觉升凝起些许慌乱,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她,让她知难而退,谁知道这女人竟然真的敢应允。 但碍于面子,他还是嘴硬道:“哼!死了就死了,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对咱们老大动手,死了活该。” “就是!万兽窟又不是我们逼她去的!”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试图驱散心头的不安。 林峰言罢,转眼看向晏岁隼,“老大,怎么说?” 晏岁隼沉默着,狭长凤眸轻眯,抬腿使劲踹了下林峰的翘臀,“说说说!说你令堂的说!给老子查!看看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这般胆大!竟然连他都敢惹! 林峰捂着翘臀往后退了半步,委屈抬眸,“查到了呢?” “查到了就按老规矩,抓了她家里的人,威逼利诱全部上一遍,把她给老子逼出国子监。” 见林峰一副小媳妇受气的模样晏岁隼就来气,抬脚便欲往他臀上再踢一脚。 好在林峰捂着臀部及时往后退了半步,“老大你别恼,我马上查,马上查,查到就找人去挟持。” 晏岁隼本就没睡饱,又经历了今日这一连串的破事,整个人心情不佳到了极点。 他伸腿恶狠狠将那兵器架踹倒后,转身便往学舍走去。 ------------ 整治纨绔的第八天 ...... 国子监设有三大学舍。 文院学子居其一,武院学子占其二,夫子们则专享其三。 郁桑落本也想着与其他夫子一起在学舍之中随意住下便可。 但碍于国子监只有她一个女先生,刘中特意让人将废弃在国子监的教堂整理出来,变成她的专属院落。 那院落正好位于国子监较为偏僻的地方,若想过去,还得穿过文院。 郁桑落心想,待她将自己入职国子监的事情告知家里人后,她就顺势搬进院落去,如此晨起便无需太早了。 “啧!不过是个卑贱婢女所生的废物,也敢跟本皇子平起平坐?!” 蓦然,不远处传来声令人不适的讽刺声。 郁桑落秀眉紧蹙,循声朝左看去,通过传来的动静稍能辨别出这声音是从假山后传来的。 郁桑落循声绕过嶙峋假山,眼前景象让她眸色骤然冷凝。 只见一群身着华贵锦袍的少年正围成一个圈,面容上裹挟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恶意。 而在那圈子中心,一个身形瘦弱、穿着洗得发白旧衣的少年被推搡在地,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 有个衣着更为华丽,趾高气扬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正是方才出声之人。 他抬起脚,微扬首,用脚尖狠狠踢向地上少年的肩膀,语气刻薄至极, “晏中怀,本皇子不是说了吗?日后见到本皇子得低着头,怎么又忘了?罢了,今日本皇子心情好,你若跪下学三声狗叫,本皇子便饶了你。” “哈哈哈!” 周围少年们哄笑起来,盯着晏中怀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只狗般冷漠。 “三殿下说的是,这等下贱胚子,就该好好管教。” “快叫啊!晏中怀!别不识抬举!” “啧,看他那副死样子,跟他那个短命娘一样晦气。” ...... 校园霸凌。 这四个字在她前世的社会新闻里频繁出现,每次看到那些被孤立被殴打的画面,她都有种不能隔着屏幕想把手伸进去抽人的无力感。 现如今这场面就赤裸裸摊在她面前,她能不冲上前去好好教训一顿吗? “妈的!一群小王八蛋!” 郁桑落低骂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脚步毫不犹豫就要冲过去。 然而,就在她迈出步子的瞬间—— 【嘀!警告!警告!】 【检测到高威胁目标!危险人物出现!】 小绒球急促的警报声在她脑海中炸开,尖锐刺耳。 郁桑落尚未来得及出声询问,一片半透明的虚空电子屏便在她眼前骤然展开,上面清晰罗列着信息: 姓名:晏中怀 身份:九境国九皇子 背景:生母身份低微(宫女),自幼备受欺凌,饱受冷眼虐待。 未来轨迹:因长期积怨,对皇权彻底绝望,产生极端谋逆之心。成年后暗中勾结左相府与外敌势力。于国难之时领兵倒戈,攻破九境城,亲手终结晏氏皇朝,导致九境国彻底覆灭。 武力值:三颗星(下等)(还有升星空间。)【注:满星六颗】 威胁等级:六颗星(灭国级) 小绒球还不忘贴心解释道:【武力值分为下、中、上等三个阶段,每一个阶段想要突破都是极难的存在哦,宿主目前的武力值为五颗星(上等)】 (作者科普:星越多越厉害,每颗星后面都有上等、中等、下等 三个阶段。举例:五星下等 > 一星上等 ) 卧槽! 郁桑落迈出的脚步生生顿住。 她将视线放远,锁定在那个被踢倒在地,蜷缩着护头,以至于她看不清面容的瘦弱身影上。 他就是晏中怀? 这个看似毫无还手之力,任人欺凌的可怜虫,竟然是亲手覆灭九境国的元凶?! 郁桑落嘴角猛抽,“不是,就这小萝卜头,我踹一脚都能飞三米远的家伙,竟然是害九境国覆灭的元凶?” 小绒球嘿嘿一笑,【也不算元凶啦,他只是大大大反派底下的一名得力干将哦。】 郁桑落被它这轻飘飘的语气激得差点跳脚,咬牙切齿道: “哦你大爷的!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严肃一点!还有,这么危险的人物才是个小干将而已?那大反派又是什么东西?!” 【宿主别急,这就为您查找。】 小绒球眨了眨眼,试图调出大反派的信息,可翻找了好一会,也没能查到。 小绒球纳闷了:【奇怪了……为什么调查不出来呢……】 不应该啊。 凡是书中的人物,都应该有他们的人物介绍才是,为什么会连超大反派的介绍都没有?这不科学啊。 小绒球这边还在郁闷时,郁桑落这边也陷入了无尽的纠结。 有那么一瞬,她的脑海蓦然产生了一个想法——不如现在就斩断这根毒藤,用一个人的代价,换千万人的生机。 如果她现在趁着晏中怀还没成为大祸害之前先下手为强刀了他,或许九境国就不会在他手上覆灭了。 然而,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扼制掉了。 用杀戮阻止杀戮,本身就是最大的恶。 更何况,九境国的未来都能改,她凭什么断定晏中怀的未来轨迹不能变? 不管他未来多恶,现在不过是个还在被欺凌的弱者,是个尚未沾染鲜血的少年。 那些欺凌他的人没受惩罚,反倒是受害者先被判处死刑,这和那些把他逼入绝境的恶人又有什么区别? 郁桑落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决定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郁桑落将心中那点阴暗的念头碾碎,不管未来如何,眼前这情景,换做任何人都看不下去。 郁桑落抬眼,红唇漾起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然后朝着那群人响亮地吹了个口哨。 “嘘——” 尚在实行霸凌的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口哨声惊得一颤,抬眸看去。 郁桑落从假山后踏出一步,双手插在自己缝制于裤子两侧的布兜,缓步而入,姿态慵懒恣意。 郁桑落眯着杏眼,语气噙着痞气,“嘿!小孩儿们,给我个面子,放了他?” ------------ 整治纨绔的第九天 三皇子晏承轩停下踹人的动作抬眼看去。 来者是个长相极其秀气的女子,即便身着男子劲装,也难以掩饰她的绝美容颜。 晏承轩总觉得她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来,“你谁啊?本皇子还需要给你面子?识趣点就赶紧给本皇子滚。” “啧,这年头的小孩真是没礼貌。”郁桑落极其无语的摇了下头,慢悠悠踱步上前,“这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你还欺负弱小,丢不丢人?” 晏承轩盯着眼前比他矮一头,面容稚嫩的少女,嘴角猛抽,“关你屁......啊!” 其话音未落,郁桑落便扬手,一巴掌朝他脸上甩了过去。 “啪!” 这响亮巴掌声就似暂停键一般,让周遭空气都静谧下来。 晏承轩被这一掌直接打懵了。 他捂着脸,双眼瞪得溜圆,眼中盛满了暴怒前的惊愕。 围在晏承轩身边的狗腿子更是直接瞪大了眼,几乎难以置信刚刚看到了什么。 就连蜷缩于地,死死护着头的晏中怀都抬眼,透过缝隙望向那在阳光下恣意潇洒的少女。 她,在替他出头吗? 郁桑落却好似没看到晏承轩那要杀人似的眼神,她甩着发麻的手臂,笑着提醒: “乱打人是不对的知道吗?这一巴掌就算给你个教训,以后不可以了呦,要当乖宝宝,知道吗?” 她嘲弄的声音终于将晏承轩的思绪拉回。 晏承轩双目猩红,疯了似朝郁桑落吼道:“贱人!你竟然敢打本皇子!本皇子弄死你!” 极致的愤怒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还是在这么多世家公子面前被一个女子当众扇耳光! 言罢,他疯了似朝郁桑落冲去。 郁桑落双手插兜,未动。 就在众人觉得她吓懵了时,跟前少女却在晏承轩挥拳来的一瞬间弯下腰,抱住他的腰,其身子向后仰去。 晏承轩只觉得身子腾空而起,还未反应过来,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身子便也跟着往后倒! 即将落地的瞬间,郁桑落双腿用劲将自己与晏承轩的位置扭转,自己从下位到了上位,随后狠狠将其掀翻在地。 “嘭!!!” 一声闷响过后,晏承轩只觉五脏六腑好似都挪了位,剧痛和眩晕感猛烈袭来。 郁桑落这一记干脆利落的抱腰摔,不仅把晏承轩摔得七荤八素,更把周围那群狗腿子震得魂飞魄散。 周遭更安静了。 半晌,众人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后,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女人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啊?竟然敢对三皇子出手,不想活了吗? 郁桑落眉眼弯起,俯下身笑着询问:“三皇子,想弄死我这个目标非常远大,我很支持你哦,不过你还需要多锻炼锻炼。” 晏承轩从剧痛中缓过神来便听见郁桑落这侮辱性极强的话语,简直要气炸了。 “全都死了吗?愣在那里干什么!给本皇子拿下这个贱人!打断她的腿!”晏承轩歇斯底里咆哮着,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破音。 他身后的狗腿子们这才如梦初醒,互相看了一眼,齐齐朝着郁桑落扑了过来。 “找死!” 冲在最前的男子叫骂着冲上来,扬拳便往郁桑落的脸上招呼过去。 郁桑落侧身沉肩,左手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肘,顺着他的力道往前一送,同时脚下勾住他的脚踝。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杀猪般的惨叫,那男子噗通跪地,整条胳膊以反关节的角度拧着。 郁桑落扬唇。 啧,这一招对于那些毫无章法的拳脚功夫最为管用了。 男子身后另外两个纨绔见状,皆是一愣,可冲上来的脚步却未停。 郁桑落将跪地的男子使劲往前踹去,正巧撞上那其中一个冲来的纨绔,两人摔作一团,哀嚎不已。 “废物!都是废物!”晏承轩躺在地上看到这一幕,气得眼睛发红。 这女人到底从哪里来的?怎敢在国子监内这般嚣张?! 郁桑落杏眸一闪,借跑几步,左脚猛地蹬向假山,而后旋身,右脚因惯力发出重力一记,狠狠踢向最后一个冲上来的纨绔。 那纨绔被这一脚踹到太阳穴,身子一歪,直接倒地晕了过去。 郁桑落见状,惊恐掩唇,“完了,力道没收住。” 好歹她也是活了两世,加起来快四十的人了,竟然欺负小孩子,这种感觉真是—— 爽翻了。 听到自家宿主心声的小绒球:......活阎王啊。 晏承轩躺在地上,看着自己带来的狗腿子们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呻吟哀嚎,整个人眼睛都瞪大了。 而那个始作俑者正慢条斯理整理着自己因方才出招有些凌乱的袖口。 这巨大的反差让晏承轩差点气得一口血当场喷出来。 耻辱!滔天的耻辱! 他堂堂三皇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打了耳光就算了,就连手下也被收拾得如此狼狈。 这要是传出去,他晏承轩的脸往哪搁? “贱人!你等着!本皇子定要诛你九族!” 晏承轩捂着剧痛的胸口,目眦欲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感觉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郁桑落眯眼,丝毫不慌,“好哦,好哦,只要皇上答应就行,您随意。” 她这云淡风轻的模样让晏承轩的怒气更是节节飙升! “行了,今天的热身到此结束,现在进入正题。”郁桑落站起身,用脚尖踹了踹倒地哀嚎的几人,“来来来,都站起来。” 几人已经见识了郁桑落的武力值,哪里还敢不听她的? 一个个手忙脚乱站起身,哆哆嗦嗦站在她跟前,像个鹌鹑似的。 晏承轩虽满脸不愿,但也不想再挨打。 现在这个局势对他来说不太妙,他先忍,明日他定要寻几个人给这不知死活的女人一点教训。 ------------ 整治纨绔的第十天 郁桑落领着他们几个走到晏中怀面前,挑了下眉,“来吧,鞠躬道歉。” 郁桑落话音落下,晏承轩便猛抬起头,双眸充斥着不甘,几乎是嘶吼出声: “道歉?!你竟然让本皇子给这个卑贱之子道歉?你休想!本皇子......” “嘭!” 一声闷响伴随着晏承轩的痛呼,打断了他未尽的咆哮。 郁桑落在他说出休想二字时,右脚便已如毒蛇般精准弹出,狠狠踹在他左腿后膝窝的脆弱处。 晏承轩只觉得左膝一阵钻心剧痛,支撑力瞬间消失,双膝一弯,正正跪在了蜷缩在地的晏中怀面前。 晏承轩下意识起身,郁桑落却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膝窝上,力道不大却足以让他动弹不得。 “啊!你这贱人!放开本皇子!” 晏承轩怒目而视,身体因剧痛不断颤抖,恨不得将眼前的女人生吞活剥。 他身侧的狗腿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郁桑落俯视着他,眉眼似新月,“看来是方才的热身还没到位,也对,刚才那几下的确太过温和了,不如再陪我玩玩?” 少女声音温和,可正是这种诡异的温柔让晏承轩一阵恶寒。 想到她方才轻易便将自己放倒,寒意第一次压过了怒火,顺着他的脊椎骨窜上来。 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说一个不字,这个跟疯子一样的女人绝对会说到做到。 犹豫片刻,晏承轩终是咬了咬牙,饱含屈辱出声,“对不起......” 他声音极低极小,却足以让在场的人听了个真切。 可郁桑落不依不饶,故作未听见般揉了揉耳朵,踩着他膝盖窝的力度加大,“你说什么?这么小声,说给自己听吗?大点声!” “死女人!你别太过分......啊——!”晏承轩的暴怒吼叫未落,膝窝那处便再次传来剧烈疼痛。 郁桑落杏眸掠过笑意,颔首歪头,“不可以对女孩子不礼貌哦。” 晏承轩被膝窝处的钻心痛感折磨的生不如死,他再也不敢嘴硬,忙不迭道歉,声音极其响亮: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郁桑落脚上的力道松了一分,但并未移开,视线缓缓扫向他身后那群狗腿子。 那几人被她的眼神一刺,顿时一个激灵,争先恐后朝着地上的晏中怀鞠躬,声音发颤: “九皇子恕罪!是我们错了!” “九皇子饶命!我们再也不敢了!” “九皇子......” ...... 郁桑落满意地将脚移开,随即将视线落在蜷缩于地的晏中怀身上,“小萝卜头,接受他们的道歉吗?” 那少年闻声,终于抬起头,就是那么一眼,让郁桑落都有些失神。 他银白发丝高束,玄色嵌银的发冠将白丝利落束起,耳际悬着银铃耳坠,微风轻抚,发出极轻的响声。 棕色瞳孔里边透出无尽的冷意,就好似潜伏于暗处的饿狼,随时都会将这些欺辱他之人撕咬殆尽。 “......” 郁桑落有一瞬呆滞,他这样的眼神,倒像极了前世她所认识的那个人。 想到那个人,郁桑落唇角漾起邪恶坏笑。 呀!看来又是个黑心芝麻丸。 小绒球瞅见自家宿主盯着小反派笑得如此,不觉打了个冷颤:【宿主,你笑什么?】 听着小绒球的询问,郁桑落敷衍回应:【没事,就是想起了曾经捡到过的一个坏小孩。】 就在郁桑落觉得他会出手打回去之时,却见晏中怀双眼一弯,笑得乖巧和善, “没关系的,三皇兄只是在教我做事的规矩,皇弟应该感谢三皇兄。” 郁桑落看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特喵的!好一个白切黑的黑芝麻丸!这转变的速度和高超的演技简直了! 要不是小绒球率先告知她这个家伙的身份,只怕她就要被这纯洁可爱的笑容给骗了。 “好了,既然他原谅你们了,那你们就滚吧。”郁桑落挥挥手,像驱赶一群苍蝇。 晏承轩如蒙大赦,忙不迭就要起身离开。 “等一下!” 几人尚未走出几步,便听身后那阎王似的女声再次传来。 众人神经紧绷,脚步顿住,颤颤巍巍的朝后看去。 郁桑落扬起右手,理了理自己因动手而凌乱的衣襟,“你们过几日应该会想来找我报仇吧?” 晏承轩吓得往后退了半步。 这死女人怎么会知道自己有这种想法?! 郁桑落见其脸色煞白,双手一摊,无所谓地挑了下眉,“别害怕,我没有说不行的意思,就是想跟你们自我介绍一下。” 众人彻底惊了! 不是,这女人是真的疯子吧? 明明知道会来寻她报仇,还要自我介绍? 郁桑落风情万种地撩了下自己额间的碎发,笑容恣意, “你们好,我姓郁,是武院甲班新来的武术先生,你们可以叫我郁先生。报仇的时候,也可以来武院找我,多带些人,我随时恭候。” 晏承轩闻言,先是一愣,而后唇角扬起恶劣笑意。 呵,不过是个武术先生就敢如此嚣张? 莫说不知她是从哪个疙瘩角落蹿出来的,就算是父皇钦点的武术先生,也难以在这国子监站稳脚跟。 他身为三皇子,要她一个小小的先生今日死,她就活不到明日。 没人去应郁桑落的话,皆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狼狈离去。 待几人离去,假山后便只剩下郁桑落和晏中怀二人。 郁桑落蹲下身,眉眼稍弯,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像天使姐姐般,“没事吧?还能动吗?” 言罢,她便想伸手去查看他护着头的手臂,看看是否有淤青。 晏中怀避开她的手,下意识往后退去,凤眸盛满了惊疑,显然不习惯别人的接触。 郁桑落并没有感到不悦,毕竟长期受到霸凌,并且极度没有安全感的人,的确会抗拒别人的接近。 “谢谢郁先生,学生没事的。” 晏中怀双手撑地,分明腿上和手臂上的疼钻心入骨,他还是强撑着起了身。 这一举动让郁桑落眼神骤亮,不由啧啧赞叹。 这小反派的身体抗打能力很好啊,被打成这样都还能自己站起来,不愧是后期能当领头的人。 如果这小反派不会误入歧途就好了,经她的手上磨炼一番,日后定能成为以一敌百的超级兵种。 可惜了。 郁桑落有些遗憾。 虽说现在这小反派羽翼尚未丰满,但她还是想留个心眼,不愿让他拥有太强的武力。 毕竟未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万一她的爱心感化没用,这小反派还是成了大反派的狗腿,她不是给自己埋了个定时炸弹吗? 不行! 这身心要从小抓起! 再让晏中怀待在文院,这情况不妙啊。 ------------ 整治纨绔的第11天 思及此处,郁桑落行至他跟前,抬眼笑道:“总在文院这般被欺负可不行,要不要考虑考虑,入我武院?” 闻声,晏中怀眉眼染上些许诧异之色,但仅一瞬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略一躬身,语气恭敬,“郁先生,今日你帮了我,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巧了。”郁桑落伫立于艳阳之下,不屑的扯了下唇角,“我也没打算放过他们。” 对付这种喜欢用暴力解决事情的问题少年,她自然也要好好教训教训他们。 晏中怀抿唇,没回话。 郁桑落见他不语,双眉轻蹙,半晌似想到了什么,泄气一叹。 也是。 在晏中怀的认知中,武院的先生通常不出三日便会离开学府,现如今让他入武院,他定是犹豫的。 况且她现如今还没将武院那群混小子管教好呢,将晏中怀带入武院也不是个好时机。 罢了,不差这一两天,等她将武院那群臭小子训乖了,再将晏中怀接过来。 思及此处,郁桑落扬唇笑道:“没关系,你好好考虑,想清楚再来武院寻我。” 说着,她从自己那身特制的劲装口袋里摸索了下,掏出个小瓷瓶。 “拿着。”她将小瓷瓶不由分说塞进晏中怀手里,“专治跌打损伤的,自己回去揉揉,别省着,淤青的地方多揉会儿,散了就好得快。” 晏中怀倒也没客气,将那瓷瓶接住,眯眼咧嘴笑道:“多谢郁先生。” 瞧瞧,这是个多么充满‘骚年感’的男人啊! 可惜啊可惜!他的心智已不再少年了! 郁桑落笑着摆了下手,“不客气,那么,下次见。” 郁桑落没发现,就在她转身的瞬间,晏中怀眼中的天真尽数掠去,唯剩眸中冷意在刹那间迸溅开来。 他凤眸噙满冰霜,凝着手中的瓷瓶,发出冷笑。 以如此强势的姿态替他解围,又抛出武院的橄榄枝,她到底在图什么? 想到这,晏中怀都忍不住自嘲一笑。 有所图谋?她能图他什么呢?图他九皇子这个有名无实的身份?图他背后空无一物的势力? 真可笑。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她看他的眼神,极其不对劲。 * 累了一整天,郁桑落正要回自己院落,小绒球的提示声立即传来: 【宿主,今夜丞相府秘谈之事关乎你三姐和太子的婚事安排,你需加以阻止。】 郁桑落脚步一滞,有些生无可恋:【不阻止会怎么样?】 小绒球:【倒是不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还阻止个屁!当她闲着没事干啊? 郁桑落松了口气,拔腿就要走。 小绒球翻了下原著,若有所思:【就是会全家一起被五马分尸,死后坟墓被雷劈而已。】 郁桑落抬起的步伐立刻便顿住了。 她默默后退几步,行至主屋,扒拉在窗棂上,心底一通“指统骂统”:【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 小绒球嘿嘿傻乐。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不鸟它了。 这么说的话,按照时间线,现在应该是丞相府刚刚开始布局的阶段。 丞相府和皇朝的这桩婚事正是为篡位铺路的关键棋子。 作为太子妃嫁入东宫后,郁昭月这个眼线在不知不觉中对晏岁隼产生了爱慕之心。 晏岁隼就是看准这一点,对其加以利用。 使得郁昭月这清醒独立的疯批大女配持续降智,跟林允儿争风吃醋,对她屡施毒手。 最后甚至偷偷拿了郁知北的虎符,卑微至极,拱手献上,只为让晏岁隼爱她。 这兵权对于郁知北而言的重要性就不必多说了,没了兵权之后,郁知北在朝堂之上便没了话语权,失了势。 昔日与丞相府结党营私的奸臣们为了自保,纷纷供出丞相府的各种谋逆之举。 晏岁隼咬紧丞相府这一变故,毫不犹豫出击,抄家灭族。 郁桑落长吁一口气,她可不想在九境国覆灭之前,他们丞相府就先被五马分尸。 她只能不断深呼吸,出声询问小绒球:【那怎么办?我总不能毫无理由阻止吧?】 小绒球思索了会,出了主意:【这有什么,只要宿主揽下勾引的活就行了啊。】 郁桑落:【……你有病啊。】 “好!那就这般说定了!由三妹入东宫!” 屋内,郁知北抚掌大笑,正出声准备说说计划,木门却倏地被推开── 郁桑落气沉丹田,雄赳赳气昂昂吼了声:“不可以!不能让三姐嫁去东宫!” 屋内四人齐齐愣住。 “为什么?”郁知南愣了会,率先反应过来,温声问道。 “因,因为……” 郁桑落还没想好理由就在小绒球的催促下被迫闯进来,她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指着郁昭月道:“因为三姐属猴,太子属龙,他们在一起会喉咙痛。 ” 屋内四人:…… 小绒球:…… 一串乌鸦啊啊啊啊从头顶飞过。 郁飞忍了又忍,伸手招呼着郁桑落,嘴角噙着令人心悸的笑意,“喉咙痛是吧?来,你过来,老子今天非得把你打到脑壳痛。” 眼见郁飞抄起桌上的镇纸就要砸过来,郁桑落忙抱着郁知北的腰往后躲。 脑袋却从自家二哥腋下探出来,冲郁飞吐了吐舌头,“从小就这样吓我,真打到了你又不高兴。” 郁飞举着镇纸的手悬在半空,额角青筋直跳。 这混世魔王打小就会拿他这个父亲当纸老虎唬,偏生他每次发完火又忍不住后悔。 “好啦,小妹乖。”郁昭月从软榻起身,款步上前揉了揉她的头发,“只要你当上这九境国公主,莫说区区礼部尚书之子,即便你要养男宠也可。” 郁桑落:......哦豁,有点心动怎么办? 小绒球急忙提醒:【宿主!理智!理智!晏岁隼有男主光环,你就算有坦克导弹也没办法胜他一头的。】 小绒球这声劝告算是把郁桑落拉回来了。 说的也是,男主光环可不是闹着玩的,那是一种从悬崖摔下去都会得世外高人收徒的那种离谱光环。 郁桑落仰头望着四人的神情,突然福至心灵。 对了! ------------ 整治纨绔的第12天 古代不是最忌讳神鬼之说吗?不如她就随意编个理由劝他们放弃谋反? 郁桑落眼珠一转,猛地拽住郁昭月的手腕,五指携着几分刻意的颤栗: “三姐,昨日我梦见你嫁入东宫,可太子却心仪那太尉之女林允儿。 你屡次设计陷害不成后,被太子赐杯毒酒而亡,我们一家谋反之事也被知晓,最后难逃厄运,落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话音落下,窗棂外倏地吹来阵冷风,使得屋内有些寂静。 郁桑落余光打量着屋内几人的神色,见他们皆眼含愕然,内心狂笑: 哈哈哈!怕了吧?怕了吧?怕就放弃谋反,当条咸鱼吧亲。 什么五马分尸,什么满门抄斩,都给老娘滚! “哈哈哈哈……”沉寂片刻,郁知北率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郁桑落被自家二哥这一笑弄得有些懵逼,嘴角扬起的笑意僵住,眼含诧异看去。 不是,他们家破人亡很好笑吗?这时候按照正常人来说,不是应该吓得大惊失色吗? 见自家小妹这懵住的神色,郁知北笑得更大声了些,“哈哈哈,落落,不过是个梦罢了,你竟还真信了?” 郁昭月嗔怪睨了眼郁知北,低眸笑着冲她解释道:“小妹,我们郁家在朝廷之中的影响力颇深,怎会那般轻易就家破人亡?” 郁桑落无语,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 她故作惶恐往后缩了缩,“可这梦实在真实,我,我怕……” 呜呜呜。 她承认,郁家是挺屌的。 可你们的对手是男主啊,那可是天道的宠儿啊,任何女人见了他都摆脱不了爱上他的命运啊。 郁飞见自家女儿这怂样就头疼,他恨铁不成钢,上前两步往她脑门上弹了下, “哼!我郁家怎就出了你这怂包?这皇上都要给我几分薄面,你怕那太傅之女作甚?” 郁桑落:…… 得嘞! 自古以来都十分经典的反派语录:「某某大人物」都要给我几分薄面。 “可我不想当什么公主。”郁桑落抬眼,杏眸中升凝起氤氲之气,“我只想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就好,我们别干那谋反的事,好不好?” 郁桑落哭得极凶。 她的长相不似郁昭月那般如狐妖般妖媚勾人,反倒是如朵山茶花那般,清纯干净。 现如今那杏眸中的泪水止不住往外冒,样子十分楚楚可怜,看得屋内几人皆心疼不已。 小绒球看着宿主这说来就来的眼泪,佩服的五体投地:【宿主,你怎么做到的?】 郁桑落哽咽的在心头回应:【这腌菜坛子里的大蒜太辣眼睛了,呜呜呜……】 小绒球:……6 望着小妹颤抖的肩膀,郁知北喉间像塞了团浸了醋的棉絮,最先绷不住。 他忙垂下眼替她擦泪,轻声哄道:“好了好了,落落莫哭,我们不谋反了,不谋反了就是。” 郁桑落听罢,眼眸乍亮,猛地抬眼,“真的吗?!” 旁侧久久未语的郁知南低笑一声弯下腰,宠溺地刮了下她的鼻子,那尾音漫着化不开的纵容。 “嗯,大哥也听阿落的,不谋反了。” 郁桑落简直震惊三连! 这么快? 这么简单? 这么好说话? “那这样真是太……”好了。 沉浸在喜悦里的郁桑落咧着嘴正欲欢呼,小绒球毫不留情的戳穿她: 【见郁桑落竟为了个梦害怕林允儿,郁飞当即唤了杀手潜伏在太傅府外。待林允儿出来后将其一剑穿心,位面失去重要人物彻底崩塌。】 【郁桑落享年十八岁,卒。】 这一声剧情提示像腊月里兜头浇下的冰水,冻得她直哆嗦。 郁桑落:(T_T) 她喉间的欢呼硬生生拐了个弯,指尖掐进掌心才绷出一句:“太令我失望了!” 屋内四人:……??? “其实,我刚刚都是在考验你们。”郁桑落仰起头,泪痕未干的小脸上尽是痛心疾首,“我们郁家可是百年世家,权倾朝野,怎可因为一个梦退缩?大哥二哥,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郁飞捻着胡须的手顿住,显然也没能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回过神来。 他家这小女儿今日怎么奇奇怪怪的? 不过想想,他家这小女儿素来不着调,做的事往往出乎意料之外,也便未再多想。 而郁知北身为顶级妹控,他自幼便喜欢听自家小妹用崇拜的语气夸他。 现下被小妹这么一通鄙视,立刻便坐不住了,“二哥方才是哄你的,二哥岂会是贪生怕死之辈?” 一个平A,换了个大招。 郁桑落手动微笑。 这剧情提示竟然是真的,他们竟然真的想把女主嘎了?! 郁桑落真恨不得跪下给他们磕个头,求求他们还是贪生怕死亿点吧。 眼看劝是劝不听的,郁桑落秉承着劝不动就加入的原则,一脚踩在木椅上。 她撩了下额角刘海,压低声音,扫了眼屋内四人,“其实,不瞒你们说,我早就存了觊觎之心了。” 屋内四人再次怔住。 郁昭月瞥着小妹忽晴忽雨的表情,“可小妹,你方才不是说不想当什么公主吗……” “没错,我的确不想当公主,因为,我想干一票更大的。”郁桑落装逼的垂下眼,故作深沉。 郁知北打了个冷颤,“落落,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怎么觉得自家小妹这个样子有点惊悚? 郁桑落不顾屋内几人的视线,双肩轻颤,发出反派似的病娇笑声: “桀桀桀……说了你们可别害怕……” “桀桀桀……我想当这九境皇朝唯一的女帝……桀桀桀……” 话音落下,满堂震惊。 郁飞手中的茶盅当啷砸在案几上,“你……” 郁知南往日淡然的瞳孔骤然紧缩,“要……” 旁侧郁知北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活似块木雕,“当……” 唯有三姐郁昭月狐狸眼锃亮,似闻见什么好玩的事,“女帝?!” “没错!我要当女帝!打下江山!” 郁桑落叉着腰,杏眸亮得近乎要将屋内四人的眼闪瞎。 言罢,她埋下脑袋,至不易察觉的角落偷笑。 俗话说得好,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全家都是疯子是吧?那她就比他们更疯! 女子登基,这在这男尊女卑的时代是绝不被允许的,也是听者都会觉得荒唐的一件事。 这下总会吓到他们了吧? 怕就放弃谋反吧,放弃吧。 ------------ 整治纨绔的第13天 然而,郁桑落却低估了来自反派的疯批程度。 要知道,她是假疯,而他们是真疯啊。 “哈哈哈哈哈!好!好啊!”郁知北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待你登基,二哥的骠骑营立马改姓郁,给你当亲兵。” “我就说咱们小妹绝非池中物,”郁昭月更是娇笑声连连,眸中满是赞叹,“女帝好啊,比当什么劳什子公主威风百倍。” 郁知南默了半晌,也终于找回了声音,狭长眼眸掠过精光,扬唇一笑,“也好,上百年来,大哥还从未见过女子登基呢,阿落便当这唯一的女帝吧。” 郁桑落:!!! 郁桑落只觉得三道惊雷劈下,将她震得面目黧黑。 卧草?!什么情况?!神经病吧?! 她努力抬眼望向前方久久未发表言语的郁飞。 爹!亲爹呐! 你身为权倾朝野的首辅,一定不会让这群小兔崽子瞎闹腾的对不对? 你快说句话啊!爹! 似是感受到了郁桑落那渴求的目光,郁飞终于抬头。 在郁桑落感动期待的视线中,他大掌一挥,将郁桑落的肩头拍的砰砰响, “好!我郁飞的孩子就该有这种魄力!若郁家真出了个女帝,想必郁家列祖列宗也跟着沾光!” 轰! 惊雷再次劈下! 郁桑落机械扭头,望着郁飞那满脸因振奋漾红的脸,火热的期待被浇了个透心凉。 不是。 这对吗?这对吗? 就这么让他们胡来了?女帝什么的不是闹着玩的好吗? 列祖列宗动用所有关系都不一定救得下这群作死团队吧? 郁桑落彻底悟了,他们家是真疯批啊。 郁桑落这边尚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郁知南便一锤定音,“此事既已议定,便由昭月入主东宫,暗中掌握其政令排布与心腹脉络。 待狗皇帝驾崩,晏岁隼登基后,便可借其根基未稳之际,以清君侧之名行拨乱之实,扶小妹登大宝之位。” “妙计!妙计啊!”郁知北听得热血沸腾,猛拍桌案。 郁桑落生无可恋的站在原地,终于理解了一句话,人的悲欢是不相通的。 就像此刻,屋内几人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而郁桑落双手则抖得跟筛糠似的,就差没翻个白眼晕过去。 见身侧的小妹垂眸不语,郁知北忙转眼看去。 看她抱着腌菜坛子的手一个劲抖,以为她感动的落泪,忙伸手摁住她的皓腕,“落落,不必感动,你所图之愿,二哥定倾尽全力替你完成。” 郁桑落:...... 呵,呵呵,感动?她现在还敢动吗? 小命都要不保了好吗?! 见他们执意如此,郁桑落只得咬牙,另寻其它法子,“既然如此,我这里有个建议。” 郁知北拍拍胸脯,“落落提的建议定能为登基打下基础,直说就是。” “二哥,你真好。”郁桑落感动地看向他,“那便由我来勾引太子吧。 ” 话音刚落,郁知北的笑容很显然僵在了脸上。 郁知北不语。 郁知北转身。 郁知北假装无事发生。 郁桑落顿时地铁老爷爷看手机状,“二哥,你什么意思?” 郁知北轻咳一声,只得委婉回应,“落落,你单纯善良,那东宫是吃人不吐骨头之地,你若去了东官,二哥怕你在那里受苦。” 郁桑落才不信,她伸手指着郁昭月,“那三姐呢?你就不怕三姐在里面受苦吗?” 郁知北:...... 郁知北不忍心打击郁桑落,郁飞可不惯着她。 他捋着胡须,冷哼一声,“你三姐会琴棋书画,你会吗?” 郁桑落沉默了。 郁飞:“你三姐会吟诗作对,你会吗?” 郁桑落心脏有点痛,“......” 郁飞剜她一眼,继续灵魂拷问,“你三姐能歌善舞,你会吗?” 很好,以上这些,郁桑落一个都不会。 但这也不能怪她。 她前世都是在军营里摸爬滚打的,成日里不是扯着嗓子吆喝这个就是训斥那个。 就是天籁般的嗓音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所以她年纪轻轻就荣获了公鸭嗓,哪还会唱歌啊? 郁桑落活了两世第一次感觉到挫败,她略显尴尬,“其实,我也不至于非要嫁去东宫啊。” 四人眼含诧异看向她。 郁桑落正愁怎么将她要去国子监任职的事情告诉他们,现下这个节点说出来正好。 想到这,她抿了抿唇,上前半步,“不瞒你们说,我昨日已经去国子监报名了,我现在是武院的武术先生。” 满堂静默。 半晌,郁昭月最先尖叫出声,“什么——?!” 郁知北手中的茶盏更是险些脱手。 落落自幼便对兵书感兴趣他是知道的,她身上有些花拳绣腿,他也是知道的。 可国子监里那些勋贵子弟,皆是顽劣不堪,无数武术先生即便手拿皇上亲赐的令牌,最后都被气得告老还乡。 就落落这般一个姑娘家,若真去国子监都当了武术先生,只怕要哭着回来。 郁知南思忖半晌,认真抬眼看向郁桑落,“小妹,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去寻上官乾?” 郁桑落脑门上立刻挂上无数问号。 上官乾?那是什么玩意? 下一秒,郁桑落感觉脑袋一痒。 半年前尚未恢复记忆时,自己的NPC作为瞬息涌上脑海。 接收到以前的记忆后,郁桑落恨不得把自己一掌掀飞。 上官乾——礼部尚书之子。 那段失去自主意识的时日里,她依循NPC设定对其纠缠不休,日夜形影不离的姿态早已成了九境之内人尽皆知的笑柄。 郁桑落嘴角抽了抽,为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她立即否认:“不是,我入国子监并非为了他,若是因他,我去文院岂不是更好?” “真的?”郁昭月满脸狐疑。 “哎呀!”郁桑落凑到郁昭月跟前,拽着她的手撒娇,“三姐,我这是怕你嫁入东宫后被那太子欺负嘛。 倒不如我入武院当先生,不仅能接近太子,还能好好教导这些身为未来将领的纨绔子弟。 只要将他们训练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到时候想掌控一群废物,不是易如反掌吗?” 说罢,她抬眸望着郁昭月,眼尾微扬的弧度里藏着几分邪佞之色,一副大反派的样子。 几人听着郁桑落最后一番话,皆目瞪口呆立于原地。 ------------ 整治纨绔的第14天 唯有郁知北,在短暂的呆滞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感动嚎叫: “落落——!” 他一个箭步冲上来郁桑落紧紧抱住,力道之大差点把她怀里的腌菜坛子挤爆。 郁知北声音哽咽,眼眶都有些发红,“落落,你长大了,终于跟二哥一样恶毒了呜呜呜。” 郁桑落被他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听着他欣慰的感慨,嘴角猛烈抽搐。 所以呢?!这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吗?!谁要跟你们一样恶毒啊喂! 郁飞捋了捋胡须,认真颔首,“说的也是,贸然让阿月入东宫,定会打草惊蛇。” 郁桑落感觉有戏,立即亮着眼拼命颔首,“没错没错!所以三姐入东宫的事便先放一放,由我去接近太子。” 郁昭月捂嘴轻笑,狐狸眼稍荡起笑纹,她上前捏了捏郁桑落的小脸,“行,那这勾引太子的重任就交给小落落了。” 郁桑落被她捏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松了口气。 看来这关是过了,接下来她只需要演好自己的“反派”角色,在他们面前适当勾引勾引太子就行了。 * 翌日,天光微熹。 辰时未至,郁桑落便已伫立在练武场中央。 因今日要入那万兽窟缘故,她换上了身更为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用同色发带高高束起,腰间别着一把短匕。 等待那群臭小子期间,郁桑落下意识瞥了眼身后的刘中。 便见他整个人精神状态蔫蔫的,眼下淤青沉重,显然一晚上没睡个好觉。 郁桑落愕然瞪大了眼,“刘学监,你这是怎么了?昨日去偷鸡了?” 刘中张了张嘴,简直有苦难言。 他昨夜确辗转反侧、一夜未眠,其原因不就是因为怕这郁四小姐入了万兽窟出个意外。 这可是郁左相的掌上明珠,骠骑大将军宠在心尖上的妹妹,若真出了什么事,那他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刘中有苦难言,只好苦笑道:“多谢郁先生关心,近日的确睡意不佳。” 两人又等了片刻。 可直至辰时的钟声敲响,练武场门口也仍然不见有半个人出现。 郁桑落耐性彻底被消磨殆尽,唇角倏然勾起,充斥着危险意味。 然而对比郁桑落的不悦,刘中只觉悬起的心在此刻瞬间落下,他抹了把汗,讨好言道: “郁先生,既然他们还未来,不如此赌约便作废吧?这武术先生的选举由本学监出题如何?” “不如何。”郁桑落将手插着裤兜,脚步慵懒,步步朝练武场门口走去。 刘中见状,赶忙跟上,“郁先生,你这是要去哪里?” 郁桑落打了个呵欠,杏眸半眯着染上冷色,“打虎之前,我先去将那些狼崽子的牙给拔了。” 呵,臭小子们,敢爽她郁桑落的约,真是不想混了。 此刻,武院甲班。 林峰捂着额角那尚在隐隐作痛的淤青,忍不住转身看向伏在桌上小憩的晏岁隼。 犹豫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声,“老大,我们真的不去练武场吗?那女人......” 晏岁隼烦躁抬头,凌厉睨了眼林峰,“要去你自己去,被那女人吓傻了吧你?” 晏岁隼现在一想到昨天那女人将他压在地上的场景,他就觉得无比屈辱! 啊啊啊啊!那女人竟然敢压他! 他这辈子还没压过女人呢!竟然先被女人压了! 感受到自家老大周身散发的怒气,林峰讪讪垂眼,不敢再说话。 不过自家老大说得没错,他的确是有点怕的。 就那女人昨天踢桌子的架势,那可是陈年红木桌啊,就这么被她狠狠踢碎了。 她那脚上的爆发力绝对不输任何一个习过武的男子。 坐在林峰旁边的秦天凑过头,压低声音,“峰哥,那女人真他妈邪门啊,那木桌少说也有几十斤重吧,她说踹碎就踹碎了......” 林峰硬着头皮,嘴硬道:“管她是什么,老大说了不去就是不去,她还能打我们一顿不成?别忘了,咱们可是......” 话音未落—— “嘭!!!” 比昨日踹门更为暴烈的巨响在众人耳边炸开! 林峰话语一止,立即抬眼。 刺目晨光瞬间涌入,众人半眯着眼,虽不适应这强光,却还是隐隐看见门框中那道逆光而立的身影。 “嘭!” 郁桑落双手插兜,反脚将朱红木门一踹,将所有晨光挡在门口。 没了那道刺眼的光,众人这才将郁桑落的脸看得真切。 她站在堂台,高高扎起的马尾因她歪着的头稍稍往旁边侧去,面上挂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笑意。 郁桑落双手撑在昨日刘中刚差人放下的木桌上,身子往前倾去,“昨天说辰时练武场集合,怎么?你们一个个全部都聋了么?” 所有人都被这暴力破门的凶悍气势震得愣在原地,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女人竟然是玩真的,她是真的不要命想要闯一闯那万兽窟啊。 整个甲班似被冰霜冻结,连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啧!真烦!” 一片死寂中,角落那道红色身影动了,其抬首间,凤眸中睡意全无。 郁桑落闻声,慢条斯理站起身,杏眼凝向他。 晏岁隼未起身,身子朝后仰去,眼含冷冽,一字一句充满讽刺意味,“郁、先、生,我们可没兴趣一大早看你去送死。” “噗。” 堂内冷寂的气氛因他这一语瞬息被打破,有人暗暗笑出声来。 郁桑落唇角上翘,冷冽的气息瞬息蔓延开来。 很好,看来昨天的教训还不够深刻,这群小狼崽子还没认清谁是猎人。 她将右手放在后脖颈上摩挲了番,左右歪了下头,活动了下筋骨。 驯服狼崽子前,就先把这最桀骜,最聒噪的狼王擒住吧。 小绒球见自家宿主这架势,被吓得一个激灵,急忙出声劝慰道: 【宿,宿主,您下手轻些啊。他们再桀骜不驯,总归也只是个孩子,没受过什么专业训练,你会把他们打坏的。】 郁桑落勾唇,不语。 若换作她前世那具经过无数训练的身体,还有那日积月累形成的爆发力,还真有可能将他们打坏。 可如今,她这具身体到底没受过什么训练,收点力不至于会将他们打坏。 ------------ 整治纨绔的第15天 郁桑落走下堂台,步履沉稳,周身皆漫出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她顺手将挡路的桌椅挪开了些,硬生生在拥挤的学堂中央清出了片空地。 而后,眼神如鹰隼般锁定角落处那仍充满狂傲的少年身上。 晏岁隼在她走下讲台的瞬间就已站直了身体,狭长凤眸半眯,危险之色在眼底流转。 “呵。”他明显感觉到了那股直冲他而来的战意,忍不住冷嗤。 对他而言,昨日她之所以能那般轻易放倒他,不过是因为他轻敌,没能做好防守准备罢了。 今日她若还想跟他比试一番,他定是不会让她得逞的。 “准备好。”郁桑落未多说废话,仅是淡淡撇下这三字。 晏岁隼还没从她这话中反应过来,郁桑落便先动了。 其动作快得如道残影,左脚为轴,右腿绷直,狠狠扫向晏岁隼的下盘。 晏岁隼瞳孔骤缩! 他毕竟是皇室子弟,从小习过些武艺,反应不算慢,见其的右腿攻来,急忙后撤闪避。 郁桑落秀眉轻挑,眸底染起赏识之色,瞬间就来了兴致。 不错嘛,这小子虽桀骜了点,但这反应速度倒是挺快的。 本以为这些狼崽子连上战场都能弃械而逃,应该都是群软弱无能的废物,想不到还是有些可造之材的嘛。 郁桑落扬唇,“躲得不错,让我看看,你还能躲过几招?”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欺身再进。 她扬臂,左刺拳虚晃,直逼晏岁隼面门。 “!!!”晏岁隼被这遽然逼近的拳头惊得瞪眼,下意识扬臂格挡。 然而,这么一挡,可就正中了郁桑落的下怀。 她可就等着他伸手挡呢! 郁桑落唇角上扬,将拳头收回,右腿重新伸直,精准无比砸在晏岁隼左小腿外侧的腓骨上。 “嗯呃!” 钻心剧痛瞬间从他腿部炸开,直冲天灵盖。 晏岁隼痛得眼前发黑,身体不受控制往左侧趔趄,平衡瞬间被打破。 “趁你病,要你命。”郁桑落笑嘻嘻出声,然后,在晏岁隼重心偏移刹那,她贴身而上。 五指如钩,精准抓住晏岁隼因失衡,本能挥动试图保持平衡的右手腕。 “过来吧你!” 郁桑落一声低喝,借着晏岁隼前倾的势头—— 抓腕、拧腰、沉肩、发力,一套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瞬间完成。 晏岁隼眼眸骤缩,脑中‘完了’二字尚未成形,那熟悉的天旋地转便再一次将他包围。 “啪!” 晏岁隼重重砸在郁桑落刚刚清出的空地上。 晏岁隼被这力度打到,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整个学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皆眼睁睁看着自家老大整个人就像破麻袋般,被郁桑落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力度绕过肩膀摔在了地上。 如果说昨天在角落被放倒,还可以归结为偷袭或是意外。 那么今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在他们老大全神戒备的情况下,还被这般近乎碾压的方式再次放倒...... 众人浑身一颤,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惊惧。 这,这女人是真的有东西啊! 国子监,要变天了! 郁桑落脚尖顶地,在地上舒展了下脚踝,视线掠过甲班一众学子,“怎么样?还有人想要继续玩吗?” 纨绔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提应战了。 这女疯子连太子都敢这样打,谁TM还敢上前去惹她啊,又不是疯了。 晏岁隼凤眸死瞪着郁桑落,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却又被疼痛压得一时说不出狠话。 “嗖——!” 就在此刻,破空声尖利刺耳响过。 沉甸甸的红木书箧如石弹般,裹挟凌厉风声,毫无征兆从学堂敞开的侧窗外狠狠砸入。 其目标直指郁桑落后心。 “郁先生小心!”刘中看到后,吓得魂飞魄散,立即失声尖叫。 甲班众学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倒吸一口冷气。 郁桑落甚至没有回头! 在书箧即将触及她的瞬间,她似背后生眼,左脚为轴,腰肢猛地一拧,右腿化作黑色鞭影,狠狠向其抽去。 动作行云流水,干脆利落,带着种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 “嘭!” 一声闷响,那来势汹汹的书箧瞬间改变了方向,打着旋儿砸在旁边的墙壁上。 箧盖崩开,里面的笔墨纸砚稀里哗啦散落一地,甚至有些还砸在了倒霉的围观学子头上。 郁桑落收回腿,这才转过身,视线如冰锥般刺向书箧飞来的方向。 门口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颀长,身着玄青锦袍,料子华贵,却被他穿得松松垮垮。 额间银绿相织的配饰散着冷色光泽,几缕碎发垂落额前,遮住了那宛如狐狸般的狭长眼眸。 郁桑落挑了下眉,在心底暗暗盘问小绒球:【这家伙谁啊?昨天也没看到有这人啊?】 长得这般好看,按道理来说,她要是见过,不可能会忘记的。 话音刚落,小绒球便调出了长达十页的PPT:【宿主请看,这就是他的一生,经历了生死离别......】 郁桑落手动微笑:【我现在没空看小说,给我看他的简历,简历,你懂吗?】 小绒球眨巴了下眼,立即调出关于司空枕鸿的简历。 姓名:司空枕鸿。 身份:右相独子。 武力值:三颗星(中等)(还有升星空间。) 郁桑落瞥着眼前的虚空屏,略一挑眉。 她没记错的话,武力值的满星是六星,这家伙占据三星,还是中等,可造性很强啊。 看到来者,纨绔们顿时像找到了靠山般,蜂拥而上。 “啧,司空来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 “司空,快给老大报仇啊!” 因他爹自小便压着其学习武术,司空枕鸿算是这群纨绔子弟中唯一比较能打的家伙。 “小隼隼,年轻真好,倒头就睡耶。”司空枕鸿懒懒地扫了眼狼狈倒地的晏岁隼,觉得无比稀奇。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闹起来能让整个九境城抖上三抖的太子吃瘪呢,真是有意思极了。 ------------ 整治纨绔的第16天 “我睡你大爷的!”晏岁隼被他这轻佻的语气气得抓狂。 司空枕鸿掩唇,一本正经出声,“嗯......这个要求有点难办,我大爷入棺有段时间了,不过你若想要,价格合适的话,我可以考虑去找埋棺的位置。” 听着这孝出强大的话,郁桑落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不是!你大爷知道你这么孝吗?! 晏岁隼气得发抖,伸手指着郁桑落,“司空枕鸿!现在、立刻、马上,把她给老子放倒。” 司空枕鸿未语,半眯着桃花眼,大拇指和食指摸索了下,“啊?可以啊,不过小隼隼,这个价格......” 晏岁隼心底骂了声粗话,咬牙报价道:“一百两。” 闻言,司空枕鸿的眼随即亮堂而起,笑着歪头,“非常乐意为您服务哦,我的客官。” 司空枕鸿慢悠悠走进学堂,姿态慵懒,松垮的玄青锦袍下肌肉线条绷紧。 他停在离郁桑落三步之遥的地方,视线扫过那纤瘦的背影,稍挑了下眉。 这便是新来的武术先生吗?长得这般娇弱,跟个女子似的。 “吁。”他轻佻地吹了声口哨,“先生,有人花一百两买您躺下呢。” 郁桑落扯了下嘴角。 很好,又一个不怕死的来了。 “是吗?那真是我的荣幸,不知道有没有人愿意花一百两买你躺下呢?” 郁桑落声音清亮,蓦地转身,露出张清丽却裹挟着锋芒的脸。 这一转,恰好让司空枕鸿看清了她的全貌。 司空枕鸿那双半眯着的眼眸彻底定住,惊诧瞬间冲垮他眼底惯有的慵懒与玩味。 不是他想象中五大三粗的武夫模样,眼前人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映星。 那身刚打完架还未散去的悍然气劲,竟比战场上的肃杀之气还要慑人。 她美的太过犯规,以至于男装也掩饰不住她的美貌。 他敢打包票,眼前之人若是换上女装,点上朱红,定是副能让九境城贵女都自惭形秽的皮囊。 见其愣在原地久久不动,被林峰扶起坐好的晏岁隼烦闷得直催促,“司空枕鸿!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 司空枕鸿的思绪因这声催促而回笼,他扬臂将额间碍事的刘海拨开,唇角噙笑。 “先生好身手,”他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在下司空枕鸿,甲班学子,方才手滑了,先生勿怪。” 言罢,他还十分郑重的站好,行了个标准的学生礼,规矩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晏岁隼:...... 郁桑落已经准备好活动活动筋骨来场大战了,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然还直接退出战场了。 晏岁隼捂着生疼的胸口,在林峰的搀扶下勉强坐直了些。 此刻见司空枕鸿非但不动手,反倒彬彬有礼地行起礼来,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不管不顾怒吼:“司空枕鸿!你他妈是疯了吗?老子花一百两是让你来跟她讲尊师重道的吗?”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个向来只认银子不认人的家伙,居然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司空枕鸿闻声,慢悠悠直起身,桃花眼恢复了惯有的慵懒戏谑。 他摊了摊手,语气理所当然,“小隼隼,这单不接了哦,打女孩子是不对的。” “???” 晏岁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女孩子?谁?她吗?这个男人婆?! 司空枕鸿眼如新月,笑眯眯望向郁桑落,“先生,请继续习课,学生定好好听课。” 方才还因司空枕鸿进来而显得蠢蠢欲动的学子们如今见其倒戈,皆蔫蔫靠墙站稳,不敢再发话。 郁桑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晏岁隼那副好似吞了苍蝇的表情,让她不由勾起唇角。 还以为要再打一架呢,司空枕鸿的临阵倒戈确实是个意外之喜,省了她不少麻烦。 郁桑落扬了扬下巴,声音清越,打破了死寂,“看来没人想要继续玩了,是吧?” 无人应答。 “很好。” 她抬脚,指向散落一地的笔墨纸砚,“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桌椅,复位。” 命令简洁明了。 没人再敢出声反抗,连看都不敢多看郁桑落一眼,只顾埋头收拾地上的狼藉,动作快得几乎要擦出火花。 学堂外的刘中看得眼珠子都瞪直了。 短短两天啊!两天啊! 除了太子这块顽石,好像都被这郁四小姐收服了,这次国子监来的不是武术先生,而是活阎王啊。 很快,散落的笔墨纸砚被拾掇干净,歪倒的桌椅也被迅速复位。 郁桑落满意点点头,重新走回堂台中央,双手撑在讲桌边缘,“行,既然收拾好了,我们就来讲正事。” 众学子沉默,皆凝着站在讲台上的郁桑落,不知道她到底又想搞什么名堂。 郁桑落挑了下眉,继续说下去,“昨天呢,林峰同学代表大家,向我提出了一个试炼要求。” 此话一出,整个学堂的学子皆倒吸了口冷气。 这女人怎么还想着万兽窟的事情?她是真不怕死吗? 那万兽窟里可不是什么野兔野鸟这种不惧攻击性的动物,而是猛虎啊,能撕裂皮肉的凶兽啊。 刘中也暗暗捏了把汗,无奈扶额。 郁四小姐这是跟万兽窟杠上了是吧?就非得去那里逛一圈? 司空枕鸿昨日因偷溜出国子监去赚银两,因此并不知林峰所说的试炼为何物。 不过见周遭同窗这像吃了三斤屎的脸,他凑热闹的心瞬间便被勾了起来。 司空枕鸿托腮,桃花眼弯成新月状,发问:“先生,昨日我未在国子监,可以说说是什么试练要求吗?” “当然可以。”郁桑落声音清朗,将昨日林峰所提的试炼要求又重新叙述了一遍,而后转眼望向林峰,“林峰,昨日的话,可还算数?” 林峰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回答:“算,算数。” “很好。”郁桑落微微一笑,视线又随即转向全班,“你们呢?昨天的话都算数吗?若有谁觉得林峰代表不了你,现在可以站出来。” 学堂内鸦雀无声。 这个时候站出来?那不等于直接承认自己是言而无信的小人?傻子才会站出来。 就连晏岁隼也只是阴沉着脸,没有吭声。 司空枕鸿听完,桃花眼瞬间睁大,慵懒之色一扫而空,压抑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 万兽窟?猎猛虎? 这新先生玩的未免也太大了些,比他溜出去接的那些小打小闹刺激百倍啊。 郁桑落等了片刻,无人应答。 她面色肃起,声音拔高,裹挟着厉色,“既然都认账,那就别磨蹭了,所有人准备,出发万兽窟。” 言罢,毫不犹豫转身往外走去。 众人愣了半晌,也不再磨蹭,动作麻溜地跟上。 刘中瞥着这混乱的一幕,两眼一黑,好不容易才扶着门框站稳。 这是真疯了啊! ...... ------------ 整治纨绔的第17天 而此时,晏承轩领着文院几个自认拳脚还算利落的学子,正疾步往武院方向赶。 昨日那自称武院无数先生的女子竟然敢那般羞辱他,他晏承轩贵为皇子,何时受过这等委屈? 今日他定要叫人将她打趴下,让她跪在自己脚下磕头认错。 晏承轩正这般想着,却见练武场边缘,武院的一众学子正簇拥着一道纤细的身影往后山方向走。 晏承轩很快就认出来,为首那人一身利落劲装,步履轻快,正是昨日那给他难堪的女人。 而被她甩在身后的那群人里,赫然有他那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大皇兄晏岁隼。 此刻他正捂着小腿,一瘸一拐往前走,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们这是要去哪里?”晏承轩剑眉紧蹙,语气里裹挟着几分不耐。 他还等着在武院门口堵人,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尝尝厉害,怎么这伙人反倒要出去? 身后的秦铭见状,忙不迭上前半步解惑,“三皇子有所不知,我昨日同武院丁班的学子聊过几句。 听说是武院甲班的人不服这位郁先生,觉得她没经过试炼就来当先生名不正言不顺,昨天就跟她定下了赌约。” 晏承轩挑眉,来了几分兴致,“赌约?什么赌约?” 秦铭略一颔首,继续回答:“甲班的人说,只要郁先生能进万兽窟猎回猛虎,他们就心甘情愿认她这个先生,看这架势想必是要去万兽窟赴约了。” “万兽窟?猎虎?”晏承轩一怔。 不及晏承轩继续说什么,他身旁的文院学子们便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疯了吧?那地方是能随便进的?” “哈,真是想死想疯了。” “她一个女子,就算会些拳脚,难不成还能徒手搏虎?” 晏承轩听着周遭议论,唇角勾起极淡的讽刺笑意,“就她?不过是个空有蛮力的女人罢了,也敢闯万兽窟?” 去年有个自诩武艺超群的将军之子闯进去,最后被人抬出来时只剩半条命,她一个会些花拳绣腿的女子,还敢这般不怕死? 他原本还憋着股劲想亲自出手,让那女人知道他的厉害,可如今听秦铭这么一说,倒觉得没必要了。 拿性命去赌虚无缥缈的先生身份,简直是愚蠢至极。 晏承轩抬手理了理衣襟,眼底的戾气散去不少,“送死好啊,也省得脏了本皇子的手。” 他转身,对着身后几个摩拳擦掌的学子挥了挥手:“走了,回文院。” 他倒是要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能不能从万兽窟里活着出来。 她若回不来,这件事便算过了,也算是老天都替他出气。 她若侥幸活命,等她灰头土脸地逃回来,到时候再找她算账,岂不是更有意思? * 郁桑落并不知道在她往后山走的途中,正有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她现在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虎肉好吃吗?猎了虎之后,她是烤着吃还是炸着吃还是红烧? 毕竟前世,这老虎可算是保护动物,敢吃虎肉是要送进去做天堂伞的。 郁桑落正细想着,队伍后的司空枕鸿实在忍受不了晏岁隼那想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 他慢悠悠踱到郁桑落身边,桃花眼弯着,“郁先生,您玩真的啊?万兽窟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里面关着的,是能撕碎皮肉的猛兽。” 郁桑落将欲落的口水收回,略一侧头看他,“玩假的我带你们来后山干什么?跟你们打野战吗?” 司空枕鸿瞥了眼郁桑落那坏笑的嘴角,总觉得她说得‘打野战’有什么其他含义,但也没深究。 他的视线在她难掩美貌的脸上流连,笑了,“学生只是担心先生这身娇体贵的,万一被那不长眼的畜生伤着了,多可惜。” 郁桑落挑眉,“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司空枕鸿桃花眼一弯,眼角轻挑间,诱尽苍生,“郁先生要不要考虑雇我当帮手?碍于师生关系,学生可少收些银钱。”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她还真是没见过比她还爱财的,分明是右相之子,怎么爱钱爱到这种份上? “谢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郁桑落将双手枕在后脑勺上,懒懒回应。 司空枕鸿闻声一怔,随即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愉悦充满兴味。 她到底凭什么如此自信?仅凭刚才那干净利落的几招吗? 对付人或许足够惊艳,但面对真正的猛兽,完全是两回事啊。 队伍最后方,晏岁隼沉默走着,狭长的凤眼半眯而起,视线落在郁桑落毫无惧色的侧脸上。 这女人是真疯了吗?为了当个先生,连命都不要了? 虽然这女人让他受尽了羞辱,但他本质上也只是想给其一个教训,可没想让她出事啊。 这女人就不能服个软乖乖滚出国子监吗?就当真要以命相搏?! 不知走了多久,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被嶙峋怪石半掩住的巨大洞口前。 一股混杂着腐朽草木和野兽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闻之欲呕,光是站在外面,就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扑面而来。 郁桑落抬眼,视线落在洞口边缘的石壁上,上头正刻着清晰的朱红大字——内有凶兽,擅入者死。 刘中声音发虚,指着那黑黢黢的洞口,“郁先生,这里就是万兽窟,您真要进去?此事兹大,不如再考虑考虑?” 闻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 只是他们眼底并未有不屑的讽刺意味,反倒裹挟着些许忧色。 皆在心底不断出声:赶紧走啊,赶紧走了,服个软离开国子监,别因这赌约少了半条命啊。 可这群人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即便心底不愿郁桑落进去送死,却还是满脸的傲气。 郁桑落站在洞口前,感受着那股阴冷的腥风,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甚至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往深不见底的黑暗里看了看。 林峰抿了抿唇,故作得意出声,声音却是发着颤,“郁先生,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您现在离开国子监,我们就当没这赌约,放你离开如何?” 不管怎么说,这赌约都是他主动提出的,他本意只是想吓唬一下她,并不想她真的丧命。 郁桑落在前世与无数人打过交道,自然知道这群少年此刻的想法。 她弯了弯唇角。 这些人倒是有些意思,性子是张狂了些,心地却是良善的。 比起一些占据高位便肆意掠杀平民弱小的纨绔子弟,这些人倒显得没那么无可救药。 “不必,你们只需在此等我,一个时辰后见。” 言罢,她不再看任何人,没有丝毫犹豫,抬脚一步步踏入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 其娇小的身影瞬间被浓重的阴影吞没,如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 整治纨绔的第18天 “......”洞口外顿时一片死寂。 一个个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他们原本以为郁桑落顶多是嘴上逞强,或是在最后关头找个借口退缩,可谁能想到,她竟真就踏入了这等绝地。 众人眸中尚还残留的不屑在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可是万兽窟啊!连军中最勇猛的将士都不敢轻易独身闯入的地方! 晏岁隼狭长凤眸骤然睁大,他下意识往前踏了半步想喊住她,可到了嘴边的话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不明白,郁桑落到底图什么? 一个武院先生的位置,真的值得她拿命去换吗? 昨日她放倒自己,今日又轻松击败自己,这般身手,去哪里不能混得风生水起? 可她为何偏偏要在国子监这泥潭里,还为了一群不服她的纨绔,闯进万兽窟这种九死一生的地方。 越想越气,晏岁隼抬眸狠狠瞪了眼林峰,眼底满是戾气,一张脸写满了‘看你干的好事。’ 林峰吓得一个激灵,委屈垂眼。 这也不能全部怪他吧?谁知道这女人真就不怕死闯了进去啊。 “她,她真进去了?”一个声音带着颤音响起,打破了死寂,却更显得周围空气凝重得可怕。 “我,我们就这么看着吗?”有个胆子稍大些的学子小声问道。 “不然呢?进去送死吗?”立刻有人反驳,声音裹挟着恐惧,“里面是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道,进去了也是白白送命啊。” 没人回答,可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黏在洞口,好似这样就能将郁桑落从那片黑暗里拉出来一般 洞内。 郁桑落背靠着块冰冷潮湿的岩壁,屏息凝神。 她的眼睛早已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出近处岩壁略显模糊的轮廓。 “嗷呜!”远处还隐隐传来低沉的兽吼,带着几分饥饿威胁。 头顶处,更似有无数细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瘴气,脚下地面湿滑黏腻,不知是苔藓还是别的什么。 郁桑落并不感到慌乱,前世比这更恶劣十倍的绝境她都闯过,又怎么会怕这点东西? 她将腰间所携的匕首握紧,贴着墙壁往前摩挲着,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 蓦然,带着腐肉气息的腥风从右侧通道猛地扑来,随之而来的便是两点幽绿光芒在黑暗中亮起。 利爪刮擦岩石的声音,瞬间刺破了洞窟的死寂。 郁桑落的身体在刹那间紧绷! 来了! 她没有丝毫退缩,在绿芒逼近刹那,身体向左侧一矮,如猫般贴着湿滑岩壁滑开。 “吼!!!” 腥风贴着她的后背掠过,巨大的黑影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扑在了她刚才站立的位置。 碎石飞溅,簌簌而落。 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光线,郁桑落总算看清了那凶兽的样子—— 那是只吊睛白虎,獠牙外翻,涎水顺着嘴角滴落,幽绿眼睛在黑暗中死死锁定了她,充满了暴虐杀意。 凶虎一击扑空,发出愤怒低吼,粗壮四肢烦躁刨地。 郁桑落眼神冰冷,将匕首横在胸前,身体微微下伏,摆出了最利于近身搏杀的反击姿态。 久违的、独属于战场的兴奋劲头终于在沉睡了十几年后,在这绝境中彻底被点燃。 “来,让我好好活动筋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她压低嗓音,带着冰冷的挑衅,在这死寂洞窟中清晰无比。 凶虎被彻底激怒,后腿发力,庞大身躯如离弦之箭再次撕裂黑暗。 那带着腥臭的狂风直扑郁桑落面门! 郁桑落不闪不避,反而借着前冲之势矮身,手中匕首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冷冽弧光。 “噗嗤!” 几乎是一瞬的功夫,那刀刃精准刺入猛虎前腿关节处。 “嗷!!!” 剧痛让猛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身体猛地一沉,前肢瞬间失力。 郁桑落毫不停歇,足尖在虎背上借力一点,翻身跃至猛虎身后,手腕翻转,匕首再次扎进其另一条后腿。 接连两击皆中要害,猛虎彻底失去了行动力,只能趴在地上徒劳挣扎嘶吼。 郁桑落喘了口气,甩了甩手腕上溅到的血珠,看着眼前这头昔日威风凛凛的猛兽如今只剩呜咽,挑了挑眉。 小绒球在神识中看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啊,虽然她绑定前有所了解宿主的身份和前世战绩,但亲眼见到,还是有种不一样的震撼。 郁桑落笑嘻嘻蹲下身,望着气喘吁吁,却仍旧凶猛瞪她的猛虎,“小咪咪,对不住了哈,不是故意要杀你的。 咱人类讲究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你死后去阎王那里告武院甲班那些臭小子哈。” 那猛虎被吓得一个激灵,往后缩了缩。 郁桑落瞥了眼它流血不止的前爪,怜惜的摇了摇头,“真可怜,很疼吧?我来为你止疼吧?” 小绒球这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听着自家宿主话中的怜惜之意满头雾水。 刚才宿主还说要把老虎猎下来做麻辣虎头,怎么这会又要替其止痛了? 不等小绒球出声询问,郁桑落已经扬臂,手起刀落间,迅速结束了它的虎生生涯。 小绒球眼睛都瞪大了:【宿主,你不是说要替它止痛吗?】 郁桑落盯着脚下肥花花的虎肉,口水都要落下来了。 面对小绒球的质疑,她显得无比无辜,摊了摊手,“对啊,死了不就不痛了吗?半死不活的不痛才怪呢。” 小绒球:...... 化成幽灵的白虎:......人类真是有病,这个女人更有病。 ------------ 整治纨绔的第19天 洞外,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 那接连不断的猛虎咆哮清晰穿透洞口,狠狠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每次声响都让洞外的学子们身体剧烈一颤,仿佛已经看到了洞内血肉横飞的惨烈景象。 林峰更是面如死灰,巨大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 半晌,他一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都是我提出来的!是我的错!我去救人!” 这般说着,他便想朝洞内冲去。 而洞内的嘶吼声渐渐平息下去,只剩下种令人心悸的喘息声,断断续续从深渊般的黑暗中传来。 众人一愣。 是虎?还是她? 没有人敢出声,所有人都死死盯着洞口,心脏狂跳,好似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终于,就在这窒息的氛围之中。 一个身影,一步一步,从黑暗的洞口走了出来。 是郁桑落。 她身上的劲装已因躲避猛虎时,意外被尖锐壁石划破,撕开了数道口子。 浑身都沾满了血迹和泥土,让人分不清是兽血,还是她自己的。 而最引人瞩目的,是她的左手,此刻正拖拽着具庞大的兽尸——正是那头凶虎。 那虎头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咽喉处狰狞的血洞还在汩汩冒血,染红了她脚下的碎石。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后山。 所有人全都如同被施了石化魔法,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一幕。 暖阳勾勒着少女染血的身影,和她脚下那具庞大的虎尸,她就像是从地狱血池中爬出的修罗,带着一身煞气和血腥,重新踏入了人间。 众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这怎么可能?! 她是怎么做到的?! 一个人!徒手?!面对那样的凶兽?! 他们第一次清晰认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是何等可怕的存在。 自家老大昨天和今天的两次被摔,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而是对方绝对的碾压。 “郁,郁先生?太,太好了。” 刘中见到她安然无恙,双腿一软,径直跌坐在她脚下,抱着她的腿嚎啕大哭。 呜呜呜,还好没事啊,郁四小姐若真出了事,他只怕也活不成了呜呜呜。 郁桑落无语的瞥了眼哭得跟过年杀猪似的刘中,敷衍的拍拍他的头,“好了好了,刘学监,注意影响。” 刘中不语,只是一味哭嚎。 影响算个屁!他差点小命都难保了。 郁桑落见安慰没用,只好停下脚步,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震惊的脸,“虎,我猎回来了,你们也该履行赌约了。” 林峰彻底没辙了,他向来是个信守承诺之人,况且现在,他是真TM的服了啊。 于是,当即上前行了个标准学生礼,“学生林峰认输,拜见郁先生。” 郁桑落满意勾唇,眸光放置其他学子身上,“你们呢?” 短暂的沉默后,众人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皆垂首行了个礼。 无论之前多么桀骜不驯,此刻都在那虎尸的震慑和郁桑落冰冷的目光下,纷纷垂首。 “拜见郁先生!” “学生认输!” ...... 郁桑落略一扬唇,复而转身望向她最期待的人——晏岁隼。 毕竟这家伙最是桀骜难驯,也是整个甲班的主力骨,让这家伙彻底信服,才是第一步。 晏岁隼也是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但面对郁桑落的打量视线,他并未言语,只是轻哼了声,不甘不愿喊出那声: “郁先生。” 郁桑落柳眉轻扬。 比她所想的更难驯服,不过没事,至少有希望嘛。 整个甲班中,唯有司空枕鸿斜倚在巨石旁,桃花眼弯着,戏谑的视线在郁桑落脸上逡巡。 有趣!真的好有趣!这个新来的女先生简直有趣到了极点。 “还愣着干什么?”郁桑落看向依旧杵在原地的众人,“把虎尸抬回去,扔给膳堂伐,晚上加餐。”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找来绳索,合力将虎尸抬了起来。 郁桑落借着亮堂的光线再次打量起那只白虎。 她蓦然发现这只白虎竟意外的干净,并不像是那种无人赡养的白虎毛发脏乱打结。 相反,这只白虎毛发油亮,且非常富有光泽,看起来就像有人精心呵护的那种。 郁桑落有些沉默。 这白虎难不成真是有人养在这里的?不至于吧?谁这么变态养这种凶猛的野兽啊? 算了,反正真有主人找上门,她就说是老虎先动的手。 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后,郁桑落继续思考起了晚上该怎么烹饪这只老虎。 * 当晚膳开始时,消息早已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无论是文院还是武院的学子,都对郁桑落单枪匹马从万兽窟猎回猛虎的事迹啧啧称奇。 “真的假的?那可是万兽窟的吊睛白虎啊!” “听说甲班的太子都被她揍了两次,看来是真有本事。” “天呐,这新来的武术先生也太猛了吧?” 晏承轩在膳堂吃着虎肉,听到这些议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没想到那个女人竟然真的从万兽窟活着出来了,还猎回了猛虎,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感受到晏承轩周身散发的不悦之气,秦铭忙狗腿凑近,“三皇子,要不我们再找个机会报仇雪恨?” 晏承轩冷哼一声,“报仇自然是要的,我就不信她能一直这么风光下去,哼。” 议论声和惊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股喧嚣热浪,唯有角落里一个瘦弱的身影安静得格格不入。 晏中怀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那份难得的虎肉羹。 这羹汤熬得浓稠鲜美,是膳堂特意准备的,所有学子都能分到一小碗。 对于平日只能啃冷硬馒头,喝寡淡菜汤的他来说无疑是珍馐美味。 然而,当那句‘万兽窟的吊睛白虎’清晰钻进耳朵时,晏中怀握着木勺的手指几不可察收紧了下。 虎肉羹的热气氤氲着他低垂的眼睫,遮住了那双瞬间变得幽深冰冷的凤眸。 万兽窟的吊睛白虎?不会是殿主养在后山的那只白虎吧? 他曾远远见过一次。 夜枭和夜影曾告诉过他,那是殿主特意从极北之地寻来的猛兽,性子暴戾,除了殿主,谁靠近谁死。 想起她问自己‘要不要考虑入武院’时的认真,晏中怀眸中掠过晦暗之色。 原来,她不是一时兴起,而是真的有这样的本事。 这个女人,似乎比他所想的更强一些,若真能借她入武院,倒是个极佳的机会。 毕竟在这文院,整日只能看些史册,不得光明正大舞刀弄枪,若这样下去,何时他才能报仇雪恨? 思及此处,晏中怀稍敛下眼,饮完最后一口汤羹,转身离开。 ------------ 整治纨绔的第20天 夜色如墨,两道身影悄无声息掠过旷野,朝万兽窟的方向疾驰。 二人身着同款劲装,窄袖束腰,利落干练。 领口与袖口处皆绣着三枚银星,呈三角之势排布,在朦胧月色下泛着微光。 单凭这独特的图腾,便可知晓,此二人必是某江湖门派的弟子无疑。 两道身影很快便抵达了万兽窟洞口。 腥臊气中混杂着浓重血腥味,比白日里郁桑落一行人来时浓烈了数倍。 跟在后头的男子显然被这股血腥气冲得有些烦躁,蹙眉不满,“啧,这白虎真是的,日日夜夜替它清洗,还是这般臭。” 立于前方的男子鹰眼锐利,似感知到了什么,游目了下周遭,瞬间沉下眼,出声冷喝: “不好。” 夜影掩鼻,嫌弃地皱了皱眉,上前半步与他并肩,“什么不好?怎么了?” “有人来过了。”夜枭冷声应道。 “啊?!”夜影瞪圆了眼,“又谁这么不怕死,敢到这里来?难怪那么臭,这白虎又饱餐一顿了吧?” 这万兽窟无数猎人都想来此博博运气,将这吊睛白虎猎走换个好价钱,结果最后都成了白虎的盘中餐。 这桩桩件件血的教训已经让不少人望而却步了,怎又有人来送死了? 夜枭蹙眉,垂眸借着月色仔细辨认着地上拖拽的血痕,“人没死,白虎死了。” “啊?那畜生死了?!”夜影仅是惊愕了一瞬,随即又窃喜起来。 诶嘿!死了好啊!死了妙啊! 再也不用再给这只臭烘烘的死虎洗澡咯! 夜枭没理会他的暗自得意,俯身钻进洞窟。 洞内血腥味更浓,地上残留着大片暗褐色的血迹,还有几处新鲜的爪痕刻在岩壁上,显见死前经过一番激烈挣扎。 夜枭垂眸,盯着地上的浅坑,半晌略显诧异,“步宽两尺三寸,足尖内扣,是女子的脚印。” “女人?!”夜影咋舌,不敢置信瞪大了眼,“这世上还有能徒手弄死白虎的女人?怕不是母老虎成精了吧?” 想起每次给白虎洗澡时,那畜生甩他一身水的嚣张模样,实在难以想象会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看来这国子监,是来了位不速之客。”夜枭站起身,蓦然冷笑了声,“有意思,敢动殿主的东西,胆子倒是不小。” “走。”他将布料攥紧,转身掠出洞窟,动作快如鬼魅。 夜影对白虎之死暗爽,整个人神清气爽,急忙提气跟上,“去哪儿啊?” “国子监。”夜枭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敢动殿主的东西,总得付出点代价。” 夜影咂舌,脚下却不敢怠慢。 也是,这白虎是殿主亲自擒回来的,如今被人宰了,自然要给那人一点教训。 与此同时,国子监僻静的院落处。 郁桑落正盘腿坐在石桌上,手里抓着条烤得油光锃亮的虎腿吃得满嘴流油。 “啧,这虎肉果然劲道,”她含糊不清赞叹,另一只手还不忘给火堆添柴,“比那些养殖的猪肉香多了。” 小绒球在她识海里打滚:【宿主!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好歹是个先生!还是个女子!】 “形象能当饭吃?”郁桑落舔了舔指尖的油花,挑眉,“再说了,这地儿偏僻到鬼都不想来,谁看得见?” 话音刚落,院墙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衣袂破风声。 郁桑落咀嚼的动作一顿,眼底瞬间闪过厉色的同时,手已悄然摸向腰间的匕首。 小绒球却被吓得在神识咿咿呀呀乱叫:【啊啊啊啊!鬼来了!鬼来了!鬼真的来了啊啊啊啊!】 郁桑落:......神经病啊。 她无奈扶额:【不是,你一个系统你怕什么鬼啊?】 小绒球瑟瑟发抖抗议:【系统也有统权,也可以怕鬼怕老鼠怕蟑螂的好吗?】 郁桑落没来得及吐槽,那发出动静的两人便现了身,悄然无息落在院墙上,正是夜枭夜影两人。 二人居高临下望着石桌上大快朵颐的郁桑落,皆是一怔。 眼前这女子满嘴油光,手里还抓着半截虎腿,哪有半分猎杀猛兽的凶悍?倒像是个偷摸烤肉的野丫头。 可她身上那股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与万兽窟里的气息如出一辙。 夜影忍不住咋舌,“这就是杀了白虎的女人?还挺能吃啊。” 夜枭没理会他,鹰眼紧锁郁桑落,沉声开口,“万兽窟内的白虎,是你杀的?” 郁桑落闻声,总算抬起了头,眯眼打量着墙上的两人。 二人气息凌厉,一看就是练家子。 郁桑落柳眉紧蹙,心中暗暗发问小绒球,【把他们两人的信息调出来,我看看。】 话音刚落,小绒球便把两人的信息投射在虚空屏中: 【姓名:夜枭 身份:落星殿殿主贴身心腹 武力值:四颗星(下等)】 【姓名:夜影 身份:落星殿殿主贴身心腹 武力值:三颗星(上等)】 郁桑落眸光骤冷。 这几日她遇到的皆是武力值最高也才三星中等,还真没遇到过四星下等的对手呢。 果然,能养白虎的人不是什么善茬啊。 郁桑落思索片刻,似想到了什么,继续出声询问:【小绒球,那什么落星殿殿主的身份,你能查到吗?】 【我试试。】小绒球言罢,在虚空屏划拉几下,却不出意外的没能查到半点信息。 小绒球有些懊恼:【宿主,我查不到。】 大反派它也查不到,现在这什么殿主它也查不到,难道它是个废物?! 小绒球将自己蜷缩成团,悲哀啜泣。 比起小绒球的疑惑,郁桑落听闻它没查到信息,心中却是有了个很大胆的猜测—— 这什么殿主,该不会就是躲藏在晏中怀身后的大大大反派吧? 郁桑落瘪瘪嘴。 换作是别人,她说不准还会道个歉,把这虎肉的钱赔给人家。 但眼前这俩货的顶头上司,可是未来操控手下干翻九境国的大反派,对待这种毁灭她家园的人,她是半点好脾气都不想给。 况且这叫夜枭的家伙盯着她的目光充满杀气,只怕她想要好好跟他说话,他也不会给她机会。 思及此处,郁桑落慢悠悠把肉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就拿命来偿。” 夜枭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掌风带着破空之声直逼郁桑落面门。 ------------ 整治纨绔的第21天 郁桑落早有防备,在他动身的刹那,翻身从石桌上跃下,同时一脚踹向火堆。 滚烫火星四溅,夜枭下意识侧身躲避,攻势稍滞。 就这片刻的停顿,郁桑落已欺身而上,匕首寒光一闪,直刺他咽喉。 “好快的身手!” 夜影在墙上将这对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满是惊讶。 真没想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动起手来竟如此狠辣,真是让他大开眼界了。 本来他还有所怀疑这杀了白虎的人真的是她吗?现如今看来,这女人是真有杀白虎的实力的。 “!!!” 夜枭瞳孔骤缩,也完全没想到这女人竟敢主动反击,且速度快得惊人。 他仓促间回掌格挡,“当”的一声脆响,匕首与掌风相撞,竟震得他手臂发麻。 这女人的力气,竟丝毫不输男子! 郁桑落一击不中,毫不停歇。 她身形如陀螺般旋转,右腿带着劲风横扫夜枭下盘。 夜枭轻功卓绝,借势向后飘出数丈,稳稳落地,看向郁桑落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凝重。 “啧,会轻功了不起啊。”郁桑落烦躁瞥了眼瞬息便离她数丈远的对手,有些无语。 这轻功算是硬伤了,若有人在她眼皮子底下用轻功逃跑,她是真没辙啊。 夜枭冷下眼,“你到底是谁?” 这等身手,真的只是区区国子监先生吗?他不信。 “我啊?” 郁桑落扬起食指指向自己,然后歪头微笑,在夜枭冷到极致的目光中缓缓出声: “我是你爹!” 话音落下,夜枭狭长眼眸瞬息变得无比阴寒,周遭空气都似凝固于他身侧。 “吁!”响亮又带着戏谑的口哨声突兀从高墙之上响起。 夜影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致望着下方剑拔弩张的两人,一副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甚至还鼓了鼓掌,对着郁桑落扬声赞叹,“嚯!妹子够虎的啊!敢这么跟我们家夜枭说话的,你是头一个,佩服佩服。” 夜枭额角青筋猛跳,冰冷的视线扫过高墙,“闭嘴!” 夜影耸耸肩,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动作,但眼中的笑意却更浓了。 他当然知道夜枭动了真怒,但这出戏实在太精彩了。 一个能单杀白虎,还敢当面骂夜枭是他爹的女人,国子监这趟真是来对了。 郁桑落却好似没听到夜影的调侃,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夜枭身上,“那什么枭的,你用轻功躲来躲去绝非大男子之风,敢不敢跟我正面刚一刚?” “找死!”夜枭身形再动,这一次他不再试探,袭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 他五指成爪,其间内力深厚,目标直取郁桑落的咽喉,这一爪若是抓实,足以捏碎金石。 墙头的夜影也收起了玩味的笑容,夜枭这鬼爪可是看家本领,这女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来得好。” 郁桑落感受着扑面而来的煞气,眉眼稍弯。 不愧是四星下等,这速度和攻击力,倒是令她有些佩服了。 她并不躲开,在夜枭鬼爪即将触及皮肤瞬间,其上半身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向后仰倒——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的爪风,冰冷劲气擦着她的鼻尖掠过,刮得脸颊生疼。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伸手抱住夜枭的双腿,腰臀发力,狠狠将他抱摔而下。 攻守转换,快得令人窒息。 夜枭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竟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他只觉得自己使着轻功从她上方掠过时,被其抱住了下盘,紧接着天旋地转,后背便传来了剧痛。 “!!!” 坐在墙头歪七扭八的夜影见到这一幕瞬间坐正了身子,整个人惊愕失色。 他看错了吗? 方才这个女人使出的那一招,怎么这么像殿主惯用的攻势? “嗬!” 夜枭喉间发出压抑痛哼,他试图翻身,却被郁桑落紧随其后踩踏下来的靴底死死压住了胸膛。 “轻功花里胡哨,底盘倒是虚得很嘛。”郁桑落语气带着点嫌弃,略一挑眉。“还打吗?再打可就不是摔一下这么简单了。” 这家伙挨了她一记结实的抱摔,居然还能保持清醒,这四星下等的身体素质果然挺强的。 夜影坐于墙头,眉眼间竟是愕然,竟都忘了要去帮帮自己的搭档。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怎么会用殿主的招式? 是偷学?还是根本就是殿主的人? 可他在落星殿待了这么久,殿主从未提过她啊,况且,她还杀了殿主的白虎。 郁桑落感受到墙头那股炽热的视线,被看得有些不耐,“挂墙上那个,你呢?还打不打?不打就滚蛋!别耽误我吃宵夜!” 言罢,她指了指旁边烤架上滋滋冒油的虎腿。 夜枭胸口被踩得生疼,他总觉得方才被这女人放倒的一瞬间,有种他与殿主交手时,蓦然被放倒的熟悉感。 夜枭咬着牙,抬眼怔怔凝着她,“你究竟是何人?” 郁桑落松开他,甩了甩有些发麻的脚踝,脸上依旧是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笑容,“你猜啊,猜对了我就告诉你。” 夜枭/夜影:......杀手生涯以来,第一次想打死的女人出现了。 面对两人无语的沉默,郁桑落指了指地上吃剩的虎骨,“还有,这白虎吧,是它先动的手,我这叫正当防卫加改善伙食。 至于你们殿主,养虎为患,吓坏国子监未来的栋梁,我还没找他算账呢,什么时候让他出来跟我算个账?” 连小绒球都查不到的大反派,只怕这危险系数会很高啊。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她还是很想接触一下,顺便试探试探那家伙的虚实。 “殿主行踪,岂是你能妄加揣测。”夜枭忍痛从地上站起,眸色掠过戾气,“今日之辱,落星殿记下了。” 言罢,足尖轻点,毫不恋战转身离去。 夜影耸耸肩,对郁桑落做了个‘后会有期’的手势,“妹子,我叫夜影,他叫夜枭,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落下,黑影闪过,墙头便没了他的身影。 小绒球整个统在神识中抖如筛糠,【宿主,这落星殿看起来不太好惹啊,四星下等的武力值不低啊。】 郁桑落啃了口虎腿,满不在乎挑了下眉,“别慌,人生在世,我的哲言就是——死不了就干。” 况且这落星殿的殿主若真是晏中怀身后操控的那双大手,那他们俩迟早要交手,这是躲不过去的。 只是让她奇怪的是,覆灭九境国的怎么会是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呢?莫不是这门派跟敌国有什么关联? 她几口将虎腿啃完,抹了抹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睡觉!” 明日她还得好好训练训练甲班的那群兔崽子呢。 小绒球:......统统我咩,好像绑定到了一个很疯的宿主。 ------------ 整治纨绔的第22天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郁桑落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肌肉有些酸胀。 想来是昨日连番打斗,加上猎虎时耗费了不少力气,看来这具身体的体质也要再训练训练了。 “啧,好久没这么畅快过了。”郁桑落揉了揉肩膀,发出满意喟叹。 这种充满挑战的日子,远比在现代按部就班的生活要有趣得多。 简单洗漱一番后,郁桑落换上身干净劲装,便往武院走去。 国子监武院演武场上,甲班学子们稀稀拉拉站着,不少人哈欠连天,全然没将训练放在心上。 郁桑落站在练武场入口,看着眼前这副散漫景象,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 她前世带过的兵,哪怕是刚入特种部队营的新兵蛋子,也懂得“令行禁止”四个字,何曾见过这般毫无纪律性的模样? 郁桑落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股想把这群人挨个拎起来揍一顿的冲动。 罢了,他们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苦,更没见识过战场的残酷,如今这副样子也在意料之中。 她既然接了这个担子,就得有耐心把这些歪脖子树一点点掰直了。 “都站好!” 郁桑落大步迈前,厉声吼道,瞬间让嘈杂的演武场安静了几分。 方才还吊儿郎当的纨绔们想到昨日那万兽窟之斗,下意识站直了些,万万不敢再招惹这跟疯批似的女人了。 郁桑落抬手指向演武场左侧的空地,“十步一列,五人一排,半柱香内站不好位置的,今天的午饭就别想吃了。” 学子们不情不愿挪动脚步,你推我搡地往空地走去。 “哎,你踩我脚了。” “谁让你走这么慢的?” “到底站哪啊?” 混乱的抱怨声此起彼伏,一群人排个队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半天都没排出个像样的队形。 旁侧的司空枕鸿见郁桑落脸色越来越沉,立即出声打圆场:“都快点站好,真饿肚子可就不好了。” 言罢,他找了个位置站定,比旁人不知规矩了多少,还朝着郁桑落讨好笑了笑。 那模样好像在说:‘我很乖哦,如果你要发火,打了他们,就不能打我了哦。’ 郁桑落嘴角一抽。 她没理会司空枕鸿的示好,目光游移到旁边斜靠在武器架上,一副‘老子就不配合’的晏岁隼身上。 她略一挑眉,语气生冷,“晏岁隼,你还想再来一次过肩摔?” 晏岁隼抿了下唇,半晌,还是不情不愿走到队伍最前方,默默站好。 郁桑落见他站好,也不再为难他。 “很好,既然你们要在这里接受我的训练,那便记住我这里的三条军纪。” 郁桑落将双手背在身后,清亮的声音裹挟着严肃:“第一服从,第二完全服从,第三绝对服从,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稀稀拉拉的回应声,像被掐着脖颈的鸭子,万分不情愿。 郁桑落神色骤冷,“都没吃饭是吗?!我再问你们一遍!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这次声音总算洪亮了些,虽不够整齐,但起码有了气势。 郁桑落略一颔首,杏眸中却没有丝毫满意,只剩严厉之色,“现在所有人向右看齐,绕着练武场跑圈,二十圈。最后三名,加练十圈。” 第一天进国子监看到练武场时,她便大约估算了下,这操场跑一圈应当是八百米,二十圈相当于十六公里。 非特种兵,只是些长跑爱好者对于这十六公里都能拿下,这刚开始也不能太过严苛,便给他们些小难度吧。 “二十圈?!” “我们跑完腿都会断吧?!” “郁先生!你这是教我们武术还是折磨我们?!” 不出所料,哀嚎声瞬间炸开,方才勉强站好的队伍顿时骚动起来。 他们这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平日里骑马射猎算是玩乐,何曾经历过这等枯燥的体能训练? 郁桑落根本不给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冷声呵斥,“我说过,在我这里只有三条军纪,服从、完全服从、绝对服从。” “不许惹郁先生生气,都给我跑起来,冲冲冲!”司空枕鸿首当其冲,跟打了鸡血似的朝前跑去,速度快得像阵风。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气整得脸上严肃的面具险些开裂。 这家伙听话挺听话的,就是脑子好像有点不好使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纵使满腹怨言,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一时间演武场上尘土飞扬,一群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歪歪扭扭开始了他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训练。 郁桑落抱着双臂站在场中央,视线牢牢紧盯着一些试图抄近道的身影。 “林峰!步子迈开!没吃饭吗?” “王大马!不许走!跑起来!” “晏岁隼!你嘴巴张那么大做什么?吃西北风吗?给我用鼻子呼吸。” 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每次点名都让被点到的人头皮一麻,下意识加快脚步。 晏岁隼被她冷不丁点到名,张开的嘴瞬息合上,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女人简直又凶又悍,诅咒她以后没人要! 队伍越拉越长,不到十圈,体力最差的几个已经脸色发白,脚步踉跄。 郁桑落面无表情看着,没有丝毫叫停的意思,她的要求很简单——完成。 这是磨掉他们身上懒散骄纵之气的第一步,也是建立绝对服从的基础。 况且在战场上,若是没有体力,那么一切都是空谈。 郁桑落见他们越跑越懈怠,冷声呵斥道:“怎么了?一个个都不行吗?体力这般差,日后如何生儿育女?!” 正跑得双腿发软的纨绔们听到这直白的话语,差点双膝一跪。 不,不是,这人还是女人吗?这般伤风败俗的话她竟然都能说得出口。 虽是心中腹诽,但身为男人,总归是不愿被女人瞧不起,皆咬着牙硬撑着往前跑。 郁桑落见他们速度稍提高了些,嘴角不由漾起狡黠笑意。 果然啊,从古至今男人最怕的就是别人说他们不行。 ------------ 整治纨绔的第23天 认准这一点,郁桑落逮着晏岁隼便使劲抨击道:“特别是你,晏岁隼,跑那么落后,还东倒西歪的,想干什么?!” 话音刚落,跑在前方的学子们便不由转头看向自家老大,视线充满着意味深长。 晏岁隼被这些眼神看得双颊爆红,出声怒吼道:“看什么看!再看本宫挖掉你们的眼睛!” 被这么一吼,众人也不敢再看了,立即转身继续往前跑。 而晏岁隼这边,也一甩方才的敷衍了事,憋着一股气硬将自己跑到了队伍前列。 司空枕鸿跑到晏岁隼旁边,气息还算平稳,他瞥了眼旁边额头青筋暴起的晏岁隼,忍不住揶揄: “小隼隼,悠着点,不就是不行吗?没关系的,我不嫌弃你。” “嫌弃你大爷!滚!”晏岁隼转眼怒骂,脚下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不管如何,他是不想再被那个女人当众点名训斥了。 而在场中央的郁桑落眼见激将法生效,故作揉鼻子时,桀桀桀笑得无比邪恶。 晏岁隼身为最宠的皇子,不仅是男主,还是嫡长子,日后这九境国的储君之位是由他稳坐的。 身负着一国重任,对于晏岁隼的训练,她自然要更加上心些。 刘中站在演武场边缘廊下,看着那素来不服管教的右相之子和太子如今竟乖得像只猫,还是惊愕得难以言语。 这郁四小姐能进来当教习先生,简直是天佑他九境盛世啊! 司空枕鸿不出意外第一个跑完了二十圈,许是练过武的原因,他体力倒是极好,跑完后也没有蹲着或是坐着,仅是稍喘着气靠在武器架上。 他转眸,笑嘻嘻看向郁桑落求表扬,“郁先生,学生表现如何?” 郁桑落瞥他一眼,毫不给面子, “速度太慢。” 司空枕鸿瞬间就垮下脸,满目委屈,“学生可比他们快了一圈呢。” 第二个第三个便是晏岁隼和林峰了。 林峰刚跑完,整个人就直接呈大字平躺在了沙地上,喘着粗气。 而晏岁隼被郁桑落的激将法激得有了阴影,即便双腿软得想坐下休息一会,迎上她探究的眼神,还是将双手放置双膝上,将头埋下喘气试图缓缓。 郁桑落几不可察弯了弯唇。 不错嘛,这小子,倒是有点骨气。 郁桑落心底发话:【小绒球,帮我看看这小子的武力值。】 【是!宿主!】小绒球立即调出虚空面板。 【姓名:晏岁隼 身份:九境国太子 武力值:两颗星(上等)(还有升星空间)】 郁桑落无语了。 她一时语塞,忍着暴脾气让小绒球将整个甲班学子的武力值都调出来。 不出所料,除了林峰、秦天、晏岁隼三人在两星上等,其余人皆在两星下等或是中等,更过分的是还有人位于一星。 郁桑落越看越气。 小反派晏中怀都是三星下等,就连落星殿那几个小喽啰也是三星四星的大神。 可这些家伙竟然才两星?! 就这武力值还跟人家打个屁啊! 她错了。 九境国会灭国根本不关他们弃械而逃的事,因为—— 这就算TM的不逃,也是死的份好吗?! 就这些废物,你还想指望他们怎么去守城?他们但凡能杀一个人她都要竖起大拇指夸赞了。 当最后一个人几乎是爬过终点线时,整个演武场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形象全无,再没了半分平日的矜贵傲气。 郁桑落走到场地中央,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东倒西歪的家伙,毫不留情出声: “都给我站起来!” 众人充耳不闻。 他们现如今连话都懒得说了,怎么可能还站得起来?! 郁桑落见此,神色瞬息冷了下来,“三息,三息时间若有人不听从命令,我便打到他服从。” 秦天实在受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郁先生!我们跑了二十圈要累死了,休息的时间都不给吗?!” 面对秦天的质问,郁桑落并不打算回答,仅是冷声道:“服从命令!” 感受着眼前女人近乎冷冽的眼神,众人只好互相搀扶着,摇摇晃晃站起身。 这个女人真是活阎王啊!她是真的想把他们往死里练啊! “现在我来回答秦天的疑问。”见他们站好,郁桑落柳眉轻挑,指向司空枕鸿,“司空枕鸿最先到达终点,比你们快了整整一圈,所以他有资格休息一段时间。” “献丑了!献丑了!” 司空枕鸿闻言,立即嬉皮笑脸地上前半步,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不断鞠躬,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郁桑落:......好想一脚给他踹飞。 罢了罢了,甲班唯一的可造人才了,好歹是个学霸,由着他来吧。 郁桑落继续抬眸瞪向前方虚脱的纨绔们,“而你们呢?我拴只鸡放在这里跑得都比你们快,你们还有脸跟我提休息?!” 众人这次不敢搭腔了。 “你、你、你、出列。”郁桑落伸出食指,点了点方才最落后的三个人。 那三人站了半晌都尚未缓过神来,听到郁桑落的话,只觉得魔音绕耳般恐怖。 但他们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了半步。 郁桑落静凝着他们毫无血色的唇,下巴朝着练武场点了点,“你们跑在最后,加练十圈,其余人,原地深蹲一百个。” 三人仅是愣了片刻,下一秒见郁桑落那没有丝毫商量余地的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跑。 然而,剩下的一群人却是万分不满,开始了反抗: “郁先生,我们刚跑完二十圈,双腿都发着软,我们需要休息。” “我爹可是刑部侍郎,若是让他知道你这般虐待我,定不会放任不管的!”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折磨我们!羞辱我们!” 听着这声声控诉,郁桑落的杏眸越发冷厉,好似凝着寒霜的眼将他们全部扫视了一遍。 正是这些纨绔子弟能够不付出所有继承父亲之位,才导致最后上战场时弃械而逃。 而这般软弱的做法不仅导致军队溃败,更暴露了防御空虚,敌军趁势追击,加之城内人心惶惶,后援不济。 使得敌军仅用三天三夜便一路攻破九境,九境也因此一朝灭亡。 郁桑落越想越觉得可笑,她行至那口口声声喊着‘我爹是刑部侍郎’的学子跟前,扯下他头上的银冠扔在地上。 那人瞳孔骤缩:“你——!” 不及他说话,郁桑落扬腿,狠狠往他膝盖踢去。 ------------ 整治纨绔的第24天 那纨绔子弟本就跑得双腿发软,现如今被这样一踹,他随即就跪倒在地,还没抬头怒斥,郁桑落便先一步俯身。 她冷冷凝着他的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狠厉,“觉得自己的爹爹是刑部侍郎很牛是吗?哪日敌国铁骑踏破城门时,你觉得你父亲的爵位能换你一条生路吗?” “我......”那人被看得打了个冷颤,往后缩了缩。 郁桑落也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起身冷冷瞪着眼前站得东倒西歪的学子们, “我不管你们是谁的儿子,就算是阎王的孙子都没用,从今日起,你们只是九境的兵,只是我手下的兵。 在这里,疼是家常便饭,累更是每日三餐必备,想要跟我和平共处,就把你们的大少爷脾气全给我扔了。” 练武场内,又是一片寂静无声。 “至于有人说的什么羞辱......呵。” 郁桑落冷笑一声。 “我告诉你们,真正的羞辱,是在战场上!是当敌国的铁骑踏破我们的城门,你们的妻女被掳走凌辱,你们的父辈同袍倒在血泊里。 而你们这些本该顶在最前面的将领,却因为胆怯懦弱,连刀都拿不稳,像丧家之犬一样弃械而逃,那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她的话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原本还有些不服气的纨绔们,脸色彻底白了。 “你们以为,这国子监是让你们来享福的?” 郁桑落一步步在队列前踱步,“你们是九境国的未来,是朝臣之子,有的甚至是皇室宗亲,他日国难当头,你们难道还要像现在这样喊着‘我累了我要休息’吗?” “到那时,没人会听你们的抱怨,等待你们的,只有刀剑和死亡。” 一番话掷地有声,震得众人哑口无言。 没人敢继续抵抗发话。 “今日这二十圈只是开始,往后的训练只会更加残酷,若有人不愿坚持下去,那可以去皇上那里申请离开国子监。” 郁桑落言罢,便噤了声,也不想再多说什么。 毕竟多说无益,这些家伙纨绔归纨绔,却也已经是听得懂话的成年人了。 众人听着郁桑落最后的话音落下,抿了抿唇,终究是不敢真嚷嚷着退学。 毕竟凡是在朝中任职的大臣们,自家的儿子皆是要入国子监的,为得便是能在国子监学一番本领,好继承爵位。 他们可以在国子监内为非作歹,却不能轻易离开国子监这一方天地。 因为一旦离开,那就意味着他们没有继承爵位的心思,而按照朝廷规制,自家父亲官位也会受到牵连,极有可能跟着一起被剥夺掉。 晏岁隼垂在身侧的手略一收紧,蓦然想起远在之前,母妃临终前,似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隼儿,你要永远记得,你是未来储君的第一顺位人选,此身份重逾千钧。 一旦你父皇力竭,再难撑起这片江山,你便要接下此重任,以血肉为盾,以魂魄为誓,死守此城,护我九境。 当如你父皇一般,毕生行走在护国安邦的路上,从未停歇,亦不可停歇。’ 晏岁隼想着,唇角不免扬起苦笑。 护国安邦,便可以连妻子的性命都弃之如履吗? 母后,隼儿替你不值。 “还愣着干什么?!”郁桑落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沉寂,“深蹲一百个,开始。” 这一次,没人再敢反驳。 众人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蹲下再站起,都像是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动作标准点!膝盖超过脚尖的重来!” “腰挺直!塌下去像什么样子?” 郁桑落的呵斥声不断响起,有些人想偷奸耍滑都瞒不过她的眼睛。 有个体质弱些的学子,才做了五十多个就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 郁桑落眼疾手快,迅速上前稳稳将他扣在怀中,柳眉轻蹙,“怎么样?哪里难受?” 那学子瘫在郁桑落怀里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郁桑落皱了皱眉,扬声朝着廊下的刘中喊道:“刘学监!” 廊下的刘中一愣,见郁桑落唤他立即跑上前来,“诶!郁先生,怎么了?” “把他送到旁边的树荫下休息,让膳堂送点糖水来。”郁桑落将怀中的学子扶起,往他怀里送。 “好嘞!”刘中点头,扶着那学子便往树荫下走去。 看着那学子被抬走,剩下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还以为郁桑落这女阎王会不近人情让他继续训练,没想到她竟会允许其休息。 郁桑落好似看穿了他们的心思,斜瞥他们一眼,冷笑道:“我训练你们是为了让你们变强,不是想看你们送死,但谁要是敢装病偷懒,一旦被我发现,后果自负。” 这话一出,原本还想找机会倒下偷懒的人,瞬间打消了念头。 他们敢肯定,若他们真装病了,这女人绝对会让他们真的发病。 司空枕鸿此刻已经做完了一百个深蹲。 他时常出国子监去接江湖各种悬赏榜上的单,每天跑来跑去的,这点运动量倒是难不倒他。 完成任务后,他默默靠在武器架上,饶有兴致看着这一幕。 他发现这个郁先生看似凶悍,实则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手段凌厉却又不失分寸。 一百个深蹲做完,所有人都累得像滩烂泥,恨不得直接瘫在地上。 但郁桑落没发话,他们也不敢乱来,只能站在原地喘着粗气。 “好了,今日的晨训就到这里。”郁桑落看着他们个个面色煞白的样子,连连暗叹体质太差,“半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我们学习基础的格斗招式。现在解散。” “呼——!” 众人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散开,找地方休息去了。 郁桑落挑了下眉,正想绕着练武场跑几圈热热身,便听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郁桑落皱了皱眉,抬头望去。 一群穿着文院服饰的学子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过来,郁桑落定睛看去,正是三皇子晏承轩。 晏承轩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郁桑落身上,眼神里充满了不善。 ------------ 整治纨绔的第25天 郁桑落挑了挑眉,杏眸毫不畏惧抬起与晏承轩的视线撞个正着,好整以暇站在原地静等他出声。 看来,上次的账,这位三皇子是打算今天来算了。 晏承轩缓步上前,身后跟着的文院学子们个个面带讥讽,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站定在郁桑落面前,唇角漾起冷笑,“郁先生,别来无恙啊。” 郁桑落指尖转着刚拾起的石子,唇角稍扬,“托三皇子的福,小女子吃好喝好,吃嘛嘛香,倒是三皇子瞧着脸色不太好,莫不是那天摔痛你了?” 武院的学子们本累得瘫在各处,此刻见文院那边浩浩荡荡涌来一群人,且目标似乎是这女阎王,顿时来了精神,议论纷纷: “诶,你说郁先生怎么惹上三皇子的?” “谁知道呢?太有意思了吧。” “有好戏看咯。” “小点声,你们嫌这女阎王的训练不够多吗?” …… 晏承轩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了跳。 身后的文院学子立刻帮腔怒斥:“放肆!区区武院先生也敢对皇子这般无礼?” 郁桑落指尖的石子转的飞快,歪头看向晏承轩,“三皇子带这么多人来,不是专门来说这些废话的吧?” 晏承轩脸上红晕未退,又被她这轻慢的态度激得眼中怒火更盛。 他扬唇,一声冷笑,“那日你以下犯上,本皇子念你初来乍到不予深究,今日若是你愿意磕头谢罪,本皇子便原谅你。” 郁桑落指尖的石子骤然停住,杏眸微眯,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彻底敛去。 她上前半步,扬唇一笑,“三皇子,国子监乃教书育人之所,在此处论的是师生尊卑,讲的是学府规矩。 我身为武院先生,教导你莫要仗势欺人,何来以下犯上之说?倒是三皇子你,带人擅闯武院训练重地,干扰教学,这又该当何罪?” “放肆!”秦铭出声怒喝,伸手指着郁桑落,“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顶撞三皇子?” “呵。”郁桑落冷嗤,手腕一转,原本手中尚在转动的石子便朝着秦铭袭去。 “啊!” 闪躲不及,那石子不偏不倚正中秦铭额角,那额头肉眼可见肿红起来。 郁桑落弯唇一笑,朝晏承轩无辜摊手:“不好意思了三皇子,一时手滑。” 晏承轩气极反笑,他没想到郁桑落竟是这般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硬骨头。 他贵为皇子何曾受过这等忤逆?尤其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如此顶撞,若不找回点场子,颜面何存? 晏承轩眼神阴鸷,被郁桑落气得剑眉横竖,“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来人!”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个文院学子立即上前半步,虎视眈眈瞪着郁桑落。 一直靠在武器架上看戏的司空枕鸿也不由直起了身子,饶有兴致看着前方的对峙。 这位郁先生单打独斗的本事他是看过了,的确是极其厉害的,优秀绝伦。 就是不知若真被群起而攻之,这位郁先生能不能接住几招呢? 比起司空枕鸿眼底的兴味,郁桑落杏眸半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跃跃欲试的几个文院学子。 本来还嫌格斗课没有模特供她真实演示,现如今,这送上门的活教材不就来了? 她倏然转身,不再看气得脸色铁青的晏承轩,视线扫向尚在各处看戏的武院学子,声音陡然拔高: “武院众人听令!提前集合!立刻列队站好!快!” 这声厉喝不仅让武院学子们懵了,连气势汹汹的文院众人也愣住了。 武院学子们面面相觑,完全摸不着头脑: “她不是要跟文院的人打架吗?让我们集合干什么?” “难道是打不过?想让我们帮忙?” “不像啊,她那表情怎么像看到宝贝似的?” “嘶,不知道为什么,这女阎王给我种不祥的预感。” 虽然满腹狐疑,但迫于威压,他们是万万不敢怠慢,忍着浑身酸痛,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司空枕鸿也挑了挑眉,抱着胳膊慢悠悠踱步站到了队伍最边上,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见他们集合完毕,郁桑落扬起声音,“都给我打起精神看好了!今天给你们讲讲格斗实战!” 她话音刚落,晏承轩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如此彻底无视,甚至还被当成了教学工具。 从未有过的巨大羞辱感瞬间冲垮了他的所有理智。 他怒极攻心,也顾不上什么皇子仪态了,猛一挥手,“给本皇子拿下这个狂妄贱婢。” 那几个被点名的文院学子早就憋着一股气,闻言立刻面露凶光,不再犹豫,从几个方向朝着郁桑落扑了过去。 武院学子们惊呼出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郁桑落等的就是这一刻。 就在第一个学子的手抓住她头发的霎那,郁桑落也跟着扬臂将他的手摁在了自己的头顶上, “看清楚了!对方若正面擒拿抓发,破绽在于他的腹部,按其手,击打其腹部,可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说着,她将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朝着其腹部狠狠击打过去! “啊!” 那学子被郁桑落这教学声弄得一头雾水,还没来得及防守,便觉得腹部传来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弯下腰,抱腹哀嚎不止。 第二个学子位于郁桑落身后,见状立即从身后扬臂抱住她的腰,示意前方的人攻击。 郁桑落扬唇冷笑,继续出声:“对方若从后面攻击,破绽是其腰眼处,双拳紧握,向后顶肘!” 说着,郁桑落双肘如毒蛇出洞,狠狠向后顶在对方的腰眼上! “唔!”第二个学子闷哼一声,剧痛让他瞬间蜷缩如虾米,攻势瓦解。 第三个护卫见两个同伴瞬间倒地,又惊又怒,抬腿便朝着郁桑落踹了过来。 “再看!”郁桑落的声音再次响起,“对方抬右腿猛攻,破绽在于其左腿,速抱其右腿,旋身以己右腿绊其左腿,接腿摔,还可趁势补拳。” “嘭!” 郁桑落话音落下,一记重拳便朝着那倒下的护卫击去。 “啊啊啊啊!”第三个学子捂着脸,在地乱滚惨嚎着。 郁桑落言毕,稳稳站于旁侧,气息都未乱半分,声音依旧平稳,“怎么样?都看清楚了吗?!” 整个练武场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三个在地上痛苦呻吟的学子。 武院学子们全都看傻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刚才发生的一切快得恰似电闪雷鸣,他们只看到那女人的身影在几个扑来的壮汉间鬼魅般闪动,伴随着她清晰冷静的讲解,然后...... 哦。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三个气势汹汹的大汉在她手下没走过三招,全躺下了。 ------------ 整治纨绔的第26天 晏承轩和他身后那群文院学子,此刻已是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他们垂眸看着地上哀嚎的学子,再看看那个仿佛只是做了个热身运动的郁桑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谁能告诉他们这女人到底是谁啊啊啊啊啊! 郁桑落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弯着眉眼笑得格外开怀,“三皇子,您带来的这几位模特基础尚可,就是实战经验太差,破绽百出。 不过用来给学子们演示基础格斗的常见错误和应对之法倒是勉强合格了,多谢三皇子慷慨提供教具。” “废物!一群废物!”见自己带来的人转眼就被撂倒三个,颜面尽失,晏承轩忍不住破口大骂。 郁桑落笑容更深了些,眼神却冰冷如霜:“现在演示结束,三皇子,您看是您自己体面离开呢?还是需要像这些人一般让我打趴下了,再寻人给您抬出去?” 她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带着沉重威压。 “你......你......”晏承轩被气得差点怒喷一口热血,指着郁桑落半天没能说出完整的一句话。 晏承轩死死瞪着郁桑落,眼神怨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知道今天这个场子他是彻底找不回来了,继续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偏偏身手还如此恐怖,道理也站在她那边。 “好,好得很。”晏承轩咬牙,恶狠狠挤出几个字:“本皇子记住你了!我们走着瞧!” 言罢,他猛一甩袖子,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那几个倒地的文院学子挣扎着爬起来,互相搀扶着,灰溜溜跟上,连头都不敢抬。 簇拥而来的文院学子们更是如蒙大赦,作鸟兽散,瞬间跑得干干净净。 郁桑落抬眼凝着晏承轩仓皇离去的背影,眼底噙上冷霜。 百倍奉还?她等着。 她转过身,面向依旧处于震撼中的武院学子,脸上冰寒褪去,恢复那副严厉教习的模样,好似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扬声询问:“都傻站着干什么?问你们呢,刚才的实战演示,都看清楚了吗?” “看,看清楚了。”学子们如梦初醒,下意识齐声回答。 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带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敬畏。 虽然这个女人很恐怖,但是,但是她猛啊! 他们这种年纪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面对这种碾压式的虐打,自然是爽之又爽。 郁桑落挑眉,感受着这些少年人崇拜的眼神,心底暗爽。 啧,这晏承轩来得还挺是时候的,不仅为她白白送上教具,还让她阴差阳错收获了一波迷弟。 “很好。”郁桑落点点头,“那么刚才演示的三个基础动作要领,现在所有人原地分解练习五十遍,立刻开始。” “啊——?!” 众人刚升起的崇拜,瞬间被击碎,哀嚎声响彻练武场。 女阎王果然还是那个女阎王!真是够狠辣! * 日头西沉。 郁桑落将手中的长枪放回武器架后,见他们一个个站得摇摇欲坠,就知道他们的体能差不多就到这了。 她抬眼,下意识提醒道:“今日到此为止。回去后记得用热水泡脚,揉按酸痛处。” “是,郁先生。”回应声有气无力,透着劫后余生的感激。 “记得,明日卯时,依旧在此集合。”郁桑落的声音再次响起,瞬间打破了那点刚升起的感激,“迟到者,绕练武场跑二十圈。” “啊???” 不出所料,又是一片绝望的哀嚎。 郁桑落却不再理会他们,径直朝场外走去。 见她离去,众人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讲究仪态,一个个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接瘫倒在地。 晏岁隼在林峰的搀扶下艰难坐起身,他咬牙切齿,狠狠瞪向林峰,“老子不是让你去查吗?这女人到底是谁?” 林峰打了个激灵,连忙安慰,“老大你别急,我已经派小绿去查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言罢,林峰有些欲哭无泪。 他现在也恨不得赶紧查到这女人的背景,好按照老大说的将她的家人威逼利诱一遍,逼着她赶紧离开国子监。 就这女人这样的虐待方式,他真怕自己没被敌国的长枪捅死,先被她搞死。 就在此时,练武场入口处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少年气喘吁吁跑来,正是方才提到的小绿。 小绿朝着林峰拼命招手:“少爷!少爷!” 见到来人,林峰眼睛瞬间亮了,如同看到了救星。 他立刻起身,一瘸一拐上前,迫不及待发问:“怎么样?查到了吗?” 小绿不敢耽搁,连忙踮起脚尖凑到林峰耳边急促说了几句话。 林峰闻言,双眼瞬间瞪大,所有期待都似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熄灭得干干净净。 “你,你说什么?”林峰的声音干涩嘶哑,裹挟着几分难以置信,“你确定吗?没弄错?” “少爷,千真万确。”小绿苦着脸,用力点点头。 林峰只觉浑身汗毛倒竖,半晌才摆了摆手示意小绿可以离开了。 “峰哥?怎么样了?” “是啊,那女人到底什么来头?” “快说啊!急死人了!” 瘫在地上的武院学子见前方两人嘀嘀咕咕半天,脸色还越来越难看,好奇心被吊到了顶点,纷纷催促起来。 林峰苦着一张脸,慢慢挪到晏岁隼跟前,认命闭上眼,声音干涩:“老大,不用说了,我们死定了。” 众人满头雾水。 晏岁隼不耐烦踢了他的小腿一脚,“磨蹭什么?查到什么了就说。” 呵,国子监内随意从里面寻一个皆是世家子弟的贵公子,还能治不了一个女人吗? 就算其身后真是什么世家,他身为皇子也是权势滔天,还能被她压一头不成? 林峰几乎是哭丧着脸,“她是左相府四小姐郁桑落!” “!!!” 众学子闻言,皆满目愕然,整个操场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郁家?! 那个在九境城,甚至在整个九境国都声名赫赫的郁家! 光是左相府四小姐这层身份,整个九境城便没人敢拿她郁桑落怎么样。 更何况,她那两位兄长在朝堂之上也是各有职司,且对自家这小妹疼入骨髓,十足的妹控。 众人这次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林峰会说他们死定了,因为他们真的活不成了。 司空枕鸿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俯身看着黑了脸的晏岁隼笑眼盈盈,“小隼隼,还绑架吗?不能绑架左相,不如绑架她的两位兄长?” 林峰:......绑架骠骑大将军?他们嫌命不够长吗? 晏岁隼径直起身,临走前没好气瞪了眼司空枕鸿,“滚你令堂的!” 晏岁隼转身之时,眸中覆上无尽冷意。 他虽对朝廷之事不胜其烦,可对于郁家他是清楚的,父皇不止一次告诉他,这郁家野心勃勃,妄想在朝堂搅弄风云。 现如今,这郁家派郁桑落来此,究竟是为何意? 面对晏岁隼的坏脾气,司空枕鸿早就见怪不怪了,厚着脸皮跟上,“小隼隼,不要这么凶嘛。这下不用绑架了,直接抱大腿多好?郁家四小姐的大腿又香又稳......” “滚!死变态!” ...... ------------ 整治纨绔的第27天 郁桑落走回廊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被那些小兔崽子挖掘出来了。 她回想着今日训练的场景,只觉烦躁到了极致。 那些家伙根本就不觉得自己身负着保家卫国的重任,愿意听她的训练只不过是被她打怕了。 皇上和那些指望他们将来拱卫九境的老臣们,也真是心大。 她越想越觉得有必要再给他们加加码。 这群温室里的花朵必须经历更严酷的风雨,才能真正明白护国安邦这四个字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正思忖着该如何给他们加码,跟在身后半步的刘中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走两步。 “郁先生。”刘中唤道。 “嗯?”郁桑落脚步未停,侧头瞥了他一眼。 刘中脸上堆起惯常的笑意,“郁先生,是这样,过几日城中会举办比武大会。 九境城各处学院的学子皆会参与比试,咱们国子监武院前两年可是蝉联了头筹。 今年若是再赢一次,那可就是拿下第三年的头魁了。” “蝉联头筹?第三年?”郁桑落好似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不受控制抽搐了下。 她知道这比武大会,其目的就是为了筛选一些武力值超群的学子。 城中各处学院,无论是官学私塾还是民间一些有门路的武馆,只要是适龄的学子皆可报名参与比试。 拔得头筹的个人和团体不仅能获丰厚赏赐,更能直接进入兵部视野,前途无量。 虽当不上什么大将军,但若能当上副将,对他们而言,也是莫大荣誉。 刘中颔首,脸上笑得布满皱褶,“是啊。” 郁桑落更无语了,“你是说,就凭刚才那些废物前两年都拿了冠军?” 开什么玩笑?! 就那群人刚才的表现,别说实战比武,能规规矩矩打完一套基础拳法不把自己绊倒都算超常发挥。 难不成这九境城里就没有一个能打的?她是不相信的。 郁桑落立即让小绒球将前两年参加比武大会的学府调查出来。 【好嘞!宿主!】 小绒球照办,不出几秒便将所有参与比武的学院名单调查出来。 武力值最高的总共有三所学府:弘文学府、圣光学府、知名学府。 郁桑落来了兴趣,下意识在搜索框内寻找国子监的排行。 然而,她刚按下搜索键,一个悬空框便弹了出来,上面只有寥寥数字: 【抱歉,前十武力值内未搜索到‘国子监’等关键词。】 郁桑落彻底蚌埠住了,直接就给她气笑了。 就这?就这?就这样的能蝉联两年的冠军?当她傻好忽悠吗?! 刘中被她直白的话语噎了一下,脸上那点自豪瞬间僵住,显得有些尴尬。 半晌,他才弱弱出声继续道:“郁先生,的确是这样的,国子监连续两年拔得头筹,并非假的。” 郁桑落:...... 郁桑落默了半晌,蓦然想到了什么,转眼看向刘中,“报名比武大会时,你们也是以国子监的身份报名?” 刘中颔首,“是的。” 这次郁桑落懂了。 整个九境城内,谁人不知这国子监内的学子们皆是皇孙贵胄或是世家子弟。 有这般一层身份压制,谁还敢对国子监的学子动真格? 为了以后的前途,即便一招能够将其制服,也只能故作技不如人,立刻认输。 难怪呢,难怪这些人没有丝毫危机感,原来是因为他们向来高高在上的身份让所有人都在替他们负重前行。 思及此处,郁桑落唇角漾起冷笑。 很好,这次的比武大会,她要把他们那点可笑,建立在家族荫庇上的骄傲彻底碾碎,再重塑其骨。 刘中见郁桑落感兴趣,连忙详细道:“郁先生,此次比武大会分设个人擂台赛,以抽签对决。” 郁桑落颔首,表示明了,“这次报名莫要以国子监的名讳,便用——辉煌学院报名吧。” 刘中懵了。 但想想郁桑落这样做定有她的道理,也便没有反驳,只好应是。 * 落星殿坐落于九境城繁华之处,殿宇恢弘,主体由黑色岩石垒砌而成,气势森然。 夜枭和夜影熟门熟路穿过数道暗哨,最终停在一扇厚重玄铁门前,伸手推开。 殿内空间极大,却空旷得令人心悸。 而大殿尽头由整块墨玉雕琢而成的桌案前,正端坐着一个人。 其墨发如瀑,上身并未穿着衣物,仅有无数金饰点缀于发间、脖颈、臂腕,稍一动弹,便听金铃轻响,十足的西域装扮。 夜枭和夜影在距桌案十步开外停下,单膝跪地,头颅深深低下,姿态恭敬无比。 “殿主。”两人齐声道。 桌案后那人未曾抬头,仅是颔首示意他们继续说。 夜枭从袖中掏出竹册递上前,放在墨玉桌上,“殿主,这是九境城各大学府所上缴的银两。” 梅白辞闻声,总算抬眸,红瞳随意瞥向那竹册。 修长手指随意翻开,赤血眼眸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额和名目,薄唇微启,“又比往年多了不少。” 夜枭闻言,忙出声补充道:“是,今年份额都加了两成。” 梅白辞眸中并未有何表情,将竹册卷上后,便朝前推了推,“嗯,将这些都押送回九商国吧。” 夜影默了片刻,上前半步道:“殿主,半年前回九商国时,国主曾言往后所获的银两,落星殿可拿五成,要不......” 夜枭冷睨了眼夜影,冷声斥道:“忘了殿主说过什么吗?靠这‘勾魂散’所赚的银两,我们落星殿不可汲取分毫。” 夜影被夜枭冷声一斥,顿时缩回了脖子,弱弱道:“属下不过是觉得,这整整五千万两黄金,不要白不要嘛......” 墨玉桌案上的烛火明明灭灭,梅白辞摩挲着竹册边缘,冷不丁发出嗤笑声, “呵,父皇他倒是大方,五成银两说分便分,这拴住猎犬的肉骨头,还真是诱人。” 夜枭感受到自家殿主的不屑,垂眸不再言语。 他跟随殿主多年,怎会不知这背后的煎熬? 殿主身为九商国太子,本该在九商内挥洒才情,可如今却要藏身于敌国都城的暗殿之中。 还要靠贩卖‘勾魂散’这种祸国殃民的东西替那位眼中只有权势的父亲敛财,替他蚕食九境国的根基。 这勾魂散状似粉末,因此在九商国俗称‘白面’。 此毒一旦染上,一月之内若未再吃一些以毒攻毒,便会七窍流血致死,所以九商君主常用此物控制手底下之人。 殿主不屑靠这手段获取银两,奈何九商帝心思深沉,手段狠戾,为了控制殿主,将国后软禁于宫中。 夜枭默了片刻,略一垂眸出声道:“殿主,国后那边昨日传来消息,身子尚安。” 梅白辞闻声,赤瞳之中总算漾起涟漪。 是了。 那便是他的软肋,是父皇拿捏着他的最锋利的刀。 只要母后还在九商宫中一日,他便只能戴着这副枷锁,在这条不见天日的路上走下去。 现如今,他只能等。 等他足够强大,等他能护住母后,他定会亲手斩断这伸向落星殿的皇室爪牙。 不等梅白辞出声,夜枭再次传话,“国主还说,九境国内绝大部分的学府已然接触‘勾魂散’,要殿主快些想办法将此物推至国子监,让那些世家公子也中此毒。” 梅白辞不迭冷笑,“呵,他倒是心急。” 九境国的世袭制他是有所耳闻的,这国子监内皆是朝廷重臣之子。 莫说让整个国子监的子弟全部中毒,就算仅有几个,只怕整个九境便要废在他们手上了。 夜枭思忖须臾,蓦然出声:“殿主,夜枭这里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 ------------ 整治纨绔的第28天 梅白辞抬眸,示意他继续说。 夜枭恭敬回道:“殿主不是一直想测那晏中怀的忠心吗?此次不如就让其将勾魂散带入国子监。” 听到这熟悉的名字,梅白辞红眸半眯,总算记起了这一号人物。 要说他是如何认识这九皇子的,还要从国子监后山说起。 那时他正从万兽窟出来,便听不远处传来动静,他跃上树梢想看看又是何人那般胆大妄为敢来这送死。 岂料刚跃上树梢,便见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持着匕首,将一个人捅的鲜血淋漓。 梅白辞自诩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可他还真未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有那般狠厉的气势。 更何况,他还听那满身鲜血的人哭着求饶唤其九皇子。 这九境城谁人不知国子监内的世家子弟皆是纨绔,每日只会饮酒作乐,奢靡荒废学业,可这晏中怀倒给了他不一样的感觉。 他饶有兴致继续看下去后便发现,这晏中怀的狠辣是绝对的。 这少年竟将那小厮的命根子都割了下来,还强迫其咽下去,简直变态狠厉到了极点,极其合他的胃口。 最后那小厮的后果自是不用多言的。 后来经他一番调查,他才知道这晏中怀在九境国是最不受宠的皇子,任何人都能践踏他一脚,以至于他心底有近乎变态的报复之心。 他想灭了九境国! 无论是谁,只要助他灭了九境,他便奉谁为主。 对于这种送上门的棋子,梅白辞自然不会推却,当即便将其收入落星殿,成为殿中一员。 只是这人不可控因素太多,又极懂隐忍情绪,让他不太敢重用。 “是啊!”听到夜枭提及此人,夜影双眸骤亮,笑得肆意,“那些公子哥若都中了此毒,九境不就成了我们的囊中之物?那些人的爹娘为了解药,定会不顾一切将钱财砸来。” 夜影越说越兴奋,好似已经看到了九境未来栋梁纷纷堕落的盛况。 梅白辞蹙眉,思忖片刻才道:“兹事体大,过后再说。” 夜枭夜影垂首,表示明了。 “告诉押送的人,”梅白辞垂眼,将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下,“务必小心,莫要惊动九境的巡防营。” “是!”夜枭夜影两人肃然领命。 事情说完,梅白辞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夜枭却未离去,上前半步,继续禀告道:“殿主,国子监武院新来了一位女教习,她......” 夜枭说完便顿住了。 他简直难以出声说出那句‘殿主,你养的宠物被人烤了吃了。’ 梅白辞见一向沉稳利落的夜枭话音未落便止住,不由蹙眉,“何时你学夜影这一套了?话都只说一半?” 被莫名点到名的夜影尴尬挠头,只好帮着出声解释:“殿主,今日我们要去给那只臭...香老虎洗澡时,发现那只老虎被人打死了。” 梅白辞执起茶盏的手稍顿,不觉蹙眉,“尸身呢?” 夜枭沉默许久,终是叹息了声,“回禀殿主......尸身被人烤着吃了。” 夜影:......死嘴快憋住啊,别笑出声了。 梅白辞额间青筋狂跳,强忍着怒意将手中的杯盏放置墨玉桌案,“可有查出是谁?” “查到了,是国子监内新来的女教习。”夜枭继续补充道。 梅白辞红瞳掠过些许诧异,“女教习?女子?” 他实在难以相信在这处处是闺中娇女的古代,有哪个女子能强悍到将一头虎打死。 放眼两世,唯有那个人—— 那不怕死不服输的莽撞劲,才能做出这种只身一人斗虎的事情吧。 想到那个人,梅白辞唇角不觉漾起笑意。 站在正前方等待殿主发话的两人见其蓦然低笑出声,吓得手中的佩剑都险些拿不稳。 殿,殿主,殿主笑了?不对! 从他们来到殿主身边,殿主便总是板着个脸,何时笑过? 当然,冷笑不算。 夜影夜枭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升起毛骨悚然的冷意。 懂了!殿主这是被气疯了,气到极致,怒极反笑。 夜枭最先跪下,颔首认错,“殿主,属下第一时间赶到国子监,便见那女人已将其分食了。本想叫她以死谢罪,奈何......” 夜枭有些难以启齿,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奈何,属下不是她的对手。” 输给一个女子,夜枭自然是心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那女子的恐怖。 “什么?”梅白辞从回忆中脱身,听着夜枭略显不甘的语气,蓦然来了兴致。 夜枭在他身边数十年,他的身手几何,他心中有数。 一个国子监的女教习,竟能让他亲口认输,那定然是有点实力的。 夜枭头颅垂得更低,声音裹挟着难以启齿的羞愧,“属下不敢妄言,那女子招式古怪,迅猛狠辣,力量更是远超寻常女子。 属下与她交手不过三合,便被其以巧劲制住要害,若非她无意取命,属下恐难全身而退。” 梅白辞挑眉,赤瞳稍缩。 一个能轻易压制夜枭且游刃有余的女子,在这九境国都,绝非寂寂无名之辈。 国子监内皆是一群废物,这女子蓦然入了学府,实在是不可控因素。 思忖须臾,梅白辞才抬眸道:“去查查她的底细,连同她在国子监的所作所为,一并报来。” 夜枭立即领命。 夜影喉间微动,原想提及那女子出招时有一式与殿主惯用的手法隐有相似。 然抬眼望见梅白辞眉宇间凝着的倦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垂眸暗自思忖,不过一式偶合罢了,未必有什么关联。 这般想着,夜影敛了声息,垂手立在一旁。 ------------ 整治纨绔的第29天 关于郁桑落的身份一经查证后,一夜之间似飓风,瞬间刮遍了国子监每一个角落。 而这股风刮到晏承轩耳中时,几乎要把他肺气炸。 “啪!” 茶盏被他狠狠摔在地上,滚烫茶水四溅,湿了半边桌案。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教习,他堂堂皇子捏死她如同捏死一只蚂蚁。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后续如何报复,如何让她在国子监乃至整个九境城都待不下去。 可现实给了他最响亮的耳光!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接连吃瘪的对象,竟然有这样显赫的身份。 郁家手握重兵,在朝中根基深不可测,连父皇都要敬让三分。 别说他只是个不怎么受宠的三皇子,就算是太子在此,恐怕也不敢轻易招惹。 晏承轩只觉一股邪火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殿下,您消消气,别跟那女人一般见识......”秦铭见他脸色铁青,连忙上前劝慰。 “不跟她一般见识?”晏承轩回头,眼神凶狠瞪着秦铭,“本皇子的脸都被她踩在脚下了,你让本皇子怎么不跟她一般见识?” 秦铭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文院甲班静了须臾,秦铭蓦然间似想到了什么,上前低声道:“三皇子,这郁四小姐就是个花痴草包,在这九境城内可有不少关于她的传闻。” 晏承轩不耐烦呵斥,“吞吞吐吐干什么?有屁快放!” “是是是。”秦铭忙不迭应道,耐心解释,“听闻这郁桑落自幼便纠缠着礼部尚书之子上官乾,而且对其可谓是言听必从,若能得他相助......” 秦铭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既然硬碰硬不行,那就从情字入手。 若能利用郁桑落对上官乾那份众所周知的痴恋,让上官乾成为拿捏她的关键棋子,想必便有好戏看了。 晏承轩听着,脸上的狰狞渐渐被种扭曲快意取代,“上官乾......哈,倒是有点意思。” 他倒要看看,当那郁桑落的心上人站在他这边时,她那不可一世的骄傲还能剩下几分? * 与昨日清晨的散漫不同,今日的队伍异常整齐,鸦雀无声。 就连郁桑落让他们跑二十圈也没人再耍小心机,皆认认真真跑完了所有路程。 郁桑落差点都以为这些狼崽子被人夺舍了。 趁着他们跑远的空隙,她忍不住转眼问站在旁侧侍立的刘中,“我是不是太凶了,把他们吓傻了?” 她一向都是以理服人的,若不是这些狼崽子实在气人,她一般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刘中作为国子监的学监,这学府里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鲜少能瞒过他的耳目,更何况是郁四小姐身份曝光这等大事。 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郁先生,您是郁四小姐的事,他们已经知道了。” 郁桑落闻声,略一挑眉,不过其面上倒未有丝毫意外之色。 她早就预料到踏进国子监后,身份暴露是迟早的事。 毕竟这些小崽子们皆是手眼通天,在她这里吃了亏,定会想方设法查出她的软肋,好将她逼走。 郁桑落轻啧了声,慵懒靠在武器架上眯了眯眼,“早知道这层身份这么好用,能省掉这么多麻烦,我当初就该大摇大摆亮出来,也省得跟他们费那些口舌,还浪费力气。” 她想象了一下,如果第一天就亮出身份招牌,这些狼崽子是不是会立刻夹起尾巴做人?那她也不用费那么大劲儿立威了。 亏了!亏了!血亏啊! 刘中看着郁桑落那一幅写满‘亏了’的表情,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下,心里疯狂腹诽: 郁四小姐啊!那您可太看得起这群小祖宗了! 身份?身份在他们眼里顶多算个护身符。 要是光凭身份就能让他们服服帖帖,那国子监的历任武院教习也不会被气得纷纷请辞了。 刘中腹诽时,还不忘抬眼看向前方气喘吁吁狂奔的学子们。 这些公子哥现在能这般老实,说到底也是被郁四小姐给打服了。 至于郁四小姐这层身份顶多算是锦上添花,让他们彻底明白想靠家里那点权势背景把其挤走,是绝无可能了。 也算是彻底死了那份反抗的心,认命了。 二十圈跑完,众人个个汗流浃背,喘息声此起彼伏。 然而与昨日的怨声载道不同,今日的队伍虽仍显疲惫,却异常安静,无人抱怨。 他们规规矩矩回到郁桑落面前列队站好,静待下一个操练。 郁桑落负手而立,凝着跟前被磨平爪牙的狼崽子,心情莫名舒适,“过几日就是城中一年一度的比武大会了,你们应当知晓吧?” 提到这比武大会,众学子瞬息挺直了腰杆。 特别是林峰,满脸的傲气都要写在脸上了,挺起胸膛得意之际,“那是自然,我们国子监连拔两年头筹。” 郁桑落心下冷嗤,却也没急着打击他们。 毕竟他们现在飞得越高,等跌下来之后,他们就会摔的越痛,也会越长记性。 “此事我已听刘学监言说过。”郁桑落将视线掠过个个昂首挺胸的世家公子哥,“此次我们参赛便不用‘国子监’的名头,用‘辉煌学府’” 闻言,秦天瞪圆了眼,大声抗议,“郁先生,你不会是怀疑我们之所以拔得头筹是因用势压人吧?” 听着秦天这话,人群也是纷纷抗议起来: “郁先生!我们可从未用势压人,这头筹是靠我们的努力所获!” “就是!郁先生,你可别瞧不起人。” “就是!” ...... 听着众人的不满,郁桑落神色未变,仅是挑了挑眉。 她倒是相信这些家伙不会以势压人,但问题是,很多时候根本不必他们开口施压,自会有人揣度其身份地位,心甘情愿低头示好。 郁桑落没解释,扬唇淡笑,“既然如此,不管你们以什么身份入比武大会,想必你们都能赢下此次比武吧?” 面对郁桑落满脸的不信任,这群少年轻狂的家伙不瞒到了极致。 秦天拍着胸脯,义愤填膺,“这有何难?不以国子监的名讳我们也能拔得头筹!” 这话引得众人纷纷附和。 郁桑落弯眼笑着,眼底尽是狡黠。 很好!鱼儿上钩了。 ------------ 整治纨绔的第30天 “好!算你们有志气。”见他们同意了,郁桑落拍了拍手,“今日晨训,表现尚可。念在你们还算识相,准你们按时用午膳。” “???” 众人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往日这女阎王定是要让他们再训练两个时辰的,继而才会让他们去膳堂吃别人剩下的。 郁桑落看着他们那副如蒙大赦又不敢相信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弯了一下,“怎么?不想吃?那留下来加练?” “想吃!想吃!”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齐声应道。 “那还傻站着干什么?”郁桑落将下巴朝膳堂方向一扬,“列队,目标膳堂,行进间保持队形,谁若散漫拖拉......” 话音未落,其间的威胁意味却不言而喻。 众人自是不敢造次,现如今把这女阎王赶出学府已经无望了,他们还敢乱来吗?他们又不是傻子! 反正只要照她的要求把任务做好,不给她添堵,她也不会拿他们怎么样。 只是他们真的很郁闷啊! 传闻中这郁四小姐不仅长得丑,还是个草包,可这究竟是谁乱谣传啊?他才是草包呢!他全家都是草包! 有见过战斗力这么猛的草包吗?如果她是草包,那他们算什么?比草包都不如的屎包? 甲班众人心中连声叹息着,却安安静静列队往膳堂行去,步伐齐整,不见喧哗。 相较文武院其余各班学子,他们取餐时井然有序,未有半分纷乱。 武院其他班学子和先生见到这诡异的一幕都惊呆了。 众人虽未见过郁桑落,但国子监来了个女先生这种大事他们还是知道的。 本以为这女先生不到半日便会被逼离开,想不到她不仅未被逼走,反而还将这武院甲班之人治得服服帖帖。 郁桑落站在旁侧,视线掠过这群狼崽子,难得感觉到省心。 她极其满意颔首,“可以了,坐下,吃吧。” 言罢,自己也取了餐盘,盛了些饭后才随意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然而,刚拿起筷子,她便察觉一道充斥恶意的视线死死盯住了她。 “?” 郁桑落诧异抬眸,便正对上不远处晏承轩那几乎喷火的眼睛。 她烦躁挑了下眉,对这种苍蝇似的纠缠简直厌烦透顶。 不过她毕竟也是活了两世的人了,加起来的年纪都能当他娘了,面对这种幼稚鬼,她倒也懒得浪费口舌。 于是,她直接朝着晏承轩的方向,面无表情地冲他竖起右手中指,然后无声道: ‘傻X’ 晏承轩虽然不知道她这手势的含义,但看这女人轻蔑的表情就知道绝对不是好话。 “贱人!”晏承轩咬牙切齿,恶狠狠骂道。 就在这尴尬间隙,一个瘦弱的身影端着餐盘低着头,小心翼翼从晏承轩的桌旁快步绕过去。 正是晏中怀。 可好巧不巧,行至晏承轩身后时,也不知为何── 他蓦地一个趔趄,手中的饭菜哗啦尽数扣在了晏承轩头上! “哐当!” 餐盘砸在头上的闷响在膳堂里骤然响起。 整个膳堂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呆了。 晏承轩被这沉重一击更是砸得一脸懵逼。 汤汁混着油脂糊了他满头满脸,狼狈不堪到了极点。 他僵在原地,半晌才难以置信抬起头,充斥戾气的双眸死死瞪着眼前抖如筛糠的少年。 晏中怀浑身一颤,惊恐后退半步,“三皇兄,方才,方才是九弟一时手滑……” “嘘~” 膳堂内,众学子纷纷揶揄地吹了声口哨,显然知道今日又有“下菜饭”了。 “这九皇子也是够倒霉的。” “啧,专挑三皇子心情最差的时候来惹他。” “谁让他的母妃只是卑贱的宫女呢?” …… 晏中怀的出现瞬间点燃了晏承轩心中积压的所有屈辱。 就是因为他! 就是因为这个低贱的杂种! 那天若不是他,自己又怎么会被这个该死的郁桑落撞见,并当众羞辱? 昨日在练武场的新仇,加上那日因晏中怀而起的旧恨,瞬间在晏承轩脑海里炸开。 晏承轩眼中戾气暴涨,抄起自己面前那盘刚吃了几口的饭菜朝着晏中怀的头上狠狠扣了下去。 不止如此,那木质餐盘扬起落下数十次,直将晏中怀砸得趔趄倒地。 晏中怀颤着身子,头颅低垂,令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直到那木质餐盘应声碎成两半,晏承轩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指着晏中怀的鼻子破口大骂: “晦气的玩意儿!滚远点!看见你就恶心!” 晏中怀垂下眼,眼尾漾起绯红,整个人一副破碎的样子。 郁桑落站于不远处静凝着这场闹剧。 小绒球捂着眼睛,有些不忍直视看着眼前的一幕:【宿主,你怎么不上去帮他?小反派被打得好惨啊。】 郁桑落没有回答小绒球的话。 她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阻止,是因为她注意到了,这晏中怀方才将饭盒扣到晏承轩头上并非无意,而是故意为之。 “有点意思......”郁桑落嘴角勾了勾。 她倒要看看这家伙闹这么一出戏,到底想做什么。 就在晏承轩怒意未消,还想往晏中怀身上踹两脚时,一个空餐盘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他的脑门上。 “唔呃!” 晏承轩惨叫一声,被这空餐盘砸的往后退了半步。 而此时,膳堂内正喜滋滋看戏的学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惊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晏承轩在国子监是出了名的不好惹,谁若不长眼将他惹毛了,那在国子监定是没有安宁日子了。 谁啊?谁这么胆大包天? 众学子秉承着无尽好奇之心,转眸锁定餐盘飞来的方向—— 正是端坐在窗边,指尖转着根筷子,姿态慵懒恣意的郁桑落。 ------------ 整治纨绔的第31天 晏承轩捂着瞬间红肿起来的额角,愤然作色,起身怒吼:“郁桑落!你他娘的找死吗?” 正准备看好戏的众人听到这又是一怔。 郁桑落? 这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啊,好像在哪里听说过。 “啊?郁桑落?左相府那个草包四小姐?郁桑落?” “不可能吧,传闻中她就是个字都认不全的草包,怎可能会徒手打死猛虎?” “我与上官公子去酒楼饮酒时曾遇到过这郁四小姐,长得极丑,绝不是这样的。” ...... 议论声中,有人偷偷抬眼打量着窗边的女子。 她依旧是一身简单劲装,长发高束成马尾,一张俏脸即便未施粉黛,却也足以耀眼。 就这般模样,但凡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她与‘丑’字完全不沾边。 众学子唏嘘中,还是忍不住在心中腹诽:果然传闻不可信啊。 郁桑落并未理会周遭的议论,她眯着眼,手腕一翻,将在指间旋转的木筷停住。 然后歪头一笑,“抱歉了,三皇子,一时手滑。” 晏承轩气得浑身颤抖,额角青筋直跳,发了疯似怒吼:“郁桑落!你找死!” 他此刻只想撕碎眼前这个一而再再而三让他颜面扫地的女人! 自打上次带去的人都被郁桑落当沙包练手后,晏承轩便重新从武院挑选了几个试图攀附权贵的子弟为跟班。 文院的人即便有些三脚猫的防身功夫,到底也还是不及武院的那些人来得厉害。 所以晏承轩得出了结论:上次文院那些人被这郁桑落轻易制服,只能算她运气好罢了。 想到这里,他一脚踹开挡路的矮凳,指着郁桑落厉声吼道: “全都给我上!给本皇子拿下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妇!谁先将她打趴下,本皇子重重有赏。” “!!!” 膳堂内所有人皆满目愕然。 谁都没想到三皇子竟真的直接下令动手,并且还对一个女子下这般狠手。 晏承轩身后的几名新跟班皆出身武院其余班次。 他们的父辈在朝中势力远逊于甲班学子的家族,故而自小便将习武视作立身之本,一心盼着日后能凭战功得圣上器重,为家族挣得前程。 现如今看到这郁桑落比他们还矮上两个头,且身姿娇弱,眉宇间便不自觉染上几分轻慢。 近来国子监内关于晏承轩数次与她对峙却未能占得半分上风的传闻沸沸扬扬,落在他们耳中,只觉难以置信。 几个大男人,即便未习过武,也不至于连个女子都斗不过吧? 林峰看着不远处欲要燃起的对峙,蓦然来了兴致,低声道:“诶!诶!老大你觉得是女阎王会赢,还是他们会赢?” 晏岁隼薄唇轻启,毫不在意,“怎么?没有全死的选项吗?” 对他而言,晏承轩是大傻叉,郁桑落是母夜叉,两人同归于尽才是他想看到的。 更何况,这郁家是什么货色,即便他未曾留意朝堂之事,也多少知晓三分。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这郁家派郁桑落来到底想做什么? 难道是为了—— 接近他? 与晏岁隼这厌天厌地的情况不同,司空枕鸿面对林峰的提问,桃花眼底掠过兴味,“押赌注吗?” “押!”林峰毫不犹豫从袖中掏出一锭白银,“虽然这女阎王挺强的,但毕竟吧,一拳难敌四手。” 在林峰看来,即便郁桑落确有几分身手,可面对这些日夜打磨筋骨的子弟想讨到半分好处,恐怕是难如登天。 秦天啃鸡腿啃得正欢,见司空枕鸿摆起了赌局,将手中的白银甩了过去, “习武之事从无捷径,他们的功夫皆是一拳一脚熬出来的实底,可不是这女阎王能比的,我赌他们赢。” “秦兄说得在理,这局我跟了。” “我也跟。” ......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学子见有赌局也纷纷凑了过来。 他们都跟着林峰押了郁桑落输,毕竟在他们看来,以一敌众本就难如登天,更何况对方还是女子之身。 司空枕鸿弯着眼望着桌案愈堆愈高的白银,唇角笑意加深,“既如此,我便押郁先生赢。” 林峰托腮,笑得没心没肺,“司空,看来这一次,你要大出血了。” 司空枕鸿但笑不语,只挑眉看向场中蓄势待发的对峙双方,眼底兴味愈浓。 场边赌局堆起,场中央的气氛却已浓重到了极点,郁桑落盯着包围过来的三人,稍稍活动了下筋骨。 冲在最前面的狗腿头号秦铭率先行动,扬臂直接就朝郁桑落的脸上砸了过去。 郁桑落未动。 就在众人以为她吓傻了时,却见其薄唇稍扬,随后一记精准侧踹,狠狠甩在秦铭的小腹上。 “砰——!” 秦铭甚至来不及惨叫,只觉周围景色迅速倒退。 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两张饭桌,汤水饭菜淋了一身,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在其余人未反应过来之际,郁桑落身形如鬼魅般钻入剩下几人中间。 扬臂、击肘、侧踢,每次出手,她都顺带甩出去一个倒飞着尖叫出声的躯体。 一个跟班见势不妙,随手抄起不知被谁遗落下的粗木棍,狠辣砸来! 郁桑落冷下眼,抓住木棍,顺势一扭,那跟班便惨嚎着松开了手。 她顺势夺过木棍,看也不看,反手向后一抡,结结实实抽在从背后偷袭的另一人脸颊上。 那人被打得口鼻喷血,几颗牙齿混合血沫飞了出去,最后栽倒在地。 不过眨眼之间,晏承轩带来的几个跟班便全部倒地,哀嚎一片。 “啧。真没用。”郁桑落蹙眉,将沾血的木棍扔在地上。 并非她想出声嘲讽,而是这些人真的太不经打了,就这样的战斗力还敢让其继承父业? 要不是他们丞相府野心昭昭,已经让皇上动起了杀心。 她真想一纸诉状告到御前,让皇上长点心眼,将这所谓的继承制废掉。 不过此事倒也不急,为了他们全家的性命着想,她总有一日要到皇上面前表忠心的。 郁桑落尚在心中腹诽之时,膳堂内看戏的学子们都惊呆了。 一个个瞠目结舌,看着郁桑落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怪物一般。 到底是谁说这郁四小姐是草包花痴的?这明明就是个煞神啊! ------------ 整治纨绔的第32天 “嘘~” 司空枕鸿率先打破寂静氛围,颇为兴味的朝着郁桑落吹了声口哨,“郁先生威武!郁先生威武!” 郁桑落被他这两声高呼惊得拉回思绪,见司空枕鸿那跟猴子似上蹿下跳的样子,她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司空枕鸿喊完后,迅速将桌案上的银锭全然收入囊中,还不忘礼貌出声,“不好意思了诸位,这些钱,在下笑纳了。” 众人此刻才没空注意那几个破银子,他们的注意力现在全部放在了郁桑落身上。 林峰更是使劲揉了下眼,一副三观尽毁的表情,“我,是还没睡醒吗?” 司空枕鸿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托着腮笑意盈盈望向堂中央的少女,“啧,女子从来不弱,小看姑娘,可是大忌哦。” 郁桑落扔掉木棍,指尖的木筷旋转如飞,带着漫不经心的韵律,一步步逼近晏承轩。 晏承轩感觉自己已经失去了所有手段。 这个女人只是个久处深院的大家闺秀,为何会有这般恐怖如斯的武力? 膳堂内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两人身上。 晏承轩额角红肿还在隐隐作痛,看着郁桑落向他这里走来,下意识退了半步, “郁、郁桑落,你想干什么?本皇子警告你,你若敢动我一下......啊!” 话音未落,郁桑落右脚快若鞭影,狠狠朝他踢去。 晏承轩痛哼一声,四仰八叉摔倒在地,呕出一口鲜血。 “郁桑落!你竟敢动皇室!你不想活了吗?!” 郁桑落伸出右脚,狠狠踩在他的胸口上。 “啊!郁桑落!你个贱人!本皇子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面对他的怒骂,郁桑落恍若未闻。 她右脚稍屈,将手肘靠在右膝上,下巴抵在手背,俯身笑眼盈盈看着他,“三皇子,骂够了吗?” 晏承轩一肚子的怨气被她这么一问全然压了下去,眸中尽是诧异,不知道这女人又想干什么。 “既然骂够了,那就该轮到我了。”郁桑落言罢,扬臂朝着晏承轩就是一巴掌下去! “这一巴掌,是我以武院先生的身份教导你,不可肆意欺凌弱小。” 整个膳堂又是一阵倒吸冷气声,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震撼和惶恐。 这郁桑落疯了吧? 竟然敢当众扇三皇子巴掌? 就算郁家在朝堂确实是权势惊人,可这毫不收敛,不给皇子面子,是不是太过嚣张了些。 对比其他学子的惊讶,武院甲班的纨绔们默默瞥了眼自家班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太子殿下。 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三皇子?三皇子算个卵啊!这郁桑落连太子都不放在眼里的好吗? 晏岁隼正看着前方被那女阎王压在身下的晏承轩,想到自己的遭遇,心里稍稍有些平衡。 啧,果然,没人能从这女阎王的手上讨到好。 他被揍趴的时候也就武院甲班的人看到了他的狼狈样,而晏承轩这傻叉被这么多人看到。 仔细想想,他也不算太丢脸嘛。 晏岁隼窃喜之际,蓦然感觉周遭的视线似乎分了一半在他身上,且都裹挟着同情之色。 晏岁隼的脸色当即就黑了下来,张嘴怒咆:“看什么看!” 甲班众人立即将视线撇开,重新将注意力转到膳堂中央。 被一巴掌扇懵的晏承轩整个人都要炸了! “郁桑落!老子要杀了你!”他挣扎着要起身。 郁桑落不予理会,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这第二个巴掌,是要告诫你,在这国子监,应当尊师重道。” 猝不及防又挨了一巴掌,晏承轩瞠目欲裂,“你——啊!” 又是一掌落下。 “还有这最后一巴掌——” 晏承轩被打的已经说不出话了,就这么直愣愣瞪着她,等她控诉他最后的罪行。 却不料,郁桑落将右脚从他身上挪开,一甩高耸的马尾,嚣张恣意道: “哦,没什么理由,就是单纯的看你不爽,想再甩你一巴掌。” 众人:??? 不是!这是人话? 这郁桑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打的是谁啊?这么轻描淡写的真的好吗? “你......你......”晏承轩被气得伸手,指头都在发抖。 他憋红了脸也说不出半句话,最后气急攻心,白眼一翻,气晕了过去。 被打倒在地的几人看了这么久的一出戏总算也缓过神来,现如今见晏承轩被气晕了,手忙脚乱冲来搀扶: “啊啊啊啊!三皇子!” “快传御医!传御医!” ...... 郁桑落挑了下眉,看着几人如临大敌般将晏承轩扛了出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在他们眼中。 郁桑落却好似未感知到周遭的视线,随意理了理方才起了皱褶的衣袖,视线转向蜷缩在地的晏中怀。 少年低垂着头,汤汁顺着其银发滴落,狼狈至极。 郁桑落扬唇,抬步朝他走去,略一垂眸,伸手:“你没事吧?” 他盯着她半晌,这次倒是没有拒绝她伸来的手,指尖微蜷,轻轻将手搭了上去。 那只手很瘦,指骨硌得人有些发疼。 他实在过于孱弱,也过于瘦小,以至于郁桑落仅是稍一用劲就将他拉起。 “谢谢郁先生。”晏中怀略一颔首,耳边银铃摇晃间悦耳动听。 郁桑落挑眉,眼眸弯弯,“不客气。” 客套话完毕,晏中怀未再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似想说什么,却没出声。 郁桑落自方才便想明白了。 他定是见她来了,才会故意将菜碟扣在晏承轩头上,目的就是为了引她出手相助。 能够这般做,应当是认可了她的实力,想借此入武院。 不过这家伙的警惕心实在太强了,她若三番五次的主动问,谁知道这小反派会不会觉得她另有阴谋? 不行,对付聪明多疑的鱼儿,得让他自己咬钩才行。 郁桑落心里有了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倏然转身,视线扫过武院甲班那群正伸长脖子看戏的狼崽子们。 脸上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瞬间消失,“聊够了?看够了?饭都堵不住你们的眼睛和嘴?” 这声令下,甲班纨绔们瞬间回神,纷纷垂眸扒饭。 郁桑落却不给他们吃饭的机会了,下巴朝着大门方向一扬,“甲班列队,方向练武场。” “???”甲班众人集体懵圈。 演武场?现在?午膳时间才刚过一半啊。 而且这火怎么突然就烧到他们头上了?他们明明啥也没干,就看了场戏而已啊。 林峰第一个哀嚎出声:“郁先生!我们饭还没吃完呢!” 郁桑落对他们的哀嚎抗议充耳不闻,眼神冷飕飕扫过去,“刚刚赌局不是玩得挺开心的?看你们也不像饿的样子,精力很旺盛嘛。” 众人一噎,自知理亏。 他们动作麻利收拾好自己的餐盘,迅速在郁桑落身后排成两列,动作整齐,行动如电。 膳堂里其他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群往日里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的纨绔们,在这位郁先生面前,简直比御林军还规矩。 郁桑落满意扬唇,抬步就要带着队伍离开。 然而,她的脚步并不快,甚至刻意将步子放缓了些。 她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那道视线带着隐忍的探究和急切,牢牢黏在她的背上。 就在她即将跨过膳堂门槛霎那—— “郁先生。” 郁桑落脚步顿住。 来了! 她唇角几不可察向上勾了一下,但仅一瞬就被收敛。 她转身,眼含讶异之色,“九皇子可还有事?” 晏中怀终于抬起了头,扑闪着凤眼,笑容无害, “郁先生。” “学生晏中怀,想入武院,求先生收留。” ...... ------------ 整治纨绔的第33天 织云缠月,九境城皇宫内。 “皇,皇,皇上!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传信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御书房,发髻散乱,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 马公公瞥了眼坐于御案后的晏庭,见其龙颜染上愠怒,急忙出声呵斥:“放肆!在御书房大吼大叫成何体统?扰了圣驾你该当何罪?!” “奴才该死!”小太监立即跪下,重重磕了个头。 晏庭稍一扬臂,“何事那般惊慌?” “皇,皇上,是国子监那边,国子监新来了个武术教习,她,她......”许是太过惊愕,小太监此刻连话都说不利索。 “这有何值得惊慌?”马公公蹙眉,只当是新来的武术先生又被国子监那群纨绔子弟气跑了。 自国子监创办以来,这国子监武院甲班的武术先生就屡次更换,即便有些头铁的武术先生最多也就待三日,便会被气得离开学府。 “不是,不是。”小太监急忙否认,一口气将余下的话说出来,“听国子监的刘学监通报,新来的武术教习是郁家那位四小姐。” “郁桑落?”晏庭眉峰骤然蹙起,将手中狼毫放置砚台,“你说的是左相府那个郁桑落?” “是!”小太监恭敬点头。 晏庭顿了顿,稍一颔首,摆手示意小太监离开。 待小太监离去,晏庭才抬眼看向身侧侍立的马公公,“马公公,你怎么看?” 他搞不懂了,这郁飞最近在朝堂上安分了些,也不再言说让隼儿纳太子妃之事。 他本还觉得奇怪,以为这老头收敛了,想不到竟是有了新花招。 “皇上,这左相是否觉得劝皇上让太子纳妃之事行不通,索性让郁四小姐入武校接近太子?” 对于这种猜想,晏庭表示有可能。 可他怎么都想不通,这郁老头为何会让自家最得宠的女儿入国子监当武术先生? 这国子监的子弟不服管束,即便手握他的钦赐令牌,那些纨绔子弟都能将先生气跑。 郁老头即便再蠢,也不至于会觉得那些纨绔会因他左相的身份对这郁桑落有所收敛吧? 马公公也懵了。 这九境城内谁人不知这左相府的四小姐是整个丞相府最废物的? 就算那左相想以此接近太子,也该寻个武力尚好的暗卫潜进才行,为何会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皇上不必为此感到伤神。”马公公沉默须臾,蓦然上前半步安慰道:“即便左相有心让其入国子监,这郁四小姐在国子监也定待不住几日就要跑。” 即便是以往战争沙场的老将军都能被气得告老还乡,就左相府这草包四小姐还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是万万不信的。 晏庭闻言,略一颔首。 他并不信这郁桑落能够在国子监待上多久,他只是纳闷这郁老狐狸又想做什么而已。 “罢了,反正只要他别在朝堂跟朕提太子纳妃,让朕耳朵起茧就行。”晏庭揉了揉太阳穴,将手中又一催太子纳妃的折子往旁一扔。 自己跟隼儿的父子之情本就不深,若他真没挡住百官的劝告强行赐婚,只怕隼儿会恨他入骨。 马公公见皇上不再为此伤神,松了口气。 晏庭冷声道:“让国子监内的眼线继续盯着。” “是。” ...... 成功将晏中怀招揽至武院之后,郁桑落那沉甸甸的负担,总算是减轻了几分。 于她而言,只要晏中怀进入武院她便有足够的把握护其周全,使其免受外界欺辱。 更为重要的是,她想去矫正晏中怀那已然有些扭曲的心理,引导他重回正途。 同时,也能监视晏中怀,以防他暗中谋划对九境国不利,而她却不能及时阻止。 当然,最重要的是—— 这小反派装得一副无害纯洁的样子冲她喊郁先生的时候,让她忍不住脑补了一下。 总觉得他下一秒会说出‘郁先生,求您疼我。’这种话。 (听到宿主心声的小绒球手动微笑,贴心提示:书本前的小朋友们不要跟她一样脑补哦,因为小反派死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郁桑落心情颇好的行至练武场,准备接下来的训练。 毕竟这几日他们的体能已经有所长进,郁桑落准备加大训练力度,让他们负重跑操。 岂料,她刚入练武场,便见两堆人站在练武场上。 一堆是甲班的学子,另一班则是丁班的学子。 不过引她注意的并不是这两堆人,而是中间那个蜷缩在沙地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晏中怀。 “啧。”郁桑落要炸毛了! 她才刚把人拉到武院,怎么这群狗崽子就跑来欺负他了?怪不得这小反派最后有叛国的逆反心理呢。 “你以为远离文院,跟随郁桑落那草包,你就能摆脱三皇子了?”一个穿戴富贵的男子满脸横肉,恶狠狠朝着晏中怀踢了过去。 一脚踢中腹部,疼痛让晏中怀再也支撑不住,难以遏制俯身吐出一口血水。 甲班其余学子冷眼睨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暗暗冷嗤这林虎不愧是晏承轩身后的一条狗。 想必是晏承轩见晏中怀居然有胆量主动进入武院,可他自己却又没那个胆子直接来找郁桑落索要人,便寻武院的人继续欺凌他,还真是欺软怕硬的懦夫。 不过甲班的人对这些事并不想理会,只是当个乐子看。 在这国子监乃至朝堂之中,仗势欺人的戏码还发生的少吗?天天若都要管这些,他们都得心力交瘁了。 晏中怀捂着腹部,,略一抬首,凤眸中尽是狠厉。 林虎被他这眼神瞪得一愣,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俯身遏制住他的下巴, “怎么?不服啊?不服去找那草包娘们替你报仇啊,不是爷我不给你忠告,就那娘们,若我站她跟前,她就得跟狗似的爬过来......” 这句话可不是林虎在夸大。 他是上官乾的好友,已经见识过了郁桑落如何对那上官乾穷追猛打。 甚至有一段时间,这郁桑落还会低声下气的求他将自己亲手绣的荷包给上官乾。 岂料,就在林虎沾沾自喜之际,便见眼前一道黑影闪现而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道黑影是什么东西,腹部便传来剧痛,整个人倒飞而出。 ------------ 整治纨绔的第34天 “砰!!” 林虎重重摔在沙地上,后脑勺磕在沙地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半天没缓过劲来。 围观人群皆惊,慢慢转眸看去。 郁桑落站在林虎面前,居高临下睨着他,周身寒气几乎凝成实质。 她方才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巧劲,既没伤筋,也没动骨,却足以让他感受到剧痛。 “草包娘们?”郁桑落弯了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再说一遍试试?” 林虎捂着后脑勺,疼得龇牙咧嘴。 抬头见是郁桑落,先是一愣,随即涌上滔天怒火,“郁桑落!你疯了吗?你竟敢打我?你不怕我告诉上官兄吗?” 林虎简直不敢置信。 这郁桑落以往见到他都会点头哈腰的唤他一声‘虎兄’,现今竟然敢踹他?她疯了吗? 郁桑落冷眼睨他,毫不掩饰眸中嫌弃之色。 她还没拥有自主意识的时候到底在做什么? 为了个男人竟然连尊严都不要了,随便来个人都敢说她一嘴,简直是奇耻大辱。 郁桑落心里愤懑吐槽:【我申请回到胎穿之时重活一次。】 到时,她要立个人设! 三岁会认字,四岁会作诗,五岁就是震惊全城的才女。 九境城的古风美男们为此全都吻了上来,美女姐姐们也抱着她直献香吻。 小绒球听着宿主离谱的心声,毫不留情拒绝:【抱歉哦亲,本系统没有重生的功能哦。】 郁桑落:...... 其实以往的林虎并不敢这般待郁桑落,对郁桑落是保持敬畏之心的,毕竟她是左相之女。 但后面发现这郁桑落被上官乾如何嫌弃辱骂都不曾反抗时,林虎便飘了。 这种获得上位人尊重的快感裹挟着林虎,让其早就自负得不知天地方为何物了。 郁桑落蹙,“上官乾?” 这上官乾就是个混账,一边嫌弃她羞辱她,一边又碍于她是左相之女,深知能凭借这层关系从中谋取诸多利益故而不肯直白言说。 甚至还要在人后给她希望。 也正因如此,整个九境城的人皆误以为只是她单方面对上官乾一往情深。 可实际上,上官乾在背地里多次向她暗送秋波,讨她欢喜。 看来,她得找个时间好好把自己这‘舔狗’的名声给弃了才行。 思及此处,郁桑落咧唇,眸中尽是轻蔑,“上官乾,他算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林虎双眸瞬息瞪大。 明明以前只要他稍稍提起上官乾,郁桑落便会惊慌失措,软语相求。 那是他拿捏她的死穴,是他能在这个相府千金面前耀武扬威的最大底气。 可刚刚这郁桑落她说什么来着?她说上官乾算什么东西? 不止林虎震惊,连甲班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纨绔们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这几日他们也有所了解郁桑落以前的行径,自然也知道郁桑落对上官乾的痴迷已经是九境城的一大笑谈。 可现在看女阎王这副表情就差没把‘嫌弃’写在脸上的表情,他们陷入了沉思。 这哪里像是对上官乾心存爱慕的女子?关于郁桑落的那些市井传闻,究竟还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啊? 郁桑落没兴趣看林虎表演失语,上前半步,略一俯身,“告诉上官乾,以前只是本小姐无聊逗狗玩,现在本小姐腻了,不想玩了。” “你......”林虎彻底懵了,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郁桑落,怎么跟以前有点不一样了?现在这样是装的?想要欲擒故纵? 林虎稀尚在纳闷之际,郁桑落瞥了眼练武场,却发现练武场上空空如也,并未见到丁班的教习先生。 她低眸,用脚尖踢了踢疼得起不来的林虎,冷声道:“你们的教习先生呢?” 林虎即便满心气恼,此刻也不敢再作妖。 毕竟他唯一的底牌就是上官乾,可今日这女人不知道发了什么疯,竟然半点不把上官乾放在眼里。 何况她徒手打虎的事情早已传遍国子监,这样的情况下,他哪里敢硬碰硬? 于是他捂着还在抽痛的腹部,老老实实回复:“白先生今日有事脱不开身,让我们自主在这练武场练习。” 郁桑落闻言,眸中狡黠笑意漾起。 她唇角稍扬,意味深长扫了眼丁班一众对她报以厌恶视线的人, “既然你们的先生不在,那今日就由我来带你们训练吧,跟甲班一起。” 这群小兔崽子,欺负人竟敢欺负到她头上来,今天非得给他们个教训不可。 郁桑落话音刚落,身后便传来幸灾乐祸的轻嗤声。 郁桑落冷下眼,斜瞥了眼站于她身后看戏的纨绔子弟们,俏脸染上不悦。 还有她身后这些狼崽子! 同窗被欺,他们几个毫无作为,若在战场上还如此冷漠旁观,如何能够与战友并肩杀敌? 今天她就给他们几个统统都上一节毕生难忘的课。 想到这,她眸中的冷意愈发深了些,“笑什么笑?很好笑吗?还不快列队!” 甲班众人闻言,迅速排好队静静立于原地,方才看戏时有多快活,现在他们就有多紧张。 他们知道这九皇子是这女阎王从文院招来的,因此丁班学子对其动手时,他们仅是围观,可没动手伤他。 这女阎王不至于连他们也要惩处吧?不至于吧?他们可什么都没干! “凭什么?”丁班一个身材高瘦的学子率先站出来,满脸不屑,“郁先生管好甲班便是,我们丁班可不需要一个女人来这里指手画脚。” 这话一出,丁班众人立刻附和起来: “就是,我们丁班可不需要女子来教我们那些花拳绣腿。” “哈哈哈哈,只怕她连花拳绣腿都没有,只会教我们绣花吧?” “哈哈哈哈。” 这话戳中了丁班众人的笑点,一阵哄笑声顿时在练武场炸开。 他们个个抱着胳膊,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显然没把这个郁桑落放在眼里。 郁桑落听着丁班肆无忌惮的哄笑声,眸中寒意凝结成霜。 “花拳绣腿?”郁桑落挑眉,杏眸荡起层层涟漪,扫过喧嚣的众人,“你们觉得,我仅有些花拳绣腿?” 丁班学子被她这眼神看得稍怔,待反应过来想说什么时,郁桑落身形一动。 ------------ 整治纨绔的第35天 没有人看清她是如何移动的,只觉眼前一花,郁桑落已如鬼魅般站在方才那出言不逊的丁班学子跟前。 她欺身压近,两人的距离不足一尺之距。 那高瘦学子骇然欲退,却发现自己胳膊已被一只看似纤弱的手擒住。 那手分明白如脂玉,触及柔软,可却如铁钳般扣得他骨头发疼。 “松手!你想干什么......” 高瘦学子正欲挣扎,然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然天旋地转。 郁桑落甚至没有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手腕一抖,一送。 伴随着一声惨叫,那高瘦学子被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练武场上的哄笑声瞬间戛然而止。 死寂。 所有丁班学子脸上的轻蔑和嘲弄瞬间冻结,然后碎裂,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高瘦学子更是懵圈至极。 虽说这女人的事迹他略有所耳闻,可也没人告诉他这女人真这么猛啊。 她这身手竟然可以这般矫捷,他尚未反应过来就被摔了。 郁桑落往后退了半步,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睨着那高瘦学子, “起来,再来。” 那高瘦学子躺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散了架。 尤其是被摔到的后背,火辣辣地疼。 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女子如此轻易放倒,这巨大的羞耻感瞬间淹没了他。 此刻听到郁桑落的挑衅之声,他咬咬牙,一个鲤鱼打挺......没挺起来。 郁桑落的冷脸差点没绷住:这国子监的纨绔子弟除了有身份有地位,真是啥都没有。 “得意什么!方才是我大意了!”那高瘦学子羞愤交加,怒吼一声。 他也顾不得什么章法,抡起拳头就朝着郁桑落面门砸去,试图挽回颜面。 “啧。”郁桑落轻哼一声,不闪不避,直至拳风扑面,才倏然侧身。 她精准扣住他砸来的手腕,顺势往他冲来的方向一拉,脚下巧妙一绊。 “砰!” 高瘦学子以更狼狈的姿态被摔回原地,这次甚至还在地上滚了半圈。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比上一次更加干脆利落。 练武场上落针可闻,丁班众人脸上的惊愕已经变成了骇然。 不是!这女人方才使得是什么招式?怎么那般诡异?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这人就被摔出去了? 司空枕鸿将身子靠在兵器架上,笑眼盈盈睨了眼晏岁隼调侃道:“小隼隼,看到这一幕有没有肉疼的感觉?” 晏岁隼冷冷出声:“我疼你大爷!滚!” 司空枕鸿这人向来犯贱,平时没什么爱好,就爱恶心人。 现如今见其满脸烦躁,他反倒越觉得有意思。 他笑呵呵接上一嘴:“我大爷已经入土为安了,不需要你疼,小隼隼,你疼我吧~” 晏岁隼:...... 郁桑落上前半步,一脚踏在那试图挣扎起身的学子背上。 她甚至没低头看他一眼,目光冷冽扫过其余噤若寒蝉的丁班众人。 “谁还想学绣花?”郁桑落挑了下眉,笑意清浅,“站出来,我今日亲自‘教’。” 丁班众人脸上的惊愕已经变成了惊惧,不少人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原先的嚣张气焰早被郁桑落这两下干净利落的摔打彻底碾碎。 亲自教个屁啊!这是教吗?这明明就是单方面的虐打好吗?傻子才敢继续跟她作对! 甲班那边,不知谁没忍住先笑出了声,‘噗’一声漏了气。 这么一笑,其余人也忍不住垂眸,死死抿着嘴,肩膀却不受控制抖动。 毕竟平日里都是他们在这女阎王跟前吃亏,现如今见其他人被这般惩治,他们不免觉得有些稀奇好笑。 听到这嗤笑声,郁桑落冷冷转眸瞥向身后那群看戏的甲班纨绔,“你们很开心?” 甲班众人一个激灵,立刻挺胸抬头,站得比之前更直,齐声喊道:“不敢!” 郁桑落回头,脚下微一用力,那学子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行了!既然没人想继续见识我的花拳绣腿,那么,所有人,列队。” 她缓缓收回脚,那名丁班学子连滚带爬缩回人群,再不敢抬头。 学生们迅速动了起来,虽有些混乱,却还是飞快排成了两列。 郁桑落扫了眼迅速列队的学生们,视线最终落在旁侧满脸佩服的刘中身上,她招了招手,示意他近前。 刘中连忙小跑着凑过来,微微躬身,“郁先生?” 郁桑落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刘中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从先前的恭敬转为惊疑,又由惊疑转为惶恐。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颤,“郁先生,这恐怕......” 郁桑落拍拍他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 刘中见她神情坚定,默了片刻,只好颔首退下。 等刘中下去办事的期间,郁桑落上前半步,行至晏中怀跟前,便见其嘴角额角皆是淤青。 视线落下,他稍露出的手臂上,新伤旧伤混在一起,令人看了十足心疼。 “......” 晏中怀抬眼间,瞥向郁桑落眸底一闪而过的怜惜,指尖不由蜷缩一瞬。 郁桑落从怀中掏出白玉瓷瓶,拔开瓶塞,随后示意晏中怀伸手。 晏中怀一怔,下意识推拒,“先生不必......” 郁桑落强行拽过他的手,蹙眉,“什么不必?身上全是伤,不好好养养,你如何能经得起我的训练?” 晏中怀神色一凝,感受着手中传来的温热,竟是不动了。 见他乖巧了,郁桑落轻手轻脚地替他抹好药膏。 抹好后,她略一抬眼,便见其耳尖漾起绯红,俨然一副青涩少年的模样。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样子,突然玩心大起。 这不就是现实版的‘养娃游戏’吗?把小孩调教长大,让他身心健康。 想着,郁桑落眯起眼,趁其不备蓦然扬臂,将他散落在额间的碎发拨至脑后。 晏中怀整个人猛地一颤,总是隐忍的棕眸骤然睁大,映出眼前之人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郁桑落眯着眼,咧嘴一笑,白牙亮得晃眼,“小萝卜头,我是你的先生,以后若是被欺负了,要懂得告老师,老师替你撑腰,知道吗?” 身后一众学子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都惊呆了,差点没咬到舌头。 不是!女阎王还能有这样的时候?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蓦然噗嗤笑出声。 他用手肘撞了下晏岁隼,“小隼隼,这郁先生若是换上女装,定是倾国倾城,你信吗?” 晏岁隼站在不远处,也被她这笑晃得眼酸,但他还是嘴硬出声,“啧,再好看又如何?暴力至极。” 司空枕鸿噗笑出声,扬起双臂枕在脑后,“啧啧啧,年少不知先生好,错把闺秀当作宝。” 晏岁隼冷冷瞥他一眼,“有病。” 半个时辰过去,练武场外总算传来了动静。 刘中面色沉重而来,而身后两个大汉各自抱着一个大木桶,神情也有些别扭。 郁桑落双眸一亮。 来了! 丁班对郁桑落这阎王行径没什么概念,但甲班接触郁桑落已经许久,自然摸清了她。 现如今见她那毫不掩饰的兴奋,甲班学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像条毒蛇般缠绕着他们。 在众人好奇那木桶里装的是何物时,两个大汉已经将木桶重重放在地上,桶盖微微震动,里面传来窸窣的摩擦声。 人群中,有一丁班学子嬉皮笑脸道:“刘学监,这里面装的是何物啊?给我们送绿豆汤来了吗?” 刘中无语。 送绿豆汤? 送个屁的绿豆汤,他这是送“索命鬼”来了。 刘中叹了口气,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对他们投去‘自求多福’的表情。 ------------ 整治纨绔的第36天 郁桑落顶着众学子好奇的视线,行至两个木桶中间,出声道: “这几天的体能训练大家有很大的进步,从今以后,我们还要附加另一项训练。” 林峰到底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很快他就先一步捕捉到了刘中的表情。 他整个人都不好了,立即出声询问,“郁先生,补充什么训练?” 郁桑落将手背至身后,抬眸出声,“精神训练。” 众人疑惑。 郁桑落继续解释道:“所谓精神训练就是确保在极端危险的任务环境中,仍能保持心理稳定和高效执行力。” 众人仍是一知半解。 “从简来说,就是在战场上,敌军不管用什么方式,都不能让他们击溃你们的心理防线,避免你们因为心理崩溃而弃械逃脱。” 郁桑落言罢,示意大汉打开桶盖。 众人踮起脚尖探头看去。 刹那间,练武场上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两个木桶中,数十条无毒的蛇纠缠蠕动,黄绿相间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其蛇信不时探出,发出细微嘶嘶声,吓得一些站在前排的学子连连后退,脸上写满惊恐。 “蛇!是蛇!蛇啊啊啊啊!” “啊?蛇?什么蛇?!” “刘学监!你带这么多蛇干什么?” ...... 整个练武场瞬间乱成一团,一个个惊恐得直尖叫。 郁桑落无语了。 “不过是无毒的菜花蛇,就把你们吓成这样?”郁桑落轻嗤一声,大步走向木桶。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毫不犹豫将手伸入桶中,拎起一条手腕粗的菜花蛇。 那蛇顺着她的手臂缠绕,她却面不改色,“这便是精神训练,避免以后敌军用这样卑鄙的手法吓唬你们,使你们胆怯退缩。” 说着,她指着丁班前列的学子,“一个木桶两个人,站进去。” 丁班:!!! 看着木桶里缠绕扭动的蛇,所有人的头皮都要炸开了! 站进去?那可是蛇啊!就算没毒又怎么样?那可是会咬人的! 况且,就算不会咬人,看着这桶中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他们也办不到好吗?! 林虎面色铁青,强忍着后退的本能,声音裹挟压抑不住的愤怒: “郁先生用这等手段,说是训练,难道不是挟私报复?”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不少丁班学子的附和。 “是啊!哪有这样训练的?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训练法子!” “我们九境国兵力壮大,我们身为少将,怎可能弃械而逃。” “快拿走!快拿走!我看着就浑身发麻!” 练武场上乱哄哄的,学子们挤作一团,纷纷后退,恨不得离那两只木桶越远越好。 郁桑落面对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报复?若敌军阵前放出千百条毒蛇,你们是不是也要这般哭喊着?” 她手臂一扬,将那菜花蛇朝着人群的方向扔去。 “啊!!” 前排学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向后涌去,你推我挤,险些踩踏。 郁桑落冷眼睨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不屑,“看看你们的样子,不过是只无毒的菜花蛇,若这真是战场,你们此刻早已是满地尸体。” 她行至跟前,将蛇抓回,重新盘回臂上,“你们以为兵者仅凭蛮力计谋?心若不够硬,胆若不够壮,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你们心智失守。 再好的计谋,再强的体魄,也是枉然,不过是为敌人送上更健壮的首级罢了。” 她步步逼近,学子们在她目光逼视下,竟无人再敢大声反驳。 林峰抿了下唇,上前半步,喝了一声,“报告!” 郁桑落挑眉,“说!” 不错嘛,这小子倒是有点进步,还会喊报告了。 林峰讨好式扬笑,“那个,郁先生,我们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但是这桶中的蛇实在太多了些,不如给我们适应的时间,先抓几条蛇出去?” 林峰早已摸透这女阎王的作风了。 这女阎王吃软不吃硬,你想硬刚,她就会比你更硬,但你若软下性子同她提条件,可接受范围内,她未尝不会答应。 果然,郁桑落闻言,陷入短暂沉默。 的确,她之前身为新兵入营时,教官也只是放了两条蛇,让她和队友们在大坑中进行训练。 但前世循序渐进的训练是因为能从万千个兵中挑出优秀的特种兵,故而才会如此。 可当下的情况全然不同,眼前这些人皆是未来朝廷的少将人选,并非是要通过训练去决出最为优秀的兵种。 无论他们的表现多么不尽如人意,他们终究是要担起少将这一重任的。 也正因如此,郁桑落打心底觉得不该采用美循序渐进的训练模式,而是该从一开始就提升训练难度。 力求让他们尽快适应高强度的要求,为日后肩负起相应职责筑牢根基。 但现如今见这林峰说得这般真诚,且还没有出声质疑她训练方式的份上,她决定松个口。 郁桑落略一思忖,抬眸,“既然林峰这么说了,那......” 然而,她话音未落,丁班不知何人蓦然出声吼道:“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想报复我们吗?” 郁桑落欲要说出的话戛然而止。 甲班见状,皆大喊不妙。 林峰更是气得差点想冲上去将丁班发声的那猪队友拉出来暴揍一顿。 有毛病吗?没见到女阎王都要松口了吗?自己又跟个傻叉似得往人家剑尖上撞! 郁桑落眼底的柔意稍敛下,扬唇,“那你们觉得,我该怎么做才不算报复?” 林虎冷笑一声,迈步向前,“有本事你自己站进去看看啊,你若敢进去,我们便承认你这样的训练方式。” 郁桑落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林虎被她盯得浑身发麻,却还是挺直了腰杆,“你就算打我,我也不认你这样的训练方式。” 林虎早就想好了,若她真敢动手打他,他就有理由到皇上面前告她一状,说她仗着先生这层身份在国子监为非作歹。 郁桑落却未动手,反倒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说得对,”她颔首,轻声笑应,“光说不做,确实难以服众,那我若进去了,你们是不是就能乖乖训练了?” “你若敢进这木桶,我们自然也接受你这训练方式。” 林虎冷哼了声,只觉得她是在惺惺作态。 她本就是为了报复才想出这种训练方式,她自己又怎敢真的踩入这到处是蛇的木桶中? 甲班众人泪流满面。 呜呜,他们怎么看这一幕那么眼熟啊? ------------ 整治纨绔的第37天 郁桑落略一挑眉,唇角笑意浅浅,“好,那么,你们可要记得,说话算话。” 林虎与丁班众人面面相觑,皆露出鄙夷神情。 “哼,老子就不信你真敢......” 林虎冷哼一声,还想继续出声嘲讽,然而这次,他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郁桑落行至桶边,单手一撑桶沿,毫不犹豫翻身跃入。 “嘶嘶嘶~” 桶内群蛇受惊,顿时疯狂蠕动缠绕,嘶嘶声大作,听得人毛骨悚然。 几只受惊的蛇,其蛇身瞬间缠上了她的双腿,继而顺着她的双腿往上爬,一路盘旋至她的腰间。 学员们骇得倒吸冷气,有几个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不敢想象接下来的惨状。 “你,你......”林虎看得头皮发麻。 他不敢置信的揉了下眼,盯着郁桑落试图从她眸底寻到害怕之色。 然而郁桑落站在蛇群中,身形稳如磐石,甚至连眉都没皱一下。 她就这么以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所有的质疑和不屑彻底碾碎。 林虎懵了! 他娘的!这郁桑落真他娘是女人吗?照现在这情形来看,她明明就是疯子。 郁桑落未管周遭惊愕的神情,只是缓缓抬起双臂,任由一只菜花蛇缠绕其上。 杏眸扫过桶外噤若寒蝉的学子,眉梢轻挑,声音清晰冷冽: “战场之上,敌人不会因为你惧怕箭矢,就会停止放箭,毒蛇也不会因为你惧怕,就收起毒牙。” “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比这更令人恐惧的事情,是尸山血海,是生死一瞬的抉择。” “若连这区区一桶无毒之蛇都不敢面对,拿什么去守疆卫土?拿什么去护佑身后百姓?” 她每说一句,学子们的头便低下了一分。 郁桑落见训斥奏效,一抖手臂,缠在其上的几条蛇被巧劲震落。 她将缠绕腿间的蛇拍落,利落翻身出桶,还不忘掸了掸衣角,“我已经演示过一遍了,现在,还有谁要跟我谈条件?” 无人出声。 “很好。”郁桑落满意扬唇,视线掠过众人,“你们,谁先来?” 林峰垂眸望着桶中缠绕交织的蛇群,笑容略显僵硬,他瞥了眼旁侧一声未语的晏中怀,略一思忖。 或许郁先生这般气恼,就是因为方才这丁班欺凌九皇子,只要将甲班摘干净了,就不用接受这什么精神训练了吧? “嘿嘿,郁先生,方才都是丁班他们欺凌九皇子,与我们无关哦,这训练......” 林峰不说这个还好吗,一提起这个,郁桑落的脸色便黑了下来。 虽然她对丁班这群小兔崽子也没什么好印象,但是再怎么说,丁班也是九境国的臣民,未来武将的一部分。 不管是哪个班的学子,等将来踏上战场,那彼此就是要同生共死的战友,相互帮助、彼此扶持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这些臭小子,方才对晏中怀冷眼旁观,现在又在这里推卸责任,完全没有一点战友之间所需要的品质。 郁桑落冷下眼,睨了眼林峰,“心无同袍,漠视战友,是为失格。为求自保,推卸责任,是为怯懦。” “......”见郁桑落眼神不善,林峰抿唇不敢再言。 郁桑落见周遭静下,继续出声: “三年前,北境之战,苏老将军所领的一支千人队伍被困虎牙岭。 他们能活着出来并非因武艺高强,而是无论情况多为艰险绝望,都未放弃身边的战友。 你们记住,今日站在你身边的,将来可能就是战场上能救你一命的人。 现在,还有谁认为同伴受辱与自己无关?” 全场没人出声辩驳。 蓦然,一直沉默的晏中怀走上前,其面无表情,利落翻身入桶。 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晏中怀抬眸,“先生教训的是。无论是何身份,在战场上,我们便是九境的兵,唯有同心协力,方能打破困境。” 郁桑落见他站于蛇群中面不改色,不觉扬唇。 不得不说,这小反派真的是个好苗子啊。 又抗打,又认真,要是能将他从岔路口拉回正轨,这九境国的生存就多了些保障。 郁桑落心底满意腹诽,视线转向其余人,毫无温度,“既然无人有异议,那便依次入桶,每人需在其中静立半柱香的时间。” 众人面色发白,不约而同后退半步,无人敢上前。 郁桑落挑眉,“放心,你们别怕,这些蛇没毒,被咬了顶多就是受点皮肉伤,怕什么?” 众人:......谢谢,但是你还是别安慰了。 郁桑落见他们眼底恐惧加深,险些笑出声来。 其实她早就让刘学监将这些蛇的牙齿拔掉了,毕竟她只是想让他们壮胆,没想让他们受伤。 听见宿主心声的小绒球都不由摇头:不愧是公认的魔鬼教官。 郁桑落见他们仍是不动,耐心耗尽,扬臂将手放置脖颈活动了下筋骨。 然后在众学子诧异的视线中,露出阴恻恻的笑容:“桀桀桀~你们是自己进去,还是我送你们进去?” 她向前迈出一步,盯着林虎,笑得不怀好意。 林虎吓得一哆嗦,猛冲上前,手脚并用爬进桶中,一入蛇群他便闭紧双眼,浑身抖如筛糠。 有几条蛇滑过他的脖颈,引得他阵阵尖叫:“啊啊啊啊!” “安静!”郁桑落听得烦躁,扬臂狠狠朝他脑门上拍去,“战场之上,若你们采用埋伏策略,一点声响就可能暴露全军位置,再出一声,便多加半炷香时间。” 林虎心理防线本就要崩塌,被郁桑落这一掌拍下,更是委屈的眼泪直流。 这该死的女人! 等今日过了,他定要去寻上官兄好好说道说道,让这女人为今日之事向他道歉。 有郁桑落站在桶前坐镇,这些纨绔子弟即便怕到双腿发软,也不得不乖乖进去木桶。 毕竟对他们而言,这女阎王可比这一桶蛇来得可怕。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炷香的时间终于熬到了头。 当最后一名学子连滚带爬跌出木桶,手脚发软瘫在地上时,郁桑落终于满意的挑了下眉。 她负手而立,视线掠过这群面色惨白的少年们,扬唇不屑冷笑,“没出息!几只蛇就给你们吓成这样!” 众人敢怒不敢言。 这女人站在蛇群里都能面不改色,骂他们几句没出息,他们认了。 “行了!丁班解散!”郁桑落挥挥手。 闻言,丁班如释重负,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郁桑落蓦然出声。 丁班学子闻声,顿时僵在原地,一个个灰头土脸转回身来。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郁桑落垂眸,扫了他们一圈,“但我把话放在这里,晏中怀既入我甲班,便是我郁桑落要护着的人,下次若再让我知道有人欺辱同窗……” 她顿了顿,未再言语,却令人无端感到惊恐。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丁班学子忙不迭应声,头点得如同捣蒜。 “滚吧。”郁桑落终于大发慈悲一挥手。 丁班如蒙大赦,顷刻间作鸟兽散。 甲班学子们被今日这精神训练也折磨的身心俱疲,见其远去,羡慕地泪眼汪汪。 郁桑落回身,朝着他们挑了下眉,“明日各学府的比武大会便要开始了,我收拾一下东西,你们也回去准备一下吧。” 甲班学子们闻言,瞬息提步往练武场外跑去,眨眼功夫便跑得没了踪影,生怕被留下来加练。 晏中怀未动,站在原地半晌,才望向正准备转身离去的郁桑落,声音很轻: “多谢先生。” …… 郁桑落脚步顿住,回身看他。 夕阳将她身影拉长,恰好将少年笼罩其下。 ------------ 整治纨绔的第38天 第二天一早,甲班众人便整装待发站在国子监门口。 郁桑落瞥了眼他们的行装,好在并非是什么华贵的衣料,倒是中规中矩的劲装服。 郁桑落站在他们跟前,负手而立,再次警告道: “记住,今日你们并非国子监的学子,而是辉煌学府的学子,若有谁敢先暴露身份……” 郁桑落言至此处,蓦然停下,朝他们冷哼了声,“懂了吗?” “懂了。”众人异口同声的应和。 郁桑落满意颔首。 她将手中的包裹递到林峰跟前,“把里面的东西发下去。” 林峰接过包裹解开系带,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摞全黑的面罩,只在眼睛、鼻子和嘴巴处留出孔洞。 他愣了一下,最后还是默默分发给众人。 面罩到手,一群少年郎顿时哗然。 这粗布面罩做工简陋,戴上去怕是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秦天拎着那黑面罩一角,颇为满脸嫌弃地晃了晃,随即举手道:“郁先生,我们不会要戴这个参与比试吧?” “是。”郁桑落颔首。 这面罩可是她昨晚连夜缝制的,既然要隐藏身份,就要做到万无一失。 若不将他们的面容遮掩起来,难保不会让一些人识破他们的身份,还是稳妥点得好。 “......” 众人虽未明着抗拒,但脸上的表情无疑都是同样的意思—— 让他们戴着这劫匪般的玩意儿去参加那比武大会,简直比输了比试还丢人。 林峰咧嘴,略显僵硬扯了扯唇试图谈条件,“那个,郁先生,这个面罩也太丑了些,不如我们换个其他面具?” “比武时若面具被打落了怎么办?就用这个头套。”郁桑落瞥了眼林峰,毫不留情驳回他的请求。 众人沉默。 郁桑落见他们犹犹豫豫,上前半步,笑盈盈活动了下腕骨,“你们是乖乖戴上呢?还是我揍你们一顿之后,你们再戴?” 众人再次沉默。 但这股沉默只持续了须臾,伴随窸窣声,一个个脑袋套上了黑面罩。 司空枕鸿对这头套倒是不怎么抗拒,毕竟他在悬赏榜接单的时候,经常戴着这玩意去劫富济贫。 戴完头套,他还不忘凑到郁桑落面前耍宝,“郁先生,您看看这头套是不是没遮住我的半点英姿?” 郁桑落敷衍摆手,“是是是,蟀蟀蟀,比蟋蟀还蟀。” 司空枕鸿觉得这夸赞有点奇特,但也没多想,唇角扬得更上了些。 郁桑落视线掠过一张张被黑面罩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她满意颔首间正要发话启程,视线落在某处后,蓦然顿住。 队伍末尾,一抹扎眼火红傲然独立。 晏岁隼今日穿了身烈焰般的劲装,马尾高束,同色发带随风飘荡。 他抱臂而站,那张扬的姿态活像只斗胜了的火鸡,雄赳赳气昂昂。 脸上别说戴什么黑面罩了,连半点要配合的意思都没有。 郁桑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眉头蹙起。 不等她开口,晏岁隼下巴微扬,语气尽显皇家子弟的倨傲: “本宫身为九境国太子,岂能自贬身份戴此等粗鄙不堪的破玩意儿?死也不戴。” 空气瞬间凝滞。 方才还因戴了面罩而有些蔫头耷脑的学子们顿时精神了。 一双双透过面罩孔洞的眼睛唰地亮起看热闹的光,在郁桑落和晏岁隼之间来回扫射。 嘿!还是太子头铁! 郁桑落嘴角一抽,怎么也难以将眼前这幼稚的家伙跟原著中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男主结合在一起。 要不是有男主光环,就这臭小子吊炸天的性格,还没满月就要遭人砍了吧。 郁桑落唇角斜斜勾起,拉出近乎愉悦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确定?太子殿下?” 晏岁隼自然懒得搭理她,仅是撇了下唇,冷笑了声。 郁桑落没立刻发作,她只是静静看着晏岁隼,片刻后,嘴唇缓缓斜勾。 “很好。” 她轻轻吐出两个字。 随后,根本没人看清郁桑落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得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短促的痛哼,方才还居高临下的太子殿下,已经捂着头顶新鲜出炉的大肿包蹲地。 而始作俑者则淡定地站在原地,吹了吹捶疼的拳头。 “郁桑落!你怎么敢的!”晏岁隼又惊又怒,指着郁桑落,话都说不利索。 郁桑落慢条斯理地收回刚行凶完毕的拳头,笑吟吟打断他:“太子殿下是选择自己体面地戴上,还是我将你打晕后,再替你不体面地戴上呢?” “郁桑落!你——!” 晏岁隼忍无可忍,咬牙切齿就要冲上来跟郁桑落决一死战。 旁侧的司空枕鸿眼疾手快拿起黑面罩套他脑袋上,将他的肩膀扣住,“小隼隼消消气,消消气,这黑面罩也不算太丑嘛,戴上去还怪有神秘感的。” “老子神秘你大爷!”晏岁隼袖下拳头紧握,怒气直冲脑门,扬臂就想拽下头套。 司空枕鸿死死摁着他,附耳至他耳边道:“小隼隼,你就别自讨苦吃了,她可是徒手能打死一只白虎的女人,我们联手都不一定打得过她。” 晏岁隼:...... 司空枕鸿这一盆冷水泼来,倒是将晏岁隼的满腔怒火浇了个底朝天。 即便心底再不悦,他此刻也深知司空枕鸿所言没错。 郁桑落这女人,下手又快又狠,且招式奇特,令人找不到招架之法,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 晏岁隼只觉憋屈得要爆炸,胸腔剧烈起伏,隔着黑布都能感受到他由内散发的滔天怒意。 他最终还是没扯掉头套,可那双从孔洞露出的凤眼却死死剜着郁桑落。 如果眼神能杀人,郁桑落此刻怕是早已千疮百孔。 该死! 等这次比武大会过去,他定要找个时机去寻父皇将这女人赶出国子监! ------------ 整治纨绔的第39天 郁桑落对他的死亡凝视视若无睹,见他终于安分下来,这才指着天上的烈阳道: “你们看,这太阳这么烈,我让你们戴上这面罩也是为你们好。” 众学子闻言,倏地抬眼,眸中亮起光。 难道说,是因为烈日当头,怕他们晒伤晒黑,这女阎王才特地缝制了面罩给他们? 想到这种可能,众学子略有些愧疚。 其实女阎王虽然有时候凶了些,但对他们也是挺不赖的嘛。 不等他们感动完,郁桑落放下挡阳的手臂,咧嘴一笑,“你们看这太阳明晃晃的,把你们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倘若你们不敌对手被打得屁滚尿流,又没面罩之类的东西遮挡,那场面着实有些难堪啊。 戴上这面罩,你们就算被打得尿裤子,也不会有人知道你们是谁,也算是不丢面子。” 众人:…… 郁桑落话音落下,甲班学子们刚刚升起的那点愧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女阎王还是那个女阎王。 远处伫立于树后的两道身影闻言,脚步也不由一顿,险些从树上栽倒。 夜影倚在树干上,打量着远处那些头戴黑面罩的纨绔子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夜枭,这女人实在太好玩了些,你说她让他们戴着这面罩做什么?” 国子监这些纨绔子弟的事迹他们也没少听说,据说无数教习先生都被气得告老还乡。 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能在这国子监待这般久,不仅将这些纨绔治得服服帖帖,甚至连这黑面罩都能哄他们戴上。 更滑稽的是,这些未来的少将们,面对她的呵斥,竟连半点反抗都不敢。 夜枭对前几日那场与她的争斗还耿耿于怀,自然笑不出来,仅是冷哼道:“殿主只让我们看好她,有情况跟他汇报,其余之事莫要掺和太多。” “这个我知道,我这不是好奇嘛。”夜影双手抱胸,又寻了个舒适的地儿继续倚着。 毕竟这几日他多方打听,城中人人皆道这郁家的四小姐就是个花痴草包。 若非他们亲眼见识过她的身手,只怕真要信了这些市井传闻。 夜枭狭长眼眸森寒,盯了半晌,远处那令他烦躁至极的女子竟突然转过头来,视线直逼他而来。 夜枭:!!! 夜枭眼含愕然,慌乱间身形一闪,从树枝上一跃而下,隐匿丛中。 夜影也在其动身时,迅速跟上步伐。 待郁桑落转头看去,枝丫上早已没了人影。 她睨着丛林中摇曳的杂草,略一挑眉,有些困惑。 奇怪,她刚刚明显感觉到有道极其不善的视线盯着她,怎么一转头又消失了?难道是她的错觉? 既然想不通,郁桑落也懒得纠缠这些琐事。 她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无声抗议,“时辰不早了,出发,全体都有,跑步——走。” 她一声令下,率先转身,步伐轻快领路。 队伍朝前出发,直至完全没了脚步声,夜枭和夜影才从隐蔽之处探出脑袋来。 夜影敛下吊儿郎当的姿态,抬眸看向夜枭,“看来他们应该是要去参加比武大会,我们回去禀告殿主吧。” 夜枭将视线收回,颔首。 * 比武大会的报名点位于城中央,是整个九境城最为繁华的街道,常年车水马龙。 今日因比武大会的缘故,更是人声鼎沸,城门大开,各路参赛学子络绎不绝。 当郁桑落带着一队黑面罩遮脸的学子出现在报名处时,顷刻间吸引了所有在场者的目光。 秦天躲开众人的视线,闷声跟身边的林峰嘀咕:“早说这面罩丢人,你看现在,全都把我们当猴看。” 司空枕鸿抱臂,倚在晏岁隼臂上笑着吹了声口哨,将秦天的视线吸引过去,“换个方式想想,这何尝不是瞩目的存在?对吧?小隼隼?” “滚。”晏岁隼臂膀一抖,把倚在他身上的司空枕鸿甩开。 不得不说,晏岁隼虽戴着无比滑稽的面罩,但周身气势逼人,那写满冷意的凤眸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郁桑落没理会周遭的视线,径直走到报名台前,对着案后那位留着山羊胡的管事拱手: “劳烦,辉煌学府学子,报名参赛。” 管事看着眼前这一个个黑不溜秋的脑袋瓜子,好奇这些人的装扮,却又不好询问太多。 强压下心中好奇,这才出声道:“来此逐一报上名讳便可。” 郁桑落颔首,挥手示意他们排好队过来。 林峰上前,正欲将自己的名字报上,郁桑落便率先出声,“此人名唤林二狗。” 林峰怔住,满脸愕然回头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却是面不改色,流畅报出一串串胡诌的名字:“他叫秦铁蛋,他叫司空毛蛋,他叫赵鸡蛋......” 郁桑落每报一个名字,身后学子的脸色便僵硬一分,个个羞愤欲绝。 轮到晏岁隼时,郁桑落顿了顿,瞥了他一眼。 晏岁隼只觉一股不好预感攀升,正想率先出声胡诌个名字,郁桑落便率先出声道: “此人叫火鸡头。” “噗——!”司空枕鸿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连忙用咳嗽掩饰。 其他学子也肩膀耸动,憋笑憋得辛苦。 晏岁隼猛地转头,隔着面罩都能感受到他杀人般的视线死死钉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恍若未闻,笑眯眯朝管事笑道:“老先生,可都记下了?” 管事捋着山羊胡,笔下不停,头也不抬地挥了挥手:“出门右拐,朱红酒楼处有供诸位落脚之地。” 郁桑落道了谢,转身领着恨不得就地挖洞钻进去的学子们,快步离开报名处。 一行人穿过喧闹人群,朝着安排给各大学府落脚的朱红酒楼走去。 朱红酒楼极其壮大,占地面积极广,稳稳矗立在街道最显眼的位置。 楼高四层,每一层皆有四个宽敞房间,足以容纳十数人同住。 那最高层的‘春’‘夏’‘秋’‘冬’四间自是陈设最精的上房,历来是弘文学府、圣光学府、知名学府以及国子监的专属。 其下两层虽稍逊一筹,却也干净整洁,足以让学子们落脚歇息。 唯独这一楼大堂,只设桌椅,供人用餐谈天,却无卧榻之处,并非宿夜之所。 因郁桑落打着练体能的缘故,国子监甲班这些公子哥愣是没能雇马车,皆是小跑着到了报名处,此刻早就累的前胸贴后背了。 众人迫不及待往楼梯走去,准备到最高层的房内好好休息一番。 就在这时,身后蓦然传来声粗粝傲慢的怒斥: “站住!哪来的藏头露尾之辈?懂不懂规矩?这上层也是你们能随便上的?” ------------ 整治纨绔的第40天 甲班众人脚步一滞,疲惫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驱散了几分,纷纷皱眉回头。 酒楼大堂一侧,不知何时来了一群身着锦缎武服,腰佩长剑的学子,约莫十来人,个个神色倨傲。 为首一人身材高壮,方脸阔口,正满脸不屑打量着他们。 郁桑落略一挑眉,至无人察觉角落轻声低语:【小绒球,帮我调一下这为首人的身份。】 小绒球应了声,即刻便将此人的信息放置虚空屏上: 【姓名:方圆。 所属学府:稷下学府(参与比试学府中,战力值排行第四。) 武力值:三颗星(中等)(还有升星空间)】 郁桑落挑了下眉,又让小绒球将稷下学院的其余学子战力值调出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稷下学府的学子们大多数都是三颗星下等,难怪其战力值能位于第四呢。 郁桑落咧嘴一笑,嗅到了些许看好戏的意味,她随即倚靠在旁侧,静静看着眼前的对峙。 方圆嗤笑一声,上下扫视着甲班众人,语带嘲讽,“连规矩都不懂也敢来参加比武大会?看你们这鬼鬼祟祟的打扮是哪家不上台面学府的?” 秦天闻声,立即一拍旁侧桌子,怒声吼道:“你说谁上不得台面?我们可是——唔唔唔。” 即将报出身份之际,林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嘴捂住,低声道:“忘了那女阎王说过什么了?” 秦天被捂着嘴,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后,紧张兮兮瞥了眼旁侧的郁桑落。 见其面上没什么表情,这才松了口气,转头感动道:“峰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 方圆冷哼一声,继续嚣张出声:“听好了!这朱红酒楼的顶层和上层房间有限,向来是能者居之。 想上去就得拿出真本事来比划比划,赢了才有资格入住。不过看你们这灰头土脸的样子,还是趁早滚去大堂角落打地铺吧。” 方圆之所以这么嚣张不是没有理由的,毕竟早些年间国子监未参赛之时,他们稷下学府便是最上层的常客。 今年的比武大会,听说国子监那些世家子弟不来了,那他们也没必要让出位置,自然要重回到高层去。 晏岁隼本就憋着一口气,此刻见有人率先出言挑衅,整个人不悦到了极点。 不过他实在懒得跟这群人打交道,头也不回朝上层走去时,略一侧眸吩咐道:“林峰,给他点教训。” “他娘的!还在老子面前装!”方圆瞥了眼晏岁隼那狂拽炸天的姿态,瞬息就炸了。 这小子即便戴着头套,也让他有种莫名的不爽感。 “......”郁桑落见方圆暴怒而起,忍不住也看了眼晏岁隼。 晏岁隼似察觉到她的视线,略一侧眸,黑洞下的凤眸不屑朝她瞪来,还低哼了声。 那不可一世的火鸡模样,让郁桑落瞬间抽了下唇角,不得不说,这人的确又欠又装。 林峰听自家老大发话了,自然是毫不犹豫向前。 以往他虽未与这方圆对峙过,但好歹也是能在比武大会上连胜几局的,对付一个方圆绰绰有余。 林峰这般想着,身形稍动。 待林峰近身,方圆讽刺扬唇,一个旋身,双掌齐出,后发先至。 其速度极快,林峰根本没能反应过来! 未接一招,便被那掌风伤到,竟直接倒飞出去砸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 站在林峰身后的甲班众人顿时目瞪口呆。 他们深知林峰的实力在班中虽非顶尖,却也绝不容小觑,结果竟被对方一招击败了? 稷下学府那边则爆发出一阵嗤笑,个个面露得意之色。 郁桑落倚着墙,眸光微闪。 果然,这稷下学府的人,其武力值可比甲班高得多。 “就这点三脚猫功夫?”方圆冷声嗤笑,下巴稍扬,“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学府,竟教出这样的货色?就这点本事也配往上走?” 甲班众人闻声,脸上的疲惫彻底被惊怒取代。 “放肆!”秦天再次忍无可忍,倏地上前半步,“你们知道我们是谁吗?!” 方圆嗤笑一声,拍了拍手,掸去袍摆上的灰尘,“呵,你们是谁与我们何干?方才的比试是我们稷下学府赢了,你们识趣点,赶紧滚。” 晏岁隼本靠在赤红扶手处,此刻见方圆满目不屑,瞬间恼了。 他推开站在跟前的司空枕鸿,气势汹汹地就要朝方圆而去,“你他娘的算什么东西,老子......” 司空枕鸿本还在旁观察,被晏岁隼这么一推,总算回过思绪。 他忙拽住暴走的晏岁隼,径直行至中间打着圆场,“愿赌服输,我们辉煌学府退出便是。” 比武大会开始期间,是有许多规矩的。 方才的比试的确是他们输了,若他们不服再战,那便不是个人的切磋了,而是两个学府的对决。 司空枕鸿看得出来,这方圆刚才的出手十分迅捷利落,的确是有两下子的。 他暗自估量,即便换做自己与这方圆交手,恐怕也得耗费一番心力才行。 而且司空枕鸿心里很清楚,在他们武院甲班的一众学子里,除了他自己之外,还真的再找不出第二个能够在实力上胜过这方圆的人了。 方圆斜睨了眼司空枕鸿,扬唇一笑,“你倒是比他们懂事多了。” 比起方圆的喜悦,晏岁隼眸底的怒意已然掩盖不住,他瞪向笑意盈盈的司空枕鸿,正想说什么。 司空枕鸿趁其还没出声,立即朝他咧唇,笑得纯害无辜,“这上房的使用权本就是靠自身实力所获,方才的比试我们的确是输了,若不愿赌服输,我们岂不是要遭人诟病?” 司空枕鸿说着,还不忘扬起下巴示意他往大堂看。 晏岁隼瞥了眼大堂那些看好戏的视线,心底即便再不满,也不得不承认司空枕鸿说得有些道理。 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最终只得松了口,咬牙切齿瞪向司空枕鸿,“三百两,替我赢间厢房出来。” 他好歹也是九境国太子,怎么能在大堂里跟这些平民打地铺?! 听到三百两,司空枕鸿的双眸瞬息亮起。 他学着宫中太监那般,左右拍了拍袖袍,将右臂扬起递到晏岁隼跟前,谄媚道: “非常愿意为您效劳,我的客官。” 晏岁隼翻了个白眼,径直绕开他,“有病。” 方圆见他们服软,脸上的倨傲更甚,“早这样不就省事了?这般弱,还学人家来抢什么上房啊?”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跟着哄笑。 林峰好不容易才缓过神来,从地上爬起,听着周遭的哄笑声,气得牙痒痒。 但他已经被人击倒,若再出手,那便是坏了规矩,说不定他们国子监就会被逐出赛事。 其实以往他们对这场比试没太多兴致,可这次参赛若不能赢,他们还如何在那女阎王面前抬起头来? 晏岁隼冷哼一声,不欲再与这群人多做纠缠,转身便要朝楼下走去,打算另寻他处歇脚。 就在他与方圆擦肩而过时,方圆眼中掠过冷意,肩膀猛地发力,狠狠撞向晏岁隼。 ------------ 整治纨绔的第41天 “!!!” 晏岁隼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向旁侧歪了一步才稳住身形。 晏岁隼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此刻被这么一撞,倏然蹙眉,眼底怒火瞬间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却不料那方圆竟恶人先告状,抢先一步厉声喝道:“没长眼睛吗?撞了老子连句道歉都不会说?” 话音刚落,方圆丝毫不给晏岁隼反应的时间,扬臂攥拳直直就朝晏岁隼的面门砸来。 这一拳若是砸实了,少说也得鼻血长流。 “老大!小心啊!”这一下变故突生,秦天惊呼出声。 站在旁侧的郁桑落本以为这场闹剧该告一段落了,却没料到对方如此蛮横,竟还想动手。 眼看那拳头已在眼前,郁桑落眉头紧蹙,想上前去拦下一击。 就在此刻,留意着晏岁隼动向的司空枕鸿,脸上那惯常挂着的谄媚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身影如电,倏地上前半步,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方圆粗壮的手腕。 “这位学子,”司空枕鸿声音裹挟着惯有的慵懒调子,向来含笑的桃花眼已是冰冷一片,寒意飞溅,“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怕是不合规矩吧? ” 他五指如铁钳般收紧,看似随意,却让方圆感觉腕骨欲裂。 前冲的势头硬生生被扼制在半途,再难前进分毫。 司空枕鸿身为右相府独子,自幼便是晏岁隼的玩伴,更肩负着保护储君的重责。 平日里虽爱在晏岁隼跟前插科打诨,顺便坑点银钱,可大抵也无伤大雅。 但若有人真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伤太子分毫,那便是触了他的逆鳞,他是绝对不能容忍的。 他们司空家族,生来,便是为君王而活的。 郁桑落欲要上前的步伐稍退,饶有兴致看着方圆被扣住手腕时狰狞的脸。 虽说这司空枕鸿和方圆同样是三颗星的领域,但司空枕鸿比其高出一等,自然是比方圆厉害些许。 方圆挣了一下,见没能挣脱,脸上闪过些许惊愕,随即被更大的恼怒取代。 “你!你给老子放手!别给老子多管闲事!”方圆瞠目欲裂,气急败坏吼道。 司空枕鸿非但没放,反而五指力道又加大了些。 这股力的加深,疼得方圆嘴角抽搐了一下,“你,你,你快给老子放手!”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虽裹挟笑意,却似潜伏的毒蛇般危险至极。 他微微倾身,笑了,“比试,在下认了。房间,在下让了。但你若还想动手,在下倒也不介意活动活动筋骨。” 方圆凝着眼前这虽笑着却充满危险的家伙,极其厌烦他这看似轻松,实则压制自己的姿态。 他不屑冷笑了声,趁司空枕鸿不备,被钳制的右腕猛地向后一扯,左腿狠狠扫向司空枕鸿下盘。 司空枕鸿眸中寒光一闪,扣着对方手腕的手迅速松开,后退半步。 两人身影瞬息交错,拳脚相向,就在这酒楼大堂的空地上缠斗起来。 郁桑落不知何时从柜台顺了一盘花生米,倚着廊柱,一颗接一颗地抛入口中。 旁侧没什么存在感的晏中怀看着愈演愈烈的打斗,瞥了眼事不关己的郁桑落,“郁先生,就让他们这般闹下去吗?” 郁桑落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眯起了眼,像只餍足的猫儿。 她的声音携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笑容恣意,“年轻人火气盛,打打更健康嘛,你也好好看看这方圆的招式,避免比武时与他撞在一起,跟他过不了两招。” 言毕,她还不忘将盘中的花生米递过去,“要来一点吗?” 晏中怀噎了下,摇了摇头。 郁桑落眯着眼,看着不如往日趾高气扬的这些狼崽子,笑得花枝乱颤。 以往他们国子监入内,都无需跟他们争抢这上房,自会有人毕恭毕敬的递上上房钥匙给他们。 他们肯定想不到,隐去这层身份,他们不努力,就只能沦落到打地铺的地步。 此刻场中,几个回合下来,司空枕鸿靠着其身法灵动将方圆耍得团团转,到底还是占了上风。 正当司空枕鸿一记虚晃骗过方圆重心,手掌蓄力要拍向其肩胛时—— 一道凌厉劲风却比他的动作更快,自大堂侧边飚来,裹着骇人力道,一击正中司空枕鸿胸口! 这偷袭来得太过突然,且力道狠绝,司空枕鸿心神全在方圆身上,待察觉时已然晚了半步。 “嗯呃!” 一掌落下,司空枕鸿脸色骤然一白,伴随一声痛哼,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而出,狠狠砸在木架上。 “哗啦啦!” 木架倾倒,瓷盘碗盏碎裂一地,发出刺耳声响。 司空枕鸿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只觉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 “司空!”林峰瞪大眼,惊恐唤了一声,手忙脚乱上前将其扶起,“你没事吧?司空?” “没事。”司空枕鸿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缓缓抬头,视线锐利射向劲风袭来的方向。 倚靠在旁侧看戏的郁桑落也停下了往嘴里投喂花生的动作。 她眸光骤冷,咀嚼花生米的动作跟着停了下来,看向那骤然出手的不速之客。 只见楼梯阴影处,一个同样身着稷下学府的锦缎武服的中年男子缓步而来,面容冷峻。 至众人骇然的视线中,他缓缓收回了推出的手掌,声音冷厉,“我的学子,也是你们这群不知从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想打就能打的?” 郁桑落眯起了眼,指尖捻着的那粒花生米,“啪”地被捏成了两半。 ------------ 整治纨绔的第42天 指尖的花生碎簌簌落在衣襟上,郁桑落却没再看一眼,仅在心头冷声道:【小绒球,查他。】 小绒球应了声,虚空屏几乎是瞬间亮起: 【姓名:莫风。 身份:稷下学府的武术先生。 武力值:四颗星(下等)】 莫风的出现让稷下学府的学子们瞬间找到了靠山。 先前被司空枕鸿压下的气焰又冒了上来,个个挺胸抬头,看向甲班的眼神愈发轻蔑。 方圆揉着被司空枕鸿捏痛的皓腕,快步上前朝莫风告状道:“莫先生,这群人不仅抢房间,还动手打人,多亏您来了。” 莫风冷哼了声,狭长眼眸凛冽看向倒地的司空枕鸿,“呵,与他们动手,你们也不怕降低身份。” 秦天最先炸了毛,撸着袖子冲到莫风面前,梗着脖子怒喝:“切磋之时搞偷袭,你未免太过奸诈了些!” “敢伤司空!有种堂堂正正跟我们干一架!” “就是!搞偷袭算什么本事!” “就是!” ...... 秦天身后的几个甲班学子也纷纷围了上来,眼神里满是愤愤不平,好似随时都要冲上前跟其干架。 郁桑落瞅见眼前这一幕,略显诧异。 前几日晏中怀遭欺凌时,他们未有行动,她还以为他们是群不知抱团、只知顾己的冷硬性子。 现如今看来,他们不是无情无义,只是界限分明得很。 对外人凉薄,对自己人却护得紧,是群实打实的护犊子胚子。 晏岁隼原本还在为方才被撞的事憋火,此刻见司空枕鸿被伤,那点私怨瞬间被抛到脑后。 他往前踏了一步,凤眸里满是冰冷的杀意,伸手探入胸口,想将东宫之主的令牌亮出来。 郁桑落眼尾扫见晏岁隼的动作,无声贴近他身侧,摁住他的臂腕。 晏岁隼动作一滞,侧眸对上她的视线,“你干什么?!” 郁桑落挑眉,“太子要亮身份?” 晏岁隼眸中掠过冷色,不屑发出冷哼,“这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若亮出令牌,他们定要磕头谢罪。” 郁桑落勾唇,若有所思颔首,“哦哦,懂了,比武比不过人家,就只能以势压人。因为没了国子监学子的这层身份,你们便没办法找回场子了,是吧?” 晏岁隼:??? 晏岁隼尚在怨气之上,被郁桑落这明晃晃的激将法这么一下,整个人又炸毛起来。 他梗着脖子,立即红着脸辩驳: “谁说的?!这人伤了司空,便是伤了未来的右相,即便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我才不是因为比武比不过他们.....喂!你去哪里?” 郁桑落没理会在她身后暴跳如雷的晏岁隼,径直朝莫风走去。 小绒球眨眨眼,笑嘻嘻调侃:【宿主,我还以为你不打算管他们了。】 郁桑落挑眉,没有回应小绒球的话。 她此次来比武大会,本就是为了磨磨这些狼崽子的性子,让他们逃离舒适圈,好好看看圈外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所以面对各路学子对他们的挑衅,郁桑落只当是小孩子玩过家家,不想过多理会。 让这些狼崽子丢丢脸,吃点憋屈,他们才能知道—— 自己的身份无论配上哪张牌都是王炸,唯有单出是死局。 况且,这些学府的学子再强,顶多也就是三星上等,甲班其余学子打不过,司空还是能应付两下的。 她只要确保这群小狼崽别断手断脚就行,至于皮外伤什么的,让他们多受点,就算是抗打训练了。 但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了。 这莫风可是四星下等的存在。 就像小绒球之前所说,这武力值每升一星都是极难的。 即便是三个三星上等,都不一定能打得过一个四星下等的人。 若她放任不管,任由这群狼崽子跟莫风打起来,只怕他们真要断手断脚了。 场中,林峰看着莫风那满是不屑的视线,忍无可忍。 他正想冲上前,便听一道女声从身后传出: “比武大会有规矩,学子切磋不论输赢,都不得由师长插手。” 莫风放在司空枕鸿的视线移开,转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源头。 堂内的窃窃私语声也跟着停下,十几所参赛学府的学子纷纷抬眸看去,想见识见识究竟是何人这般胆大。 人群自动分开两列,郁桑落从分开的小道径直走来。 路过司空枕鸿之际,少年蹙眉,将她的袖袍拽住,低声提醒,“郁先生,此人武功高强......” 郁桑落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林峰也皱起了眉,试图劝阻,“郁先生,别过去,他方才那记掌风若使出全力,司空怕要晕倒在此处。” “是啊,郁先生,若你真要去,我们一起。”秦天也在旁插嘴道。 虽然他们对这女阎王的确没什么好感,但今日之事,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位女子为他们以身犯险。 这实在不是君子之风,若此事传出去,他们国子监还要不要脸面了。 郁桑落愣住。 她还真没想到这群臭小子整日一副想将她碎尸万段的样子,真到了关键时刻还挺讲情义。 郁桑落心底略显感动,心底的Q版小人咬着手帕,泪眼汪汪。 等此次比武大会结束,她定要倾尽毕生所学,好好把技能传授给他们。 小绒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们可能不是那么想要,甚至会觉得宿主你恩将仇报。】 郁桑落:【......滚。】 于是,在甲班一众学子的担忧凝视下,郁桑落从怀中掏出袖帕,替司空枕鸿擦拭了下唇角血迹。 继而,欠扁扬唇出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他强,是你们太弱。” 甲班众人:??? 郁桑落言罢,扬手将手帕扔给司空枕鸿,大步流星向前。 行至莫风跟前后,她扬起俏脸,笑得无害,“稷下学府的教习,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莫风脸色瞬息阴沉下去。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女子竟然敢当众反驳他,“哪里来的无知妇人?也敢在此指手画脚?这朱红酒楼今日不是不让外人入内吗?” 郁桑落略一挑眉,双手插在自己缝制的裤兜上,笑了:“承让,我是辉煌学府的教习,姓郁。” ------------ 整治纨绔的第43天 稷下学府的学生们先是一愣,紧接着都哈哈大笑起来。 方圆更是夸张地捂着肚子,指着郁桑落笑得前仰后合: “我说怎么一个个弱不禁风的样子,原来是个娘们儿教的啊?怎么?她教你们绣花还是教你们扑蝶啊?” 莫风闻言也嗤笑一声,其狭长的眼眸里满是讥讽,冷声道:“我当是什么人物,原来是个女流之辈,就凭你也配教导学子?怪不得教出来的学生如此不堪一击。” 他的话引得稷下学府的众学子哄笑更甚,各种不堪入耳的嘲讽不绝于耳: “我可从未听说过这什么辉煌学府,怕不是哪个山旮旯里新开的破落户吧?” “嘿嘿嘿嘿,这娘们倒是长得白净,怕是床上功夫比手上功夫厉害吧?” “怪不得刚才那小子那么不中用,原来是师承闺阁,学的是花拳绣腿啊。” 污言秽语夹杂着嘲讽声扑面而来。 甲班学子们瞬间气得满脸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秦天怒吼一声:“放你娘的屁!老子跟你们拼了!” 这般说着,他就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林峰死死拉住,“冷静!冷静!” 郁桑落像是没听到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不仅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左右不过是为了一间上等厢房,争执不下实在浪费口舌。”郁桑落言毕,朝莫风笑道:“这样吧,我与你比试一场,若我赢了,你们稷下学府便把厢房让出来,如何?” 莫风闻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轻蔑,“跟你打?传出去别人岂不要说我欺凌你一介弱质女流?” 郁桑落扬唇,眼神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语调拉长,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怎么?你不敢?怕输了?” “你!”莫风气恼低吼。 他平日最重脸面,此刻被一个女子这般当众激将,还是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脸色瞬间铁青。 他眼神阴鸷瞪视着郁桑落,见她一派轻松的模样,胸腔怨气烧得愈加猛烈,“既然你自取其辱,我便成全你,可别后悔。” 郁桑落歪了歪头,扬臂伸出食指勾了勾,虽未言语,挑衅意味却已是毫不遮掩。 莫风怒上心头,从旁侧抡起空碗,径直就朝着郁桑落扔去! 他打定主意要一招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制服,好叫她知道厉害。 甲班学子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秦天更是惊呼出声:“郁先生!小心!” 然而,郁桑落却似早有所料。 在那碗砸过来前,她一个侧身精准闪避开,任凭那碗从她脸侧迅捷穿过。 郁桑落并未因这飞来的碗而眨眼,反倒脚步错动,迅速贴近了莫风。 “!!!”莫风被她这迅捷的速度惊得微愣。 这女人!好快的速度! 莫风第一招攻势落空,立刻变招,手肘抬起欲要横击,直朝郁桑落的太阳穴。 郁桑落扬臂,一个横掌击腕,使得莫风手腕一疼,凝起的内力瞬息瓦解。 郁桑落见有破绽,速度更快了些,双膝稍弯,蹿到莫风身下,扬臂一个正掌推颚。 “嗯呃!” 莫风只觉下颚一麻,紧接着传来剧痛,他心下大骇,急忙后撤拉开距离。 郁桑落倒也没急着追,反而也跟着他后退的步伐往后撤了好几步。 莫风正想找个空隙短暂休息一下,却见跟前之人蓦然停下后退的步子,小跑着借力朝他再次直冲过来! 莫风:!!! 莫风一惊,只觉她是想出拳,立即伸出两臂交叉护在面门。 谁料,郁桑落行至他跟前后,脚尖发力,迅速一蹬,腾空而起! 全堂好似都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皆目不转睛瞪着那分明没有轻功,却能飞起的女子。 郁桑落整个人就这么在全堂惊愕的视线下飞身而起! 一个近乎完美的腾空侧踢朝着莫风的太阳穴袭了过去。 “砰!!!” 一声闷响! 众人甚至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便见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莫风被这一脚踹飞出去。 随即狼狈不堪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 所有围观者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各式各样的惊愕。 稷下学府学子们的嘲笑僵在脸上,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好似见了鬼。 他们看到什么了?难道是还在做梦? 这莫先生身上的武功有多强他们是知道的,可如今竟被一个女子不过三招就制服了? 秦天方才的担忧还凝固在脸上,转眼便被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惊成了呆傻,“刚,刚刚发生什么来着?” 林峰也不可置信的揉了下眼睛,吞咽了下口水。 还好,还好他是个见好就收的人,自打得知这女阎王的攻击力后就再没挑衅过她,不然现在他的坟头草应该都长三米高了。 其余学府坐等看戏的学子们也全都呆若木鸡,怔怔看着那落地后,继续将双手插回裤兜的女子。 这辉煌学府到底是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学府?怎会有这般厉害的武术教习?且还是个女子。 整个朱红酒楼的大堂都被郁桑落这蓄力一击惊得没了喧杂声。 郁桑落慢悠悠行至莫风跟前,见他捂着太阳穴痛得龇牙咧嘴,忍不住轻笑了声:“莫先生,承让了。” 莫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郁桑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败的都没完全弄明白,只觉得这女人用的根本不是正统的武功路数,诡异得很,他根本摸不透她的出招。 秦天反应过来后,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双手叉腰行至方圆面前,耀武扬威道: “哎呀呀!难怪某人这么不堪一击呢!原来某人的先生也不怎么样嘛!” 林峰闻言,学着方才莫风的调调,捏着鼻子阴阳怪气出声:“哎呀~郁先生~与他动手~你也不怕降低身份~” 甲班身后之人也是属于开团秒跟的。 憋了许久的恶气得以吐出后,嘲讽声不绝于耳朝着稷下学府的学子袭去: “方才不是笑得很欢吗?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你们稷下学府天生不爱笑吗?” “什么稷下鸡下的,我看是土鸡学府吧,哈哈哈哈。” “花拳绣腿?现在谁才是花拳绣腿?来啊!继续狗叫啊!小鸡仔们!” ......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面红耳赤,方才的嚣张气焰早被郁桑落那一脚彻底踹散。 所以此刻面对甲班众人的嘲讽,皆沉默不敢再语。 莫风在一片嘲讽声中艰难爬起,太阳穴处火辣辣地疼,耳边更是嗡嗡作响。 他纵横江湖多年,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还是折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手里。 他死死盯着郁桑落,眼神阴毒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你用的根本不是正经武功!你使诈!” 听到使诈二字,甲班众人都气笑了,纷纷出声怼道: “你才使诈!你爹还炸了呢!” “就是!技不如人就直说!” “哈哈哈哈笑死了!输不起!” ...... 郁桑落倒也不恼,她慢条斯理行至莫风跟前,眉目弯弯。 稷下学府上前搀扶莫风的一众学子立即屏住呼吸,皆惊惶看向郁桑落,生怕她再次出手。 ------------ 整治纨绔的第44天 谁料,少女却在距离他们三步之遥停下。 随后,她将插在裤兜的右手慢悠悠伸出来,然后—— 朝着莫风竖起了一个中指。 继而,弯眸一笑,薄唇轻启:“垃圾。” 莫风不懂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他懂‘垃圾’是什么意思。 被这番双重羞辱下,他气血攻心,双眼一翻,整个人气晕过去。 “啊!莫先生!莫先生!” 方圆忙冲上前去,手忙脚乱将莫风搀扶到角落去。 其他学府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轻蔑变成了惊惧。 这人虽是女子,可其实力却强得可怕,这辉煌学府的其余人,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 晏中怀站在人群后方,垂着眼眸。 方才郁桑落那凌厉又古怪的几招在他脑中反复回放,他不觉摩挲了下指尖,眸底掠过点点狂热。 晏岁隼则还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疼。 他方才确实想以势压人,想不到这女人竟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将他们国子监的脸面挣了回来。 郁桑落没再多看昏迷不醒的莫风一眼,转身走向柜台,对已经完全看呆的掌柜颔首笑道: “劳烦,春字号房,钥匙。” 掌柜一个激灵,几乎是双手捧着钥匙递了过来,态度恭敬。 钥匙入手冰凉,郁桑落指尖一勾,随意掂了掂,便转身朝楼梯走去。 甲班一群人如梦初醒,忙不迭要跟上,却在第一步就被拦下了。 郁桑落倏然转身,双臂一展,两只手各撑在两侧扶梯上。 她身子微微前倾,扫视下方一张张怔愣的脸,挑眉,“这春字房是我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你们想进?” 甲班众人怔了一瞬,个个点头如捣蒜,眼底迸溅出明晃晃的期待。 郁桑落唇角稍勾,“想进,可以啊。” 众人满眼感动,正要开口言说‘多谢郁先生’之时,便听郁桑落再度开口: “要么,现在打过我。” 她抬了抬下巴,朝角落那群噤若寒蝉的其他学府学子点了点。 “要么,去打过他们,抢了他们的厢房。” 甲班众人闻言,瞬息垮下脸。 林峰哀嚎道:“郁先生,你不会这么狠心吧?” 见他们如此,郁桑落收回手,站直身体,指尖那枚钥匙圈绕着她的食指转了几圈。 “既然都没这个本事,”她语气陡凉,“就老老实实在下头待着。” 说罢,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上楼。 哼! 这群臭小子还想不劳而获。 想得美。 郁桑落走到楼梯半步,蓦然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扭过头。 晏岁隼于此刻也恰好抬眼,与其视线对上。 郁桑落似乎是朝他的方向摆了摆手,扬唇出声:“你,今晚跟我一起住。” 晏岁隼闻言,身形顿时僵在原地,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红晕。 然而那不是羞的,纯粹是气的。 他就知道! 这丞相府为何偏偏派她来国子监,果然是为了接近他,真是不知廉耻。 晏岁隼凤眸瞬息染上嫌恶之色,冷笑了声:“呵,我才不会跟你共处一室,你这个男人婆......” 蓦然,他的怒斥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话音未落的当口。 离他不远的后方,沉默垂眸的晏中怀越过僵立原地的他,径直朝楼梯上的郁桑落走去。 晏岁隼:??? 这女人刚刚不是叫他?不是朝他招手? 他剩余的呵斥生生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面目犁黑。 晏岁隼这突如其来的爆喝让郁桑落也忍不住愣了下,待她反应过来,才明白这小子是会错意了。 看着原地石化的太子爷,她唇角弯起一个极其恶劣的弧度: “放心,我只喜欢比我强的男子,对只会炸毛的小屁孩可没兴趣哦。” 言罢,她不再看晏岁隼那五彩纷呈的脸色,携着晏中怀朝楼梯上走去。 “郁桑落!你给我站住!你说谁是小屁孩?!” 晏岁隼俊脸涨得通红,凤眸圆睁,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司空枕鸿见他真要冲上去理论的架势,忙牢牢将他的臂腕拽住,“好了好了,小隼隼,别气别气,我去给你赢一间厢房回来。” 秦天也忙上前拽住他,“是啊,老大,您追上去也没用啊,我们又打不过她。” 晏岁隼:??? * 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楼下的喧嚣。 郁桑落打量着春字号房,忍不住暗叹这不愧是最好的上房之一。 房间宽敞,且陈设典雅,屋内整齐排列着数十张小床,帷幔轻垂,确实足够容纳整个甲班。 郁桑落环视一周后,满意坐于圆桌旁,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 方才打了一架,说了不少话,还真有些渴了。 晏中怀安静站在门边,并未四处打量,那视线始终落在郁桑落身上,深沉难辨。 郁桑落被盯得有些不自在,放下茶杯,挑眉看他,“有事想问我?” 晏中怀本还在想事情,被郁桑落这么一问,眸光乱飞,却还是强装镇定,“郁先生独独唤我,是有何事情要同我说吗?” 郁桑落眉峰稍挑,面容挂上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小反派,分明面上怕得不行,却还是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站着做什么?”郁桑落突然玩心大起,抬了抬下巴,“坐。” 晏中怀喉结滚动了下,依言上前,只是落座时腰背虽直,却略显僵硬。 郁桑落忽然倾身向前,伸出手摁在他的膝盖上。 晏中怀棕眸骤然收缩,几乎本能向后避了寸许,虽即刻稳住,但那毫不掩饰的杀意仍旧在眼底掠过。 他早就有所耳闻,这郁桑落好男色,城中不少长相俊美的男子都对其躲避不及。 这几日观察,见她虽行事不羁,却并未有逾矩之举。 本以为那些传闻不过是夸大其词,想不到竟是真的,而且她现在竟还敢将主意打到自己头上。 晏中怀袖中的手死死攥紧,眸底翻涌着几乎要压制不住的戾气。 他此刻恨不得立刻将这胆敢触碰他的手剁个稀巴烂,然后将她连同她的这只手一起挫骨扬灰。 可他不能。 他现如今的实力,远未到能与她抗衡的地步。 如此情形之下,他除了忍,别无他法。 就在他体内暴戾之气几近临界点时,郁桑落却忽然收回了手。 ------------ 整治纨绔的第45天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随手抛了过去,晏中怀下意识接住,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一怔。 “你的双膝受凉便会疼吧?”郁桑落重新靠回椅背,又给自己斟了杯茶,“这药酒效果不错,每晚睡前揉揉,可缓解伤痛。” 晏中怀捏着那瓷瓶,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不是为了羞辱他?而是为了探他膝盖的旧伤? 心底的杀意和厌恶瞬间卡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不上不下。 郁桑落表面镇定,内心却有只土拨鼠疯狂尖叫。 哈哈哈哈!小反派!傻眼了吧?感动了吧?愧疚了吧? 小绒球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原来宿主你昨天让我把晏中怀的履历全部调出来,打得就是这个主意啊。】 郁桑落眉峰稍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嘛。】 毕竟在前世她也是个小说爱好者,对于这种救赎反派的戏码,她那是屡看不爽。 对于该怎么救赎反派,她还是略有些经验的。 为此,她特意耗费时间梳理了那少年的过往经历,方才知晓他常年遭受他人单方面的欺凌与殴打。 膝盖更是在虐打中遭受重踹,导致他得了创伤性关节炎,天气转寒便会加重疼痛。 现在她的主要任务就是献温暖,只要在这小可怜被全世界遗弃的时候,自己站在他跟前护住他,他总有一天会感动的。 晏中怀抬眸看向郁桑落,对方却已不再看他,其啜饮茶水,侧颜美得令人心悸。 不知所措的情绪褪去后,更深的忌惮再次袭来,将晏中怀紧紧裹挟。 这伤,她是如何得知? 他自认掩饰得极好,即便阴雨天气痛入骨髓,也从未在人前显露分毫,就是怕被人抓住把柄。 他从不信无缘无故的好意,尤其是,在他自身未有任何可利用价值时的好意,让他更加的无措。 “多谢郁先生,只是......”晏中怀略一仰首,声音低沉沙哑几分,“郁先生是如何知晓的?” 郁桑落回过思绪,抬眼迎上他充满忌惮的视线,毫无心慌之色, “看你走路姿势,左腿发力时总有毫厘的凝滞,虽微不可察,但若碰上行医之人,足够看透了。恰好,我便学过些许医术。” 郁桑落言罢,将杯盅置于唇边,嘴角稍扬。 小样,还想套她话,门都没有,还好她留了一手。 晏中怀沉默着,棕眸深处的警惕并未因她的解释而减少半分。 这理由听起来合理,却又过于合理了,就好似早就编造好的一般。 但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仅是颔首道:“多谢郁先生体恤,既如此,学生便不打扰郁先生休息了。” 言罢,他便要转身离开。 “等一下。”郁桑落面无波澜指了指靠角落的床位,“夜间森冷,大堂未有被缛,你的膝盖不易受凉,今晚你便睡那里。” 晏中怀微怔,“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恐会对先生的名声不利。” 郁桑落轻啧了声,呈大字型倒在床榻上,调侃出声,“放心,我很有职业道德的,不会跟学生玩什么师生恋。” 晏中怀愣了愣,眼含诧异看向她。 “就是——”郁桑落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活像个调戏少年的地痞,“不会对你上下其手的意思。” 郁桑落话音刚落,晏中怀只觉双颊骤然滚烫。 他蓦地抬眸,眼底极快掠过不悦,羞愤不已盯着侧躺于床边噙满坏笑的少女。 强行压下被调侃的羞愤,默了半晌,他才闷闷出声,“还请郁先生慎言。” 郁桑落眉峰稍挑,及时捕捉到了他眼底的愤怒,唇角不觉勾起浅笑。 说句实话,她其实不太喜欢这小反派隐忍的性子,因为他若是隐忍,所积的怨气便越是强大。 他唯有将自己的所有情绪宣泄出来,才能避免那怨气在心底不断发酵,最终酿成不可收拾的大祸。 就像现在这般,这股真实的怒意,倒比刻意讨好的样子顺眼得多。 郁桑落瞧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觉得好笑,却也不再逗他。 她翻了个身,面朝里打了个哈欠,“困了,你也早点休息。” 晏中怀垂下眼眸,纤长鸦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其中翻涌的晦暗情绪。 他实在是看不懂这个女人了。 ...... 夜枭与夜影踏着暮色赶回落星殿,刚推开殿门,便见一道身影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闭目养神。 听闻到动静,梅白辞并未睁眼,仅出声问道:“可有打听到情况了?” 夜枭上前一步,垂首禀报:“回殿主,属下已查清那女人的底细了,她是九境国左丞相之女,家族之中依长幼之序,位居第四。” 梅白辞眉峰稍挑,来了兴致,“一介闺阁女子,为何会到那国子监去当武术教习?” “据闻是为了接近那礼部尚书之子,上官乾。”夜枭紧接着解惑道。 听到这个理由,梅白辞燃起的兴致瞬息被浇灭,“啧,没劲。” 在这封建时代,能够遇到这般的女子他本是觉得极有意思的,想不到这女子入国子监的理由竟是这般无趣。 梅白辞兴致有些恹恹,摆了摆手,“既是如此,往后不用再管她了。” 既只是个痴儿,即便日后他想对国子监动手,这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是。”夜枭低眸,恭敬颔首。 夜影却显得有些失落,急忙替郁桑落辩驳道:“殿主,依属下之见,那郁四小姐绝非为攀附男子而入国子监之人。 况且属下近日查得左相府暗藏谋反之心,若能将郁四小姐拉拢至麾下,届时里应外合,于我们行事更有助力......” 连日盯梢观察,夜影心中愈发笃定在这市井传闻里,郁四小姐那些所谓的荒唐行径,不过是表面假象,绝非其本真模样。 再者,郁四小姐的武术招式颇为奇特,与殿主比较起来,的确是有过之而不及。 夜影此生之中,这般渴望从他人处习得招式的念头,已是第二次生出。 至于第一次动此心思,便是当年亲眼目睹自家殿主施展招式之时。 只可惜殿主曾明确言明,那些招式乃他最重要之人所授,是为心头珍视之物,无论如何都绝不会向外传予半分。 夜枭蹙眉,正想制止夜影说这些无用之事,便见躺于软榻上的男子似捕抓到了什么字眼,倏地睁开赤瞳。 ------------ 整治纨绔的第46天 “郁?”梅白辞薄唇轻启,“那郁四小姐,芳名为何?” “郁......”夜影沉思须臾,眼神稍亮,“郁桑落,那郁四小姐名唤郁桑落。” 梅白辞原本慵懒斜倚的姿态骤然绷紧,他猛地坐直身子。 眸中惯有的漫不经心彻底碎裂,取之而代的是那惊涛骇浪般的震动,“你再说一遍,她叫什么?!” 夜影与夜枭皆是一愣。 他们追随殿主多年,从未见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殿主会因一个女子的名字有如此大的反应。 夜影硬着头皮,再次回复了遍:“郁,郁桑落。” 得到肯定,梅白辞放置软榻上的指节稍一用力,那上好的狐裘绒毛被捏得凌乱,却无人敢提醒。 他垂眸时,纤长睫羽在眼下投出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猩红。 这名字猝不及防捅进他尘封多年的过往,携着那些他曾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冲破记忆的闸门。 无数情绪在心中翻涌沸腾,委屈、无助、怨恨...... 可直至最后,却仅剩下无尽的狂喜。 郁桑落......落落...... 会是他的落落吗? 他的落落也来了吗?来到了这个世界? 梅白辞强忍下心中的悸动,略一抬眸,眼尾因方才的情绪波动,稍显赤红。 他哑声问道:“她现在在哪?” 夜枭被梅白辞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急切慑住,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垂首禀报: “回殿主,那郁四小姐今日携着甲班学子参与比武大会,不出意外,今晚应当是下榻在朱红酒楼。” “备马!”梅白辞抬眼,眸中的狂喜几乎压抑不住,“立刻!要最快的马!” 那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思念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已然彻底决堤。 他不能再等了! 一刻也不能! “殿主,天色已晚,想必那郁四小姐也已歇下,不如……” 夜枭试图劝阻,可对上梅白辞那冷厉的红瞳时,骤然停下,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从未见过殿主如此的迫切,就好似若未立刻见到那女子,就不肯罢休般。 “是!属下立刻去办!”夜枭不再多言,拉着夜影疾步而出。 行至殿外的夜影略显疑惑,半晌还是忍不住转头低声问道: “难不成殿主真的采纳我的提议了?想将郁四小姐纳入麾下,一刻都不想耽搁的那种?” 夜枭稍垂下眼,嫌弃瞥了眼满脸写着‘我可真是落星殿的大功臣’的夜影,对他的天真不予置评。 方才观殿主那般的表现,只怕自家殿主是与那郁四小姐有所交情,且交情匪浅。 直至殿中只剩梅白辞一人,他才深吸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他抬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眼底的猩红却越发浓重。 他根本等不及任何拖慢他速度的安排,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赶快赶到她的身边,确认她的存在。 确认那不是他绝望太久而生出的又一个幻影。 “落落......” ...... 夜色浓稠,朱红酒楼灯火渐熄,唯余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梅白辞静立于酒楼对面高楼的飞檐之上,身形几乎与黑夜融为一体。 他略一抬眼,视线锁定了酒楼第四层那四个分别标着‘春夏秋冬’的雅致窗棂。 内力流转,耳力催发到极致,仔细甄别着四间房内细微动静。 这朱红酒楼在比武大会期间,众学子皆以自身能力获取厢房选取资格,若真是他的落落,定是在这四个厢房之一。 然而,就在他凝神感知时,两道鬼鬼祟祟的黑影悄然无息行至‘春’字厢房窗棂外。 ------------ 整治纨绔的第47天 这两人正是今日吃了憋屈的方圆和他的同窗柳居士。 方圆死死瞪着窗棂里头,似要将怨气通过窗纸穿透进去,“这女人让我们稷下学府今日受了那般多屈辱,今晚定要给她点教训。” 柳居士略显慌张,左顾右盼了下,“方哥,比武大会有规矩,不可在比武大会期间无故伤人,不然会取消比试资格的。” “呵,你怕什么?”方圆冷哼了声,眼中掠过阴狠的光,从怀中掏出支细竹管,“这是我花大价钱弄来的,里面藏有‘昏迷散’,任她武功再高,嗅上一口就得昏死过去。” 方圆脸上露出快意的狞笑,“待她动弹不得,我们便打断她一条腿。” 柳居士闻言,将那细竹管拿过来,好奇打量,“不愧是方哥,想的就是周到。” 梅白辞听着那两人卑劣的计策,唇角漾起冷笑。 这手段倒是够下作,不过也罢,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契机去确认那女子的身份。 若她真是落落,凭落落的能力,这两个跳梁小丑定然讨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会自取其辱。 而此刻,屋内的郁桑落正平靠在窗棂旁侧的墙上。 她听着窗棂外商量计策的声音,骤然冷下了眼,眼底最后一丝睡意消散殆尽。 其实她方才就醒了,毕竟前世的训练,导致她的听觉敏锐,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惊醒。 故而晏中怀起身离开房间时,她便也跟着醒了过来。 本想着继续睡一下,谁料还没来得及入眠,便撞到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竟然想趁机偷袭。 “快快快,把它吹进去。”窗棂外的方圆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被识破,急忙催促道。 竹管悄无声息捅破窗户纸。 郁桑落靠在墙边的阴影里,看着那截伸进来的竹管,唇角扬起恶劣弧度。 她非但没躲,反而埋下头,张口用唇裹住竹管口。 窗外,方圆得意催促:“快,用点力吹。” 郁桑落眸中闪过笑意,腮帮微鼓,使出全力朝外吹去。 “噗!” 气流裹挟着管内的粉末,原路倒灌而出! “咳,咳咳咳,呕——” 窗外立刻响起一道被呛得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以及手忙脚乱的挣扎动静。 “方,方哥,怎么办?我好像把这玩意吸进去了。”柳居士声音充满了惊恐,撕心裂肺咳着,近乎要将那肺咳出来。 方圆也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蠢货!你怎么搞的!” 柳居士咳得话都说不出口,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四肢发软,视线也开始模糊重影。 方圆见其如此,更是慌了神,“快,快,我们快走。” 说着,他拽住柳居士的手腕便要往下跃,却闻见一道声音阴恻恻从身后窗棂传出: “走去哪里呀?再玩玩呗?” 方圆闻声,浑身汗毛倒竖,僵硬回身。 窗棂已不知何时被郁桑落打开,而她就站在窗旁,笑眯眯看着自己。 方圆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要跃下窗台逃窜。 可他还未来得及动作,郁桑落已然伸手,精准攥住了他的后襟,“当我这里是公共茅房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话音落下,她也不再给方圆反应的机会。 手腕骤然发力,将其整个人硬生生提溜起来,毫不留情向外甩去。 “啊啊啊啊——” 方圆的惨叫划破夜空,和早已晕头转向的柳居士一道直直朝着楼下坠去。 两人不偏不倚,重重砸穿了楼下院中蓄水用的大陶缸。 破碎的瓦片混着漫开的水花,在夜里制造出惊人的喧嚣。 “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好像是水缸碎了!” “去看看!去看看!” ...... 一楼大堂内本就因比武大会而留宿了不少未曾入睡的学子。 因此闻见这巨大声响后,所有人也顾不上休息,纷纷涌向事发地点。 与此同时,楼上各层厢房的窗户也接二连三地被推开,无数颗脑袋探了出来,睡眼惺忪地向下张望。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以及甲班一众学子也被这动静吵醒,皆冲到楼下一探究竟。 方圆和柳居士两人如同两只落汤鸡,浑身湿透,沾满泥污。 “方哥?居士哥?你们怎么了?” 稷下学府一些不明真相的学子见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去搀扶。 柳居士此刻已经昏死过去,方圆从四楼摔下,不慎扭了腿,疼得哀嚎连连。 “谁?是谁干的?!”莫风愤怒抬眼,朝着楼上吼道。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顺着他们坠落的方向,投向四楼那扇敞开的窗户。 然而,这么一眼望去,却让所有人愣了神。 白日那雷厉风行的少女此刻正慵懒地倚在春字厢房的窗边。 她单手支颐,因刚睡醒之故,她并未挽发,如墨青丝流水般倾泻而下,衬得那张脸愈发莹白剔透。 这般清纯似白兰玉的娇俏模样,令他们实在难以将现在的她与白日的她结合在一起。 “诶,老大,司空,我平时怎么不觉得这女阎王长得这般好看?是我刚睡醒的原因吗?”林峰揉着眼,略显吃惊道。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站在人群前方,也是稍怔了片刻。 须臾,晏岁隼才稍垂下眼,瘪了下嘴,“啧,有何好看的?” 司空枕鸿也很快回过神来,眼底掠过了然笑意,仿佛本该如此。 而楼下的骚动早已惊动了比武大会的评判者。 一位身着深色长袍的评判老者匆匆赶来,看着这一片狼藉,眉头紧蹙,“这是怎么回事?” 方圆被稷下学府的学子搀扶着,疼得龇牙咧嘴,指着郁桑落控诉: “是她!就是她扔我们下来的!辉煌学府的教习率先违反比武大会规矩,私下伤人,应当取消比武资格。” ------------ 整治纨绔的第48天 那评判者浑浊老成的眼稍稍抬起,顺着方圆所指方向看去,眉头一皱,“是你将他们推下来的?” 郁桑落眉峰稍挑,薄唇轻启:“是。” 方圆愣住,本以为她会作何狡辩,想不到她竟这般坦诚的承认了。 他心中一喜,立刻忍着剧痛,声音凄厉喊道:“评判大人!你看看!她自己都承认了!你要替我们稷下学府做主啊!” 方圆言罢,故作哀嚎扑上前扯住评判大人的衣角,实则往其腰间捏了下。 比武大会自开创以来,他们所得的赏赐便会分给这评判大人以此来贿赂他,这才能使得他们常年位居于第四。 即便后面国子监来此,他们稷下学府依旧能够在各类比试中跻身前五之列。 要知道,国子监里皆是出身世家的子弟,他们未来所走的仕途与这些参与比武大会之人并无职位上的冲突。 所以从实质影响来看,他们仍旧可以算作是位居第四。 而这第四的位次所蕴含的价值着实不可小觑,一旦日后投身军营,至少也能够谋得一个参将的职位。 评判大人感受到腰间的力道,眸光微闪,即刻便了然。 两人自以为天衣无缝的无声传递,却被窗棂旁的郁桑落看了个真切。 她红唇稍扬,心底冷笑了声。 呵,果然,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出现这种蛀虫。 评判大人也没料到这郁桑落竟如此干脆承认。 他方才尚在暗自筹谋,思索着该如何行事才能于无形间偏袒稷下学院,不叫旁人察觉分毫。 不过既然这女子这般大方承认,倒也省去了他许多事。 思及此处,他稍冷下眼,拿出威严,“既然你已承认无故伤人,事实清楚,依据大会规章......” “且慢。” 郁桑落倚在窗边,姿态未变,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 “评判大人,我是承认推了他们下楼,可我何时承认无故了?您办案断事都不问前因,不断是非,只听一面之词就能直接下定论的吗?” 评判老者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噎,老脸有些挂不住,“休要狡辩,你出手重伤他人就是事实。” 郁桑落轻笑了声,“这稷下学府的两个登徒子,深更半夜鬼鬼祟祟摸到我窗下,用这玩意儿......” 她手腕一翻,不知何时,那支细竹管竟已在她指间。 方圆看到那细竹管,暗自苦恼方才怎么忘记将其收起。 但他并未感到惊慌,毕竟这玩意目前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他,另一个就是已经昏迷过去的柳居士。 郁桑落两指夹着竹管,轻轻晃了晃,“他们捅破我的窗纸,将迷烟吹入我房中,若非我警醒些,此刻任人宰割的人便是我了。所以,先无故伤人的并非是我,而是他们。” 方圆冷笑,出声嘴硬吼道:“你血口喷人!我从未见过此物!” 评判大人双眸扫过那支细竹管,颇为敷衍摆手,“单凭你手中之物,如何能证明就是方圆所有? 正所谓空口无凭,你若拿不出确凿证据证明此物为他所有,那么你伤人之举便是无可推卸的无故行凶。” 方圆闻言,立刻配合地发出更大的哀嚎,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 “大人明鉴啊,她这就是在栽赃陷害,我稷下学府弟子行的端坐得正,岂会行此宵小之事?” 他边哭喊着,边用眼角余光觑着郁桑落,带着挑衅意味。 这女人还想跟他斗?他稷下学府这几年都不知给了这老头多少好处了,这老头怎么可能站她那里? 郁桑落眯着眼,将他的所有挑衅都收入眼中,并未气恼,反倒勾起玩味笑意。 评判大人捻着胡须,并未理会郁桑落的解释,继续道:“按照大会规章,辉煌学府的武术先生无故重伤他人,行为恶劣。 即刻起,带着你们辉煌学府的所有学子离开朱红酒楼,比武大会不再欢迎你们。” 这话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炸开了锅。 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稷下学府弟子们闻言,立刻爆发出哄堂的叫好。 “听到没有!还不快滚出去!” 有人带头起哄。 稷下学府的嘲讽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好似要将早上所受的屈辱十倍百倍奉还。 晏岁隼站在原地,凤眸一瞬不眨睨着那评判大人。 他心知肚明这老头定是收了稷下学府不少好处才敢如此明目张胆偏袒,甚至不惜颠倒黑白。 这比武大会可是他的父皇特意下旨举办,目的便是为军营选拔真正有用之才,充实军伍。 却没想到在这天子脚下,皇城之中,竟也有如此肮脏不堪的猫腻。 晏岁隼上前半步,正想拿出东宫令牌好好惩治一下这腐败的家伙,却听一阵喧嚣中,上方的少女蓦然笑出了声。 众人止了声,眼含诧异看去。 郁桑落单手支颐,垂眸俯瞰着楼下的混乱,唇角噙着冷笑,“所以,现在我们不能参加比武大会了,是吗?” “正是。”评判大人拂袖冷哼。 旁边的方圆眼珠一转,想到今日受到的屈辱,上前半步,“评判大人且慢,毕竟同是参赛学府,也不好做得太绝。” 他抬头,目光挑衅看向窗边的郁桑落,“郁先生,若你辉煌学府的学子愿意向我稷下学子磕头赔罪,我便向评判大人求情,允你们辉煌学府继续参赛,如何?” 方圆言毕,满眼得意,笃定了他们定会为此向他求饶。 要知道,若能在这比武大会崭露头角,博得声名,便是为日后的前程奠定根基。 可若因今日之事被逐出比武大会,他们辉煌学府便再难报名了。 此言一出,稷下学府的弟子们顿时爆发出叫好声。 “哈哈哈哈!方哥说得对!” “快啊!快跪下道歉!跪下我们就饶了你们!” “没错!不然就滚出朱红酒楼。” …… 莫风也抱臂站于旁侧,脸上露出快意的笑容,等着看郁桑落如何收场。 评判大人捻着胡须默不作声,可显然是默许了方圆的提议。 ------------ 整治纨绔的第49天 秦天胸口剧烈起伏,到底没沉住气,“放肆!你们算个什么东西?这膝盖一弯,只怕你们稷下学府满门都受不起!” 方圆满脸轻蔑,抱臂嗤道:“哟,好大的口气,跪啊,我倒要看看天会不会塌下来压死我。”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稷下学子们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听见没!快跪啊!” “哈哈哈死到临头还嘴硬!” 喧嚣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恨不得将秦天等人彻底淹没。 秦天气得牙痒痒,想要拿出自证身份的令牌,又怕惹那女阎王不高兴,左右权衡下,只能憋屈瞪着方圆。 晏岁隼周身气息渐冷,正想出声,便听少女噙着笑意道了声: “很好。” 声音落下,郁桑落抓住窗棂外的红绸滑落下来,滑至半途还以诡异的姿势磴墙。 待其稳稳落地后,她才将视线懒洋洋落在方圆身上。 方圆只当她是要服软了,唇角勾起笑意。 他就知道,能来参与比武大会的学府,如何会不惧怕被逐出朱红酒楼。 岂料,下一秒── 郁桑落却是扬腿,狠狠朝着方圆踹了过去。 这一脚来得猝不及防,又快又狠,正中方圆胸口。 他正得意洋洋地等着对方服软求饶,哪料到会突然挨上这么一下,当即惨叫一声。 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个稷下学府弟子身上,引起一片惊呼和混乱。 围观的众学子也懵了,探出窗棂的脑袋伸直了些,生怕错过精彩的一幕。 不是!这女人是真猛啊!这评判大人还在场呢! 她非但不道歉,还又当众行凶?! 评判大人气得浑身发抖,老脸更是涨得通红。 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颤抖,“大胆!你,你竟敢……” 话音未落,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郁桑落身形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清脆的巴掌声已响彻寂静夜空。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直接将评判大人打得踉跄后退,险些栽倒在地。 全场又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幕。 不是!殴打评判大人? 这辉煌学府的武术先生是真疯了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他们辉煌学府所有学子的前途便难以再有成就了! 想到这里,众人忍不住看向那头戴黑面罩的甲班学子,眼含怜悯。 谁料,下一秒,便见辉煌学府的学子们个个挥舞着手臂,手舞足蹈地拍起手来。 有的甚者还将手放置口中吹起口哨,扬臂大呼: “女阎王……啊呸!郁先生威武!” 一番扬眉吐气下来,甲班众人胸中畅快无比,看着郁桑落的眼神充满光芒。 女阎王就是女阎王!出手干脆又利落!一次打两个! 围观人群彻底沉默了,一个个表情呆滞,内心万马奔腾而过。 不是,这辉煌学府从上到下是不是就没一个正常人? 方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颤得厉害,“你,你竟敢殴打评判大人,你简直胆大妄为。” 稷下学府的弟子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 郁桑落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评判大人方才不是已经定了我们的罪,要将我们逐出大会了么?” 她双手插兜,在众人诧异惊愕的视线中缓步行至中央,冷笑了声: “哔哔叨叨的,都不让我们参赛了,还敢狗叫呢?” 既然他们不愿意秉公处理,她也没必要再去自证。 毕竟这比武大会对于其他学府的学子来说,是垫脚石般的存在,可对于甲班这些纨绔子弟来说就是玩乐之所罢了。 况且,她带他们来这,也仅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没了国子监这层身份,以他们这些三脚猫功夫想再拔得头筹是难上加难的事。 至于让他们建立这种认知,日后有的是机会,不必急于一时。 现如今与其结了仇,那她就当场报了,避免晚上睡不踏实。 评判大人捂着脸满眼不可置信。 他在这比武大会坐镇多年,哪个学府的学子不对他恭恭敬敬?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反了!反了!你们真是反了!”评判大人哆嗦着手指,气得险些翻白眼, 郁桑落打了下呵欠,懒洋洋摆了摆手,“行了,这比武大会我们不参加了,我困了,睡觉去了。” 郁桑落言罢,转身朝朱红酒楼走去。 人群自动为她分开一条道,没人敢阻拦她。 “你们都在干什么?拦住她!拦住她啊!” 方圆近乎咆哮,要不是他腿上有伤,只怕就要跳起来了。 围观人群陷入沉默。 这女人连评判大人都敢打,他们哪里还敢招惹? 评判大人抖着身子,气得浑身直颤,“你,你等着,明日老夫定要去衙门告你们!” 郁桑落脚步稍顿,回身:“喔~请随意~” 寻这九境城内的县太爷做主?只怕这县太爷见到她身后这群狼崽子们,吓得乌纱帽都会磕掉了。 甲班众人见好戏落幕,气也出了,也纷纷转回朱红酒楼,留下方圆一众人气急败坏。 “我一定要去县衙告你们!” “告你们──!!!” …… 无人注意到,对街的飞檐阴影处,梅白辞几乎将掌心掐出血痕。 当看清她容颜的刹那,只觉周身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奔涌起来。 是她!真的是她!是他的落落! 纵然隔着无数时光,跨越了不可思议的两世,梅白辞依旧在第一眼就认出了她。 许是在这里未有太多训练,落落的皮肤不似前世那般的小麦色,反倒白嫩如玉,容颜更胜从前。 但那眉宇间的神韵,是他轮回千遍也不会错认的印记。 巨大的狂喜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吞没,冲得他眼眶发热,喉咙梗塞。 所有压抑的情感汹涌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只是僵立在原地,死死望着她,好似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如泡影般消失。 而这边,郁桑落回到春字厢房,反手正欲将窗棂合拢,动作却倏然顿住。 从刚才她推开窗训斥方圆时,她便感受到了一束目光。 那目光并未有杀意,却炽热得惊人,几乎要穿透夜色将她牢牢锁住。 “……” 郁桑落眯起了眼,状似无意扫了眼对面黑黢黢的楼宇飞檐。 似乎并未有人存在。 可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却未曾消失。 郁桑落蹙眉,许是哪个路过的江湖高手闲着无聊看了场闹剧吧。 还是早点睡吧,明日她也有好戏看了。 思及此处,她也不再纠结,将窗棂合上,隔离开那道视线。 梅白辞立于原地,凝着那扇已经闭合的窗户,略一扬唇。 他的落落,还是那样警惕。 “落落,这一次,我们重新认识吧。” …… ------------ 整治纨绔的第50天 翌日。 天尚才蒙蒙亮起,朱红酒楼大堂便已被稷下学府的人和一队官差围住。 评判大人顶着脸颊上未消的红肿,神色激动,正对着一名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诉苦: “刘大人,那辉煌学府的武术先生简直蛮横无理。她殴打学子在先,藐视大会规则在后,后面竟连老夫都敢打,此等行径简直无法无天,必须严惩。” 方圆骨折的右腿此时也上了夹板,见状立即在旁侧添油加醋道:“这女人下手狠毒,害我摔断了腿,她这分明是断我前程。” 稷下学府的众学子也跟着纷纷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就是,昨日让他们赶紧退出比武大会,离开朱红酒楼,他们竟还赖在这里不肯走。” “县令大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听着这声声控诉,刘县令捻着胡须,眉头紧锁。 比武大会年年有,冲突也常见,但公然殴打大会评判,这确是头一遭。 这比武大会可是皇上下旨操办,有人藐视规则,那不就是藐视皇上吗? 他可得给这辉煌学府的人一些教训,不然这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他这乌纱帽只怕是保不住了。 “辉煌学府的人呢?还不叫下来。”刘县令蹙眉,对掌柜喝道。 掌柜的连忙让小二上去请人。 方圆转眼与旁侧的评判大人对视一眼,唇角扬起得逞笑意。 呵,县令大人都来了,看那辉煌学府的人如何嚣张。 他今日定要看着他们灰头土脸的跪求饶恕。 不多时,头戴滑稽黑面套的一群人便打着哈欠懒洋洋走下来。 看到官差和县令,几人毫无惧色,也没有想着上前行礼的意思,径直坐在木椅上,招呼着店小二上点硬菜。 这目中无人的样子莫说是刘县令,就连围观的学子们也都惊呆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群大馋小子就不能等一下再吃吗?这可是县令大人啊! 堂堂一县之尊带着官差而来,寻常人见了早就吓得磕头求饶了,可这群戴着黑面套的家伙居然视若无睹,还敢坐下点菜? 这是何等的猖狂?何等的目中无人! 但莫名的,看着稷下学府那群人错愕的表情,一些围观的学子心底升起些许快意。 毕竟这稷下学府仗着贿赂评判大人,在学府间横行霸道已久,何曾见过有人敢这样当面打脸? 正得意的方圆见自己臆想中的情况没能实现,气得嘴都歪了。 他伸手指着晏岁隼一群人怒咆:“放肆!县令大人在此,你们竟然不过来行礼!” 这般怒喝一出,依旧没人理他,完全将县令一行人当成了空气。 店小二吓得腿肚子转筋,看看掌柜,又看看县令,不敢动弹。 刘县令何时受过此等藐视,脸色由青转紫,猛一拍木桌,“大胆!你们辉煌学子的武术先生呢?” 听到刘县令提到郁桑落,秦天总算是抬起头来,懒散地掏了耳朵,“刘大人,我们郁先生起床气大,没睡醒容易揍人,你有什么事跟我们说也一样。” 秦天其实压根没有去敲郁桑落的房门,毕竟女阎王昨日都说了可以不参加这比武大会了。 所以今日这事,若这刘县令敢乱来,他们只需将身份亮出来,便没人敢拿他们怎么样。 至于为什么现在不亮...... 秦天瞥了眼自己跟前一群头戴黑面套的家伙,抽了抽唇角。 他觉得以这样狼狈的样子亮身份简直是耻辱,! 奇耻大辱! “放肆!”评判大人气得浑身发抖,“刘大人,您看看,这就是他们学府的态度,简直胆大包天!” 刘县令脸色也沉了下来,朝身后的衙役道:“去两个,将那武术先生请下来。” 两名衙役得令上楼。 片刻后,楼上传来两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然后,再无声息。 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县令一头雾水,略一蹙眉,又转身向身后两个衙役道:“你们上去看看情况。” 两个衙役领命,可上去没多久,春字包厢的雕花木门蓦然被粗暴的力气撞开! 俩衙役被那股巨力踹了出来! 两道身影倒飞而出,伴随着痛呼狠狠砸在四楼朱红栏杆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所有目光都惊恐聚焦在那大开的雕花木门处。 郁桑落散着长发,手里还提溜着两个最先闯入厢房,此刻却明显被打晕的两个官差。 她睡眼惺忪倚在门框上,俯视着楼下众人。 许是刚睡醒,其嗓音带着几分沙哑的慵懒,“大清早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因常年在深夜点烛看书之故,刘县令眼神不怎么好使,太远距离的东西他看得并不真切。 就如此刻,他虽听见了楼上的重击声,却不知发生了何事。 他满头雾水,直至旁边的贴身衙役跟他解释一番后,这才怒上心头。 刘县令扬手指着四楼那道略显模糊的身影,话都说不利索了,“何人如此大胆?竟然敢殴打官差?” 郁桑落眯了眯眼,似乎才看清楼下站着一群穿着官服的人。 她嗤笑一声,将手上昏迷的两个官差扔了出去,“擅闯闺房,扰我清梦,把他们踹出来已经算是轻的了。” 言罢,她将视线落在方圆和评判大人身上,那调侃似的眼神让两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评判大人捂着尚在隐隐作痛的脸颊,厉声哭嚎道:“刘大人!您这下可亲眼所见了吧?此等悍妇简直无法无天!” 方圆也趁机喊道:“刘大人,这女人这般不将您放在眼里,您快将她和这辉煌学府的学子统统拿下问罪!” 刘县令此刻却愣住了。 并非其他原因,只因这四楼女子的声音实在太过耳熟,就好似曾经在哪里听过一般。 刘县令毕竟也在这官场待了数十年,知这声音耳熟后,即刻便冷静下来。 他在这九境城中并未有什么亲戚,皇城之内事务繁杂,但凡遇需慎重商议之事,他所拜会之人皆是达官贵人。 能让他觉得声音熟悉,却一时叫不上名字的女子,极有可能是他曾经在某些场合无意之中有所接触的官家小姐。 想透此事后,刘县令只觉头脑都清明了不少,思索能力也急速飙升。 况且观这群辉煌学府的学子个个都如此桀骜不驯,在这比武大会之中,谁也说不准里面会不会潜藏着哪家的世家公子哥。 若真有这般情况,那可就大为不妙了,必须得谨慎应对才是。 ------------ 整治纨绔的第51天 刘县令眯起眼,努力想看清四楼那女子的面容,但距离太远,只能瞧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压下心头不安,清了清嗓子,“这位姑娘,本官今日前来是为处理昨日朱红酒楼冲突之事,若其中有些误会,可否请姑娘移步,下来一叙?”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县令大人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客气。 方圆脸上的得意更是瞬间凝固,错愕看向刘县令,“刘县令,这女人她——” 刘县令扬手,斜睨了他一眼,制止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方圆憋屈不已,但见刘县令这般,也只好退后半步噤了声。 “......” 楼上的郁桑落挑了挑眉,对这位县令突然转变的态度也略感意外。 难不成这刘县令认识她?或是曾在哪里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郁桑落垂眸打量他,却见其仰头眯眼观察她的模样。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下,瞬间明白了一切。 难怪这县令言语间满满都是试探呢,原来是个近视眼,只靠声音辨别,根本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啊。 不过若他真认识她,那今日之事,倒是好办多了。 “既然大人都这般说了,那小女便下来与大人好好叙叙。”郁桑落没再过多推辞,径直迈步下楼。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都害怕这女人下来后突然给他们一拳,纷纷朝后退去,不敢靠近。 唯有刘县令眯缝着眼,努力想看清下来之人的面容。 随着距离拉近,那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 待看清她全貌后,刘县令瞳孔骤然一缩! 他记起来了! 这不就是丞相府那四小姐吗?! 约莫半月前,他在街上闲逛,意外撞见这郁四小姐与礼部尚书二小姐起了争执,推搡间郁四小姐被其推倒在地陷入昏迷。 后面还是他亲自将郁四小姐送回丞相府的呢。 确认其身份后,刘县令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膝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伏下去。 这可是郁家的四小姐啊!左相府的千金啊! 真是天要亡他老刘家啊!为什么郁家小姐会出现在这朱红酒楼啊? 在这九境城中,谁人不晓郁家的权势可谓是手眼通天,其在朝堂之上所拥有的影响力极为深厚。 甚至连皇上在处理一些涉及郁家相关事务时都不得不有所顾虑,谨慎权衡。 而他今日竟还听了这些蠢货的话来此逮捕这郁家最疼爱的小女儿。 这郁家若是追究起来,他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刘县令思及此处,顿感喉咙发干,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官服。 他张口就要请罪:“郁四小......” 话未出口,却见郁桑落眸光微转,几不可察朝他递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刘县令到嘴边的惊呼和跪势硬生生卡住,整个人僵在原地显得十分滑稽。 他混迹官场多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郁四小姐这是不想暴露身份? 他抬手抹了把冷汗,即便努力维持官威,却仍旧有些许谄媚之色, “那个,姑娘,您看昨日之事究竟是何缘由?若有何冤屈尽管告知本官,本官定当为你做主。” 这突兀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懵了,稷下学府的人更是目瞪口呆。 方圆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尖声出声:“刘大人!她众目睽睽之下殴打您的手下,如此胆大妄为,您还......” “闭嘴!”刘县令扭头呵斥,面色骤沉,“本官办案需要你指手画脚?是非曲直,本官自有决断。” 方圆被这么一吼,彻底傻眼了。 不是,这刘县令是中了邪吗? 就算不为昨日之事惩治她,今日她对着官差大打出手一事,也够她吃几个板子了吧? 刘县令此刻在心里却早已将这两个蠢货骂了千百遍。 这可是郁家四小姐,别说打他手下了,就算要打他,他都只能乖乖翘起屁股讨打。 评判大人也是难以置信,伸手指向那群静看好戏的晏岁隼等人, “刘县令,观此武师与随行学子言行轻慢,对大人毫无敬畏之心,实属目无法纪,当速速将其缉拿杖责四十,以儆效尤。” 刘县令闻言,略一抬眸看向那群桀骜不驯的少年。 脑子嗡一声,立刻搅成一团乱糊。 是了是了! 他终于知道为何这郁四小姐会出现在这朱红酒楼了! 这几日城中皆在传这郁家四小姐入了国子监当先生。 只怕…… 只怕这些戴着头套的少年就是国子监那群无法无天的世家子弟啊! 国子监内的学子们个个背景雄厚,更有甚者还是皇亲国戚,这是他就算有一百条命也惹不起的存在啊! 刘县令感觉两眼一黑,仿佛看到自己在天之灵的老奶跟自己招手。 郁桑落懒洋洋打了个呵欠,将手中的细竹管递了上去, “这品行不端之徒输了比试心有不甘,半夜摸到我窗外欲行不轨。用了些下三滥的手段,被我察觉后,便顺势将他们扔下楼罢了。” 刘县令接过细竹管,冷汗流得更凶了,腰弯得更低了些,“姑娘反应机敏,对付此等宵小,正当如此。” 方圆问号都要写脸上了,“刘大人!这女人……” 不及方圆言毕,刘县令就对着身后还在发愣的衙役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将这两个胡言乱语、扭曲事实之人给本官拿下。” 刘县令毫不怀疑郁桑落所言之语。 毕竟就凭这郁四小姐的身份,想要捏死方圆比捏死蚂蚁还要容易,何须在这里跟他费口舌解释? 衙役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听见一家县太爷发话,立刻上前拿人。 评判大人彻底慌了神,“刘大人!她这是污蔑!污蔑!” 方圆也吓得魂飞魄散,拖着伤腿想躲,“刘大人你昏头了吗?分明是她先藐视学规先动手的啊。” 刘县令对二人的嘶吼充耳不闻,只是朝郁桑落的方向又躬了躬身,“姑娘受惊了,本官这就将他们带回细细审问,定从重治罪。” 说着,他将腰弯得更低了些,“此间事既已明了,就不叨扰姑娘歇息了。” 郁桑落挥了挥手,“劳烦刘大人。” 刘县令如蒙大赦,临走前还不忘朝那群戴着黑面套的甲班众人拱了拱手。 两人很快就如同拖死狗般被拖出了朱红酒楼的大门。 围观学子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发一言。 而此时,大堂角落处。 穿着弘文学府服饰的一学子睚眦欲裂,握紧拳头想要冲出去。 身后同窗元宝眼疾手快,死死拉住他,“方扁!你冷静点!” 方扁怒吼,“那女人!定是她贿赂了这狗官!” “方弟到底没做什么事,关个几日便能出来了。” 元宝凑近方扁耳边,声音压得更低,眼含狠色,“这比武台上拳脚无眼,有的是机会给方弟报仇。到时候光明正大地打,就算把他们全都打残了,那也是比试失误,谁也挑不出错处,岂不比你现在冲上去强百倍?” 听着元宝的话,方扁这才稍微冷静了些。 没错,他现如今贸然冲上前去,定是于他不利的,他得从长计议。 思及此处,他狠狠剜了郁桑落一眼,转身离开。 ------------ 整治纨绔的第52天 稷下学府的学子们眼见自己倚仗的评判大人就这样被官府带走,皆愕然立于原地,半点声响也不敢出。 更有一些学子悄悄往后缩,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郁桑落却像没事人般,懒洋洋打了个呵欠,行至甲班所坐的位置上随意拾起一个包子放嘴里。 “郁先生,那我们今日还要参加比试吗?”林峰往杯盅斟满茶,极其上道地将茶水递给郁桑落。 郁桑落倒也没客气,接过茶水一饮而尽,“闹剧都过了,这比试自然还是要比的,你们莫不是怕输了没面子?” “郁先生!你这可就是瞧不起人了!”秦天吃着包子,有些含糊不清道:“我们自打参加这比武大会,就从未打过败仗,哪次不是一招制服他们?”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下。 这群狼崽子还真是除了身份这张牌,什么都拿不出手啊。 没有武力值,好歹脑力值要跟上吧? 一个个的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们也不想想这司空与那排名第四的方圆都打得都略显吃力。 更何况他们这些不如司空的去抗衡前三名的学府学子,这得被虐的多体无完肤? 不过也好,他们心气飞得越高,就会摔的越惨。 郁桑落扬了扬唇,没有打击这些‘蒙鼓人’。 她抬眼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竟不见了晏中怀的身影,“晏中怀呢?去哪了?” 自从昨日他半夜溜出厢房,她就没见到他的人影,也不知一晚上去哪里了。 甲班众学子摇头,纷纷表示不知道。 郁桑落正想起身去寻,便见酒楼外传来急促的奔走声。 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快步走了进来。 其衣着像是学官,进门后视线迅速扫了一圈,最后精准落在郁桑落身上。 他小步快走到郁桑落桌前,躬身拱手,声音温和有礼: “郁姑娘,在下姓孙,名离,受刘县令所托,特来接替先前评判负责比武大会事宜。昨日之事让姑娘受惊了,在下在此赔罪。” 郁桑落挑了下眉,见其姿态恭敬,语气诚恳,便知定是刘县令做了安排,与此人叮嘱了什么。 郁桑落颔首笑道:“孙先生不必多礼,此事得到解决了便好。” “是是是,郁姑娘所言极是。”孙离连连点头。 郁桑落思忖半晌,倏地想到了什么,“孙先生,我第一次来,这比武大会的规则是如何?可否详细说明一下?” 孙离连忙颔首,“郁姑娘问起,在下自当详细说明。” “这比试采用的是挑战晋级制,排名靠后的学府可向前十名的学府发起挑战。” “胜则取而代之,败则维持原位,等待下一届比试再战。” 郁桑落单手支颔,眼底掠过明了,“也就是说,只要实力足够,名次并非固定,打赢了就能抢过来?” “郁姑娘聪慧,正是如此。”孙离连忙点头,“这比武大会名次年年更迭,除去国子监外,唯有前三个学府屹立不倒。” 郁桑落眉峰稍挑,想到了小绒球所查的学府战力排行,出声问道:“这三大学府是否分别是弘文学府、知名学府还有圣光学府?” “是。”孙离颔首,半晌才小心翼翼问道:“不知郁先生想从第几名开始比试?” 说着,孙离忍不住将视线掠过那群头戴黑面套的少年们,眼底闪过犹豫之色。 前两届的比武大会,这些世家子弟皆是以国子监的名义报名参加比试。 由于有着国子监这块招牌,使得所有学府的学子们在与之较量时皆顾虑重重,不敢轻易对其出手。 就怕一个不小心伤着了这些身份娇贵的公子哥们,进而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仅仅观看了一场国子监与弘文学府的交手,就清楚知晓,论真实实力这些公子哥们根本不是弘文学府的对手。 倘若这次他们隐藏身份去参加比试的话,最终的结果便只会是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狼狈败下阵来。 如今他只希望郁姑娘能知晓这些公子哥的短板,选个排名靠后的学府进行比试。 比起孙离的担忧,郁桑落此刻也陷入了沉思。 据她所知,弘文学府的学子们整体水平大致处于三星上等。 而知名学府以及圣光学府的学子们多数则处在三星中下等这样的水平区间。 此次前来的目的虽说是想挫一挫这群狼崽子的锐气。 不过若是安排实力太过强劲的对手进行比试,那极有可能会对这群自信哥造成严重的打击。 不妨适当降低些难度,让他们在比试过程中能够有机会施展一二,过上几招再被击败。 如此既能达到目的,又不至于让他们因为差距过大而一蹶不振。 郁桑落想到这,忍不住感慨自己真是个好先生,“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从第三名开始吧,我们挑战圣光学府。” 孙离:...…这第三名似乎也不太妥当啊。 孙离急得满头大汗,正想试图劝解两句,旁边的秦天却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 郁桑落嘴角一抽,蓦然转眼看去。 “郁先生!你少看不起我们!” 秦天单只脚蹬在木椅上,凶雄赳赳气昂昂道:“我们要直接挑战那弘文学府,尽快拔得头筹,省得麻烦。” 甲班一众学子听到秦天反抗,也立即七嘴八舌道: “就是!我们要挑战弘文学府!” “那圣光学府算什么?年年都比输弘文学府!” “我们只要头筹!” ...... 孙离欲要劝说的话语骤然凝于舌尖,差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不是!这些公子哥能不能管管他的死活啊! 他们从小娇生惯养,若真在这里被打出个好歹,满朝大臣必会合力进言弹劾,那这牵扯的人可就多了。 孙离急得嘴唇哆嗦,正要开口劝阻,却被郁桑落一个眼神止住了。 郁桑落不气反笑,慢悠悠站起身行至秦天面前,“哦?这么有自信能够在这次比武大会上拔得头筹?” 秦天傲娇仰头,“那是自然。” 在他看来,这女阎王就是看不起他们,认为他们以往都是靠势压人,才能连续拿下两年的头筹。 待他们这次用这层身份赢下比试,定要借此在她面前扬眉吐气一回。 郁桑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所以,你们都想挑战弘文学府?没人有异议?” 一众学子纷纷附和,气势高涨,仿佛头筹已是囊中之物。 ------------ 整治纨绔的第53天 郁桑落笑了,只不过是气笑的。 这群臭小子还真是不识好人心! 她顾虑他们年轻气盛,生怕他们自尊心受创,他们反而觉得她是在故意阻止他们拔头筹。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既然这些家伙想自寻死路,干脆就顺了他们的意,由着他们去折腾好了。 秦天见郁桑落不语,转了下眼珠,蹬鼻子上脸道: “郁先生,若此次比试我们赢了,你便要承认我们是有真本事的,并且自行离开国子监,如何?” 就这女阎王的训练,实在是太恐怖了! 上次那什么精神训练用得是蛇桶,谁知道下一次会是什么? 闻言,郁桑落挑挑眉,冷笑了声。 这群家伙还真是无时无刻都想着让她离开国子监。 她将视线掠过一张张被面罩遮掩却仍透出桀骜不驯的脸,慢条斯理开口:“赌注倒是下得挺大,那若是你们输了呢?” 秦天毫不犹豫,一拍胸膛,“我们若是输了,往后国子监甲班,唯你命是从。” “对!唯你命是从!”其余学子纷纷附和,声音响亮。 郁桑落眉梢轻扬,懒散地往后一靠,唇角漾起极其欠揍的笑意,“说得你们现在好像敢违抗我一样。” 这群臭小子! 天天想赶她走是吧? 等此次比试结束,她非得加大训练力度,让他们统统累到褪一层皮。 听着郁桑落这充满蔑视的话语,甲班众人皆是一哽: 好气哦。 可惜不敢发火。 郁桑落饮完最后一口白粥,双手撑着圆桌站起来,身子前倾,“这样吧,若你们输了,从今往后须得以礼相待晏中怀。 每人需为他做满百件事,不论大小,且每件事都要详细记录在册交于我过目。” 郁桑落心里很清楚,单凭她一己之力难以护得晏中怀周全。 唯有让这些平日里最是张扬的公子哥率先表态,才能从根源上抵制。 只要这些家伙能对晏中怀表明出友好相处的态度,往后在国子监里,晏承轩的那些狗腿子见此情形也会有所忌惮。 甲班学子们闻言,皆是一愣,他们没想到郁桑落提出的赌注竟是这个。 秦天回过神后,想到自打晏中怀来到武院甲班,这女阎王便对他百般照顾,就像昨日,不允他们入住‘春’厢房,却让他进去了。 想到这里,秦天唇角蓦地绽出些许邪笑,阴恻恻发问: “郁先生,你——莫不是看上他了?” 秦天此话一出,甲班其余人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了什么八卦。 郁桑落冷下眼,径直给了秦天一记飞刀眼。 秦天吓得一个激灵,极其做作伸手,往自己嘴巴打了两下,“啊哈哈哈,我讨打,我讨打。”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懒得看他那副矫揉造作的表情,继续发问,“怎么样?这个赌注接还是不接?” “接!为什么不接!”秦天梗着脖子,试图掩饰刚才的心虚,“反正我们不会输!到时候郁先生你可别赖账!” 郁桑落将杯盅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言为定。” 孙离眼前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看着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又看看眼前的郁四小姐,苦着脸,“郁姑娘三思啊,这弘文学府......” “孙先生不必多言。”郁桑落笑着打断他,唇角斜勾起浅浅笑意,“我们辉煌学府的学子武功极强,正可谓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他们很~强~的~” 最后三个字郁桑落将调调拉得极长,让孙离听了都忍不住冷汗直流。 偏偏神经大条的秦天被她这么一夸,腰板挺得更直了些。 他点头如捣蒜,语气颇为自负:“没错!我们国子...啊呸,辉煌学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见他一副要翘上天的模样,郁桑落卖力鼓起掌来,“棒棒棒!天下无敌!” 见郁桑落一反常态,秦天有些不好意思摸摸鼻子,“郁先生,您就算这般夸我,待赌注赢了,我也不会让你留在国子监的。” 郁桑落扬起“黄豆标准式微笑”道:“怎么会呢?我这是由衷觉得你们厉害。” “哈哈哈哈哈......” 秦天被夸得瞬息不知天地方为何物,仰天长笑起来。 郁桑落见他得意,嘴角弯起邪笑,忽有一计涌上心头。 小绒球隔着神识都感受到了宿主的邪恶之气,好奇问道:【宿主想到什么了?】 【想到了能让这群小狼崽摔得更惨的办法。】一想到自己待会要做什么,郁桑落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 小绒球:......活阎王啊。 然而,比起秦天的得意,林峰这边却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稍一抬眼,看着郁桑落那玩味的笑容,心底极其不安,可细细思索了一番,又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了。 毕竟他们以往参加比武大会可是从未输过的。 往常都无需司空出马,他们三两下便能解决弘文学府的那些学子。 据他以往经验来看,那弘文学府的学子们出招速度极慢,且底盘不稳,随意被他们一推便径直倒地,简直是不堪一击。 孙离张了张嘴,静静看着郁四小姐竖着大拇指不断夸赞的模样,总算真切明白了何为捧杀。 只是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这郁四小姐看起来似乎并非是对这些公子哥的真实能力毫无了解之人。 若是如此,那便仅有一种可能了—— 郁四小姐这般行事就是有意为之。 其目的就是要让这些公子哥与能力更为卓越的学子们展开比试。 想到这,孙离最终还是把劝说的话咽了回去,“比武大会即将开始,在下带诸位去比武台,如何?” “有劳。”郁桑落笑着颔首。 ------------ 整治纨绔的第54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城中心的比武台。 比武场周围此刻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各学府学子和看客,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郁桑落远远便瞥见晏中怀站在角落,静凝着台上那代表着三大学府且位居第三名的旗帜之上,似在沉思什么。 郁桑落没想到这家伙一直不见人影,竟是先跑到这里来了。 她扬了扬唇,行至他身侧,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臂腕,“跑得倒快,一个人先来摸清对手底细了?” 晏中怀思绪被打乱,转眼见是郁桑落,声音稍低,“并非,只是以往从未来过这比武大会,好奇了些。” 郁桑落眉梢微挑,话锋一转,“昨日你只歇到寅时便出了门,今日这般耗费心神的比试,还撑得住?” (作者小科普:寅时指的是凌晨3—5点区间) 晏中怀的眼眸瞬间收紧,眼含诧异看着她。 他昨日起身时,特意运起内力屏蔽了自身动静,将所有声响都压至微不可察,想不到她还是有所察觉。 晏中怀心中暗自惊叹她觉察力敏锐,面上却未显露分毫,稍一垂眸,“不慎惊扰郁先生歇息,是学生的过失。” 而与此同时,比武台下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某人手中的杯子蓦然炸裂。 梅白辞冷笑了声,凉薄出声:“我们落落还真是会往自己家里捡垃圾啊……” 这边,郁桑落正想说什么,便见孙离从人群中挤了过来,朝她拱手道: “郁姑娘,按规矩挑战方需先派一人上台接受被挑战方的应战。这第一战至关重要,不知贵学府打算派谁先上场?” “抽什么签?”旁侧的秦天大手一挥,即便被黑罩蒙脸,仍旧意气风发,“对付他们何须讲究顺序?谁先上都一样,反正都是赢。就让小爷我打头阵,给你们来个开门红!” 甲班学子闻声,立即扬臂高呼: “秦哥威武!秦哥威武!” “秦哥加油!给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郁桑落:......真是不装就不会死。 孙离更是嘴角抽搐,求助似的看向郁桑落,“郁姑娘,这——” 却见郁桑落笑着颔首,“孙先生,就依他们吧。反正他们很快就会被现实毒打了。” 后半句她说得极轻,只有离得近的孙离隐约听见,顿时冷汗流得更凶了。 比武台上金鸣骤响,未进前十的学府接连发起挑战。 果然如郁桑落所料,这些学府派出的学子虽也算精英,但在前十学府的绝对实力面前,往往撑不过十招便败下阵来。 一旦最强者落败,其余学子便畏缩不前,因此比武进行得极快。 不到一个时辰,场上便只剩前五学府在争夺前三席位。 郁桑落抱臂静观,见榜首三大学府的学子招式精妙,不觉低声赞叹。 赞叹过后,她就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若是身后那群狼崽子有这般令人省心的实力就好了。 正思忖间,她忽觉一道阴冷视线如附骨之疽黏在她身上。 郁桑落抬眼逡巡,恰撞见弘文学府座席中,有个学子正冷冷睨着她。 那男子面容与昨日被带走的方圆有五六分相似,只是年纪稍长。 “......”郁桑落挑了下眉,毫不避讳地回望过去。 那人见她回望非但不避,反而讥诮冷笑了声,嫌恶之情毫不掩饰。 郁桑落嘴角一抽,暗忖着自己什么时候有惹到这弘文学府的学子吗? 她忍不住转头问身旁同样在观战的孙离,“孙先生,那边那个你认识吗?” 孙离闻言,顺着郁桑落的视线看去。 待看清那人面貌后,脸色稍变,压低声音道:“郁姑娘,那人名叫方扁,是方圆的亲兄长。” 方圆?方扁? 郁桑落差点被这名字的特殊性逗笑。 孙离见其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连忙凑近,语气带着几分提醒的意味: “他们兄弟二人感情极深,今日方圆吃了那么大亏,这方扁恐怕是将这笔账全都记在郁姑娘和诸位公子的头上了,今日的比武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郁桑落恍然之余,更是觉得一阵无语。 原来是打了小的,来了大的。 不过嘛,反正她也不参加比试,顶多就是这群狼崽子受点打。 想到这里,郁桑落也觉得是时候搞点事情了。 既然这群臭小子一开始不领情,她就让他们输得更惨一些,让这些狂妄自大的臭小子吃点教训。 想着,她邪佞一笑,凑近旁侧正兴致勃勃观战的秦天, “你看,那边有人瞪你。” 秦天正看得热血沸腾,闻言,顺着郁桑落示意的方向望去,恰好对上方扁那毫不掩饰的阴冷视线。 “他娘的!”秦天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哪来的瘪三敢瞪小爷?” 郁桑落无辜摊手,火上浇油道:“估计是觉得你太嚣张,看不顺眼吧。” 甲班其余人也被这道视线吸引,心高气傲的贵公子哪能忍受? 众人气冲冲伸手朝着弘文学府方向比了个大拇指向下的手势,表情还极其不屑。 这一举动立刻引起了弘文学府的注意。 原本只是方扁一人的冷视,此刻却成了两大学府之间的无声交锋。 元宝皱了皱眉,侧头看向方扁,低声问道:“那些黑面罩搞什么鬼?” 方扁也蹙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谁知道他们发什么疯。” 他的目标是那个女人,也不知道这些蠢货凑什么热闹。 而甲班学子见他们交头接耳,神色间透着明显的嫌弃,顿时怒了。 “秦哥,他们在那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看他们这表情,肯定没憋好屁!” “待会我们一个个上!打死他们这群杂碎!” ...... 孙离满脸无语瞥了眼暗暗偷笑的郁桑落。 ......这郁四小姐还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此时,挑战知名学府的一学子被毫不留情踹下比武台,狼狈落地。 台中央的武师面色不变,声音洪亮宣布结果:“若无他人应战,知名学府维持名次。现在要挑战弘文学府的学子请上台。” 人群陷入沉默。 前三甲学府的实力有目共睹,挑战他们需要极大的勇气。 方才其他比他们更为强悍的学府都接连的失败,这般打击下,让些原本有意向的学府踌躇起来。 就在这时,被郁桑落的挑拨离间撩到火冒三丈的秦天立刻大吼一声: “辉煌学府秦……咳!” 秦天刚想爆出名讳,想到自己参赛的名字,蓦然一顿。 就秦铁蛋这名字爆出去,只怕对方不是被自己的气势所吓到,而是被这名字笑到吧? 想到这,他黑了下脸,径直道:“别管我什么名字!反正我参战!” 言罢,他足尖点地,在空中利落翻了个筋斗落在比武台中央。 他嚣张抬手,直指弘文学府座席区方向勾了勾手指,挑衅意味十足, “你们不服就上来,让小爷教教你什么叫礼貌。” ------------ 整治纨绔的第55天 众人惊了! 辉煌学府?这是哪家学府?怎么从未听过?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骚动,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这辉煌学府什么来头?竟敢直接挑战弘文学府?” “听说是新成立的学府,连名次都没有,就敢如此嚣张。” 众人议论纷纷,言语间多是鄙夷和不屑。 对他们而言,无名小卒挑战权威,往往被视为不知天高地厚。 然而人群中也有眼尖之人,忽然压低声音道:“你们可别小瞧了人家,看到辉煌学府旁边那个女子没有?” 众人视线随之转移,落在了比武台边抱臂而立的郁桑落身上。 “那不是昨日一脚踹飞稷下学府武术教习的女先生吗?”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静了一静。 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倒吸口凉气,“难怪看着眼熟,昨日我也看到了,那身手利落的,啧啧...看来有好戏看了。” 方才还满脸鄙夷的人们神色微变,再看向辉煌学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疑不定。 能一脚踹翻稷下学府教习的人,教导出来的学子恐怕也不简单。 郁桑落听着众人的讨论声,将方才在掌柜那里顺得瓜子拿出,边磕边笑。 是啊,的确有好戏看了。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弘文学府座席区一道身影倏然站起,足尖一点,便朝着比武场中央飞来。 “弘文学府,元宝。”元宝颔首,语气沉稳,却携着不屑。 孙离听到这名号,冷汗直冒。 这元宝可是弘文学府实力靠前的学子,显然刚刚这些公子哥们不知死活的挑衅,是真惹恼了弘文。 孙家的列祖列宗诶! 求求你保佑这些公子哥们福大命大,指甲盖点的淤青也别有啊! 对比孙离的悲哀,所有人都期待不已,希望能看到一场真正的龙争虎斗。 秦天也不再犹豫,脚下一蹬,拳头裹挟凌厉劲风直轰元宝面门。 面对这迅猛一击,元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直到那拳头触及他鼻尖霎那—— 元宝随意侧身,略一抬手。 精准无比扣在秦天的手腕上,紧接着一牵一引,秦天的冲势瞬间被带偏。 他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元宝面庞也显露出些许诧异,未曾料到方才还那般嚣张的人如今竟连他一招都挡不下。 惊诧过后,元宝冷哼了声,凝起内力,抡拳朝着秦天腹部狠狠一击。 然后,原本还跟个小强似顽强蹦跶的秦天痛呼一声,继而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动弹不得。 !!! 方才屏息凝神期待一场大战的看客们个个张大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一招也没接住? 这分明就是秒杀啊!彻头彻尾的秒杀! 直到台上武师愣了片刻,才高声宣布:“胜者,弘文学府。” 哗! 寂静被打破,全场瞬间爆发出哗然之声。 “这,这输的也太快了些吧?我好歹都能接三招。” “那可是辉煌学府第一个上台的,居然连一招都接不住?” “辉煌学府就这点本事还敢挑衅弘文?真是自取其辱!” 甲班学子们的欢呼声也卡在了喉咙里。 郁桑落慢条斯理地将瓜子壳收好,转眼朝着浑身抖如筛糠的孙离笑道:“这开门红,确实挺红哈。” 孙离根本没空搭理郁桑落的冷笑话,他想上去扶秦天,脚却软得厉害。 郁小姐怎么还有空说这种风凉话啊啊啊? 若这小公子出了什么事,他这项上人头都要不保了。 秦天被迅速抬下比武台,方才还气焰嚣张的甲班安静不少。 但年轻人最不缺的就是不服输的劲头和莫名的自信。 “妈的!伤我们秦哥!跟他们拼了!” “我来!” “下一个我上!” 一时间甲班学子们被激得同仇敌忾,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接连往台上冲。 结果毫无悬念。 元宝甚至中途都没下去休息,面无表情地将他们捶下比武台。 弘文学府那边从最初的冷眼鄙夷到后来甚至都懒得关注台上了。 方扁更是抱着手臂,嘴角漾起讥笑,冷冷凝着郁桑落。 辉煌学府,全员败北。 而且是一败涂地,输得惨不忍睹。 直到最后,仅剩下司空枕鸿、晏岁隼和晏中怀三人未上前比试。 司空枕鸿以往都是极少参加这比武大会的,每次比武前夕他便会溜出酒楼去接单子赚银钱。 此刻见到这一幕,也不觉蹙起眉头。 他实在不会想到,能在比武大会连续拔得两年头筹的同窗,竟在这些人手下连一招都接不下。 晏岁隼凤眼更是冷了下来。 他迈步便要重新上台,却觉臂腕被人拽住,扼住他前冲的势头。 “还不明白吗?” 郁桑落的声音不轻不重响起。 晏岁隼回身,眼含诧异。 郁桑落松开他,抱臂环视这群狼狈不堪的狼崽子,“你们真以为往年那些对手,是心悦诚服地败在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下的?” “你们是谁?九境城的世家子弟,父兄不是手握重权就是圣眷正浓,往年比武谁敢对你们下重手?” “他们让着你们哄着你们,陪着你们玩这场游戏,不过是因为你们背后的家世,让他们不得不低头。” 郁桑落话语如刀,毫不留情剖开表象,露出真相。 “而今天你们戴着这黑罩,弘文学府的人可不知道你们是城里横着走的小霸王。 他们只当是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无名小卒前来挑衅,下手自然毫不容情。 同理,你们现在能心安理得在国子监玩闹,是因为九境国尚还强大,无人敢犯。 可若哪日有人敢了,试问敌军可会因你们的身份放你们一条生路?” 郁桑落话音落下,周遭死一般寂静。 方才还叫嚣着要拼命的少年们此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一个个僵在原地。 他们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实力竟然全是建立在家族权势之上。 孙离在一旁听得冷汗涔涔,却又无法反驳。 郁四小姐这话虽然难听,却字字句句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他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多了些许敬佩。 这次总算明白了为何郁四小姐不阻止他们挑战弘文学府了,原是想用事教人啊。 真没想到这般一个闺阁小姐,竟有如此眼界。 一张张被黑罩蒙住的脸看不清表情,但略微僵直的身子让郁桑落明白── 他们听进去了。 血淋淋的现实终于砸开了这群狼崽子傲慢的外壳。 “想讨回面子,回学府后放下你们所有的架子好好接受我的训练。” 她稍稍侧过脸,余光掠过初次尝到失败滋味的脸,“我会将你们训练成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狼王。” 言罢,她转身便准备离开这喧嚣的练武场。 脚步刚抬起,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呵,娘们,就该回家待着,当什么女先生。” ------------ 整治纨绔的第56天 郁桑落的脚步顿住,慢慢转过身,视线精准锁定声音源头。 弘文学府座席区,方扁环胸,正满脸讥诮看着她。 方才元宝连胜时,他就几次三番用眼角瞟郁桑落,此刻见她要走,竟直接将不屑摆到了明面上。 场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所有人的视线倏地一下全部聚焦在郁桑落身上,想看她如何应对这赤裸裸的羞辱。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眼底掠过戾气。 方才输得憋屈,本就憋着一股火,此刻被这方扁追着侮辱,哪里还忍得住? 不止司空枕鸿,晏岁隼这自幼没受过的气的太子殿下更是像只炸毛的火鸡往前冲。 “你他娘的,老子——” 话音未落,好在郁桑落眼疾手快,及时抬手摁住他的肩膀,将他拽了回去。 方扁见状,嘴角不屑的弧度高高扬起,“真是搞不懂你们是怎么想的,竟让一个女子教你们习武,真是荒唐,丢尽天下男儿的脸。” 他身后那群弘文学子立刻哄笑起来,纷纷附和。 “方兄说得是。”一个尖嘴猴腮的学子探出身子,嗓音尖利,“女子合该在家绣花抚琴,跑来这里舞枪弄棒,成何体统?” “就是,摆弄些花拳绣腿也就罢了,登台授课,误人子弟,简直可笑。” “哈哈哈哈,难怪他们要以面罩遮脸,原是有了先见之明,怕输得太惨啊哈哈哈哈。” 一群人就这般你一言我一语,各种嘲讽鄙夷尽数涌来。 孙离在旁边吓得都要跪下了,扬臂颤巍巍指着他们,怒喝道:“都给我闭嘴!” 这群人还真是鼠目寸光,有眼无珠! 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被他们羞辱的人是谁啊?随便拉出一个都足以让他们满门抄斩! 弘文学府的弟子听见孙离这近乎暴怒的声音,这才收敛了些,将那些污言秽语咽了回去。 郁桑落倒是没说话,杏眼一弯,唇角漾起玩味笑意。 很好。 本来想着这些狼崽子已经得到教训了,她美美隐身退场,让他们几个丢丢面子就好。 没想到这方扁又要自己往她的枪口上撞,她这一世福没怎么享,倒是尽教这些纸片人做事来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无奈叹气。 她朝前走了几步,行至比武台上,视线扫向弘文学府一众学子。 方扁见她不退反进,不由嗤笑一声,抱臂姿态倨傲: “怎么?郁先生莫非还要为我们演示一番女子的绣花功夫?我们可没这闲暇时间观赏。” 面对他明晃晃的挑衅,郁桑落未有气恼。 她秀眉稍挑,薄唇轻启:“身为先生,即便是切磋,也不能逮着学生欺负。” 说着,她扬手点了点方扁,又点了点方才冲她叫嚣得最大声的几个学子,“你、你、你,还有你们,一起上,跟我切磋一番。” 此言一出,比武台下所有学子都愣住了。 这女人说什么来着?一起上? 他们即便比试都只敢一个个比,而这女人竟敢直接叫嚣,让位列前茅的弘文学子一起上? 弘文学府座席区因此话静了一瞬,随即爆笑出了声。 方才那尖嘴猴腮的学子更是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还一起上?郁先生,您是想直接被抬下去吗?哈哈哈哈。” “你们这想法就肤浅了,人家郁先生聪明着呢,待她输了,靠以多欺少的名头能找找台阶下啊。” “说得对!这女人就是想耍小聪明!” 哄笑声愈发猖狂,没有丝毫掩饰,他们都觉得这女子简直是失心疯了,竟敢如此口出狂言。 郁桑落站于比武台中央,神色并未因周遭的议论声有丝毫变化。 其神色淡然,歪头浅笑,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我只是怕你们这方兄待会被我揍哭,说我一个先生欺负学生,这传出去对我的名声多不利啊。” 话音落时,方扁的脸色便彻底黑了。 “真是狂妄!”弘文学府一学子猛拍桌案,“方兄,我这就上台替你教训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言罢,他足尖轻点便要朝比武台而来,却被旁侧的方扁伸手拦住。 方扁略一偏头,冷声笑笑:“既然她自取其辱,便由我来亲自成全她。” 昨日他在厢房内休息,虽听闻了外头的动静,却并不想理会,直到今日才知晓方圆昨日就是被她从四楼推下,还摔断了腿。 他正愁有什么办法能给她点颜色瞧瞧,没想到这女人倒是主动送上门来。 他今日定要替小弟报仇,将她的一条腿也打断! 思及此处,方扁纵身跃上比武台,袍袖翻飞间已摆开架势。 他扬手正要出招—— “等一下。”郁桑落挑眉,止住他前冲的势头。 方扁动作一滞,随即冷哼出声,“郁先生,挑战已应,可没有反悔的余地。” 郁桑落并未被他言语所激,摇首笑道:“并非反悔,只是觉得这般干巴巴的比试多没意思。不如,我们下个赌注如何?” 言罢,郁桑落星眸一弯,眼如星月。 在底下的一众甲班学子看到这个表情,瞬间汗毛倒竖。 好熟悉的表情,好像他们每次被整得七荤八素的时候,这女阎王就爱露出这种笑。 对比甲班学子的心有余悸,方扁却是眯起眼审视着她,试图从那张含笑的脸上找出怯懦或是虚张声势的痕迹。 然,一无所获。 想不通她要干什么,他干脆也不想了,径直抬眼看她,眼底裹挟着不耐。 “我知道,你憋着劲想替你弟弟方圆报仇,这样吧,我们简单点——”郁桑落话音刻意拖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整个演武场落针可闻,所有学子的视线都朝着郁桑落看去。 “若我输了,我心甘情愿,让你当场卸掉我一条腿,绝无怨言,如何?” 郁桑落此言一出,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我刚刚听错了吗?这女人说什么?” “好像说如果她输了,她就自卸一条腿!” “她疯了吧?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潮般席卷开来。 学子们纷纷骇然变色,有的甚至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望向台上那抹身影。 ------------ 整治纨绔的第57天 场下的孙离这次彻底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他面无人色,哆哆嗦嗦从怀中掏出汗湿的白帕子,胡乱擦着额头瀑布般涌出的冷汗。 其嘴唇颤抖得语不成调:“完了...完了...彻底完了啊...” 孙离只觉自己眼前开始发黑,好似看到自己的脑袋和脖子即将分家的悲惨场景。 方扁也被这惊人的赌注震得怔在原地。 他死死盯着郁桑落,随即狂喜如野草般在他心头疯长! 这女人还真是自寻死路,给了他名正言顺替弟弟报仇的机会,也省得他暗中使用不光彩的手段。 他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狂笑,声音因激动略显嘶哑:“这可是你说的,在场所有人都可作证,到时候你可别哭喊着反悔!” “自然,我郁桑落,言出必行。” 郁桑落言罢,抬眸望向眼底溢满狂喜的方扁,眯着眼笑呵呵道:“但若你输了,便在这里给我磕三个响头,喊三声娘,如何?” 方扁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转而变得铁青。 “你!”方扁气得扬手,狠狠指向郁桑落,目眦欲裂,“你竟敢如此羞辱我?” 郁桑落一脸无辜摊手,“怎么?只准你想着卸我的腿,不准我讨点彩头?” 方扁气得牙痒痒,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郁桑落见此,眉眼一弯,刻意拉长音调,“哦,方学子不会是怕了吧?怕输给我这个只会绣花的女子?” 这激将法果然将方扁的怒意勾起,他几乎是吼着出声,“赌就赌!等你腿断了,我看你如何嘴硬!” “很好!爽快!”郁桑落抚掌轻笑,“身为师长,我先让你一招,省得你输的太惨。” 言罢,她后退半步,随意一站。 没有摆出任何起手式,只是对着方扁勾了勾手指,“来吧。” 这一言一行看似规矩,却透着赤裸裸的轻视。 方扁胸中怒火滔天,再也按捺不住,暴喝一声:“找死!” 方扁被郁桑落眼底那点轻蔑之色彻底激怒,眼中狠厉之色暴涨。 他不再犹豫,体内内力奔涌汇聚于右掌之上,直取郁桑落面门。 这一掌带着劲风,显然用了十足的力量,丝毫没有因为对方是女子而留情。 “郁先生!小心!” 甲班一众学子虽知这女阎王的实力深不可测,可面对这凌厉的一击,也不觉绷紧身体,死死盯着台上。 孙离也颤巍巍扶着旁边的假山站起来,心底已有了计策。 如果郁四小姐真的输了,就算事后被郁四小姐怪罪,他也定要在那方扁动手前,当场吼出郁四小姐的真实身份。 不然这郁四小姐真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被卸了一条腿,那他这脑袋绝对要被郁家卸了。 整个比武台下,所有人眼中都布满惊慌无措,生怕这女先生直接血溅当场。 唯有躲在角落的梅白辞,白虎面具下的红瞳尽是玩味之色。 场上,面对这凶狠的一击,郁桑落却依旧站在原地。 直至方扁凑近,她的身影才迅速朝旁侧一闪,速度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方扁志在必得的一掌擦着她的脸颊——落空了! 郁桑落笑着贴近他的耳边,嗓音裹挟着懒洋洋的调侃,“一招。” 方扁心中一凛! 他难以置信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竟如此轻易被避开。 但他反应极快,一击落空,立刻变掌为爪抓向郁桑落的脖颈,变招迅疾。 台上,郁桑落抓住他的臂腕,腰部稍弯。 紧接着一个滑铲,跪到其双腿间,这般奇怪的招式再引一片愕然。 特别是弘文学府的座席区,瞬间爆发出更加猖狂的哄笑。 “哈哈哈哈!不会吧?这就跪了?” “现在知道怕了?跪地求饶也晚了!” “方兄别客气!让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 除去弘文学子的嗤笑,其余学子看着场上的对峙也是满脸茫。 他们不懂这女先生为何突然跪地,还跪在其双腿间。 梅白辞却是笑了,薄唇轻启:“啧,看来,游戏要结束了。” 坐于他旁边的学子闻声,忍不住转头看去。 见其气度不凡,只当他对这习武之道颇有研究,忍不住好奇问道:“阁下觉得谁会赢?” 梅白辞扬了下唇,难得好心情地回应道:“自然是——” 场上,方扁来不及反应,就觉手臂被股巧力一拽,身子不觉前倾倒去。 他怔住,下意识想稳住下盘。 可惜来不及了,身躯失去平衡的一瞬,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狠狠摔了出去! “砰!” 方扁结结实实摔在了比武台上,震起一片微尘。 全场死寂。 方才还震天响的哄笑如同被一刀切断,戛然而止。 弘文学府的所有学子脸上的讥讽和猖狂瞬间凝固,双眼充斥着难以置信。 他们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郁桑落诡异地一跪一滑。 然后他们之中实力顶尖的方扁,就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态被放倒了? 梅白辞垂眸,低笑了声,回答了身旁学子的疑问:“我的落落......” 甲班学子这边,短暂的愣神后,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 秦天更是将手鼓得震天响,恨不得上台去将郁桑落举起来抛一抛,“郁先生威武!郁先生威武!” 太好了,他们方才丢掉的面子里子总算都找回来了! 台上。 方扁被摔得七荤八素,只觉后背火辣辣地疼,但更多的是屈辱。 他竟然被一个女人放倒了?且这女子就只用了一招! 方扁越想越气,怒吼一声,想要鲤鱼打挺跃起重新应战。 然而,郁桑落却不给他这个机会了,上前一步,伸脚狠狠踩在他胸口上,让他动弹不得。 郁桑落俯下身,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你输了。” 方扁只觉胸口窒闷,挣扎不得,只能徒劳嘶吼:“我没输!你这根本不是正经功夫!有本事放开我!我们重新比一次!” 郁桑落挑眉,脚下力道又加重一分,碾得方扁闷哼一声,“能放倒敌人的,就是好功夫,况且输了就是输了,哪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现在,”郁桑落微微弯腰,笑靥如花,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该履行你的赌约了。” 方扁咬着牙,双眸满是不甘。 蓦然,他似想到了什么般,几不可察朝着弘文学府坐席位看了一眼。 于是,下一秒。 一个茶盏裹挟着一股劲风,直直朝着郁桑落后脑砸去! “先生小心背后!” 甲班学子中有人惊骇大叫。 ------------ 整治纨绔的第58天 郁桑落将方扁的小动作一一看清,唇角不屑之意骤然勾起。 啧,找死。 那茶盏来势极快,眼看就要击中。 郁桑落眸光一冷,正欲转身将那碍眼的玩意儿踹个粉碎。 却见一道玄色身影从旁侧疾冲而出,步伐快得带起风声。 那人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已逼近,紧接着毫不犹豫腾空跃起。 “叮铃!” 他耳边佩戴的银铃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铃响。 郁桑落瞳孔微缩,便见来者于半空中拧身摆腿,一记干净利落的腾空侧踹,命中茶盏。 “啪!” 青瓷茶盏应声而碎,碎片迸溅,水花四溅。 全场惊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突然杀出的不速之客身上。 郁桑落也懵了一瞬,她下意识看向挡在她身前的背影——玄衣劲装,银白发丝高束,除了晏中怀,还能有谁? 但她懵的不是他的突然出现,也不是他这堪称漂亮的英雄救美,而是他方才使出的那一套动作。 借跑、腾空、拧身、出腿,这招招式式分明就是昨日她与莫风对抗时所使出的那记腾空侧踹。 往夸张来说,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虽然力道还欠些火候,出腿的发力点也略显青涩,但也让他抓到了七八分。 再加上他那一记腾空加上了轻功,使得其腾飞的更加轻盈,加上出腿时的内力聚集,那一记侧踹爆发力极猛。 郁桑落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不是!她也“妹”教他啊!这小反派只看了一次就记住了? 所以昨夜他三更半夜跑出去,就是为了练这一招?仅仅用了几个时辰,就将她的招式学了个七八分像? 果然反派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这学习能力简直绝了! 郁桑落难得失语,默默转头瞥了眼座位席上那些待在原地,活像猴子漏肩表情包的众纨绔,陷入了沉默。 神经病啊!这些臭小子跟人家比个屁啊! 郁桑落现在恨不得双手捧上玉玺,对晏中怀诚恳发声:‘大兄弟,只要你不灭国,夺嫡之争我愿意投你一票。’ 台下,梅白辞唇角的笑意倏然冻结。 他看着晏中怀用那几乎与郁桑落如出一辙的招式,嫉妒藤蔓不断缠上心头。 他知郁桑落入了国子监当武术教习,可他方才观战了国子监其他弟子,所出的招式未有她的半点影子。 可独独这晏中怀—— 这招式,太像了。像得刺眼。 昨日她不仅让他与她同住厢房,甚至还单独传授他招式吗? 她可以教所有人招式,可唯独不能单单只教一人! 这般特殊的对待,着实让他不满嫉妒到了极点。 想到那些可能存在近距离接触,梅白辞只觉一股暴虐杀意几乎要冲垮理智。 落落,你也是如前世教我那般,手把手教他吗? 不是说了,因我之故,往后你再也不会往家里捡垃圾了吗? 可为何,这一世,你还是捡了? …… 郁桑落尚在震惊中未能回神,晏中怀已然稳稳落地,转眸看她,“郁先生,你没事吧?” 郁桑落将眼底的愕然稍掠去,朝他摇首笑道:“没事。” 个屁! 加练! 回去后,那些臭小子通通得加练! 弘文学府那边的人见那茶盏未能击中郁桑落,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几个与方扁交好的学子又惊又怒,想要冲上台。 “住手!” “放开方兄!” 岂料他们刚有动作,甲班学子们立刻哗啦啦全部站起直接挡在了比武台前方。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虽头戴黑面罩,可浑身独属于上位者的气息倾泻而出,令弘文学子不得后退半步。 场面再度剑拔弩张。 方扁被踩在地上,胸口如同压了块巨石,郁桑落的脚看似随意搭在他胸口上,却令他挣扎不得。 方扁脸色涨得通红,羞愤交加,嘶嘶力竭地吼道:“放开我!刚才是我大意了!这不算!” 郁桑落俯视着他,杏眼里那点玩味的笑意淡去“啧,方学子,输不起才是真的丢尽天下男儿的脸吧?” “我还没输!”方扁嘶吼,眼中布满血丝,仍不肯认栽。 郁桑落嗤笑一声,脚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碾得方扁几乎吐血。 “比武台上,倒地受制即为输,弘文学府的教习难道没教过你这最基本的规矩?”郁桑落扬声嗤笑,眸底尽是不屑冷意。 这话如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方扁脸上,更抽在了所有弘文学子脸上。 他们刚才的嚣张气焰此刻荡然无存,无人敢再出声反驳。 孙离见郁桑落没事,终于缓了口气。 此刻见比武台上陷入对峙,立即上前,“方扁!众目睽睽,赌约已定,若不遵守赌约,你知道后果吧?” 方扁躺在地上,听着孙离的话,浑身一颤。 他自然是知道若不遵守赌约,等待他的后果将会是什么。 在这比武台上,所下的赌约若是不遵守,日后便再不能参加这比武大会,他的前途也算是到头了。 可若自己今日应了赌约,今日过后,他定会沦为笑柄啊! 骑虎难下的处境让方扁浑身发抖,双眸更是因这般难以抉择而赤红。 对比弘文学子的沉默,甲班学子这边可算扬眉吐气了。 他们挺起胸膛,活脱脱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输不起就直说嘛!你们弘文也不过如此嘛!” “就是!你还是不是男人?赶紧的!别磨磨唧唧的!” “快喊!三声!少一声都不行!” ......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弘文学府的人脸色难看至极,却根本无法反驳。 众目睽睽之下,赌约是方扁亲口应下的,比武是他输得毫无争议,他们再多说一个字,都只会更显丢人。 台上的方扁听着这震天的呼声,胸口那里闷得无法呼吸,不知是羞愧还是疼痛。 半晌,他终于崩溃了,怒喝:“我喊!” 郁桑落挑了下眉,适时地松开了脚。 方扁剧烈咳嗽,挣扎着爬起身。 ------------ 整治纨绔的第59天 他不敢看台下任何人的眼睛,站在原地,身体发抖。 最终,在无数道视线的逼迫下,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硬木上。 三个响头磕得实实在在,发出沉闷声响。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娘。” 郁桑落扬唇,邪佞一笑,“嗯?什么?我没听到。” “你——!”方扁怒不可遏抬头,但对上郁桑落那危险的眸子后,还是无比屈辱的垂下头。 他闭着眼,几乎是嘶吼着出了声:“娘!娘!娘!” 三声喊完,他整个人好似没了力气,径直瘫软在地。 郁桑落这才直起身子,无比满意颔首笑道;“乖儿子,以后见了为娘记得绕道走,毕竟为娘脾气不好,怕控制不住自己再教训你。” 她这话无疑是又在方扁血淋淋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方扁猛地抬头,用极度怨毒的眼神瞪了郁桑落一眼,随后连滚带爬冲下了比武台。 他那些同窗见状,也灰溜溜低头跟上,再也无颜停留片刻。 甲班学子见状,瞬间沸腾起来。 林峰和秦天率先冲上台,像群打了胜仗的小豹子,不由分说就架住了郁桑落的胳膊和腿。 郁桑落这边正郁闷着,身子忽地一轻,被这群家伙稳稳举过了头顶,紧接而来的便是一阵欢快的抛接。 司空枕鸿抬眸看向被抛在半空满脸愕然的少女,默了片刻,才略一偏头问道: “你觉得她进国子监的目的,真的不简单吗?” 左相府的野心于朝堂之中早已不是秘密了。 众人皆知那郁飞心存不轨,有着昭然若揭的狼子野心,只是无奈于诸多因素,无人敢公然挑明罢了。 就连他右相府也是被左相府压了一头,凡事不敢轻举妄动。 按道理来说,若这郁桑落真是郁飞所派来的,看见他们这般无所事事,应当会感到开心才是。 可让人颇为费解的是,那郁桑落却反其道而行之,竟是想尽一切办法来助他们习武。 站于他身侧的晏岁隼闻声,蓦然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才低声回应:“不知。” ...... 场下,梅白辞凝视着眼前一幕,抬手将案上酒盅端起,一饮而尽。 他的落落,只能对他一个人特殊。 至于那抢夺了他位置的少年…… 梅白辞眼底泛起血色,唇角弯起冰冷笑意。 她对那个人的特殊,他要一寸一寸碾碎成灰。 梅白辞想着,从袖间取出一方宣纸包裹的勾魂散,指尖轻颤,却很快稳住。 前世种种痛楚如潮涌般撕裂心神。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暗红。 落落,你该只对我一个人特殊的。 * 比武大会一过,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往国子监而去。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郁桑落总觉得这群狼崽子颇有些蔫头耷脑的意味。 她双手抱胸走在最前,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给这群小兔崽子加练。 直到隐隐见到国子监大门的轮廓时,她才感觉前方光线一暗,人声鼎沸。 郁桑落满脸郁闷,抬头一看。 好家伙,国子监那朱漆大门前,黑压压围了一群人。 个个锦衣华服,珠环翠绕,竟是各家的夫人和随从们。 一个个脸上洋溢笑容,身后家仆还抬着系红绸的箱笼,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郁桑落嘴角猛抽了一下,搞不懂这什么阵仗。 她身后的学子们也瞧见了这景象,面面相觑,脚步都迟疑起来。 刘中眼尖,瞧见他们回来了,立刻挤出人群快步奔来。 “郁先生!各位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刘中跑到近前,气息微喘,脸上却堆着笑,“咱们国子监定是大获全胜了吧?恭喜郁先生,恭喜诸位公子。”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那群翘首以盼的男男女女,“瞧瞧,诸位夫人听闻喜讯,都特意过来等候要为你们庆功呢。” 郁桑落闻言,嘴角又控制不住地猛抽了一下。 她身后的其余学子们也是齐齐抽了抽眼皮,表情尴尬至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比武场上是痛快了,可把这茬给忘了。 往年赢了,家里确实会来这么一出。 可今年他们输的那叫一个惨不忍睹啊,还庆什么屁啊。 众学子尴尬到五体投地,纷纷蹉跎不前: “挡一下我!快快快!” “挡个屁挡!挡着你也过不去国子监啊!” “你们来个人打晕我吧,把我扛进去,我求你们了。” “求也得排队。” …… 林峰和秦天更是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试图躲开自家娘亲搜寻的目光。 郁桑落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只觉一阵头疼,“刘学监,让他们走吧。” 刘中脸上的笑容一僵:“啊?郁先生,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郁桑落看着刘中那喜气洋洋的脸,实在不想打击他。 她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今年国子监输了,而且,输的,很惨。” 刘中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没能发出一个音节,他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输了?还很惨?这怎么可能? 往年国子监都是位列前茅的啊,怎么可能输得很惨? 他下意识扭头看向那群喜气洋洋的夫人们,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正想着如何言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之人身着宫中内侍的服饰,那内侍利落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高声道: “皇上口谕──”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慌忙跪倒在地。 内侍挺直腰背,朗声道:“传圣上口谕,闻国子监比武已毕,特宣国子监众学子及各位先生入宫赴庆宴。” 甲班学子闻声,神色齐齐一凝,脸上全部写满了不情愿三个大字。 这入宫赴宴,定有许多官员携家眷入内,若是被人知晓他们今日比武输成那样,他们颜面何存? 而比起甲班众人的绝望,郁桑落眸底却掠过些许凝重。 这比武大会本是皇帝亲设,国子监输赢如何,宫中必然早有消息。 既知结果,却偏要以“庆宴”为名召他们入宫,背后定有更深的考量。 那龙椅之上的帝王,怕是另有图谋。 难不成,这场鸿门宴,是专门为她而设的吗? ------------ 整治纨绔的第60天 此时,皇宫中。 殿内龙涏香袅袅,室内安静。 马公公正小心翼翼替晏庭整理着龙袍襟口。 马公公犹豫了片刻,还是低声问出心中疑惑,“皇上,此次比武大会国子监成绩实在不佳,您为何还要故作不知特意设宴?” 晏庭略略仰头,方便他动作,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郁飞把他这个女儿塞进国子监,朕这心里就未曾安稳过。 国子监乃培育未来栋梁之地,岂容左相府的手伸得如此之长?今日比武惨败正是机会。” 马公公沉默了片刻,已然明了,“皇上的意思是借此次失败,让朝中诸位重臣发声,顺势将这郁桑落赶出国子监?” “不错。” 晏庭微微颔首,凤眸中的寒霜随即覆上,“当初朕准许女子入国子监当武术教习,本就引来朝中一些老臣极力抵制。 今日国子监大败,那些反对的大臣定会认为是这郁桑落教导无方。届时宴上,无需朕多言,自会有人按捺不住。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借口诛笔伐之势将郁桑落驱逐,就算是他郁飞,也挑不出朕的错处,搞不出其他名堂来。” 晏庭语气平淡,却字字透着帝王的权衡与心术。 晏庭登基之初,便存了打破旧制之心。 他素来认为女子亦可习武、入仕、参考。奈何先帝遗训如山。一时难以动摇。 此番破例,实因国子监武学先生一职久悬未决,竟无一人愿往任教,晏庭便借此事试探朝野反应,暗启新政之机。 谁知首位在国子监站稳脚跟的,竟是郁家四小姐。 连日来,她在监中的所作所为早已传入宫闱,能以女子之身镇住那群纨绔子弟,晏庭心底不免暗赞其才。 可偏生,她出自郁家。 马公公低下头,恭敬道:“皇上圣明。” 晏庭整理好衣袖,目光投向殿外,“摆驾鎏金殿吧,好戏,也该开场了。” 鎏金殿。 殿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官员们携家眷依序而坐。 几乎所有官员,特别是家中子弟在国子监就读的,脸色都不甚好看。 官员们方才在来的路上已从自家儿子口中得知了比武大会惨败的详情,他们交头接耳,低语声中充满了不悦。 “以往我国子监儿郎哪次不是独占鳌头?怎的今年就这样了?”须发半白的老臣摇头叹息,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清。 他身旁的官员立刻附和,语气憋闷,“我就说女子为教,有违常理,如今果然误人子弟。” “哼,女子为教习本就是闻所未闻,能教出什么来?不过是仗着其父权势,来此滥竽充数罢了。” ...... 而郁桑落所在的女眷席中,几个衣着华丽的贵女也围坐一隅。 身着鹅黄衣裙的贵女用团扇半掩着唇,嗤笑道:“呵,那郁桑落还真是不知羞,女儿家不在闺中学些琴棋书画,反倒去舞刀弄枪教导一群男子,成何体统?” “可不是嘛,我看她根本就是别有用心,听说啊,她是为了礼部尚书家的那位上官公子才死活要挤进国子监的。” “上官乾?”另一人惊讶掩口,“半月前她不是被上官二小姐推搡昏迷了吗?怎还不死心?” “呵,若非为了近水楼台,她一个左相府的千金何苦去那男人堆里惹一身腥臊?如今倒好,害得国子监声名扫地,真是红颜祸水。” 她们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言辞也越发刻薄起来。 蓦然,鹅黄衣裙女子视线扫过不远处静谧独坐的身影。 她只觉得这女子侧影清丽,气质独特,似乎有些面熟,却又想不起是哪家的闺秀。 但贵女间想要相识就是极简单的一件事,只需讨厌同一个人便罢了。 于是,她笑盈盈伸手拽了拽郁桑落的袖袍,“这位妹妹瞧着倒是面生,不知是哪家的?为何不说话?” 郁桑落嘴角几不可察地猛抽了一下,只觉脑袋上似有无数只草泥马奔腾而过。 怎么?我还要兴致勃勃地跟你们一起蛐蛐我自己吗? 她正想说什么,鹅黄衣裙贵女身旁的粉衣女子便抢先一步,掩唇笑道: “想必这位妹妹还不知那郁桑落的诸多糗事吧?要不要听我们细细说说?保准让你大开眼界。” 郁桑落脸上扬起个极其标准的黄豆微笑表情,“不必。” 粉衣女子一愣,没料到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立即劝道:“妹妹别怕,那郁桑落现今还未到,我们私下说,她不会知道的。” “因为——” 郁桑落脸上的微笑不变,薄唇轻启,言出了句尽叫人想去死的话: “我就是郁桑落。” “……” 一瞬间,以她为圆心的小片区域好似被施了静默咒。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数位贵女,脸上笑容瞬间僵住。 背后议论人却被正主当场抓包,没有比这更令人难堪的事了。 扯过她袖子的鹅黄衣裙贵女更是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指尖都在发颤。 郁桑落?她是郁桑落?这怎么可能? 众贵女对于郁桑落的印象仍旧停留在半月前,那时的她整日金饰缠身,面上脂粉打得极厚,又丑又土。 可现如今眼前这女子,肌肤细腻如玉,未施粉黛却清丽难言。 不仅议论她的贵女,就连旁边坐着未出声的闺秀们也纷纷转过头,满脸愕然凝着郁桑落。 这竟然是郁桑落?实在太不可思议了吧? 郁桑落看着她们骤然煞白的脸,只觉得有些好笑。 她对于这些议论声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前世她刚入男子特种兵训练营的时候,所遭受到的白眼可比这多多了。 况且现在,比起这些人的眼光,她更想知道的是那狗皇帝在打什么主意。 蓦然,通传太监尖细声音穿透殿内:“左相、骠骑大将军、吏部侍郎、郁三小姐到——” 这通报声传入刹那,殿内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议论郁桑落“仗着其父权势”的官员,话音一止,恨不得将头埋进案几里。 “落落!” 郁知北远远便瞧见了自家小妹,也不顾形象,飞扑而去。 自打小妹入了国子监,她就极少回来左相府过夜,他都快想死她了。 ------------ 整治纨绔的第61天 郁桑落本还在想事情,此刻也被这呼唤声惊得回过神来,待她转眼,才发现她家那些‘造反天团’来了。 郁桑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敷衍扬臂,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郁知北顾不上这是什么贵女席,急哄哄跑到郁桑落身侧坐下,压低声音,“落落,我刚听宫里人说,国子监这次比武大会惨败?真的假的?” 他从宫门一路走来,旁边的宫女太监们无一不在窃窃议论此事,想不知道都难。 郁桑落面无表情颔首,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是啊,输得挺彻底。” 郁知北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猛一拍大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干得好!不愧是我们落落。” 想不到小妹竟这般厉害,入了国子监没多久,就将这些纨绔教导得这般手无缚鸡之力。 郁昭月抬手轻拽了下郁知北,低声嗔怪道:“啧,二哥,面上莫要显露,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家盼着他们变成软脚虾吗?” 郁知北被自家三妹一拽,立刻反应过来,忙收敛了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轻咳两声。 郁昭月在郁桑落另一侧坐下,拿起团扇掩唇笑道:“皇上在这个节骨眼设宴,定有问题,不过落落莫慌,凡事交给我们便是。” 郁桑落略一颔首,“三姐放心,我心中有数。” 郁昭月瞥了眼自家小妹那严肃的神情,稍愣一瞬,随即红唇轻启,娇笑出声。 她家小妹半月前摔了一跤后,倒是变得更加机敏了。 郁昭月长得美艳,这般一笑,立即将前方一些公子哥的视线勾了过去。 “诶,上官兄,您瞧这郁家三小姐长得这般美艳绝伦,怎那整日追在你身后的郁四小姐那般模样?”柳思远噙笑,忍不住伸出手肘戳了戳上官乾。 上官乾瞥了眼前方,冷哼一声,“能不能别提那郁桑落?倒胃口。” 柳思远扬唇,视线掠过坐于郁昭月旁边的少女,双眸蓦地亮起,“诶!你瞧,郁家三小姐身边那位飒爽的小美人是谁啊?一身劲装,不施脂粉却自有股清丽出尘的气质。” 上官乾抬眸,望向那少女时也有一瞬恍惚。 的确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这人为何长得这般眼熟? 正想着,殿外,通传太监的声音再次高亢响起:“皇上驾到——!” 所有人即刻起身,垂首恭立,“恭迎皇上——” 晏庭身着龙袍,步履沉稳步入鎏金殿,视线平静掠过众人,尤其在郁桑落的方向略作停留。 郁桑落何等机警,瞬息便感知到了那股来自帝王视线的压迫感。 她心中咯噔一跳。 他奶奶的腿,这破宴果然是冲着她来的啊啊啊啊! 晏庭顿了顿,再次迈步走向主位,高声道:“平身。” “谢皇上。”众人应声。 晏庭顿了下,继续出声道:“今日设宴,一为慰劳近日操劳的诸位爱卿,二来也是为刚从比武大会归来的师生们......接风洗尘。” 他刻意在接风洗尘四字上放缓了语速,有些落寞,好似刚知晓国子监战败一般。 殿内刚刚活络些许的气氛瞬间又凝滞了几分,不少官员的脸色有些难看,将头垂得更低。 宴席开始,丝竹声起,珍馐佳肴被宫女们献上,可大多数人却有些食不知味,心思早已不在宴饮之上。 酒过三巡,果然如晏庭所预料的那般,有人按捺不住了。 一位身着二品文官服饰,面容古板的老臣周敬率先起身,朗声道:“皇上,臣有要事禀奏。” 歌舞瞬息停下。 啧,果然来了。 郁桑落端起酒杯,借着饮酒动作掩去唇边冷笑。 上座的晏庭挑了下眉,眼底染起笑意,却转瞬而逝,“周爱卿但说无妨。” 周敬眸底掠过怒色,语气颇为冷峻,“皇上,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历来文武并重。 三年前皇上特让国子监入比武大会,也是为了彰显国子监未来少将的威严。 然此次比武,我国子监竟一败涂地,颜面尽失,实乃教习不力所致。” 郁桑落听着这周敬的发言,都要气笑了。 还彰显国子监未来少将威风呢!威风个鸡毛令箭啊! 他们小孩不懂人情世故,你们这群老毕登还不懂吗? 这群臭小子要不是国子监出去的,比武大会别说连续两年蝉联了,他们搁台上一站,能撑半柱香她就佩服。 看来这狗皇帝是不放心她,想趁此事将她赶出国子监啊。 将郁桑落心底吐槽听得清清楚楚的小绒球猛地缩了缩脖子:【宿主,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哦。】 “女子为教,本就于礼不合,古今罕有。如今更致使国子监蒙此大辱,可见其德不配位!” 周敬言罢,再一躬身,“臣恳请陛下,即刻罢黜郁桑落教习一职,另择贤能。” 周敬话音一落,本就对此不满的众臣也纷纷发言: “周大人所言极是!” “女子怎能教导男子武艺?简直荒唐!” “若非郁小姐教导无方,我国子监儿郎岂会如此不济?” 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多是些较为保守或与左相府不甚和睦的官员。 他们越过身前案几,视线或明或暗聚焦在郁飞身上。 虽在场无一人敢直接起身指着郁飞鼻子骂,但道道视线仍旧毫不避讳往他身边瞥。 哼,左相这老匹夫,在这朝中勾结甚广,他们早就看不爽他了,这次总算能用此事让他输一局。 女眷席那边,上官灵以团扇掩面,低低嗤笑一声,“瞧这郁桑落,我就知她入国子监定得发生点糗事。” 邱可雨附和颔首:“呵,不好好当她的相府千金,偏生要跑到国子监去,真是笑死人了。” 而郁知北见自家小妹这几日因入国子监而瘦了几分,本就心疼不已。 现如今被这群老顽固这般指责,气得当场就要拍案而起,却被身旁的郁昭月死死按住手腕。 郁知北扭头,“他们这般说小妹!我受不了了!” 郁昭月笑着摇头,示意他看向郁桑落。 于是,在附议之声稍歇的间隙,一道清亮却裹挟几分慵懒笑意的声音响起: “周大人此言,请恕小女不敢苟同。” ------------ 整治纨绔的第62天 此话一出,全场陷入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装扮飒爽的少女站起,脚步轻盈走向场中央。 许多未曾见过郁桑落新貌的官员们,脸上瞬间写满了难以置信。 “她,她是郁桑落?” “啊?郁桑落?这怎么可能!” “真是郁家四小姐?半月不见怎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 尤其是那些年轻公子们,反应更为直接。 柳思远猛瞪大了眼,扯着上官乾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上,上官兄,她不就是我说的那个小美人吗?她是郁桑落?不会吧?怎么可能?” 上官乾本人更是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女眷席那边更是炸开了锅。 邱可雨感受着那些世家弟子看向其的惊艳神色,有些酸溜溜低语:“不过是换了身打扮,少了些脂粉罢了,本质还不是那个草包?” 就连端坐于上方的晏庭见到郁桑落全貌时,凤眸中也极快掠过讶异。 方才那匆匆一眼,她垂头行礼时,他并未看清。 他虽也听马公公回报说郁桑落有改变,却也不想变化如此之大,仿佛换了个人。 在一片惊疑不定的浪潮中,郁桑落却好似置身事外。 她对四面八方投来的各色目光视若无睹,只是稳步走到殿中,对着御座上的皇帝从容行了一礼。 周敬愣了片刻后,实在没料到这黄毛丫头竟敢当庭反驳,顿时脸色一沉,不屑出声:“郁小姐有何高见?” 郁桑落语气坦然,唇角漾着淡笑,“周大人将败因全然归咎于‘女子为教’‘德不配位’未免有失偏颇,更是罔顾事实。” “事实?事实就是因你教导,国子监才输得一败涂地。”周敬继续冷哼。 郁知南于坐席上蹙了下眉,转眼看向郁飞,“爹,确定不去帮帮小妹吗?” 郁飞啃了口鸡腿,抬眼瞥了眼上方的晏庭,低声道:“那皇帝老儿就等着我出声呢,诶——!那我偏不出声,我急死他。 再者,你那小妹说得话尽叫人想去死,她在这口舌中落不了下风的。” 郁知南:...... 郁桑落扬唇,轻笑了声,“周大人可知此次比武大会与往年有何不同?” 周敬冷哼一声,没答复她。 郁桑落倒也不恼,继续解释道:“前两年,国子监学子参与比武,皆是用国子监名号报名。可今年,我让他们蒙上了黑面罩,以辉煌学府之名入场。” 此言一出,满场微静。 许多官员只知结果惨烈,具体细节却并不清楚。 前两年以国子监入学,因此拔得两年头筹。今年戴了黑面罩,换了新名号,便输得惨烈。 这但凡有脑子的人细想一下,便知郁桑落是在言明什么了。 上方御座的晏庭凤眸微眯,打量着言辞凿凿的少女,眼含诧异。 他设此局,预想了郁飞会如何辩解,甚至预想了这郁四小姐会惊慌失措,却没想到她如此镇定。 这份沉静气度,与传闻中那个蛮横花痴的相府千金,实在相差甚远。 周敬自也听出了郁桑落的言外之意,脸色微变,咬牙切齿道:“郁四小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实在不敢想,这郁四小姐能胆大到出言暗暗嘲讽国子监弟子是因势压人而赢了比试。 郁桑落眉眼一弯,勾唇笑了笑。 她环顾了眼周遭,略有些为难,“哎呀,这众目睽睽之下,要我直白言出,我还真有点不好意思啊。” 武院甲班一众学子瞥见这熟悉的笑容,瞬息就黑了脸。 完了!情况不妙! 林峰双手合十,身体抖如筛糠,左拜拜右拜拜: “天灵灵地灵灵,玉皇大帝、观音菩萨,你睁开眼睛看看啊,快把这女阎王收了,收了,收了......” 秦天见状,也跟着林峰双手合十状。 别问为什么,问就是他已经没招了。 而站在郁知南身后的进宝也惊恐地瞪大眼,忙低语道:“大少爷,小小姐年纪尚小,不知在宫中要谨言慎行,要不还是去阻止一下吧?” 郁知南自然也懂进宝所言有道理,正想着如何出声,旁侧的郁飞便摆了摆手, “阻止什么?我郁飞的女儿就该有胆识,周敬这老匹夫,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进宝再次沉默。 他现下可算是明白了小姐这性子是遗传谁了,应当是遗传自家老爷无异了。 罢了,老爷在朝中有一定的根基,这周大人即便再如何气恼,终归也是要给自家老爷面子的。 只要小姐别说些什么话惹到国子监那些年轻气盛的公子哥就好。 周敬仍恶狠狠瞪着郁桑落。 他就不信了,郁飞那老东西在朝廷天天把他气得够呛,他现如今还能被一个小丫头治了。 郁桑落见此,歪头一笑,“那就恕我直言了。” 晏岁隼凤眸骤然紧缩,伸腿就往两边双手合十的林峰和秦天恶狠狠踹了一脚,低吼:“拜你大爷!还不快阻止她胡说八道!” 秦天和林峰被踹得一个激灵,同时挂上惊恐脸。 二人倏地站起,双双扬起尔康臂,正欲出声,却已经来不及了。 郁桑落薄唇轻启,笑得无邪:“因为他们都是废物,所以,我们输了。”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所有人神色各异。 秦天和林峰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两根面条泪蜿蜒而下。 他们的一世英名,还是葬送在这里了。 上官灵先是一怔,下意识瞥了眼面如土色的甲班众学子,随即用手帕掩住上扬的嘴角。 这郁桑落怎么敢的? 她就说嘛,草包就是草包,换了张皮也改不了蠢钝狂妄的本性。 当众羞辱这些纨绔子弟,此次宴会上,看她待会如何收场。 郁知北则是埋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哈哈哈哈,不愧是小妹,哈哈哈哈,说得好! 而进宝则在双腿一软的瞬间扶住旁侧的朱红柱子,欲哭无泪瞥着自家小姐。 呜呜呜,小姐,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拿明面上来说,这些公子哥日后不得将你针对死啊。 不行不行!下次小姐再去国子监,他定要让老爷给小姐派上几个暗卫,以保小姐安危。 小绒球:【……不是,宿主,你这像是不好意思的样子吗?我看你说出来的时候很兴奋啊,好像巴不得多说几遍的样子啊!】 郁桑落:【我表现的很明显吗?】 ------------ 整治纨绔的第63天 整个大殿,都因郁桑落这一声‘废物’震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将视线放在了国子监的一众纨绔子弟身上,眼神中充满了对郁桑落的同情。 完了! 这些自幼受宠的公子哥定不会放过她了。 要知道,之前有个世家贵女不小心冲撞了他们,就被这群混世魔王言语奚落到哭。 就在众人以为郁桑落也要受此打击时,却见向来桀骜不驯的公子哥面对这明晃晃的嘲讽未做半点行动。 除了太子殿下凤眸染着怒意恶瞪着郁桑落以外,其他几位甲班学子不是望天就是看地。 就是没一个人敢正眼看那郁桑落,更别提什么出声反驳。 小霸王们这近乎认怂的姿态,比他们跳起来骂人更让满殿宾客惊掉下巴。 那些原本等着看好戏的官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群平日里一点就炸的小祖宗们,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这郁四小姐到底对这群混世魔王做了什么?! 一文院学子只是对武院之事有所耳闻,此刻见状,忍不住戳了戳林峰的背, “诶,你们真的打不过这郁桑落啊?她真这么厉害?” 林峰到底还是要面子的,见此立刻挺起胸膛嘴硬道:“怎么可能!我们不过是让着她!她毕竟是女子!若打哭了她,哭哭啼啼的多烦人?” 一众文院学子闻声,连连颔首。 他们并没有怀疑。 毕竟他们真不信就殿中央那柔柔弱弱的女子真有传闻的那么厉害。 “……” 不远处的晏承轩听到林峰所说的话,若有所思。 周敬也傻眼了。 半晌反应过来后,气得浑身发抖,怒喝道:“郁四小姐!你这般羞辱国子监未来少将是何居心?” “羞辱?周大人误会了,小女在此解释一下。”郁桑落真诚颔首,语气无辜。 进宝见郁桑落似要解释的模样,悬着的心往下稍落了些。 对对对,只要解释下,说几句中听的,想必那些国子监的公子哥也不会太过为难。 然而,进宝还没来得及喘口气,郁桑落说出的话再次戳上了甲班众人的心窝上: “我没有羞辱他们,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郁桑落眼眸一弯,笑得更加纯良无害:“他们是废物的事实。” 全场再次寂静了。 众臣眼角更是抽了又抽。 这郁家四小姐岂止是脱胎换骨?简直是胆大包天!是要在这金銮殿上捅破天啊! “你,你,你竟敢如此羞辱未来少将,你......”周敬气得脸色铁青,手指颤抖指着她,几乎要背过气去。 他为官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口无遮拦的官家小姐! 郁桑落却依旧从容,“前两年国子监顶着皇家名头参赛,各书院谁敢不让着三分? 今年蒙面匿名,真刀真枪比试,这才显露出真实水平。 若非自身实力不济,根基不稳,何以换了个名号就一败涂地?” 闻言,众臣皆是沉默。 国子监近年来的风气,他们或多或少有所耳闻,可这被当众点名道出却又是另一个回事。 周敬被郁桑落一番话说得面色青白交加。 眼见在道理上占不到便宜,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御座上的晏庭悲声哭嚎: “皇上!老臣这一片忠心都是为了朝廷的未来啊!国子监乃是国之学府,培养的是未来的栋梁之材,岂能儿戏? 让一女子执教,已是破例,如今惹出这等风波,学子声誉受损。无论如何,这国子监绝不可再留女先生啊!” 他声泪俱下,一些保守派的官员也纷纷露出赞同之色,齐声附和。 郁桑落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还未来栋梁上了,这群家伙分明就是未来蛀虫,再不由她好好捶打一番,这九境国就要完了。 大殿内的目光瞬间聚焦于高居御座的晏庭身上。 晏庭正看戏看得入神。被周敬这突如其来的哭诉打断兴致,略显不悦。 他轻咳了声,垂眸道:“周爱卿,有话好好说,莫要这般哭嚎,有失体统。” 周敬被这不轻不重训了一句,哭声一噎,只得讪讪起身。 晏庭的视线继而转向大殿中央卓然而立的郁桑落,凤眸掠过赞许之色。 这郁家四小姐,当真与传闻判若两人,这胆识,这口才,倒是新鲜。若她不是郁飞之女,他倒是愿意与其共推新政。 晏庭沉吟片刻,略一颔首,“女子入国子监为教习,朕当初确乎未有过多思量,如今看来,争议颇大,既如此——” 郁桑落心里一慌,知道晏庭设下宴会的最终目的来了。 “皇上,是您说只要通过比试便可入国子监,” 郁桑落上前半步,声音清亮,瞬间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如今却因一场并非因我而起的败局,便要收回成命,岂非言而无信?” 她这话掷地有声,不少官员倒吸一口凉气。 这郁家小姐,竟敢当面质疑天子! 晏庭凤眸微眯,非但不怒,眼底兴味反而更浓。 他身体略一前倾,指尖轻敲龙椅扶手,“哦?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了结?” 郁桑落抬眸,不卑不亢道:“既然在座大臣皆觉得是我能力有限,不如,寻个武将,与我比试一番如何?” 那些原本正襟危坐的武将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毫不掩饰的嗤笑。 “哈哈哈,郁四小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武将过招,拳拳到肉,郁四小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怕是经不住一摔。” “莫说我们,便是国子监武院里随便挑个学子,只怕你也招架不住几招啊。” 文官们大多摇头叹息,觉得这郁家小姐果然是传闻中的狂妄无知。 而武官席位上则充满了快活,都觉得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然而,与这喧闹场面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国子监甲班学子那一隅的死寂。 林峰和秦天等人一个个对着那些夸夸其谈的武将怒目而视。 他娘的! 一群老匹夫! 自己吹牛别带上他们行不行?! 就在场面僵持不下之时,晏承轩的声音乍响:“父皇!儿臣这里有一人选!” ------------ 整治纨绔的第64天 这道声音瞬息吸引了殿中所有人的注意力。 甲班众人方才还恹恹的眼神瞬息亮起,皆眼含期待看向晏承轩。 此次群臣皆反对女子入国子监教学,若此次这女阎王输了,那他们就彻底解脱了。 晏承轩自席间起身,对着御座上的晏庭行了一礼。 晏庭挑眉,“老三举荐何人?” 甲班众人几乎要按捺不住兴奋,皆屏息凝神,等着这晏承轩点出一个能够碾压郁桑落的名字。 晏承轩唇角噙着稳操胜券的笑意,朗声道:“父皇,郁四小姐毕竟是女子,若让朝中经验丰富的老将军们出手,即便赢了,也难免有以强欺弱之嫌。” 一些老成持重的武官闻言,不由颔首。 甲班众人全体问号脸。 不是!这晏承轩在郁桑落的手上都栽了多少次了?还没学聪明点? 这女阎王到底有多强,他应该是最清楚的吧?到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小瞧人家? 那些老将军要真上,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甲班一群人此刻如坐针毡。 要不是怕这女阎王的实力真能干过那些武将,他们真想自己出来举荐人选。 而被埋怨上的晏承轩此刻沉寂在方才林峰所说的那番“我们是让着她”“怕打哭她”的鬼话中无法自拔。 自动忽略了这群小霸王们此刻异常安静和认怂的姿态背后隐藏的真相。 他自认为若让武将与其比试,即便输了,郁桑落也丢不了太大的脸。 若是让这群被她口口声声说废物的人将其击败,一雪前耻,岂不是更有意思?更能让她无地自容? 毕竟听了林峰所说之语,他越发觉国子监甲班之人不过是碍于她是左相之女,不太好为难其罢了。 而此次有光明正大的比试可供报仇,他们定不会放弃机会。 思及此处,他胸有成竹,抬手便指向了甲班席间—— 食指最终定格在为了压惊正猛啃鸡腿的身影上,语气带着几分‘给你们机会一雪前耻’的意味。 “儿臣推荐,”晏承轩声音清朗,掷地有声,“林峰。” “噗咳咳咳——!” 林峰嘴里的鸡腿肉猛地喷了出来,呛得他满脸通红,眼泪直流。 他难以置信瞪圆眼睛,食指颤抖指向自己的鼻子,额头的问号几乎要显出实质。 他? 让他去挑战这女阎王? 这三皇子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还是他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这三皇子了,才让他要这样害自己? 林峰猛咽了口唾沫,拼命朝着自己的同窗使眼色,眸中满是绝望。 甲班众人齐刷刷以手掩面,假装自己都很忙的样子。 林峰只觉得眼前一黑,天塌地陷。 晏承轩仍旧是那一副拽炸天的模样,环臂不屑看着郁桑落,“让郁四小姐见识一下我国子监男儿的真正实力,一雪前耻。” 林峰:...... 林峰发誓,若跟前这人不是三皇子的话,他现在脏话已经脱口而出了。 雪你大爷啊!他才不想一雪前耻!他只想活着好吗?活着! 不过让他当众拒绝比试这种丢脸面的事情,他是不可能做的。 于是,沉默半晌,林峰双眸蓦地一亮。 有了! 他右手扶额,颤巍巍倒了下去,嘴里还哎呦哎呦说着: “醉了醉了,头好晕哦,来个人扶扶我。” 言罢,他身子一软,直接歪倒在席案旁。 甲班众人一阵无语,面面相觑,没人动弹。 林峰的酒量别人不知道,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方才宴席开始至今,这人光顾着啃鸡腿压惊,酒杯都没碰一下。 莫说没喝酒,就算真喝上十坛女儿红,他也不见得会醉成这般模样。 晏承轩额角青筋跳了跳,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他怎会看不出这林峰在装醉?这拙劣的演技分明是在打他的脸! 晏庭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打了个圆场:“既如此,林峰不胜酒力,可有他人愿意替他应战?” 甲班众人闻言,沉默一瞬。 下一刻好似听到了什么无声的指令,瞬间从席位上弹跳起来,争先恐后涌向“不省人事”的林峰。 “峰哥!你怎么醉成这样了!” “快快快!我带你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还是我来吧!我力气大!” ...... 方才还无人问津的林峰瞬间成了抢手货,被同窗们七手八脚搀扶起来。 林峰垂着头,身体软绵绵地任人摆布,嘴角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猛抽。 这群家伙!演技比他还浮夸! 刚刚不替他解围,现在想靠他趁机溜走是吧?想得美! 林峰想着,故作刚刚清醒般甩开他们的手,坐回席位,“无碍,只是有些头昏,坐在这里休息一下便好了,你们快选出个人与郁先生比试一番。” 众人:...... 晏承轩看着这群人默契十足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演这出蹩脚戏,脸色彻底黑如锅底,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他总算明白了,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信了林峰的鬼话。 这群废物东西,根本不是让着郁桑落,他们就是怕极了郁桑落。 晏庭看着底下这群少年人堪称滑稽的闹剧,终是没忍住,低笑出声。 侍立在旁的马公公也连忙以袖掩口,眼中满是了然的笑意。 看来这位郁四小姐在国子监的威名,是真真切切震慑住了这群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纨绔子弟。 那些久经沙场的武将们则捋着胡须,眼神倨傲,毫不掩饰其中的轻视不屑。 毕竟让他们与一介女流比试武艺,赢了也不光彩,反倒跌了身份。 郁桑落扫过旁侧那些充满质疑的面孔,沉默须臾,才道: “既然诸位认为与女子单独斗武有失公允,或是不屑为之,那么,我们换一种比试方式如何?” ------------ 整治纨绔的第65天 她的话即刻又引来几声毫不客气的嗤笑。 郁桑落并未动气。 对她而言,逞口头之勇是无用的,唯有用实力,才能堵住他们的嘴。 她唇角牵起笑意,继续道:“臣女提议,不比个人勇武,来比练兵之术,比士兵们的协作能力,如何?” 郁桑落话音刚落,大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之前更为响亮的哄笑声。 “练兵之术?此事可并非闺阁女子绣花描蝶般的游戏。” “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 “战场杀伐,军阵变换,岂是你看几本兵书就能懂的?女子还是回去吟诗作对更为妥当。” 文官队列中也传来窃窃私语和低笑。 许多人觉得郁桑落是被逼得失了方寸,开始胡言乱语了。 个人勇武或许还能凭借天赋异禀勉强一说,但这练兵之术乃是需要经年累月的经验才能铸就,她一介女子如何懂得其中关窍? 比起其他人的不悦,这话倒是让上首的晏庭眼中闪过极大的兴味。 他身体微微前倾,“哦?郁四小姐想如何比试这练兵之术?” 郁桑落略一思忖,脑海中迅速勾勒出方案,随即抬眸,“真人实战对抗,亦可称之为‘真人CS’” 殿内众人一愣,面面相觑,皆是从对方脸上看到了茫然。 这个词,他们闻所未闻。 郁桑落意识到失言,从容修正道:“是臣女自创的说法,意为模拟实战,皇上可将其理解为一场高度仿真的军事演习。” 晏庭稍前倾的身子端坐,凤眼中满是好奇,“军事演习?” 郁桑落颔首,继续道:“没错,可于郊林地划设区域,将参与军士分为红蓝两方,双方佩戴不同标识,所用兵器皆需经过特殊处理。 去除利刃,以包裹颜料的布团特制箭矢,士兵被此类武器击中,即视为‘阵亡’,需立刻退出战斗。” 规则很简单,在规定时辰内歼灭敌方所有存活人员,成功夺取对方帅旗者,即为胜方。 其间,埋伏、包抄、诱敌、正面冲锋等等,一切战场可用之战术,皆不限制。” 她的声音落下,金銮殿内出现了片刻诡异的寂静。 文武百官,包括刚才还闹腾的甲班学生们都瞪大了眼睛,努力消化着这闻所未闻的比试方式。 不用真刀真枪就能模拟实战,既不伤人,不损兵卒,又能真切考验指挥与配合,比单纯擂台比武更能见真章。 这,这比试,听起来简直太有意思了。 晏庭听完,眉眼也染上了些许笑意。 对于这场她所提出的比试,晏庭有了不一样的见解。 在以往的练兵过程中,他们所遵循的方式不过是进行布阵以及常规的训练罢了。 往往只有到了真正需要出兵打仗,运用兵力的时候,士兵们才会把平日里训练所学的本领在战场上施展出来。 若往后能将此比试方式,运用到其他士兵身上,让士兵们实实在在模拟一场战争。 以此来检验和提升士兵们应对实战的能力,倒是不为一桩喜事。 而甲班席间,方才还在昏迷的林峰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体。 他嘴巴微张,伸出手肘撞了下全程黑脸的晏岁隼,“老大,这个听起来,好像很好玩啊。” 晏岁隼斜瞥他一眼,冷声道:“好玩?那你跟着这女阎王手牵手去玩。” 林峰瞬间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好奇却怎么也掩不住。 御座之上,晏庭手指轻敲扶手,眸底兴趣越来越浓,“朕,准了。” 马公公垂手侍立在御座之侧,偷眼去觑晏庭,心头咯噔一下。 坏了坏了! 皇上这模样分明是彻底被那郁四小姐勾起了兴致,全然忘了今日摆下这宴席的目的了啊。 晏庭自然没有忽略身旁老太监那担忧的神情,他心下哂笑。 马福气这老奴,忠心是忠心,就是眼界有时未免局限于宫墙之内。 赶走一个郁桑落?这固然简单。 但然后呢? 今日压下了郁桑落入国子监之事,明日郁飞这老狐狸还能想出别的法子。 这皇城归根结底是晏家的江山,他晏庭自认尚能掌控全局,无非是再多费些心神,看紧些。 但这郁桑落的出现,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希望。 若她赢了呢? 若这个女子,真能在这军事演习中,击败这些顽固的将领呢? 他推行女子入学、甚至将来女子入仕的新政,为何屡屡受阻? 无非是那些老顽固根深蒂固地认为女子柔弱,不堪大用,只合相夫教子。 若有郁桑落这个活生生的例子摆在眼前,证明女子亦可通兵法、晓战阵、胜男儿。 他日他再提新政,那些反对之声还能剩下多少底气? 无论其父心思如何,既然利器在手,如何用,用至何种程度,终究是持器者说了算。 若能以她为刃,斩断陈规,吸引更多有才学的女子走出深闺。 那这天下人才,无论男女,皆可为他所用,这江山,只会更稳。 风险固然有,但与可能获得的收益相比,值得一搏。 晏庭越想越高兴,眉眼间尽是喜悦,毫不掩饰的欢快。 郁桑落精准捕捉到晏庭的喜色,忍不住挑了下眉。 跟她想的没错,这晏庭不愧是坐上皇位的人,脑子转得就是快。 她明白这已非简单的国子监去留之争,自己竟无意间将一颗绝妙的棋子,送到了他的棋盘上。 晏庭回过思绪,坐得端正了些,指着那些武将大臣笑道: “这些皆是我九境最勇猛的武将,你可择一跟你比试,或者有谁愿主动与郁四小姐比试?” 晏庭话音落下,那些原面带倨傲的武将们脸色纷纷变得难看。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却无一人主动应声。 郁桑落视线扫过方才那些发出嗤笑的武将队列。 最终,落在了一位留着络腮胡的中年将领身上。 此人乃是威远将军赵猛,以勇武和脾气火爆著称,脾气虽差点,上战场却毫不畏惧。 “久闻赵猛将军治军严谨,麾下兵士皆是以一当十的精锐。” 郁桑落声音清越,“臣女不才,想请将军指点一二。便以两队刚入伍的新兵,共同训练,一个月后进行比试,如何?” 被直接点名的赵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虎目圆瞪。 让他一个堂堂武将,与一个闺阁女子进行什么模拟实战? 赢了是理所应当,毫无光彩,若是输了...... 不!绝无可能输! 无论如何,应下如此比试,这根本就是跌份。 他当即出列,对着御座抱拳,“皇上!臣不愿应下此次比试。” ------------ 整治纨绔的第66天 赵猛声音洪亮,却裹挟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晏庭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尚未开口,武将队列中就已有人按捺不住了。 “赵将军所言极是,练兵乃严肃之事,怎可由她胡来?” “皇上!臣附议。此比试不妥啊,新兵刚入军营,根基尚未打稳,万万不可啊!” “臣附议!” “末将亦附议!” 接连几位武将出列,态度坚决。 甲班众人则露出轻松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如何,这女阎王爱训练谁训练谁,只要别折磨他们就行。 郁桑落静静站着,对那些反对的声音恍若未闻。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出列的将领,视线仅是静静落在那御座之上。 晏庭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身体微微后靠,倚在龙椅的靠背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君王的沉默却比呵斥更令人不安。 方才还慷慨陈词的几位将领,在这片天威难测的沉默中,渐渐感到了压力,气势不由自主弱了下去。 见他们情绪稍敛,晏庭才敛去眸中不悦,缓声开口: “众卿家之意,是觉得朕的决断儿戏,还是觉得朕准了的比试,不配让你们下场?”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重若千钧,砸得那几位出列的将领心头一颤。 他们连忙躬身:“臣等不敢!” 晏庭猛一甩袖子,眉宇间积压的怒意终于勃发,声如寒冰:“朕看你们敢得很!” 龙颜震怒,金銮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先前还梗着脖子的武将们齐齐一颤。 “国子监武术先生之位亏空许久!数位先生入国子监不到几日便告老还乡!” “朕让你们去,你们一个个不是旧伤复发,就是军务缠身,推三阻四!” 晏庭的声音一句高过一句,裹挟帝王的威压扫过下方匍匐的众人, “现如今,郁四小姐愿留下执教,为证自身实力,不惜提出比试,你们却联合抗辩,不屑一顾。” 晏庭言罢,又猛一拍桌案! “你们这般推诿搪塞,这般固步自封,这般轻视后辈,让朕如何指望你们?” “让将来这些世家子弟如何成才,如何成为守护我九境江山的栋梁之才?!” 天子之怒非同小可,满朝文武,无论先前是何立场,此刻皆慌忙跪地,声音带着惊惶。 “臣等万死!皇上息怒!” 晏庭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他稍阖上眼眸,似在强压怒火,殿内只闻一片压抑呼吸声。 郁飞坐在席位上,瞥了眼盛怒之下的晏庭。 以他在朝堂多年的经验来看,这狗皇帝不像是装的,看来是真的想将自家这糟心玩意留在国子监。 至于这般做的用意是什么,郁飞心里也很清楚,无非是想借这事铺开新政的摊子。 诶! 可惜啊! 晏庭晏庭,你这皇帝老儿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想不到吧? 我家女儿入国子监可不是要当什么狗屁教书先生的,而是为了往后篡位的大计。 若能得偿所愿,再勾上你那视若珍宝的太子,助我郁家一举颠覆皇权,便更是天助。 想到这里,郁飞弯眼,也笑得合不拢嘴。 晏庭稍压下怒意,抬眸冷冷凝着跪了一地的武将: “既然众卿家都觉得郁四小姐入国子监不妥,觉得与女子比试有失身份,也罢。” 跪着的武将们心中生出一丝侥幸,以为皇上终于要收回成命。 却听晏庭接着道:“不让郁四小姐入国子监,那国子监武术先生的空缺,总要有人填上,你们……” 他的手指随意指向以赵猛为首的那几位武将, “方才附议得最响亮的几位爱卿,便择一人出来为国分忧,入国子监担任这武术先生一职。何时教出个样子,何时再回军营,朕准你们自己商议由谁去。” 此话一出,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精准劈在了赵猛等几位武将头上。 去国子监教那帮桀骜不驯的世家子弟?那比让他们上战场杀敌还要痛苦百倍。 那些小祖宗,打不得骂不得,背景一个比一个硬,稍有怠慢就可能得罪满朝文武。 之前的先生是怎么告老还乡的,他们心知肚明。 这哪里是去教书?分明是去受刑,是跳进火坑啊。 与那些面如死灰的武将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甲班席间几乎要压抑不住的狂喜。 换先生?! 还有这种好事?! 只要不是郁桑落这个下手狠辣,还偏偏让他们无可奈何的女阎王,满九境城还有谁能管得住他们? 到时候,管他来的是威远将军还是威近将军,还不是一样要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想到这里,甲班众人几乎要笑出声来,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秦天反应最快,猛地站起身朝着大殿中央那几位即将倒大霉的武将们,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秦天,代表甲班全体拜见未来的先生。请先生们放心,我们一定恪守规矩,听从先生教诲,绝不给先生添麻烦。” 他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表情那叫一个乖巧懂事。 有了他带头,其余甲班学生也纷纷起身,齐刷刷行礼,一个比一个诚恳: “学生愿听先生的话!” “盼先生早日莅临国子监!” “恭候先生大驾!” …… 若非满朝文武深知这群小魔头的本性,见识过他们气走一任又一任先生的辉煌战绩,几乎都要被他们这精湛的表演给骗过去了。 一想到日后要被这群小祖宗日夜折磨,几位在沙场上刀剑加身都未必皱眉的悍将,竟是齐齐打了个冷颤。 这哪是一群学生?这分明是一群张牙舞爪,等着将他们生吞活剥的索命厉鬼啊。 赵猛更是头皮发麻,他可是带头反对的,这差事八成要落在他头上。 他宁愿皇上给他发配边疆驻守,也绝不想踏进国子监半步。 晏庭见他们不语,语气更加不善,“怎么?为国育才,尔等也要推辞?方才的慷慨激昂呢?” 武将们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发一言,生怕这“殊荣”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郁桑落,依旧安静站着,心里却不迭赞叹。 不愧是皇帝,以退为进的手段用得真妙啊! 这进退两难的窘境,让那些出头的武将恨不得原地消失。 众武将的视线不受控制掠过站至旁侧的郁桑落。 这郁四小姐,事因她而起,此刻怎能一言不发? 若他们此刻硬着头皮拒了这差事,无疑是同时得罪了皇帝和那群小祖宗。 可若让他们立刻改口,应下与她的比试,岂不是自打嘴巴? 郁桑落精准捕捉到几人的求救视线,红唇不屑勾起。 刚才那么看不起她,现在想让她出来打圆场?想得美! ------------ 整治纨绔的第67天 郁桑落上前半步,故作退让道:“皇上,既然众将军不屑与臣女比试,强求无益,臣女离开国子监便是。” “太好了!” 秦天一个没忍住,直接欢呼出声。 郁桑落嘴角一抽。 视线凉嗖嗖瞥向甲班席位一群群眉开眼笑的纨绔们。 这些小霸王脸上笑意未收,对上郁桑落那阴恻恻的眼神后,立即收住了笑。 一个个吓得立即埋头干饭,有的甚至没夹起菜,径直将筷子往鼻孔里塞。 “……”郁桑落更郁闷了。 不是! 她身为二十一世纪的金牌教官,所接手的皆是万里挑一的特种兵,怎么到这里来,接手一群傻子? 而武将们也因秦天的欢呼声被吸引过去,见到这一幕后,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复杂。 这女子…… 究竟是如何将这些小霸王们管教成如此的? 晏庭看了眼满眼傲气的郁桑落,忍不住抬手掩住上扬的薄唇,轻笑了声。 这郁四小姐,还挺有脾气的,人也机灵。 唉! 他为民造福无数,怎么尽生些糟心东西。 而这郁飞民脂民膏不知贪了多少,怎膝下有这般聪慧的女儿? 晏庭第一次感觉到嫉妒。 听到晏庭轻笑声的马公公一愣,转头看到晏庭那好似老父亲般看着郁桑落的眼神,直接“亚麻呆住”了。 不是! 皇上这好像看着自家女儿的宠溺眼神是怎么回事? 皇上啊!那是对敌的女儿啊!你别瞎宠啊! “郁,郁四小姐!” 反应过来后的赵猛眼见郁桑落抬腿要走,急忙出声叫住她。 她现在若真甩手不干了,那这为国育才的事岂不是百分百要落在他们这几个出头鸟身上了? 一想到要去面对那帮笑里藏刀的小魔王,赵猛只觉得眼前发黑。 比起去国子监受那份活罪,跟这女子比一场又算得了什么? 反正他一定会赢,到时候再叫她离开国子监,而自己也无需接手这滚烫山芋。 想着,赵猛几乎是抢步出来,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对着晏庭急忙躬身: “皇上,是臣方才思虑不周,言语多有冒失,臣愿与郁四小姐比试。” 其他几位武将也瞬间醒悟过来,争先恐后改口,生怕晚了一步,那教书先生的帽子就扣到自己头上。 一时间,方才还坚决反对的浪潮消失得无影无踪,态度转变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甲班那边,刚刚升起的狂喜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秦天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收起,就彻底裂开了。 其他甲班学生也傻眼了,面面相觑,脸上只剩下懵逼和绝望。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说好的换先生呢? 晏庭眼底掠过不易察觉的窃笑,他坐直身子缓声道: “既如此,那么赵将军便与郁四小姐各领一队新兵,训练一月后,再来比试,以定高下。” 郁桑落却在此刻挑了下眉。 新兵? 原本她提出比试时,也觉得用新兵最为妥当,毕竟能来当兵的多半是吃苦耐劳的农家子弟。 不像甲班那群纨绔,娇生惯养,打不得骂不得,光是让他们服从命令就得耗费大半精力。 她确实不想把宝贵的训练时间浪费在教训公子哥身上。 可念头一转,那些新兵蛋子若知道他们的教官是个女子,恐怕质疑和轻视也不会少,她同样需要花费时间和手段立威。 左右都是要先解决服众这个问题,本质上并无太大区别。 况且…… 郁桑落眼风扫过甲班席位。 那群臭小子,方才听说她要走,那幸灾乐祸的嘴脸可是毫不掩饰。 这口气,她可咽不下去。 若将新兵换成他们,既能完成比试,又能顺手收拾这群皮痒的家伙。 还可防止他们这一个月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懈怠下去,简直一举三得。 更重要的是,得让他们深刻体会一下什么叫刚从天堂探出头,就被她一脚踹回地狱的感觉。 想到这里,郁桑落转头,朝着石化的甲班众人发出桀桀桀的邪笑。 !!! 她这模样惊得甲班众人头皮发麻。 郁桑落回过身,颔首道:“皇上,诸位大臣皆觉得臣女入国子监以来未有好好训练他们,才让这次比武大会占了下风。 既如此,趁此次比试,臣女便不用新兵了,就让甲班学子参与,一月后,再看臣女的训练成果。” 甲班众人:??? 不是!谁说的啊?! 到底那个傻叉大臣说的?! 晏庭满意点点头,一锤定音,“好,那便这么定了。赵猛,你负责遴选一队新兵,郁四小姐,甲班学子便交由你。 国子监练武场若有设施不全之处,郁四小姐可持朕的手谕入西苑校场操练,与赵猛所部共用场地,互不干扰。 一月之后,朕亲自观看比试,你们可要全力以赴,莫要让朕失望啊。” 郁桑落一喜。 这宫中的校场可就比国子监大的多了,设施定也是顶尖的,若能在宫中训练,倒也更好。 郁桑落忙垂首应道:“谢皇上。” “臣遵旨!”赵猛也中气十足。 事情告一段落,郁桑落迈着从容的步伐往甲班席位而去。 所有人齐齐往后仰,如同见了鬼般。 郁桑落在他们面前站定,笑容温柔:“诸位,今日好好休息,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定会好好训练你们的。” 郁桑落特意将“好好”二字咬的极重,甲班学子闻言,眼前又是一黑。 宴席接下来如何,甲班众人已是食不知味,魂飞天外。 偏偏郁桑落这女阎王还时不时转头朝他们嘿嘿笑得起劲,给他们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郁桑落看着他们那怂样,笑得合不拢嘴。 小绒球看着自家幼稚的宿主,有些犹豫问道:【宿主,你不怕他们故意输吗?】 郁桑落眼如新月,笑得灿烂:【不怕,因为,我想到了一个法子,会让他们绝对不敢输。】 而另一端,晏承轩瞥向那群被郁桑落治的噤若寒蝉的废物,眼中怒火交织。 蓦然,他似想到了什么,眉眼舒展而开。 西苑校场? 他放下酒盅,指尖在案几上无声敲击两下,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武将队列中的林莽。 林莽正端起酒杯,视线与晏承轩有一瞬极短暂接触,随即若无其事移开,仰头将酒饮尽。 那一眼,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却交换了某种晦暗的讯息。 晏承轩垂下眼睑,嘴角扬起得逞笑意。 ------------ 整治纨绔的第68天 宴席终了,丝竹声歇,待晏庭退殿后,百官及家眷们才开始陆续告退。 甲班学子们一个个如蒙大赦,恨不得脚底抹油立刻开溜。 林峰心里七上八下的,尤其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声没忍住脱口而出的“太好了”,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磨磨蹭蹭落在最后,半晌似下了什么决心,小跑至郁桑落席位前,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郁,郁先生,学生告退。” 那恭敬的模样,看得正准备离开的几位大臣差点绊到门槛。 不是,这真是那个平日里横着走的林长史家的小霸王? 身后,秦天在一旁看得也直翻白眼,“老大,司空,你们快看峰哥他是不是疯了?” 岂料,秦天话音刚落,就发现身边‘嗖嗖嗖’又窜过去好几道身影。 甲班学子见林峰这般谄媚上前告退,生怕自己也会因今晚之事被女阎王惦记上。 一个个有样学样,争先恐后涌到郁桑落席前躬身行礼: “郁先生,学生告退。” “先生,我们先走了。” “先生明日见。” 一时间,郁桑落面前竟是门庭若市,告退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原本正要离开的官员们何曾见过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如此规矩甚至堪称乖巧的一幕? 这诡异的一幕让朝臣们彻底走不动道了。 “这,这还是我家那个混世魔王吗?” “郁四小姐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不远处,跟一群公子哥同样往殿外走的上官乾看着被那群纨绔恭敬围住的郁桑落,不由顿住脚步。 柳思远则啧啧称奇,用手肘撞他,“上官兄,这郁四小姐现如今是真不一样了,你可要应了她的爱慕之情?若你不应,我可要追求了。” 上官乾冷哼一声,下颌扬起,维持着惯有的冷漠与不屑,“呵,改变再多又如何?她如今,还是配不上我。” 然而,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瞥向少女,见其侧颜清丽,竟真的有几分耀眼。 想到她如今改变成这般,连柳思远都主动言明要追求,可她却仅爱慕他一人,上官乾只觉傲气更甚。 柳思远哈哈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不过好奇怪,这郁四小姐往前的宴席都会看你,今日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都没看你一眼。” 听柳思远提及于此,上官乾不觉蹙了下眉。 回想今日宴会场景,她确实自始至终未看他一眼。 许是半月前,自家二妹对她有过推搡之举,让她心中存了些芥蒂? 他心中有数,以她往日的心思,不出一月,自会主动寻来。 想到这里,上官乾颇为不屑扬声,“如此更好,省得纠缠不休,惹我厌烦,走吧。” 郁家一行人自然也看到了这景象。 郁知北目瞪口呆,扯了扯郁昭月的袖子,“三妹,我没在做梦吧?” 郁昭月美眸一眯,落在郁桑落身上,低笑道:“咱们家落落,真是注定干大事的。” 郁知南虽没说话,但眼底也不免掠过讶异之色。 郁桑落自己都没料到这番景象,看着眼前这群鹌鹑似的学生,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群小子突然这么规矩倒是有点麻烦,太耽误她回家了。 她极其敷衍挥挥手,“行了行了,知道了,都回去吧。” 秦天站在后面,看着同伴们一个个叛变,脸色变了几变。 待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梗着脖子,内心挣扎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故作不经意地挪了过去。 慢悠悠晃到郁桑落面前后,他才故作淡定,“郁先生,学生告退。” 言罢,扭头就走,好似多待一秒都会烫脚。 身后的司空枕鸿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而站在最后的晏岁隼,脸却是彻底黑了。 这群没出息的家伙! 司空枕鸿他脸色难看,忍不住出声调侃,“小隼隼,为了明日少受点罪,不如也去告别一番?” “我告别你大爷!”晏岁隼从鼻子里发出冷哼,一甩袖袍,铁青着脸朝殿外离去。 郁桑落自然感受到了那道怨气满满的视线,扬唇笑笑。 小狼崽子,脾气还挺大。 比起其他学子的绝望,司空枕鸿对于明日郁桑落会如何训练倒是十分好奇。 自打国子监来了这个郁先生,他都不想出去接单子赚银两了,毕竟在郁先生身边可比出去接单来得有意思。 思及此处,司空枕鸿行至郁桑落旁侧,朝她潇洒拱手,语噙笑意:“先生,明日见。” * 郁家一行人登上马车,厚重车帘落下,隔绝外间喧嚣。 马车缓缓驶动,郁知北第一个憋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哈哈哈小妹,你刚才看到没?武将那群人的脸都黑了,哈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滚到座位底下去。 郁昭月用团扇轻轻拍了他一下,嗔怪道:“二哥,你小声些,马车都要被你震散了。” 郁知南看了眼郁知北,也是无奈摇头,继而抬眸看向郁桑落道:“落落,那赵猛练兵多年,麾下皆是精锐,你同他比试,怕是难有胜算。” “这有何难?”郁知北拍拍胸脯,“小妹莫慌,论起练兵的门道,二哥定能帮上你。” 郁知南却未松口气,语气沉了沉,“一月之期,那些纨绔子弟娇生惯养,积习已深,只怕未必能比得过那些新兵。” 听着家人句句不离的忧心,郁桑落心底一暖,扬唇笑道: “他们纨绔归纨绔,可毕竟家族皆是武将出生,该有的底子还是有的,就是被惯坏了,缺个人拿鞭子狠狠抽他们。” 郁飞闻言,笑得合不拢嘴,猛拍了下郁桑落的肩膀: “好!不愧是我郁飞的闺女,好好操练那帮小子,让那些武将好好看看,让他们还敢看不起我郁飞的闺女!” 这皇帝老儿想借题发挥,周敬那帮老匹夫想落井下石,却没想到被他闺女反将一军,想想都觉得痛快! 郁知南忧心未退,面上略显严肃提醒道:“落落,你在朝堂当着众臣的面说他们是废物,也不知他们日后会不会记恨,可要小心被使绊子。” 今日宴上那些人虽面上乖顺,可暗地里未必不会藏着心思,若真要对小妹动手脚,反倒麻烦。 郁桑落揉着发疼的肩膀,朝郁知南扬起安心笑意:“大哥放心,他们现在应该没空记恨我。” 这群家伙现在最该想的,应该是在接下来一个月,该怎么在她手底下“活”下去。 一家人看着郁桑落这副运筹帷幄,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陷入了沉默。 郁知北思忖须臾,率先提出了疑问:“可我瞧着,那些人巴不得你离开国子监,你怎么保证他们不会故意输了比试,好把你赶走?” “说到这里,我就要请二哥帮我个忙了。” 郁桑落神秘笑了笑,眼尾轻扬而起。 郁家众人看着她那笑容,莫名齐齐打了个寒颤。 为什么,突然有点同情那些纨绔子弟了? ------------ 整治纨绔的第69天 翌日,国子监膳堂。 往日里用膳时分最是喧闹的甲班区域,今日却笼罩诡异的低气压。 学子们一个个蔫头耷脑,眼下乌青清晰可见,扒拉饭菜的动作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绝望。 周围其他班的学子见状,纷纷绕着走,生怕触了这群煞神的霉头。 林峰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裹挟着满满的有气无力,“唉。” 这声叹息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旁边的学子立刻把筷子一摔,抱着脑袋哀嚎: “完了完了!一想到下午又要落到那女阎王手里,我这饭一口都吃不下了!” “谁不是呢?”另一个学子哭丧着脸接话,“昨晚我做噩梦,全是那女阎王拿着鞭子在后面追我,让我跑快点。” “这才第一天啊!往后的日子可怎么熬?” 桌上顿时一片愁云惨雾,唉声叹气之声此起彼伏。 一片绝望的氛围中,唯有司空枕鸿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而坐在他对面的晏岁隼, 则面沉如水。 秦天越想越憋屈,蓦然抬头看向林峰:“峰哥!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难道就真这么认了?任由那女阎王搓圆捏扁?” 林峰被他一嚷,抬起头,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不然呢?好好训练咯。” 闻言,秦天瞬间炸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峰哥!你不是吧?你真被那女阎王收服了?准备当她的座下童子了?” 林峰没好气地拿起筷子,径直敲在秦天脑门上,“你傻啊!动动你的脑子!这次比赛她要是输给了赵猛,她不就得愿赌服输乖乖离开国子监了?” “嘎?”秦天捂着脑门,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其他学子也愣住了,眨巴着眼睛。 蓦然间,一群人好似开窍了般,齐齐出声道: “哎呀!我怎么没想到!” “赢了赵猛的新兵,她留下继续折磨我们,可要是输了呢?!” “输了她就得离开国子监了啊!”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饭桌,瞬间“活”了过来。 林峰白了他们一眼,压低了声音,“所以啊,咱们非但不能故意捣乱,还得好好训练,然后在比试那天输掉就好了。” “妙啊!”秦天奋力鼓掌。 而司空枕鸿则笑得越发意味深长,桃花眼扫过兴奋的众人,慢悠悠地喝了口汤。 呀!看来又要有好戏看咯! 就在这时,甲班旁侧“哐当”传来一声脆响,随后便是碗碟落地的声音。 “你!吵到本皇子了!真是看着就碍眼!滚开!” 膳堂内,众学子下意识往声源处瞥去,见是晏承轩忍不住蹙了下眉,却终究没说话。 晏中怀狼狈跌坐在地,面前餐盘被打翻,汤汁溅了他一身。 若是往常,甲班这群人大多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然而今天,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了犹豫。 比武大会开始前,女阎王曾跟他们有个赌注,若是他们输了,就要为这九皇子做满一百件事。 虽说这女阎王就要走了,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他们可不能耍赖。 更重要的是,若他们现在袖手旁观,被女阎王知道了什么,他们下午的训练...... 众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那画面太美,他们不敢想。 晏承轩趾高气扬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嫌恶, “那个郁桑落定是赢不过赵猛的,等她走了,本皇子看谁能护着你!但只要你乖乖的回来文院,本皇子便不计前嫌,如何?” 晏中怀未语,双手撑于地,眸中噙满冷意。 “本皇子跟你说话呢!没听到吗?卑贱的东西!” 晏承轩见他不语,又是一恼,抬脚作势又要去踢。 就在他脚即将碰到晏中怀的瞬间—— “啧!” 一声不耐烦的咂舌声响起。 晏岁隼猛地站起身,几步就走了过去,扬腿狠狠朝着晏承轩的小腿踹去。 晏承轩猝不及防,一声痛呼后整个人踉跄着向后倒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晏承轩气恼抬眼,“你干什么?” 晏岁隼低头,凤眸森寒,额间红带显得其桀骜不羁,“再不滚,就干你了。” 晏岁隼倒不是为了赌约,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晏承轩这蠢货又恰好撞到了枪口上。 晏承轩气得差点爆粗口,“你竟然因为这种卑贱的人踹我?!” 秦天一看老大动手了,咋咋呼呼跟着冲上前,“三皇子,日后这九皇子便是我们的同窗,你若再这般待他,打了我们甲班的脸,我们老大可不会放过你。” 林峰挑了下眉,吹了声口哨笑道:“三皇子,郁先生还未走呢,若传到她耳朵里,只怕你又免不了一顿打了。” 其他甲班学子虽没直接围上来,但也跟着纷纷出声。 其他班的学子都目瞪口呆看着这边的动静,仿佛看到了什么世界奇观。 这群往日里只会看热闹,甚至落井下石的家伙,今天居然全都转了性? 晏承轩气得手指发抖,嘴唇颤颤巍巍,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这些人全都吃错药了?居然为了晏中怀这个废物,集体跟他作对? 可他到底不敢真和甲班这一群混世魔王硬碰硬,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灰溜溜地走了。 晏中怀从地上起身,整理着脏污衣袍,“多谢。” 晏岁隼冷哼一声,并未回应。 林峰第一次被人道谢,略显尴尬,挠头干笑,“咳,那什么,顺手的事儿。” “小问题!入我甲班门!是我甲班人!”秦天倒是挺起胸膛,颇有些路见不平一声吼的得意。 几人正说着,膳堂外突然传来急促奔走声,紧接着便是惊呼: “啊啊啊!老大!不好了!郁先生,郁先生她......” ------------ 整治纨绔的第70天 那报信的学子气喘吁吁,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像是见了鬼。 秦天本就是急躁的性子,见其噎住,上前抓住那学子的衣领:“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啊!” “郁先生她在国子监大门口,摆了个赌桌,正吆喝着让人押赵将军赢呢。”那学子终于把气顺了过来,语速极快喊道。 “什么?!” 甲班众人闻言皆是目瞪口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的先生,在国子监门口摆赌桌就算了,还押对手赢? “快去看看!”林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也顾不上吃饭了,拔腿就往外跑。 晏岁隼脸色更黑,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但也立刻起身跟上。 一群人呼啦啦地冲出膳堂,引得其他学子纷纷侧目,不明所以。 司空枕鸿那双桃花眼里兴味愈浓,他不紧不慢跟在晏岁隼身侧,语调悠哉,“小隼隼,郁先生果然从不让人失望对吧?我可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晏岁隼斜睨他一眼,嗤笑一声:“喜欢?那正好,明日我寻父皇为你们赐婚,新婚后,也省得她抛头露面。” 司空枕鸿脚一崴,差点没跌倒。 随即扬唇笑道:“若不是我们右相府与左相府自祖上起便势同水火,你这提议,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也不知为何,自前朝起,左相府一脉便代代出佞臣,而他们右相府却世代忠良,誓为皇室肝脑涂地。 正因如此,右相府与左相府自始至终便是宿敌,每次在朝堂相见,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唇枪舌剑。 倘若他真的与左相府扯上什么关系,只怕是婚是白天赐下的,命是晚上被他爹终结的。 晏岁隼凤眸一凛,瞪了他一眼。 司空枕鸿立即双手扬高作投降状,“开玩笑的,小隼隼,不要这么瞪人嘛,怪让人害怕的。” 甲班众人心急火燎地赶到国子监大门外最繁华的那条街。 果然,远远就看见一处地方被围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郁桑落也不知从哪弄来一张长桌,大马金刀地坐在后面。 桌旁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硕大的“赌”字。 而她本人正拿着一面小铜锣,哐哐直敲,吆喝得极其起劲: “来来来!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千载难逢的发财好机会啊!” “国子监甲班学子对阵赵猛将军麾下新兵,一月后比试!” “押赵将军赢,一赔一;押甲班赢,一赔十;赔率悬殊,机会难得啊!” 她吆喝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简直像是赵猛将军派来的头号支持者。 甲班众人远远听着,脸都绿了。 他们还在琢磨怎么输得神不知鬼不觉,这女阎王倒好,直接将此次比试开设了个赌局广而告之? 更过分的是,还将他们甲班的赔率弄得这么高? 什么意思?瞧不起他们吗? 围观的人群里三层外三层,议论纷纷,有人认出了郁桑落,表情古怪。 “郁四小姐,你自己都知此次比试赵将军赢面巨大,为何还在此摆这赌桌?岂不是稳赔不赚,你图什么啊?” 郁桑落循声望去,见是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询问。 她理了理衣襟,摆出一副苦恼的模样,一本正经叹道: “唉,不瞒这位公子说,小女家中有些小钱,生平没别的爱好,就爱挥霍。 这银子赚得太多,实在花不完,愁得很呐。便想着借此机会回馈一下街坊邻里,给大家发发福利嘛。”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继续道:“再者,眼看这比试毫无悬念,若是无人开盘,岂不是让众多看好赵将军的父老乡亲们少了一条发财的门路?我于心何忍啊。” “噗。” 司空枕鸿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出来,扶着身边表情扭曲的晏岁隼,肩膀抖得不行。 晏岁隼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在人群中央把他们贬得一文不值的女人。 秦天更是气得跳脚,“老大!她根本就是故意的!” 这分明是掐断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比武大会之时,因他们所用身份是辉煌学府,且还以蒙面示人,故而这城中百姓无人知晓他们国子监输了比试。 可如今,他们与新兵的较量已被这般拿出来做赌局,只怕全城百姓不出三日便会全部知晓。 他们身为武将之子,若真输给一群新兵,定会成为全九境城最大的笑话。 这脸,他们丢不起,他们背后的家族更丢不起。 郁桑落言毕,继续眉飞色舞地招揽人来押注。 围观众人纷纷挤上前去押注,当然,清一色全是押赵猛将军赢。 场面一时喧腾不已,郁桑落面前堆起碎银铜钱,叮当作响,好不热闹。 挤在后面的甲班众人脸色由绿转黑,一时间竟不知作何打算。 “老大!这女阎王简直欺人太甚!我去阻止她!”秦天低吼一声,气势汹汹就要拨开人群冲过去。 他想着趁事态还没闹得更大,好好吓唬一番,料想这些平头百姓也不敢出去乱传。 然而,他刚迈出半步,那坐在赌桌后的郁桑落好似算准了他们的反应一般。 她手脚麻利记着账,头也不抬,嗓音轻易压过现场的嘈杂: “各位乡亲父老,今日我这小摊位本小利薄,接待有限,若是有没排到的,或是还想加注的,千万别着急。” “城中最大的赌坊——赢财坊,已同步开设此局,赔率与我这里一模一样,此外城东的‘如意馆’城西的‘招财阁’等几家赌坊,仍有此注可押。” 此言一出,如同施了定身咒。 秦天那汹汹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抬起的脚忘了放下,差点把自己绊倒。 赢财坊?! 还有七八家赌坊?!! ------------ 整治纨绔的第71天 甲班众人皆僵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猛抽。 他们原以为吓唬吓唬,驱散人群就能了事,没想到这女阎王竟然把赌局开设到了全城最大的赌坊,甚至连那些小赌坊都没放过。 现在阻止她?阻止还有什么屁用?! 就算现在他们把郁桑落眼前这张桌子掀了,也阻止不了全城百姓对这场比试的押注和议论啊! 这下事情是真的闹大了,彻底人尽皆知了。 司空枕鸿以手扶额,发出声不知是惊叹还是好笑的气音,“小隼隼,你说,这郁先生怎能这般有趣啊?” 在甲班众人眼皮狂跳的霎那,郁桑落抬眸瞥了他们一眼,杏眼弯起: “呀!你们也来了啊?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押自己赢啊?看在你们是正主的份上,我给你们一赔十五怎么样?机会难得哦。” 其实郁桑落早在这群小狼崽子赶过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所以才故意敲锣言说赌局之事。 昨日,她便让二哥在九境城各大赌坊设下此局,无论盈亏,皆由左相府一力承担。 她这一手,算是直接把他们都逼到了绝路上。 全城的赌坊都开了盘口,意味着全城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一个月后的那场比试上。 这群狼崽子若输了比试,丢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脸,更是整个家族的颜面。 郁桑落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帮纨绔子弟绝无可能为赶她出国子监,连家族声誉都不顾。 思及此处,郁桑落朝他们招招手,笑得更加明媚。 小兔崽子们!想跟老娘玩阳奉阴违这套?还嫩了点! 这下,看你们还敢不敢故意输这场比试。 甲班学子们集体窒息,两眼一闭,看不见自己的未来。 女阎王!真求你做个人吧! 围观的人群本还挤得热火朝天,一听到郁桑落那声招呼,再顺着她的目光一看—— 他们嘞个娘诶! 国子监那群混世魔王正黑着脸站在外围,个个眼神能吃人。 人群瞬间炸开,皆作鸟兽散。 方才还争抢着要押注的人们,此刻恨不得多生两条腿。 银子铜板落了一地也无人敢回头捡,一个个掩面低头绕着甲班学子们走,生怕被这群小阎王记住了脸,日后遭殃。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水泄不通的赌桌周围就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郁桑落还规规矩矩坐在桌后,慢条斯理记着账本。 “郁先生真是,好手段啊。” 晏岁隼踱步行至郁桑落跟前,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股山雨欲来的寒意。 郁桑落闻声,终于抬起头。 其杏眼里漾着无辜笑意,“太子过奖了,诸位考虑好了吗?要不要押自己赢?现在全城估计就我这儿还能给你们这个赔率了。” 甲班众人:…… “既然先生如此盛情,学生岂能不给面子?”最后到底还是司空枕鸿率先打破沉寂。 他弯起桃花眼,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语调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一赔十五,先生可要说话算话,我押甲班赢。” 郁桑落与他对视片刻,倏地莞尔一笑,提笔在账本上唰唰记下,“好嘞,其余人呢?” 甲班学子面面相觑,瞥着属于甲班那边的钱袋空空如也。 好胜心作怪,大伙纷纷掏出身上所有银钱,悲壮地押了自己赢。 赌桌上又堆起了小山般的银钱,只是这次,下注的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活像在给自己买断头饭。 郁桑落满意地清点着战利品,扬唇一笑。 清点完毕后,她才收起所有银钱,望着面上一张张憋屈的脸: “现在,全城看客都已就位,一个月后,是成全城的笑话,还是让他们输得精光,就看你们的了。” 言罢,她抱起铜锣和账本,优哉游哉地穿过僵立的少年们,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集合!西苑校场!” 身后一群被逼上梁山的纨绔子弟望着那潇洒的背影,集体咽下口闷气。 看来这回,是真的只能赢,不能输了。 西苑校场。 郁桑落环视着这宽阔无比,设施齐全的皇家校场,眼底的光芒几乎要实质化。 演武场以软沙铺就,边缘陈列着各式兵器架。 远处甚至设有模拟的壕沟与矮墙,规模和气派确实是国子监比不上的。 “啧,不愧是皇家的地盘,就是气派。”她忍不住低声赞叹。 欣赏完后,她清咳两声,“集合!” 甲班学子们列队站好,脸上还带着点被强行“逼上梁山”的憋闷。 郁桑落无视他们的憋屈,挑了下眉,“今日,我们便不跑步了。” 司空枕鸿满眼皆是感兴趣的模样,扬臂挥了挥,“郁先生,今日既然不跑步了,是否要习射?” 这话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鸣。 虽然他们没完全明白郁桑落所说的真人CS,但大概猜的到与射术有关。 想到终于可以接触他们更熟悉的领域,而不是整天傻跑,众人压抑的心情终于好了些。 林峰甚至活动了一下手腕,、已经准备拉弓了。 郁桑落将众人的期待尽收眼底,扬唇笑笑:“我知道你们都有参与过秋猎,对于射术自然是不弱的,基础的东西我们稍后再精进,所以今日我们不习射。” 林峰一愣,下意识问道:“不习射学什么?” 郁桑落瞥了眼地上的软沙,薄唇清晰吐出四个字:“匍匐前进。” “匍、匍匐前进?” 甲班众人一脸懵逼,互相看了看,完全不懂那是个什么玩意。 这词听着就古怪,既不风雅,也不像什么高深武艺。 在他们疑惑的目光中,郁桑落走到一片干净的软沙地前,毫无预警地向前扑倒下去。 甲班学子疑惑间,却见郁桑落身体并未完全贴地,而是仅用双肘和小腿的力量将身体支撑起来,腹部离地约一拳距离。 她目视前方,左右手臂交替向前弯曲扒地,同时双腿相应蹬地,整个身体就像一只贴地疾行的蜥蜴,又快又稳。 一连爬出十来米,郁桑落才利落翻身站起。 她连身上沾着的沙都懒得拍,径直走回目瞪口呆的学子们面前,“看明白了?这就是匍匐前进。” 秦天愣了片刻,蓦然间似想到了什么,忍不住喊道:“郁先生!你不会是想让我们像虫子一样在地上爬吧?” ------------ 整治纨绔的第72天 这句话好似引爆了个惊雷,甲班众人纷纷出声抗议: “郁先生!你没开玩笑吧?!” “我们是武将之后,将来是要骑马冲锋的,你让我们在沙地爬?” “我们才不要在这里玩泥!” 让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在尘土里爬?若是被人看见,他们的面子要往哪里搁? 晏岁隼眉头死拧,看郁桑落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女人是不是单纯来找茬羞辱他们的。 “服从命令!”郁桑落声音一厉,“伏身!准备!” 甲班学子们面面相觑,无人依言伏身。 有人耐不住性子,率先出声抵制:“郁先生,你尚未言明为何要像虫子一般爬行,我们不做。” “没错!我们不做!”又有人接连出声。 郁桑落瞬息冷下脸。 “我说过,在我这里只有三条军令,”她的声音不高,却裹挟着股不容质疑的冰冷,“服从、绝对服从、完全服从。” 她向前一步,扫视着面前这群脸上写满不忿倨傲的少年郎。 “至于有何理由,待训练完后你们问我,我自会告知,但现在,你们只需做一件事——” 郁桑落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服从命令!” 甲班学子们被她骤然爆发的威势慑得一静,连最跳脱的秦天也下意识闭上了嘴。 郁桑落环视他们,心下冷哼。 这群臭小子,出身高贵,散漫骄纵惯了,到现在还没养成无条件服从她命令的习惯。 硬压效果有限,得连敲带打,慢慢把他们的思想掰过来。 言罢,她不再多言,厉声道:“全体都有!伏身!准备!” 甲班学子们僵持着,空气好似凝固。 晏岁隼凤眸沉沉与郁桑落对视片刻,凤眼里情绪翻涌。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时刻,无人留意到西苑校场旁那座二层阁楼之上,一道明黄身影已凭窗伫立多时。 晏庭不知已来了多久,负手而立,“你方才说,今日这郁桑落在赌场设了此次比试的赌局?” 听到晏庭询问,马公公忙颔首回应:“是,据说城中已有许多赌坊设下了此等赌注。” 晏庭挑了下眉,龙颜展出笑意,“这郁四小姐,倒是好手段。” 难怪她不用新兵,原来是早有应对之法。 马公公视线望向校场,见校场上情况不妙,略有些担忧,“皇上,太子殿下这模样……似乎不愿服从啊。” 晏庭也低眸看去,谁料这么一眼,就让他怔住── 晏岁隼凝着郁桑落半晌,率先俯身,咬牙切齿道:“结束后,若你不给本宫一个理由,本宫定不会放过你。” 言罢,他以种极其别扭的姿态,模仿着郁桑落刚才的动作,趴伏在了沙地之上。 太子既已屈尊,其余人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相继伏身。 一时间,西苑校场上,平日在九境城横着走的纨绔子弟全都以一种近乎屈辱的姿势匍匐在沙土里。 个个面色铁青,如鲠在喉。 秦天一边趴下一边低声嘟囔:“丢死人了!丢死人了啊!保佑没人看到!保佑没人看到!” 司空枕鸿却未有不悦之色。 经过几日相处,他觉得这郁先生所做之事,都是有道理的。 郁桑落看着终于全部伏地的学子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稍稍满意了一点。 啧,这群小狼崽,还算有救。 “目标,前方壕沟,匍匐前进,开始。”她下令道。 少年们开始笨拙向前蠕动。 众人动作那叫一个千奇百怪,一个个活像垂死挣扎的鱼,有的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啃了一嘴沙。 郁桑落看着这惨不忍睹的前进方式,毫不留情呵斥着: “腹部离地!用肘部和腿的力量!你们是蜥蜴!不是蛆!扭来扭去的做什么?!” “还有!秦天!林峰!你们两个屁股翘那么高是想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你们屁股翘吗?” 她行走在队伍间,用不知从哪找来的一根细竹竿轻轻点着他们动作不规范的地方。 “郁先生!你别打我屁股啊!” “喂!我在你后面!你别乱蹬行不行?沙子蹦我嘴里了!呸呸呸!” “啊!郁先生!你别抽我啊!” 这些平日里锦衣玉食、讲究仪态的公子哥何曾受过这种磨难? 校场上顿时响起一片哀嚎声。 司空枕鸿倒是适应得最快,他一边努力调整着动作,一边还有闲心对着旁边脸色黑如锅底的晏岁隼低笑: “小隼隼,这姿势还挺别致,你说是不是?” 晏岁隼回给他一个“想死你就继续说”的眼神,咬着牙一点点加快速度。 林峰沉默着,虽然不解,但依旧努力模仿着郁桑落的动作要领。 秦天则是一边爬一边龇牙咧嘴,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晏庭位于高处,看着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武将之后们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 半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眼噙笑意,有些诧异询问旁侧的马公公,“你说,这郁桑落教的是什么练兵之术?” 马公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后,立即摇头回道:“奴才愚钝,从未见过。” 他伺候皇上几十年,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少,可这般训兵的,真是头一遭见。 “匍匐前进……?”皇帝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查扬起弧度,“郁飞这个女儿,倒是真有些意思。” 马公公连忙躬身应是,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瞧着底下那群平日桀骜不驯的公子哥们,此刻虽哀嚎不断,却无一人真敢起身反抗,就连太子殿下都咬牙忍了。 这郁四小姐拿捏人的手段,当真了得。 还有这训斥人的气势,竟比沙场老将还要凌厉几分,全然不似深闺娇女。 郁飞竟养出这样一个女儿?真是奇也! 郁桑落这边,见他们爬得歪七扭八,人仰马翻,无奈揉了揉眉心。 第一遍罢了,她本意也只是想先磨磨这群小狼崽的傲气,没指望他们动作能多标准。 正欲出声让他们集合,重新讲解动作要领,便听校场入口处传来因极度震惊而变调的厉喝: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 整治纨绔的第73天 众人闻声看去,便见校场入口处一群身着官袍,刚下朝的大臣们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得知这郁家四小姐竟真敢接手甲班练兵,他们便相约而来想看看这出闹剧,更想看看女子如何练兵。 谁曾想,刚来竟看到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幕。 平日里那些眼高于顶、矜贵自持的将门之后,此刻竟个个灰头土脸,匍匐于沙地之上。 如虫蛆一般挣扎扭动艰难爬行,尘沙扑面,汗泥交杂,什么体统尊严早已荡然无存。 “这,这成何体统啊!” 率先出声的老臣李崇气得胡须直抖,指着校场的手指都在发颤,“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堂堂将门虎子竟如虫子匍匐于地!” 他身后几位文官更是痛心疾首,纷纷附和: “有辱斯文!有辱门风啊!” “武将之后乃是我朝未来将领!岂可随她如此作践?” 几位跟来的武将未立即出声,可看着自家儿子那副狼狈相,脸色也都十分难看。 当然,其中也有几位武将反倒觉得稀奇。 甚至暗忖该寻个画匠,将自家小子这囧样描摹下来,日后也好拿来戏谑。 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让这群公子哥们个个僵在原,爬起来也不是,继续爬也不是。 秦天更是直接将自己的脸埋在沙子里,心中哀嚎:反正都脏了,再脏一点也无妨,保佑老爹认不出我。 郁桑落听着这一众大臣的责难,面色丝毫未变。 这群老匹夫,张口闭口门风体统,待敌军铁骑踏破九境疆土,别说门风,就连你家的门槛都保不住。 翻了个白眼,郁桑落朝着前方那群呆滞不前的少年冷声吼道:“我让你们停了吗?都给我继续!” 声如惊雷。 震得近处几位大臣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暗自腹诽: 这郁飞到底是怎么教女儿的?当不好忠臣,连女儿都教导不好吗? 女子当娴静守礼,这郁四小姐倒好,在校场上呼来喝去,比那兵营里的糙汉子还凶。 听到郁桑落这声呵斥,那些公子哥们只得再次硬着头皮,在一片震惊视线中重新开始向前爬行。 众臣都惊呆了! 往日里皇上亲派的教头来训话,这群公子哥们都敢仗着太子在国子监而插科打诨。 就连皇上钦赐给教头的令牌都敢被他们扔在地上耍性子,如今竟对一个姑娘家的话言听计从? 武将堆里,秦札盯着自家那个往日里连他这个爹的话都当耳旁风的儿子秦天,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那小子此刻正缩着脖子,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只顾往前挪。 这孽障! 上月让他学扎马步,他跟自己闹了三天绝食,说什么‘武将之后凭的是真刀真枪,不是站桩熬时辰’ 今日倒好,不愿站桩,却愿学虫子爬了?这郁四小姐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时间,校场入口处的都忘了继续指责郁桑落,反倒都盯着沙地上爬行的公子哥们。 镇住了学生,郁桑落这才转过身行了个礼,姿态从容,“诸位大人何出此言?小女正在练兵,何来羞辱之说?” 她身姿挺拔,即便站在一群老臣面前,气势也丝毫不落下风。 “授课?郁四小姐所谓的授课,便是教他们如何像乞丐一样爬行吗?”李崇怒极反笑,“这便是你郁家的练兵之术?” 在李崇旁侧的一名老臣也是连连摇头,声音充满怒意:“老夫征战沙场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荒唐的训练方法,你这是在羞辱他们,羞辱我等武将。” 这郁飞和他膝下的两儿在朝堂已开始搅弄风云,现如今国子监又入了个郁四小姐。 这跟一只老狐狸带着三只小狐狸横行霸道有什么区别? 且这郁四小姐还这般羞辱他们未来少将,他们若再不阻止一番,这整个九境国都要成郁家的了! 面对众臣的恼怒,郁桑落眸光微冷,“诸位未曾见过此等练兵之术,只能代表诸位眼界狭隘,不代表我这练兵之术便是错的。” 此话一出,一些征战多年的老将军头上顶着数十个问号。 疯了吗? 这自幼处于闺阁的女子,竟然敢说他们眼界狭隘?! 阁楼之上,马公公看着底下骤然紧张的局面,小心翼翼觑了眼晏庭,“皇上,可要下去?” 晏庭唇角笑意加深了几分,摆了摆手,“且在看看。” 他倒要看看,这郁桑落要如何应对这群来势汹汹的老臣。 毕竟往后新政实施,他也需要能舌战群儒的得力棋子啊。 校场上,面对众臣怨气滔天的眼神,郁桑落未语,反倒慵懒倚靠在兵器架上。 李崇气得面色铁青,正欲发作,却听郁桑落轻笑了声, “我还以为诸位大人历经沙场,应当更明白一个道理——在战场上,唯有活下去,才是硬道理。” 郁桑落言罢,踏步上前,逼视着众人。 “小女这里,倒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诸位大人。” “请问,战场之上,难道永远是策马扬鞭,正面冲锋吗?” “请问,当敌军箭矢如雨覆盖而来时,是站着被射成刺猬保全颜面,还是伏低身体快速通过保全性命,抵达战术位置更重要?” “请问,当需要秘密接近敌军哨卡,爆破壕沟时,是大摇大摆走过去告诉敌人我来了,还是利用地形匍匐隐蔽接敌更重要?” “请问,当他们将来身陷重围,身边战友不断倒下。唯有爬过一片尸山血海才有可能带来一线生机时,他们是选择所谓的颜面,还是选择活下去继续战斗?” “诸位只是看到他们此刻姿态不雅,便觉我是在羞辱他们,却看不到我让他们锻炼的事是何物。如此,难道不是眼界狭隘吗?” 李崇一噎,胡子抖得更厉害了,“这如何能混为一谈!你这是诡辩!” “诡辩?”郁桑落冷笑了声。 她将视线掠过在场所有武将文臣,“我让他们爬行,练的是臂力和腰腹之力,更是磨掉他们一身的娇气傲骨。 今日他们觉得在沙地爬行丢人,明日战场上,就能因一时意气而贻误战机,累死三军。 这点委屈都受不了,将来如何面对比这残酷千百倍的战场?如何守护身后家国百姓?” ------------ 整治纨绔的第74天 郁桑落言罢,武将堆里不少人微微颔首。 他们带过兵,深知战场瞬息万变,活下来的往往不是最能打的,而是最能适应艰苦环境的。 这郁四小姐的话虽不中听,却未必没有道理。 一些老将军看郁桑落的目光从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凝重。 郁桑落的视线最后看向李崇,语气裹挟着寒霜: “这位大人,您忧心门风体统,忧心这般有辱门风。” “但我郁桑落练兵,只问一事,便是如何让他们在未来的死局里——” 郁桑落顿了顿,抬眸扫过前方那些尚在努力爬行的少年们,薄唇轻启: “——杀出一条生路!” 她声音清越,字字铿锵,震得在场老臣心头一颤。 李崇张口欲驳,却发现竟无言以对。 他身侧几位武将却眼神微动,若有所思看着前方飒气十足的女子,略显震撼。 这郁四小姐的眼神和语气,倒比他们还像极了久经沙场的将军。 仿佛她天生就该站在那里,不是深闺绣花,而是沙场点兵。 阁楼上,晏庭眼中的笑意更深,指尖轻敲着栏杆, “郁飞这老狐狸从未对朝堂有过半点贡献,唯一让朕欢喜的,便是给朕生了个好宝贝啊。” 这郁四小姐,简直是一把能劈开陈腐朝堂的利刃! 马公公也听得心潮澎湃,暗自咂舌:这郁四小姐,的确了不得啊。 一番话将那些重臣说得哑口无言,偏偏还十分占理。 而场中,原本满心屈辱和愤怒的甲班学子们在听到郁桑落这番话后,不觉陷入了沉默。 晏岁隼凤眸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种复杂的深思。 司空枕鸿眼底闪过恍然,低笑一声:“原来如此。” 连一直抱怨的秦天,也闷着头吭哧吭哧地往前挪,不再把脸藏起来。 虽然他们仍不知这像虫子一样的动作在战场上有什么发挥的余地。 但看在这女阎王能说出点道理,且不被这些朝臣质疑的份上,他们便不计较了。 郁桑落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 她这才重新看向那群神色各异的大臣们,语气放缓了些: “诸位大人若是想看常规操练,恐怕要失望了。我的训练方法便是如此,若有其余质疑,过后再论,现在——”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冷硬如铁:“训练期间,闲人勿扰。” 逐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不再理会那群大臣,转身面向队伍,“都没吃饭吗?速度加快!肘部用力!” 阳光下,沙尘飞扬,少年们的身影在呵斥声中艰难向前移动。 留下一群朝廷重臣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精彩纷呈。 * 晌午时分,皇宫过道上。 晏承轩步履带风,官袍下摆翻飞,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旁边的贴身太监小李子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觑着他脸色,小李子小心翼翼问道:“三皇子,您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晏承轩猛地停住脚步,眼中怒火灼灼,“甲班那群混账东西!今日竟敢为了晏中怀那个卑贱之子集体给我难堪!” 小李子屏息静气,等他发泄完,才谨慎开口:“三皇子息怒,为这等小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还有那个郁桑落!一切都是她的错!”晏承轩气得牙痒痒,“本皇子定要给她个教训!” 小李子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三皇子莫恼,奴才这里倒有一计可为您出出这口恶气。” 晏承轩蹙眉,斜睨他一眼,“什么计谋?说来听听。” 小李子凑近几步,“奴才方才打听过了,郁四小姐带着那群公子哥在西苑校场训练,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为他们单开了小灶,准备午膳直接送去校场呢。” “然后呢?”晏承轩疑惑。 小李子继续道,“这膳食从御膳房送到西苑,需经过好几段宫道。人多手杂的,若是能寻个机会往那郁四小姐专属的食盒里投些巴豆粉之类的玩意儿……” 晏承轩闻言,面上恼怒褪去,转而取代的是一阵狂喜。 他哈哈大笑,“妙!此计甚妙!小李子,没想到你还有点鬼主意。” 小李子连忙躬身,“谢三皇子夸奖。” 晏承轩满意颔首,“去办!办好了重重有赏!” “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保证干净利落。” …… 在郁桑落时不时的呵斥下,甲班那群公子哥总算是有了低姿匍匐的雏形。 待郁桑落喊集合时,一个个早已是汗流浃背,劲装沾满沙尘。 这群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身体何曾受过这等磋磨,他们只觉手肘和膝盖处都火辣辣地疼。 郁桑落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宣布暂且休息,可去御膳房用膳时。 却见一名太监已领着几个宫人,抬着几个大食盒快步走进了校场。 那太监朝郁桑落行了一礼,细声细气道:“郁四小姐,皇上吩咐了,往后甲班的午膳会直接送到校场来。” 言罢,他笑着将一个显得更为精致的镂空木盒递给她,“皇上体恤,这份餐食是特意给郁四小姐的。” 郁桑落扬唇颔首:“替臣女多谢皇上。” 而那些原本还强撑着一口气的公子哥们,一听到午膳二字,顿时如蒙大赦。 也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一群人如同饿狼扑食般争先恐后地冲向摆放食盒的方向。 那架势,好像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饿死当场。 秦天冲在最前头,一把揭开食盒盖子,抓起个馒头就往嘴里塞。 就连一向矜贵的晏岁隼也顾不得挑拣,接过宫人递来的碗筷扒起饭来。 郁桑落看着这群瞬间从死狗变饿鬼的少年,眉头微挑。 她本想说教两句,让他们注意些纪律,可目光掠过他们磨破的衣袍,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罢了,罢了。 这群公子哥,第一日就能坚持爬完一上午已属不易,这点口腹之欲的放纵暂且由他们去吧。 ------------ 整治纨绔的第75天 郁桑落无奈笑笑,转眼间,倏然瞥见晏中怀独自一人蹲在不远处的沙地旁低头揉着膝盖。 她眉心微拧,立刻明白过来,这小反派怕是又旧疾复发了。 今日这一上午的匍匐前进,于旁人或许是磨炼,于他怕是煎熬。 被那群顽固老臣气得够呛,害她都忘记这件事了。 郁桑落正想去那群小崽子的通用食盒中盛些饭给他,却见那七八个食盒早已空空如也,连个渣渣都没剩。 郁桑落嘴角猛抽。 这群公子哥,往日里最是心高气傲。 又是国子监膳堂的饭难吃,又是今日的馒头蒸得太硬,一天到晚在膳堂吃个饭也堵不住他们的抱怨。 呵,今日爬了一上午,倒是知道饿了嘛。 果然,小孩子说这不好吃那不好吃的时候,就证明还不够饿,让他们饿个一时半会,生面团他们都能抓起来啃。 郁桑落又好气又好笑。 她脚步顿了顿,随即将自己身侧那精致的木盒拿起,朝那道孤零零的身影走去。 沙地上投下的影子渐渐拉长,笼罩了晏中怀。 他警觉抬头,见是郁桑落,手下意识从膝盖上移开,试图站起身。 “坐着。”郁桑落在他面前蹲下身,将手中的餐盒递过去,“先把饭吃了。” 晏中怀稍怔,抿抿唇才道:“不必,这是父皇......” “膳食罢了,我也吃不完这么多。”郁桑落道。 不远处的秦天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指令,立即鼓囊着腮帮子跑来,含糊不清道: “郁先生,既然你吃不完,我来替你吃,我吃的完。” 郁桑落:??? 不是!这人是吃货吗? 还有,她说吃不完就真的是吃不完吗? 郁桑落再次气笑了,黄豆微笑脸:“你给我滚。” 秦天委屈后退:“噢~好吧......” 郁桑落自晏中怀身边坐下,正想掀开食盒,杏眸随意一扫,便发觉他身上沾有绿色汤汁,且已干涸,应当是今早所泼的。 郁桑落一愣,随即冷下眼来,“谁?又是晏承轩那蠢货?” 晏中怀知道她问什么,并未否认,略一颔首。 郁桑落五指一紧,食盒把手瞬息被她捏出裂痕,发出“咔哒”碎裂声响。 天杀的!又是那个王八羔子! 她一天到晚在这里想着拯救小反派,让他获得温暖,放下以前的仇恨,放下让九境国灭亡的执念,让他知道九境城中会有爱他的人。 结果那小王八羔子倒好,一天到晚往他身上泼剩菜羹,巴不得他黑化速度加快。 郁桑落越想越气,那木盒的把手近乎要被她捏断。 还在眼巴巴等着郁桑落掀开食盒的秦天见状心底大喊不妙。 完了!这女阎王生气了!这一生气万一下午训练把气发泄在他们身上就完犊子了。 想到这,秦天立即咽下嘴里的馒头,上前拍着胸脯道: “是啊!那三皇子简直太过分了!还好我们老大说时迟那时快啊,嗖嗖嗖就给他打得说不出话来,还有我们,噼里啪啦给他骂的说不出话来。” 郁桑落回过思绪,瞥了眼仍在吃饭的晏岁隼,眼含狐疑。 秦天见她这表情,瞬间就急了:“嘿!郁先生,你别不信啊,我们真的帮了,不信你问九皇子。” 林峰见状,也赶紧跟着附和,“不是郁先生您说的吗?我们要互帮互助,所以我也有帮。” 其余学子一看这架势,生怕抢不到功劳,下午会被女阎王额外“关照”,也纷纷七嘴八舌附和起来: “对对对!我们都出声了!” “那三皇子太嚣张了,我们就看不过眼!” “没错!” 几人声音拔高,生怕郁桑落听不见。 郁桑落看着这群七嘴八舌表功的狼崽子们,心底清楚他们那点小九九。 这群家伙,无非是怕她因晏中怀被欺负而迁怒他们,加重下午的训练。 更是因为那个‘一百件事’的赌约驱使他们不得不做做样子。 但是无论如何,这群往常只会冷眼旁观甚至可能跟着起哄的小霸王,今天确实对晏中怀伸了一下手。 哪怕这帮助始于算计和勉强。 但凡事都要有一个习惯和过程,有了这个极好的开始,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做到真正的团结友爱。 也希望这小反派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一点温情,在往后的抉择中能够站对位置。 想着,郁桑落压下眼底的笑意,故作严肃点点头,“嗯,知道一致对外是好事。”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记住,当你们站在高处,掌握话语权与生死之时,更该为弱势群体发声。” 听到这话,甲班学子们愣了下,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解。 郁桑落见他们眼含迷茫,知道这群少年毕竟只是少年,又自幼受家族庇护,对于这些社会险恶还不太明白。 唯有晏岁隼闻言,凤眸冷冽瞥了眼郁桑落,心中冷嗤。 呵,大道理倒是讲得一套一套的,可左相府所贪图的民脂民膏,可不止那么一星半点啊。 郁桑落自然也捕捉到了来自晏岁隼的冷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也不打算反驳。 毕竟—— 他们左相府除她之外,确实是一家子的混蛋反派啊,呜呜呜呜。 “反正郁先生你放心吧!往后有我们在,谁都别想动九皇子一根汗毛。”秦天拍着胸脯再次保证道。 林峰翻了个白眼,看着秦天满脸谄媚的样子,“你就是想让郁先生给你吃口御赐膳食吧?” 秦天险些被自己口水呛到,回头抗议:“峰哥!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不跟你玩了嘤嘤嘤~” 郁桑落:......不是,神经病啊。 蹲在一旁的晏中怀低着头,纤长睫毛轻颤,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跟这些小崽子掰头完,郁桑落才将食盒掀开。 不愧是御赐膳食,皆是珍馐佳肴,看那刀工和整体所做的精致度,便知下了不少功夫。 与此同时,郁桑落脑海中响过一阵机械音,小绒球贴心提示道:【检测宿主在陌生地段用膳,可要检测食物?】 ------------ 整治纨绔的第76天 虽然郁桑落觉得应当无人敢在御赐膳食中投毒,且自认在宫中并无仇家,即便真有与她结怨之人,想必也不敢轻易下手。 毕竟若真凶被查出,左相府绝不会善罢甘休,届时必是诛连九族的大罪。 即便未寻得真凶,其父郁飞也定会以“宁错杀百人、不放过一个”为由,将一切经手食盒之人皆告至晏庭面前,竭力追究到底。 但系统有这个功能,不用白不用嘛。 她还是留了个心眼:【检测。】 【正在检测食物安全性......】 在小绒球检测之时,秦天瞅着那糕点,眼珠子瞪大,口水都要落下来了。 郁桑落被秦天那眼巴巴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半晌,她终于招架不住。 从食盒里拈起一块做得格外精致的荷花酥,没好气递过去:“给你给你,别看了,看得我头皮发麻。” 秦天眼睛乍亮,迅速接过,“谢郁先生!” 就在这时,小绒球检测完毕,急切的机械音在郁桑落耳边乍响: 【检测完毕,检测到食物中含有刺激性泻药成分,剂量中等,服用后会产生腹泻症状。不影响生命安全,但会导致短暂虚弱与不适。】 泻药?! 郁桑落眼眸骤然紧缩。 不是剧毒,那么这人的目的显然不是要她的命,而是让她当众出丑。 她忙抬眼朝秦天看去,见其欲要将手中的糕点塞入嘴中—— “啪!” 郁桑落原地一个旋身,抬腿,适当压着力朝秦天手腕处踢去! “哎呦!” 秦天被这一踹,手腕虽未感觉太疼,却还是被吓了一跳,朝后踉跄退去。 手里的荷花酥“啪嗒”掉在沙地上,瞬间沾满了沙粒。 “郁先生?!”他委屈地叫起来,眼睛还恋恋不舍盯着那块荷花酥,“我的小酥啊,你死的好惨啊小酥。” 郁桑落简直蚌埠住了。 这家伙敢情真是个吃货啊?! 心底纳闷完,郁桑落也没空理会他,朝尚未吃完饭的学子们提醒了声:“放下筷子!都别吃了!” 学子们也都被这变故惊得愣住了,正想询问什么,见郁桑落神情严肃,皆不敢出声。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最先反应过来,视线瞥了眼掉落于地的荷花酥,略一思索,便知这膳食只怕是有些问题。 郁桑落径直行至其余的七八个食盒面前,让小绒球将这些也全部检测一遍。 “郁先生,我们的食盒里,未有掺杂这巴豆粉。”司空枕鸿不知何时,已从沙地上捡起那荷花酥,放置鼻尖轻嗅了下,出声道。 司空枕鸿话音刚落,小绒球也检测出了这些食物属性为健康。 郁桑落一怔,“你学过医?”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笑盈盈回道:“司空家族为君王而生,终其一生都要待在君王身边,自是要懂得这些的。” 秦天本还眼巴巴看着荷花酥,现如今听到这里面有巴豆粉,“嗷”一嗓子,猛地向后跳开两步。 “巴豆粉?!”他嚎得声音直线往上飙,“谁?!哪个小瘪三这么歹毒?” 这要是吃下去,他这一世英名,他这潇洒俊朗的形象,岂不是要在茅厕里崩塌? 想到这,秦天看向郁桑落,眼含感激,只差没扑上去抱大腿了,“好险好险!郁先生!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救命恩人!” 郁桑落嘴角猛抽,径直无视秦天的耍宝。 司空枕鸿指尖捻着那沾了沙粒的荷花酥,桃花眼中笑意淡去,只余下几分玩味的探究:“不伤性命,只损颜面,看来是专为郁先生准备的“厚礼”啊。” 林峰蹙了下眉,“这可是皇上钦赐的膳食,谁这般胆大,敢在里面动手脚?” 郁桑落冷哼了声,仅一瞬便猜测出,能做出这种事,且目标是她的人,除了那个晏承轩还有谁? 这小王八羔子,在她这里吃了这么多瘪,还学不乖。 既然这么喜欢往她这里送礼,今日她也该回一份礼才是。 想到这,郁桑落杏眸一弯,眼如新月,笑得格外灿烂。 秦天看到女阎王这幅表情,猛打了个冷颤,但想到这表情出现不是为了整治他们,心头的弦也跟着松了些。 “下午的训练科目,临时调整。”郁桑落扬唇,稍稍压低声音,“下午,我们来玩个游戏。” 学子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郁桑落继续道:“三皇子如此关心我,甚至为膳食加了点料,我岂能辜负他一番心意?” 她顿了顿,看向甲班学子,招了招手。 众人立刻凑上前去。 郁桑落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 秦天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几乎要放出光来,兴奋地搓着手,“放心好了郁先生,保证完成任务。” 虽说这晏承轩针对的目标并非是他们,但有人搭戏台子供他们看戏,他们自然不愿拆台。 此时,西苑某偏僻角落。 晏承轩正带着小李子优哉游哉地往这边溜达,与今早的愁眉苦脸不同,此时他可谓是满面春风。 “小李子,你说,那郁桑落现在是不是已经抱着肚子疼得满地打滚了?哈哈哈。”他想象着那画面,就觉得畅快无比。 小李子谄媚附和:“回三皇子,那巴豆粉的威力可不小,那郁四小姐此刻定然是丑态百出,看她还如何嚣张。” “哼,跟本皇子作对,就是这个下场。”晏承轩志得意满。 若非这郁桑落身后有左相府,他目前还动不得她,否则他何须用这巴豆粉?早就一瓶鹤顶红送她归西了。 晏承轩刚走到一处假山附近,蓦然,一道细微破空声掠过。 “咻!” 晏承轩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膝盖窝一麻,痛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 “三皇子!”小李子惊呼一声,连忙去扶。 然,就在这时,旁边树丛里陡然窜出几道身影。 个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黑布口袋套头,直接将晏承轩和小李子罩住。 晏承轩惊恐挣扎起来,“唔!谁?大胆!放开本皇.....唔!” 然而,袭击者动作极快,力道精准,几下就将他捆了个结实,连嘴都堵上了。 “有刺客......!啊!” 小李子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尖叫,却被一记手刀精准劈在颈后,软软倒了下去。 ------------ 整治纨绔的第77天 待晏承轩感觉头套被扯下,才惊觉自己竟被拖到了一处废弃的宫室角落。 四周蛛网密布,尘土气息呛得他直想咳嗽,却被口中的布团堵得严严实实。 “哈喽!” 蓦地,一道女声传出。 晏承轩惊恐瞪大眼睛,朝声源处看去,眼前正是甲班一群人。 为首的那个,杏眸轻挑,眼底裹挟着显而易见的戏谑之色。 不是郁桑落又是谁?! 她手里正把玩着一块荷花酥,眼含笑意瞥着地上像蚕蛹一样扭动的晏承轩,“三皇子,别来无恙啊。”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晏承轩剧烈挣扎起来,惊怒交加的情绪近乎要崩裂而出。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郁桑落竟然没中招! 而且看她这样子,应当是知道这荷花酥有猫腻了。 郁桑落俯下身,笑颜绽开,“三皇子,这荷花酥我无福消受,思来想去,还是该原样奉还给你才是。” 晏承轩瞳孔骤缩,眸中的怒意更甚,似要将郁桑落剥皮去筋。 对于他的怒瞪,郁桑落毫不在意,只是挑了下眉,“林峰,把他嘴里的布团拿出来。” “是。”林峰上前一把扯掉了晏承轩口中的布团。 布团刚离口,晏承轩便猛吸了口气,随即破口大骂: “郁桑落!你这个贱人!你敢动本皇子一根汗毛,我定要告知父皇。” “啧。”郁桑落掏了掏耳朵,好似听到了什么噪音。 她上前半步,扬臂,一巴掌朝着晏承轩脸上扇去。 “啪!” 晏承轩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脸颊迅速浮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郁桑落甩了甩发麻的手,杏眸微眯,“这一巴掌,是打你算计师长,手段卑劣。” 晏承轩猛地扭回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郁桑落!你算什么狗屁师长!你竟敢打——” “啪!” “这一巴掌,”郁桑落反手又是一掌,力道更重几分,“是打你身为皇子,却行龌龊之事,辱没皇家颜面。” 晏承轩被打的双颊红肿,发冠歪斜,他目眦欲裂,脑海迅速闪过熟悉的片段。 前几日他就被她连扇了三次!第三次还是以那种敷衍至极的理由! 一想到这次极有可能还有第三个巴掌,晏承轩猛地往后仰去,缩着下巴。 他气急败坏,疯了似嘶吼着:“郁桑落!本皇子要杀了你!要杀——唔唔!” 郁桑落趁着他张嘴间隙,陡然俯身逼近,将手中的荷花酥猛塞他嘴里。 “唔!咳咳!” 晏承轩被噎得直翻白眼,他想吐出去,却被郁桑落伸手死死捂住嘴,只能被迫吞咽。 眼看晏承轩将糕点吞下后,郁桑落这才松开手,笑眼盈盈,“三皇子,好吃吗?” 晏承轩剧烈咳嗽着,试图将咽下去的糕点呕出来,却是徒劳。 他抬起头,眼中褪去了大半嚣张,声音因呛咳而嘶哑:“郁桑落!你给本皇子吃了什么?!” 郁桑落眼如新月,笑得温柔和蔼,“自然是三皇子精心为臣女准备的好东西啦。” 晏承轩闻言,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那荷花酥里,他可是下了极多的巴豆粉,这若是吃下去,他定是要拉上一天一夜的啊! 晏承轩气得张口怒骂:“郁桑落!你这贱人!本皇子定不会放过你的!” 没理会他的叫唤,郁桑落漫不经心朝秦天使了个眼色。 秦天面上瞬息绽开坏笑,默契往旁边退了一步。 他这一让开,晏承轩欲要骂出的脏话戛然而止,瞳孔因惊恐而骤然放大。 只见秦天身后,赫然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硕大瓷缸。 那缸壁上还沾着些不明污渍,一股难以形容的食物馊腐酸臭散发出来,令人作呕。 郁桑落笑得眉眼弯弯,“对了,三皇子既然那么喜欢往别人身上泼剩菜羹,想必对此物情有独钟。 这缸里的好东西可是特意从各宫搜罗来的,今日便请三皇子亲自体验一番,如何?” 站在旁侧冷眼旁观的晏中怀闻言,神色几不可察地一怔。 他飞快瞥了眼郁桑落冷冽的侧颜,眸中情绪翻涌,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唇,将一切波动压回眼底深处。 就在这时,晏承轩旁边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小李子也悠悠转醒,迷迷糊糊间正好听到郁桑落这番话,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他也顾不得自身处境,尖着嗓子嘶吼道:“放肆!你敢这般对待三皇子!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么?那我等着。”郁桑落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叨叨叨的,真啰嗦。”秦天上前两步,扬手朝着小李子脖颈上又是一记手刀。 “啊!”小李子再次昏厥过去。 郁桑落递给秦天一个赞赏的眼神,轻轻一挥手。 秦天和林峰立刻会意。 两人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容,一人一边,毫不客气架起拼命挣扎的晏承轩,朝着那口巨大的瓷缸走去。 “放开我!你们这些狗东西!放开!郁桑落!我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晏承轩吓得脸色惨白,双腿乱蹬试图挣脱,可他那点力气在秦天和林峰面前根本不够看。 “三皇子!您就尝尝鲜吧!” 秦天嘿嘿笑着,和林峰对视一眼,同时用力—— “郁桑落!本皇子一定要杀了——唔咕噜噜。” 在晏承轩绝望的嘶吼中,他被两人抬着,头朝下脚朝上,整个人被倒栽葱式塞进了馊水缸里。 恶臭的馊水瞬间淹没了他,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徒劳蹬踹着。 晏中怀冷眼瞥着晏承轩在瓷罐中挣扎的模样,微垂眼帘,好似不忍目睹这一幕。 可唯有那眼尾因亢奋而漾起的赤红之色泄露了他最真实的情绪。 痛快! 这二字在他心腔里猛烈冲撞。 曾几何时,那被踩入泥泞的人,总是他。 原来站在旁边,观赏着他人受尽耻辱却无力挣扎的感觉就是这般滋味么? 一种近乎战栗的快意,顺着脊椎急速攀升。 秦天从地上拾起一根棍子递给晏中怀,“来!揍他!泄泄怒气。” 晏中怀一怔,下意识抬眼,盯着那棍子,并未回话。 秦天以为他不敢,笑着凑过脑袋,挤眉弄眼怂恿道:“没事的,他看不到,到时候你就说是郁先生打得就好了。” 莫名被Q到的郁桑落:??? 晏中怀眸光微动,盯着那根棍子,指尖几不可察蜷缩了下。 秦天见他依旧沉默,以为他终究是忌惮这晏承轩,才不敢动手。 秦天正想再劝一番,却见晏中怀稍一垂眸,“不必,再如何,他亦是我的皇兄。” ------------ 整治纨绔的第78天 “你......”看着晏中怀这副受尽欺凌的可怜模样,秦天心底有一瞬触动。 秦天本以为,这九皇子若有站在高处的机会,定会好好整治一番欺凌他的人,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般想来,其实这九皇子挺惨的,母妃身份低微,他也自幼受尽欺凌。 若换作旁人恐怕早已满腔怨恨,可他居然还存有一份不忍之心。 秦天自幼便希望有个弟弟,现如今想着这晏中怀的年龄比他小些,一时间“兄爱泛滥” 他咧嘴一笑,浑不在意地拍拍晏中怀的肩膀:“既然你都是甲班的人了!我来替你报仇!” 郁桑落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嘴角忍不住抽了下。 得了,又一个被大反派那副隐忍模样骗得团团转的。 这晏中怀哪是不敢?他是怕自己一旦动了手,就再也收不住力道,直接把人给打死了好吗? 不过这倒也不是一个坏兆头,若秦天对晏中怀真动了恻隐之心,往后对他的关照或许会多上几分,说不定真能把这小反派的心思一点点掰回正途。 郁桑落这般想着时,秦天早已抡起棍子,上前就朝着倒插在缸里的晏承轩屁股位置结结实实地抽了过去。 “咕噜噜……” 晏承轩被这么一打,下意识要痛呼出声,张嘴又吞了几口馊水。 “阿打!阿打!阿打打打!” 秦天一边吼着自带音效,一边铆足了劲朝着晏承轩的屁股猛抽。 缸里的晏承轩被打得闷声惨嚎,混合着馊水咕噜噜的声响,狼狈不堪。 甲班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捂住口鼻连连后退。 郁桑落嘴角猛抽。 看得出来这秦天平日对这晏承轩的嚣张便极其不满,碍于其身份未敢出手。 现如今有甲班全员皆在,料想就算真闹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至于处置他们,才敢这般放肆。 郁桑落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再泡下去怕真要出事儿,抬手示意:“行了,把这蠢货拉出来。” 秦天闻言,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手,把棍子一扔。 “便宜他了!” 说着,和林峰一起抓住晏承轩的脚踝,用力往外一拽。 晏承轩被从馊水缸里拔出来后,重重摔在地上。 不等晏承轩出声咒骂,郁桑落便朝前走了半步,“三皇子,往后你再用这些下作手段,下次请你吃的,可就不止是馊水了。” 晏承轩双眼早已被那些馊水蒙了眼,愣是睁不开,只能疯狂嘶吼: “郁桑落!你这个贱人!明日我定要告知父皇!我定要告知父皇!” 郁桑落正要回话,蓦然,晏承轩脸色一青。 紧随其后的便是肚子发出一阵剧烈的咕噜声,一声冗长而沉闷的臭屁打破了寂静。 “噗——” 晏岁隼眉头一皱,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厌恶,率先转身出了屋。 郁桑落自然也知这巴豆粉的效力是发作了。 她阴恻恻笑了笑,语气欠揍至极,“看来三皇子的点心效力惊人,我们就不打扰三皇子享受了。” 言罢,她也懒得再多看晏承轩一眼,转身便欲离开。 而此刻,晏承轩彻底慌了神! 他感觉到一股几乎无法抑制的便意正猛烈冲击着他的后庭。 若是此刻不去茅厕好好解决,后果不堪设想。 “不!别走!放开我!” “郁桑落!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回来!松开我!” 郁桑落压根没鸟他,将小李子手脚上的麻绳解开后便朝屋外走去,还贴心的替他掩上了门。 眼看郁桑落来真的,晏承轩更是惊恐交加: “郁先生!我错了!你放了我!我错了!我不敢了!” 他再也顾不上去放什么狠话,也顾不得皇子威仪,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哀求。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晏承轩顿时面如死灰,感受着身体内部一阵紧过一阵的剧烈绞痛。 终于,在那洪流破闸而出之时,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郁桑落......我……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呃啊!” 恶毒的诅咒被又一波剧烈的腹痛打断,化为痛苦的呻吟。 …… 而这一边,甲班一行人踏着月色嘻嘻哈哈往回走,互相模仿着晏承轩那狼狈不堪的模样。 郁桑落听着身后的喧闹,视线落在身侧沉默不语的晏中怀身上。 他行走时,左腿似乎比右腿更僵硬些,步伐也稍显迟滞。 郁桑落笑意淡了下去,身为教官未能及时察觉学员的异样,这确实是她的失职。 回到国子监,遣散了依旧兴奋的众人,郁桑落叫住正欲转身离去的晏中怀,“晏中怀,你等一下。” 晏中怀脚步一顿,回身看她。 郁桑落从怀中取出白瓷小药瓶,“把裤腿卷起来,我看看你的膝盖。” 晏中怀明显僵了下,“郁先生,学生没事。” “服从命令。”郁桑落出声。 沉默了片刻,他终是依言,慢慢卷起了右腿的裤管。 果然,膝盖处一片红肿,旧伤未愈,又添了负担。 郁桑落眉头蹙起,心下更觉歉然。 她单膝蹲下,沾满药酒的手掌轻轻覆上那肿痛的膝盖,“忍一下,药酒揉开才好得快,是我疏忽了,让你跟着匍匐前进了一上午。” 郁桑落虽在前世有魔鬼教官的称号,可她严厉归严厉,对于手下的兵却是极好的。 怕他们在训练时会出现突发情况,她会特意去学习一些常用的外伤治疗。 掌心热度渗入皮肤,缓解的暖意蓦然散开。 晏中怀垂眸,看着眼前女子乌黑的发顶,身体最初的僵硬慢慢缓和下来。 默了一瞬,晏中怀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些:“郁先生。” “嗯?”郁桑落应着,手下未停。 “三皇兄的生母,是晴妃。”他顿了顿,“其在宫中嚣张跋扈是出了名的,若知晓今日之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郁桑落扬唇,明白了。 这小反派,这是在提醒她呢。 她手下稍稍用力,将最后一点药酒揉开,然后利落替他放下裤管,站起身,“没事,我自有办法。” 今日那般对待晏承轩,明日肯定是逃不过皇帝召见的。 不过,她不慌。 那家伙能告家长,她就不能了吗? “好了,今日别再走动太多,晚上用热水敷一敷。” 郁桑落叮嘱了几句后,便转身离开。 晏中怀静立在原地,目送着郁桑落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脸上的温和顺从瞬息敛去,只余冷漠。 “九皇子,好久未见。” 蓦地,一道低哑声音自他身后的阴影处响起。 ------------ 整治纨绔的第79天 晏中怀眸底掠过些许诧异,闻言缓缓转身。 廊檐下,梅白辞自其中踱步而出,上身缠绕的金饰自夕阳下愈加亮眼。 “殿主。”他薄唇稍启。 梅白辞唇边噙着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看向跟前之人的眼神只余冰冷审视。 晏中怀感受到了他眸中迸发出的强烈不悦,略一蹙眉,抬眼毫不畏惧凝向他。 梅白辞未理会他的警惕,视线落在晏中怀刚刚放下裤管的双膝上,停留了一瞬,又缓缓移回他的脸。 “看来九皇子如今在国子监的生活,倒是比往常惬意。”梅白辞语调平缓,却字字带着无形的针刺,“竟能让郁四小姐待你这般好。” 他声音极轻,却裹挟着难以言喻的粘稠冷意。 晏中怀垂眼,眸色深沉,“身为先生,她待学生,向来如此。” 梅白辞轻笑一声,指尖若有似无拂过身上的金饰,“可她,唯独亲自为你上了药。” 晏中怀本未有何感觉,如今被人这般一说,心底竟生出了些许不明的涩意,让他有些难以招架。 空气骤然绷紧。 晏中怀终于抬眼,对上梅白辞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锋,一个幽深如寒潭,一个冷漠如冰锥。 “殿主今日前来,应当不止是为了关心这些吧?”晏中怀率先出声打破沉寂。 梅白辞向前踱了一步,“只是偶然见得一场好戏,心中有些疑问,想向九皇子求证一二。” 他顿了顿,视线如同冰冷蛛丝缠绕在晏中怀身上,“比武大会之上,那记腾空侧踹,可是她私下传授?” 晏中怀眼睫微垂,即便再为迟钝,他也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话语里那浓得化不开的妒忌与猜疑。 片刻后,他极其轻微扯了下嘴角,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郁桑落与这落星殿殿主,必然是有旧交的。 “殿主似乎,”晏中怀略一挑眉,眼如新月弯起,每个字都落得清晰,“格外关注郁先生对何人、以何种方式教导。”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而将问题以一种模棱两可的方式,轻巧抛了回去。 梅白辞面上一僵,瞅着晏中怀那眼底笑意,心中大喊不妙。 不等他出声解释,晏中怀直入主题:“殿主,心悦于她?” 梅白辞嘴角一抽,试图挽回,垂眸冷声道:“没有。” 晏中怀但笑不语,只是静凝着他,“你有。” 梅白辞有些不耐,“我说了,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 暗处,夜枭和夜影静凝着自家殿主蓦然跟炸了毛的猫似的样子,两眼瞪得发直。 夜影用手肘撞了撞夜枭的手臂,“那还是我们殿主吗?我都看出来这晏中怀故意挖坑等殿主跳了,殿主还被这晏中怀牵着鼻子溜的团团转?” 夜枭没回答。 夜影也没指望他回答,摇了摇头继续感叹:“唉!算了!殿主这几日做的荒唐事情也不少。” 自从殿主那晚出去寻了这郁四小姐后,整个人回来便魂不守舍的,时不时就抱着女子的画卷傻笑。 他们从未见过那画卷上所绘之人长什么样,只知道殿主的寝房内皆是同一女子的画。 夜影越想越纳闷,忍不住抬头继续问:“夜枭,你说,殿主寝房内的那些画,不会就是郁四小姐吧?哇!我简直太聪明了!” 夜枭斜睨他一眼,“呵,长这么大一脑子,现在才发现此事?” 沉寂在自己高超智慧里的夜影被夜枭这般一说,瞬息僵住了笑。 他嘴角一抽,“你不会,早就知道了吧?什么时候知道的?” “殿主连夜赶往朱红酒楼时,便知道了。” 夜枭言罢,也不再理会他,视线往前继续看去。 这边,晏中怀也不再与其争执,然双眸所含的笑意却愈发的深。 梅白辞知这小子的本性,也知他聪慧,冷静下来后,也不再与他争论这没营养的话题。 他向前逼近半步,本就比晏中怀略高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一种无形压迫感弥散开来。 梅白辞微垂着眼帘,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离她远点。” 四个字,清晰无比。 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甚至是一丝隐晦的杀机。 晏中怀静默一瞬,极轻笑了一下,“殿主以何名义,让我离她远些?” “晏中怀,我们太像了。”梅白辞不再用尊称,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你心里在盘算什么,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他的视线如刀,好似要剖开晏中怀所有的伪装,直刺内核。 晏中怀眼底掠过极其细微的波动,因被戳穿而不悦的冰冷戾气随即迸发。 他抬眸,唇角勾起讥诮弧度,“若我偏要离她近些呢?” 梅白辞眸底生冷,眼底翻涌的暴戾近乎要压制不住。 “近些?那你便试试看。”他微微倾身,逼近晏中怀的耳侧,“看看是你这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爪子伸得快,还是我剁了它的刀快。”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的杀意。 晏中怀面色不变,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锋,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最终,晏中怀勾唇一笑,率先往后退了半步,“殿主不必担心,她于我而言,不过是身在国子监中继续活下去的一份倚仗。” “我如今活在这世上唯一的执念,便是要将这九境国彻底踏平,亲眼见证它一朝倾覆。” “她武艺高超,更有能力护我在武院修习武道。如此机缘,我绝不会放手。” 梅白辞眼底瞬间涌起阴鸷风暴,即将爆发之时—— 晏中怀再次出声:“不过,若是殿主愿亲自传授武艺,我倒是会离她远些,无需她亲自教授。” 梅白辞眸中的阴鸷骤然凝滞,随即化为一种近乎玩味的冰冷,“本殿主倒是第一次听闻,求人传授武艺,用的是威胁的口吻。” 晏中怀恭顺垂眸,笑道:“不敢。” 梅白辞简直恨得牙痒痒。 他终于感受到了郁桑落曾经历过的—— 被一手养起的狼崽子突然反咬一口的感觉是如何的。 “晏中怀,”他咬牙切齿出声,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寒冰,“你是在告诉我,若我不允,你便会继续赖在她身边?” 晏中怀面色不变,甚至迎着他迫人的目光,轻微勾了一下唇角,“殿主误会了,非是威胁,只是陈述。 殿主若不愿传授,我自然只能继续叨扰郁先生,毕竟于我而言,能抓住什么便抓住什么,活下去,才是首要。” 梅白辞定定看了他片刻,忽然低笑起来,“呵,倒是没看错你,果真是只会反咬主人一口的毒蛇。” 接受威胁,意味着向他低头。 不接受,则意味着要眼睁睁看他继续接近落落,沐浴着他求而不得的关切。 两种都让他不悦到了极点。 ------------ 整治纨绔的第80天 晏中怀未语,只当默认。 半晌,梅白辞终是松口,冷声道:“每日天黑时分,国子监后山,能学到多少,看你自己的本事。” “谢殿主成全,中怀定准时赴约。”晏中怀直起身,笑容温和。 “本殿主的指点向来不知轻重,断几根骨头,吐几口血,都是常事。九皇子可别后悔今日所求。” 梅白辞冷声放下话,随后足尖轻点,迅速离去。 暗处,夜影倒抽一口凉气,搓了搓胳膊,“吓死我了,我以为殿主真要动手了。” 夜枭视线紧锁着晏中怀,语气沉凝,“他在试探殿主的底线,也在确认殿主对郁四小姐的在意程度。” “这小子胆子也太肥了吧?”夜影咂舌。 夜枭眉眼轻挑,“那又如何?至少,这晏中怀的目的达成了。” 晏中怀垂眸,正想离开,便见梅白辞又折返回来。 在晏中怀的疑惑视线中,他从怀中掏出十锭黄金塞给晏中怀。 “……”晏中怀眼含诧异。 梅白辞默了片刻,才道:“拿去赌坊押,押赵猛赢。” 如此,这些钱,便是落落的了,落落定会开心的。 言罢,他足尖轻点,再次离去。 “?” 晏中怀抱着黄金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而暗处两人也在风中凌乱。 不是,他们殿主这是被夺舍了? * 此时,废弃宫室内,恶臭弥漫。 不知过了多久,晏承轩几乎虚脱时,才觉腹痛疼痛稍稍缓解了些。 他瘫在污秽之中,眼神空洞望着结满蛛网的房梁,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恨意几乎将他的心肺都灼穿。 旁边的小李子悠悠转醒。 一睁眼,一股那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直冲天灵盖,让他差点又晕过去。 他挣扎着坐起身,借着月光看到自家主子那副凄惨无比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 “三皇子!三皇子!”小李子连滚带爬过去,“您没事吧?三皇子?” 晏承轩眼珠动了动,里面是滔天的怨毒,“郁桑落,我要她死,我一定要她死。” “三皇子,我们先离开这里,先离开这里再说。”小李子强忍着恶心,手忙脚乱扶起晏承轩。 每动一下,晏承轩都能感觉到身上的污秽在流动,这让他几欲疯狂。 “郁桑落!本皇子不会放过你!不会!” “啊!!!!” * 翌日清晨,宫门初开。 郁桑落刚踏入宫禁范围,早已候在一旁的马公公便快步迎了上来。 “郁四小姐,您来了。”马公公压低声音,侧身示意,“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前往乾龙殿一趟。” 郁桑落脚步未停,杏眸未有波澜,“有劳公公带路。” 前往乾龙殿的路上,马公公觑着她的脸色,想到这郁四小姐如今也算是入了皇上的眼。 无论她是谁的女儿,只要能让皇上赏识,日后定是能飞黄腾达的主。 想到这,马公公终究没忍住,低声提点了一句:“郁四小姐,三皇子昨夜是被内侍抬回晴妃娘娘宫里的,晴妃娘娘哭了一夜,今儿一早就跪在乾龙殿外了。” 郁桑落眉梢几不可察动了一下。 啧,果然是小屁孩,还真是告家长去了。 只是不知,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对此事究竟是何态度。 她并未多言,只道:“多谢公公。” 一路行至乾龙殿外,果然听到里头隐约传来女子低抑的哭泣声。 殿门开启,郁桑落稳步而入,一眼便看见御案后端坐的晏庭,还有下方挨在晏承轩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晴妃。 “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她依礼下拜,姿态从容。 晴妃一见她,立刻哭诉道:“皇上!您要为轩儿做主啊!这郁桑落胆大包天,竟敢在宫内公然绑架皇子让其喝馊水,此等行径简直是对皇权的藐视,求皇上严惩。” 听着晴妃所言,郁桑落眸光骤冷。 呵,这晴妃倒是有些巧舌如簧在身上的。 竟然直接跳过了自家儿子往御赐膳食下巴豆之事,直接控告她喂晏承轩喝馊水。 晏承轩也适时咳嗽了几声,显得虚弱不堪,声音嘶哑附和:“父皇,儿臣险些就见不到您了......” 晏庭将视线落于郁桑落身上,声音平稳无波,“郁桑落,晴妃与三皇子所言,你可有解释?” 郁桑落抬起头,脸上并无惧色,反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委屈: “回皇上,臣女昨日用完膳后,突感肚子不适,便弃了下午的训练,转而回了国子监,肚子疼了一宿呢。 对于三皇子所言的绑架一说,臣女实在是一头雾水,三皇子莫做了噩梦,将梦境与现实混淆了?” 晏承轩一听她这样说,瞬间就恼了! 这郁桑落还真是不要脸!昨日那荷花酥她分明没吃!还敢说什么突感肚子不适? “郁桑落!你胡说!你昨日分明——”晏承轩气急败坏,差点脱口而出。 “轩儿!”晴妃凄厉的哭嚎声猛地拔高,硬生生截断了晏承轩未尽的话语。 晏承轩被母亲一喝,也瞬间清醒过来,背后惊出一层冷汗。 他差点就自己把最致命的把柄递了出去,若是让父皇知道他对御赐膳食动手脚,他定也讨不到好处。 郁桑落冷眼瞥着两母子的互动,冷笑了声。 呵,这两人若是将昨日之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他们应当都会受些不痒不痛的小惩戒。 可既然他们故意掐掉前因,只拿绑架说事,想摘除自己的嫌疑,那就别怪她利用这信息之差,将这场水搅得更浑了。 晴妃被郁桑落那声冷笑激得心头火起,她泪眼婆娑看向晏庭,“皇上!她空口白牙说自己肚子不适回了国子监,谁知是真是假? 既然郁四小姐声称昨日午后便已离开,那不如就将甲班学生悉数召来,当着皇上的面一一问个清楚,看看昨日午后郁四小姐是否真就回了国子监。” 晴妃久居深宫,心思大多用在如何争宠之上,对朝堂之外的事情所知甚少,只模糊知道郁桑落入了国子监当先生。 那甲班皆是勋贵出身的纨绔,一个个眼高于顶,平日里连资深太傅的面子都未必给,定不会为其作伪证。 她自觉此计甚妙,定能让郁桑落无所遁形。 然而,旁侧的晏承轩却慌了! 他一心只想治郁桑落的罪,只言说了郁桑落如何待他,全然忘了告知母妃昨日甲班那群家伙也有参与进来! ------------ 整治纨绔的第81天 晏承轩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急忙伸手去拉晴妃的衣袖。 那些狗东西,昨日不仅全程围观,更是郁桑落的帮凶,他们怎么可能帮着自己说话? 晴妃却是一把甩开晏承轩的手,声音悲切至极,“皇上!臣妾恳请皇上宣甲班学子觐见,一问便知。” 晏承轩急得额头冒汗,还想再劝:“母妃,您听我说......” 晴妃演得愈发卖力,低头叩首,泪眼婆娑,“求皇上主持公道!” 晏承轩:......已经是没有任何办法了。 晏庭高坐于龙椅之上,将下方母子二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瞥向一旁始终冷静淡然的郁桑落。 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毕竟在这宫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已然不是什么新奇事了。 晏庭面上不动声色,略一颔首:“准了,马公公,传朕口谕,宣国子监甲班所有学子入殿。” “奴才遵旨。”马公公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晴妃闻言,精致脸庞露出些许喜色。 晏承轩却是如坐针毡,冷汗涔涔,几次想开口都被晴妃暗中掐了一把,只得把话又憋了回去。 约莫一炷香后,殿外传来了杂乱脚步声,以晏岁隼为首,数十名勋贵子弟鱼贯而入。 这些少年平日里虽是纨绔,但家世显赫,见惯了大场面,在帝王面前虽恪守礼仪,却并无多少畏缩之态。 “臣等参见皇上。”众人齐声行礼。 “平身。”晏庭视线扫过这群令所有太傅都头疼的少年郎,“今日传你们前来,是因三皇子指控郁先生对其施以暴行,可有此事?” 郁桑落见这群小兔崽子来了,立即一改方才的淡然,学着晴妃的样子扑通一声匍匐在地。 声音凄切哭嚎道:“皇上!臣女冤枉啊!臣女午后用完膳,突感肚子不适便回国子监了,哪里见过三皇子啊?” 以晏岁隼为首的少年们看着平日里训练他们时雷厉风行的郁先生,此刻竟成了这般哭哭啼啼的模样,个个嘴角猛抽,表情古怪。 晏庭将视线落于晏岁隼身上,“隼儿,你来说。” 晏岁隼瞥了眼地上的郁桑落,便见其状似扬手用袖拭泪,实则朝着他挤眉弄眼。 晴妃在旁侧看到了郁桑落的小动作,唇边不觉漾起冷笑。 呵,这甲班尽是纨绔,若要选个最为纨绔的,那定是这太子,他怎可能会替她扯谎?简直荒唐! 谁料,下一刻,晏岁隼略一侧头,薄唇轻启,“昨日午后,郁先生的确回了国子监。” “什么?!”晴妃失声惊呼,面上笑意瞬间僵住。 有了太子先撒这谎,秦天和林峰也毫无畏惧,张口就道: “回皇上,昨日我们是与郁先生一同回国子监的,并未见过三皇子。” “是啊,因肚子不适,我们还特地寻了大夫替郁先生诊治呢。”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将郁桑落的行程编排得满满当当,好似她整个午后都在国子监安安静静养病。 晏庭指尖轻叩龙椅扶手,心中已转过万千思量。 他心底清明这些人皆在作伪证,可听着他们的诡辩,又忍不住将赏识的视线投向郁桑落。 短短数日便能将这些顽劣不堪的混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甚至甘愿为她圆谎,这郁家女儿倒真有几分驭人之才。 朝堂之上,从来需要的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对错,而是懂得权衡轻重之术。 今日若真要彻查到底,将两人都一起罚了,郁飞那老狐狸明日早朝必定又要借题发挥,平白添许多麻烦。 只要无伤大雅,他便乐得做个看客,适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静观这出好戏。 何况这晏承轩近来确实愈发骄纵,有人能挫挫他的锐气,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晴妃听得目瞪口呆,气得浑身发抖:“放肆!你们竟敢串通一气,欺君罔上!” 众甲班学子闻言,好似听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情,纷纷跪地,一个比一个委屈:“皇上明察啊!我们万万不敢欺瞒皇上啊!” 晴妃气急,指着晏承轩因昨日被巴掌拍肿的脸,愤怒控告:“皇上,您瞧瞧轩儿这脸上的伤肿,难道是他自己伤的吗?” 司空枕鸿瞥了眼晏承轩肿得跟猪头似的脸,忍着笑意上前半步,“臣学过些许医术,观其肿胀严重,许是被虫所蛰,过几日便会好了,晴妃娘娘不必担忧。” “司空枕鸿!你——!” 晴妃怒意滔天,还想说什么。 晏庭却是不给她机会了,扬手一拍龙椅扶手,怒喝道:“够了!”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晏庭视线如刀,落在那两母子身上,“人,朕已经替你们寻来了,他们皆道昨日郁四小姐身体不适回了国子监,你们还有何可说?” 晏承轩百口莫辩,他能说什么?说郁桑落肚子不适是假的?她根本没有吃他下了巴豆的御赐膳食? 若这事情被抖出来,父皇定会大怒,非要将他禁闭思过不可。 晴妃这边还想做最后挣扎:“皇上!轩儿他......” “晴妃!”晏庭冷声打断,“你教子无方,纵子诬陷师长,还敢在朕面前搬弄是非!看来是朕平日太纵容你了!” 晏庭话音刚落,晴妃腿一软,瞬间瘫跪在地。 晏庭不再看他们,视线转向郁桑落时缓和了些许,“郁先生,受委屈了。” 郁桑落稍怔,没想到这事情这么快就落幕了,她还以为自己还要费些口舌呢。 她忍不住抬眼偷瞄了晏庭一眼,便见其朝她眨了下眼,完全未有方才的君王之势。 郁桑落懵了。 这皇上,是在帮她? 也是,就他们这拙劣到漏洞百出的借口,若真要计较,以晏庭的实力随意查一番便知真假了。 虽然不懂狗皇帝为何要帮她,郁桑落还是从容行了一礼:“清者自清,谢皇上明察。” 晏庭颔首,随即下令:“三皇子晏承轩,品行不端,诬陷师长,抄写《礼则》《德经》百遍,静思己过。晴妃禁足晴岚宫一月,非诏不得出。” 这晴妃三天两头便寻各种理由去各种地方纠缠他,偏生因她母家之势,他只能逢场作戏,现如今将她禁足一月,他也落个清闲。 想到这,晏庭只觉一身轻松,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就像看到了宝。 啧,这世间可有致人失忆的良药,他真想给这小丫头灌下,让其认他为父。 ------------ 整治纨绔的第82天 “皇上!” “父皇!” 晏承轩和晴妃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皇上放了这郁桑落也就算了,竟还对他们施以这般严重的惩戒?! 晏庭眼神骤冷,“怎么?这般多人证在此,个个父辈皆是我九境国的忠臣,你们是认为他们后辈胆大包天,觉得朕昏聩,全部在欺瞒朕吗?” 此话一出,晴妃和晏承轩顿时噤若寒蝉,不敢再言。 他们何曾不知皇上在隐晦何意? 台阶已给,若再纠缠不休,不识抬举,那便不是在追究郁桑落。 而是在指控这满殿忠良之后欺君罔上,此事若传出,必将使晴妃母家树敌无数。 又或者,是在直接指责皇上是一个昏聩无能,被臣子蒙蔽的昏君。 这两条无论哪一条,都是他们无法承受的灭顶之灾。 所以,立刻闭嘴,接受现状。 闹剧已过,郁桑落正想顺势起身告退,殿外却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鬼哭狼嚎: “啊——!臣的女儿啊!臣那胆小如鼠、经不得事的可怜女儿啊!皇上!皇上您可得替老臣做主啊!” 声到人到,郁飞几乎是连滚带爬冲进了殿内,也顾不得看周遭人的反应,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 郁飞刚下朝,本打算去西苑校场瞅瞅自家那个不省心的糟心玩意训练得如何。 岂料就听闻女儿被皇上急召入殿,似乎是自家这丫头绑架了那三皇子,还喂其喝馊水。 他立刻火急火燎赶来,打定主意要先发制人,胡搅蛮缠也要把水搅浑,绝不能让女儿吃了亏去。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甲班众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演技,一脉相承啊。 还有,郁先生跟胆小如鼠这四个字有半个铜板的关系吗?左相您是不是对您女儿有什么误解? 晴妃和晏承轩刚挨了训斥,正灰头土脸,此刻看到郁飞这般作态,更是气得一口老血闷在胸口。 那捶胸顿足的模样,好似他郁家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晏庭高坐龙椅,嘴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下。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来得也真是时候。 郁桑落本人则是以手抚额,没眼看她爹这浮夸的表演。 晏庭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无奈道:“郁相,你且先起来说话,朕何时委屈你的女儿了?” 郁飞抬起老泪纵横的脸,直言道:“皇上!老臣这宝贝女儿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敢绑架......” 话音未落,他抬头恰好看见了一旁脸颊红肿不堪,活像碗猪头肉的晏承轩。 那凄惨的模样让郁飞瞬间哽住,准备好的说词卡在喉咙,差点噎着自己。 郁桑落跪在其身侧,身子一侧,低声道:“爹,您来晚了一步,戏已经唱完了。” 郁飞转眼,恨铁不成钢的看向自家这糟心女儿,无声道:‘你打就打了,你就不能学聪明点,往不明显的地方打吗?’ 郁桑落无辜眨眨眼,用口型回敬:‘情急之下,没忍住。’ 晏庭垂眸瞥了眼殿前这俩活宝父女,轻叹口气:“行了,郁相,你女儿好得很,没受什么委屈,此事已了,你就别再添乱了。” 郁飞立刻顺杆爬,“是是是,皇上明察秋毫,公正严明,实乃我九境之福,老臣感激不尽。” “都退下吧。”晏庭再一挥手,下了逐客令。 “是。” 众人告退。 刚出殿门,郁飞便一改方才在殿内的悲拗,“你个死丫头!胆子越来越肥了!打皇子?还喂馊水?你怎么不上天!” 郁桑落掏掏耳朵,一脸无所谓,“爹!您刚才不是还说我胆小如鼠吗?” “那是说给皇上听的!”郁飞气得想敲她脑袋,又舍不得,只好压低声音,“你就不能下手轻点?那脸肿的为父刚才差点没接上话。” “好啦好啦!爹,我要去西苑校场了,你先忙着哈。” 郁飞看着女儿溜得比兔子还快的背影,气得胡子翘了翘。 这丫头闯祸的本事倒是见长啊! 罢了罢了,能全身而退就好。 不过…… 郁飞眯了下眼,凝着晏岁隼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这丫头整日穿得跟男子似的,何时才能勾搭上太子啊? 不行! 这眼看花灯节要到了,他得去寻个绣娘给这丫头制套衣服,再让月儿给她捯饬捯饬。 * 西苑校场。 郁桑落领着一众学子朝前而去,尚未进入校场大门,便被一阵粗野哄笑声吸引视线。 郁桑落循声望去,便见校场一角,三四个身着劲装的少年正被几个彪形大汉驱赶着绕场奔跑。 那几个少年郎皮肤白净,未有丝毫被操练的痕迹,一看便知是新兵。 而他们身后那些大汉态度极其恶劣,若他们跑得慢了些,他们便会持鞭狠狠朝他们身上抽,还不时发出讥笑声。 新兵们个个面色惨白,脚步虚浮,袒露出的肌肤新伤旧伤遍布。 即便身体素质已到了极限,也无人敢停,眼底充满麻木和恐惧。 而在这队队伍中,为首一人尤为显眼。 其身材魁梧如熊,满脸横肉,眼神凶悍,正是那日宴会上武将队列中的林莽。 他抱着双臂,冷眼看着手下“操练”新兵,唇角漾起残忍快意,时不时还跟着手下一起开怀大笑。 郁桑落蹙眉。 前世她身为教官,带队模拟战俘耐受训练时,虽也让队员承受过藤条惩戒,但那每一下抽打都有明确的指向。 是为了让队员在未来可能遭遇的真实酷刑中扛住意志,守住底线,是带着铁血目的专业磨砺。 更重要的是,那时无论是施训的她,还是旁观观摩的其他队员,谁都不会用这般眼神看待同伴承受鞭刑。 没有戏谑的哄笑,没有看野狗受驯般的轻慢,唯有对意志的尊重,对训练严肃性的敬畏。 可眼前这场景算什么? 这根本不是训练!分明是借着训诫名头的肆意虐待,是把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的公然羞辱! 林莽正嬉笑着,倏地感觉到一股冷厉视线袭来,不觉抬眸看去。 他眼神轻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随即嗤笑一声,故意提高了嗓门: “呦,这不是要跟赵将军比试练兵之术的郁四小姐吗?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 整治纨绔的第83天 在前世,即便其他教官有指导新兵不当的地方,郁桑落出于维护同僚威信的考虑,通常也会选择私下沟通,而非当众驳斥。 可这林莽行事着实令人厌恶,那毫不掩饰的凌虐快意和将人尊严践踏在地的猖狂,瞬间点燃了郁桑落胸腔中的怒火。 她容不得任何一个未来上阵杀敌、以命护国的兵人被这般羞辱摧残。 郁桑落冷下眼,周身气息随之一变,她一言不发,径直朝林莽那帮人走去。 甲班学子们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冷意,皆是一怔,互相对视一眼后,默契紧随其后。 秦天最为兴奋,单臂搭在晏中怀肩上,笑得毫不掩饰: “诶嘿嘿嘿~不用接受这女阎王的训练,还能看一出好戏,今日又是阳光明媚的一天啊。对吧?九皇子?” 晏中怀本走在后头,冷不丁被一人搭上肩膀,不觉缩了下身子,剑眉轻蹙。 神经大条的秦天倒是没注意他的不习惯,转眼继续搭话道: “九皇子,你别闷不做声啊,我们甲班在这九境城的风评虽是差了些,但若认定了朋友,就会为朋友‘两力插刀’” 林峰闻声,嘴角猛抽,“那是‘两月插刀’,什么叫‘两力插刀’?” 另一个学子简直没眼看,扶额哀叹:“那是两肋插刀!你们俩蠢货!” 林峰啧了声,“你说谁蠢货?” “啊啊啊!峰哥!我错了!口误!” 嬉闹场景落于晏中怀眸底,让他心底不觉漾起奇怪涟漪,好似有什么他尚未理解的情绪悄然而生。 秦天却精准捕捉到了他眸中转瞬即逝的那点清浅笑意,顿时如同打了胜仗般,骄傲一挺胸膛—— 果然!他秦天! 就是这般能将陷在泥潭里的人一把捞上岸的俊杰侠客! 啊哈哈哈!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也慢慢踱步而去,眸底噙满看好戏的意味。 林莽见郁桑落不仅没被他的嘲讽吓退,反而面无表情走过来,脸上的横肉抖了抖。 须臾,似想到什么,笑容变得愈加轻挑,“郁四小姐莫不是对我这练兵之法有些兴趣,想来寻末将指导一番,好在与赵将军的比试中......” “呵,脸还真够大的。” 郁桑落这一声不屑冷哼硬生生打断了林莽未尽的戏谑。 林莽从未被这般羞辱,脸上挂不住,顿时浮起怒色:“你,你说什么?” 郁桑落毫不掩饰眸底的嘲意,直直盯向林莽,一字一句: “我说,你这练兵之术,就是一坨,屎。” 林莽:??? “嘶。” 林莽身后那一群兵队倒吸一口冷气,随即便是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郁桑落这毫不留情的言辞惊呆了! 再怎么说,这林莽在一众将臣中也算是老臣了,他领过的军队不说有千万,也有数百万。 如今竟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公然羞辱说他的练兵之术是一坨? 一坨屎?! 身后甲班学子也是懵了。 秦天搭在晏中怀肩上的手臂僵住,嘴巴张成了圆形,半晌才爆出一句低吼:“牛啊,牛啊,女阎王这是真敢说啊。” 这林莽好说歹说也是一朝重臣,她竟这般不留情面怒骂。 忽然觉得这女阎王平时训斥他们的话倒也还算客气了,虽骂过他们是废物,但最起码没骂他们是一坨屎。 而此时,赵猛正好也领着自己的新兵行至到了西园校场,一只脚刚步入校场,便听一道清亮女声破空而来—— “我说,你这练兵之术,就是一坨,屎。” 赵猛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当场愣住。 啥玩意?谁?谁的练兵术是一坨屎? 他身后一众新兵也齐齐刹住脚步,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世上,竟有女子敢在校场上公然如此评价一个将领? 下一秒,赵猛猛地回过神! 不是!这哪来的狠人?竟敢当面骂一个将领的练兵术是屎?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简直是直接把将领的脸踩在地上碾啊! 赵猛抬头,锐目如电,直射声源处。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校场中央,那道纤细却笔挺的身影不是郁家四小姐又是谁? 而站在她对面,脸色铁青如铁的,正是以严苛暴戾出名的老将林莽。 所以刚才那句狂得没边的话是郁四小姐说的?她居然当着林莽的面毫不避讳地骂出来? 要知道,即便是在朝中多年的老将臣看到其他将臣有训练不当的地方,也只敢委婉提醒,何曾敢这般当众羞辱? 果然,不出所料,林莽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他想出声反驳,却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怼回去,毕竟从未有人当着他的面说出此话。 郁桑落看也不看他那涨成猪肝色的脸,视线扫过那几个仍在被迫奔跑的新兵,冷声道: “让他们停下来,他们体力已然到了极限,再练下去有害无利。” “哈?哈哈哈哈。” 林莽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头笑得近乎要断气。 他双目瞪圆,唇角鄙夷笑意尽数外泄,“郁四小姐,你一深闺女子懂何练兵之术?也配来指挥我怎么练兵?我这是在给他们去去娇气,让他们知道知道军中的规矩。” “军中规矩?”郁桑落终于将视线转向他,唇角笑意冷厉,“军中的规矩,是让你以凌虐取乐的吗?” “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危言耸听!”林莽上前半步,试图用威压吓唬她,“严师出高徒,棍棒底下出好兵,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 然而,面对比她高出两个头的林莽,郁桑落没有丝毫害怕,反倒逼近了半步,气势甚至比林莽还高出一头。 “严不等于虐!”郁桑落眼神锐利,直刺林莽,“真正的严是训练时一丝不苟的要求,是犯错时精准恰当的惩戒,而不是像你这般仗着些许权势,便将他人尊严踩在脚下。 你此刻的所作所为,不像是在训练保家卫国的战士,倒像是在驯养一群对你摇尾乞怜的牲畜! 练兵先练心,你这般践踏人,他们日后如何甘心为你卖命?为国效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愈发冰寒:“林莽,你辱没了将领二字!” ------------ 整治纨绔的第84天 不远处观其闹剧的赵猛听完,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郁桑落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早就看林莽那套以折磨为乐的练兵方式不顺眼许久,只是碍于同僚情面,从未当众撕破脸皮。 想不到如今这番话,竟让这郁四小姐说了出来。 痛快!简直痛快! “你!”林莽被骂得脸色铁青,尤其是当着这么多手下和新兵的面,更是恼羞成怒。 他身居高位多年,何曾被一个年轻女子,尤其还是他眼中只该待在深闺的小姐如此指着鼻子痛斥? 暴怒下,他猛地扬起手中的鞭子,似乎想对郁桑落做点什么。 然而,他的手腕刚抬到一半,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钳住。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近在咫尺,五指如铁箍般扣住林莽的手腕,任他如何发力,竟也无法撼动分毫。 林莽心中大骇! 这女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 郁桑落逼视着他因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道:“怎么?道理讲不过便想动手?你可以试试是你这只会欺凌弱小的鞭子快,还是我的拳头硬。” 她的眼神冰冷彻骨,裹挟着种久经沙场般的血腥煞气,竟让平日里逞凶斗狠的林莽感到一阵心悸。 “现在,”郁桑落甩开他的手腕,好似掸开什么脏东西般,视线扫向那些噤若寒蝉的大汉,“我再说最后一次,让他们停下。” 她没有说完,擒住林莽的五指力道却加重了些,冷冽眸子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那几个大汉被她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停下驱赶的动作,看向林莽。 林莽手腕生疼,面上无光,但自己的手还在她的桎梏间,他终究没敢再硬抗下去。 他只得咬牙切齿低吼:“都停下!”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脚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甲班的学子们在一旁看得心潮澎湃,心绪难平。 先前觉得这郁桑落严苛到不近人情,私下里没少抱怨这女阎王下手太狠。 可如今看到郁桑落竟然能单手轻易钳制住暴怒的林莽,那展现出的绝对力量更让他们心头剧震。 平日里她顶多给他们摔几下,没把他们揍得满地找牙,已经是相当手下留情了? 甲班众学子再一次为自己以往的认怂点赞。 郁桑落冷眼睨着林莽青白交加的脸,“你若再这般练兵,迟早有一日,你的兵会打败仗。” 说完,她不再多看林莽一眼,转身朝她的训练区域走。 一些事情点到为止便好,毕竟这兵,是他林莽的兵,日后如何练,也是由他林莽说了算。 林莽又羞又怒,郁桑落那冰冷不屑的眼神就像针般扎在他心头。 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征战多年的老将竟被一个闺阁女子如此折辱,这口气他如何咽得下? 更重要的是,三皇子殿下之前的暗示尚在眼前。 三皇子要让自己给这郁桑落点厉害瞧瞧,顺便挫其锋芒。如今难堪没给成,自己反倒成了被当众打脸的那个。 此事若传回三皇子耳中,莫说官升一级,恐怕连现在的位置都岌岌可危。 不行!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必须找回场子! 想到此处,林莽强压下翻腾的怒火,朝着郁桑落即将离去的背影怒喝:“郁四小姐可敢与我比试一场?!” 郁桑落脚步未停,好似没听见他的声音般。 倒是甲班众人,满眼好奇地转过头去。 对于他们来说,只要不训练,任何事情都是好玩的。 特别是司空枕鸿,更是毫无畏惧吹了声口哨,笑眼盈盈回应:“你想同我们郁先生比试什么?” 听到司空枕鸿出声,秦天也跟着起哄:“是啊!你想同我们郁先生比试什么?说来听听!” 林莽见郁桑落依旧不管不顾往前走,更是气血上涌,口不择言吼道: “区区一介女流,懂什么行军布阵和练兵的艰辛?你有本事别走!与我堂堂正正比一场骑射!让大家都看看你郁四小姐有什么真本事!” 他试图用激将法。 郁桑落终于停下脚步,缓缓转身。 其杏眸眸子清冽,看不出丝毫被激怒的痕迹。 她似笑非笑,像看跳梁小丑般睨着林莽,“林将,技不如人,便想在自己熟悉的领域找回面子?” 林莽被说中心事,脸皮又是一阵涨红。 他梗着脖子怒道:“你就说敢不敢比!若你赢,今日之事我便认了!若你输,你就得为你今日的狂妄无礼当众向我赔罪!” 他盘算着,骑射是他的强项,绝无可能再出意外。 只要赢了,不仅能挽回颜面逼郁桑落低头,对三皇子也算有个交代。 甲班学子陷入沉思。 这骑射他们从未见过这女阎王施展,而对方可是以骑射闻名的林莽,这不就纯纯欺负人吗? 远处一直观望的赵猛也皱起了眉头,觉得林莽此举实在有失风度,这明显是以长击短。 司空枕鸿却是不慌不忙扫了眼郁桑落,见其未有丝毫慌张,便知他这郁先生对于骑射之术,定也是能够驾驭的。 “小隼隼,又有好戏了耶。”司空枕鸿凑近晏岁隼,弯眼笑。 郁桑落这边,她本是没兴趣接林莽这无聊的赌注,毕竟这林莽的练兵术本就是坨屎,这是事实,不会因一场比试的胜负而改变。 但—— 她的视线扫过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甲班众人,尤其是在那笑得桃花眼弯弯的司空枕鸿身上。 这群家伙,还有心思起哄? 看来平时的训练还是太仁慈了,让他们还有多余的精力在这儿看戏调侃。 等料理了这不知所谓的林莽,下一个,就轮到他们。 晏岁隼凤眸稍转,正想说什么,便恰好见到郁桑落嘴角抽搐,杏眸盯住司空枕鸿,还阴恻恻笑了声。 晏岁隼心头了然,凤眼转向毫不知情的司空枕鸿,难得好心情挑了下眉: “嗯,是有好戏看了。” 只不过,这好戏的对象除了林莽,还多了一个你。 见晏岁隼第一次这般配合回应他,司空枕鸿满头雾水。 ------------ 整治纨绔的第85天 郁桑落收回视线,瞥向林莽,挑了下眉:“说吧,怎么比?” 林莽见她应战,心中狂喜,丝毫没有以长处欺人的羞耻感。 他扬臂,指着校场最边缘的靶子道:“纵马疾驰射百步外箭靶,三箭定胜负,中靶心多者胜。” “行。”郁桑落颔首,毫无异议。 前世只要是能接触到的武术门类,她都一逐个学了个通透,空手道也好,柔道也罢,所有比试她都参与过,屡屡夺冠。 长久立于不败之地后,她便乏了,转而去学了骑射。 许是她对武术门类向来有极高天赋,学了半年后,随意报了个全国骑射锦标赛,又是一举夺冠,更别论她后面还时常练习这箭术。 因此,对于骑射项目,她胜券在握。 在林莽麾下的兵去马厩牵马之时,林峰忍不住抱臂朝秦天望去,“百步骑射,你有信心能全中靶心吗?” 秦天性子较为跳脱,平日里习箭并不喜欢固定靶,所以对于骑射,他算是甲班之中较为顶上的。 秦天闻声,略显傲娇仰头,“信心自然是有的,不过有时也难免会出点小差错啦。” 他的骑术精湛归精湛,但到底平日懒散,不爱钻研骑射之术,仅偶尔心血来潮时会去练习一番,所以运气不好时,也会脱靶。 见秦天都这般说了,林峰还是忍不住发问:“那你觉得郁先生能赢吗?” 秦天凝了眼站于场中,未有丝毫胆怯的郁桑落,陷入纠结,“看郁先生这模样,应当是有接触过骑射的,但是这林莽毕竟是老将,骑射之术也习了许久,我觉得......” 秦天摇了摇头,其下内容不言而喻。 几人正谈论间,两个士兵已经将骏马牵来。 林莽挑了下眉,看向郁桑落,指着两匹马道:“毕竟是我的手下去牵马,为防止你觉得我们动过手脚,郁先生先挑?” “承让。” 郁桑落也不客气,直接翻身上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腰背挺直,左手稳稳握住缰绳,没有刻意张扬,却自带种久经赛场的从容气场。 林莽见她上马姿态如此利落飒爽,眼中略过诧异,但很快被不屑取代。 花架子罢了,他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本事,岂是闺阁女子能比的? 冷笑一声,他也随即翻身上了另一匹马。 士兵们迅速在百步之外立好了箭靶。 “请。”郁桑落垂眸,薄唇轻启。 “嘶——!” 其毕竟征战沙场多年,控马之术娴熟,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先声夺人。 “那便献丑了。”林莽得意瞥了眼郁桑落,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马蹄溅起尘土,速度极快。 林莽在马背上稳如泰山,挽弓、搭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 第一箭破空而去,正中百步外箭靶的红心。 “将军威武!将军威武!”他麾下的兵士立刻爆发出喝彩声。 听着这欢呼声,林莽精神大振,再次引弓。 又是一箭而出,依旧命中红心,使得喝彩声更响。 直至第三箭,他似有意卖弄,在马匹奔腾至障碍物一跃而起之时,他扭身发箭! 嗖——! 箭矢依旧精准钉入红心! 林莽三箭连中红心,尤其是最后一记跃马回身射箭,引得全场沸腾。 他麾下的老兵们吼声如雷,不少人激动得捶打胸甲,眼中满是狂热和崇拜。 “将军威武!这等箭术放眼全军也找不出几个!”一个满脸刀疤的副将嘶声大吼,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赵猛的新兵阵营里更是炸开了锅! 许多新兵张着嘴,半晌合不拢。 他们何时见过这等神乎其技的骑射?一个个伸长脖子,盯着那百步外还在微微颤动的箭羽,眼神里全是震撼。 赞叹声中,许多视线自然而然转向了尚未出场的郁桑落。 先前因她利落上马而升起的一丝期待,此刻在林莽堪称炫技的表演对比下,迅速被怀疑所取代。 甲班这边与郁桑落虽相处许久,知其不凡,但此刻也难免捏了把汗。 秦天更是张着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这怎么比?” 百步骑射,能中靶已是不易,何况是三箭连中靶心。 尤其是最后一箭的难度,他自问若换自己,十次里也未必能成功一次。 郁先生这深宅里练就的功夫,如何与这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拼杀出的悍将相比? 在场的几乎无一人看好郁桑落,仿佛胜负已定。 林莽将周围的惊叹与议论尽收耳底,心中畅快无比。 他驱马缓缓靠近郁桑落,语气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郁四小姐,该你了。” 在他看来,自己三箭皆中靶心,已是稳操胜券。 至于这黄毛丫头,呵,能够做到不脱靶就已经很不错了。 想到这,林莽愈发狂傲,扬唇笑道:“这样吧,本将也不欺负你一介女流之辈,本将三箭,便允你五箭。五箭既出,若你有三箭能中靶心,本将便认输。” 郁桑落挑了下眉,面对这看似退却,实则赤裸裸的不屑挑衅未有丝毫不悦。 她落落大方颔首,眼如新月,“那么,便谢过林将军了。” 郁桑落轻夹马腹,骏马朝前而去,郁桑落扬唇冷笑。 既然这林莽自取其辱,那便莫怪她手下不留情面了,反正她有五支箭,第一箭权当打个“招呼”好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抽箭,拉弓—— 然而,箭矢离弦,却并非射向百步之外的箭靶,而是直冲场边正准备看她笑话的林莽! 那箭速快得惊人,裹挟着尖利破空声! 林莽脸上的幸灾乐祸瞬间凝固,化为极致惊恐! 他甚至来不及闪避,便觉胯下一凉,一股恶风贴着他的要害部位擦过! “啊!!!” 林莽嗷叫一声,双腿一软,竟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的冷汗涔涔而下,双手下意识护住裆部,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的命根子就没了!他差点就成了太监! 场边所有吆喝声顿住,所有人都被这惊世骇俗的一箭吓懵了! ------------ 整治纨绔的第86天 始作俑者此刻却是勒住马绳,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毛病:“实在不好意思啊林将军,许久未练,手生得很,一时失手脱靶了,没吓着您吧?” “你......你......!” 林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颤,简直想立刻冲上去一脚把她连人带马踹飞! 脱靶?!这他娘轻飘飘一句脱靶就行了?!他林家差点断子绝孙啊! 林莽忽地想起多年前,他试图巴结骠骑大将军郁知北时,曾被郁知北叫去百步外顶着梨当靶子。 而那一箭也是贴着他的裤裆飞过,吓得他回去做了三天噩梦。 一个个的不会射箭就不要握弓!这左相府一家子从上到下都有病!专门跟别人裤裆过不去! 林莽内心疯狂咆哮,羞愤交加,却碍于郁桑落看似诚恳的道歉不好发作。 他只得咬牙切齿,“无碍。” 反正就她这箭术,定要输了,到时再好好羞辱她一番。 比起林莽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愤怒,一直静观的司空枕鸿却眯起了眼。 脱靶? 他方才看得分明,郁先生拉弓搭箭的姿态沉稳老练,绝非生手。 即便真是失手脱靶,以她展现出的基础功底,箭矢偏斜的角度也绝不可能如此离谱。 方才那一箭,速度和准头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与其说是失误,不如说是—— 故意的? 司空枕鸿凝神思索着,就在他心神微分的这一刹那—— “嗖!” 又是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响! 这一次,箭矢的目标不再是地上的林莽,而是直直朝着沉思中的司空枕鸿而来! 待他耳廓微动,捕捉到那致命的尖啸时,箭矢已至眼前! 司空枕鸿愕然,紧接着头顶一沉,束发的绿银冠被一股大力撞击,连带整个发髻都被扯动。 !!! 全场哗然。 “......”司空枕鸿愕然抬手,便摸到那冰冷箭杆稳稳插在了他的发包正中央。 那支箭,几乎是贴着他的头皮,将他的发髻贯穿固定。 郁桑落瞥着司空枕鸿那张吓白的脸,嘴角恶劣扬起一个反派式邪笑,“没吓到吧?小鸿鸿?” 这臭小子,整日看热闹不嫌事大,这次让他自己变成“热闹”让人看看。 司空枕鸿扯了扯嘴角,恹恹回了句:“学生无事。” 恶作剧成功,郁桑落扬唇,轻踢马腹,调整方向朝向百步之外的箭靶而去。 玩闹到此为止,该认真了。 见其身影远去,被晾在原地的众人这才如梦初醒。 秦天一个箭步冲上前,赶紧将还僵在原地的司空枕鸿拽到安全地带,“郁先生这到底是射箭还是玩命啊?我们还是再躲远些吧。” 周围众人闻言,忙不迭点头,往后撤了一大段距离。 唯有司空枕鸿在最初惊愕后,桃花眼眯起,疏懒笑意自眼底荡开。 原来如此...... 他总算知道了,这郁先生的箭术哪里是不精? 这两次所谓的脱靶绝非失误,而是精准操控,她的骑射本事恐怕比这征战多年的林将更强。 而不远处,一直凝神观战的赵猛也是浓眉紧锁。 这接连两次脱靶的位置未免也太刻意了些,真的只是失手吗? 场中,郁桑落对身后的骚动与猜测恍若未闻,她反手从箭壶中抽出三支箭,杏眸紧盯前方的箭靶。 胯下骏马飞奔不止,速度越来越快,百步距离,转瞬即至。 嗖! 随着郁桑落松手,第一箭射出,快得只剩残影。 箭靶方向,报靶士兵愣了须臾,随即举起红旗用力挥舞。 整个校场为之一静,他们如何不知这挥舞红旗的意思?这便是正中靶心的信号啊! 林莽以及他身后等着看笑话的兵士,脸上讥讽瞬间僵住。 中了?她竟然真的中了靶心?! “将军别慌,要末将看来,这定是运气好罢了,她一介女流怎能与您比?”刀疤副将见林莽神色惊愕,适时出声拍着马屁。 “没错...没错...只是运气好罢了,还有两箭呢。”林莽喃喃,试图安慰自己。 甲班学子这边的喝彩声还未起,郁桑落的第二箭已至! 那箭矢精准撕裂空气,好似故意要给林莽难堪,竟直接将林莽钉在靶心上的第一支箭从尾部劈开,取而代之,牢牢钉在红心正中央。 “劈、劈箭?!” 眼力极好的秦天不敢置信的惊呼出声! 下一秒,他抓着林峰的胳膊不停摇晃,“峰哥!是劈箭!劈箭啊!啊啊啊啊!我在梦里当侠客救人的时候就是用得这招啊啊啊啊啊!” 林峰感觉自己被秦天晃得脑浆都要匀了,但他没空搭理秦天,只是怔于原地。 不是,这郁先生的确是左相府四小姐吧?确定不是什么双胞胎哥哥之类的? 武功也会、练兵也会、骑射也会,她到底还有什么是不会的?! 全场皆因郁桑落这第二箭惊得伫立于原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赵将军,这女子究竟是何人啊?” 赵猛身后的新兵本在刚刚这女子喊出‘你这练兵之术,就是坨屎’时,便极其好奇这女子的身份。 现如今见这女子不仅胆大包天,且骑射非凡,终于忍不住了,纷纷出声询问。 赵猛此刻也是被郁桑落这精湛箭术所震撼,凝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她,是郁四小姐。” “啊?!”新兵们惊愕,“不会吧?” 这郁四小姐他们听说过,在九境城内的风评可谓是差到极致。 传闻中她就像个地痞流氓,每日皆到市肆去调戏男子,简直伤风败俗。 想不到今日一见,才知她竟与传闻中的形象没有丝毫干系。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是个英姿飒爽的女将军呢! 众人惊愕的目光还未从第二箭的“劈箭”神技中收回时,郁桑落胯下骏马速度不减,仍旧狂奔不止。 她在马匹奔腾至最疾时,忽然松开缰绳,整个上身几乎仰躺在马背上。 众人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坐于马上的飒爽身姿。 当看清她接下来的动作后,全场哗然—— ------------ 整治纨绔的第87天 她于奔驰中再次抽箭,这一次,竟是三支箭同时搭上了弓弦! !!! 众人震惊! 她想做什么?! 该不会是想来个三箭齐发吧? 三箭齐发并非罕见,但在疾驰的马背上同时瞄准百步外的同一个靶心,简直是天方夜谭! 郁桑落单闭只眼,杏眸闪过锐利之色,牢牢盯紧前方的箭靶。 此刻箭靶上除了她射出的两只白羽箭外,还剩下两只独属于林莽的红羽箭。 那就—— 将他的箭,打下来吧。 思及此处,郁桑落杏眸紧盯,面上充满肃色。 “她疯了不成?”林莽身后的一些将士惊呆了,皆失声叫道:“三箭齐发还想中靶?能够不脱靶就已算箭术高超了。” 众人并不知道,郁桑落想要的可不仅是三箭中靶,而是要将林莽的箭打下来。 当然,还好他们不知道,若他们知道她的想法,只怕要说她不知所谓了。 就连一直镇定观战的赵猛也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眉头紧锁。 这三箭齐发难度极大,即便是在平地上静立而射,能同时上靶已属高手,更别说在疾驰的马背上瞄准同一个靶心了。 就连向来对热闹毫无兴趣的晏岁隼也不知何时已站直了身子,他凤眸稍敛,眼中只剩下场中那道飒爽的身影。 “呵,真是狂妄......”林莽扬唇冷笑,对于她这不知所谓的举动不屑一顾。 然而,他话音未落,仰躺于马背上的郁桑落已然松弦。 三支箭矢并非平行射出,而是以一种精妙角度先后离弦,破空之声恍若凤鸣,响彻九霄。 第一支箭如流星赶月,牢牢钉入红心。 第二支箭紧随其后,竟不可思议地撞击在红羽箭的箭尾上,再次将其从中劈开,深深嵌入! “!!!” 众人来不及惊呼,便见第三支呼啸而至,裹挟着凌厉之气,猛地撞上最后一只红羽箭! “咔嚓!” 全场死寂。 唯有断成两截的红羽箭啪嗒落地声响清晰到刺耳。 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那红心之上,独属于林莽三支红羽箭早已不见踪影。 唯有郁桑落的五支白羽箭不偏不倚钉在了红心上,随着箭羽震颤,也颤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弦。 在场之人连欢呼都难喊出声了。 三箭连珠,且还能精准劈开两箭,这箭术已非精准可言,这简直是神乎其技啊! 林莽张着嘴,脸上的不屑瞬间凝固,最终化为一片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失魂落魄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 他征战半生,从未见过如此厉害的箭法,且这箭术不是男子所发,而是女子,是他最瞧不上的闺阁女子! 司空枕鸿震惊过后,桃花眼稍眯,嘴角噙着玩味的笑,低语道:“好一个,一时失手。” 秦天率先回过神来,扯着嗓门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嗷嗷嗷嗷!郁先生威武!郁先生霸气!郁先生无敌嗷嗷嗷嗷嗷!” 见秦天跟个猴子似得上蹿下跳,甲班众学子们也是个个激动得满脸通红,疯狂呐喊起来。 这一欢呼雀跃的模样与对面死气沉沉的林莽一伙人形成鲜明对比。 新兵阵营那边更是彻底傻了,许多人甚至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不是。 这、这是人能射出来的箭吗? 赵猛没理会身后新兵们的狂热,直凝着郁桑落,眸光似有一瞬的恍惚。 像,太像了。 她像极了当年那位横空出世的‘鹤唳大将军’ 想当初,边境被犯,百姓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朝中无一将臣敢冒这风险,可谓是尚未出征,便将自己的志气落在了朝堂。 当时的皇上震怒到了极致,却也知若将领都未有赢战的自信,如何能带领麾下兵卒打胜仗? 于是下诏广纳天下将才,求贤若渴。 就于此刻,这鹤唳大将军恰似神兵天降,撕下皇榜,直言自己愿去边境。 而当时这鹤唳大将军所带的兵,就是他手下的一批精锐。 那鹤唳大将军身姿娇小,起初也是不受手下之人臣服,最后用了一招‘五星连珠’之箭,震得无人敢质疑。 后来,在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捷报频传,战无不胜,令敌军望风而逃。 这一连串的胜利极大鼓舞了朝中将领的士气,众人纷纷请战,愿赴沙场。 然而战事难测,就在最后一役,鹤唳大将军不幸误中敌军埋伏。 纵然身中数箭,血染战袍,他仍以一己之力苦守阵地,死战不退,直至援军抵达。 最终,大将军的遗体被护送回九境,皇上追封其显赫名号,并每年于其忌日,亲临上香。 只可惜,这般厉害之人,却无人知他来自何处,家住何方,可还有亲人。 自鹤唳大将军后,他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箭术技艺能达到这般高超的程度了。 这郁四小姐,当真是奇人。 场中,郁桑落直起身子,姿态从容调头回来。 她面色未有丝毫骄傲,好似方才那震撼人心的箭术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为之。 她行至面如死灰的林莽跟前,眉梢轻挑,扬唇笑道:“承让,林将军。” 林莽脸色铁青,垂眸瞥了眼身后的白羽箭,终于明白了什么。 方才她射出的那两箭,根本就不是什么脱靶,而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戏弄,她的箭术分明远在他之上! 他,林莽,一介沙场老将,竟被一个闺阁女子当众如此戏耍羞辱! 司空枕鸿将插于发包上的白羽箭抽出,桃花眼弯起,语调拖得极长,“郁先生,学生发冠上的绿宝石可是从西域而来的,您方才那一箭将其震出裂痕了,您看是不是该赔一下?” 郁桑落瞥了眼他他头上银绿交织的发冠,唇角微勾,“你亲自搭的戏台,由我亲自主演,你不给看戏钱,还想让我给钱?”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扬,须臾垂眸低笑,不再多言。 若这郁先生来此未有异心,想必日后这九境国的少将们都将成为以一敌十的强将。 可若这郁先生来此有异心,那,待皇上知晓后,她这出众的能力,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啊。 而此刻,脸上无光的林莽越想越气,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 整治纨绔的第88天 今日败在一个女子手下,还让她如此戏耍,消息传到三皇子耳中,他如何能保全自身?! 羞愤和不甘等等情绪在他胸腔堆满,瞬间冲垮了他最后的理智。 “贱人!贱人!你竟敢这般辱我!” 终于,林莽咆哮一声! 他竟全然忘了眼前之人可不仅仅是个女先生,她的身后可有着左相府撑腰! 林莽一把抄起落在地上的强弓,左手搭箭,猩红着眼睛就欲朝着郁桑落的背影引弓。 “郁先生!先生小心!” “林莽!你敢!” 甲班学子们惊骇欲绝,齐声惊呼!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林莽敢这样发疯。 司空枕鸿本还在与郁桑落调侃发冠之事,见林莽犯浑,桃花眼中的玩味瞬间冻结,化为冷冽寒芒。 旁侧的晏中怀周身气息一凝,身形微动,想上前制止。 然而,有人比他们的反应更快! 几乎在林莽弓弦将满未满的刹那,马背上的郁桑落好似背后生眼,猛地回身—— 她手中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支白羽箭,正是她方才未用的最后一支。 她根本没有瞄准,众人甚至看不清她引弦的动作,只觉她臂影一闪,凄厉破空声再次撕裂空气—— “噗!” 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啊啊啊啊!” 林莽发出声比之前凄厉十倍的惨嚎,引弓的动作戛然而止。 那支白羽箭精准无比洞穿了他拉弦的左手手腕,强大力道带得他整个人向后一个趔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哐当!” 强弓自他掌中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林莽握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剧痛带来的扭曲。 “你!你竟敢打落我的箭!竟敢如此羞辱我!竟敢如此羞辱我!”林莽红着眼,撕心裂肺狂嚎着。 他向来要极了面子,如何能够接受这般被当众羞辱的事实? 众甲班学子被郁桑落这极强的反应速度再次惊呆了。 他们的女先生,好像真的有点强啊。 “林莽!” 在远处一直观战的赵猛彻底站不住了,他大步流星冲上前来怒喝:“你竟敢如此奸诈!你简直不配为将!” 原先这林莽以长处击人短处,他就觉得这林莽不要脸了。 现如今技不如人,还想暗箭伤人,更是令人不耻。 林莽现如今被气得头脑发热,哪还管赵猛说什么? 他仍是瞪着郁桑落怒骂:“泼妇!泼妇!一个闺阁女子怎敢如此羞辱我?怎敢——啊!” 他话音未落,就被一旁看他不爽许久的秦天弹了个脑瓜崩! 秦天气得炸毛,开始护师模式:“你他爹的说谁是泼妇呢?这是我们郁先生!还是我的师傅!你他爹说话客气点!你他爹老子打不死你!” 秦天逮着林莽因手受重伤,还不了手的间隙疯狂扬臂往他头上捶,边捶还边“口吐芬芳” 这暴怒的秦天给甲班众人都看懵圈了。 不是?什么情况? 郁桑落更是懵了。 师傅?她什么时候成这小子的师傅了? 秦天没管众人诧异的眼神,揪着林莽的衣领,拳头不迭下落,从林莽的双亲骂到祖宗辈,毫不停歇。 郁桑落听着那越来越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额角青筋微跳,终于忍不住出声:“秦天!不许说脏话!” 骂得兴起的秦天动作一顿,高举的拳头僵在半空。 他眨了眨眼,脸上的怒容褪去,松开林莽的同时,还不忘顺手替他捋了捋衣领。 然后转身面向郁桑落,挺直腰板,拖长调子回应道: “好滴噢~师傅~徒儿听你的~~~~” 甲班众人:??? 集体石化。 站在秦天旁边的林峰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扭过头,用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盯着秦天,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你嗓子卡屎了?” 秦天没理会林峰的话,抬眼望着郁桑落,眼神闪闪: “峰哥,你说,我怎么看这郁先生突然觉得她身姿宏伟,她英俊潇洒,她飒气非凡,她......呃,想不出来了,我就学了这几个文绉绉的话。” 林峰:???有病啊! 这边,郁桑落对于林莽的辱骂未有丝毫动容。 她端坐马背,缓缓放下长弓,眼神冷冽,再无丝毫笑意。 所有人对她口头上这些不痛不痒的羞辱,她都可以选择用实力打他们的脸。 但对于林莽这种被打脸后不是选择灰溜溜离开,而是想对她下杀手的—— 郁桑落眸色骤冷,嘴角噙起冷笑。 她一踏马鞍,翻身而下,踱步至林莽跟前,然后毫不犹豫,扬腿便朝他的膝盖狠狠踹去! “啊!” 钻心剧痛从林莽膝下炸开,他倏然跪地,疼的直哀嚎。 那惨叫惊得众人都忍不住倒吸口凉气。 郁桑落却毫不手软,伸手将插在他腕上的白羽箭狠狠拔出! “啊啊啊啊啊!” 那箭头本就有倒钩,被这般生生拔出,疼得林莽整个人差点没晕厥过去。 郁桑落不等他缓过神,扬腿再次朝他胸口踹去,待其倒地后,又抬脚狠狠碾在了他的伤口处。 “羞辱?只要我想,你的箭不止在靶心上保不住,便是握在你手里——” 郁桑落顿住,杏眸中的冷厉之色炸开:“我想废,也废得。” 秦天猛一拍大腿:“师傅好帅!” 林峰惊叫:“你有病啊!你拍到我的大腿了!” 秦天:…… “你!”林莽疼得冷汗涔涔,目眦欲裂,却因那钻心的疼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无论你练兵之术如何,最起码也替九境国练了上万军队,我敬你年资,称你一声将军。” 郁桑落一语落下,脚下力道加重,眸色阴冷,“可你也该明白,我身后站着的是左相府,遇见我,你应该唤我一声郁四小姐,这是规矩。” 林莽疼得浑身抽搐,上方之人那声“郁四小姐”像记响亮耳光狠狠扇醒了他被愤怒冲昏的头脑。 ------------ 整治纨绔的第89天 是啊!左相府! 他怎敢一时昏头,竟忘了这郁桑落背后是何等庞然巨物! 她那权倾朝野的左相父亲尚且不说,二哥是手握重兵的骠骑大将军; 大哥身为吏部侍郎,看似云淡风轻,却只需一言便能牵动半朝文武附和。 这郁家,哪一个单拎出来,不是连皇上都要斟酌三分的存在? 想通这层关系,林莽只觉彻骨寒意瞬间压过了手腕的剧痛,让他如坠冰窟。 郁桑落冷眼瞥着他眼中翻涌的后怕,心底暗骂一声蠢货后,这才缓缓移开踩在他伤口上的脚。 她抬眼,看向旁侧的晏岁隼,稍一颔首,“太子殿下,今日之事你已看清,如何惩戒,还请发话。” 这林莽身为将军,那般练兵,迟早会将麾下的战士练废! 练兵之术像坨屎就算了,做个人也像坨屎,这样的人能为国付出什么? 倒不如赶紧将这颗老鼠屎踢出去,免得坏了一锅粥。 听到郁桑落的话,林莽浑身一颤,目光触及旁侧一直沉默不语的晏岁隼身上。 他浑身不住颤抖起来,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他是三皇子的党羽,朝中谁人不知?这太子会如何惩治他,无需细想都知道。 “太子殿下饶命!末将只是一时糊涂!太子殿下开恩啊!”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磕头,却被剧痛扯得面目扭曲。 晏岁隼凤眸微抬,眸中尽是不耐。 他对皇位没什么执念,想除掉林莽也并非是为了剪除晏承轩的羽翼。 纯粹是无法容忍朝堂军队中有这等蠢钝如猪、输不起还背后放冷箭的败类存在。 这林莽平日刚愎自用,苛待士卒的作风早已让军中许多人心寒。 如今借此机会革了他的职,对朝廷倒是有利而无一害。 晏岁隼懒得看他求饶的样子,声音清冽:“来人,将林莽押入刑部大牢,待本宫禀告父皇,候审发落。” “是!” 命令既下,立刻便有东宫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林莽拖拽起来。 林莽还想求情,那侍卫眼力见极好,一记手刀就将他劈晕了过去。 晏岁隼瞥了眼林莽麾下的兵卒,略一挑眉,“至于你们,先暂由赵猛将军接管整训,日后有何安排,再由父皇定夺。” 赵猛忙上前躬身,“是。末将领命。” 方才由林莽训诫的几个新兵本还生无可恋,闻言自己能换个将领,瞬息亮起了眼。 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以为日后都要活在林将军的鞭影之下,转眼间竟得了太子金口玉言,将他们拨给了赵猛将军? 秦天见林莽被拖走,立即狂扑而来,死死抱住郁桑落的小腿,仰天长嚎: “啊啊啊!师傅!你没事吧师傅?师傅!徒儿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你若出事,徒儿绝不独活,师傅呜呜呜呜啊——” 郁桑落嘴角一抽,视线缓缓下落,望向抬眸朝她放射星星眼的秦天。 然后,在秦天期许的视线中,缓缓吐出四个字:“......你有病啊?” 秦天也不恼,咧嘴笑得更欢了,“是~徒儿病了~师傅您就是良药啊~” 郁桑落转眼看向嘴角不停抽搐的林峰,“堵住他的嘴。” “不瞒郁先生说,我忍他很久了。”林峰嗖一声出现在秦天身后,拽着他的衣襟就往后拽。 秦天摇着白帕,被林峰拖着悠然而去:“师傅~~~” 无视秦天这家伙,郁桑落踱步至林莽麾下的兵卒面前。 那刀疤副将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 他们以为这位煞神般的郁四小姐收拾了林莽还不算完,要来找他们这些帮凶的麻烦。 郁桑落的视线掠过他惊恐的脸,落在他裸露的手臂之上—— 那里新旧鞭痕交错,有些甚至尚未结痂。 郁桑落秀眉紧蹙,杏眸又扫过那些低垂着头,不敢与她对视的兵卒们。 几乎每个人身上都带着类似痕迹,只怕衣衫下的伤痕还会更多。 郁桑落沉默,脸色愈加黑了些。 她怎么都想不到,这林莽身为将领竟如此待他手上的兵,看他们身上这些伤,不出意外应当是经常被欺凌所致。 若为将者不知体恤自己麾下的兵卒,又何谈忠君爱国? 若将士们连最基本的尊严都无从享有,来日沙场,又怎会愿为国捐躯? 感受到了郁桑落愈来愈冷的气场,那刀疤副将几乎下一秒就要跪下磕头认错,却听少女清冽声音缓缓响起: “我知你们在林莽麾下受了无数委屈,咽了无数苦楚。”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惊愕抬眸,直直望向跟前的少女。 “我也知道,你们所有的阿谀奉承,不过是为了能在他手底下稍微好过一点,少挨几鞭子,少受几分折辱。” 这话瞬间捅开了所有人心中的委屈和酸楚,所有人皆是眼眶一热,慌忙又低下头去。 是啊,谁天生愿意做摇尾乞怜的狗? 若非为了生存,谁愿意对着一个肆意凌虐自己的人强颜欢笑? “如今,林莽倒了。你们不再是任何人的出气筒,你们是九境国的兵,是未来要持戈卫国的战士。” “我希望你们能够撇开以往的阴影,记住你们最初投身行伍时,是想成为保家卫国的战士。” “我也希望,待他日你们凭借军功,成了副将也好,成了将军也罢,都能记住今日之苦,记住尊严被踩碎是什么滋味。” “然后去爱护去尊重你们麾下的每一个兵,将他们视为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而非随意打骂的牲口。” “若将来带领你们的将领中,再有林莽那般之人——” 郁桑落言至此处,杏眸稍抬,直直望向他们,“你们随时来左相府!他人不愿替你们申冤!我左相府来申!” 郁桑落言罢,至这片寂静中,扬臂搭上刀疤副将的肩,声音温柔到了极致: “辛苦了,也委屈你们了,九境国的将士们。” 话音落下,四野寂然。 只余风过旌旗的猎猎声响,和一片沉重滚烫的呼吸。 随即,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压抑不住的哽咽。 紧接着,那些曾经在林莽淫威下苦苦挣扎的兵卒们一个个红了眼眶,竟当场落下泪来。 那不是悲伤,而是长久的压抑得到理解的动容。 ------------ 整治纨绔的第90天 从未有人对他们说过这样一番话,他们臣服了太久,被鞭挞了太久,久到他们都忘了自己是来参军的,而并非成为林莽发泄之物的。 刀疤副将发泄完后,用袖子抹了把脸,朝着郁桑落重重抱拳,躬身行了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谢郁四小姐点拨,我等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在他身后,所属林莽麾下的兵卒,也跟着齐刷刷抱拳躬身。 众人一时有些愕然。 毕竟在这九境国,乃至放眼诸国,何曾见过这样荒诞无比的景象? 一群铁骨铮铮的将士竟对一个闺阁女子行如此庄重的军礼? 要知道,这礼可是军中至高的敬意,平时不会有人轻易行此礼。 可如今,这一礼,却被他们无比自然地献给了场中那位飒爽无比的少女。 赵猛在一旁看着,心中感慨万千,他练兵多年,深知军心为何物。 郁桑落这番举动不仅是惩处了一个败类,更收服了一群可能心怀怨怼的兵卒的心。 这郁四小姐,当真了得。 这礼,她也受得。 郁桑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军礼,也是微微一怔。 她方才那番话不过是怕这些怀揣为国效力的儿郎被糟蹋到忘了初心。 对九境心怀怨怼,日后不愿在战场为国效力,故而想捶打他们一番,并未想过要换取怎样的回应。 不过看他们这样子,应当是对此前之事彻底忘怀了。 郁桑落佩服他们的大气,想敬礼,但怕他们看不懂,便只好对着这群向她行礼的将士抱拳,微微躬身还了一礼。 她薄唇轻启,语气恭敬:“九境的未来,便麻烦诸位了。” 那刀疤副将感受到她的回礼,身体一震,头垂得更低,“是!郁四小姐!” 闹剧终了。 郁桑落眼风扫向身后那群看得目瞪口呆的甲班学子,眉梢一挑,“戏看够了?” 学子们下意识齐齐摇头,随即又猛点头,动作混乱,显然没缓过神来。 郁桑落轻哼一声,将长弓挂回马鞍旁,“看够了就该训练了,既然因为你们耽搁了近一个时辰,那你们今日便加练一个时辰吧。” 学子们瞬间从震撼中惊醒,哀嚎声尚未出口,便在郁桑落似笑非笑的眼神中硬生生咽了回去。 “郁先生......”有人试图挣扎。 “两个时辰。”郁桑落毫不搭理他们,径直朝前走去。 所有抗议瞬间消失,众人只得认命走向训练场。 呜呜呜,不看了,他们再也不看了。 司空枕鸿与晏岁隼并肩而行。 望着前方少女飒爽的身姿,司空枕鸿稍垂下眼,“小隼隼,我真是越来越看不懂这郁四小姐了。” 若说她是左相派来接近太子的棋子,她却对晏岁隼始终保持距离,甚至毫不留情地摔了他好几回。 若说她与左相无关,她一介女流不在深闺待嫁,反倒跑来国子监当什么武术教习,这番行径着实令人费解。 晏岁隼凤眸微冷,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今日林莽之事,同样让他心生疑虑。 若她真与左相沆瀣一气,意图不轨,绝不会将此事交给他处置,更不会对将士们说出那番振聋发聩的话。 毕竟朝堂之上,这般蛀虫越多,于意图谋逆的左相府而言,越是趁乱得益的良机。 这郁桑落究竟是想做什么?难道是想用欲擒故纵一套,让他放松警惕? 司空枕鸿见他迟迟不语,桃花眼掠过笑意,歪头凑近,“小隼隼,想要知道她是不是欲擒故纵还是有办法的,不如,你试试看,今晚去勾引她?” 晏岁隼面无表情抬手,将司空枕鸿那张写满不怀好意的俊脸推远。 “要去你去。” 他声线冷淡,凤眸却不由自主追随着前方那道纤细背影。 司空枕鸿夸张叹了口气,捂着胸口,“我倒是想啊,可惜人家郁先生说不准看不上我,倒是小隼隼你若是肯稍稍牺牲一下色相……” 话音未落,晏岁隼一个冷眼扫来。 司空枕鸿立刻识趣地做了个封口的手势,只是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愈发深邃难辨。 …… 夜色渐浓,如墨浸染。 郁桑落回到小院,洗漱一番后,直接便瘫倒在床榻上。 今日校场一番折腾,心神体力消耗皆是不小。 神识里,小绒球欢快转着圈:【恭喜宿主今日大获全胜!我看甲班那些小崽子们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看来收服他们指日可待!】 郁桑落闭着眼,有气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收服有什么用?这些公子哥,离把他们训练成能独当一面的少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想到小反派那惊人的天赋,郁桑落简直想哭,她总算明白了什么叫做路漫漫其修远兮。 她原本的计划堪称完美。 想着日后正式教导武艺时,便以他膝伤未愈需好生休养为由,名正言顺让他只在旁观习。 一来,既不会让他察觉自己是刻意疏于教导,确保他所学所悟永远慢甲班众人一步,落后于众人的进度。 省得日后没将他的思想掰正回来,让他用自己所教的招数反咬自己一口。 二来,她还能借此在他面前塑造出一个美好的先生形象,让他感受到温暖。 盘算得是很好,可她千算万算,唯独漏算了这一点。 这小反派根本不能用常理度之! 旁人需反复演练方能熟记于心的招式,他只需冷眼旁观片刻,竟就能模仿个七八分相似。 这天赋,恐怖如斯。 思及此处,郁桑落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宿主,你要相信自己,你可是……】小绒球还想说什么。 郁桑落懒得搭理它的喋喋不休。 她踢掉鞋子,拉过薄被,正准备沉入梦乡,修复耗损的精神。 既然这小反派天赋高,她就在这群小狼崽的极限之上多加练些东西,务必要让他们用努力追上天赋! 就在郁桑落意识即将模糊的刹那—— “卡吱!” 一声轻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瓦片轻响自头顶屋檐传来。 若非郁桑落五感远超常人,几乎要以为那是野猫踏过的动静。 但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 几乎是瞬间,所有的慵懒和疲惫被强行压下,眼眸在黑暗中倏然睁开。 “谁?!” ------------ 整治纨绔的91天 郁桑落心下一凛,来不及细想,翻身下榻,一把抄起枕边匕首。 人如离弦之箭冲出门外,瞬息间便立于院落中央,抬眸冷视屋檐。 只一眼,她便怔在了原地。 皎洁月光下,一人懒洋洋斜坐在屋脊之上。 那人上身未着寸缕,肌理分明的胸膛在月光下充满张力,其颈部、臂腕、发间挂满了繁复夺目的金色饰物。 下身穿着一条极为惹眼的绛红色长裙,腰间以金丝所制的流苏腰带紧紧束住,更显腰肢劲瘦。 其脸上覆盖着张金狐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和一双...... 一双正含笑俯视着她的眼睛。 寻常人若将如此多的金饰堆砌一身,难免显得俗不可耐,犹如暴发户。 可穿在他身上,却只让人觉得雍容华贵,诡艳非凡。 郁桑落被这人的穿戴惊了片刻,反应过来后才冷声质问:“阁下何人?为何擅闯国子监?” 此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国子监,避开所有巡逻守卫,绝非等闲之辈。 再者,加上武功这般高强,若只是经过,她应当不会注意。 可他既然特意弄出声响,定是想让她出来,与他会面一番。 远处,夜影盯着房檐上使劲凹造型的殿主陷入了沉思,“夜枭,你有没有觉得殿主今日往他身上加了更多金饰?打扮得还更加妖娆了。” 殿主本身就长得极好看,现如今特意装扮后,简直就是勾人心魄。 夜枭没回应,但也算是默认。 见他不答,郁桑落蹙了下眉,正欲细看,却见那人抬手将滑落肩头的轻薄头纱轻轻拉起,覆过头顶。 那半透明的纱幔垂落,稍稍遮掩了他过于炽热的视线,“你不认得我?” 感知到这人好像对她没什么杀意,郁桑落也稍放下心来,翻了个白眼:“你又没给我砍过拼夕夕,我为什么要认识你?” 梅白辞:...... 不过危机解除了,郁桑落盯着他身上那些金饰,眼睛都直了。 虽说他们丞相府的财力也不差,但是把金子当衣服往身上穿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啊。 梅白辞垂眸,凝着少女的视线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流转,那双杏眼睁得溜圆,好似要将每一寸金饰都看进眼里去。 他喉间不由得溢出一声低笑。 他的落落还是这般,见着金银便移不开眼,这般神情,与他记忆中并无二致。 这模样看得他心尖发软,几乎想将身上所有金饰都摘下来,堆到她眼前去。 “噗。” 郁桑落正看得入神时,房檐上方蓦地传出轻笑。 “咳!”知道自己这见钱眼开的模样被发现,郁桑落故作不在意轻咳了声,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梅白辞扬唇,起身纵身一跃,衣袂翻飞间好似绽开的曼珠沙华。 他轻巧落在她面前,金饰相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几乎要晃花郁桑落的眼。 他欲要向前,“在下......” “有事直说!别过来!”郁桑落见其逼近,瞬息冷下了眼,将匕首抵至前胸。 见她对自己如此警惕,梅白辞红眸掠过委屈之意。 但也只是一瞬,便随即敛去,出声笑道:“郁四小姐,你将我圈养的白虎吃了,我来此寻个说法,也不可?” “!!!” 郁桑落闻言,瞳孔骤缩,整个人不迭往后退去。 白虎的主人?所以他就是那个落星殿殿主?文中躲在背后的超级无敌大反派? 与此同时,脑海炸开小绒球的尖锐机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大反派!大反派!是大反派!救命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宿主!是他!真的是他!那个查不到资料的大大大反派!】 郁桑落稳住脚跟,嘴角无语抽搐:【闭嘴。】 小绒球识趣收住:【哦。】 郁桑落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握紧匕首,杏眸毫不客气朝他瞪去,“你就是落星殿殿主?” 梅白辞薄唇轻扬,颔首。 郁桑落点点头,“这样啊,话说,你那老虎的味道的确不错,就是肉质有点柴,下次养的时候记得多喂点好料,或者多让它活动活动。” 她这话说得极其欠揍,好似吃的不是人家珍稀的宠兽,而是菜市场买来的普通肉类,甚至还挑剔起了口感。 暗处的夜影嘴角抽了下,差点从墙上栽下去。 这女人都知道眼前之人是落星殿殿主了,竟还敢这般说话,还真是胆大包天到了极致啊。 梅白辞闻言,非但没有动怒,面具下的红眸反而笑意更深。 “郁四小姐的点评,我记下了。”他声线慵懒,红眸荡开层层笑意,“不过,吃了我的虎,总该有所表示,不是吗?” 梅白辞话音刚落,郁桑落全身便紧绷起来。 果然,该来的肯定会来的,不过也好,反正总有一天他们要交手。 今日先交手探探他的虚实,往后才能更好的制出对抗这大反派的方案。 “怎么?想要我一命换一命?那便试试。” 郁桑落言罢,将匕首握紧,杏眼冷冷瞥向他,生怕他趁自己不备反攻。 “郁四小姐猜错了,那畜生的命怎能与你相提并论?”梅白辞红眸稍眯,透过狐狸面具,落至她紧握的匕首上,“况且,今日我这身新行头,可并非是用来打架的。” “那你用来做什么?炫耀你富可敌国?”郁桑落反唇相讥,心底却丝毫不敢放松。 “用来......”梅白辞蓦然压低了声音,语调缱绻,在寂静院落中显得格外缠绵,“讨你喜欢啊。” 郁桑落:??? 夜影/夜枭:??? 夜影捂住了眼睛,简直没眼看,“夜枭,我没看错吧?殿主这是在调戏女子吗?铁树终于要开花了?我们要有女主子了?” 怔了一瞬的夜枭反应过来后,才挑了下眉,狭长眼眸掠过远处的少女,稍抽了下嘴角,“只怕郁四小姐不吃这套。” “这怎么可能?我们殿主在九商国是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的存在?他都这般主动了,哪个女子不为之所动......” 夜影话音未落,远处发生的一切就狠狠地打上了他的脸。 ------------ 整治纨绔的第92天 前方少女几乎未有犹豫,高扬臂膀,执起匕首便朝着梅白辞挥去。 郁桑落可没空去理会他的蓄意勾引,她此刻只有一种感觉—— 这混蛋,竟敢在她郑重邀战之时出言挑衅! 这叫什么?这叫看不起她!赤裸裸的轻蔑! “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我便不叫郁桑落!”她一声冷叱,手中匕首裹挟凌厉寒光直刺梅白辞心口。 这一击含怒而出,速度极快。 梅白辞一惊,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形已向后疾退,险之又险避开了锋刃。 “......” 待他稳住脚跟后,才略一仰首,红眸中闪过讶异之色。 这么久不见,落落的速度竟比之前还要快上些许! 若非他有轻功在身,方才那一击,她定会得逞了去。 “说了不是来打架的。”梅白辞叹了口气,语气竟有些委屈,“我只是想问问你,我这一身装扮可能入得了你的眼?你可还喜欢?” 郁桑落一听这话,非但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心头火气反而烧得更旺。 小绒球最先发现不对劲,惊愕半晌,蓦然发声:【宿主,你跟这大反派是不是有什么关系?我怎么感觉这大反派在撩你......?】 【撩个屁!】她在脑海里对着小绒球咆哮:【这人不仅看不起我的武力!还在我面前炫耀他的财富!叔叔能忍,婶婶都不能忍了,我今天一定要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还说什么不是来打架的? 摆出这副欠揍的样子,又是以轻佻语气挑衅她,又是来炫耀他身上的金子,不是来讨打的是什么? 小绒球沉默瞥了眼自家宿主,发现其杏眼圆瞪,里面燃着熊熊战火,再无其他。 小绒球:小球我呀,好像绑定了个超级大直女。 思及此处,郁桑落不再犹豫,身形一动再次攻上,攻势如疾风骤雨,毫不留情。 梅白辞左躲右闪,总是以毫厘之差避开她的攻击,看似闪躲得轻松,红眸却掠过无尽诧异。 暗处,夜影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又捅了捅身边的夜枭:“这郁四小姐好生凶猛!居然能逼得殿主不断闪避?” 夜枭面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这郁四小姐的招式并非花架子,殿主若不闪躲,仅与她比拳脚功夫,只怕不一定能胜她。” 梅白辞连避数招,只觉她的攻势愈发凌厉。 他心下微诧,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倒真是一点没变。 只是眼下,也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激怒了她,再这般缠斗下去,他定要吃不消了。 思及此,他唇角漾起无奈笑意,足尖轻触地面,身形向后飘退数丈。 郁桑落一击落空,正欲再次扑上,却见那绛红身影已轻盈掠上屋檐,重新落座于屋脊之上。 她手腕一转,匕首再次对准他,“有本事下来跟我打一架,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梅白辞垂眸看她,语气略显无奈,“郁四小姐,今日前来,不过是想同你赏赏月,你这般大动干戈,倒是伤人心。” “嗖!” 回应他的是破空之声。 “我赏你大爷!”郁桑落手腕一甩,那柄闪着寒光的匕首便直冲他面门而来,又快又狠。 梅白辞略一侧头,那匕首擦着他的狐狸面具险险飞过,利刃也隐入暗中,不见踪影。 他看着下方浑身炸毛似的少女,无奈扶额。 他的落落果然还是这般不解风情。 “既然郁四小姐今日心情不佳,”他薄唇稍扬,略一眨眼,“那,我改日再来。啊不,或许过几日,你会主动来寻我的。” 言罢,他足尖一点,转身往夜色而去。 “???” 郁桑落对着空无一人的屋檐陷入沉默,满头问号。 就,这么走了? 特地跑来炫耀了一身晃眼的金子,说了几句不着调的混账话,然后就跑了? 她跟这全文大反派的第一次接触就这样? 还有,他说的过几日会去主动寻他又是什么意思?这人到底搞什么幺蛾子?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郁桑落方才本还睡意惺忪,现如今被那暴发户搅得心头火起,偏偏无处发泄。 她憋着一肚子气转身要回房,身后倏地传来一声叫唤: “郁桑落。” 郁桑落脚步一顿,挑眉循声望去。 院门处的阴影里,晏岁隼长身玉立,不知已站了多久。 他身着绛红锦袍,红宝石镶嵌的银冠高束于头顶,眸中似蹉跎着什么,显得有些难以启齿。 “怎么了?”郁桑落歪头询问。 这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跑她院门口站着干嘛?还穿得这般精致,就像特意打扮了一番似的。 晏岁隼沉默片刻,斟酌了下用词后,才略显生硬开口,“今日月亮极圆,可要同本宫一起,赏月?” 司空那家伙的提议虽然荒谬,却也并非全无道理。 他倒要看看在他主动递出这近乎明确的邀约时,她是会欣喜若狂地顺杆而上露出马脚,还是会...... 总之,若她真是欲擒故纵,此刻便是收网之时,她定不会放过此次机会。 晏岁隼凤眸微凝,紧锁在郁桑落脸上。 眼前少女愣了一瞬,须臾,杏眼笑得弯起,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绝佳的宣泄口。 “赏月?真的吗?我最喜欢赏月了!我知道有个地方很适合赏月!” 她应得又快又清脆,上前不由分说攥住了他微凉的手腕,力道之大,拽得晏岁隼一个踉跄。 晏岁隼:??? 晏岁隼见她这副近乎欣喜若狂拽着自己就走的模样,凤眸瞬间冷沉下去,心底嗤笑一声。 果然,先前种种特立独行不过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如今他稍稍主动,她便迫不及待地原形毕露。 左相府的人,怎会放过任何接近他的机会? 腕间传来她手掌的温度,晏岁隼只觉得一阵不耐,恨不得立刻将她甩开。 但他不能。 他倒要看看这女人费尽心机接近他,究竟所欲何为,这深更半夜,她又能“赏”出什么花样来。 郁桑落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懒得去察觉身后晏岁隼那复杂的内心戏。 她只觉得胸口那团被那暴发户撩起的邪火正嗷嗷待哺,急需一点“活动”来发泄。 这莫名其妙找她赏月的太子嘛,正好给她当陪练,又能教他点武功,又能将怨气发出来,一举两得呀。 小绒球默默替晏岁隼默哀三分钟:真是个苦主啊。 暗处,一道目光无声缠绕上两人。 直至他们消失在转角,那目光的主人才缓缓勾起唇角,眸中淬着冰冷的狠意。 ------------ 整治纨绔的第93天 夜色渐深,国子监文院住宿区却并非一片沉寂。 庭中设下宴席,数位衣着华贵的世家子弟正围坐饮酒,吟风弄月。 只是那诗词歌赋间总绕不开白日里武院的那场风波以及某个人名。 “三皇子,那郁桑落实在嚣张,先是害您被皇上责罚,又害林莽将军入狱待审,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一个微醺的子弟举着酒杯,语气愤懑。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就是!任她郁家权势再大又如何?竟敢驳三皇子的面子!简直不知所谓!” “还有武院甲班那帮莽夫,现如今竟也跟在一个娘们屁股后面,实在可恶!” ...... 被围在中心的晏承轩面色不善,眸中噙满无尽怒意,特别是听到‘郁桑落’三字时,脸色瞬息黑了下去。 他捻起旁侧杯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呵,郁桑落......还有武院甲班那群狗东西!本皇子定要叫他们全都好看!一个都跑不了!” 气氛一时凝滞,谁都知道三皇子此次可是吃了大亏,简直折了夫人又赔兵。 在旁侧安静坐着的柳思远蓦地将折扇扬开,面上噙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扬声道:“三皇子,若说要给那郁四小姐难堪,这最佳人选,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他边说,边将身旁沉吟不语的上官乾推至人前,“让郁桑落难堪之事,自然非我们上官兄莫属了。” 晏承轩闻言,略一抬眸。 视线落于上官乾后,他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只觉得此人的名字有些许耳熟。 略一思索,想起秦铭似乎提过——礼部尚书之子,上官乾。 晏承轩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哦?本皇子似乎听过些许传闻,据说那郁桑落的心悦之人就是你?” 此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啊对啊!三皇子您不知道,这上官兄可是郁四小姐心尖上的人呢!” “可不是嘛!当初郁四小姐为了上官兄,可是没少做那些......啧啧,引人发笑的事。” “若是上官兄出马,那郁桑落还不是手到擒来?定能叫她颜面扫地。” 众人七嘴八舌应和着,语气中充满了戏谑和吹捧。 上官乾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微微垂下眼帘,好似不愿多谈此事。 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眼底深处,却飞快掠过极其受用的得意之色。 被众人在三皇子面前如此吹捧,尤其是借着那位如今风头正劲,连皇子都敢得罪的郁四小姐来抬高自己,这种隐形的虚荣感让他心中无比舒坦。 他轻抿一口酒,待众人的声音稍歇,才抬起眼看向晏承轩。 “坊间流言多有夸大,当不得真,郁四小姐或许只是一时兴起罢了。在下与她并无甚特殊瓜葛,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他这番话,看似澄清,实则坐实了郁桑落对他苦苦纠缠的印象,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晏承轩晃着杯盅,一个念头蓦然涌上心底。 他执起杯盏为自己斟了杯酒,扬唇一笑:“一时兴起也好,真心痴缠也罢。上官乾,既然她对你另眼相看,那由你来出面招呼她,自然是再合适不过。” 这一番话说得不算隐秘,在场之人几乎都听懂了晏承轩话中的深意。 上官乾心中快速盘算。 郁家纵然权势滔天,终究不是皇室血脉,若他能借此机会攀上三皇子这棵高树,还怕日后仕途不通达? 更何况,就凭郁桑落对他这般痴心,即便再给她几分难堪,最后她也必定会放下身段回到他身边。 如此一来,他既得了三皇子这座靠山,又能将左相府势力握在手中。 左右不过是轻贱了一个女人的真心,却能换得双赢局面,这买卖,怎么算都值。 想到这里,上官乾薄唇轻勾,终是缓缓举起酒杯,迎向晏承轩的目光,“三皇子所言甚是有理,不知三皇子想让在下,如何“招呼”她?” 晏承轩正要开口,蓦地听到廊道外传来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见秦铭一脸惊急地闯进来,声音都变了调:“三皇子!大事!有大事发生了!” 原本正密谋如何算计郁桑落的宴席氛围骤然被打断。 晏承轩不悦蹙起眉头,转眼朝着秦铭呵斥道:“三更半夜大喊大叫做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成?!” 秦铭也顾不上请罪,猛喘了几口气,才继续将话说了下去,“三皇子息怒,我是真有大事相告,您猜我刚刚回来时看到什么了?” 晏承轩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勉强压下火气,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秦铭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说道:“我路过郁桑落那院子的时候,隐隐听到她正在和一个男子低声说话,那男子的声音陌生,绝非我们国子监内任何一位夫子或学子。”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过来。 深夜、女子院落、陌生男子,单单是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足以引发无数遐想。 “哦?”晏承轩的身体略一坐直,眼中闪过无尽兴味,“接着说。” “我当时心下疑惑,便借着树影躲在一旁悄悄等着,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虽说半途太累打了个盹,但好在没错过时机!” 说着,秦铭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郁桑落她竟真的跟个男子出来了,那郁桑落还挽着那男子的手,样子十分亲昵,还说要去赏月呢。” 霎时间,席间一片哗然。 “深夜私会外男?这郁四小姐胆子也太大了吧!” “国子监有禁令,入夜后学子不得随意出入,更严禁私带外人入内,她这是明知故犯啊。” “啧,真是水性杨花,前脚还对上官兄情深似海,后脚就与不明男子夜半私会。” 晏承轩愣了片刻,方才因计划被打断的不悦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更大把柄的兴奋。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灼灼看向秦铭,“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可看准了?” “看准了!看他们去的方向好像是练武场那边,我们往那个方向追去,定能抓他们个现形!”秦铭赶紧指路。 ------------ 整治纨绔的94天 “好!很好!”晏承轩抚掌大笑,“真是天助我也,本皇子正愁没机会寻她的错处,她竟自己将这么大的把柄送上门来。” 秦铭谄媚应和:“若她真的深夜私会外男,那这国子监,恐怕就留不得她了。” 晏承轩倏然仰天长笑,笑声中满是志在必得的快意,“都跟本皇子去瞧瞧!看看我们这位眼高于顶的郁先生,在这深夜里究竟与何人在私会赏月。” 若真当众抓到了她与人幽会的证据,不仅能狠狠打击这郁桑落的气焰,更能让她身败名裂。 呵,谁让她整日处处与自己针锋相对,这一次他定要将她逐出国子监,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席间众人顿时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起身,脸上尽是看好戏的亢奋。 “同去同去!”柳思远合上折扇,兴致勃勃,“如此好戏,岂能错过?对吧?上官兄?” 上官乾闻声,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方才他还在众人面前标榜郁桑落对他痴心纠缠,转眼她便与别的男子深夜同游,这无异于当众扇了他的脸。 他今日定不会给她留情面!定要让她哭着同自己示歉。 文院的住宿区与武院的距离本就不远。 文院一行人气势汹汹而出,动静颇大,立刻吸引了武院一些尚未睡熟或在院中纳凉的学子。 有武院学子好奇探头,扬声问道:“哎!文院那边的,这大晚上的,你们这么大阵仗是要干嘛去?” 一个急于奉承三皇子的文院学子立刻带着几分卖弄的口吻回应道: “抓人去!你们武院那位新来的郁先生胆子可真不小,竟敢深夜在监内私会外男,我等正要去抓个现形。” 这话如冷水滴入滚油,顿时在武院这边炸开了锅。 “什么?郁先生私会外男?” “真的假的?不能吧?”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大多数武院学子先是震惊,随即流露出浓厚的玩味之色。 然而,原本对此类八卦毫无兴趣的武院甲班众人在听到‘郁先生’的瞬间,齐刷刷停下脚步。 那文院学子邪笑着凑近,“真的,听说两人拉拉扯扯......” “嗖——!” 话音未落,一支利箭便破空而来,直直钉在欲要言说八卦的文院学子两人中间。 “嘶——!” 两人齐齐倒吸了口冷气,望着那险些将他们贯穿的箭羽,蹙眉不悦看去—— “谁啊?大半夜乱射箭,若是伤了本公子......” 文院学子嚷嚷着,然而转身看到始作俑者的那一瞬,立即噤了声。 只见秦天身着玄色劲装,站在不远处,手握长弓,冷冷睨着两人。 文院学子立即噤了声。 这是武院甲班的贵公子,能在甲班的,其父辈在朝中势力定是不容小觑的,他可不敢惹。 秦天几个大步就跨到了院子栅栏边,“你他爹说谁私会外男呢!再敢满嘴喷粪污蔑我师傅!老子就把你扒光扎成刺猬挂在城门!” 秦天声如洪钟,一下子将文院那边喧闹气焰压下去了几分。 但也有一些父辈在朝廷颇有声望的文院学子不屑扬唇怼道:“既然不信,你们就一起来看啊!” “你!” 秦天气得就要上前揍人,好在旁侧的司空枕鸿一把拉住他背上的箭囊袋。 “司空!你别拦我!我非要撕烂他们的嘴!”秦天挣扎。 司空枕鸿早在方才就逡巡了一圈,发现未有某人熟悉的身影后,心中有所了然。 他桃花眼稍弯,朝秦天笑得格外邪佞,“放心,不用你出手。待他们寻到了郁先生,自有郁先生会出手惩治。” 秦天满脸写满问号:“啊?” 司空枕鸿未出声解释,将手枕在后脑,跟着文院的大部队慢悠悠而去。 “啥意思啊?啊?”秦天眼含诧异。 林峰上前勾着他的脖颈往前拽,“笨死了!司空的意思是,我们又有好戏看了。” “诶!你们要看我师傅的热闹我可不许啊!我会跟你们割袍断义的!” “???” ...... 这边,晏岁隼任由郁桑落拽着,凤眸中的讥诮毫不掩饰。 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幕—— 行至某处幽静角落,这女人定会佯装跌倒,或是说出些暧昧不清的言语,试图勾引于他。 然而,待感知到前方之人停下后,他抬眸一瞬,却彻底怔住了。 眼前并不是什么风花雪月或是僻静清幽之所,而是他们平日里最常来的—— 练武场。 晏岁隼直接傻眼了,“郁桑落,你,你带本宫来此处做什么?” 郁桑落松开晏岁隼的衣袖,转身面对着他,杏眸轻眨,“不是太子所说的嘛,赏月啊。” 晏岁隼:??? 她左右看了看,“地方够大,施展得开,太子,我们开始吧。” 晏岁隼几乎要暴跳起来,“郁桑落!在这里如何赏月?你在耍本宫吗?” 郁桑落闻言,略一歪头,唇角漾起狡黠笑意:“这你就不懂了吧?赏月究竟要如何赏才有意思,你可知?” 晏岁隼蹙紧眉头,直觉这女人又要胡搅蛮缠。 他正想说“赏月不就是抬头仰望,还能如何赏”,话未出口,异变陡生。 他只觉手腕骤然一紧,被一股巧劲向前扯去,脚下瞬间失衡。 紧接着,熟悉的天旋地转猛烈袭来,后背也在下一瞬撞在沙地上。 虽然此次并未感觉到疼痛,但晏岁隼还是觉得恼火到了极点! 他猛地睁开眼,刚要厉声呵斥,却对上了双近在咫尺的杏眸。 郁桑落正俯身看他,因她背对着月亮,几缕散落的碎发被月光点亮,随风轻拂。 晏岁隼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弄得怔了一瞬,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但随即,愤怒席卷而来,他出声怒喝:“郁桑落!你放肆!” 郁桑落却好似没听到他的怒吼,只是笑着眯起眼,“太子,你看。” 她缓缓将头移开,方才被她面容遮挡住的满月,毫无阻碍映入晏岁隼的眼帘。 “赏月嘛,自然是要抬头赏啊,现在我把你打趴下,你面朝天空,视野开阔,岂不是赏月的最佳姿势?” 晏岁隼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的月亮,再听着耳边那番荒谬绝伦的歪理,差点气得背过去。 他正想发怒,练武场外蓦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瞬间打破了寂静。 ------------ 整治纨绔的第95天 一行人浩浩荡荡,在秦铭的引领下急匆匆朝着练武场的方向扑去。 行至练武场周遭时,他们还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跑了猎物。 众人探头看去,果然在那空旷场地依稀看到了两个身影。 一个身子娇小,无需言说便知是郁桑落,另一人体型较壮,定就是那个外男了。 众人踮着脚尖,借着月光努力分辨场中的情形。 只见郁桑落果然与那男子离得极近,她似乎正仰头对那男子说着什么,一只手还亲昵搭在了对方的手臂上。 “三皇子,瞧见了没?拉拉扯扯!我没说错吧?”秦铭压低声音,兴奋地对着晏承轩邀功。 晏承轩眼中精光大盛,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好似已经看到郁桑落身败名裂的下场。 上官乾则是面色铁青,只觉得那画面无比刺眼。 这女人!往日总言说爱慕他,现如今竟然当着他的面与其他男子拉拉扯扯,将他置于何地? 今日之事过后,只怕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被这草包郁四小姐嫌弃,并另寻新欢了。 如此一来,他的颜面何存?! 众人期许地看着练武场中的一幕,都在等着抓住这郁桑落私会外男的证据。 岂料下一瞬,他们预想中女子投怀送抱、耳鬓厮磨的暧昧场景并未发生。 郁桑落抓住那男子的手臂,非但没有将对方拉近自己,反而猛地向下一沉。 众人几乎没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她身影一闪,脚尖精准扫向那男子的小腿腕间。 “砰!” 随着一阵沉闷落地声,那体型明显比郁桑落壮硕不少的男子竟毫无反抗之力被掀翻倒地。 ??? 所有伸长脖子准备看好戏的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的讥诮瞬间凝固,然后碎裂。 发生了什么?不是私会吗?不是拉拉扯扯情意绵绵吗?这怎么动起手来了? 什么深夜私会外男,这像私会外男吗?这分明就是在单方面虐打外男好吗? 晏承轩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 他预想了无数种抓奸在场的香艳场面,唯独没想过会是这种! 郁桑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似乎被摔懵了的男子,语气带着点嫌弃:“还起得来吗?这才几下就不行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好似后知后觉般,慢悠悠掀起眼眸,懒洋洋瞥向练武场外那静得诡异的一群人。 她稍挑了下眉,眯眼笑道:“你们这大晚上的不睡觉,集体来练武场,也是来赏月的?” 晏承轩被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打得措手不及,愣了片刻,连回应都不知道如何回应了。 他兴师动众带了这么多人来,难道就要空手而归? 晏承轩不甘心咬咬牙,随即,一个恶毒的念头涌上心头。 不是私会又如何?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出现在这练武场,这本身就说不清。 只要他一口咬定这郁桑落就是在私会外男,谁又能证明不是? 反正这男子身份不明,只要他一口咬定,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想到这里,晏承轩上前半步,冷声喝道:“郁桑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无视监规,深夜在此私通外男,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可说?!” 私通外男? 她用食指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我?私通外男?” 郁桑落下意识低头瞥了眼脚边那个被她摔得半晌没缓过神的“外男”,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跟在晏承轩身后的秦铭见主子发话,立刻也壮起胆子,雄赳赳气昂昂上前半步。 他指着郁桑落,言辞义正道:“你别想狡辩了!我亲耳听到你在自己院里跟一个野男人说话!那男子的声音绝非我们国子监内的人!现在人就在这儿,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郁桑落瞥了眼跳脚的秦铭,略一沉思。 院里跟男子说话?想必这小子听到的谈话声,应该是她之前跟那位落星殿殿主交涉时的动静。 这么一来,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此刻练武场上的外男是晏岁隼? 郁桑落无语地望了望天,朝着晏承轩呵呵了声。 原来人无语到极致的时候,是真的会发笑的。 晏承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心头火起,“你笑什么,罪证确凿你还敢如此猖狂?” “我笑你,”郁桑落慵懒抱臂,双眼弯成月牙状,“蠢啊。” “郁桑落!”晏承轩怒斥,转身便朝身后学子直接下令,“来人!给本皇子将这违反监规的郁桑落拿下!还有那个奸夫一并捆了!明日等父皇发落!” 郁桑落倒也懒得再跟他们废话,抬腿踢了踢躺在沙地上的晏岁隼,“诶,野男人,快起来亮个相,不然三皇子可要给我们定个私通之罪了。”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晏岁隼终于从被连续摔打的晕眩中彻底缓过劲来。 他用手肘支撑着缓缓坐起了身,动作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和压抑的怒火。 待其完全坐直身子,一些人便察觉有些不对劲了。 这身影,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好像是—— 脑海中想象之人尚未成形,晏岁隼缓缓转过头,凤眸凌厉,薄唇紧抿,显然极度不悦到了极点。 太,太,太子?! 而那些原本亢奋不已,等着抓奸在场的文院学子们一个个瞠目结舌,恨不能当场挖个地洞钻进去。 他们竟然是来抓太子殿下的奸?还说太子是野男人?! 真是天要亡他们啊! 晏承轩脸上的得意彻底凝固,活像见了鬼般往后退了半步。 秦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变得惨白如纸,指着郁桑落的手颤抖垂下,双腿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 怎,怎么会是太子呢?这不可能啊! 太子的声音他绝对是听得出来的!跟他在院外听到的声音根本不一样! 一片寂静之中,武院甲班那边率先爆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秦天更是夸张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要不是林峰架着他,他恐怕能直接笑滚到地上去, “哈哈哈哈,你们文院的人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吗?连我们老大都认不出来就敢来抓奸?笑死人了。” 林峰有些发懵,挠了下头,“不过老大,你不是说你去上个茅房吗?怎么跟郁先生到练武场来了?” 晏岁隼:...... ------------ 整治纨绔的第96天 听到林峰的发问,司空枕鸿桃花眼稍弯,噗嗤笑出声来。 晏岁隼则黑着脸,冷眼瞪着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识趣敛下笑容,轻挑吹了声口哨,“小隼隼,今夜你的名声似乎受损的有些严重啊。” 闻声,晏岁隼那俊美无俦的脸愈加难看。 他今夜行至郁桑落院中邀她赏月之事,本就是自己偷摸着进行的,未曾告诉任何人。 结果晏承轩这个蠢货,竟然带着这么多人过来,看司空这样子,往后的调侃定是少不了了。 晏岁隼想到此处,凤眸噙着冷意直直盯向晏承轩,找到了最合适的宣泄口。 “三皇弟,”晏岁隼声音低缓,每个字砸在晏承轩身上,都使其心尖发颤,“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 晏承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却又自知理亏,只好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大皇兄,此事是个误会......” 晏岁隼此刻在气头上,根本懒得听着这晏承轩的解释,他步步紧逼,“三皇弟还未回答,你这兴师动众的,是要拿谁?又是要治谁的罪?明日又要请父皇发落谁?” 郁桑落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面,适时的‘啧’了一声。 她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你们这眼神确实不太好,把我这正儿八经的武课切磋,都能看成花前月下私会情郎,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可惜了。” 晏承轩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只恨自己为何要听信秦铭的撺掇,来自讨没趣。 父皇对大皇兄的偏爱朝野皆知,一旦此事捅至御前,必将引动雷霆之怒。 届时,前次的责罚尚未来得及清算,便又罪上加罪。 思及此处,他转身,狠狠瞪向秦铭。 秦铭被晏承轩这一记白眼瞪得径直瘫软在地,不住磕头:“太子!是小的瞎了狗眼胡言乱语,三皇子是怕郁先生乱了监规,才这般兴师动众而来,千错万错都是小的错,求太子开恩。” 郁桑落挑了下眉,静凝着眼前这场闹剧。 这群家伙,还想来看她的好戏是吧?她被那暴发户气得正愁没空发泄怨气呢! 晏岁隼这小屁孩是被她强拉来的,她不好使太大的力,只敢稍稍切磋,小试牛刀。 至于晏承轩这白痴,既然主动来当她的沙包,她就不客气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迅速上前半步,杏眸弯起,“哎,太子,别动怒别动怒。三皇子也是为了国子监好嘛,既然文院的诸位都还没睡,不如就一起赏月好了?” 晏承轩嘴角一抽,抬眼看向郁桑落。 赏月?赏个屁的月,他现在有这心情赏月吗? 但这一眼望去,他便觉得郁桑落的笑容明媚得过分,好似笑里藏刀般,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转念一想,只要算账别算到他头上来,赏月就赏月吧,总比这件事被捅到父皇跟前强。 正想着,郁桑落已行至比武台旁侧,笑眯眯朝他们招呼着:“来来来,文院的学子们都过来,大家都站好,在这里排队。” 司空枕鸿立刻会意,桃花眼染上笑意,无比配合地伸手招呼,“都听郁先生的安排,排好队,动作快些,可别耽误了赏月的雅兴。” 文院学子们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但太子冷着脸站在那儿,司空公子又开了口,谁也不敢不从。 为了祸不及自身,他们只好慢吞吞挪了过去,依言在比武台旁排成歪歪扭扭的一列。 而深知郁桑落习性的武院甲班众人,早已憋笑憋得辛苦,嘴角笑容都要咧到后耳根去了。 秦天用胳膊肘捅了捅林峰,压低声音,“快,找个好地儿,师傅出手,定是好戏。” 待文院学子勉强排好,郁桑落这才跃上比武台,朝着晏承轩勾了勾手指头,“三皇子,您身份尊贵,‘赏月’自然也该站得高些,您先请上来?” 晏承轩咬牙,后槽牙磨得咯咯响。 他越看郁桑落那笑容,越觉得她没憋好屁。 但眼下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若此刻退缩,岂不显得他怕了这郁桑落,更是颜面尽失? 于是,他硬着头皮跃上比武台,站到了郁桑落对面。 郁桑落朝他笑得邪佞,杏眸多了几分狡黠和危险,“准备好了吗?三、皇、子?” 晏承轩蹙眉。 准备?准备什么? 还没等他想通这笑容背后的含义,郁桑落便动了,她身形一晃,迅速贴近。 晏承轩只觉一股难以抗衡的巨力从郁桑落手臂上传来,天旋地转间,他整个人不受控制被一股巧劲带离地面。 “砰!!!” 响声在众人耳边炸开的一瞬,剧痛也随即在晏承轩后背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晏岁隼听着这令人牙疼的声音,沉默了。 看来方才这女人摔他的时候,还是收了点力的。 而台下,正在排队的文院的学子们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们盯着比武台上那个故作轻松拍拍手的娇小身影,又看了看台上蜷缩成一团痛苦呻吟的三皇子,只觉得一股寒气直达天灵感。 不,不是赏月吗?怎么变成斗武了?他们不会也要被这女阎王这般招呼吧?! 郁桑落居高临下睨着晏承轩,笑意浅浅,“怎么样?三皇子?这月就在上空,可还好看?” 看着郁桑落那近乎调侃的面容,晏承轩整个人都要气炸了,可偏偏后背的疼痛让他半句话都吼不出来。 郁桑落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她邪笑逼近,“三皇子,再来一次,如何?” 这声音落在晏承轩耳中,无异于魔音灌耳。 他下意识后退,怒喝道:“郁桑落!你敢!” 郁桑落扬唇,“敢不敢,三皇子试一试便知。” 然而就在这时,比武台下传来一声故作清高之音: “郁四小姐这般对待三皇子,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 整治纨绔的第97天 众人闻声,随即转眼看去。 上官乾自人群中缓步走出,他长得似白面书生般俊朗,又因常年端着的架子,显得有些自命不凡。 他这番话一出,文院学子们顿时松了口气,甚至有人悄悄挺直了腰板,觉得救星来了。 是啊,郁四小姐再嚣张,在上官公子面前,总该收敛些的。 往日里,只要上官乾出面,郁桑落即便不情愿,最终也多半会听从。 司空枕鸿斜靠在兵器架上的身子稍直了些,桃花眼里兴味更浓,“哟,正主儿来了,这下可有好戏看咯。” 上官乾感知到周遭对他投来的视线,胸膛又随之挺起了些,满眼皆是高傲。 虽不知这郁桑落为何性情转变如此之快,竟能让最为纨绔的世家子弟为之害怕,但她爱慕自己的事情九境皆知。 若他三言两语便让她服了软,日后这三皇子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往后也会对他多多照拂。 思及此处,上官乾面色不改,将视线转向郁桑落,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指责: “郁四小姐,即便三皇子先前有所误会,你出手也未免太重了些。身为女子更应知晓礼数分寸,怎可对皇子如此无礼?这般行径与市井泼妇何异?”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熟稔,好似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他开口,郁桑落便会乖乖听从。 郁桑落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上官乾身上,总觉得这一身“爹味”的装货有那么一点眼熟。 她还没开口,台下武院那边先响起了嘘声。 林峰扯着嗓子喊,声音裹挟浓烈不屑之意:“哟!上官公子这会儿出来充好人了?刚才三皇子要抓人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说句误会啊?” 林峰早就看这上官乾不爽了,平日里在国子监自命不凡,一副清高样,背后却做尽小人。 每次在膳堂看到这人,他都恨不得将餐盘扣他脸上。 秦天也跟着吆喝:“诶!上官乾!你就是我师傅所说的那什么...什么...哦!对了!装逼哥吧?” 郁桑落被秦天这一番话噎的一哽。 果然,人一旦学起方言来,学得最快的必定是骂人的话。 上官乾虽然没听懂这‘装逼哥’是什么意思,但看秦天那表情和甲班众人的窃笑声,他便知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脸色一僵,却到底不敢得罪这些人。 呵,也罢,待这郁桑落对自己服软后,这些人便不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了。 他自动无视秦天等人嘲讽的视线,强自镇定道:“郁四小姐,莫要胡闹了。深夜在此聚众斗殴成何体统?还不快向三皇子赔罪,让诸位同窗回去歇息。” 郁桑落总算知道这货是谁了。 这不就是她神智未开时,每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跟个NPC一样乱转的礼部尚书之子吗? 啧!这大晚上的,连续遇到两个装货,她这是倒了什么血霉? 不过这上官乾来得倒是巧了,正好趁此机会好好洗刷一下自己花痴的名讳,省得每天被这些人拿来作文章。 郁桑落扬了扬唇,将倒在地上的晏承轩一把拽起,然后像是丢什么碍眼的垃圾般,朝着比武场下随意一丢。 “啊!” 晏承轩猝不及防,径直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还啃了满嘴的沙土。 郁桑落看都没看他一眼,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而面向上官乾。 其杏眸稍弯,语气出奇地和善,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既然上官公子这般心疼三皇子,那我便给你个面子,不过嘛——” 她话音一转,笑靥如花,“今夜这月色如此之美,被你们搅了兴致,我总得找补回来。上官公子,就由你,来陪我‘赏’完这后半场的月吧。” 此言一出,文院学子等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在心底暗暗鄙夷。 果然!这草包花痴还是死性不改! 刚才那般凶悍,一见到上官公子就原形毕露了,说什么赏月,不过是找借口想与上官公子独处罢了,真是毫无廉耻。 就连晏承轩都忍着痛,朝着郁桑落投去厌恶神情。 武院学子这边也皆是一愣。 秦天更是瞪大了眼,猛地抓住身旁林峰的胳膊使劲摇晃,“不是吧峰哥?师傅她来真的啊?她真喜欢这装逼哥啊?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嗷嗷嗷嗷!” 林峰被晃得头晕,无比嫌弃地拍开秦天的手。 他看着比武台上郁桑落那笑得活似偷腥的猫般,莫名打了个冷颤,低骂道:“你傻啊!看郁先生这笑就知道这上官乾要倒大霉了!还喜欢呢!喜欢个屁!” 秦天被这么一提醒,抬眸认真看了眼比武台上的少女,越看她那笑容越觉得诡异。 “嘶,你这么一说,我怎么觉得后背发凉呢?” 上官乾自然听不到武院这边的窃窃私语,他见郁桑落对自己露出了久违的讨好笑容,还主动邀请自己赏月,心中的虚荣和得意达到了顶点。 看吧! 任凭这女人如何变化,在他面前终究还是那个对他痴心妄想的郁桑落,只要他稍假辞色,她便会乖乖就范。 如此一来,他不仅在三皇子面前挣足了面子,更能借此机会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能驾驭这郁桑落的人。 况且,她卸下浓妆后的脸的确清丽无比,若换上女装,想必也有倾城之貌。 以往他不喜她,也是因她太过草包,如今她既有了这么大的变化,他倒也不是不能考虑纳她为妾。 想到这,上官乾强压下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端着一副顾全大局的姿态道: “既然郁四小姐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只是希望四小姐莫要再行鲁莽之事,安心赏月便好。” 郁桑落点了点头,语气格外乖巧:“好啊,都听上官公子的。” 上官乾说着,姿态极其优雅地整了整衣袍,准备踏着木梯走上比武台。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样子,脸上笑容越发灿烂。 她甚至主动朝台边走了两步,伸出手作势要扶他一把,声音甜得能齁死人:“上官公子,小心台阶呀~” 这举动,这声音,更是坐实了文院学子心中的猜想,嘘声和鄙夷声几乎压抑不住。 而武院甲班众人则是齐齐捂住了眼,生怕下一秒这上官乾就血溅当场。 上官乾心中冷笑,正要开口婉拒。 然,抬眸间却见刚刚还巧笑倩兮的郁桑落脸上笑容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戏谑之色。 “?”上官乾稍怔,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他瞳孔骤缩,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第六感让他下意识想后退,却已经晚了。 ------------ 整治纨绔的第98天 郁桑落的动作极快,甚至比方才摔晏承轩时还要快出一辙。 上官乾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在木梯上瞬间失衡,天旋地转。 “嘭!!!” 随着众人眼前一花,上官乾以一个极其不雅观的姿势从木梯上滚了下去,尘土飞扬。 整个练武场,死一般的寂静。 文院学子们脸上的鄙夷彻底僵住,转而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这,这不对啊! 郁桑落不是应该对着上官公子百依百顺吗?怎么动起手来比对付三皇子还狠?竟直接将人从梯子上给掀下来了? 比武台下,上官乾摔得七荤八素,待疼痛稍退,他才觉羞愤至极。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气急攻心,手脚都不听使唤,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上官兄,你没事吧?”柳思远率先反应过来后急忙去扶他。 上官乾被扶起来,浑身颤抖指着台上的郁桑落,“郁桑落!你!你竟敢......” 郁桑落站在比武台上,杏眸稍敛,居高临下睨着他。 柳思远也是满脸震惊,“郁四小姐!你可知他是谁?!” 这郁桑落不会是被上官二小姐推了一把后,失去记忆了吧?不然怎会对这上官兄下此狠手? 郁桑落眉梢微挑,那双原本盛满痴迷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惊人。 她薄唇轻启,“不就是礼部尚书之子吗?我与他很熟吗?” 场间顿时一片死寂,众人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真是那个传闻中为了上官乾一句话就能在雨中苦等半日的郁四小姐? 上官乾脸上那层自以为是的从容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但他怎么也不信郁桑落真能在短短几日就不再痴迷他,只当是此前灵儿推了她一把,惹她不快,她才故意拿乔。 思及此处,上官乾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愠怒,将语气放软了几分: “郁四小姐,灵儿推你一把,我未曾去府上探望于你,确实是我不对。但你借此事这般待我,是否太过骄纵跋扈了?” 此言一出,文院学子稍回过神了些。 原是如此啊! 看来是这郁四小姐生了点小脾气,在气上官兄未去左相府探望她呢。 “骄纵跋扈?”郁桑落挑眉,冷笑了声,“看来,上官公子对于这四个字没有概念,不如今日,由我好好跟你说道说道。” 郁桑落说着,轻轻一跃,便从台上落至上官乾跟前。 上官乾蹙眉,搞不懂她想做什么。 郁桑落根本懒得与他废话,扬臂一把攥住了上官乾的手腕,向下一拗! 如此剧痛让上官乾不由自主弯下腰,痛呼一声: “郁桑落!你——!” 话音未落,郁桑落抬腿,右膝好似铁锤般,裹挟凌厉劲风毫不留情朝着上官乾腹部猛击! “呃啊啊!” 这沉闷撞击声混合着上官乾骤然爆发出的惨嚎,响彻了整个练武场。 郁桑落这一记顶膝,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腹部上。 上官乾只觉得五脏六腑瞬间移位,翻江倒海的剧痛席卷全身,所有气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 他蜷缩着身子,若不是手腕还被郁桑落死死攥着,恐怕已经瘫软在地。 郁桑落动作未停,在他因剧痛向前倾倒的瞬间,右手手肘如铁锤般顺势下砸至他的后颈上。 “嘭!” 上官乾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脸朝下被死死按在了沙地上,整张脸都埋进了沙土里。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众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 做完这一切,郁桑落才松开手,慢悠悠俯下身: “上官公子,现在明白了吗?这才叫做,嚣、张、跋、扈。” 上官乾只觉腹中的疼痛让他近乎要晕厥过去,哪里还有功夫回应郁桑落的话? 郁桑落也不介意,薄唇扬起嘲讽笑意,“无论以前如何,从现在起,你若再敢用那副自以为是的嘴脸在我面前指手画脚......” 郁桑落抬腿踩在他的膝窝上,疼得上官乾又是一阵闷哼,“下次,可就不是吃一嘴泥这么简单了,听明白了吗?” 文院学子们个个面如土色,他们看着那个踩着上官乾膝窝的少女,好似第一次认识这位左相府的四小姐。 这哪里还是那个追在上官乾身后毫无尊严可言的痴女?这分明是个煞神! “喏,还有谁想替三皇子或是上官公子主持公道的?本小姐今晚兴致好,奉陪到底。” 说着,她将视线落于站成一排的文院学子。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无数人惊恐垂眸,不敢与之对视。 开玩笑! 三皇子被打得爬不起来,现在连上官乾都被按在地上摩擦,谁还敢去触这个霉头? 见没人敢答,郁桑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今晚连续摔了两个人,这怨气发泄出去后,倒是有点困了。 郁桑落随即又将视线落在武院甲班的学子身上,挑了下眉,“怎么?你们也是来抓奸的?” 甲班众人被这一眼吓得齐齐打了个冷颤。 秦天忙上前,咋咋呼呼道:“师傅!你这可就冤枉我们了!我们是来给你撑腰的!”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也懒得再理会他们,径直朝前走:“都早点休息,明日早起训练,若没精神,饶不了你们。” 秦天忙不迭跟上,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师傅,这夜色黑,路不好走,我送您回去。” 说着,他真就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噗一声吹亮,屁颠屁颠凑到郁桑落身侧。 郁桑落嘴角猛抽:“谁是你师傅了?” “哎呀~师傅~你不要这样子嘛~你这样我会伤心的~师傅~” 在身后的林峰看着秦天那副谄媚样,嘴角狠狠一抽,低声嘟哝了句:“马屁精。” 然而,其双脚却十分诚实地跟在了后面。 武院甲班的其他学子见状,彼此互看了眼。 也不知是谁先动的身,总之呼啦啦一大群人都默默跟上郁桑落的步伐。 郁桑落倒也没阻止,任由他们跟着。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离开了练武场,留下一群惊魂未定的文院学子。 晏承轩咬牙切齿,目光阴鸷盯着郁桑落消失的方向。 而后转眸瞥了眼同样狼狈不堪的上官乾,“没用的东西!她不是对你言听计从吗?!” ------------ 整治纨绔的第99天 上官乾此刻只觉腹部和后颈剧痛难忍,还被晏承轩如此指责,更是羞愤欲死。 他强忍着满腔屈辱,挣扎着上前半步,试图找回往日的镇定, “那郁桑落定是因舍妹灵儿前几日不慎推她落水之事,与我置气,今日才会如此反常,她以往绝非这般模样。” 晏承轩冷哼一声,眼神冰冷,“置气?她方才可是将你像狗般踩在脚下!” 上官乾额头渗出冷汗,脑子飞速转动试图挽回局面。 自己好不容易被皇室中人所重视,可不能因今日之事毁了一切。 旁侧的柳思远从变故回过神来,见自己好友陷入困境,急忙上前道:“三皇子,请您细想,那郁桑落痴迷于上官兄多年,且人尽皆知。 这份情谊,岂是几日间便能烟消云散的?她今日之举,许是因爱生恨,故意做给上官兄看,想引起他的注意和怜惜。” 上官乾听着柳思远的解释,又想到方才郁桑落看他的那个眼神,觉得有些荒谬。 但不得不说,这一番解释是他唯一觉得能解释她性情大变的原因。 不管怎么说,现在必须让三皇子相信郁桑落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至少,是可能被重新掌控的。 晏承轩眯起眼,审视着上官乾,虽然依旧怀疑,但怒气似乎稍缓了些许。 他确实听说过郁桑落追求上官乾的种种荒唐事,那种深入骨髓的痴迷,似乎也不是不可能因爱生恨做出极端举动。 上官乾见晏承轩神色略有松动,连忙趁热打铁,“三皇子放心,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届时城中热闹非凡,最是适合缓和关系。 待那日我定然放下身段,好好哄哄她,女人嘛终究是心软的,我保证定让她乖乖到您面前为今日之事磕头赔罪!” 上官乾说着说着,竟莫名产生了种自信。 他好似已经看到郁桑落在他温言软语下恢复成往日那个痴迷顺从的模样,任由他摆布。 晏承轩盯着上官乾看了半晌,最终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好!那本皇子就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说完,晏承轩就在众人的簇拥下忍着痛一瘸一拐离开练武场,背影充满了戾气。 上官乾站在原地,直到晏承轩的身影远去后才长长吁出一口气,可随即因放松而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柳思远蹙眉,略显担忧看着他,“上官兄,你没事吧?那郁桑落今日像是换了个人,你当真还有把握?” 上官乾擦去嘴角的血沫和沙土,回想方才的一幕眸色有些复杂,但更多的是种被挑战权威后的恼怒。 他咬了咬牙,“她郁桑落不过是在耍小性子罢了,往年她总缠着我一同赏灯,我皆是不屑一顾。 这次花灯节我便主动邀她,再送她些女儿家喜欢的珠钗首饰,说几句软话。她定然会感动到热泪盈眶。” 这般说着,上官乾边朝着住宿区走,边盘算该送什么礼物,才能既显诚意又不失身份。 翌日,校场。 晨光落下,西苑校场中沙尘飞扬。 郁桑落站至场中,视线掠过不远处在沙地中奋力爬行的少年们,薄唇稍扬。 不错,仅是练了几日,这些家伙便已经掌握了所有匍匐前进的发力技巧了,比起初的狼狈不堪有了天壤之别。 不过...... 郁桑落眼神一厉,落在些还顾及体面,生怕自己的身上溅满沙土而小心翼翼挪动的公子哥。 啧,都这样了,还在乎自己的公子形象呢? “停!集合!”郁桑落扬声道。 闻声,少年们如蒙大赦,纷纷停下动作,迅速整齐排列在郁桑落跟前。 郁桑落行至队伍前方,“我看出来了,你们对这匍匐前行已经掌握了要领,我们今日便来升级版的。” 秦天刚想咧嘴笑,表示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却被郁桑落下一句话噎了回去。 郁桑落话音一顿,抬手指向校场一侧,那里不知何时已布置好了新的设施。 低矮的荆棘网由四个木桩固定着,大约百丈左右。 而在网下,是泥泞的水坑、用土堆筑成的障碍物、还有一段路程有一半为开阔地,另一半尽是荆棘刺。 甲班众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脸懵逼睨着郁桑落。 “报告!”林峰出声。 郁桑落挑眉,“说。” 林峰指着那些障碍物询问,“郁先生,这些是做什么的?你不是说我们的匍匐前进已经掌握要领了吗?我们还要爬吗?” “之前让你们在沙地练习,是因为你们还没掌握好这匍匐前进的低姿、高姿、侧姿,因此让你们的行动能够自由些。” 郁桑落边说着,边领着他们行至新设施旁,继续解释道:“而今日,我们要进行综合匍匐越障。毕竟在战场上可没有这些平坦的沙地,你们不仅要学会这动作要领,还要懂得如何运用。 每个人在规定时间内必须穿过所有障碍抵达终点,过程中背部触碰荆棘网者要罚,停滞不前超三息者要罚,姿态不符合要求者,也要罚。 给你们半柱香时间,你们好好看看,这些障碍你们该用什么样的姿势,才能最快效率爬过去。” 那些趴在沙地都觉脏污的公子哥们看到那泥水坑,顿时往后退了半步。 郁桑落自是看到了他们眸中的抗拒,本就上扬的嘴角愈加戏谑了些。 一个水泥坑就怕了?想她当新兵那会儿,教官可从来没把他们当人看。 怕脏?那就专往泥潭里摁。怕高?偏要让你徒手爬上十楼。 新兵蛋子越畏惧什么,教官就越要逼着你直面什么,直到你把那点恐惧磨得一丝不剩,才算过关。 晏岁隼抽了下嘴角,眉峰紧蹙。 在沙地上他尚能将沙土拍净,可若是入了这泥潭,起来后不得满脸脏污? 司空枕鸿则若有所思看着那些障碍,分析着最佳通过方式。 “郁先生,”一个学子忍不住开口,眉目之中尽是嫌弃之色,“这泥水坑这般脏,若真爬过去了,岂不是满身污垢?这未免太丢人了。” ------------ 整治纨绔的第100天 郁桑落转身,朝他扬起一个标准的黄豆式微笑,还不忘鼓鼓掌: “这位学子考虑得很周到嘛!这样,将来你要是上了战场,我专门给你铺条红毯,再撒点花瓣,让你优雅冲锋,怎么样?” 那学子缩了缩脖子,犹豫出声,“咳!这,好像有点荒唐了。” 郁桑落笑容一秒收住,脸一板,嗓门震天响:“知道荒唐就不要在这里给我哇哇叫!服从命令!” 晏中怀垂眸,稍稍揉了揉膝盖,郁桑落给他的药酒药效不错,倒是缓解了不少疼痛。 然而,白日严苛的训练已耗尽气力,夜里他还得赶往国子监后山承受殿主的亲自督导。 连番消耗之下,便是他也感到有些吃不消了。 郁桑落将视线掠过人群,不经意间落在晏中怀身上,便见他捂着膝盖,脸色有些难看。 她柳眉当即蹙起,意识到了不对劲。 今日的训练量远不至于让他的旧伤在这个时候发作,以这小反派的秉性也做不出偷奸耍滑的事。 郁桑落蓦然想到比武大会之时,他半夜舍弃睡眠时间出去自主练习招式,不由猛抽了下嘴角。 所以这小子不会白日接受她的训练,夜晚还偷偷自学吧? 不是! 怪不得能当反派啊,就这努力的劲头,别说灭九境了,胃口再大一点,都能帮那个暴发户统一六国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朝晏中怀喊了声:“晏中怀!出列!” 晏中怀闻声稍愣,随后依言上前几步,站定在郁桑落面前。 郁桑落朝他扬起个堪称和蔼的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些: “你的膝盖旧伤未愈,今日这越障训练强度颇大,恐会加重伤势。你便不用参加了,在一旁观摩休息吧。” 此言一出,甲班那群本就觉得训练艰苦的公子哥瞬间想到了什么,纷纷出言: “郁先生!我今日腿也疼!” “郁先生!我肚子疼!怕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另一人连忙跟上,表情痛苦。 “郁先生!我也是!我胳膊前几日扭伤了!” ...... 一时间,请病假的声音此起彼伏,个个眼巴巴望着郁桑落,希望能逃过一劫。 郁桑落面上的笑意在转向这群人时,瞬间敛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无需呵斥,只一记眼风扫去,目光所及之处,喧嚣顿止。 “是吗?既然这么多人身子不适,为了诸位的身体健康,我这就寻个御医来替你们诊治。 若是诊断确有其事,我准假。但若是无病呻吟,企图蒙混过关......哼。” 随着郁桑落尾调的那一声冷哼,那些公子哥们瞬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 瞬息之间,一个个噤若寒蝉僵在原地,再不敢多发一言。 晏中怀略一垂眸,急忙上前半步欲要争取,“郁先生,学生膝盖无碍,也可......” 郁桑落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晏中怀,面色稍肃,“身体有伤,便要先好好休息,莫要逞强。” 见她坚持,晏中怀只好依言退至场边树荫下。 在宫廷倾轧中挣扎求生,他早已学会将任何一点善意都剖开审视,揣度其下的算计与目的。 可郁桑落,他看不透。 论皇子地位,他是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是连左相府最低等的门客都未必愿意多看一眼的存在。 他给不了她权势,更给不了她荣光。 可为何?为何她对太子都能毫不留情地出手,却偏偏将那独一份的关切给了他? ——“可她,唯独亲自为你上了药” 脑海响起梅白辞这番话,让他的心猛地悸动了下。 晏中怀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必须搞清楚,她到底想做什么。 郁桑落环视一圈脸上写满忐忑的学子们,扬声问道:“谁愿意第一个来示范?” “师傅!我来!我来!我来!” 秦天几乎是扯着嗓子吼出来的,把正准备点名的郁桑落惊得一个趔趄,险些崴了脚。 郁桑落嘴角抽搐了一下。 也不知道这家伙最近犯了什么羊癫疯,天天背着个弓,到哪里都要射两箭,还时不时亮着星星眼看她。 往常训练里废话最多的也是他,这两天倒是安静了不少,还愿意抢答了。 郁桑落无奈扶额,“行,就你吧。注意我刚才说的要点,别光顾着快。” “是!”秦天摩拳擦掌,走到起点线前摆好姿势。 郁桑落下令:“开始!” 一声令下后,秦天如脱缰野马般蹿了出去,进入荆棘网下。 他的低姿匍匐确实迅猛,手脚并用,速度比平日沙地练习时竟还快上几分,引得一些学子低声惊呼。 然而,正如郁桑落所预料,这家伙太急于求胜,满脑子只有‘快’ 前方出现用土堆筑成的障碍物时,本应适时调整为高姿匍匐,利用手肘和膝盖的力量支撑身体翻越过去。 可秦天那家伙满脑子追求快,连姿势都懒得调整,硬生生钻过去。 好不容易翻过土堆,进入后半段开阔地与荆棘刺混杂的区域,他想挽回速度,又开始猛冲,却被荆棘刮破了衣袖,显得有些狼狈。 爬过终点后,虽用时不算太长,但整个过程显得毫无章法,完全依靠蛮力。 秦天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颇为得意,“师傅!够快吧?” 郁桑落盯着眼前这跟个泥人似的家伙,想扬手往他脑袋上敲个暴栗,却还是忍住了。 不生气......不生气...... 有些学渣懂数学公式,可换个题型让他套,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变通。 郁桑落深呼吸口气,阴恻恻看着他出声: “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往前冲能不快吗?我让你们学各种姿势的匍匐前进,是想让你们掌握不同姿态应对不同障碍。 你倒好,一套低姿匍匐用到黑,那土堆是让你用肚子蹭过去的吗?后面的荆棘刺是让你用胳膊去硬扛的?” 秦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蹲下身委屈巴巴地在沙地画着圈:“师傅,你果然嫌弃徒儿了,想把徒儿逐出师门了,对吧?” 郁桑落外歪头微笑:“别难过,没有要把你逐出师门的意思。” “!!!”秦天眼神一亮。 郁桑落无情打击,“我就没收你入门好吗?!” 秦天:心碎ing 林峰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郁桑落不再管秦天这受伤的小表情,面向全体学子道: “速度快固然重要,但战场上,效率和安全更重要。用错误的姿势通过障碍,不仅慢还容易受伤,甚至送命。” 郁桑落正说着,一群身着朝服的武将正簇拥着皇上,边谈论着边境布防之事,边信步穿过西苑。 原本只是途经,校场中传来的喧哗却吸引了他们的目光。 然而,当他们的视线落在那个刚刚从泥坑里爬出来,正被郁桑落训斥的少年时,气氛瞬间一变。 ------------ 整治纨绔的第101天 郁飞远远便瞥见自家女儿那飒爽的身影,听着她的训斥声响彻西苑校场,不由转眸与郁知北交换了个眼神。 郁知北也是忍俊不禁的低首,看着那些老对头们铁青的脸色,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这小妹,平日里瞧着不正经,想不到练起兵来,竟真有那女将之风。 而且区区几日就叫这些眼高于顶的公子哥到泥潭打滚,真是将羞辱做到了极致啊。 站在晏庭身后的李崇在前几日被郁桑落一番怼后,本就心生不满,现如今见皇上在此,又见如此不堪的景象,立即抓住机会躬身道: “皇上!前几日末将便见这郁四小姐让他们在沙地扭曲爬行,现如今又让他们在泥坑打滚,这成何体统?这绝非练兵,分明是戏耍辱没我将门之后,请皇上明鉴。” 晏庭目光扫过校场,看着前方那正厉声吆喝的少女,想起昨日听马公公说的林莽之事,不觉扬唇。 他早就看不惯林莽的行事作风,只苦于林莽总把自己那套所谓的练兵法子都裹在‘磨炼性子’的名头里,这般包装让他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由头治罪。 偏巧郁四小姐与林莽这一番冲突,倒给了他个顺理成章的契机。 所以马公公同他言说此事后,他直接以‘伤害重臣之女’的名头将林莽革去官职,将这条蛀虫从武将中踢出。 思及此处,晏庭眸中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得找个由头送给这小丫头一点礼物,以表他的感谢了。 李崇见皇上非但没有震怒,反而龙颜稍悦,不觉有些诧异,忙开口道:“皇上?” 被这么一唤,晏庭才回过神来,眸中有些不悦。 这群道貌岸然的老匹夫!除了死守‘女子不得参政’的腐朽教条,他们还会个屁! 对女子所做的一切,他们都要跳出来说三道四,可对林莽这等军中蛀虫,眼睁睁看他麾下将士受尽苦楚,那些武将们却无一人敢吭声。 唯一有胆量,敢弹劾他的郁家却是蛇鼠一窝,就指望留着林莽继续吸兵营的血,好从中渔利。 晏庭想到这,简直气得想转头给他们这群老不死的一人踹一脚,给他们扔护城河里喂鱼。 心中虽这般想着,晏庭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哦?李爱卿觉得不妥?” 身后窃喜的郁知北岂容李崇给自家妹妹上眼药? 他立刻上前一步,面上堆起嘲讽笑意:“李大人此言差矣,末将倒觉得舍妹此法颇有深意。 想当年李大人您随军征战难道就没趟过泥沼?爬过沟壑?如今让他们提前尝尝这滋味,磨掉娇气,此为好事。” “强词夺理!”李崇气得胡子翘起,“郁将军,你纵容胞妹便罢,岂可混淆视听,练兵自有章法,岂容一闺阁女子胡来?” 李崇越说越激昂,气得声音悲愤,指向校场内,“如此练兵,闻所未闻,将士威严何在?体统何在?” 郁知北冷笑一声,语带讥诮:“练兵有何为章法?世间所有练兵之术,难道都要按照李大人的章法来练吗? 舍妹让他们滚泥潭,是为让他们褪去纨绔习气,知晓战时何种苦楚都可能遭遇。 莫非李大人觉得将来两军对阵,还要先给对方递个帖子,约定在光鲜亮丽之地开战不成?若真如此,末将倒要替李大人麾下的精兵担忧了。” 郁知北承认,他就是瞎编的。 但他也不能真让自家小妹被扣上一顶‘侮辱将门之后’的帽子,反正自己主打一个谁话多谁有理。 李崇被他堵得面色涨红,一时语塞。 情急之下,他也顾不得许多,指着校场厉声喝道:“那为何只让旁人滚泥潭?既此法如此精妙,她为何不自己跳下去亲身演示一番?也好让众将士心服口服啊。” 这话一出,郁知北顿时一哽。 他下意识瞥了眼校场上明媚张扬的小妹,心头那股护短的劲儿蹿起。 让他家小妹去滚泥潭?开什么玩笑! 他家小妹肌肤胜雪,娇贵得很,怎能跟这群混小子一样在泥浆里打滚? 这细微的窘态落在李崇眼里,顿时让他心头大畅,腰杆都不由挺直了几分,“她若敢滚上一滚,老夫便信这是练兵,否则,就是戏耍。” 李崇捋了捋胡须,正想趁势再扣上几顶大帽子,将这郁桑落钉在“辱没将门”的耻辱柱上。 然,他薄唇未启,便听身旁传来道平静却裹挟威压之声: “李爱卿,”晏庭视线仍旧落于远处,唇角却噙着难以捉摸的弧度,“你怎就觉得,郁四小姐不敢滚这泥潭呢?” 李崇闻言一愣,下意识抬头顺着皇上的视线望去,抬眸看清前方的一瞬,他的话戛然而止。 不仅是他,周围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官员在听到皇上的那句反问后,也都将目光重新聚焦于西苑校场之中。 下一刻,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瞠目结舌。 只见郁桑落利落将袖口一挽,在众武将惊愕的注视下毫不犹豫俯身趴下,钻入那低矮的荆棘网下。 “看好了!”她清亮的声音在泥水上方响起,身体已如蜥蜴般灵巧前行,“遇低矮障碍,如这荆棘网,重心要沉,腹部贴地,靠手肘与脚尖交替发力。” 泥水瞬间浸湿了她的劲装,沙土沾满脸颊,她却毫不在意。 行至土堆障碍时,她迅速变换为高姿匍匐,“土堆需抬高身体,减少摩擦,快速通过。” 到了开阔地与荆棘刺混杂区域,她身体侧转,单臂单腿协调配合, 此地形可利用侧身前行,最大限度避开尖刺,同时速度不减。” 她一边讲解,一边演示。 身体如同蜥蜴般在狭窄空间内迅速穿行,尽管泥浆飞溅,浑身沾满泥水,却丝毫阻碍不了她的速度。 众将臣目瞪口呆看着那个在泥潭荆棘中穿梭的纤细身影,李崇更是看得哑口无言。 他本想看郁桑落出丑,看她如何为自己的荒唐训练法找借口推脱,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真的身先士卒。 ------------ 整治纨绔的第102天 郁知北先是心疼妹妹成了泥人,随即看到李崇那副吃瘪的模样,又忍不住想笑。 真是苦了他这小妹了,为了不遭人怀疑,竟自己以身作则在这泥潭中打滚。 还将这些理由说得冠冕堂皇,若不是他知道小妹心中的小九九,怕真要觉得小妹在认真训兵了。 郁桑落一气呵成爬完全程,在终点利落起身,其身上的劲装早已被泥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旁侧站岗的侍卫见状,急忙上前朝郁桑落行礼,“郁四小姐可要下去换一身衣裙?” 郁桑落毫不在意,随手抹了把脸,“没事,太阳这般烈,一会便干了。” 侍卫怔了怔,他倒不是想说受凉之事,只是这浑身沾满泥土,莫说是常年处于深闺的女子了,就算是他们这些粗糙莽夫也是会觉丢脸的。 但见郁桑落坚持,他到底也没再劝,敬佩睨了眼郁桑落,便转身继续站岗。 郁桑落将视线继续扫过众学子,“所以,判断危险,选择最优姿势,活下去才能输出,都看清楚没有?!” “看清楚了!”有了郁桑落亲身示范,这群公子哥儿再不敢有半分敷衍。 连一个女子都能入泥潭去,他们若再扭扭捏捏顾及形象,传出去岂不是落为他人的笑柄? 郁桑落颔首,厉声道:“现在,五人一组,依次通过。” 训练如火如荼进行起来。 少年们开始认真琢磨如何运用不同的匍匐姿势高效通过障碍。 每个人都在竭力模仿郁桑落刚才的动作,努力调整着姿势。 晏庭转眼看向面如土色的李崇,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李爱卿,你可还有话说?” 李崇喉结上下滚动了下,愣是半句话也冒不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谁知道这郁桑落全然没有闺阁女子的娇柔,竟真带着他的质疑一起滚进了泥潭里。 他深吸口气,艰难躬身,声音干涩:“是老臣目光短浅,未能体察郁四小姐练兵深意,陛下圣明,郁四小姐确有独到之处。” 晏庭略一颔首,语气稍加严肃:“往后多看多思,少些无谓的指摘,九境国需要的是能实战的将领,不是只会空谈体统的腐儒。” 这不轻不重的训斥却惊得李崇双腿一软,差点跪下。 等、等一下! 皇上不是最厌烦郁家吗? 往日郁飞在朝堂说什么,皇上都定持反对之态的。 为何他此次竟任由这郁四小姐作威作福?甚至看起来还大力支持的样子。 晏庭没搭理李崇惊愕的神情,视线未离开校场那道飒爽身影,“瞧瞧,这才几日?这群眼高于顶的小子,竟真让她收拾得有模有样了。” 太喜欢了!这郁家的四丫头,怎就这么招他稀罕啊。 郁飞不懂练兵之术,只知道这些臭小子被自家女儿训得服服帖帖,心中得意到了极点。 郁家祖宗在上!他郁家怕是真要出个女帝啦!哈哈哈哈! 郁飞心底还在亢奋之时,晏庭蓦地出声:“郁相啊。” “是!皇上!”郁飞此刻心情颇好,回应晏庭的声音都噙着笑意。 晏庭扬唇,“你这小女儿,可有婚配?” 郁飞一愣,下一秒,瞬间欣喜。 要来了吗?赐婚之事终于要来了吗?他家这糟心玩意要成太子妃了?! 郁飞欣喜若狂,毫不犹豫出声道:“回皇上,小女尚未婚配呢。” 晏庭笑容愈加恣意,“未有婚配就好,左相啊,你可得把你这小女儿好好留着,留给朕啊。” 待他再观察观察。 这郁家小女若真是一心为朝,不与这郁飞同流合污,那将她收作干女儿,倒是件极美的事。 若自家隼儿能够争气些,成为他皇室的儿媳,也是好的啊。 郁飞笑得眼都弯了。 根据他多年在朝堂的经验,这皇上下一句必定是‘左相觉得朕的隼儿如何啊?’ 所以晏庭话音刚落,郁飞尚未思索一番,便将脑海准备好的话语脱口而出:“皇上如何安排小女婚事皆可,小女的婚事就全凭皇上做主了。” 郁飞话音一落,脑子就反应过来晏庭所言之语了,他自己先懵了。 等等!方才皇上说什么? 留给朕......? 留给朕?! 不是留给太子?!是留给朕?! 郁飞那原本笑得弯成月牙的眼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娘的!这老皇帝还要不要脸了? 这死老头都三十好几,半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后宫佳丽三千还不够,竟敢肖想他这如花似玉的小女儿?! 无耻!下流!老牛想吃嫩草!我呸! 晏庭将郁飞这瞬息万变的脸色尽收眼底,略一诧异后,半晌才明白过来他应当是想岔了。 他心底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故作诧异,挑眉逗他:“哦?郁左相这是怎么了?脸色如此难看,莫非是对朕的话有何异议?” 郁飞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他深吸口气,几乎是耗尽了毕生的忍耐力,将喉间的谩骂强压下去。 然后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臣不敢,多谢皇上厚爱。只是老臣这女儿吧,行为粗鲁,夜不能寐时便爱跑到屋檐上去又嚎又叫,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啊,因此及笄许久也无人来提亲。唉!” 郁飞说得那叫一个诚恳啊,心底却不断呐喊: 落落啊!为父对不住你啊!为了不让这老色鬼得逞,只能先把你往泥地里贬了,你千万要理解为父的苦心啊。 晏庭看着郁飞那副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模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郁相过谦了,朕看郁四小姐聪慧果敢,飒爽英姿,颇有你年轻之风,甚合朕心。” 甚合朕心?!!! 难不成这老色鬼还真打算下旨纳妃?! 郁飞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晏庭恍若未闻般,转眸瞟向马公公,“马公公,再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了。吩咐下去,寻宫里手艺最精巧的绣娘,用上独一无二的浮光锦为郁四小姐裁制身新衣。” “是。”马公公颔首应道。 他心中明白,皇上这是要将此物当谢礼送给郁桑落,谢她铲除林莽这一蛀虫。 然晏庭身后的众将臣可不这么认为。 浮光锦?那可是外邦进贡的稀世珍品,寸锦寸金。 连宫中几位得宠的娘娘都未必能得此殊荣,皇上竟要将这般贵重的料子赐给郁桑落,还特意命人为她裁制新衣? 完了,若这位郁四小姐当真得了圣心,获此隆恩,左相府的门楣怕是要愈发显赫,势不可挡了。 而校场中央,正督促着少年们训练的郁桑落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惦记”上了。 她只是莫名觉得后颈一凉,打了个喷嚏,疑惑揉了揉鼻子。 “奇怪......谁在念叨我?” ...... ------------ 整治纨绔的第103天 日头渐烈,训练暂告一段落。 少年们如蒙大赦,瘫倒在校场边,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 郁桑落拍了拍手上的泥,转眼瞥见旁侧树荫下有个水囊,她也顾不上那是谁的,径直拿起灌了两口。 清冽的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燥热。 蓦然,一个略显蹉跎之声从旁侧响起:“郁先生......” 郁桑落动作一顿,放下水囊,转头便看见晏中怀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垂着眼眸,视线落在她手中半旧的水囊上。 郁桑落似想到什么,略显尴尬的晃了晃手中的水囊,“这,是你的?” 想前世之时,他们训练得跟牲口似的,大家的水壶早就是共同财产了,哪还分你的我的,渴急了抄起来就灌。 可被当场抓包,郁桑落意识到如今并非前世,而这水囊确属于一个人时,她感觉到了些许窘迫。 晏中怀顿了一下,蓦地颔首。 郁桑落:...... 习惯了集体的不分彼此,这突如其来的界限,反倒让她有些心虚。 她故作淡定地将水囊塞子塞好,随手将水囊抛回给他,“抱歉,明日我寻个新的给你哈。” 晏中怀垂眸,下意识接住。 视线落向囊口那点湿意,握着水囊的手几不可察收紧了下。 * 夜色如墨,国子监后山竹林深处。 晏中怀额角沁出汗珠,白日里郁桑落特许他休息而积攒下的些许体力,在此刻高强度的对抗中消耗殆尽。 他凝着眼前慵懒倨傲的梅白辞,足下发力向前奔出两步,足尖至青石上一点,身形借力腾空而起! 其脚掌绷直,带着破风之声,直踹向梅白辞的胸口。 梅白辞原本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神,在看清这熟悉的起手式时,倏地一凝。 这是属于落落的招式,哪怕只是形似,也让他心底莫名涌起股烦躁的不爽。 就好像独属于自己的什么东西,被旁人拥有了去。 他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笑意淡去,并未选择硬接,只是看似随意向旁侧移开半步,恰好避开了腿风的锋芒。 晏中怀一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体正处于下落的瞬间。 梅白辞借此机会,拉开拳架,拧身送肩,拳头精准狠戾地捶打在晏中怀的腹部上! “嗯呃!” 晏中怀闷哼一声,腾空的身体被这一拳直接轰飞出去,重重砸在几丈外的草地上。 腹内顿时翻江倒海,剧痛让他蜷缩起身子,险些将晚膳都呕出来。 梅白辞收拳而立,眸底的不悦在看到其如此狼狈之下,稍稍敛去些许。 他冷哼了声,稍一颔首,略显得意,“形似而神不似,徒具其表,她就教了你这些?看来,对你也并非那么在意嘛。” 梅白辞虽这样说着,心中却暗自郁闷,他总觉得这晏中怀透着几分古怪。 这几日他分明将几式武艺悉心相授,对方也一一记下招式路数,可偏偏使出来时,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招式是分毫不差,却毫无神韵可言,举手投足间,好似只描了个空壳。 若说他蠢笨,他架势倒学得一丝不苟,若说他伶俐,却又只得其形,未得其魂,活脱脱一副花架子。 这人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 晏中怀痛得死咬住牙齿,怨恨瞪了眼梅白辞,却愣是没让自己呻吟出一句。 他知道定是自己方才那一击侧踹让这梅白辞起了妒忌之心,才下脚如此狠辣。 他冷笑一声,故意激他,“许是我天资不够,郁先生教我这一招式时,的确废了不少气力。” 果然,梅白辞脸色骤黑,拳头握紧。 落落还真是,捡垃圾也就罢了,捡这样一个连能力都不及他的垃圾,有何用? 晏中怀见其黑了脸,薄唇稍扬。 这几日他刻意藏拙,将一身悟性收敛得干干净净。 梅白辞所授的那几式,他私下早已练得纯熟,却不敢轻易暴露分毫。 若让梅白辞察觉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他必然就会猜到自己那招腾空侧踹,根本不是正经学来的,而是他偷瞧一遍后生生摹拟出来的。 既然知晓梅白辞对郁桑落别有心思,甚至因郁桑落对他略有照拂而暗生妒意,他便将这份嫉妒稳稳接住利用。 如此一来,梅白辞为了阻断他与郁桑落的接触,便会主动倾囊相授。 而他,只需顺势而为,便能将这嫉妒化作阶梯,一步步攫取所需的武艺。 晏中怀缓了须臾,觉得腹部的疼痛好点了些后,这才行至树下拿起那半旧的水囊欲饮。 可视线触及那囊口时,顿了一瞬,转而将水囊高高举起,未对着口饮下。 “?”梅白辞见此,略一蹙眉。 前日自己想借他的水囊饮口水时,他死活不肯,如此说明他是极有洁癖的。 此刻,他刻意避开唇齿,不愿直接触碰的囊口,只能说明这水囊已然被旁人动用过了。 而这国子监甲班的世家子弟,个个矜贵自持,将自己的物什看得极重,绝不屑与人共用些什么。 能毫无芥蒂去喝他人水囊里的水之人,在整个国子监只有一个,那便是—— 落落。 梅白辞气得咬牙,胸膛那股妒火蹭地窜起,烧得他喉头干涩。 真是越看这小子越不顺眼!对他格外关照就罢了,连水囊都与他同用一个! 他上前半步,劈手便夺过晏中怀手中那个半旧的水囊。 “?”晏中怀只觉手上一空,愣怔片刻,满头雾水睨着他。 “这水囊,”梅白辞沉下脸,面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我要了,你开个价吧。” 晏中怀闻言,嘴角控制不住抽动了下。 有病。 他在心里冷冷吐出这两个字。 继而收回目光,面无表情转身打算离开。 “下次!”梅白辞扬声,声音砸向晏中怀的背影,“管好你的水囊,不许再同她喝同一个。”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晏中怀脚步未停,实在懒得与这情绪阴晴不定的家伙多费口舌。 梅白辞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这个破旧的水囊,烦躁地‘啧’了声,扬手就想把这碍眼的东西扔进草丛。 可动作做到一半,却又硬生生顿住。 最终,他还是黑着脸,攥紧了水囊。 * 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国子监少年们皆兴奋至极,言谈间满是即将到来的佳节热闹。 秦天略显兴奋出声:“听闻今年花灯节,皇上将在城中央的观景台与民同乐。最妙的是那些才名远播的大家闺秀也会在观景台献艺,一展才情。” 林峰挑眉,“每年此时,城中百姓便会将才女榜重新排行,今年不知会是谁稳拔头筹。” 秦天来了兴致,猛一拍大腿,“对啊,你们说如今这城中若论容貌,当推哪三位为最?” 林峰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这有何难猜?左相府三小姐郁昭月不是年年都稳坐头名吗?接下来便是礼部尚书二小姐上官灵和她那闺中密友邱可雨。” 众人大多点头附和。 一直坐在角落安静与晏岁隼对弈的司空枕鸿,却忽然轻笑出声。 ------------ 整治纨绔的第104天 他拈起一枚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一角,“赌不赌?” 亭内霎时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司空枕鸿这才抬眼,唇边噙着笑意,“我说,郁先生,今年会成为这城中当之无愧的第一。” ...... 这边郁桑落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当成谈资讨论,她刚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屋檐上便传来几声轻叩。 郁桑落瞳孔骤缩,尚未起身便听一道裹挟着几分戏谑慵懒的男声飘了下来:“郁四小姐,这长夜漫漫,可要出来玩玩?” 郁桑落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声音烧成灰她都认得,肯定又是那个无聊的暴发户。 她咬紧后槽牙,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打定主意装死。 “别装了,我知道你还没睡。”梅白辞声音噙着笑意,却笃定至极,好似能透过瓦片看清屋内场景。 郁桑落气得攥紧了被角,心里暗骂。 这厮属狗的吗?耳朵这么灵?真想冲出去给他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两拳。 她深吸口气,缓和下胸腔愤懑后,再次假装没听见。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梅白辞的混账程度。 “咔!” 头顶传来细微窸窣声,紧接着咔哒一声轻响,一片瓦竟被挪了开来。 郁桑落惊愕抬头,便见到一张被金丝狐狸面具覆盖了半张的脸探进来。 梅白辞透过洞口看着她,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狐狸,“郁四小姐,在下有一份薄礼奉上,就放在你门口。” 郁桑落终于忍无可忍,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摸黑抓起床榻下的绣花鞋,看也不看,运足力气就朝着那张狐狸脸砸了过去。 “滚你大爷的!” 梅白辞似早有预料,脑袋迅速一缩,瓦片被严丝合缝地盖了回去。 绣花鞋砸在瓦片上,震下些许尘沙,随即又无力落回地面。 “郁四小姐这火气,倒是不小,亏在下还准备了歉礼给你。”梅白辞欠揍之声缓缓响起,“郁四小姐不妨去门口看看,盒中之物或许能消消你的火气呢?” 郁桑落瞪着恢复原状的屋顶,恨不得用眼神烧出个洞来,她强迫着自己冷静,脑中飞快运转。 按话本里反派的套路,那什么礼物多半不是好东西,难道里面有暗杀机关? 想到这里,郁桑落蓦地蹙紧眉头。 若真是那般东西放在她门口,明日若被人先打开了,岂不是危险至极? 不行,必须去看看。 她利落穿好鞋,随手抓起门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推开房门。 门槛外果然放着一个颇为精致的檀木箱子,足有她膝盖那么高。 生怕她像上次那般一言不合就开打,梅白辞并未从屋檐上下来,反倒稳坐上方,想着若有什么不对,便见机开溜。 待她出门,瞥见她手中拿着棍子,梅白辞便知她想做什么了。 他忍不住轻笑:“郁四小姐无需这般警惕,在下不会伤害你的。”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握紧木棍上前,用棍头抵住箱盖,猛地向上一挑—— “哐当。” 箱盖翻开,郁桑落看清箱内的东西后,嘴角猛然抽搐。 没有预想中暗器,箱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水囊,皮的、布的、镶银边的、金丝纹样的应有尽有。 梅白辞调整了下坐姿,斟酌了下言语。 上次他那般直白,许是惹落落不满了,这次他还是含蓄些得好。 他心底思忖片刻,垂眸缓声道:“郁四小姐白日训练辛苦,连个像样的水囊都没有,竟要与他人共用,在下实在看不过眼。这些,便送你了。” 说着,梅白辞红眸漾起笑意。 如此体贴,她应当会对他不再产生那般大的敌意吧? 然而,郁桑落的脑回路显然与他不在一个频道上。 梅白辞这些话落在她耳朵里,立即转换成了: ‘哟,郁四小姐连个像样的水囊都没有,还得蹭别人的用?瞧瞧,小爷我这儿多得是,既然你这般寒酸,这些,赏你了。’ 郁桑落垂眸,语气淡然:“我真是,谢谢你的好意了。” 梅白辞闻声,耳尖倏地漾起一抹绯红,正欲低声答一句‘不必言谢’ 谁知下一瞬,郁桑落竟蓦地脱下绣花鞋,扬手就朝他脸上狠狠掷去。 梅白辞尚沉浸在她方才那声道谢的余韵里,心头暖意未散,全然未料到这般变故。 待他抬眼,那只绣鞋已携着风声迎面袭来,“啪”一声正中鼻梁,将他砸得闷哼一声,连连倒退两步。 “你......”梅白辞捂着鼻子,金丝狐狸面具歪了些许,露出他略微发红的鼻尖和写满了委屈的红眸。 郁桑落看都没看他那副好似被抛弃的大型犬般的可怜模样,冷声道: “你若下次再敢来此处掀我的房瓦,还出言挑衅,明里暗里讥讽我是穷逼,砸到你脸上的,可就不止是鞋了。” 话音未落,她已闪身进屋,房门被狠狠甩上。 梅白辞却站在原地陷入了自我怀疑。 出言挑衅?嘲讽她?他究竟哪句话让她产生了这种错觉? 梅白辞沉默了片刻,倏地想到了什么,薄唇稍扬,浅浅低笑。 是啊,他怎忘了,落落自前世起,对于男子明里暗里的示好都是如此反应。 记得土味情话风靡之时,大学里有一个年轻教授给她发信息询问‘你可知我的缺点是什么?请你说出来,我想改。’ 绝大部分女孩应当会回复‘你没有缺点啊,不用改的。’ 这时候,便会收到回复‘不,我有,我的缺点就是缺点你。’ 可是落落呢? 她真就以为人家是在问自己的缺点,继而在家里沉思了许久,辗转反侧半天,纠结着怎么提出此事,不让对方尴尬。 后面思索了半晌,给人家回了句‘林教授,我觉得你什么都好,就是有点缺心眼,你上周让我买的蜜雪水城柠檬水还没发钱还我。 为了不彼此尴尬,我给你使很多眼色了,但是你老是看到我的暗示就脸红低头跑开是什么意思?六块钱而已,你不准备还我了吗?’ 结果可想而知,这林教授把钱发给她之后,再没给她回过半句话。 梅白辞揉着仍在疼痛的鼻梁,望向那扇紧闭房门。 心底那点委屈倏地就化作了哭笑不得的无奈。 “笨死了……” ------------ 整治纨绔的第105天 三日后便是花灯节,国子监特准学子们归家三日,稍作休整,也好准备节庆事宜。 郁桑落将假期的注意事项简单交代完毕,主要是叮嘱众人莫要因玩乐荒废了晨练。 言罢,她便拍了拍手,拿上东西准备离开:“好了,就这些,散了吧。” “师傅!师傅留步!”秦天从座位上起身,迅捷拦在郁桑落跟前,笑得眉眼弯弯。 郁桑落驻足,眼含诧异睨着他。 秦天笑得有几分憨厚,眼神却亮晶晶的,“师傅,花灯节那晚宫中设宴,您肯定会去的吧?” “会。”郁桑落点了点头,言简意赅。 她身为左相之女,这样的宫廷盛宴,于情于理都必然要出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回答完秦天的话后,室内的氛围充满欢喜和期待。 果然,下一秒,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扬,笑得极其玩味:“那郁先生可想到要表现何才艺了?” 郁桑落眼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才艺? 她脑中瞬间闪过的是舞文弄墨,抚琴作画这些闺阁小姐们擅长的风雅事。 宫中盛宴,那些名门闺秀、才子佳人为了博个彩头,确实多有献艺的惯例。 可她郁桑落自幼习武,摸惯了刀枪棍棒,让她在御前表演? 她能表演什么?舞刀弄枪?或者在殿堂内舞一套她熟记于心的军体拳?但是这些在尽是风雅的殿堂上能拿得出手吗? 郁桑落觉得应该不太行,她还没拿出手估计就被自家那老爹砍成血雾了。 况且她赴宫宴,最大的期待便是御膳房特供的佳肴和美酒,至于表演,她从未想过要凑这个热闹。 于是,她落落大方承认,“没想过。” 秦天脸上闪过明显的失落,但很快又重新扬起笑容,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没关系,师傅,后天您记得去一趟城中的成衣坊,徒儿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郁桑落一愣,“成衣坊?” 这衣坊她极为熟悉,是九境城中数一数二的制衣坊,因制衣速度快,且款式和布料新颖,吸引了无数达官贵人前去制衣。 而她喜欢有裤兜的裤子,所以常会去成衣坊特制自己的劲装,后来觉得满意后,便常去那里制衣,省了很多功夫。 只是这小子突然送她衣物做什么? 郁桑落心中虽有疑惑,但见秦天目光灼灼满是赤诚,终究还是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她颔首,“好,我知道了,有心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走出了学堂。 而教堂内,众人见郁桑落离去,再也压抑不住好奇,七嘴八舌问道:“秦哥,你不会在成衣坊替郁先生定了衣裙吧?” 秦天满脸嘚瑟,叉着腰,下巴扬得老高: “这是自然,若不替师傅定制好行头,她还穿着平日那一身利落劲装去宫宴。虽说英气逼人吧,但哪能显出咱们师傅沉鱼落雁的本色?到时候咱们这赌注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这话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昨日司空枕鸿提出赌约时,甲班这群被坑怕了的学子们可算是学精了。 回想司空枕鸿近年来设下的种种赌局,他们几乎输得底朝天,这次说什么都不能再跟他唱反调,所以皆压了郁桑落赢。 但这一边倒的赌局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甲班众人就将这赌注打到了文院学子身上。 果然,文院学子们听闻此赌局,毫不犹豫押注郁桑落“必输”。 众人欢腾附和之际,慵懒带笑的声音不紧不慢插了进来,“早知你也定了衣裙,我便不定了。” 喧闹声戛然而止。 秦天瞪溜了眼,看向司空枕鸿,“你也定了?” “自然。”司空枕鸿斜倚在窗边,指尖转着狼毫笔,略一颔首,“毕竟,我从第一眼见到郁先生,便特别好奇她穿上女装后该是如何风华绝代。” 秦天嘴角抽了下,眼眸转向司空枕鸿时透着股无尽的哀怨,“司空!那可是我特地准备的拜师礼!你怎么跟我抢这份功劳!” “呐。”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笑得妖冶,“是在下之过,只是实在太过好奇了些。” 秦天傲娇一仰首,试图扳回一局:“还好我早有准备,为师傅定下的可是全城仅剩最后一匹的香云纱,师傅穿上定然惊艳。” 他话音未落,司空枕鸿便轻飘飘瞥了他一眼。 随即,吐出的话语却让秦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巧了,我所用的,也是全城仅剩一匹的天丝。” 秦天:??? 不是! 这该死的成衣坊到底哪来这么多“全城仅剩一匹”的稀罕布料?如此一来,他的拜师礼岂不是显得太过寒酸了? 甲班众人听着两人争执声,不免也期待起来。 想到平日将他们训得屁滚尿流的郁先生换上一身罗裙绮裳,会是何等光景?这可比输赢有意思多了。 * 课业暂歇,郁桑落也回了左相府。 谁料左脚刚迈进府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进宝就火急火燎冲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往正厅方向拖。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老爷他们都在正厅等着您呢。” 郁桑落被拽得一个趔趄,从府门到正厅的一段路程根本就不是靠自己走的,完全是进宝强拖着她。 待她入了正厅,还没来得及整理被疾风吹到乱糟糟的发型,便被进宝摁在堂中央的木椅上。 郁桑落略一抬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郁飞端坐主位,郁知南和郁知北两人在下边正襟危坐,郁昭月则站在郁飞身旁,笑眼弯弯。 眼前四人神色各异,唯一不变的就是,那八只眼睛都死盯着她。 这阵仗,堪比三堂会审。 更让她眼皮直跳的是正厅中央的空地上,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什,什么青花瓷碗、玉筷子、一摞书,等等各式各样的玩意。 郁桑落沉默了下,定了定神,“爹,你们这是......?” 郁飞没接她的话茬,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出声询问:“为父问你,三日后的宫宴,你准备得如何了?” ------------ 整治纨绔的第106天 闻言,郁桑落总算想到了在秦天同她说的才艺表演,心里隐隐察觉不妙。 她这老爹该不会真想让她在宫宴之上,与那些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闺秀们同台较量吧?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故作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宫宴?不就是去吃个饭,看看歌舞吗?需要准备什么?”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郁飞见她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恨不得上前将她脑浆摇匀,“为父跟你说得是正事!让你勾引太子,你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就晏庭那老东西! 往日里防他左相府防得跟防豺狼似的。 如今倒好,这色心一起,先前的戒备竟全抛到了脑后,竟还敢动歪心思,要纳他的女儿为妃。 他可不能坐以待毙,得赶紧想辙,让自家这糟心女儿抓紧勾搭上太子才是。 唯有把女儿拴在太子这棵树上,才能护着她,免得落入皇上那老东西的魔爪里去。 “呃,这个......” 听着自家老爹的质问,郁桑落喉间一哽,有些心虚。 但看着郁飞那副不听她说完不罢休的样子,她只好硬着头皮随意扯了一个,“呃,就是,前几日与他深夜“赏月”过。” 虽说这赏月跟平常的赏月有些不一样,但四舍五入一下,也算赏月吧? 郁飞听到她与太子已有“深夜赏月”的进展,紧绷的神色总算缓和了些许,“赏月好!赏月好啊!月下谈心最是能增进情谊!” 郁桑落略显窘迫笑笑,心虚得不行,“啊哈哈哈,是,是啊,增进情谊,增进情谊......” 增没增情谊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晚跟人结的梁子已经数不清了。 郁飞扬臂捋了捋胡须,“如今这花灯节在即,宫中设宴,届时无数闺阁女子皆会献上才艺指望能得贵人青眼。 你身为我郁飞的女儿,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赶紧趁此机会在太子面前好好博博眼球,让他见识见识你的好。” 郁桑落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她略一蹙眉,裹挟几分探究望向郁飞:“爹,我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自己入国子监担任教习也有一段时日了,期间郁飞从未像今日这般急迫,今日简直像是身后有火烧眉毛的大事催着。 郁飞被女儿问得一噎,有些难以启齿。 他总不能直说‘皇帝老儿看上你了,爹急着给你找太子当护身符’,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吓坏她? 思及此处,郁飞不耐地挥了挥手,“你别管为父怪不怪,总之这次宫宴非同小可,这三日假期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好好跟你三姐学艺。”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看来此次入宫赴宴,这才艺表演是必不可少的了。 真是的,她就想蹭点饭吃,竟然还要献艺? 郁桑落心中腹诽,脑海却不断转着,想着该献些什么才艺好呢。 郁桑落顺着郁飞的视线垂眸,目光落在桌上那些青花瓷碗上,思忖片刻,杏眸倏地乍亮。 她扬唇,眉眼弯成月牙状:“爹!不就是献艺吗?我这里有一个才艺保证让人眼前一亮,且绝对独一无二。” 四人满头雾水。 郁昭月来了兴致,红唇稍扬,“独一无二?” “眼前一亮?”郁知南也有些纳闷。 倒不是他瞧不起自家小妹,只是小妹吧...好像吧...似乎吧...对于琴棋书画皆是一窍不通啊。 “来!看我给你们表演一段!”郁桑落说着,撸起袖子就准备现场演示。 她随手拿起一个瓷碗,稳稳顶在了自己脑袋上,又将其余三个碗依次放在脚尖。 其身形微动,脚尖灵巧向上一送,第一个碗迅速腾空而起,不偏不倚地叠在头顶的碗底上。 她腰肢轻扭,动作流畅,三个瓷碗好似被无形丝线牵引,一个接一个精准落在她头顶叠起了罗汉。 将所有瓷碗顶于脑门后,郁桑落稳住身形,头顶四只碗竟纹丝不动。 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看向郁飞,“爹!您看!我这平衡感和准头是不是独一份?” “小妹牛逼!”郁知北最为捧场,扬臂使劲鼓掌。 “啪!” 结果,下一秒就被郁飞扬拳赏了个暴栗! “嗷!”郁知北一声痛嚎,委屈捂头。 郁桑落憋住笑,小心翼翼瞥向郁飞,见其脸色没有好转,反而更加难看,心里不觉咯噔一下。 她略显尴尬伸手将头顶的碗一个个取下来,干笑两声,“啊哈哈,爹,难道你觉得这没新意?太普通了?没事!我还有!” 不等郁飞发作,她拿起桌上两块不知道用来垫什么的锦布,双手食指一顶,便让那两块布像小伞一样呼呼转了起来。 她一边转着布,一边扭起了秧歌步,嘴里还即兴哼唱起来: “一个小舞台~呦呦!两人唱起来~唱滴是二人转~那么咿呼呀呼嗨......” 她扭得欢快,全然没注意到郁飞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向了酱紫,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 郁桑落尚未唱完那句‘咿呼呀呼嗨’,便被郁飞一声暴怒打断:“来!郁桑落!你给老子过来!老子今日就给你‘呼’出丞相府,让你上街卖艺去!” 郁桑落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瞬间立正站好。 她手指一松,仍由着两块转着的布飘然落地。 郁飞手指着郁桑落,指尖都在发抖,“我是让你学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才艺,不是让你去御前耍杂技!” 郁知南和郁昭月扭头忍笑,肩膀耸动。 “噗!” 旁侧的郁知北却到底没忍住,径直笑出声,被郁飞一个眼神狠狠抵了回去。 郁知北见此,赶紧用拳头抵住嘴,强忍着让自己不笑出声。 进宝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姐自半月前摔了后,果然更疯了。 郁桑落小心翼翼瞅着郁飞,咽了口唾沫,弱弱出声试探:“其实吧,爹,如果这些都不行的话,我还会胸口碎大石,就是需要找个人帮忙抡锤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是火上浇油。 郁飞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抄起手边的鸡毛掸子就站了起来,“来!老子今天就给你表演一个大义灭亲!还胸口碎大石!你怎么不习虎口吞长剑?” 郁桑落眼睛一亮,“诶?爹你怎么知道的?我确实研究过这吞剑,虽说学得不太好,但是表演还是能......” 话音未落,郁飞扬着鸡毛掸子就挥过来: “郁!桑!落!” ------------ 整治纨绔的第107天 皇宫。 宫灯初上,晏岁隼沿着宫道向晏庭寝宫走去。 马公公早已在殿外等候多时,见晏岁隼身影出现在长廊尽头,忙不迭小跑上前。 “太子,皇上已在里头候着了。”马公公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贯的谨慎。 晏岁隼并未驻足,径直走入殿内。 鎏金香炉里龙涎香缭绕,晏庭坐在檀木案后,手执朱笔批阅奏折,闻见殿门开启之声,也并未抬头。 晏岁隼站定在殿中央,没有行礼,也没有率先出声,只是冷冷站在原地,静等晏庭说话。 “......”马公公悄无声息退至一旁,垂首侍立。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不习惯这父子二人的相处模式,每次相见都像两把未出鞘的刀相撞,寂静中暗藏锋刃。 不知过了多久,在晏岁隼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晏庭这才抬眼瞥了站立堂中的红衣少年一眼。 他扬唇一笑,“怎么?连跟朕主动请安都不会了?” 晏岁隼凤眸噙上冷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父皇有何事便说,但若要与我聊什么父子情深,便不必了。” 晏庭挑了下眉,将手中的毛笔轻轻放在砚台上,低笑了声:“朕何时说要与你聊父子情深了?” 被一句话堵回去,晏岁隼剑眉轻蹙,顿觉脸上无光,转身便要走。 马公公见状,火急火燎冲上前拦住晏岁隼道:“诶——!太子莫恼!莫恼!皇上今日有正事要寻你呢。” 晏岁隼蹙眉,声音冷硬,“放开!” 马公公不依不饶抱住他的胳膊哀嚎道:“哎呦!太子!您就听奴才一句劝,先坐着听皇上一句?” 说着,他还不忘朝晏岁隼使了个眼色,手上力道却不减。 晏岁隼咬牙切齿。 若非以往这马公公是母后的心腹,他早就一拳过去了。 但正因为他是母后的心腹,他也对其较为尊敬,便半推半就坐在了椅子上。 马公公见状,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斟茶,双手奉上,“这才对嘛,太子您尝尝这新进的龙井,清香得很。” 晏岁隼接过茶盏却不饮,只冷冷看向晏庭,“到底何事?” 晏庭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不紧不慢从案几下取出只精致的檀木盒,放置桌面上。 侍立一旁的马公公立刻会意,躬身上前捧起那只木盒,步履轻缓走到晏岁隼面前,双手奉上。 晏岁隼垂眸,冷眼瞧着那盒子,并未伸手去接。 他抬起眼帘,蹙紧眉头望向晏庭,“这是何物?” 晏庭嘴角噙笑,缓声道:“过几日便是花灯节了,这是朕为郁四小姐备下的一份贺礼,是由今年贡上来的浮光锦所制的衣裙,你代朕拿去左相府给她。” 浮光锦? 晏岁隼闻言,眸光蓦地一凝。 他自然知晓这浮光锦的贵重,此锦工艺极繁,产量稀罕,据说在光下流转如波光粼粼,寸锦寸金,便是宫中也未必能得几匹。 父皇竟用如此珍稀的料子特地制成衣裙送给郁桑落?为何? 晏岁隼沉思片刻,蓦然想到了什么,凤眸中的冷意霎那间变得愈加深邃。 “浮光锦稀罕,宫中得之不易。郁四小姐何德何能,竟劳父皇以如此重礼相赠?” 他语带讥诮,毫不掩饰其中的质疑,“莫非父皇又想将这等奇才纳入后宫,让其对你倾慕后,再利用她为你九境效力?!” 晏岁隼的话语如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掀起滔天浪花。 马公公吓得脸色一白,膝盖一弯,瞬息就跪下地去。 他诚惶诚恐求饶道:“皇上!太子尚还年幼,说话口无遮拦,请皇上看在先皇后的面子上,莫要与他计较。” 然,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立刻降临。 晏庭静静凝着站于前方眼梢微红的少年,与他一致的凤眸也染上了些许绯红。 晏庭略一垂眸,无人察觉之地,那眼角似闪烁些许银光,但,转瞬即逝。 面对晏岁隼近乎大逆不道的指责,他未有不满,视线落回那个檀木盒上,“朕竟不知,太子对朕的赏赐,有如此多的解读。” 晏岁隼冷哼一声,似对方才自己所言之语没有半点感到愧疚和惊慌。 晏庭习惯了自家儿子这作风,顿了顿,轻叹口气,“郁四小姐才华初显,将那林莽剔除,解决了朕一难事,朕赏识小辈,赐一匹锦缎,何须牵扯前朝后宫?” “既如此,”晏岁隼脸色沉下,视线落于晏庭身上,“将她送出国子监。” 晏庭顿住,没有说话。 晏岁隼见此,便知晏庭的想法了,眸中暖意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冷。 沉默在父子之间蔓延,如同无声战场。 良久,晏岁隼猛地伸手。 一把从马公公面前抓过那个檀木盒,动作之大,几乎带倒了旁边的茶盏。 他看也不看晏庭,转身便走。 红衣翻飞如血,殿门也在他离去之时,被狠狠推开发出哐当巨响,似在发泄始作俑者的怨气。 晏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须臾,他缓缓靠回椅背,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掠过极深的疲惫感。 “这执拗的性子,倒真是像极了她。” 马公公见此,忙上前站至晏庭身后,替其揉着后脑勺,“皇上,太子好像误会了您送这衣裳的用意,您为何不解释一番?” 晏庭缓缓睁开眼,唇角牵起弧度,“隼儿性子虽急切,可心底却是软的。往后若坐上这位置,身边不能尽是唯唯诺诺之辈。需得有冷静持重,能在他冲动时予以规劝之人。” “撇开左相府而言,朕观这郁家四小姐,沉稳有度,心思缜密。既能在国子监之地立足,定非等闲之辈,她是极好的太子妃人选。” 马公公闻言,手上动作微滞。 想起此前为比武大会设宴时,太子对那些纨绔子弟排挤郁桑落之事冷眼旁观,甚至眉眼间也曾掠过不耐。 他不由担忧询问道:“皇上思虑周全,可是......老奴多嘴。 太子殿下他似乎对那位郁四小姐并无甚好感。恐怕在他心里,还巴不得郁四小姐早日离开国子监呢。” 晏庭闻声,忍不住低笑了声,“你啊,还不懂那小子的性子吗?”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呷了一口,方才不紧不慢道: “隼儿若当真厌恶一个人到不愿与之有半分瓜葛。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在朕面前提起‘让她离开国子监’这话,更妄谈什么将此物拿去左相府了。” 马公公若有所思,忍不住出声,“皇上的意思是......” ------------ 整治纨绔的第108天 晏庭放下茶盏,笑着颔首,“虽表面不愿,他还是将这份贺礼带走了,这恰恰说明郁桑落此人,已入了他的眼。” “隼儿心高气傲,绝不会主动去接近了解一个他目前不喜之人。” “既然如此,朕便推他一把,借着这浮光锦让他们不得不有所接触。至于往后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况且,朕还挺想看看,这郁四小姐收到这份惹人怀疑的贺礼时,究竟会如何破局?” 毕竟将如此珍贵布料送出,若真有风言风语传出,只怕左相派系便不会那般安逸了。 马公公闻言,恍然之余,心底也不禁暗叹帝王心思深沉。 看来此次的花灯节,可有热闹看咯。 马公公心中叹然,忙躬身应道:“皇上深谋远虑,老奴不及。” 晏庭不再多言,只疲惫地阖上眼,任由马公公伺候着。 * 郁桑落生无可恋趴在书桌上,手里的毛笔有一下没一下在宣纸上涂抹着。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把毛笔一扔,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自打从国子监回来,她就被勒令禁足在这方小天地,昨日学舞,因姿态僵硬,她被彻底放弃了。 今日改学画,结果...... 郁桑落瞥了眼桌上那张宣纸,陷入了沉默。 看来她在文雅一道上,确实天赋异禀,不过,是反向的。 正当她饿得前胸贴后背之时,房门被推开了,进宝提着精致膳盒走进来。 郁桑落眼睛乍亮,从椅子上弹起,箭步上前夺过进宝手中的食盒。 “进宝!你再晚来一秒我就要饿死了!呜呜呜!”郁桑落看着里面精致的点心,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她顾不上什么淑女仪态,拿起筷子就开始风卷残云。 进宝看着自家小姐这毫无形象的吃相,无奈摇了摇头,一边替她倒水,一边劝道: “小姐,您慢点吃。要奴才说,您就好好选定一样学嘛。哪怕不必像三小姐那般优秀出众,只要能看得过去,老爷想必也不会再为难您了。” 郁桑落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抱怨,“进宝,你不懂。每个人对自己的天赋领域都不一样。 有些人学舞一点就通,但你若让她去学绣花,她可能就跟傻子一样找不到北。 很巧,你家小姐我,在琴棋书画这些文绉绉的东西面前,就是那个傻子。” 进宝听着这通歪理,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想反驳又觉得小姐说得似乎有那么点道理。 一番狼吞虎咽,郁桑落感觉空瘪的肚子终于被填满。 就在这时,她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拍案而起,“对了!我还要去成衣坊呢!” 秦天那小子特意给她准备的礼物,她若不去拿,岂不是太辜负人家学生的一片心意了? 她抬脚就要往外冲,进宝眼疾手快拦住她,“小姐!不行啊!老爷下了严令,您这三日都不许离开屋子半步。” 郁桑落痛心疾首的拿出帕子,拭着眼角未落下的泪,“进宝!那可是学生的心意!我若是不去!学生怎么看待我这个先生?这多伤害学生幼小的心灵?” 进宝无语:“......小姐,您说这么多,归根结底,就是想找个理由偷溜出府吧?” “怎么能说是偷溜呢?”郁桑落收回帕子,理直气壮,“这是为了维护师生情谊,是正经事。” 进宝:...... 她眼珠一转,凑近进宝,压低声音:“好进宝,你一定知道哪里有狗洞能让我偷溜出去吧?我保证快去快回,神不知鬼不觉。” 进宝犹豫:“不行的,若是被老爷......” 郁桑落阴恻恻转身,朝着进宝笑得无比邪佞,“那你把上个月不小心在我屋内打破的琉璃瓷瓶还我,那个价格预估一下,也不多,大概就五百两吧。” 进宝沉默。 进宝转身。 进宝推门,笑颜谄媚: “来,小姐,这边请,小心台阶哦。” ...... 作为城中顶尖的成衣坊,因正值花灯节前夕,迎来了不少准备入宫赴宴的闺秀名媛。 几位衣着华美的少女正轻声细语,对着挂起的几匹新到绸缎评头论足,其中两位便是邱可雨和上官灵。 邱可雨指着一匹布料笑道:“灵儿,这颜色倒是鲜亮,衬得人气色好,倒是适合你。” “可惜花样寻常了些,花灯节宫宴,谁不想出挑些?”上官灵瞥了眼那块布匹,不觉蹙眉摇头。 在邱可雨和上官灵身后的一些世家贵女笑嘻嘻调侃道: “你们才艺出众,容貌过人,此次定又是荣获前三甲,哪是我们梳妆一番便能比得上的?” 这话听得上官灵忍不住掩唇笑得欢。 几个闺中密友们互相吹捧了一下后,便又自然而然将话题延伸到了互相皆不喜的女子身上。 上官灵扬唇笑道:“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这国子监内的文院学子设了个赌局呢,你们猜,赌的是什么?” 邱可雨眼睛一亮,“该不会又是跟那郁桑落有关的吧?” 上官灵含笑点头,“他们赌郁桑落会不会赢得此次才女榜的头筹呢,哈哈哈哈哈。” “噗。”邱可雨忍不住掩唇笑,“只怕没人压这郁桑落赢吧?” 上官灵闻声,略一摇头,柳眉紧蹙,“这还真不是,这武院甲班学子皆押了郁桑落赢,真是奇怪了。” “许是想看热闹吧,毕竟这赌局若是一头倒,还有何意思?”邱可雨一言两语化解了上官灵的不悦。 上官灵轻笑,“说得也是。” 几人逛着逛着,行至到了雅间,便见两套以肉眼看,便知绝非凡品所制的衣裳挂在显眼处。 邱可雨眼神骤亮,指着那两套一白一粉的衣裙道:“诶!这两套衣裙是香云纱和天丝所制!” 上官灵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见到那两件不俗的上品衣裙,眉眼弯起,“倒是极好的料子,款式也新颖。” 跟在两人身后的贵女见到这两套衣裙时,也不由多看了几眼。 虽心底羡慕,但也知争不过这两人,只好出声谄媚: “瞧这两套衣裳这般好看都无人要,定是等主儿呢。” “哈哈,美裳配美人,等得不就是灵儿和雨儿吗?” “是啊是啊,你们二人穿上,定能艳压群芳。” …… 几人正拍着马屁,倏然,雅间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 整治纨绔的第109天 进宝跟在郁桑落身后,跟个贼似的左顾右盼,生怕在这城中遇到老爷。 “小姐,咱们拿了衣裙就回去,成不成?”进宝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您答应过只是来取个衣服,一刻都不多待的。” 郁桑落头也不回,只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放心啦,咱们就出来一会会,保证不会被发现的。” “可要是万一被发现了,奴才半个月俸禄都要完呜呜呜。”进宝苦巴着个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正想吐槽他这点俸禄念叨一路了,眼角余光却瞥见雅间门口转出两道熟悉的身影。 上官灵和邱可雨。 真是冤家路窄。 郁桑落心下暗叹一声,只当没看见,转身便想往柜台去寻掌柜。 可那两人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哟,这不是郁四小姐吗?”上官灵娇柔做作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不会也是来挑衣裳的吧?” 郁桑落瞥了眼空无一人的柜台,心知一时半会儿是走不了了。 既然躲不过,她索性转过身来,朝上官灵冷笑一声: “上官二小姐的眼神若是被屎糊了不如去医馆看看,来成衣坊不挑衣裳,难道跟你一样,闲着没事干专挑人对着干吗?” 上官灵被这犀利的反击噎得满面通红,猛一跺脚,“郁桑落!你!” 她还想上前理论,却被身旁的邱可雨拽住了衣袖。 邱可雨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灵儿,你何必与她做这口舌之争,平白失了身份?当务之急是先将那两件香云纱和天丝所制的衣裳拿下,这等稀罕料子若是被旁人抢先了,岂不可惜?” 上官灵略一沉思,觉得邱可雨所言极是。 跟郁桑落这种粗鄙之人纠缠确实有失格调,倒不如先将那衣裳拿下,待宫宴上一展风华,将这郁桑落比下去。 思及此处,她朝着郁桑落方向冷冷哼了一声,转身便重新走进了雅间。 她们自以为声音够低,却不知郁桑落前世为了任务精通唇语,将那番低语看了个清清楚楚。 看着两人急切想要拿下那两套衣服的模样,郁桑落唇角漾起邪佞笑意。 她本不欲与这两人多作纠缠,但人家都主动凑上来讨嫌了,若不趁机恶心回去,她觉得自己晚上回去想起来,都能懊悔得捶床睡不着觉。 “走,进宝,咱们也进去挑挑。好歹是花灯节,总得置办身像样的行头。”郁桑落说着,抬脚就要跟着往雅间里走。 进宝一见自家小姐那跃跃欲试,明显要搞事情的表情,顿时把什么半个月俸禄和被老爷发现的担忧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想起以往上官灵和邱可雨仗着小姐心仪上官公子,没少明里暗里羞辱小姐。 如今见小姐终于硬气起来,还要反击,他心中只觉得无比畅快,连忙屁颠屁颠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踏入雅间。 郁桑落一眼便瞅见了悬挂在中央最显眼位置的两套衣裙,一袭月白,一袭粉霞。 即便她对这布料一事不甚精通,但那精巧繁复的刺绣纹样无一不在昭示着它们绝非凡品。 看来,上官灵和邱可雨两人看中的便是这两套华服了。 邱可雨转身朝上官灵笑道:“灵儿,这两件都是极好的,你看中了哪套,你先挑?” 上官灵正要出声,便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哎呀!这两件衣裳瞧着倒是不错诶!” 围观衣裙的贵女们循声望去,便见郁桑落慢悠悠上前,视线在那两套衣裙上扫过,笑眼弯弯。 上官灵一见又是她,柳眉倒竖,“郁桑落!你又想干什么?这衣裳我们已经定下了!” “定下了?”郁桑落挑眉,“你们付钱了?” “还没付钱又如何?是我们先看中了这两套衣裙!”邱可雨向前半步,眸底满是不悦之色。 “那就是还没有嘛。”郁桑落打断他,笑眯眯走上前,满意颔首,“不愧是成衣坊,这衣裙就是好看,我选哪一件好呢?” 上官灵见郁桑落这一副完全没把她们放眼里的样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她上前一步挡在衣裙前,声音裹挟着无尽怨气,“郁桑落!这两套衣裙是我们先选中的!你想要衣裙去挑别的!” 郁桑落挑眉,眸中噙满不屑之色。 她好整以暇环顾了下雅间内其他被吸引目光的贵女,“这成衣坊的规矩,想必在座各位都知道吧?若有顾客同时看中同一件珍品,那便价高者得。” 言罢,她将视线转向上官灵,带着几分戏谑,“不知上官二小姐,今日准备出几两银子拿下此物?” “你!”上官灵气得险些骂娘,但她又否认不了这郁桑落的话。 的确,这成衣坊作为九境城首屈一指的成衣铺,针对一些珍稀布料,的确是有这种不成文的规矩。 她飞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今日带的银两。 母亲给了她一千两用于购置花灯节的行头,这天丝和香云纱所制的衣裙虽然价格不菲,但往高了算,一件也就五百两顶天了。 想到这里,她心下稍安,重新挺直了腰板,“规矩我自然懂,这月白天丝裙,我出五百两。” 此价一出,雅间内的贵女们纷纷投去羡慕眼神。 五百两!这个开价已比坊内的常价高出了几百两,这上官灵不愧是受宠的嫡女,出来置办个行头,竟能拿到这般多的钱。 郁桑落眯着眼,“哦”了声,尾音拖得极长。 她没有理会上官灵,漫不经心出声,“五百两......” 郁桑落话音未落,邱可雨面上就染上了嘲讽意味,正想开口呛她说不能报一样的价格,便听郁桑落继续道: “加,一个铜板。” 上官灵:??? 邱可雨:??? 不是! 有病啊!哪有人是这样叫价的啊! 上官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瞪圆了眼睛,尖声道:“郁桑落!你耍我是不是?!” 就连一向故作沉稳的邱可雨此刻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嘴角狠狠抽搐了下。 周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贵女们更是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用帕子掩住嘴发出嗤笑声。 ------------ 整治纨绔的第110天 郁桑落却是一脸理所当然,极其无辜的眨了下眼,“这成衣坊的规矩只说了价高者得,可没说每次加价最低多少吧?一个铜板也是钱,难道不算加价吗?” 上官灵被她问得一噎。 这坊内确实没有明确规定加价额度,但往常贵女们争抢稀罕衣裙时,为了脸面着想,即便没有百两往上,也是五十两以上地往上加。 这整个九境城中,有谁会跟郁桑落似的,抠搜到一个铜板? “你!你强词夺理!”上官灵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颤,“哪有你这样加价的?简直无耻!” 邱可雨也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帮腔道:“郁桑落!竞价也该有个竞价的样,你如此行事,人家会觉得你太过小家子气,出手抠搜,惹人笑话。” 这话若是换作其他贵女听了,定觉得脸上无光,尴尬至极。 但郁桑落面色平淡,好似并未受其影响。 她甚至还不迭点头附和道:“是啊是啊,我的确小家子气,既然你们这么大方,不如你们一人买一套送给我?” 上官灵笑了。 完全是被郁桑落这不要脸的话气笑的。 旁边的邱可雨也气得脸色发青,但到底比上官灵冷静。 她强压着怒火低声朝上官灵道:“灵儿别上当,她就是故意的,我们加价加得差不多就行了,莫要花了冤枉钱。” 上官灵何尝不知?可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 被郁桑落这个她向来瞧不起的人当众如此戏耍,若就此退缩,她上官灵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出六百两!”上官灵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报出这个价格。 喊出这个价格后,她的心都在滴血,这已经完全超出了衣裙本身的价值,纯粹是为了争一口气。 然而,她话音刚落,郁桑落那气死人的声音又慢悠悠飘了起来: “六百两......加一个铜板。” “噗——” 这次进宝彻底没忍住,发出了极轻嗤笑,又赶紧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耸动。 他家小姐这招,真是太绝了。 上官灵眼前一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郁桑落的手指都在抖,“郁桑落!你!你!” 难道她就要跟着郁桑落这样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往上加?那她今天带的这一千两恐怕都不够郁桑落玩到晚上的! 可不跟的话,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郁桑落用只比她多一个铜板的价格,把这套她看中的月白天丝裙拿走? 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上官灵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正当上官灵进退两难之际,雅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声音不轻,却又极其得体,“灵儿,衣裳可挑好了?母亲还在府中等我们回去用膳呢。”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上官乾缓步而入。 今日他着一袭月白长袍,更衬得其眉目温润,只是那挥之不去的自命不凡让人瞧着有些不舒服。 上官灵一见到自家兄长,便像见了救星般,眼圈一红。 她快步上前,指着郁桑落告状道:“哥哥!你来得正好!郁桑落她故意与我作对!” 上官乾闻言,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他将视线掠过雅间中央那两套华美衣裙上,最后落在好整以暇抱着手臂看戏的郁桑落身上。 又是她。 自那夜在练武场被她当众羞辱后,上官乾心中便憋着一股邪火,此刻见妹妹又被她欺负,那股火气更是噌噌往上冒。 但他自诩君子,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一女子争执,失了风度。 况且自己已经向三皇子承诺,此次定要将郁桑落哄好,将其带到他面前磕头认罪。 他深吸口气,语气虽然温柔,却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口吻:“郁四小姐,既然灵儿喜欢这套月白裙,正所谓君子有成人之美,你让与她另选一套又有何不可?” 站在身后的进宝简直被这上官乾的不要脸程度惊呆了。 他到底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这是人说的话吗? 进宝气愤之余,转眼担忧地看向自家小姐,生怕小姐方才的飒爽洒脱在看到上官乾后消失殆尽。 而上官灵则是满脸得意。 这郁桑落有多喜欢兄长,她是知道的。 今日就算这郁桑落把这两套衣裙让给她,她也要让郁桑落给她送礼赔罪。 在雅间众贵女看好戏的视线中,郁桑落抬头看向上官乾,杏眸里满是讥诮: “首先,我不是君子,我只是个小人。其次,让我给令妹让东西?我左相府何时需要给你尚书府退让了?” “郁桑落!” 上官乾被她这一番话激得差点变脸,那点强装出来的风度眼看就要维持不住。 周围隐约传来贵女的唏嘘声: “啊?我记得这郁四小姐可是最痴情这上官公子的,怎么今日......?” “要我说,这郁四小姐可算清醒了,就这尚书之子,如何配得上左相之女?” ...... 上官灵见兄长吃瘪,更是急得跺脚,“哥哥!” 邱可雨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打着圆场,“郁四小姐何必把话说得如此难听?上官公子也是护妹心切。再者竞价之事终究要看实力,若囊中羞涩,逞这口舌之快又有何意义?” 她这话明显是在暗讽郁桑落没钱,只敢用一个铜板来恶心人。 郁桑落却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讽刺,反而极其认真点了点头,“邱小姐说得对,竞价确实要看实力。” 她话锋一转,笑吟吟看向上官乾,“既然上官公子也来了,想必是带了足够的银两来为妹妹撑腰的吧?报价吧。” 郁桑落倒是不怕耗,反正不管他们怎么加价,她就死咬着加一个铜板,恶心死他们。 上官乾也不傻,显然知道郁桑落想做什么,也知道盲目加价没有意思。 他按下翻涌的心绪,眸光微抬,“不若如此,请郁四小姐割爱相让这两套衣裙。此坊内其余所有款式但凭你挑选,一概由在下承担。” 郁桑落正想说什么,雅间外再次传来熟悉声: “郁先生!既然上官公子这般盛情难却!不如便依了他!” ------------ 整治纨绔的第111天 这声音清越悠扬,却隐隐裹挟着几分玩世不恭的懒散,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只见雅间门口,司空枕鸿斜倚着门框,不知已看了多久的戏。 那双标志性的桃花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郁桑落身上,在她不解的视线中,狡黠一笑。 “......” 郁桑落不知道这小子要搞什么鬼,但料这家伙也不敢帮这上官兄妹对付自己。 况且这人笑得跟狐狸似的,一看就知道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也罢,且看看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于是,她稍往后退了半步,撤出舌战战场。 上官灵见来人竟是右相之子司空枕鸿,且听他言语间的意思,似乎是在帮自己说话,心中顿时一喜。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对着郁桑落抬了抬下巴,语气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得意: “就是!郁桑落你也听到了,这成衣坊里除了这两套,你想要何衣裙,只要你肯让出来,任你选。” 司空枕鸿抚掌轻笑,“上官二小姐果然大气。” 言罢,他又转头看向郁桑落,桃花眼微弯,“既如此,郁先生便不必客气了,随意挑选吧,省得辜负了上官公子与二小姐的一番好意?” 他把好意二字咬得微妙,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调侃。 郁桑落挑了下眉,心中了然。 这狐狸是憋着坏要坑上官家呢。 于是,她抬眼将视线掠过雅间内悬挂的其他衣裙。 她对女红布料一窍不通,平日里只追求方便利落,此刻想故意挑个贵些的让上官乾肉痛,却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哪匹布料更值钱。 司空枕鸿似一眼就看穿了她的纠结,他提步行至旁边一匹看似素净的白色布料,语气随意介绍道: “郁先生若是喜欢素雅些的,不如看看这匹?这是今年新到的雪缎,产量极少,颇为难得。”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客观介绍。 然而一旁的上官乾听到‘雪缎’二字,牙都差点咬碎了。 这雪缎一年也出不了几匹,价格虽不及那成套的香云纱和天丝裙,但一匹布料少说也要三百两左右。 这司空枕鸿看似在帮他尚书府,实则分明是在故意引导郁桑落挑最贵的。 郁桑落瞥见上官乾那瞬间铁青又强忍怒气的脸色,心中顿时了然。 看来司空枕鸿指的这匹布,果然价值不菲。 她心中暗笑,对着司空枕鸿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瞧着这雪缎也确实合眼缘。” 她顿了顿,视线转向脸色难看的上官乾,笑容愈发灿烂明媚:“上官公子,那我就要这匹雪缎了,想必上官公子一言九鼎,不会反悔吧?” 看着郁桑落那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上官乾只觉眼神阵阵发黑。 可众目睽睽之下,若他现在反悔,他上官乾的脸面就要彻底丢尽了。 他攥紧拳头,任由指甲嵌进肉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然,只要郁四小姐喜欢,这匹布料不成问题。” “好!上官公子果然大气!” 司空枕鸿抚掌赞叹,那语气真诚得仿佛真的是发自肺腑的欣赏。 话音刚落,他利落将货架上仅剩的最后另一匹雪缎抽了出来,不由分说塞进郁桑落已然抱着一匹布的怀里。 “难得上官公子如此慷慨,不如再多拿一匹,凑个双数,寓意也好。”他笑吟吟转头,看向脸色已经由铁青转向煞白的上官乾,“上官公子,您定然不会介意的,对吧?” 郁桑落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两块雪缎,又抬眼看向司空枕鸿那副‘快夸我呀’的表情,嘴角不受控制抽了下。 这厮坑起人来真是眼都不眨,还专往痛处踩。 两匹雪缎将近六百两银子,饶是上官乾是尚书嫡子,这也不是个小数目了,足够他肉痛许久。 果然,上官乾再也抑制不住面上的温和,狠狠瞪着司空枕鸿,恨不得用眼神将这搅屎棍千刀万剐。 他介意!他介意得很!可他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介意吗? 正于此时,掌柜恰好抱着两个木盒从楼上下来。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忙笑着扬手招呼道:“掌柜的,来得正好。将郁四小姐怀里的这两匹雪缎一并清算下,记在尚书府大公子账上。” 掌柜循声望去,浑浊老成的眼在触及郁桑落的瞬间骤然一亮,精光迸现。 他心下暗啧,这两日来为这位郁四小姐裁衣付账的公子哥儿可不止一位了,前有秦家那小公子,后有右相府的司空少爷。 如此招财的贵人,他可万万怠慢不得。 将木盒小心放在一旁柜上,掌柜快步上前从郁桑落手中接过那两匹雪缎,口中连连应承:“好嘞,好嘞,老夫这就算。” 他说着,手脚麻利将布料捧到账台前,拿起算盘噼里啪啦一拨,“两匹上等雪缎,共计纹银六百八十两。” 听到这数目的一瞬,上官乾胸口一阵气血翻涌,他费了好大劲才勉强维持住面部肌肉没有扭曲。 他狠狠剜了司空枕鸿一眼,对方却回以一个更加灿烂无辜的笑容,甚至还朝他眨了单只眼。 “哥......”上官灵也意识到这数目太大,咬牙切齿瞪向郁桑落。 但众目睽睽,骑虎难下。 上官乾也不好再反悔,只得咬着牙,从怀中搜出几张银票,“包,都包起来吧。” “好嘞!”掌柜笑容可掬。 司空枕鸿这才心满意足,“掌柜,那就麻烦你将郁四小姐的衣裳连同这些雪缎都送到左相府去。” 掌柜忙不迭道:“是,是,两位放心。” 闹剧结束,司空枕鸿朝郁桑落懒洋洋一挑眉,“郁先生,东西既已到手,咱们就别再耽搁上官公子与二小姐鉴赏新衣的雅兴了?” 郁桑落乐得眯起眼,她本来就是想恶心一下这两人,没想到最后不仅让其大出血,还让他们有苦难说。 想着,她转身朝上官乾展颜一笑,“那就多谢上官公子破费了,告辞。”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施施然走出了雅间。 ------------ 整治纨绔的第112天 出了成衣坊后,郁桑落再也憋不住笑,扬臂朝司空枕鸿的肩膀捶了下,“你小子可以啊!我就让了个步,竟就叫那上官乾平白花了近七百两。” 她原想着最多不过是抢下一套衣裙煞煞上官灵的威风,再不然抬个高价让她出点小血也可。 谁承想这家伙竟直接让上官乾割了这么一大块肉去,想必这上官乾深夜回想都要捶地痛哭吧? 司空枕鸿受了她这一拳,身形晃都没晃,扬唇一笑,“郁先生可小瞧学生了,学生怎可能让郁先生让步?” 郁桑落一愣,脚步下意识顿住。 她侧头看向司空枕鸿那狡黠笑意,蓦地想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那两套衣裙,其中一套就是秦天给我的?” 司空枕鸿垂眸,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慢悠悠纠正,“郁先生,可不止,一套。” 郁桑落:??? “什么?!你说这两套衣裙都是郁桑落的?!” 成衣坊内,三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吼了出来。 掌柜方才并未听见几人的争执,被这突如其来的三重吼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账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茫然看着眼前三位目眦欲裂的贵人,不明白他们为何如此激动,只好小心翼翼回应道: “是,是啊。这天丝裙和香云纱裙皆是秦小公子和司空公子特地为郁四小姐所裁……这有什么问题吗?” 这尚书府的怎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提前制定衣裳又并非什么稀奇之事。 见掌柜的表情确实不像欺瞒他们的样子,上官乾等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有什么问题?问题大了! 他们兄妹二人跟她争得面红耳赤、势在必得的那两套衣裙,从一开始就是她郁桑落的。 而司空枕鸿这家伙分明早就知道内情,却不动声色,眼睁睁看着他们上蹿下跳。 最后还被他忽悠着当众豪掷了近七百两银子,买了另外两匹昂贵的雪缎给她。 “哥!我们被他们耍了!”上官灵也终于回过味来,气得眼圈发红,跺脚道:“我去找他们算账!” “算账?”上官乾扭头看向她,眼神阴鸷得吓人,“拿什么算账?是我主动开口让她随便挑的,银票是我亲手递出去的!众目睽睽,证据确凿,你去闹是嫌我们尚书府的脸丢得还不够大吗?!” 他几乎是低吼出声,额角青筋暴起。 上官灵被他吼得一哆嗦。 她从未见过兄长如此失态,顿时不敢再言语,只委屈地咬着唇。 上官乾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传来的刺痛才让他勉强保持着一丝理智。 六百八十两! 他几乎掏空了自己大半的私房钱! 上官乾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怒火。 不能在这里失态,绝对不能。 思及此处,他猛地转身,拂袖而去。 上官灵见状,也只得恨恨地跺了跺脚,慌忙跟上。 翌日。 郁桑落刚睁眼便瞥见不远处衣架上赫然挂着的两套崭新衣裙。 愣神片刻,昨日记忆瞬间回笼。 “噗嗤——” 郁桑落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越笑越收不住,最后干脆捂着肚子在床榻上滚了滚,差点笑岔了气。 “哈哈哈哈!六百八十两!司空枕鸿这小子可真够黑的!” 一想到上官乾回去后可能夜不能寐的样子,她就觉得通体舒畅。 进宝端着脸盆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小姐在床上滚成一团,笑得毫无形象。 “小姐。”进宝将脸盆放下,无奈走过去,想把被子从郁桑落脸上拉下来,“您别乐了,仔细笑得肚子疼。” 郁桑落好不容易才在进宝无奈的目光中止住了笑。 她揉着笑酸的腮帮子,慢吞吞起身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到盆架前准备洗漱。 进宝熟练地帮她拧干帕子递过去,忧心忡忡提醒道:“小姐,您可别光顾着乐了,老爷他们待会就要过来看看您在花灯节宫宴上的准备的才艺如何了。” 郁桑落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动作顿时一僵,刚才因为坑了上官乾而雀跃的心情瞬间跌下去大半。 她叹口气,咧嘴灿笑,“我真是谢谢你的提醒。” 郁桑落洗漱完毕后慢吞吞挪出院子,八道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 “准备得如何了?让为父看看你这两日跟着昭月学的成果。”郁飞开门见山,抿了口杯盏中的茶,“便先从舞艺开始吧。” 郁桑落头皮一麻,脸上挤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试图挣扎,“爹,不跳行不行?” 郁飞冷冷瞥她一眼。 郁桑落瞬间犯怂,“跳,我跳,我跳还不行吗?” 她深吸口气,走到院子中央空地上,回想了一下三姐教她的几个基本动作。 随后僵硬抬起手臂,笨拙挪动脚步试图扭动腰肢。 进宝看着自家小姐那毫无优美可言的动作,眼皮猛跳,简直不忍直视。 他觉得小姐这些姿态,与其说是舞蹈,不如说更像是在进行某种神秘的驱魔仪式。 郁桑落硬着头皮跳完一舞,这才抬眼满脸期待,“怎么样?还可以吧?勉强合格了吧?”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郁知南嘴角抽搐了好几下,他艰难组织着语言,最终才斟酌开口:“我觉得,小妹你……前面跳的有点招笑。” 旁侧的郁知北跟着完美补上最后一刀,“当然,没有说后面就跳的不招笑的意思。” 郁桑落大受打击。 不过她对于这俩哥哥的评价倒是没太大的压力,现如今对她来说,最大的麻烦是此刻那个脸黑如煤炭的郁飞。 郁桑落朝自家便宜老爹讨好一笑,试图力挽狂澜,“爹,您不觉得我这舞蹈有一种直击心灵的美感吗?” 郁飞直接就被气笑了。 他举起鸡毛掸子,“美感是吧?为父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鸡毛掸子直击你身上的感觉!” 眼看着鸡毛掸子带着风声呼啸而来,郁桑落哀嚎一声,抱头满院子乱窜: “爹!亲爹!手下留情啊!咱们有事都是能好好商量的嘛!这万一太子来寻我,见你这样打我,我不是太丢面子了吗?” 郁飞冷哼,将鸡毛掸子挥地极响,“太子?亲自来寻你?他若现在亲自来寻你,为父直接去茅房倒立吃屎!” 郁飞话音刚落,一门卫就飞奔而来,语气急切: “老爷!老爷!太子、太子殿下的车驾到府外了!” ------------ 整治纨绔的第113天 郁飞手里的鸡毛掸子挥到一半,硬生生僵在半空,“太子、太子来了?” 门卫连忙躬身答道:“是,老爷,太子殿下的车驾已到府门外,说是专门来寻四小姐的。” 原本抱头鼠窜的郁桑落闻言,短暂的错愕后,杏眸瞬息掠过狡黠笑意。 她理了理刚才跑乱的发髻,歪头看向原地石化的郁飞,语气裹挟无邪笑意, “爹,您刚才说太子若是来了,您要做什么来着?女儿好像没听太清。” 郁飞:...... 郁知北也不知从哪里掏出双木筷,行至郁飞身前递去,“爹,您放心,家人一场,此事我不会告知别人的。” 郁知南和郁昭月兄妹两人面面相觑,嘴角疯狂上扬,又强行憋住。 郁飞吃了瘪,不舍得拿自家女儿出气,此刻见郁知北伸着脸过来讨打,气得扬臂就给了他一个暴栗。 “嗷!”疼得郁知北捂着脑袋的包,抱头痛哼。 郁昭月忍俊不禁,转身扯了下郁飞的衣袖,解围道:“爹,还是先去前厅吧,莫让太子殿下久等。” 郁飞这才重重哼了一声,强行压下脸上的燥热,端出左相的威仪往前走去。 而他们四兄妹站在原地睨着自家老爹不自在的样子,捂着肚子笑成一团。 前厅。 郁桑落远远便看见两排宫中侍卫恭敬站于厅外两侧,而厅内,晏岁隼负手而立,神情是一贯的淡漠。 听到脚步声,晏岁隼才缓缓转身,一眼便看到了跟在郁飞身后走进来的郁桑落。 “老臣参见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郁飞立即上前,恭敬行了一礼。 晏岁隼虽不喜这郁飞,但再如何,这表面的工夫总是要做好的。 “郁相不必多礼。”晏岁隼凤眸稍敛,语气裹挟冷意,“本宫奉父皇之命,前来给郁四小姐送一花灯节贺礼。” 他略一示意,身后内官立刻捧着精致的檀木盒上前,还贴心地将其打开。 只见那打开的檀木盒内静静躺着一套鹅黄色的齐胸襦裙。 乍看之下,款式简洁清雅,并无过多繁复刺绣,与宫中寻常赏赐的华服相比甚至显得有些素净。 然而,当门外日光不经意间映在裙裾之上时,那轻薄外纱竟流光溢彩,波光潋滟。 竟是浮光锦! 这浮光锦可是真真实实的寸锦寸金,每年贡入宫中也仅得寥寥几匹,是连皇宫娘娘都难享的殊荣。 除了早知此事的郁飞,郁知南、郁知北和郁昭月神色皆有些不对。 皇上赏赐衣裙已属殊荣,竟还是如此贵重的浮光锦?这绝非寻常。 这赏赐,太重了。 重到让人不由得心生忐忑,揣测其背后是否藏着更深沉的圣意。 对比深知此华服非凡的郁家等人,郁桑落这个完全不懂布料珍贵的“布盲”看着檀木盒里的鹅黄襦裙,嘴角抽了下。 她心里暗自嘀咕,这花灯节还没到,怎的一个两个都赶着给她送衣裳?现在连皇上都来凑这个热闹。 虽是疑惑,但皇上赏赐,岂容她置喙? 她面上不露分毫,只乖巧垂首,双手接过那檀木盒,“臣女谢皇上隆恩,烦请太子殿下代为转达桑落的谢意。” 晏岁隼看着她这副全然不知内情的模样,再想到父皇送出此物时那深不可测的盘算,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再次升腾,搅得他片刻不愿多留。 “东西既已送到,本宫便告辞了。”他声音冷硬,转身欲走。 “太子留步!”郁飞见状,连忙上前挽留,脸上堆起殷勤的笑,“太子亲自前来,怎能连杯茶都不用就走?不如用了晚膳再......” “不必。”晏岁隼闻言,凤眸愈加冷厉了些,“宫中有事。” 言罢,他不再多看众人一眼,拂袖便向厅外走去。 郁桑落下意识想抬手随意挥两下算是送别,却在抬眼时接收到自家老爹甩来的一个凌厉眼刀。 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机会难得,还不快追上去。 郁桑落眼皮抽搐了下,终于想到自己在家人面前还担着‘勾引太子’的重任呢。 无奈,她只得认命端起一副温婉姿态,迈着小碎步匆匆追了出去,“太子留步,臣女送您出去。” 晏岁隼被她这刻意装起来的温柔,吓得险些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他转头,像见鬼一样看着郁桑落。 郁桑落却觉不够,又顺势挽住了晏岁隼的手臂,语气矫揉造作,“太子~臣女送送您~” 晏岁隼:!!! 郁桑落话音刚落,晏岁隼便给她表演了一个瞳孔地震。 “郁桑落!你有——啊!” 郁桑落全程盯着晏岁隼,见他终于忍无可忍,准备口出芬芳的那一瞬,她在无人察觉处,用手狠狠揪了下他臂上的软肉。 晏岁隼到了嘴边的怒骂瞬间化作一声嚎叫,他猛地扭头,凤眸中怒火燎原,直直射向身旁罪魁祸首。 却见郁桑落那双杏眸噙满无辜,似乎还因他的怒吼而氤氲起一层雾气,“太子,您怎么了?是哪里不适吗?” 她嘴上说着恭敬的话,那双灵动的杏眼里却分明写着“你敢骂试试”的威胁,指尖甚至还在他臂上警告性地又轻轻拧了半圈。 晏岁隼死死盯着郁桑落,几乎要被她这炉火纯青的变脸功夫给气笑了。 他几乎是用了毕生修养,才勉强压下当场把这女人拎起来质问的冲动,咬牙切齿道: “本宫!无碍!” * 郁桑落站在左相府门前的石阶上,目送着晏岁隼步履生风走向马车。 就在她准备回府时,已踏上马车踏凳的晏岁隼却倏然停住,猛地回身。 “郁桑落!”他出声唤她。 “?”郁桑落脚步一顿,眼含诧异回身。 晏岁隼停在马车旁,正回头看着她。 他立于车辕旁,晨阳为他镀上层浅金轮廓,他脸上惯常的倨傲此刻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郁桑落从未见过的严肃。 “本宫给你最后的劝告,”他一字一顿,那双凤眸深邃紧紧锁住她,“离开国子监。” 郁桑落闻言,眉梢下意识挑起,嘲弄的话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当她抬眼撞上晏岁隼那双没有丝毫玩笑意味,反而带着某种近乎警示的眸子时,到了嘴边的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压下心头那点不以为然的懒散,神色认真了几分,“为何?” 晏岁隼沉默片刻,似在斟酌言辞。 ------------ 整治纨绔的第114天 半晌,他才复又开口,“你的才学过人,这世间自有更多更广阔的路可供你施展,而非仅仅局限于依附男子,汲汲营营于深宫之争。 可郁桑落,若你当真踏入那九重宫阙,被那四方宫墙所困,你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彻底吞噬殆尽,那不该是你的归宿。” 言至此处,晏岁隼想到那郁飞,心底厌烦之意翻涌。 都说九境城内盛传这左相郁飞爱女如命,将那郁桑落视若珍宝,在府中如何受尽宠爱。 可经他今日所作所为,分明是将亲生女儿当作攀附权贵的棋子。 为了左相府的青云之路,这郁飞不仅让郁桑落前来招惹他,如今,竟连他父皇那边也妄图攀附。 郁飞这老东西,根本不问良人,只论门第。只要身属皇室,即便年貌悬殊如父,他也甘愿将她让出。 这般行径,何其不堪,实在令人作呕。 想着,他看向台阶上那稍愣的少女,蓦然就觉得她有些可怜。 虽在训练他们之时雷厉风行,可到底是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如何能在深宫存活? 她太过优秀,若再这般锋芒毕露,定会成为父皇新政实施的牺牲品,就像......他的母后那般。 “......” 郁桑落站在原地,也是的的确确被晏岁隼这一番话震住了。 她还是第一次从这位眼高于顶的太子口中听到如此直白承认她优秀,甚至为她前途所忧虑的话。 郁桑落正要感动间,倏地想到什么。 等一下! 深宫之争?她什么时候要入深宫斗争了? 她咧了下唇角,略显无语,“我何时说过要入深宫斗争了?” 晏岁隼见她此刻疑惑的样子并非装模作样,心情愈加复杂,他声音稍软下来, “你可知那檀木盒里装的衣裙是多珍贵之物?那是浮光锦,整个九境国除去皇室,没人能拿出半寸。” 郁桑落闻言一怔,想到方才那内官将木盒打开时,兄长跟三姐那副表情。 再联想到近日来,郁飞不断催促她与太子亲近的急切。 两件事在脑中交织一起,近乎荒谬的猜想在郁桑落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卧槽! 不会是那个狗皇帝想纳她入宫为妃吧?!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郁桑落自己就先否定了。 将一个手握权柄的重臣之女纳入后宫,是嫌自己的龙椅坐得太安稳,迫不及待要给自己找个强大的外戚,让朝局更加波谲云诡吗? 换作旁人或许会以为那晏庭色欲熏心,不顾一切都要将她收在后宫。 可她不一样,在进入国子监前,便让小绒球将这位九境国君主的性子摸了个大概。 晏庭能在他们左相府一堆奸佞之臣的朝堂稳坐帝位多年,绝非贪于美色的昏聩之辈。 他励精图治,手段开明,这样一个精明到骨子里的帝王岂会因一时私欲,做出可能引火烧身,危及皇位稳固的蠢事?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并非贪图美色,也绝非想要她入宫,晏庭将这足以招致风言风语的浮光锦作为贺礼送来,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 郁桑落心中琢磨着,面上却扬起坏笑,踱步行至晏岁隼跟前。 她戏谑调侃着:“怎么?太子殿下是怕我让皇上指定为你的养母,使得你有朝一日在宫闱深处见到我,需得憋憋屈屈朝我行礼,唤一声母妃?” 晏岁隼到底还是个少年,脸上那难得的严肃的表情瞬间被这话击得粉碎,荡然无存。 他额角青筋微跳,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低吼:“郁、桑、落!” 见她那副狡黠又得意的模样,晏岁隼只觉得方才那点同情和告诫之心真是喂了狗。 这女人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他这般劝她,她竟半点想法都没有! 郁桑落眯着眼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儿,“太子放心,只要您在国子监好好听我的话,认真完成我布置的每一项训练,我保证不会让你有担忧的。” “郁桑落!你!”晏岁隼气结,指着她的手都有些抖。 他‘你’了半响,终究还是没再说出什么来,生怕再多待一刻,真会被她气得失态。 最终只能重重冷哼一声,猛地转身,掀帘钻进了马车,好似看她一眼都会折寿。 郁桑落站在府门前,听着马车辘辘远去的声音,脸上的嬉笑之色渐渐收敛。 看来,自己也是时候找个时间,会会这皇帝了。 * 翌日。 “小姐!小姐!快醒醒啊!不能再睡了!” 进宝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那架势活像是身后有恶犬在追。 郁桑落被吵得不堪其扰,艰难从锦被中探出半个脑袋,眯着惺忪睡眼瞟了下窗外。 根据经验猜测,这顶多也就是现代时间中午十二点。 “还早,让我再睡一会。”说着,她就要把脑袋重新缩回被窝里。 进宝急得上前伸手去扯郁桑落耷拉在被子外的手臂,嘴里哀嚎道: “哎哟我的好小姐!哪儿还早啊?今日宫中设宴,别的府上的千金小姐们哪个不是卯时初就起身梳洗打扮熏香更衣了?” 郁桑落被扯得没办法彻底安睡,翻了个身,“又不是没入宫赴过宴,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我洗把脸换身体面点的衣服不就行了?” 进宝闻言,嘴角一阵抽搐,眼神里充满了‘您可真是心大’的绝望。 “小姐!这花灯节是全城中闺秀展示风姿的时候,您若是敢像往常那般随意,老爷他定不会放过您的。” 郁桑落:...... 她脑海中瞬间浮现出自家老爹吹胡子瞪眼,举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她的画面,那点残存的睡意终于被驱散了大半。 她认命叹了口气,掀开被子坐起身,“行了行了,起就是了,真是的,比在国子监操练那群小子还累。” 进宝见她终于肯起,如蒙大赦,连忙朝外喊道:“快打热水来!伺候小姐梳洗!” 一时间,丫鬟们鱼贯而入,静谧的闺房瞬间忙碌起来。 郁桑落像个提线木偶似的被捣鼓来捣鼓去,简直无语到了极点。 这哪里是赴宴,简直跟上战场似的。 ------------ 整治纨绔的第115天 郁桑落全程都是睡眼惺忪,任由侍女们在她脸上涂涂抹抹。 她只觉得眼皮上刷子扫来扫去,脸颊上扑粉不断,唇上还有细腻的笔触描画。 她昏昏欲睡,直到进宝一声如释重负的‘好了’,她才勉强掀起眼皮,懒懒抬眼看向那面捧着的铜镜。 这一看,惊得她睡意瞬间灰飞烟灭。 镜中映出的那张脸,面白如覆厚粉,几乎看不出原本肤色。 两颊腮红浓艳如猴臀,最骇人的是那嘴唇,小而饱满,点得猩红一点。 “啊啊啊啊——!鬼啊!”郁桑落失声尖叫,条件反射,一拳就朝镜中挥去。 好在进宝眼疾手快,猛地将铜镜抽走,一脸无辜,“小姐,什么鬼不鬼的,您往常最喜欢这种妆容了呀。” 郁桑落嘴角一抽,“你的意思是,刚刚我看到的那个鬼,是我自己?” 进宝轻咳了声,颔首。 郁桑落重新将视线落回铜镜里那张堪比世界末日的脸,陷入了沉默。 如果非要她形容这妆容像什么,她只能说,像极了记忆里岛国那些白面红唇的花魁,夸张且极具戏剧性。 郁桑落僵硬转动脖子,将脸凑近进宝,咬牙切齿,“来,你自己看看,这真的好看吗?” 进宝闻言,凑近仔细端详了一下,沉默了。 他当然觉得不好看,但是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说。 回想起小姐以往对这妆容的执着,谁若敢说半个不字,她能立刻上演一出‘自闭绝食’的戏码,闹得全府上下鸡犬不宁。 于是,他挤出一个无比真诚的笑容,用尽毕生功力吹捧道:“好看!小姐您简直是美若天仙,放眼整个九境城再找不出比您更标致的人儿了。” 郁桑落笑了。 当然,是气笑的。 她磨了磨后槽牙,指着自己的脸,“卸了!全都给我卸干净!” 众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怀疑自己听错了。 郁桑落深吸口气,重新回道:“我说,把现在脸上这些东西全部给我卸干净,然后按我的意思重新上妆。” 众人虽心下惴惴,但见她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更不像是欲擒故纵的试探,只好依言行事。 侍女战战兢兢洗去那厚重的脂粉,露出郁桑落原本清透白皙的肌肤底子。 眉形依着她天生的柳叶弯眉稍作修饰,褪去那骇人的浓黑,唇上则点了清浅的嫣红口脂。 “小姐,好了,您瞧瞧?”侍女小声禀报。 进宝端着新的铜镜上前,“小姐,您看这次......” 话还没说完,进宝盯着镜中焕然一新的小姐,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一直知道自家小姐底子极好,只是往日都被那骇人的浓妆掩盖掉罢了。 可今日这般,洗尽铅华,轻施粉黛,眉眼间的灵动之气再也无法被妆容遮掩,竟比那满园春色还要灼眼。 郁桑落总算满意点了点头。 虽然不如现代妆容精致,但至少清新自然,看着顺眼多了。 行至府门,马车早已备好,可门口却不见郁飞等人的身影。 郁桑落左右张望了一下,满头雾水,“爹他们呢?怎么不见人?” 进宝闻言,脸上得意表情一僵,略显窘迫道:“呃...可能是老爷他们等不及先走了吧?” 郁桑落看着进宝那东张西望愣是不敢看她的样子,似明白了什么,幽幽问道: “爹该不会是嫌弃我的妆容会让他们感觉到丢人吧?不会吧?不会吧?” 空气安静了一瞬。 进宝沉默抬眼,用一副‘小姐,咱们有些话无需讲得太过通透’静凝着郁桑落。 郁桑落看着进宝这模样,嘴角直抽抽。 心底有了答案,她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好认命走向马车。 * 宫宴尚未开始,恢弘殿宇内已是人影绰绰,觥筹交错之声渐起。 甲班学子们早早入了席,他们不像其他官员家眷那般拘谨寒暄,而是凑在一处七嘴八舌,话题中心全然围绕着郁桑落。 “你们说,郁先生今日换上华裙,会是什么模样?” “司空不是说了嘛,郁先生若换上女装,定有倾城之貌。” “郁先生平日里骑马射箭利落飒爽,只怕会不习惯这些繁复衣裙。” 这话引得几人纷纷点头,想象着郁先生一脸不耐扯着裙摆的样子,不由都偷笑起来。 秦天更是满脸期待,他凑到慵懒倚在案几旁的司空枕鸿身边,挤眉弄眼道:“司空,你说师傅今晚会穿哪套?” 司空枕鸿漫不经心把玩着白玉酒杯,桃花眼懒懒掀起,“穿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看到郁先生穿上女装的模样,这本身就是极有意思的事。” 正当甲班学子们兴致勃勃议论时,不远处另一席位上,上官灵与邱可雨也正低声交谈着。 上官灵一想到那日在成衣坊被郁桑落和后来出现的司空枕鸿联手摆了一道就气得牙痒痒。 “那个郁桑落!还有司空枕鸿!简直是欺人太甚!”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底满是怨愤。 若不是他们,她也不至于到最后只能匆匆去别的衣坊随意买了套充数。 邱可雨见她气得脸颊通红,忙低声安抚道:“灵儿,莫要动气,与那等粗鄙之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 你想想,她郁桑落往日里在宫宴这等需要出风头的场合,哪次不是化得跟个鬼似的? 妆容骇人,举止粗鲁,她就算身着华服又如何?以她那品味和做派,怕是也抢不过你的风头去。” 听着邱可雨的话,上官灵的心情这才稍微舒畅了些。 是啊,那郁桑落空有好衣裳有什么用? 就凭她那惊世骇俗的妆容搭配,再美的华服穿在她身上也是暴殄天物。 想到宫宴上众人对着郁桑落指指点点的场景,上官灵嘴角不禁稍扬而起,好似已经看到了郁桑落丢尽颜面的样子。 “可雨你说得对,”上官灵重新挺直腰板,恢复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我倒要看看她今晚又能闹出什么笑话来。”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郁桑落即将出丑的期待。 ------------ 整治纨绔的第116天 又等了会,眼见左相府的家眷都已到齐入席,那道熟悉身影却迟迟未见。 秦天愈加急切,屁股底下跟长了钉子似的,坐立难安。 林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模样,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秦天,你能不能安静坐会儿?别跟个猴似的上蹿下跳行不行?这种规格的宫宴,郁先生身为左相之女,怎么可能缺席?” 林峰本是想安抚一下秦天焦躁的心情,谁料秦天听完,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 他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惊恐吼道:“对啊!这种宴会师傅绝不会缺席!可这么晚还没来不会是路上出事了吧?难道是被劫匪绑架了?不行!我要去找师傅!” 此话一出,甲班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满头问号。 个个脸上皆写满了‘你在讲笑话吗’的表情。 不是。 就郁先生那在演武场能单手撂倒几个壮汉的身手,到底是她绑架劫匪,还是劫匪想不开去绑架她啊? 这画面光是想象一下,都觉得该替劫匪捏把汗。 然而秦天关心则乱,也不顾他们无语的视线,提步就风风火火往殿外冲。 就在他往外狂奔之际,殿门外倏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是谁家的女儿?怎生得如此标致?” “瞧着面生得很,往宫宴似乎从未见过。” “瞧着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一些耳尖抱着吃瓜兴趣的人立刻循声转头望向殿门。 而那些正相谈甚欢的官员家眷也被众人统一的视线牵引,不由自主跟着转头看去。 烛火摇曳,一道纤细身影踩着满地碎金,踏入门内。 少女身着一袭鹅黄色襦裙,外面透明薄纱与披帛皆由浮光锦所制,浅色金纹齐胸带衬得其身姿窈窕。 最妙是那张脸,粉黛薄施,杏眼如水,发髻上的金饰使得这一身鹅黄襦裙更加耀眼。 秦天此刻正铆足劲往外冲,满心都是对郁桑落安危的担忧,完全没注意到殿门旁的骚动。 待他焦灼抬眼时,一张清丽绝伦的俏颜在他眼前炸开,瞬息之间夺去了他所有思绪,让他懵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失神,他脚下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朝着前方栽倒而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攥住了他的前臂,稳稳止住他前倾的势头。 “!!!” 秦天惊魂未定抬头,再次与那清澈杏眼对上。 少女微微偏头,发髻上的金步摇随之轻晃,在烛光闪着细碎流光。 秦天敢对天发誓,他放眼整个九境,也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女子。 他立即站直身子,颇有君子之风道:“这位小姐姓甚名谁?可有婚配?” 那双杏眼眨了眨,带着几分疑惑,随即漾开了然笑意。 “秦天,你这搭讪的方式未免太过老套了点。” 熟悉的声音在上方响起,秦天瞬间怔住,猛地抬头看向眼前的少女,“你……你……你是……师傅?!” 闻声,甲班学子席位上瞬间炸开了锅! 一直慵懒倚着的司空枕鸿,也在看清来人面容时坐直了身子。 他把玩酒杯的动作顿住,桃花眼中掠过惊艳,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转眼看向同样将视线落在少女身上的晏岁隼,勾唇浅笑:“怎么样?小隼隼,我没说错吧?” 晏岁隼回过神来,凤眸稍敛,“不过就是那般,有何好看的……” 司空枕鸿挑眉,语气调侃欠揍,“真~的~吗~小隼隼~你明明方才看得眼睛都直了诶~” 晏岁隼:“有病,滚。” 而郁飞这边更是夸张地用食指和大拇指撑开上下眼皮,愕然看着自家那糟心女儿。 郁飞说:“北儿,你快掐为父一下,我没做梦吧?那丫头终于不画她那白面鬼妆了?” “好嘞!”郁知北应了声,伸手就往郁飞手上狠狠捏去。 “啊!”郁飞惨叫。 下一秒,郁知北的脑门上再次被捶了两个暴栗! 郁知北捂着头,整个人委屈地都要碎了,“真掐你,你又不高兴。” 斜睨了眼自家老爹和二弟,郁知南忍俊不禁,“小妹的长相最似娘,娘生前可是九境国第一美人,小妹又怎会差呢?” 上官灵和邱可雨在郁桑落进殿时,就注意到了这个引起骚动的鹅黄身影。 上官灵本还带着几分嫉妒审视着这陌生的美丽女子,暗自猜测是哪家新来的小姐。 直到听武院甲班那些人言说她是郁桑落,上官灵脸上的表情瞬间就裂开了。 怎么可能! 那个终日画着诡异浓妆的郁桑落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邱可雨也惊呆了,“她……她是郁桑落?” 对比上官灵两人的愕然,郁桑落见秦天那副模样,被逗得忍不住笑出声。 这一笑眉眼弯弯,顾盼生辉,好似春日骤然绽于眼前,晃得周遭又是一阵倒抽气声。 “行了,别杵在这儿挡路。”郁桑落拍拍他的肩膀,带着几分习武之人的爽利,“宫宴要开始了,回席位去。” “是!师傅!秦天如蒙大赦,连忙侧身让开。 郁桑落这才从容不迫地走向贵女席位。 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天啊,她真是郁桑落?” “左相府那位以往不都是……那样的吗?” “这与之前相比,简直是判若两人!” …… 而回到座位上的秦天依旧魂飞九天似的,呆呆坐着,半天未语。 林峰扬臂往他眼前晃了晃,“喂!怎么了你?” 秦天回过神后,猛吸了口气,转头看向林峰,憋出一句: “我师傅……真他娘的好看!” 林峰:…… 贵女席上,上官灵盯着不远处已然落座的郁桑落,眼底怨恨不减。 风头竟然就这么轻易被这郁桑落抢走了,她如何能甘心?! 邱可雨见她脸色铁青,生怕她当场失态,忙倾过身子,“灵儿,她这三日闭门不出,据说是在苦练才艺。 此次宫宴不同往年,陛下为显与民同乐,宴至中程会移驾城中央的观景台。 届时不仅百官同往,更有无数百姓围观,皇上必会命闺秀们于高台之上献艺,以彰我九境贵女风范。” 她顿了顿,观察着上官灵的神色继续道:“待你舞毕,你只需顺势提及这郁桑落近日苦练才艺,将众人的目光引到她身上。 到那时,众目睽睽之下,她若推拒便是抗旨不遵,若应承下来……呵,那便是徒增笑柄。” 上官灵闻言,眸中的怒火渐渐被一丝算计的冷光取代。 没错!就让这郁桑落继续得意片刻! 待会她要亲手将这郁桑落从云端推下来! ------------ 整治纨绔的第117天 殿内因郁桑落的出现而窃窃私语声尚未完全平息之际,殿外骤然传来通禀: “皇上驾到!” 刹那间,所有喧嚣戛然而止。 众人迅速收敛心神,齐齐起身离席,面向殿门方向,垂首躬身。 山呼声中,晏庭在一众内侍宫娥的簇拥下,踏入殿内。 他抬起凤眼缓缓扫过下方人群,最终在掠过贵女席时,不经意在郁桑落身上停顿一瞬,唇角笑意稍扬。 这郁四小姐褪下男装,果真是倾城之貌,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不知自家隼儿对其可有想法? 晏庭这般想着,将视线转向晏岁隼,却见整个甲班,只有他一人半个眼神也没往那郁桑落那儿瞟。 晏庭嘴角一抽。 完了,他这隼儿不会有什么龙阳之癖吧? “众卿平身,入座吧。”撇开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晏庭出声道。 “谢皇上!”众人依言起身,重新落座。 晏庭行至御座前坐下,凤眸漾起笑意,“今日花灯节赴此宫宴,一是为庆贺我九境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二来,也是借此机会与诸位爱卿共叙情谊,以示君臣同心。” “稍后宴至中程,朕将移驾城中观景台,与万民同乐。届时还需在座诸位才俊闺秀,一展我九境风华。” 此言一出,下方众人反应各异。 武将们大多神色如常,毕竟他们对吟诗作画兴趣不大。 但家中有适龄儿女的将臣们则暗自思忖,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让自家子女好好表现。 晏庭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稍扬起浅笑,凤眼最后落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正低着头,骤然感觉一道极具存在感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不用抬头她也知道,这殿内能有如此威压的,除了高坐龙椅的那位,再无旁人。 “这老皇帝,你看他那眼睛,都看直了都。” 坐在前排的郁飞从晏庭进殿开始,眼角余光就死死锁在他身上,此刻见这老色批毫不避讳地盯着自家水灵灵的小白菜,气得胸口起伏。 郁知南本也因为浮光锦之事耿耿于怀,此刻听爹这般说,也下意识瞥了眼晏庭。 这一眼,郁知南便沉默了。 他在朝廷摸爬滚打,总暗中撺掇他人弹劾与他左相府对立的官员,因此察言观色早已刻在骨子里。 他倒觉得晏庭这目光并非裹挟着男女之间的情欲,反倒是——父亲看女儿般的宠溺。 郁飞气得将手中杯盅的酒一饮而尽,“看看,看看,表面跟个正人君子似的,实则就是禽兽啊,禽兽啊。” 郁知南想解释什么,但见自家老爹那护犊子的模样,最终还是噤了声。 若让父亲知道,晏庭这般眼神分明是想篡夺他这正牌老父亲的位置,怕是要当场掀案而起了。 就在郁桑落头皮发麻之际,御座上的晏庭却倏然扬唇,“看来,宫中绣娘还是有心了,这套衣裙的确极衬郁四小姐。” 晏庭此话一出,满殿视线再次齐刷刷聚焦到了郁桑落身上。 方才众人皆被她的容貌吸引,此刻经皇上亲口一点,众人才恍然意识到郁桑落身上穿的竟是极其难得的浮光锦! 浮光锦这东西任谁都知道贵重的很,那是有钱都买不到的皇家布匹,若非皇上赏赐,是万万穿不上身的。 这郁四小姐未有做出何贡献,为何皇上会送她这么珍贵的布料做衣裙? 郁桑落感受着周遭射来的敌意和好奇,眼皮猛跳了三下,她总算明白了。 晏庭此举分明是一步精心设计的明棋,他精准拿捏了左相派系那些求“稳”老臣的心态。 她若得圣心,对郁飞而言或许是父凭女贵,但对那些依附于郁飞的党羽而言,这无疑是皇上抛来的一道“牵制绳”。 毕竟郁飞往日定只同他们说过要将女儿嫁入东宫,却从未说过要将女儿送入宫当妃子啊。 结果晏庭莫名便赐下这般珍贵之物,且毫无预兆,他们必会惶恐不安,担心郁飞因她入宫而放弃原先的篡位之图,甚至转而与皇权结盟。 这一招,正是要叫左相府与整个派系从内部离心。 难怪这晏庭非要送她这一匹引人遐想非非的衣裙呢,原来打得是这种主意! 她虽想阻止左相府不谋反,但现如今皇上对他们左相府还抱有敌意,她不能真让这狗皇帝将左相党羽离心了去。 若真离了心,以这晏庭的手段,定会乘胜追击,到时他们左相府就难在朝廷站稳脚跟了。 郁桑落心底嘀咕着,面上却不动声色的强压下不安,眼珠转了一圈,终有一计涌上心头。 她起身朝着晏庭行了一礼,眉眼弯弯,“皇上放心,臣女既身着皇上钦赐衣裙,定会在那观景台上一展九境风采,不让皇上失望。” 言毕,她垂眸,嘴角漾起浅笑。 她就不信这晏庭能当众驳回她,毕竟这浮光锦送得莫名,总需有个缘由。 晏庭既然不肯明说,打的便是引人揣测,含糊揭过的主意。 既然如此,她便替他寻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果然,郁桑落这一番话下来,周遭的气氛不再那般凝重了去。 她这话说得极巧妙,既点明了自己身着浮光锦乃是奉旨为花灯节盛典增光添彩,又将皇上的赏赐归结于对臣女才华的期许,而非私情。 一时间,那些探究猜忌的目光瞬息缓和了不少。 不少大臣暗自点头,原来如此,皇上这是期望郁四小姐在与民同乐的盛事上为国朝增光啊。 龙椅上,晏庭凤眸微眯,眼底掠过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释怀一笑。 这郁家丫头,反应倒是机敏,竟将他刻意模糊的意图,顺势引到了花灯盛宴上。 他唇角弧度不变,声音裹挟些许赞叹之意,“郁四小姐有心了,朕,拭目以待。” 宫宴按部就班进行着,觥筹交错,丝竹悦耳。 进宝稍俯下身,眸中尽是担忧,“小姐,您这三日什么都没练到,准备习什么才艺啊?” 小姐若敢在观景台上跳那跟群魔乱舞的舞蹈,只怕花灯节过后,老爷大抵是不会放过她了。 ------------ 整治纨绔的第118天 郁桑落沉思片刻,倏地扬唇,“放心,你家小姐我这点小场面还是控制的住的,进宝,你去帮我寻个东西。” “?”进宝疑惑。 暗处,一道冰冷视线如淬了毒的银针牢牢钉在郁桑落身上。 上官灵不懂了。 明明自己才是九境城中公认的才女,是每年花灯节上最受瞩目的闺秀。 这郁桑落琴棋书画哪样能与自己比?往年花灯节也并非是她夺得九境第一风云榜的榜首,甚至前三都没有。 她凭什么能得到皇上钦赐的浮光锦,让皇上都期待她在观景台的献艺?! “灵儿,”身旁的邱可雨察觉到她的失态,低声道,“沉住气,不过是一匹浮光锦,你的才学是真本事,待会儿在观景台上凭实力说话便是。” 闻言,上官灵深吸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但看向郁桑落的眼神依旧冰冷如霜。 也罢,她倒要看看这个连舞步都踩不稳的郁桑落待会儿要如何一展九境风华。 酒过三巡后,晏庭便宣布移驾观景台与民同乐。 观景台高耸,且面积极大,可俯瞰大半皇城,颇为壮观。 台上早已布置妥当,台下人头攒动,京城百姓听闻消息早已将附近围得水泄不通,翘首以盼。 见圣驾至,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震彻云霄。 一阵客套发言后,晏庭于主位落座,百官与家眷依序分立两侧入座。 “宣,才俊闺秀,展艺开始。”内侍尖细之声穿透喧闹。 早有准备的各家子弟依次上前,或挥毫泼墨,或抚琴弄箫,各有千秋,引得台下百姓阵阵喝彩。 唯有郁桑落安静凝望着城下那片璀璨灯海,侧颜在光影交错间,美得惊心动魄。 “隼儿,”晏庭忽而侧首,对身旁自始至终都显得过分安静的太子低语,“你觉得,郁四小姐如何?” 晏岁隼视线平淡扫过郁桑落的方向,语气毫无波澜:“不如何。” 晏庭早就习惯了被自家这糟心儿子冷漠回应的态度,他并未不悦,继续道:“你不觉得这郁四小姐的样貌才情皆是顶尖吗?” 晏岁隼冷笑:“面貌之物,不过皮囊。父皇若觉有趣,纳入宫中便是,无需明里暗里试探儿臣想法。反正母后也不在了,无人会因你纳几个妃嫔而伤心。” 晏庭整个人莫名被噎了一下。 他看着自家儿子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股‘儿子可能不好女色’的疑虑又加深了几分,顿感一阵无力。 他按了按额角,决定暂时不去想这糟心事。 下方展艺已渐入高潮,待郁昭月一舞后,上官灵盈盈起身,行至台中央,对着御座优雅一礼。 “臣女上官灵,愿献舞一曲《月下翩翩》,恭贺九境盛世。” 乐声起,清越空灵,上官灵水袖轻扬,身姿翩跹。 每一个回旋跳跃,都精准曼妙,她本就容貌秀丽,此刻在月光和灯火映照下更添几分出尘之气,引得台下喝彩声阵阵。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不禁轻啧了声,发出感叹:“不愧是排行前三甲的贵女,这舞技就是不一般哈。” 进宝:……小姐,你咋还夸上对手了? 一舞毕,满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好!上官小姐不愧是九境才女,此舞只应天上有啊。” “妙极!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是名不虚传!” 上官灵微微喘息,矜持地行了一礼,感受着万民惊羡的目光,眸中尽是得意。 她视线稍转,精准落在郁桑落身上,瞅着她那明艳的侧脸,嫉妒藤蔓疯长。 “臣女之舞,不过雕虫小技,倒是听闻郁四小姐近日为此次宫宴苦练才艺,废寝忘食。” 上官灵略一欠身,朝着晏庭盈盈一拜,“皇上这般期待郁四小姐在花灯节一展风采,想必其必有惊世之技,还请皇上也让臣女等开开眼界。”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显得谦逊,又将郁桑落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 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全都齐刷刷聚焦到了郁桑落身上。 郁飞在席位上心头一紧。 自家女儿有几斤几两他再清楚不过,除了舞刀弄枪,那些琴棋书画她哪样不是沾点边就喊头疼? 郁昭月和郁知北也是冷下了脸。 自家小妹在朝中那一番话定是瞎编的。 小妹在这九境名声如何,皇上定是清楚的,怎可能会因让她在观景台献艺而送上浮光锦? 况且这三日来,小妹什么都没学到,若真上去了,只怕是徒增笑柄。 进宝更是手心冒汗,他方才按小姐吩咐,好不容易寻来那物,却不知小姐究竟要作何用途。 上官灵看着郁桑落,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挑衅,“郁四小姐,不知可否有幸,能见识见识你的才艺?” 众目睽睽之下,郁桑落缓缓抬起头,随手捻了颗葡萄放入口中,然后慢条斯理站起身。 场面一时寂静,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好奇和担忧尽数袭来。 郁知北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替小妹推拒,却被郁知南在桌下死死按住手腕,“别急,她都未有丝毫慌乱,你紧张什么?” 郁知北蹙眉,“可......” 郁知南朝他使了个安心的眼神,“虽然我也不知道落落有何才艺,但她那表情明显是胜券在握,你就等着看吧。” 听郁知南都这么说了,郁知北只好放下起身的冲动,紧张看着自家小妹。 万众瞩目之下,郁桑落缓缓起身,面上不见丝毫慌乱,对着御座方向盈盈一拜。 其笑容清浅,仪态端庄,“上官二小姐谬赞,苦练不敢当,既然诸位想看,那臣女便献丑了。” 她语气从容,姿态优雅,好似上官灵那番话真是由衷的赞美而非刁难。 “准。”晏庭眼底兴味更浓,他倒是要看看,这丫头还能给他什么惊喜。 “是,皇上。”郁桑落直起身,对进宝微微颔首。 进宝立刻捧上一个蒙着绸布的托盘,心中七上八下,也不知小姐这临时找来的东西顶不顶用。 ------------ 整治纨绔的第119天 郁桑落素手一扬,揭开了托盘上的绸布。 霎时间,寒光一闪,那托盘之上竟是两柄造型精巧,刃口雪亮的短刀。 刀柄上系着与郁桑落身上服饰同色系的鹅黄绸带,随风飘扬。 “刀?” “她,她拿刀做什么?” “这郁四小姐究竟要表演何样才艺啊?”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连高座上的晏庭都微微挑起了眉。 秦天眸中充满愕然,想到司空枕鸿是他们甲班见识最多的,下意识扭头询问:“诶!司空,你说师傅这是要做什么啊?” “我只见过舞剑,从未见过舞刀啊。”司空枕鸿自诩见识过各种舞艺,可他实在不明白这两把短刀究竟能如何舞起来。 上官灵毫不掩饰嗤笑出声,眼中鄙夷更深。 什么破刀,若是舞起来,不及剑优雅,又没有美感,这郁桑落为了博眼球真是什么都能做。 众人对郁桑落手中双刀议论纷纷之际,距观景台不远的一处客栈二楼雅间内的临窗位置,一道身影凭栏而立。 梅白辞扬唇凝着观景台上那毫无惧色的明媚少女,眼底掠过无尽笑意。 “去,寻个鼓来。”他头也未回朝身后侍立的夜枭摆了摆手。 夜枭自是知道殿主想要这鼓,想必是为了给郁四小姐伴奏,立即躬身应道:“是。” 观景台上,郁桑落对周遭的嗤笑和反应恍若未闻。 她眸光沉静,双手各执一刀,手腕轻抖,那鹅黄绸带便如灵蛇般在空中舒展开来。 既然没有乐声,她便自己创造节奏。 然而,就在她舞动之初—— “咚!” 极具穿透力的鼓声毫无预兆从观景台侧下方的某处响起。 这鼓声来得恰到好处,正好敲在了郁桑落动作的转折点上,好似早就预判了她的舞步节奏。 郁桑落舞姿微不可察一顿。 这鼓声......是有人替她伴奏? 心中虽讶异,但身体的本能让她瞬间顺应了这突如其来的鼓点。 “咚!咚!咚!” 鼓声连绵而起,并非胡乱敲击,它精准贴合着郁桑落双刀舞的每一个起承转合。 其双刀凌厉劈斩时,鼓声便铿锵激昂;其身姿婉转时,鼓声绵密悠长。 这蓦然乍响的鼓声与郁桑落的刀舞完美融合在一处,就好似那人与她配合了许久,知道她下一步的动作一般。 冰冷刀光,翻飞黄绸,在鼓声的激荡下愈发显得其英姿飒爽,撼人心魄。 “......” 晏岁隼凤眸骤缩,瞳孔清晰倒映场中那道执刀而舞的身影,放在膝上的手蜷缩了一瞬。 上官灵脸上的嗤笑早已僵住,她不敢置信看着场中随着鼓声越舞越烈的郁桑落。 “怎么会?她怎么会......”她身边的邱可雨也惊呆了,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 听着那好似为对方量身定做的激昂鼓点,上官灵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怨毒几乎要冲破胸膛! 为什么?! 为什么连老天都在帮她?! 台下,郁飞激动得满脸通红,左右看看,发现基本都是巴结他的大臣,没什么好炫耀的,炫耀了也没成就感。 于是他扫了一圈,最后寻到了自己的对敌——当朝右相司空凌。 “看到没?司空老头!那是我闺女!我闺女!”郁飞现在简直恨不得跳起来告诉所有人那是他闺女。 司空凌也被郁桑落这气势如虹的刀舞惊得愣神,被郁飞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手中的杯盏都差点摔了。 司空凌猛地甩开郁飞扯着他的衣袍,冷哼一声,“郁相,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庭广众之下,莫与我拉拉扯扯。” 若被皇上看到他与这奸臣有所纠缠,误会了他们右相府,那可就麻烦了。 郁飞假装没听到,故作惊讶张嘴,“啊?你怎么知道台上那献艺的是我闺女?我的亲闺女?” 司空凌:??? “我的天!师傅她藏得也太深了吧?”秦天张大嘴巴,足以塞下一个鸡蛋。 甲班众人也忙不迭点头。 想不到郁先生跳起舞来竟是这般好看,裹挟着寻常舞蹈未有的飒爽豪情,刚柔并济,美得惊心动魄,也强得令人屏息。 客栈雅间内,梅白辞唇边笑意愈发慵懒深邃。 他在鼓面上或急或缓地敲击着,视线却始终追随着观景台上的郁桑落。 “果然,唯有如此鼓声,才配得上你这般舞姿。”他低声轻语。 台下的人看得热血沸腾,心跳加速,恨不得齐声欢呼,却又怕打破这鼓声,只好强忍着胸膛的澎湃之意。 而在郁桑落神识中的小绒球却表示—— 【有没有人能为我“花生”啊啊啊啊!宿主!你能不能别在心里喊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啊啊啊啊!很惊悚啊啊啊啊!】 郁桑落被小绒球这抗议整得有些尴尬,心底笑呵呵回应:【哎呀,我以前习这朝鲜族刀舞的时候就听别人这样说的啊!一刀一个!一刀一个!学起来多有动力!】 小绒球无语:【不是看在‘一刀一个’的份上,你压根不会去学这跟舞相关的东西吧!】 【咳咳咳......】被拆穿的郁桑落略显心虚。 小绒球放弃挣扎,听着这鼓声,惊奇不已:【不过这鼓声来自哪里?跟宿主你的刀舞简直默契到了极致。】 郁桑落心中也疑惑这助阵的鼓声来自何方神圣,但此刻她无暇深究。 这鼓声好似极懂得她的心意,跟随着她,让她将这套双刀舞发挥得淋漓尽致。 就在众人被她这闻所未闻的刀舞震慑住时,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事发生了! 一阵清越吟诵声随着她的舞步,朗朗响起,字正腔圆,带着无数豪情万丈: “㸌如羿射九日落!” 她双臂一振,刀光雪亮,在月光灯火映照下,迸出寒光,真如夜中星辰。 “矫如群帝骖龙翔!” 她的身形骤然加速,时而向左疾旋,时而向右飞转,裙摆发丝飞扬,带起猎猎风声。 “来如雷霆收震怒!” 挥动间,冰冷刃光交织成网,似将寒星扫落。 那凌厉气息好似裁开薄雾,穿透她身上那有浮光锦制成的衣裙,既危险又惊艳绝伦。 “罢如江海凝清光。” 随着最后一句诗音落下,她的舞姿戛然而止。 ------------ 整治纨绔的第120天 这时,不管是不懂刀枪的文臣,还是不懂诗词的武将,全部都惊呆了! 这一首诗句与她的舞姿完美契合,每一句都化为了具体而震撼的动作画面。 能文能武,自今夜后,这郁四小姐怕是要登顶风云榜榜首了。 秦天震惊后,便是一阵怒意翻涌! 谁?! 到底哪些个瘪三乱传她师傅是草包的谣言的?! 他家师傅又能文,又能武,人还长得这么好看,到底是谁乱传绯闻的?谁?! 郁桑落略一喘息,持刀而立,望向御座。 鼓声也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恰到好处收住,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静。 这极致的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随即—— “好——!”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热和持久的喝彩声好似积蓄了许久,终于决堤而出,轰然爆发,席卷了整个天地。 上官灵那原本盛满骄傲的美眸,此刻只剩下空洞绝望。 她引以为傲的才学,苦练多年的舞技,在郁桑落面前被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那诗,那舞,如此一结合,竟巧妙到令她都忍不住惊讶的程度,她甚至难以生出丝毫嫉妒,只剩下自行惭秽。 这一刻,无需再多言。 花灯节魁首,实至名归。 待晏庭觉得疲惫宣布宴会解散时,郁桑落立即朝着客栈而去。 那恰到好处的鼓声让她心痒难耐,使得她迫不及待想寻到那和她心意相通的击鼓之人。 她在这个世界未有以前就认识的人,如此下来,这人的鼓声还能与她贴合,必定是与她极其有缘的,若能交个朋友倒也不错。 然,当她推开那扇虚掩房门时,里面早已人去楼空。 “来晚了。”郁桑落有些懊恼蹙了蹙眉。 不过她向来豁达,既然找不到,便不再纠结,若真的有缘,迟早会再见的。 转身下楼,她打算好好逛逛这难得一见的花灯盛会,领略一番九境皇城的夜间风华。 长街之上,灯火如昼,人潮熙攘,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喧嚣而热闹。 她饶有兴致地在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驻足,刚拿起一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糖人,身后便传来一道温润嗓音: “郁四小姐。” 郁桑落回头,只见上官乾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他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面容俊雅,在璀璨灯火映照下,更显得风度翩翩。 “?”郁桑落不耐蹙眉。 而看清郁桑落面容的霎那,上官乾眼底瞬息掠过难以掩饰的惊艳和悔意。 眼前少女,肌肤胜雪,明眸善睐,比方才在观景台上远观更添了几分灵动鲜活。 这真的是那个他曾嗤之以鼻,认为粗鄙无比的郁桑落吗?料他怎么都想不到,她竟是明珠蒙尘。 上官乾心中五味杂陈,像是错过了件稀世珍宝。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脸上堆起自以为迷人的笑容,“方才观景台上,郁四小姐一舞动京城,诗惊四座,真是令在下心生仰慕。” 他说话时,视线状似无意扫过周围,果然见到不少路人认出了他们,正指指点点。 上官乾心中暗自得意。 以往被郁桑落爱慕,他只觉丢人,可现如今她这般优秀,想必今夜过后,郁桑落的名声必将达到顶峰,定有无数世家子弟前去提亲。 若能在此刻与她冰释前嫌,让她重新爱慕于他,对他和三皇子的计划,以及他个人的声望都大有裨益。 郁桑落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惊艳以及展示所有物般的得意,心中只觉得一阵腻烦。 若非这周遭都是百姓们的摊子,与他动起手来会让这些摊贩损失巨大,她真想给他一脚踹出去。 思及此处,她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 “郁四小姐请留步!”上官乾急忙上前拦住她。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从怀中拿出个玉佩来,“郁四小姐,过去或许有些误会,若有得罪之处,还望四小姐海涵,毕竟我们相识已久,也曾有过些许情谊......这玉佩,赠予你。” 他话说得含糊,刻意引导着旁人去联想过去郁桑落对他的痴缠。 感受着周遭看好戏的眼神,郁桑落杏眸怨气乍现,“上官乾,你想被我打趴后爬着滚,还是现在识趣点滚?” “......”上官乾闻言,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按照他预想的,郁桑落即便不欣喜若狂,至少也该有几分羞怯或是动摇,毕竟以往她可是...... “没听到吗?还不快滚?上次还没被我师傅打服吗?在这里演什么旧情难忘的戏码?” 秦天从观景台下来后就到处寻自家师傅的身影,此刻见她又被纠缠,气得大步向前,一把扯开上官乾。 上官乾被秦天一扯,眸色稍冷,却仍旧强撑风度,“我与郁四小姐之间的事,何须外人插嘴?” “嘿!你这人!我今日不给你打得满地找牙我就不叫秦天!” 秦天气笑了,一个箭步冲上前,低头弯腰,一头撞向上官乾的腰腹。 上官乾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着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郁桑落没忍住笑出声,她拍了拍秦天的肩膀,递过兔子糖人,“干得不错,请你吃糖。” 得到郁桑落夸赞,秦天立刻像只打了胜仗的大公鸡,昂首挺胸。 而周围人群也看明白了,看着倒地狼狈的上官乾,眸中裹挟不屑。 “这上官公子也太不识趣了。” “就是,没见人家郁四小姐压根不搭理他吗?” “还说什么旧情,我看是自作多情吧?” “活该!以前对郁四小姐爱搭不理,现在人家风光了又贴上来,我呸!” 这些议论像一个个耳光扇在上官乾脸上,他知道今日的脸面算是彻底丢尽了。 他无比怨毒瞪了郁桑落和秦天一眼,再无颜停留,掩面匆匆离去。 司空枕鸿与其他几位甲班学子也寻了过来,显然也看到了方才那场闹剧的尾声。 司空枕鸿摇着折扇,唇角微勾,“郁先生今日这诗这舞倒是极妙,诗舞合一,令人叹为观止。” 郁桑落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尤其是想到那诗的来历,面上维持淡定微笑,心里疯狂蛐蛐: 这就要感谢杜甫老祖宗了,我只是无情的搬运工,罪过罪过,我会给你老人家多刷点纸钱的。 司空枕鸿言罢,话音陡然一转,带着几分玩味: “郁先生,有没有兴趣同我们去一个地方?那里的花灯节,过得可比这宫宴有意思多了。” ------------ 整治纨绔的121天 “什么地方?” 郁桑落本就闲不住,听司空枕鸿这么一说,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这九境皇城的花灯节,除了宫宴和这主街,难道还有更热闹有趣的地方? 司空枕鸿却是神秘一笑,颇为得意卖起了关子,“去了便知,保证不让郁先生失望。” 言罢,他将视线转向旁侧的晏岁隼,“小隼隼,要不要一起去?” 晏岁隼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又极快瞥了眼郁桑落,随即冷哼一声,径直朝着司空枕鸿暗示的那个方向先行了一步。 那姿态,好似只是恰好同路,而非与他们同行。 秦天见状,三两口将手里的兔子糖人咬掉,含糊不清催促:“走走走!别磨蹭了!再不去就赶不上开始了!” “那就一起去见识见识。”郁桑落看着他们这兴致勃勃又神神秘秘的样子,也被勾得心痒难耐。 一行人随着人流朝着与主街稍显不同的一个方向走去,脱离主街喧嚣,周围氛围明显轻松许多。 晚风拂面,各路行人的笑语和空中炸响的烟火幽幽飘来,郁桑落这才真正有了几分过节的感觉。 氛围轻松下来,她脑中才灵光一现,想起了那个整日故作安静怯懦的少年。 她蹙了下眉,转头问身边还在嘿嘿傻乐的秦天,“对了,九皇子呢?今日花灯节他怎么没在宫宴上?” 秦天闻言,挠了挠头,努力回想了一下,“九皇子啊,我入宫时有特意去他的院落寻过他,想叫他一起,但没见到他人,宫人说他自己出去了。” 他顿了顿,随即无奈摊手,似习以为常,“不过九皇子向来对这些宫宴没兴趣,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他在宫宴上露过面。”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心里顿时明了。 说得也是,一个自幼在宫中便不受待见,近乎透明的皇子怎会想去参加那种满是虚与委蛇的宫宴? 在那样的场合,他恐怕只会觉得更加格格不入和难堪吧? 与其在那里做个被人忽视的背景,不如自己寻个清净角落,或许还能得片刻自在。 无论是前世的年龄还是今生的年龄,那小反派都是比她小的存在,她两世的年龄加起来都可以当他娘了。 想到这么热闹的节日,他一个人躲在角落过节,郁桑落顿时觉得母辉光环燃起。 看来跟这群狼崽子玩够了,得给那小反派买些花灯节礼物,去慰问慰问他。 “师傅!到了到了!” 不知走了多久,秦天一声欢呼打断她的思绪。 郁桑落抬头望去,便见前方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个宽敞的空地。 而中央则搭建着个高大擂台,四周悬挂着各式各样的花灯,将擂台照得恍若白昼。 方才在观景台下的百姓们好像都集合在了这里,热烈喧闹声不断传来,比起主街的庄严繁华,这里更多了几分豪放不羁的活力。 几人挤开围观的人群来到擂台近前,郁桑落这才看清那擂台之上赫然立着三名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壮汉。 郁桑落一脸懵逼,眨了眨眼,“这是比武擂台?” 司空枕鸿扬唇轻笑,伸手指向擂台后方高悬的一个锦盒,“郁先生,您看那里。” 郁桑落顺着他的食指望去,那盒盖微启,隐约能见到里面透出莹绿色的光华。 由于盒盖未全部打开,郁桑落见不得全貌,只得眼含诧异看向他。 司空枕鸿继续解释道:“设下此擂台的莫老,乃是九境有名的富商,家财万贯,尤爱收集奇珍异宝。 每年花灯节,他都会在此设下这‘三关擂’只要有人能连续战胜他麾下这三位高手,便可取走他今年拿出来做彩头的宝贝。” “哦?”郁桑落来了兴趣,挑眉问道,“什么宝贝?很值钱吗?” 林峰立即凑上前来,兴致勃勃解释道:“那是南海夜明珠,据说有婴儿拳头大小,夜间自行发光,莹绿亮眼,乃是世间寥寥无几的瑰宝。正因如此珍贵,每年都引得无数江湖之辈前来挑战,可惜皆是屡战屡败。” 郁桑落一愣,这才抬头打量着台上那三个壮汉,皆是目光炯炯,下盘沉稳,一看便是练家子的好手。 她挑挑眉,“这都比得什么啊?那么多江湖高手都败下阵来了?” “郁先生,这擂台有三关,每关都对应一位高手,您看最左边那位,”司空枕鸿指了指其中一个壮汉,“此人唤铁手,一身横练功夫,据说一拳能砸碎假山,只要将他打下擂台,就算赢。” “第二位,”司空枕鸿将手指移到中间那位汉子,“此人唤追风,箭术了得,据说百步穿杨都是寻常,甚至能蒙眼听风辨位,箭中红心。” “第三位,”司空枕鸿最后指向右边那位抱着长剑的汉子,“此人叫剑仙,剑术超凡,快如闪电,只要能将他手中的剑打落或是将剑抵到他的要害处,就算赢。” 司空枕鸿言毕,才慢悠悠总结道:“这三关,若单独拎出来任何一关,找个专精此道的江湖高手来,或许都能赢。 可难就难在,要连续闯过这三关,这意味着挑战者不仅得是高手,还得是拳脚、箭术、剑术样样精通的全才。 这样的人,江湖上凤毛麟角,所以莫老这南海夜明珠挂了这么多年,还稳稳当当地在那儿呢。” 秦天在旁侧点头如捣蒜,眼神锃亮看向郁桑落,“师傅!徒儿信你定能拿到那夜明珠,不如你上去一试?” 周围其他甲班学子也纷纷起哄。 毕竟那夜明珠他们也只是听别人口中提到过,并未近身看过,若能摸摸它,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郁桑落听着介绍,视线目光在三个壮汉身上扫过,又落回那锦盒上。 她正愁这花灯节送什么礼物给这小反派好呢。 现在看来,这南海夜明珠听起来倒是个稀罕玩意,给那小反派当礼物似乎还不错。 既能活动活动筋骨,又能不花一分钱拿到稀罕珍宝,这笔买卖不做不是亏大发了吗? 拳脚和箭术她都已是炉火纯青,不敢说最强,可也有自信一战的底气。 至于剑术......她在现代的确接触甚少,可她一时兴起学过西洋剑啊,这两者都差不多吧? 这挑战,听起来确实刺激。 ------------ 整治纨绔的第122天 她唇角勾起几分噙着痞气笑意,“听着是有点意思,既然来都来了,那就比比。” 见擂台下已是人山人海,一位身着锦袍的老者立即上台缓和气氛,红光满面。 “诸位,花灯佳节,老朽在此设擂,以武会友,图个热闹。” “规矩想必大家都清楚了,连胜台上三位好汉,这南海夜明珠,双手奉上。” 他话音一落,便有人高声应战。 一个与铁手同等型的壮汉在他手下撑了十几招,便被一记炮拳震得虎口崩裂,踉跄跌下擂台,引得一片惋惜。 还有个背着箭囊的少年,其箭法确实精准,但在蒙眼射箭之时,未能正中红心,只得抱拳认输,悻悻下台。 接二连三又有几位高手登台,结果不是被捶下擂台,便是在神乎其技的箭术前败下阵来。 偶有能闯三关的高手,却也在那绵密如网的剑势下支撑不到半炷香,便狼狈不堪主动认输,连对方的衣角都难以碰到。 总之,再强的人总会在其中一关吃亏。 不过莫老倒也豪爽,凡是上台挑战者,无论胜负,都能得到一盏制作颇为精美的花灯作为参与奖,倒也不至于让人空手而归。 郁桑落并未急着上场,她抱着手臂看得津津有味。 但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了那怀抱长剑的剑仙身上。 她细细分析着他每一次出剑的角度、力度、速度,试图从中找出规律和薄弱点。 很快她就发现,此人剑术确实快且狠,但似乎过于追求速度和凌厉,在变招衔接和防守回护时,会有极其细微的凝滞,若非她眼力毒辣,几乎难以察觉。 司空枕鸿见她看得如此认真,眉宇间不见丝毫怯意,忍不住好奇问道:“郁先生观察了这许久,觉得如何?可有自信胜过他们?” 郁桑落闻言,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司空枕鸿,很是装逼地说了一句:“有时候,不需要动手,只看对方一眼,我就觉得他要输了,就像第一次见到你一样。” 司空枕鸿:??? 不是,郁先生这话是不是嚣张得有点过头了? 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配合着她所有的惊艳表现,又让人觉得似乎有狂妄的资本。 司空枕鸿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失笑。 就在这时,台上又一位挑战者在剑仙疾风骤雨般的剑势下狼狈滚下擂台,引来一片嘘声。 连续多位高手折戟,让一些原本跃跃欲试的人也心生怯意,不敢再战。 “看来今晚又无人能取走这夜明珠了。”莫老抚须轻笑,语气中裹挟着早已料到的淡然。 就在这略显沉寂之时,一道清越的女声悠然响起: “我来试试。” 众人尚未看清是何人发声,便见一道鹅黄色身影双手撑在擂台上,轻盈跃上。 她这一上台,顿时吸引了全场目光。 “是个姑娘!” “诶?这不是刚才在观景台上那个郁四小姐吗?” “是她!诗舞双绝的那位!”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好奇与质疑的视线朝着郁桑落而来。 莫老也是一怔,上下打量着这胆色过人的女子。 从她方才跳上擂台来看,动作间不见习武之人特有的轻灵,此人应当是未有轻功的。 毕竟轻功一道,讲究的是自幼打下的根基,须得在蹒跚学步时便开始练习吐纳和步法,方能练就那一身踏雪无痕的本事。 江湖儿女,哪个不是在牙牙学语之时就开始接触这门功夫? 可观她这细皮嫩肉的模样,倒更像是深闺中长大的女子,而非惯走江湖的女侠。 莫老略一思忖,随即笑道:“这位小姐,擂台无眼,刀剑拳脚可不比诗词歌舞,不过老夫见你胆色过人,可送个花灯给你......” 他话音未落,郁桑落却径直走向擂台边缘摆放弓箭的地方。 在众人愕然视线中,她随手拿起一张硬弓,甚至没有刻意瞄准,只是随意一拉一放。 “嗖!” 箭矢破空,随即稳稳扎在了百步之外箭靶的红心之上。 台下瞬间一片哗然! “中了?!这就中了!” “我的天!她连瞄都没瞄吧?” “好俊的箭法!随手一箭便是红心!” 这一手干净利落的箭术瞬间镇住了在场所有人。 莫老抚须的手顿住,眸中讶异之色随即化为欣赏。 他原本以为这姑娘只是胆大,没想到竟真有如此本事,这手箭术,没有多年的苦功绝不可能如此厉害。 他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抬手示意:“是老朽眼拙了,小姐请。” …… 与此同时,距擂台几条街外的一条昏暗小巷中。 “呼,呼,哥,怎么办啊?那个夜影定会找到我们的。” 矮个子张冲扶着墙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满是惊恐。 稍高一些的张亮也是气喘吁吁,他回头望了眼漆黑的巷口,眼中尽是绝望愤恨: “落星殿这些狗养的,害我们吃下那劳什子‘白面’,分明就是控制我们的毒药,一月后若没再吃些以毒攻毒,便会七窍流血致死。” 张冲带着哭腔道:“我们去桑叶宫吧?我听说这桑叶宫宫主有这白面的解药。” 张亮:“一颗解药价值不菲,我们身上这点银子,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我们拿什么去买?” 两人正绝望商议着,巷子尽头,几道身影无声无息而来。 为首之人,正是他们口中恐惧的夜影。 他一身落星殿特有的暗纹服饰,面容隐在兜帽的阴影下。 其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装束的众人,气息阴冷。 “呵,拿了我们的勾魂散,连钱都不付,就想跑?” 夜影的声音充斥戏谑,眉梢轻挑,“这样吧,不付钱也行,把你们的手脚留下。” 张亮吓得魂飞魄散,眼见退无可退,他猛地跪倒在地,尖声叫道:“有钱!有钱!我们有钱!别杀我们!” 张冲也反应过来,连滚爬爬伏在地上,“没错!我们有钱!马上就有大把的银子!莫老你知道吧?九境城中的那个富商莫老!他的独生女儿已经被我们的人绑了!” 张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极快补充道: “对,就在今晚,我们的人已经混在擂台那边的人群里,只等信号,就会趁乱把他女儿劫住。到时候别说这白面的钱,就是再多十倍,莫老也得乖乖拿出来。” ------------ 整治纨绔的第123章 夜影闻言,兜帽下的眉头微不可察一挑。 他缓缓抬起手,示意身后正要上前的手下稍安勿躁,“哦?莫老的独生女?” 张亮见有转机,连忙磕头如捣蒜,“是是是!莫老视他那女儿如命根子,我们的人观察很久了,今晚他摆擂,人多眼杂,正是最好的时机。” 夜影静静地听着,唇角戏谑的弧度未减,似在权衡着什么。 莫老......九境巨富,家资难以估量。 若能控制住他的独生女,确实比单纯榨干张亮张冲这两个小喽啰有价值得多,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他低头,看着脚下如同蝼蚁般瑟瑟发抖的张家兄弟,“你们的命,暂时保住了。拿到钱立即送到落星殿,敢耍花样......” 后面之语尚未道破,可那森然杀意已经表达了一切。 “是是是!” 两人连滚带爬起身,急急忙忙朝着擂台方向而去。 夜影带着两名手下不紧不慢跟在后面,如暗夜幽灵悄然融入灯火阑珊的街道。 待到巷中重新恢复寂静,确认落星殿的人已然远去,一直如同壁虎般紧贴在屋檐阴影下的两道黑影倏地动了。 他们轻盈翻身落下,悄无声息踏足地面。 两人皆身着素白劲装,月光洒落,隐约可见他们手背上都有个宛如三片桑叶交织的青色刺青。 两人正是桑叶宫弟子——月、阳。 阳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菜包子,狠狠啃了一大口。 他边咀嚼边含糊抱怨,“又是落星殿这些混蛋,阴魂不散,嚼嚼嚼,尽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呸。” 月也默默从怀中摸出一个冷馒头,面无表情咬了一口,“要我说,嚼嚼嚼,这落星殿就是不当人。先用白面控制人,再逼人为他们敛财,实在没钱的,最后就丢弃敝履。” 阳三两口将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眉目中裹挟几分不解和恼火,“副宫主吩咐我们送解药的名单上就只剩下最后这张家兄弟了,本以为找到他们喂下解药,我们这趟差事就算完了。 可这两人怎么偏生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去招惹莫老,还绑了人家的独生女?这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还把落星殿那群饿狼也给引过去了吗?” 自创立以来,桑叶宫便以接揽江湖各类委托谋取钱财,其中最为人所重的,便是宫主亲手研制的解药。 虽然这桑叶宫向来是副宫主掌控,他们从未见过宫主,但宫主的所为依旧让他们敬佩。 源自九商国的“勾魂散”毒性猛烈,一旦中毒,若想保命,须于一个月后再次服用以续命。 宫主成功制出解药后,便将之存放于桑叶宫中,供那些中毒且愿出重金的世家子弟购买。 而对于无力支付药费的贫苦之人,桑叶宫亦不会坐视不理,在他们确实拮据无助之时,宫中将无偿赐药。 江湖之中,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为了不引起落星殿的注意,桑叶宫会假借送葬之名,将那些服下解药却无力承担“白面钱”的百姓悄悄送离城池。 不仅赐药救命,更赠以银两,嘱咐他们改名换姓,从此远离九境。 如此一来,落星殿只会以为他们是因买不起“白面”而毒发身亡,绝不会想到竟是桑叶宫暗中伸出援手。 月将最后一口馒头咽下,眸色噙满冷意,“狗急跳墙罢了,他们被白面和落星殿逼得走投无路,铤而走险想捞一笔大的换取解药。如今落星殿插手,事情就复杂了。” 阳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现在怎么办?眼看着他们去害莫老的女儿?若真叫他们得逞了,落星殿那些狗崽子岂不是又赚了一笔?” “先跟上去看看。”月言简意赅,身形一动,如片轻羽般掠上房檐。 阳嘿嘿一笑,立刻跟上,“就等你这句话了。” 两道白色身影悄无声息掠过连绵屋脊,朝着那擂台方向疾驰而去。 此刻,擂台上。 追风到底也是箭术卓越之辈,见郁桑落方才那拈弓拉箭的姿势,便知其定也不凡。 他上前半步,朝郁桑落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规矩照旧,百步之外,蒙眼射靶,中红心者胜。” “好!”郁桑落干脆应下。 许是江湖中有数不清的女侠,因此围在擂台下的人并未因她是女子而大言不逊,反倒充满好奇期待。 毕竟这莫老将擂台摆在这里许久,可从未有女子来此打擂过。 两人同时取过弓箭,正欲用黑布蒙住双眼,郁桑落蓦地扬唇一笑,“听说你能听风辩位,不如,我们今日不射靶,由莫老扔桃,我们来射桃子,如何?” 闻言,全场顿时安静到落针可闻。 蒙眼射箭已是极高难度,若真蒙眼射那桃子,可真就是全凭听力与感觉,失之毫厘便谬以千里。 追风闻言,握着弓箭的手也微微一顿,“姑娘确定?” “自然确定。”郁桑落语气轻松。 莫老在台下也是愣了片刻,随即眼中裹挟兴味,“好!有胆色!老夫今日便陪你们玩这一把!” 言罢,他示意手下赶紧去取来一筐新鲜桃子。 台下观众个个伸长脖子,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毕竟这射桃子,可比单纯射死靶子刺激多了! 很快,桃子备好。 郁桑落和追风同时用黑布蒙紧双眼,唯有耳边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格外清晰。 莫老站在擂台一侧,看了看两人,随手从筐中拿起一个桃子,朗声道:“准备了!” 话音刚落,他手臂一扬,桃子嗖一声飞向擂台中央的上空。 就在桃子脱手的瞬间—— 追风动了! ------------ 整治纨绔的第124章 他竖起耳朵,挽弓搭箭,凭借风声判断桃子的轨迹,箭矢离弦直射空中某点。 然而,郁桑落却与他截然不同。 她并未在桃子刚抛出时就急于判断,直到那桃子飞至最高点即将下坠,轨迹变得相对稳定后—— 她动了! 挽弓、搭箭、松弦,一套动作下来如行云流水,比追风还要快上些许。 “咻——!” 两支箭同时破空,追风的箭射中了毛桃。 而郁桑落的箭,也精准无比从桃上贯穿而过! 两只箭带着那被射穿的桃子,嗖一下钉在了擂台后方的一根木柱上。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根木柱。 莫老也惊了一瞬,反应过来后连忙示意下人上前,将那两支箭连同桃子一起从木柱上取了下来。 当箭矢和桃子被恭敬呈到莫老面前时,他仔细端详,浑浊老眼迸出一道精光,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 追风那支箭确实射中了桃子,但位置稍偏,箭头没入桃肉,箭杆斜斜地插在桃子上。 而郁桑落的那支箭,则不偏不倚,正正地从桃子的中心贯穿而过。 更令人骇然的是,那箭头不仅穿透了桃肉,竟连里面坚硬的桃核也被精准洞穿。 同样是射中,但这其中的差距,何止毫厘。 追风扯下蒙眼布,看清莫老手中那两支箭的状况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自诩箭术超群,听风辨位更是绝技,却没想到对方不仅在蒙眼状态下预判了桃子的轨迹,更将力量和精准控制到了如此骇人听闻的地步。 追风对着郁桑落郑重抱拳,深深一礼,“姑娘箭术通神,追风输得心服口服。” 台下一些没看清桃子的观众却懵了。 怎么回事?不是都射中桃子了吗?怎么追风这神射手还认输了? 莫老似也感受到台下的疑惑,他高高举起手中的两支箭和那个被贯穿的桃子,朗声道: “诸位请看,追风的箭确已射中桃子,然位置稍偏,而这位姑娘的箭正中桃心,贯穿桃核。” “轰——!” 听着莫老的解说,再看清那桃子后,台下众人呼声如雷,掌声如潮,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彻底折服。 蒙眼之下射中桃心,且还是目标移动的情况下,此等箭术简直登峰造极。 秦天在台下跟个窜天猴似的,兴奋得上蹿下跳,指着擂台高声嚷嚷:“看见没!看见没!那是我师傅!厉害吧!哈哈哈!” 他那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简直比自己赢了还要高兴百倍,恨不得拿个喇叭对着全场广播。 有人见他如此激动,又听他说是台上那位神箭手的徒弟,忍不住带着几分羡慕试探,凑上前问道: “这位小兄弟,你师傅还收徒吗?你看我怎么样?要不大师兄,您给引荐引荐?” 那人话音刚落,秦天脸上笑容瞬间收敛,猛扭过头,眼睛一瞪,“滚!不收!” 那变脸速度之快,把问话的人都吓了一跳。 秦天双手叉腰,像个护食的小豹子,气势汹汹补充道:“我师傅有我一个徒弟就够了,谁也别想来抢,我就是独苗,唯一的。” 司空枕鸿看着秦天这活宝样子,也忍不住失笑摇头。 此时,夜影带着几名手下如同阴影般缀在张家兄弟身后,生怕他们俩趁其不备逃之夭夭。 蓦地,有一手下指着不远处屋檐上,“夜影大人!你看那!” 夜影顺着手下手指方向看去,便见两道白色身影伫立于屋檐上,观其身形,他便认出了他们二人是谁。 夜影烦躁挑眉,“又是这两个蠢货。” 正邪向来不两立,他们落星殿在九境的名声就跟坨屎一般臭,而这桑叶宫就不一样了,是全九境百姓吹捧的大善人。 这桑叶宫总会替那些穷苦百姓,亦或者办不起丧礼的人送行。 甚至街道上死了几只猫几只狗,他们都要替它们安葬,引得百姓们奉他们为神。 本来这些也不关他们落星殿的事,可偏偏这俩总爱到他跟前来恶心他。 就说上次,他在朱雀酒楼点了几只鸡,这俩货直接把他的蒸鸡端走了,留下两盘馒头和菜包,还写了张纸条说什么: 鸡这么可爱,你不许吃,给我们吃。——月阳大侠留。 想到这,夜影气得牙痒痒。 要不是今夜有任务在身,他定要过去跟这两人好好打上一架。 擂台方向的喧嚣一阵阵传来,夜影并未过多在意,直到一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热烈的欢呼声爆发。 那声浪巨大,连他们所在的角落都能清晰感受到。 夜影的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下,循着声浪抬头,朝那灯火通明的擂台方向望去。 视线越过攒动的人头,轻易捕捉到了擂台上最耀眼的存在—— 那一身鹅黄浮光锦,刚刚完成惊世一箭的少女。 看清那少女面容的刹那,夜影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这个把殿主白虎吃了的女人怎么会在这里? 夜影只觉得喉咙发干之前的计划瞬间被全盘打乱。 台上站着那位煞星可是连夜枭都打不过的存在,这张冲张亮想在她的眼皮底下绑架走一个人谈何容易?! 夜影嘴角猛抽,知道今日这钱是讨不回来了。 “夜影大人?”身边的手下察觉到他气息的异常,低声询问。 夜影回过神,强压下心中烦闷,“撤吧,今日这钱,讨不回来了。” “啊?”手下们一脸懵逼。 夜影扬臂,指着擂台上那抹鹅黄色衣裙的女子道:“记得,日后你们执行任务若遇到这个女人便跑,你们打不过她的。” 众手下更是愕然地瞪大了眼,纷纷扬起脖子看向台上的女子。 什么女人那般厉害!竟连夜影大人都嘱咐不可与她对抗? ------------ 整治纨绔的第125章 就在夜影果断下令撤离时,不远处屋顶上潜伏的月与阳也正为擂台上那惊世骇俗的一箭啧啧称奇。 阳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这姑娘什么来头?蒙眼还能射向移动的桃核?这手箭术怕是能跟宫里的神箭卫统领切磋切磋了。” 月虽未说话,但眸中也难掩震撼之色。 如此神技,确实罕见。 然而,就在阳话音刚落,月目光习惯性扫向之前夜影等人藏身的角落,准备继续监视时,却猛地一怔。 原本如同毒蛇般蛰伏在阴影中的几道身影此刻竟朝着与擂台相反的方向疾退。 “咦?”阳也顺着月的视线望去,恰好捕捉到夜影等人仓促离去的背影,“落星殿这群孙子怎么跑了?他们殿内失火了?” 月啃了口馒头,剑眉紧蹙,“谁知道这夜影搞什么鬼,这落星殿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阳耸耸肩,“那我们还要继续盯着吗?” 月颔首,神色有些忧心,“落星殿撤了,但张家兄弟未必知道,他们依旧可能按原计划动手,我们再看看,省得他们伤了无辜之人。” 阳若有所思点点头,算是认同。 而擂台上的郁桑落对台下的这番小插曲恍若未闻,她放下长弓,视线转向那剑仙。 剑仙拔出长剑,朝郁桑落略一颔首,“姑娘,请选剑。” 郁桑落抬眼,视线在擂台边缘的兵器架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一柄造剑身细长的长剑上。 她向前将那柄长剑拿起,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就这把吧。” 剑仙握剑,遥遥指向郁桑落,“姑娘先请。” 郁桑落颔首,然而她握剑的姿势却让所有人不由一怔。 她并未用整个包裹剑柄,而是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剑柄末端,其余三指微微蜷起,虚扶在剑柄之上。 那姿势,说不出的怪异。 与众人熟知的任何一种握剑法门都截然不同,倒像是……捏着一根细长的刺。 “她,她那是握剑?” “这什么古怪姿势?能使得上力吗?” “从未见过如此持剑之法!”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不定的议论声,就连见多识广的莫老也微微蹙起了眉。 “司空,你说师傅她是不是不精剑术啊?”秦天有些担忧看向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未有回答,他也摸不透郁桑落的想法。 她的握剑姿势这般奇怪,可表情却淡然,就好似极有胜算一般。 秦天见司空枕鸿神色凝重,只好扯着嗓子朝郁桑落喊:“师傅!师傅!就算你输了!在我心里你也是最厉害的!师~~~傅~~~” 郁桑落嘴角猛抽:不是!有没有人能管管他?把他的嘴捂住! 剑仙也显得有些诧异,但江湖之上的剑术并不单一,或许只是他孤陋寡闻罢了,他不敢大意。 想着,剑仙不再犹豫,身形骤动,长剑直刺而来。 面对这凌厉迅疾的一剑,郁桑落小幅跳跃滑步,手腕一抖。 可她并非格挡,也非劈砍,而是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剑尖如刺精准无比点向剑仙持剑的手腕。 这一变招,速度快得惊人,角度更是诡异。 剑仙心中一惊,急忙变招回防,剑身横拦。 然而郁桑落的剑尖好似早已料到他的反应,在他变招瞬间,手腕一颤,剑尖划出细微弧线,绕过格挡,刺向他的手腕。 剑仙被迫再次后退,心中骇然。 对方的剑路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没有繁复的剑招,只有最简单最直接也最致命的——刺。 配合着那诡异灵动的步伐,她的每一次出手都迅疾精准,逼得他一身精妙剑招竟有种无处施展的憋闷感。 台下众人更是看得眼花缭乱,目瞪口呆。 郁桑落身形飘忽,步法奇特,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化作道道残影。 动作幅度极小,效率却极高,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了剑尖之上。 “这,这是什么剑法?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太快了!太刁钻了!” “她好像根本没用什么招式,就是刺,不停地刺。” 剑仙越打越是心惊,他感觉无论自己如何变招,对方的剑尖总能先一步指向他的破绽。 那种被完全看穿,节奏被彻底打乱的感觉,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终于,在郁桑落剑尖精准点向他因急速变招而露出的肋下空门时,剑仙再也无法完全避开,只能勉强侧身,长剑回削试图逼退对方。 然而,郁桑落早就等着这一刻! 她手腕一沉,轻轻一拨一挑! “铮!!!” 清脆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剑仙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巧劲传来,他紧握的长剑竟再也把持不住,脱手飞出。 剑,落了! 全场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赢了? 就这么赢了? “这是什么剑法?太厉害了!” “这姑娘当真是高手啊!” 晏岁隼站在台下,定睛凝着郁桑落,蓦地垂下眼。 司空枕鸿察觉到他的不对,略一回头,“怎么了?心情不佳啊?小隼隼?” 晏岁隼抿唇,“她太过优秀,反倒会成皇室的牺牲品。” 司空枕鸿一愣,随后眯眼,扬唇一笑,“是吗?我倒觉得,像郁先生这般的人,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皇室的牺牲品。” 即便有朝一日走投无路,逃无可逃,她也绝不会束手待毙,反倒能攒足力气,给敌人狠狠一记重创。 晏岁隼没说话。 司空枕鸿桃花眼再次眯起,笑得跟狐狸似的,凑近他,“怎么?小隼隼,是在关心我们郁先生啊?” 晏岁隼听闻,整个人瞬间炸了毛,低吼:“滚!有病!我才没有关心她!我关心她做什么?!” 而台上,剑仙愕然后,朝着郁桑落鞠了一躬,“姑娘的剑法别开生面,在下受教了。” 郁桑落也抱拳回礼。 就在她准备挑战她最为擅长的格斗时,忽地听闻台下传来一阵哭腔: “爹!爹!救我!爹!” ------------ 整治纨绔的第126天 所有人闻声,转头望去,便见擂台后方的帘幕被粗暴掀开,一群手持棍棒的壮汉涌了出来。 为首两人,正是那张亮和张冲。 张亮剑眉横竖,死死扣住一个身着青衣的娇俏女子,其手上还握着柄明晃晃的匕首,此刻正死死横在莫青儿的脖颈上。 此人正是莫老的独生女——莫青儿。 “青儿?我的青儿!”莫老看到女儿的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踉跄着就要冲过去,“你们是谁?快放开我的女儿!” “站住!老东西!再往前一步我就割断她的喉咙!”张亮面目狰狞,手中的匕首又往前递了半分。 铁手见状,眸光冰冷如铁,上前一步便要强行解救。 “都别动!”张亮如同惊弓之鸟,见状更是将匕首死死抵住莫青儿的脖子,声嘶力竭咆哮,“谁敢动一下,我立刻让她血溅当场,大不了同归于尽。” 莫青儿吓得花容失色,泪水涟涟,却因为颈间的利刃而不敢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整个现场一片哗然! 台下观众又惊又怒,但基于这两人挟持人质,无人敢轻举妄动。 郁桑落站在擂台上,紧紧锁定着张亮,她注意到这人虽故作凶狠,可眼底却凝着难以掩饰的慌乱和恐惧。 这不是惯犯该有的沉稳,更像是初次行此恶事的亡命之徒。 她缓缓将手中的长剑垂下,没有轻举妄动,这种情况下,激怒绑匪是最愚蠢的行为。 “你们,你们想要什么?”莫老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愤怒,声音沙哑,试图稳住对方,“只要你们不伤害青儿,什么都好说。” 张亮深吸口气,想让自己显得更凶狠一些,但颤抖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银票!我要银票!十万两!不!二十万两!现在就要!” 他嘶吼着,好似声音越大就越能掩盖自己的心虚。 莫老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对着身边已经吓傻的管家吼道:“快!快去账房支取银票!快啊!” “还有,”张冲在一旁补充,眼神恐惧扫视着周围,“给我们准备一辆马车,要最快的马,等我们安全出城,自然会放了你女儿。” 郁桑落听着他们的条件,眼神微动。 只要是为了钱,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最怕的是那些不为财,只为复仇泄愤的亡命之徒。 而且看这两人的模样,应该还没有那种杀人的勇气。 管家连滚带爬跑去取钱,场面暂时陷入种诡异的僵持。 张亮张冲兄弟紧张注视周遭,匕首死死抵住人质,不敢有丝毫放松。 秦天见郁桑落离那伙凶徒如此之近,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就挡在了郁桑落身前,“师傅!你后退!危险!我来护着你!”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个硬撑着保护她的少年,心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她无奈叹口气,伸手轻轻扒拉开他紧绷的胳膊,“得了吧你,连我一招都接不住,还护上我了?边儿待着去。” 秦天被当场拆穿,有些委屈嘟囔,“师傅,您别这么直接嘛,我也是要点面子的。” 郁桑落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这个活宝。 她将视线重新放在那俩身上,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她打算上前试着跟这两个家伙唠唠嗑,看看能不能用话术稳住他们,寻找机会。 毕竟,前世退休后,在警队打杂那段时间,处理邻里纠纷,调解鸡飞狗跳的破事儿也算是她的专业技能之一,劝慰安抚情绪激动的人,她还算擅长。 然而,她脚步刚一动,秦天又猛拽住了她的衣袖,“师傅!您要干什么?别过去啊!太危险了!他们拿了钱自然就会跑的,我们还是别管这闲事了,万一伤着您怎么办?” 听到这话,郁桑落眉头瞬间蹙起,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除了身体训练这些家伙还远远不够,还得将他们这种想法扭转回来。 “秦天,”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秦天耳中,“寻常百姓遇到这等祸事,选择保全自身,无可厚非,但——将领不行。”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秦天,语气斩钉截铁,“自你选择穿上那身甲胄,成为朝中将臣之时,便当以血肉之躯护佑家国与黎民,所有个人的生死安危皆要抛诸脑后。” “遇敌来犯,需有身先士卒的胆魄;见百姓危难,当有舍生忘死的决绝。” “唯有将此信念刻入骨血,未来若有强敌来犯,你们这些军中儿郎,才能拥有那血战到底的勇气。” 你可以选择不当兵,可以选择不上战场,但若你戴上兵人的头衔,便不可做逃兵,因为那是耻辱。 若敌国真的开战,你为保全自身而临时脱逃,那极有可能会使本该胜利的局势扭转。 正是因为如此,当逃兵的代价才那般大。 这一番话如惊雷般在秦天耳边炸响。 他对上郁桑落那灼灼视线,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难以言喻的羞愧涌上心头。 郁桑落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刚才那番明智保身的言论,在师傅看来是何等的懦弱与不堪。 “师傅,我......”秦天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似的。 郁桑落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若换作前世她手中的特种兵敢说出这一番言论,早就被她一脚踹到天边去了。 但在这古代,这金字塔般的时代,站于顶端的人,他们的性命比底层之人金贵,这是他们自幼便熟刻于心的事情。 想要将其这样的思想掰正过来,还需要时间。 秦天挺直有些佝偻的背脊,朝着郁桑落重重一抱拳,“师傅!您教训的是!是徒儿糊涂忘了本分。” 郁桑落紧蹙的眉头这才微微舒展。 这小子,悟性不差,就是欠敲打。 秦天见郁桑落心情好了些,立即主动请缨,“我去跟他们沟通!绝不给师傅您丢脸!” 她轻轻颔首,“小心点,一切以人质安全为先。” ------------ 整治纨绔的第127天 “是!师傅!” 秦天鼓起勇气往前挪了小半步,对着张亮张冲拱了拱手,摆出最诚恳的表情, “两位大侠,在下秦天,听我一句劝,你们行此挟持弱女之事,实在不妥。若是被你们家中双亲知道,他们该有多伤心难过啊?” 他自以为找到了情感的突破口,语气那叫一个语重心长。 张亮本就神经紧绷,一听这话,恶狠狠瞪向秦天嘶吼道:“放你娘的屁!我们自幼便没爹没娘!他们会伤心难过个屁!” “呃。”秦天被噎得一哽,脸上诚恳表情瞬间僵住。 出师不利! “原来如此,两位大侠身世坎坷,令人唏嘘。” 他脑子飞快一转,强行扬起笑容,试图用自己的人生感悟来感化对方, “不过你们听我一句劝,这银钱啊,它就是粪土。真的,别看我家中有钱财无数,绫罗绸缎,山珍海味,可我还是觉得这人世间无聊至极,毫无乐趣可言。所以你们何必为了这粪土......” 此话一出,别说张家兄弟,就连他身后的郁桑落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问号。 不是!这小子到底是来调解的还是来拉仇恨的?! 你家钱多到觉得无聊,跟人家被逼到挟持人质有什么关系? 这分明是炫耀吧?!绝对是吧?! 果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张冲彻底被这话点燃了。 “我去你大爷的!”张冲怒骂一声,一把抄起旁边兵器架上的厚重砍刀,面目狰狞咆哮:“有钱了不起啊?!再他妈废话老子先砍了你!” 明晃晃的大刀带着风声挥过,秦天吓得向后跳了半步。 可看着师傅就在身后,他也不好犯怯,硬是梗着脖子重新道:“你们难道就真的感受不到这人世间的一点点美好吗?” 郁桑落:??? 众人:??? 这一下,连被挟持的莫青儿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郁桑落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把拽住秦天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将他扯了回来,“你给我一边待着去。” “我分明已经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了......”秦天委屈瘪嘴,整个人像个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退到一边,不敢吭声。 郁桑落没再理会这个帮倒忙的家伙,她抬眸看向被挟持的莫青儿。 只见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彻底昏厥过去。 一个昏厥的人质对挟持者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负担和变数。 张亮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愈发焦躁,厉声喝道:“不许晕!听见没有!敢晕过去老子现在就宰了你!” 这充满杀意的恐吓让莫青儿浑身剧烈一颤,她双目噙满恐惧,眼看就要晕过去。 “青儿!” 莫老看到女儿这般模样,心口骤疼,几乎也要跟着晕厥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郁桑落清越平稳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周遭沉寂: “两位好汉,她只是个深闺里长大的小姑娘,没见过这等阵仗,吓到腿软是人之常情。你再吼她,她也控制不住。” 郁桑落边说着,便朝着两人的方向挪了半步,并且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也没恶意。 张亮抬眼瞪向她,眼神凶狠,“离我们远点!少耍花样!” 郁桑落朝他扬唇轻笑,“我没耍花样,只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你看,她若真晕死过去,你还得费力拖着她,岂不是更麻烦?对你接下来的计划可没半点好处。” 她的话语逻辑清晰,直指张亮此刻最实际的困境,让张亮不觉陷入沉思。 郁桑落心底深知有戏,眼底掠过些许戏谑之色,“不如这样,你让她稍微喘口气,你瞧我身后这位公子哥。” 郁桑落说着,稍往后退了半步,将还蔫头耷脑的秦天往前推了推。 “你看他,他身上的锦衣华服可是价值不菲,也是富商之子,比这姑娘好控制多了。不如你让他当你的人质?把这姑娘放了,如何?” “???” 秦天被猛地推到前面,一脸懵圈看向郁桑落,眼神里写满了‘师傅,您卖我卖得是不是太干脆了点?’ 郁桑落没理会秦天委屈巴巴的神情,继续道:“你们求财,我们保人,各取所需,没必要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对吧?” 张亮闻言,视线在秦天那身确实价值不菲的锦服上扫过,须臾便瞪圆了眼,怒道: “巧舌如簧!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这小子刚才还在这儿大放厥词,一看就不是善茬,定是武功高强之辈,你想诓我换人质,好让他趁机反抗?你忽悠谁呢!” 郁桑落眼皮一跳,略显尴尬轻咳了声。 差点忘了,她现在不是二十一世纪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魔鬼教官了。 以往出任务需要交换人质时,对方听到她的名字或者看到她那身煞气,巴不得赶紧换个小鸡仔过来,可没人敢要她去当人质。 所以这种情况下,她自然而然就想寻个看起来更无害的弱点目标去替换。 可现在她这张脸,这身段,在别人眼里恐怕比秦天看起来还要弱不禁风几分。 她正飞速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忽悠,旁侧的张冲却似乎被说动了些什么。 他凑到张亮耳边,压低了声音,“我觉得这女人说得倒也没错,我们真该换个人质,你看她那身衣裳,料子比莫家小姐的还好,肯定也是个值钱的主儿。 而且莫老那人心善是出了名的,如果他女儿安全了。换成了这个女人在我们手里,他为了保这救命恩人平安,定也不敢跟我们鱼死网破。” 张亮闻言,视线扫过郁桑落身上那件衣裙,又看了看自己臂弯里吓得浑身发软的莫青儿,心里快速权衡着。 说得没错,带着个随时会晕倒的人质确实行动不便,万一真晕了,难道还要他们背着跑? 他和张冲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断——换。 不过不能换这个看起来就武功高强的男子,要换就换这弱不禁风的女人! ------------ 整治纨绔的第128天 “好!”张亮想明白后,眼神凶狠锁定郁桑落,“你,过来,换她。”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郁桑落走上前,同时紧紧箍住莫青儿,匕首依旧虚虚抵着,不敢完全放松。 郁桑落见张亮要用她来换人质,心底窃喜。 正愁怎么忽悠呢,这人倒是自己往枪口上撞来了,正合她意。 此言一出,比起郁桑落的窃喜,台下却是一片骚动。 “不可!不可如此啊!姑娘!”莫老急声阻止。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女儿平安无事,可这姑娘年纪轻轻,也是其他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啊。 他怎能为了保全自己的女儿,让其他人代为涉险?这简直对不起他们莫家自古以来的良善家规! 秦天更是急,“你们两个!别选她!选我!我当你们的人质!我……” 秦天还未说完,林峰就从台下冲上去,将他一把拽住往台下拉。 “峰哥!你干什么!别拦我!我要宰了这俩混账!”秦天被拉得一个踉跄,仍旧忿忿不平。 直到林峰往他脑袋上敲了下,才让他止住了鬼叫狼嚎。 林峰低声道:“忘了之前郁先生教我们的擒拿术了?你真以为郁先生跟他们废话这么多是打不过吗?” 秦天向来神经大条,听着林峰的解释,仍是不解,“可是他们手上有刀,万一把师傅伤着了怎么办......” 林峰被他这蠢样气得差点想笑,“之前三皇子那蠢货还带着一堆人拿着棍子呢,有近过郁先生的身吗?” 秦天摇头。 别说近身了,连师傅的衣角都没摸到。 “那不就对了。”林峰压低声音,看着台上那个面色平静的少女,“郁先生跟他们周旋那么久,就是为了能跟他们近身,只要能接近他们,那——” 林峰未将后面之语道出,但眸底笑意已经掩饰不住了。 张家兄弟见秦天反应那般大,心底暗暗窃喜,知道让这女人当人质定错不了。 郁桑落扬唇,笑着将挡在她跟前的莫老往旁边推了推,“没事的,莫老,我会没事,您女儿也会没事的。” “不行!绝对不行!”莫老死死扯住郁桑落的袖角,浑浊老成的眼尽是急切,“若你因小女受伤,叫老夫、叫老夫情何以堪啊!” “少废话!快点!” 郁桑落还想说什么,张亮却已经不耐烦了,急声催促道。 “来了来了!”郁桑落朝张亮吆喝了一嘴,随即转眼看向莫老,朝他低声安慰,“放心。” 言罢,她不再多言,朝着张亮走去,没有丝毫犹豫和惧色。 台下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看着这一幕。 就在郁桑落走到距离张亮只有三步之遥时,张亮猛地将莫青儿往旁边一推。 同时伸出另一只手,迅疾如电抓向郁桑落的手臂,将她控制住,莫青儿和郁桑落的站位瞬间就互换了去。 “青儿!”莫老见自家女儿脱险,忙上前半步扶住她。 莫青儿泪眼婆娑,看向被控制住的郁桑落,心急如焚,“爹,那位姑娘......” 莫老将视线落在郁桑落身上,也是满脸急切之色,出声劝道:“两位大侠,莫要伤害这位姑娘,老夫再给你们十万两,你们莫要伤害她。” 郁桑落眨了下眼,扬唇笑笑。 这莫家不愧是九境富商,这人品,的确担得起这般多的财富。 张亮一手箍着郁桑落的肩膀,匕首横在她的脖颈前,“我们要的不多,就只要二十万两!” 他们拿到钱后便要去桑叶宫买下解药,顺便将其他银两还给落星殿,两样事情做完后,他们便再无后顾之忧了。 张亮说话时,因为紧张激动,手臂微微颤抖,抵着郁桑落脖颈的匕首也随着晃动。 “好好好!管家已经去取钱了!两位大侠稍安勿躁。”莫老生怕那锋利的刃口一不小心就划伤了郁桑落,急声应道。 然而,被挟持的当事人却好似感觉不到危险, 她甚至还有闲心偏了下头,避开那因张亮颤抖而差点碰到她脖颈的刀尖。 嘴上无奈抱怨,“喂,大哥,你手稳一点行不行?这样很危险的。” 张亮被她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就想呵斥。 可就在他心神被这一打岔而出现松懈的刹那,郁桑落动了。 “甲班都给我看好了!遇到手持凶器的歹徒,该如何打,才能有胜算!” 言罢,她一直被束缚在身侧的左手如同鬼魅般向上疾探,不是去抓匕首,而是精准无比扣住了张亮持刀手腕。 五指如同铁钳,猛地发力。 “呃!”张亮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刺痛,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哐当!”匕首应声落地。 “第一,近身要快,出其不意。”郁桑落清越声音在擂台上响起,伴随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控制其持械手腕是关键,打掉凶器,就等于卸掉了老虎最利的爪牙。” 张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慌忙想上前帮忙,却被旁边的铁手死死桎梏住。 而郁桑落这边,打掉匕首只是开始。 她声音洪亮,毫不停歇,“第二,寻找时机,攻其要害。” 她右肩一沉,卸去大半力道,被解放出来的右脚如长鞭迅猛前踢,足尖精准踢向张亮的面门。 “砰!” 张亮鼻梁遭受重击,瞬间疼痛难忍,箍住郁桑落的手臂力道骤松。 “第三,破坏重心,使其下盘失稳。” 几乎在右脚落地的同时,郁桑落左脚脚跟如同铁锤,狠狠向下跺在张亮的脚背上。 “啊!!!”脚背传来的剧痛让张亮发出杀猪般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向前踉跄,原本的钳制彻底瓦解。 “第四,抓住破绽,全力一击,彻底瓦解对方战斗力。” 郁桑落趁此机会,一个灵巧旋身,从张亮怀中脱出,瞬间与他拉开距离,并转身正面对着他。 而此时,张亮正因面门和脚背的剧痛,加上重心不稳,正狼狈向前踉跄,空门大开。 郁桑落眼神一凛,没有丝毫犹豫,身体下蹲蓄力,随即猛地蹬地腾空。 “看好了,这是最后一击,腾空飞膝。” 她右膝如同出膛炮弹,带着全身重量和冲势,狠狠顶撞在张亮毫无防护的腹部! “呃啊!!!” 张亮只觉得一阵巨力狠狠撞在自己的肚子上,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双眼翻白,像滩烂泥般瘫倒在地,蜷缩着身体,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再也爬不起来。 从打掉匕首到张亮彻底瘫倒在地,整个过程不过短短数息,狠辣精准,没有丝毫多余。 ------------ 整治纨绔的第129天 郁桑落轻巧落地,拍了拍手,好似刚才只是完成了个简单的教学示范。 她气息平稳地看向台下目瞪口呆的甲班学子,总结道:“都看清楚了吗?面对持械歹徒,一定要冷静分析,抓住时机,不可自乱阵脚。”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反转和郁桑落那凌厉狠辣的身手彻底镇住了。 这真的是一个闺阁女子会有的身手吗?竟比江湖上的高手还要厉害三分。 秦天更是眼睛发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师傅,真他娘的,厉害。” 林峰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震撼不已的实战演示,依旧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空枕鸿桃花眼染上笑意,轻啧了声。 而后转眼看向沉默不语的晏岁隼,扬唇,“小隼隼,你说,这郁先生究竟师承何处?” 他看得出来,郁桑落从一开始就未将这俩带刀的歹徒当对手,因为,她深知他们还不够格。 晏岁隼依旧站在原地,面色沉静如水,好似眼前那一幕并未在他心中掀起任何波澜。 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凤眸中此刻正清晰倒映着郁桑落的身影。 与他所知所想的任何一个人都不同,郁桑落她像是个巨大的谜团。 每当他以为已经窥见一隅,她便会展现出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一面。 张亮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自我唾弃,他恨不得狠狠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娘的!他娘的!他怎么就选了她啊! 这简直是他这辈子做过最愚蠢的决定!没有之一! 秦天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叉着腰趾高气扬地走到被按住的张亮面前: “哎!真是好人难做啊!我不是都跟你说了!不要选我师傅!不要选我师傅!选我就行!你看你!就不听!非要选!非要选!现在好了吧?被打得鼻青脸肿了吧?啧啧啧。” 张亮:…… 与此同时,屋檐上。 “我嘞个娘诶!”阳手里的半个菜包子都忘了往嘴里送,嘴巴张得老大,“这姑娘究竟师承何处啊?这身手和狠劲儿,干净利落,直击要害,是我从未见过的招式。” 月略一颔首,啃了口冷馒头,“她刻意控制了力道,旨在制服,而非取命,不然那一记膝踹,只怕够有张亮受的。” 阳咂咂嘴,看了看地上倒地呻吟的张亮缩了缩脖子。 月细想一瞬,似捕抓到了什么字眼,“她提到了甲班,莫不是,国子监新来的女先生?” 阳一愣,他们在九境城待了这么久,自然也知道国子监那些纨绔子弟的臭名,也听说过国子监为了招武术先生可是费了不少劲。 阳啧啧称奇,“九境京城,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 月略一沉吟,挑了下眉,“罢了,与我们无关。” 阳:“那我们还要送解药吗?” 月:“这张家兄弟绑了莫老的女儿,莫老定要将他们送进大牢的,想必落星殿也不会追着入大牢的人讨债,我们将解药送到牢房后,让他们好好在狱里认罪去吧。” 阳颔首,临走前又惊羡地瞥了眼台上的郁桑落,起落间消失于夜色。 郁桑落见台下那些狼崽子们个个愣在原地,扬眉继续问道:“刚才教的,都看清楚了?” 甲班学子们压根就没看清,狂热举手欢呼,梦到哪句唠哪句: “太厉害了!看清楚了!” “郁先生威武!” “简直清楚的不能清楚了!” ...... 郁桑落:......好敷衍。 郁桑落看着台下这群明显没看清,只顾着欢呼的狼崽子们,无奈揉了揉额角。 看来光是演示一遍还不够,得找机会让他们实操才行。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继续挑战最后一个铁手,赶紧把那个稀罕的南海夜明珠拿到手,好去找晏中怀。 却见莫老扶着已经稍稍缓过神来的女儿步履蹒跚朝她走来。 走到近前,莫老拉着女儿就要给郁桑落下跪,“郁四小姐,您对小女的救命之恩,我们莫家没齿难忘啊。” 郁桑落吓了一跳,眼疾手快托住莫老的手臂,没让他真跪下去,“路见不平,力所能及,换做任何人都会出手的,您不必行此大礼。” 莫老被她稳稳扶住,心中感慨万千。 从郁桑落方才说得‘甲班’二字时,他便已然猜到,眼前这位身手不凡的姑娘,恐怕就是近日在九境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国子监新来的女先生! 而如今九境城中,谁人不知左相府那位曾经名声不算太好的郁四小姐,竟破天荒地入了国子监当了先生? 他莫家在商场沉浮多年,虽家财万贯,却一直坚守‘诚信仁义’的家规,对郁飞的作风向来不喜,连带着对左相府出来的人也难免有些先入为主的偏见。 可今日亲眼所见,亲身所历,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位郁四小姐,与她府中那位权势滔天的父亲完完全全是两种人。 思及此处,莫老愈加感动,握着郁桑落的手连声道:“日后郁四小姐但有所需,只要不违背道义,我莫家必定倾力相助。” 说着,他也不等郁桑落回应,直接转身从锦盒中捧出了颗南海夜明珠,递到郁桑落面前, “郁四小姐,您连胜两关,虽最后一关尚未比试,但您方才的身手在座之人也都见识过了,想必也无异议,这南海夜明珠,便是你的了。” 台下立即爆出欢呼声,“郁四小姐身手矫健,我等无异议。” 郁桑落听着台下的欢呼,又看着莫老的神情,知道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了。 她展颜一笑,大大方方接了过来,“既然如此,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多谢莫老和诸位。” 她小心地将夜明珠放入锦盒收好,心中暗喜。 不用再费力气,得了首富的一个人情,还把小反派的礼物拿到手了,今日这出行收获颇深啊。 莫老见她收下,这才笑着颔首。 就在这时,脑海中,小绒球急切声音响起:【检测到晏中怀武力值升级,三颗星(下等)→三颗星(中等)】 郁桑落一惊,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 整治纨绔的第130天 【怎么回事?】 她在心中疾呼:【他的武力值怎么会突然提升?剧情里不是要到十八岁被落星殿捡回去之后才开始拥有超强武力的吗?】 小绒球的声音也充满了些许困惑,【数据库显示,原文中的小反派确实是在十八岁生辰后被落星殿发现并开始培养。 他的武力值也是从那时起才开始提升的,可现在他才十七岁啊,这完全不符合原剧情发展。】 郁桑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蓦地想到这几日落星殿殿主那个暴发户有事没事就往国子监跑。 虽然那神经病都是跑到她院落挑衅她,但难免不会注意到晏中怀。 这小反派不会早就被落星殿的人盯上,甚至拐跑了吧?! 想到那个少年可能已经落入落星殿的掌控,郁桑落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看来是这样没错了。 晏中怀虽说天赋异禀,过目不忘,但没有人教他,他的武力值绝不会无缘无故提升,定是接触了落星殿的人。 落星殿这群煞笔,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教坏她的学生,简直罪不可赦! 思及此处,郁桑落朝着莫老拱了拱手,“莫老,青儿小姐受惊了,还需好好安抚。这天色也不早了,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她也不多停留,抱着战利品,转身跃下擂台。 不行! 这小反派天赋这么强,她得将他拉到自己的阵队来。 不然往后就多了个强大的劲敌,对她而言不利啊。 甲班学子们立即像个跟屁虫似的跟上。 秦天对那传说中能自行发光的南海夜明珠好奇得心痒难耐,凑到郁桑落身边,眼巴巴问: “师傅师傅,那夜明珠能给徒儿开开眼不?就一眼。” 郁桑落心里正琢磨着晏中怀武力值异常的事,有些心不在焉。 见秦天那副猴急的样子,便随手将锦盒递了过去,“小心点,别摔了。” “好嘞!谢谢师傅!”秦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接过锦盒。 其他甲班学子也立刻呼啦啦围了上来,脑袋凑在一起,发出阵阵惊叹。 司空枕鸿没有凑这个热闹,他走在郁桑落身侧,敏锐察觉到她眉宇间那不易察觉的凝重,与方才在擂台上的意气风发截然不同。 他桃花眼稍挑,凑近询问:“郁先生可是有何烦心事?方才就见你神色有异。” 郁桑落回过神,关于晏中怀和落星殿的猜测自然不能明说。 她正不知如何搪塞,旁边那个大聪明秦天已经看完了夜明珠,宝贝似的合上锦盒还给她。 然后笑眯眯地凑了过来,一副“我早就看穿一切”的表情,洋洋得意分析: “司空,这你就不懂了吧?师傅定是在担心九皇子呢!你想啊,这花灯节宫里宫外都这么热闹,就九皇子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师傅肯定是怕他孤单,心里惦记着呢。” 郁桑落无奈地瞥了秦天一眼。 这小子,虽然出发点完全跑偏,但结果倒是被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她的确是在担心晏中怀,只不过担心的原因远比孤单要复杂严重得多。 于是,她顺着秦天的话,未过多解释,“嗯,是有些惦记他。” 秦天见自己猜中了师傅的心思,更是得意,眼珠一转。 随即便兴冲冲地提议道:“师傅!既然我们都出来了,不如我们一起去给九皇子过个花灯节吧? 他那宫里肯定没挂什么像样的花灯,冷冷清清的,说不定连顿像样的节宴都没有呢,我们带些好吃好玩的去找他,一起热闹热闹?” 这提议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亮郁桑落有些沉闷的心绪。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光是她带着礼物去慰问怎么够? 那小反派之所以最后会成为卖国贼,缺的不仅仅是这些,更是这种被人记挂的温暖。 若能带着这群虽然闹腾但心思纯粹的少年们一起去,热热闹闹地给他过一个真正的花灯节,或许能让他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思及此,郁桑落眼睛一亮,脸上重新漾开笑意。 她拍了拍秦天的肩膀,夸赞,“好主意!就这么办!” 秦天嘿嘿直笑,“那这算不算在那一百件事上啊?” 郁桑落无奈,“算。” 秦天欢呼一声,立刻转身对甲班众人振臂一呼,“走!咱们采购去!给九皇子置办一份大大的花灯节贺礼!” “走!” “我知道哪家的糕点最好吃!” “我去挑最亮最特别的花灯!” 毕竟是一群热血少年,只要有好玩的,他们便热情高涨,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与此同时,国子监后山。 晏中怀单膝跪地,剧烈喘息着,浑身上下布满了尘土草屑。 最刺眼的是那一个个清晰的鞋印——全是梅白辞留下的教导痕迹。 梅白辞居高临下睨着他,挑了挑眉,“起来,继续。” 晏中怀咬紧牙关,手臂支撑着身体想要站起,但脚踝上绑着的两个沉甸沙袋以及膝盖处传来的疼痛,让他再一次脱力,重重瘫软在地。 “啧,”梅白辞发出一声不耐的轻嗤,语气里裹挟着明显的嘲讽,“就这样的体力,连最基本的耐力都撑不住,她还真就对你的训练没怎么上心啊。” 想起前世,他接受落落的训练时,那可是直接被要求负重二十斤,三十分钟内跑完五公里。 若他敢中途停下,等待他的绝不是言语,而是一记毫不留情的飞踢。 晏中怀挣扎着抬起汗湿的脸,尽管狼狈,那双棕瞳里却没有任何屈服。 他听着梅白辞的嘲讽,竟是低低笑了声,裹挟讥诮,“郁先生知学生膝盖有旧伤,平日训练自有分寸,不会过多苛待,她是个极爱护学生的先生。” 他刻意加重了“爱护”二字,像根细针,精准刺向梅白辞。 果然,梅白辞闻言,红瞳瞬息冷下。 见他又一次被自己的话语噎住,晏中怀唇角几不可察微勾。 梅白辞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冷哼一声,强行将话题拉回, “我知道你对这九境,对你那所谓的父皇,乃至对这不公的世道,都充满了不满。” “我可以帮你,帮你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届时你要这九境如何,它便会如何。生杀予夺,尽在你手。” 他顿了顿,观察着晏中怀的反应。 ------------ 整治纨绔的第131天 少年虽然垂着头,但两侧的手却悄然紧握成拳,显然被戳中了心事。 他顿了顿,话锋陡转,“但,天下没有白得的午餐。”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了个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东西。 梅白辞将那油纸包在指尖把玩,声音慵懒,慢吞吞解释道:“此物名为勾魂散,源自九商国,你若……” 不管落落对这小子是何心思,这小子若敢动了歪念头,自己便绝无放过他的可能。 岂料,梅白辞话音未落,晏中怀倏地抬头,眼中闪过决绝。 伸手一把夺过那油纸包,动作迅速拆开,将里面那点白色的粉末径直倒入口中,混着唾液吞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这下,轮到梅白辞惊呆了。 他挑了下眉,有些难以置信,“你你不怕这是即刻毙命的毒药?” 晏中怀抬眼,眸底带着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之色,“你若真想杀我,现在就能动手,我绝无胜算。何必多此一举,用毒?” 梅白辞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薄唇轻勾,似欣赏又似忌惮,“武力天赋差了些,心眼子倒是挺多,不错,有点意思。” 晏中怀沉默地将脚踝上那对沉甸甸的沙袋拆开,随手扔在一旁。 他抬起眼,语气平静无波,“多谢殿主夸奖。” 梅白辞气笑了,冷哼,“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言罢,他足尖轻点,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晏中怀也转身,朝着山下那座冰冷宫殿的方向走去。 花灯节的街道总是无比热闹,可晏中怀却未感受到丝毫热闹。 越靠近那熟悉的宫苑,周遭便越是寂静。 终于,他走到了自己那处偏僻破败的院落前。 院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如别处宫殿那般悬挂着应景的花灯,漆黑一片,死气沉沉。 晏中怀站在院门,环视着这片承载了他太多痛苦记忆的方寸之地。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蛰伏毒蛇,再次从心底最深处缠绕上来,几乎要扼住他的呼吸。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母妃还在的时候,花灯节向来是这冷宫里一年中,唯一能窥见些许暖意的日子。 母妃总会早早地,想尽办法弄来几盏最普通,甚至有些残破的灯笼,小心翼翼用布擦拭干净,然后与他一起点亮。 那昏黄摇曳的烛火,便是他童年里关于节日最明亮温暖的记忆。 他们母子二人,便会在这破败的院子里紧紧依偎在一起。 母妃出身低微,只是个不得宠的宫女,未曾读过多少书,识字不多。 可为了能让他的花灯节多一些乐趣,她总会偷偷跑去藏书阁附近,央求那些好心的老太监或低阶女官学来一些简单的灯谜。 她记性不好,常常颠三倒四,有些字还认不全,只能靠死记硬背。 回来后,她便会磕磕绊绊念出谜面,让他来猜。 那时他年纪小,总能被这些简单的谜语逗笑,母妃见他笑了,便会也跟着笑起来。 可宫中的下人,最是擅长捧高踩低,花灯节这样的日子,各宫主子都有赏赐宴席,谁还会记得他们这对被遗忘在冷宫的母子? 送来的饭食往往是别的宫里挑剩下的,甚至是已经馊臭的,连宫人都不屑一顾的残羹冷炙。 他至今都记得那饭菜散发出的酸腐气味,记得自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对着那碗颜色可疑的粥无从下口的委屈。 每当他对着那些狗都不吃的馊饭露出厌恶神色时,母妃总会默默地将那些东西挪到自己面前,然后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容。 她会整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宫装,走向那些得势妃嫔的宫殿,回来后便会捧着许多白花花的大馒头。 他后来才知道,她是去跪求。 跪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娘娘宫门外,只为了能求来一两个干净的馒头。 如此,如此种种,叫他如何不恨?! 恨这吃人的皇宫!恨那视他如无物的所谓父皇!恨这不公的天道! 晏中怀猛地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压抑了太久的怨恨暴戾在胸腔中疯狂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 梅白辞说的没错,他想要力量,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 只有站在最高处,才能将曾经遭受的一切百倍千倍奉还! 只要能替母妃报仇,哪怕最后受后世唾弃,他也甘之以饴! 思及此处,他走上前正欲推门而入,然,推开门霎那,却蓦地顿住了动作。 只见那原本漆黑死寂的院落,此刻竟被十几盏形态各异的花灯照得亮堂堂的。 秦天正踮着脚,努力想把一个硕大的鲤鱼灯挂到廊下歪斜的梁柱上,林峰在下面扶着梯子,嘴里还叼着半个没吃完的酥饼。 其他甲班学子们更是忙忙碌碌,有的在石桌上铺开油纸,上面摆满了还冒着热气的各色糕点小吃。 有的正七手八脚地将更多花灯往树枝上窗棂边悬挂,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争论着哪个灯谜更难猜。 这一切与他刚才在门外感受到的冰冷死寂,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反差。 “!!!” 晏中怀棕瞳剧烈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一切。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或是,出现了幻觉。 “诶!九皇子回来了!” 眼尖的秦天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从梯子上跳下来,咋咋呼呼地喊道。 少年们呼啦啦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九皇子你看我这个灯!特意买来送你的!” “先吃东西!先吃东西!我都饿坏了!” “郁先生还赢了颗会自己发光的夜明珠呢!待会儿给你看!” 少年们热情围上来,没有他经常所看到的轻视,只有纯粹的欢喜。 晏中怀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带着惯有的警惕。 正于此刻,一道女声嗔怪传出:“你们灯都挂歪了!到底有没有认真挂啊?!” 晏中怀下意识抬眼,正欲打招呼,却被前方少女那并不熟悉的容颜惊得愣在原地。 少女褪去了时常所着的男装,换成绫罗衣裙,面上稍施粉黛。 暖黄光晕映在她带笑的眉眼间,驱散了他周身萦绕的阴郁寒气。 他这才真切明白了何为‘一笑倾城,再笑倾国。’ ------------ 整治纨绔的第132天 郁桑落看着这似乎被眼前景象冲击得失去反应的少年,上前半步,举着莲花灯在他跟前晃了晃, “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啊,大家可是特意来陪你过花灯节的。” 秦天见晏中怀愣神,忍不住挠头嘿嘿直笑,“你是不是也没见过师傅这么好看的时候?不瞒你说,宫宴上第一眼,我们都没人认出她。” 林峰挑眉,“这就是你对郁先生说出‘姑娘可有婚配’的理由?” 秦天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咳咳!林峰!你说什么呢!师徒之间不可!不可啊!孽缘啊!不过如果师傅不介意的话......” 郁桑落:“滚!” 秦天:“诶!好嘞!” 见晏中怀还不动,秦天不由分说拉住他的胳膊就往里拽,“快来快来,我们带了超多好吃的,香气斋的糕点,九珍楼的烤鸭,保证你都没吃过。” 他们热情将他簇拥在中间,推着他走向院子中央那张不知从哪里搬来的石桌上。 桌上琳琅满目地摆满了各色点心和瓜果,香气四溢。 晏中怀被少年们簇拥着,有些僵硬在石桌旁坐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正忙着往他手里塞一块芙蓉糕的秦天闻言,抬起头笑道:“是师傅!师傅说你一个人过节肯定冷清,就带着我们大家一起来了,说要给你个惊喜,热热闹闹地过个花灯节。” 他话音刚落,旁边林峰也转过头,接口道:“不过,我们并非是被郁先生逼迫来的,我们也很愿意跟你一起过花灯节。” 其他学子也七嘴八舌附和: “没错没错!” “还有这个灯谜,我们猜了半天都没猜出来,你来看看?” “对对对,先把肚子填饱,待会儿我们一起猜灯谜。” 少年们纯真热烈的关怀毫无防备涌入晏中怀冰封已久的心湖。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正含笑看着这一切的郁桑落。 是她。 又是她。 在他被所有人遗忘,甚至被自己都快要放弃的角落里,是她一次又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暖意强硬闯进来。 从国子监里的维护,到此刻这满院的花灯喧嚣,她明明可以像其他人一样对他视而不见。 为何偏偏要对他这般好? 他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翻腾的思绪。 少年们喧闹的笑语间隙,郁桑落行至晏中怀跟前,将锦盒轻轻放在他面前的石桌上,“喏,给你的。” 她的语气随性痞气,好似送出的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玩意儿。 晏中怀将视线落在那个锦盒上,动作微顿,“这是......” 秦天眨着眼,声音裹满好奇,“这可是师傅连赢三关,好不容易得来的宝贝,快打开看看!” 众人期待的目光中,晏中怀迟疑一瞬,伸手打开锦盒。 盒盖掀开的刹那,绿色光华流淌而出,瞬间驱散院中灯火未能照亮的阴暗角落。 “哇!”即使已经看过一次,甲班学子们还是忍不住再次发出了惊叹。 晏中怀怔怔看着锦盒中的明珠,眸底现出难以掩饰的震动。 他认得此物。 南海夜明珠,世间罕有,价值连城。 往年花灯节,他曾听闻莫老设擂之事,知道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瑰宝。 而现在,这颗无数人争夺的明珠,就这样被郁桑落轻描淡写地放在了他面前,还说是赠予他的? “花灯节快乐。”郁桑落看着他有些无措的眼睛,唇角弯起笑意。 这东西古人来说是稀奇玩意,但对她来说就是一灯泡,却又不如灯泡亮,言简意赅就是: 没什么卵用的装饰品。 要是能将太阳能灯泡搬到这古代来,她也编个有文化的名字,叫什么东海夜明珠,定能成为九境首富。 晏中怀手指无意识握了握手中的夜明珠,低声,“多谢先生,多谢诸位。” “谢什么,”她走上前,语气轻松,“有热闹大家一起凑,这才是过节嘛。快吃吧,不然都被秦天这小子抢光了。” “师傅!我哪有!” 秦天立刻抗议,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的,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少年们喧闹笑语充斥在原本死寂的院落里,郁桑落静立于原地,杏眸却微微眯起。 【宿主,】小绒球有些奇怪发问,【咱们就来过个节?不打算试探试探小反派是不是真的被落星殿那帮人给拐带歪了?】 郁桑落视线在晏中怀衣袍下摆那些尚未完全拍去的草屑掠过:【我刚才假借举着花灯在他面前晃悠,已经看清他身上的污秽是国子监后山那片少有人至的林地独有的。】 她顿了顿,眸中闪过些许了然,【他私下经常去的训练地点,就是国子监后山无疑了。】 看来,她还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暗中跟踪一次,将那暴发户抓他个正着。 与此同时,不远处屋檐上。 梅白辞一袭红衣慵懒斜倚在飞檐翘角之上,正含笑俯瞰着下方那座向来清冷孤寂的偏僻宫苑。 “落落,回见。” * 花灯节的热闹喧嚣褪去,国子监重新开学。 与以往不同的是,郁桑落这个名字已然成为了九境京城最炙手可热的话题。 观景台上诗武双绝的惊艳,擂台夺珠、智勇擒匪的传奇让她毫无悬念登顶了九境风云榜榜首。 这带来的直接后果就是—— 每日清晨,郁桑落前往甲班的路上,便会被各种围堵。 好不容易行至教堂后,她的讲台之上早已被各式各样的锦盒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原本的木色。 绫罗绸缎、名家字画、珍奇古玩、世家子弟们为了博她一笑,可谓是绞尽脑汁,花样百出。 “郁四小姐,明日,你可有时间?” “郁四小姐,城外的桃花开了,可否邀你共赏?” “郁四小姐……” 一群故作潇洒的公子哥不知从哪个角落涌出,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郁桑落面无表情看着眼前这群如同开屏孔雀般的追求者,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让开让开!都围在这里干什么?挡着我师傅的路了!” ------------ 整治纨绔的第133天 秦天如护崽的老母鸡,带着甲班一众学子气势汹挤开人群,硬生生在郁桑落周围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林峰更是直接,抱起讲台上那堆积如山的礼物,看也不看就往旁边一个闲置的大竹筐里扔,嘴里还嘟囔着:“占地方!碍事!” “那是我精心准备的东海珊瑚!” “那是全九境仅此一支的紫檀簪。” “我的雪狐裘啊啊啊!” 甲班学子们才不管这些,七手八脚,很快就把讲台清理得一干二净。 秦天双手叉腰,瞪着那些还不肯散去的公子哥,恶声恶气道:“看什么看?都没事干了吗?再围在这里,小心小爷我拳头不长眼。” 他这混不吝的架势倒是唬住了一些人,但仍有几个自恃身份的,面露不悦。 “我等只是仰慕郁四小姐风采,略表心意罢了,与你何关?” “就是,郁先生都未曾开口。” ....... “嘿!你们!小爷我给你们脸了是吧?” 秦天活动了下手腕关节就要上前去教训他们一番,却被郁桑落扯住衣襟拉了回去。 每天被这样围堵实在影响心情,也不是长久之计,得想个法子才行。 她眸光一转,唇边勾起几分痞气笑意,缓步走向方才那个叫邀请她赏花的锦衣公子哥面前。 “你,”她抬了抬下巴,眼神似笑非笑,“想邀我赏花?” 那锦衣公子见这郁桑落竟然主动跟自己搭话,神色瞬间充满欣喜。 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摆出自认为最风流倜傥的姿态,激动颔首,“是,在下对郁四小姐仰慕已久,城西桃林花开正盛,不知可否有幸......” 他话未说完,郁桑落便打断了他,唇角那抹邪气的笑意加深,“好啊。” 啊? 不仅那公子哥愣住了,连竖着耳朵听动静的甲班学子们也都愣住了。 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然而,郁桑落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凝固。 “不过,”她慢悠悠补充,“想邀约我,需要能接住我一招,我便答应你,如何?” 此言一出,全场陷入寂静。 接她一招? 这女人可是能徒手斗白虎的,他们怎么可能接的下她一招?! 那锦衣公子的脸色骤白,回想了一下那恐怖的战斗力,喉咙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郁桑落挑眉,活动了下颈部和手腕便要上前,“来吧,也莫要浪费时间了,早走早赏花。” “郁,郁四小姐说笑了,啊哈哈哈”他干笑两声,脚步忙不迭往后退去,“在下忽然想起还有些要事,先行告退,告退。” 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视线扫向其他几个之前还跃跃欲试的公子哥,“你们呢?还有谁想邀我?条件不变,接我一招即可。” “轰——!” 几人连理由都不找,迅速转身离开。 不到片刻功夫,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追求者们,如潮水般退得干干净净。 “师傅!高!实在是高!”秦天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眯,对一早就能看到这一出好戏感到无比惬意,忍不住调侃: “估计这消息传出去,以后想追求郁先生的人,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抗揍能力了。” 郁桑落朝他翻了个白眼,心情颇好地拍了拍手,“好了,闲杂人等都解决了,现在全体都有,西苑校场。” 甲班众人又是一声哀嚎连天。 魔鬼训练又开始了。 宫中,晏承轩的寝殿内。 精致的瓷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裂声刺耳。 晏承轩脸色铁青,眼中的愤怒毫不掩饰,“废物!上官乾这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说什么郁桑落对他情根深种?非他不嫁?全是狗屁! 如今那女人在宫宴上大出风头,在擂台上耀武扬威,成了全九境追捧的对象。 她郁桑落眼里哪还有他上官乾半分位置?连带着本皇子也成了笑话!” 一想到自己之前还信了上官乾的鬼话,以为能通过他拿捏住郁桑落,晏承轩就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当众扇了几巴掌。 小李子战战兢兢跪在一旁,见主子发完火,才小心翼翼将一杯新沏的茶水奉上,“三皇子息怒,为了那等人生气不值当。” 晏承轩狠狠拍开他手中的茶,厉声喝到:“本皇子受了那郁桑落那般多的气!丢了这么大的脸!如何能不气?!” 小李子吓得忙跪地,垂首不语。 晏承轩强压下心中愤懑,稍冷静了一番,这才低眸,“你的鬼点子向来多,快帮本皇子想个能治郁桑落的办法。” 小李子闻言,背后冷汗岑岑,差点没晕过去。 上次三皇子被喂巴豆之事,观皇上反应,便知皇上是护着那郁四小姐的,他还如何敢提什么鬼点子啊? 见小李子半天不回话,晏承轩有些恼怒,“愣着干什么?!” 小李子忙俯身磕了个头,继而抬眼,小心翼翼劝阻,“三皇子,那郁四小姐不像是会吃亏的主儿,要不咱就别跟她斗气了......” 岂料,他话音未落,腹部便迎来了晏承轩一记飞踢。 “吃里扒外的东西!本皇子让你想!你就想!”晏承轩怒吼。 小李子被踹得往后倒去,捂着剧痛的肚子又踉跄跪在地上,“三皇子息怒!息怒!奴才,奴才今日倒是有打听到一个消息......” 晏承轩烦躁地瞥了他一眼,“说!” 小李子凑近几分,压低声音,“听说那郁四小姐今日要带着甲班那群纨绔去西苑校场后山训练,她还命人在那后山的悬崖峭壁上系了根粗绳,要让他们顺着绳子攀爬上去。” 晏承轩蹙眉,“那有何用处?” 小李子看着自家主子的疑惑之色,心底不断腹诽: 这般简单的陷害之法都想不出来,还总想着去陷害郁四小姐,这三皇子真是缺心眼啊! 心中虽然鄙夷,但小李子面上却露出阴险笑意,“那面悬崖壁奴才去看过,陡峭得很,下面乱石嶙峋。 您想啊,这攀爬之时,全身重量都系于一根绳索之上。 若是那绳索年久失修,或者被山间的锋利石块那么不经意磨蹭几下,突然断了......”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 晏承轩脸上的怒容瞬息被冷意所取代,“你的意思是让她意外失足?” “正是!”小李子颔首。 “不会闹出人命吧?”晏承轩心中窃喜同时,还是忍不住忧心问了一嘴。 他的确是烦这郁桑落,恨不得将她赶出国子监,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一番。 但若说要取她性命,他倒也没这打算。 小李子忙低声应道:“三皇子放心,那面悬壁摔下,顶多让她伤筋动骨,不会伤她性命的。” 闻言,晏承轩眸中的冷意瞬息迸溅而出。 呵,可算能给她一点教训了。 ------------ 整治纨绔的第134天 郁桑落领着甲班学子们来到西苑校场后山,还未开始布置训练任务,便瞧见不远处,赵猛正虎着脸,带着他麾下的新兵在此操练。 赵猛本来是在西苑校场右侧场地训练的,与郁桑落倒也互不影响。 可自从郁桑落接手甲班后,他几乎是日日都能瞧见这群往日里眼高于顶的纨绔子弟,不是在校场的沙地上翻滚得灰头土脸,便是在她弄的泥坑里扑腾得如同泥猴。 赵猛承认,这世间练兵之术并不单一,她或许确有独到之处,可在他看来,实在是有些不成体统。 正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他不想看,也不想去过多的指责他人的练兵之术。 于是就干脆带着新兵转移到了这相对僻静的后山训练。 谁承想,这才清静了没几天,这人竟又跟过来了。 郁桑落感受到赵猛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悦目光,略感尴尬摸了摸鼻子。 她主动上前,扬起个尽量友善的笑容,伸手打了个招呼:“嗨,赵将军,真巧啊。” 赵猛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回应,脸色依旧黑如锅底。 郁桑落也不在意,继续笑着说明来意,“今日打算带他们训练一下攀岩,就在前面那面峭壁,不知赵将军可否行个方便,给我们腾个位置?训练完我们立刻就走,绝不打扰您操练。”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郁桑落态度放得低,理由也正当,赵猛心中再恼,此刻也不好发作。 他绷着脸,视线在郁桑落和她身后那群叫苦连天的甲班学子身上扫过,最终还是沉声下令:“向后转!移至东侧空地!” “是!”新兵们齐声应道,迅速有序向着东侧移动。 好在这后山空地也大,两队伫立于此,也不显得拥挤。 “多谢赵将军!”郁桑落朝他道了声谢,随即转身,“全体集合!” 甲班众人不敢怠慢,迅速在她面前列队站好。 郁桑落领着他们来到那面峭壁前。 仰头望去,岩壁几乎是垂直而上,表面粗糙,布满风化形成的微小凸起和裂缝,异常陡峭。 一条粗长的绳索从崖顶垂落下来,末端牢牢固定在地面的巨石上。 林峰挠着脑袋,眸中尽是疑惑之色,“郁先生,您带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啊?” 郁桑落指着近乎垂直的峭壁,薄唇稍扬,“今天的训练内容,若让你们上到这峭壁的顶端,你们会用何办法?” 此言一出,甲班学子们皆是一愣,随即脸上皆露出不以为然甚至略带不屑的神色。 他们都是武将之子,自幼便被家中长辈逼着打熬筋骨,修习轻功,这点高度对他们而言,确实算不上什么挑战。 果然,秦天这个现眼包立即嘚瑟地跳了出来,拍着胸脯,“师傅!这有何难?看我的!” 话音未落,他足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燕子般轻盈掠起,双足在陡峭的岩壁上快速点踏了几下,借力而上。 动作流畅,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已稳稳落在了峭壁顶端。 他站在崖边,得意洋洋地朝下方挥手,长呼:“师傅!看见没!我上来了!轻轻松松!” 说着,他为了显摆,又是一个纵身,直接从数丈高的崖顶一跃而下。 其衣袂翻飞,姿态潇洒落地,“诶!我又下来了!” 秦天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写满了‘快夸我’。 其他学子也纷纷上前想要在郁桑落面前展示一下,毕竟他们可是憋屈了许久。 自郁桑落入国子监后,他们便样样不及她,现在好不容易有个能胜她的功夫,他们自然要展现一番。 郁桑落看着秦天这来来回回蹦跶的样子,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好小子!给你嘚瑟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这显眼包按进泥坑里的冲动,环视一圈,将众人那不以为然的表情尽收眼底。 “轻功不错嘛。”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秦天闻言,还在那嘿嘿傻乐,“那是自然!师傅,不是徒儿吹,就这面墙我闭着眼睛都能上去。” “哦?”郁桑落眉梢微挑,唇边裹挟笑意,“那如果,我要求你们,不许用轻功呢?” “......” 刚才还喧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不许用轻功? 甲班学子们面面相觑,脸上方才那点轻松和得意瞬间僵住。 不用轻功怎么上这近乎垂直的峭壁?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好吗? 见他们不语,郁桑落唇角笑意加深,往前踱了半步,“我知道你们的轻功皆是极好的,能随意翻过峭壁,可你们身为将领,往后若是带兵,遇到未自幼习轻功的,你们该如何?” “......”还是一阵沉默。 他们想过无数方式,甚至想着用轻功将一个个将士都背上去,但立即被否决了。 他们堂堂将领,让士兵驾于他们头顶之上?简直荒唐! 郁桑落将他们的神情一一收入眼帘,边踱步边道:“难道每一次,你们都能保证麾下所有士兵都身负绝顶轻功,如履平地吗? 若敌军就在这峭壁上的后方,那些无轻功傍身的普通兵士,你们便要让他们望而却步,坐失良机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来,让甲班学子惭愧不已。 他们习惯了以自身的能力去衡量事情的难易,却从未站在普通士兵的角度去思考过。 见敲打得差不多了,郁桑落指向那根垂落的粗绳,“今日,我便教你们在没有轻功的情况下,如何仅凭双手双脚和一根绳索,征服这样的峭壁。今日训练的名字叫,攀岩。” 攀岩? 众人抬眸,望着那光秃秃的岩壁和绳索,脸上充满了怀疑和畏难。 “郁先生,这怎么可能爬上去啊?” “是啊!这峭壁连落脚都是难事,如何能不靠轻功爬上?” “光靠手脚?这,这也太难了吧?”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就连刚刚还得意洋洋的秦天也蔫了下去,看着那陡峭的岩壁直咂舌。 郁桑落蹙眉,显然对他们这种尚未一试就将退缩写在脸上的行为非常不满。 ------------ 整治纨绔的第135天 司空枕鸿见其神色不满,桃花眼眯起,笑得颇为狗腿,“尚未试试,怎知不行?你们这般,郁先生会失望的,郁先生,学生愿一试。” 众学子:??? 不是!司空!好好好! 变脸又不带上他们是吧?! 郁桑落对司空枕鸿的尿性早已摸得清楚,并未理会他的讨好。 她压下厉喝的冲动,朝着其他人弯了弯眼睛,笑得无比良善,“没关系的,我这不是还有个好消息没说吗?” 甲班众人见到她这笑,齐齐打了个冷颤。 郁先生一笑,生死难料啊! 果然,下一秒,郁桑落便缓缓道出尽叫人想死的话:“我轻装攀岩三十米峭壁时,最快得速度能达到三分之一刻(约莫五分钟)。 出于你们是新手考虑,我决定对你们好点,每个人有半柱香的时间,半柱香没过,那你们——” 郁桑落笑容愈加灿烂了些,语气却显得极其阴恻,“就、死、定、了、呦~” 最后那一个‘呦’字简直像片羽毛,将众人扫得浑身鸡皮疙瘩竖立。 众人:......谢谢,这消息倒不如不说得好。 不远处的赵猛虽然带着新兵移到了东侧,但注意力却一直留在这边。 听到郁桑落这番话,忍不住好奇转眼看去。 不用轻功攀爬如此峭壁?还仅用一根绳,这怎么可能? “郁先生,这十丈未免太高了些,若这绳子不稳,摔下来怎么办?” “是啊是啊!郁先生!” “呜呜呜,我要回去找我娘呜呜呜。” 队伍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和哀嚎。 十丈的高度,对于这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哥来说,视觉冲击力极为强烈。 他们虽有轻功,但若在峭壁上摔下,未有发力处,他们定是没办法用轻功稳住身子的。 郁桑落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眉眼染上些许不悦,“高?战场之上你们可能会遇到需要攀爬更高的城墙,更险峻的山崖,现在觉得高,到时候难道就等死吗? 而且你们要知道,现如今你们的安危还有这根绳索作保证,未来在战场上,你们极有可能连绳索都没有。 要徒手攀上比这高数倍的峭壁,到时候你们若连试试的勇气都没有,那便只能等死。” 甲班学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青白交错。 最后,还是晏中怀沉默一瞬,默默上前,“先生,我愿先试。” 郁桑落抬眼望向晏中怀,看着这小反派虚心好学的样子,她只想给他身后那群跟站桩似的傻大个一人一脚! 天杀的! 天赋不如别人!努力也不如别人!勇气更不如别人! 这群臭小子还能干什么事! 郁桑落压下胸腔怒意,上前拍了拍晏中怀的肩膀,“注意安全,爬到半道若是力竭便下来,不要硬撑。” 晏中怀颔首,走上前去握绳。 见他上前,郁桑落笑容瞬间敛下,一记眼刀恶狠狠瞪向原地像群猴的众学子,“除了晏中怀!所有人缩短至一刻钟的时间!” 众人:??? 啊?! 他们刚刚做什么了?他们好像没惹到这女阎王啊? 而此时,晏中怀已经握紧了绳索,将其缠在腰上作保障。 “攀岩,靠的不是蛮力,是技巧和头脑。” 郁桑落行至岩壁下方,却突然觉得脚下的泥土松软,踩在上面竟有点不似硬地。 但她也未有多想,指着岩壁上那些凸起和裂缝,“眼睛就是你们最好的工具,上去之前记得先观察路线,寻找合适的抓手点和踩踏点。” 晏中怀认真听着,视线扫向岩壁的各个凸起点,寻找最佳的攀爬路线。 “双手主要用来保持平衡和稳定,发力要靠腿和脚,脚尖踩实,感受岩壁的支撑。” “身体重心要尽量贴近岩壁,像壁虎一样,这样可减少手臂的负担。” “移动时,遵循三点固定原则,确保双手双脚至少有三个点稳稳接触岩壁,再移动第四点。” 听完郁桑落的解说,晏中怀颔首表示明白。 郁桑落见他清楚了,稍后退半步,示意他可以继续了。 晏中怀凤眼环视,寻找岩壁上的凸起作为手脚的支撑点,利用腿部力量蹬踏,手臂辅助保持平衡。 他看准一个岩缝,右脚试探性踩上去,开始向上攀爬。 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远不如他施展轻功时那般飘逸潇洒。 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全靠手臂死死拉住绳索才没有掉落,引得下方一阵低呼。 但他仅是咬了咬牙,调整好姿势,又再次往上挪,甚至连退缩之意都没有。 郁桑落站在下方,视线紧锁在他身上,没有出声,仅是默默观察。 她能看出这小反派的毅力和勇气的确远超旁人,自幼被磨炼出来的性子与身后这些公子哥就是不一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晏中怀爬得不高,距离崖顶还有一段距离,速度也慢了下来,显然体力消耗巨大。 半柱香的时间很快到了。 郁桑落扬声喊道:“晏中怀,时间到,可以下来了。” 晏中怀闻言,低头看了看下方,又看了看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崖顶,眼中闪过不甘。 但还是依言,手脚配合,小心翼翼往下爬。 稳落地面后,才朝着郁桑落抱拳,“学生......未能登顶。” “无妨。”郁桑落语气缓和了些,“初次尝试能克服恐惧,爬到这个高度已属难得,休息一下,待会儿可以再试。” “是。”晏中怀应道,退到一旁。 “现在,我亲自示范一遍给你们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郁桑落言罢,不再多言,转身面向峭壁。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垂落粗绳系在腰上,双脚蹬在岩壁上。 她手脚并用,腰腹核心收紧,如同灵巧猿猴,借助绳索和岩壁上的凸起,迅速向上攀爬。 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技巧,每一步都扎实稳健,每一次发力都精准有效。 那十丈高的峭壁,在她面前好似玩具般,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完全未有难度。 而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在峭壁上,正有两道身影缓缓接近绳索,眸中掠过的笑意阴险。 ------------ 整治纨绔的第136天 小李子压低声音,忧心道:“三皇子,咱们将这绳子割断一些就走吧,若是被发现,那......” 晏承轩不满瞥他一眼,“你怕什么?我们在岩壁上,他们在下,这绳子一断,这郁桑落还能爬得上来不成?!” “可......”小李子还想试图劝阻。 “胆小如鼠!滚滚滚!”晏承轩一把推开他,拿起小刀便将绳索割了大半。 底下众人完全没察觉岩壁上方暗藏的凶险,皆目不转睛看向那道如爬山虎般死死扒拉在墙面,毫不腿抖的少女。 就连远处一直暗中观察的赵猛也不由梗着脖子看向墙面的女子,眸中掠过难以掩饰的讶异。 他带兵多年,深知攀爬能力的重要性,但从未见过有人能在未有轻功的情况下,在这峭壁上如履平地,且速度如飞。 然而,对比峭壁下众人的愕然,在峭壁上的郁桑落却皱了皱眉。 这具身体没经过训练还是太弱了,不然就这面峭壁,她系个安全绳的功夫就爬一半了。 “看到没有?注意我的发力方式,双臂辅助,用腿部驱动。” 郁桑落声音清晰,哪怕此刻已经爬一半,她仍旧未有丝毫喘息,就好像自己方才只走了几步路似的。 甲班学子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之前的怀疑情绪被眼前这震撼的景象冲击得七零八落。 秦天张大了嘴巴,喃喃道:“我的娘诶,师傅这还是人吗?明明没轻功,在这峭壁上还能爬得这般快。” 晏岁隼凤眸中也第一次凝聚起不加掩饰的愕然。 司空枕鸿桃花眼中异彩连连,低声感叹,“啧,不用轻功还能如此矫健,不愧是郁先生。” 然而,就在郁桑落攀至约莫六七丈高度,正准备向学员们讲解一个关键的侧拉技巧时—— “嘶——!” 令人心悸的绳索崩断脆响毫无预兆撕裂了空气! 那作为安全保障的粗绳,在众目睽睽之下,从上方一端猛然崩裂! 连同系在郁桑落腰间的部分,瞬间失去了上方的牵引。 “师傅!绳子断了!” “郁先生!” “啊——!” 刹那间,峭壁上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和嘶吼,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郁桑落所在之地虽还未达十丈高,但也有六丈了,没有绳索保护,摔下来非死即残。 甲班学子皆下意识向前踏出一步,准备接住即将落地的郁桑落。 就连赵猛和他麾下的新兵都被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跑上前来。 然,悬壁上的少女却在绳索崩断,身体因失去上方拉力,而微微后仰的瞬间—— 她的双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抠住了岩壁上稍微凸起的石头,指尖因为瞬间的爆发力而泛白。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瞪口呆看着那个悬在半空,随时都会掉落。却又奇迹般稳住的身影。 晏岁隼足尖一点,正想用轻功将其救下。 却听上方少女呼吸略显起伏回应:“我没事,都在峭壁下别动,你们仔细看好,这一课,我教你们如何——绝境求生。” 甲班众人一愣! 这道声音未有丝毫恐慌,那呼吸起伏,完全就是因要稳住悬空的身体而耗费体力正常的喘气。 晏岁隼正想出声骂她是不是疯了,这个时候还要让人别动,却被少女接下来的动作震到失语。 郁桑落双脚精准寻到借力点,观察了下壁岩上的凸起,发现周遭都没有爬上去的借力点。 她皱了下眉,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身侧三米外的岩凸,那是个较大的岩石,周遭借力点极多,若能到那里去,接下来就好爬了。 思及此处,郁桑落扬唇。 她毫不犹豫,猛一瞪脚,借势荡起,身体弹射,像钟摆般朝着目标点荡去! 衣袂在空中猎猎作响,划出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 “这郁四小姐是疯了吗?!” “天啊!” 底下的惊呼声尚未完全止住,少女便在荡至最高点的刹那,五指如钢钩死死扣住了那块救命的岩凸! 整个身体随之稳稳贴合在新的支撑点上。 “!!!” 死寂!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后山。 所有人,包括身经百战的赵猛全都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张着嘴,瞪着眼。 他们的灵魂好似都被刚才少女那近乎完美的凌空一荡给抽走了! 徒手!悬空!没有任何保护!就这么荡过去了?!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核心力量和的胆魄?! 说她没学过轻功?没学过轻功?! 鬼才信啊啊啊啊啊! “......”晏中怀凤眸稍凝。 他将方才少女所有的动作尽数敛入眼底,十指在身侧摩挲了下,陷入沉默。 “看清楚了吗?”上方的郁桑落稳住后,微微喘息,“在攀岩中,遇到突发状况,首要的是冷静,信任你的手脚,信任你选择的支点。” 众人惊得冷汗直冒。 不是!郁先生您能不能先下来再教学啊! 郁桑落抬眸看了眼左侧上方两边两个挨在一块的岩石。 这两个岩石,加上她手扣住的岩石,形成三角区,让她很快就有了应对之法。 她将双脚蹬在较矮点的岩石上,随后慢慢调整脚跟,将双脚倒挂于较高些的岩石。 随后左手先抓住较矮的岩石,右手再缓慢抓住,待其稳定之后,才将双脚蹬在了原本扣住的岩石上。 这一系列的动作下来,她身体稳住了,周遭的借力点也一览无遗。 郁桑落低头看了眼下方断裂的绳索,又抬头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崖顶,眼神瞬间冷冽如冰。 这绳子她有检查好几遍了,是绝对稳固的,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崩裂现象。 看来,这崖顶上,有只老鼠啊! 念头电转间,郁桑落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一厉,攀爬的速度骤然加快。 没有了安全绳的束缚,她反而放开了手脚,将身体的力量和敏捷发挥到了极致。 她手脚并用,每次抓握,每次蹬踏都精准有力,身体如紧贴岩壁的壁虎,在近乎垂直的峭壁上迅速移动,朝着崖顶疾速逼近。 那速度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比刚才示范时还要迅捷数分。 ------------ 整治纨绔的第137天 “???” 底下众人刚刚从她惊险荡秋千的震撼中回过神,又被这更加迅猛的攀爬速度惊得目瞪口呆。 秦天揉了下眼,咽了口唾沫看向旁侧的林峰,“我怀疑我师傅可能是长臂猴,然后夺舍了郁家四小姐,你能懂我的解释吗?” “......”林峰不懂,但他一味点头。 的确,长臂猴这一称呼,非常贴切。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在所有人提心吊胆的注视下,郁桑落的手已经猛扣住了崖顶的边缘。 她手臂发力,腰腹一拧,整个人如轻盈燕子般,稳稳站在了崖顶之上。 来不及站直,她便将视线扫向某处。 果然,就在不远处那块系着绳索根部的巨岩旁,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蹲在那里,发出难掩得意的低笑声。 晏承轩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眉飞色舞的得意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嘿嘿!听到下面那些人的惨叫声了吧?这郁桑落定是掉下去了!让那女人成天跟本皇子作对!伤筋动骨一百天,定要在她左相府里老老实实休养上几个月了!” 小李子虽然害怕,但见主子高兴,也陪着笑脸附和:“三皇子真是心善,还特意寻了人在那岩壁下方埋了些被衾,不至于让她摔太惨了去。” 晏承轩轻啧了声,“毕竟是左相之女,若真摔坏了,那郁飞查起来,可就不太妙了。” 他们背对着崖边,全然不知那个他们以为正躺在崖底痛苦呻吟的郁桑落,此刻正如同索命的修罗般悄无声息站在他们身后。 啧!她猜的果然没错!又是这个蠢货! 难怪她方才觉得脚下的泥土松软无比,不似硬地,原来是这小子往下埋了被衾啊。 有点良心,但不多。 毕竟这高度也是极其危险的,若恰好未撞到头部,也许就是伤筋动骨。 可若不幸降落时摔倒要害,那保不齐就凉凉了。 郁桑落唇角勾起冷意,放轻脚步,悄无声息朝着那两人靠近,直到她的影子将蹲在地上的两人完全笼罩。 蹲在石头边上的两个蠢货这才察觉到了不对,邪佞笑声戛然而止。 两人僵硬着身子,一点点回过头,使劲咽了口唾沫。 当看清身后那张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的俏脸时,晏承轩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恐。 “啊啊啊啊——!”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发出凄厉尖叫,一屁股瘫坐在地,小李子更是吓得直接晕了过去。 晏承轩双腿发软,舌头打结,“你、你怎么上来的?你不是应该......” “应该摔下去了,是吗?”郁桑落替他补完了后面的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晏承轩:......他该说‘是’还是‘不是’? 郁桑落简直气笑了。 她不就是刚入国子监那会让他跪下朝晏中怀道个歉吗?这晏承轩就记恨她记恨到现在? 这个年纪的小屁孩火气都这么旺吗?啊?! “说真的,我都挺磕我俩的。”郁桑落被无语到开始口不择言。 小绒球:【咳,宿主,CP可以冷门,但不能邪门。】 郁桑落没理会小绒球的吐槽,微微歪头,双眼弯成月牙状,笑得极其可爱,“三皇子,您说,若我告到皇上那儿,你该受何惩戒?” “本皇子没有!你少血口喷人!”晏承轩回过神后,立即哽着脖子出声狡辩,“是绳子自己断的!关本皇子什么事!” 郁桑落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截明显是被利刃割断的绳头,切口平整得刺眼,“这切口难不成是崖顶的风太利,给吹断的?” 证据摆在眼前,晏承轩一时失语,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郁桑落懒得再跟他废话,弯腰捡起地上那截还连着巨岩的断绳。 为了保险起见,她特地在这岩石上缠了好几圈的绳子,故而那短绳解下来也够从崖顶放至崖下了。 “三皇子似乎很喜欢玩绳子?”她眉眼一弯,笑得灿烂,“正好,我最近新学了一种捆人的手法,还没机会实践,看三皇子今日如此有闲情逸致,不如,帮我试试效果?” 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那截粗绳如条蟒蛇般,瞬间缠绕上晏承轩的身体。 晏承轩甚至没看清她是怎么动作的,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就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待宰的粽子,扑通一声摔倒在地,动弹不得。 “你!郁桑落!你敢绑本皇子?!快放开我!我父皇不会放过你的!”晏承轩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嘶吼。 郁桑落掏了掏耳朵,对他的威胁充耳不闻。 “师——傅——!” 壁崖下,秦天等得有些焦灼,将手作成喇叭喊道。 郁桑落眨了下眼,走到崖边,对着下方焦急等待的众人挥了挥手,“没事了!就是遇到了只野猪。” 众人:??? 啊?野猪? 这后山哪来的野猪? 众人正疑惑着,便见郁桑落扯着一根绳子,将满脸愤怒、正骂骂咧咧的晏承轩扯了过来。 “郁桑落!你才是野猪!你全家都是野猪!”晏承轩气急败坏吼道。 秦天一见又是晏承轩,整个人瞬间便炸毛了! 众人也明白了,那绳索之所以断裂,跟这晏承轩定也有极大的关系! 秦天扯着声音怒目而视:“怎么又是你!你天天跟我师傅过不去干什么?!” 若不是林峰在他身后死死扯住他,只怕他都要不顾身份高低,上去给这晏承轩踹上两脚了。 郁桑落瞥了眼悬崖边那粗壮古木,那古木极大,光是树干只怕要十个人才能合抱,它向外延展的树枝更是虬结有力,伸向悬崖外的虚空。 她盯着那树枝看了片刻,又掂量了下手中剩余的绳索长度,蓦地一计涌上心头。 她低头朝被捆得像粽子一样,还在不停挣扎咒骂的晏承轩露出了一个极其和善的笑容。 晏承轩看着她那表情,浑身一僵,往后退了半步,“你,你干什么?” 郁桑落唇角漾起笑意,“三皇子,看您今日兴致这么高,又这么喜欢玩绳子,臣女突发奇想,带您体验一种刺激的新玩法如何?保证让您终身难忘。” ------------ 整治纨绔的第138天 晏承轩被她这笑容笑得心底发毛,挣扎的动作都顿住了,惊恐吼道: “你想干什么?!郁桑落!我警告你!你敢动本皇子一根汗毛,就算你身后站着左相府,也难逃陷害皇室之子的罪名。” “放心,不动您汗毛。”郁桑落笑盈盈打断他,手上动作不停,“就是带您体验一下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娱乐项目。” 言罢,她利落将绳索的一端在晏承轩身上原本的绳结处又加固了几圈,打了个极其复杂却牢固的结。 然后她弯下腰,一把将晏承轩扛在肩上。 “啊啊啊!郁桑落!你放本皇子下来!你要带我去哪儿?!” 晏承轩吓得哇哇大叫,可四肢被缚,他只能徒劳扭动。 郁桑落根本不理会他的嚎叫,攀上粗壮树干,来到那根伸向悬崖外,最粗壮的横枝末端。 崖下的甲班学子和赵猛等人仰着头,目瞪口呆看着郁桑落把晏承轩提到了悬崖边的树上。 “师傅这是要干嘛?”秦天愕然。 司空枕鸿眯着桃花眼,笑着挑眉,“不知道,不过,三皇子定要倒大霉了。” 站在横枝末端,脚下便是数十丈的高度,令人头晕目眩。 郁桑落将晏承轩放下,笑嘻嘻地将另一头的绳子系在树干上,打了个生死结。 “郁桑落!你疯了!快拉我回去!回去!” 晏承轩看着脚下那令人心悸的高度,吓得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三皇子别怕,臣女打得这结唤生死结,你越挣扎它系得越紧,绝不会让你摔着的。”郁桑落笑眼弯弯,“这叫蹦极,让你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感觉,很刺激的。” “蹦、蹦什么?不!我不要!我不要!” “救命啊!父皇!母后!救我!!” “郁桑落疯了!啊啊啊啊!” 晏承轩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尖叫起来。 郁桑落不再废话,计算了下绳索的长度,确认无误后,对着晏承轩露出一个堪称恶魔的微笑。 “三皇子!走你!” 话音落下,她将其猛地向前一推! “啊啊啊啊啊——!” 晏承轩发出了有生以来最凄厉绝望的惨叫! 那叫声回荡在山谷间,听得崖下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脏都跟着漏跳了一拍。 就在晏承轩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即将摔成肉泥的时刻。 “嗡!” 绳索绷直到了极限,强大回弹力道从腰间传来,下坠的势头被猛地遏制。 晏承轩的惨叫被这向上的拉力噎了回去。 他就这样在峭壁前,像个无助的摆锤,来回摆荡了好几次,幅度才渐渐变小。 而被倒吊在半空中的晏承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连叫都叫不出来了。 此刻,他的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狼狈到了极点。 崖上,郁桑落稳稳地站在树枝上,惊奇地望着脚下的粗壮树枝。 牛啊,这么大一个人急速落下,这树枝连动都没动。 惊叹完后,郁桑落笑着朝那悬挂半空的晏承轩喊道:“怎么样三皇子?好玩吗?是不是比割绳子有意思多了?” 晏承轩哪里还说得出话?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好像移了位,极致的恐惧让他几乎晕厥。 而崖下的众人,早已石化,脸上写满了‘郁先生真乃神人也’的震撼。 秦天方才对晏承轩的愤怒已然褪去大半,甚至还同情地摇了摇头,“啧,惹谁不好?偏要惹师傅,真是想不开。” 就连一向沉稳的赵猛,看着那在悬崖外晃荡的三皇子,嘴角也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这左相府的人怎么个个胆子都如此大? 这可是皇子啊!她郁桑落还真敢! 郁桑落觉得晃荡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开始收绳子,像钓鱼一样把吓得魂不附体的晏承轩一点一点提了上来。 晏承轩双脚重新踏上地面后,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郁桑落蹲下身,笑眯眯看他,“三皇子,以后还玩绳子吗?” 晏承轩此刻脑子一团浆糊,根本没经过脑子思索,径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呜呜呜~不玩了~呜呜呜~” 郁桑落嘴角一抽。 看吧,说什么古代人早熟,只不过是在那样的封建社会下,一些穷人家的孩子不得不早熟罢了。 看看这从小被捧在手心里的皇子,还不是吓一吓就要哭着找妈妈。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回家找你妈妈去吧。”郁桑落满意点点头,伸手拍了拍他惨白的小脸。 言罢,她转身一脚踹到那晕厥过去的小李子屁股上,将其痛得惊醒。 “三皇子!三皇子!” 小李子迷糊间醒来便对上郁桑落那邪笑的唇角,吓得魂不附体,慌忙寻找自家主子的身影。 郁桑落挑了下眉,“放心,你家三皇子没事,就是被我带着飞了一会。” 小李子看着晏承轩那脸色苍白的俊脸,便知他晕倒这段时间,自家主子没少受这郁桑落磋磨。 他连滚带爬扶起晏承轩,头也不敢回,跌跌撞撞跑下后山,那背影仓惶得好似后面有厉鬼在追。 郁桑落站在崖边,扬唇一笑。 熊孩子不听话怎么办?打一顿就好了。 如果打一顿没用,那就换个方式给他心灵上的折磨。 她理了理衣袖,看向崖下还在仰着头一脸呆滞的众人,扬声喊道: “都还愣着干什么?今天的攀岩训练继续,每个人都必须在不使用轻功的情况下给我爬到这崖顶上来。”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方才晏承轩蹦极的位置,唇角勾起抹让所有学子头皮发麻的弧度,“若谁爬不上来,我就让他也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感觉。” 甲班学子们:!!! 刚刚三皇子那跟过年杀猪似的哀嚎他们可是听得清清楚楚,谁想没事去体验那种刺激啊! 下一刻,所有人如同打了鸡血,争先恐后涌向那面峭壁和垂落的新绳索。 赵猛和他带来的新兵们在旁侧看得那是目瞪口呆。 这位郁先生激励学生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过了约莫三炷香的时间,甲班众人终于一个接一个艰难攀上崖顶。 踏上坚实山顶地面,几乎所有人都瞬间脱力,瘫倒在地。 他们从未想过不依靠轻功,仅凭手脚的力量竟能征服这样陡峭的岩壁。 然而,在这极致的酸痛之中,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却如破土新芽,在心间悄然滋生。 他们做到了!靠着自己做到了! ------------ 整治纨绔的第139天 郁桑落抱臂而立,看着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少年们,唇角笑意浅浅。 “集合。” 几乎是条件反射,方才还瘫软如泥的学子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迅速站好。 郁桑落将视线掠过眼前的少年们,杏眸比以往柔和了许多。 “记住今天的感觉,”她的声音清晰响起,“疲惫和恐惧都是未来你们必须要面对的东西,但更重要的是,你们克服这些后心中的那份自豪。” “永远不要轻易给自己的能力设限,你们身体的极限,远比你们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关键在于你们敢不敢,有没有决心,去搏上那一把。” “今天,你们的表现告诉我,你们敢。” “我希望有一天,当你们站在任何地方的比武台上,你们的对手不是因为你们的身份而感到畏惧退缩——”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裹挟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力量,在山顶猎猎的风中回荡: “而是因为你们的实力!因为你们本身而恐惧!” “这才是我郁桑落,真正想要教给你们的东西!” 话音落下,山顶一片寂静。 甲班学子怔怔看着她,只觉胸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冲撞。 “是!郁先生!学生谨遵教诲!” 郁桑落看着眼前一张张稚气未脱,却比第一次见面显得坚毅的面容,想到原文九境国的下场,心猛地一揪。 她深呼吸口气,继续道: “你们身为将领,定要记着,你们就是将士们的顶梁柱,是军心所向。谁都可以退!唯有你们不能退!” “不管遇到何人,只要他们想夺城池,侵国土,你们便要给我死死拦着!寸土不让!” 郁桑落的声音铿锵有力,似将山风都震住了般,甲班众学子也是悄悄握紧双拳,眸底掠过坚定之色。 然而,就在这肃穆氛围中,一道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悠然传来,打破了寂静。 “即便,那个人,是郁先生吗?” 话音不高,却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所有人皆是一愣,齐刷刷将视线转向声音的来源——司空枕鸿。 他唇角微翘,可那双总是漫不经心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罕见地没有调侃之色。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天等人似也品出了这话里的深意,面面相觑,不敢轻易出声。 一直沉默的晏岁隼也微微抬眸,凤眸落在郁桑落身上,等待她的答案。 郁桑落心中了然。 别看这只狐狸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万事不盈于怀的模样。 但他毕竟是司空家的人,是世代辅佐储君的忠良之后。 自幼耳濡目染,肩负着护佑储君,权衡朝局的责任。 他看似随性,实则心思缜密,眼光毒辣,是整个甲班中心思最深,也最擅审时度势之人。 他此刻抛出这个问题,绝非心血来潮的玩笑。 这小子…… 郁桑落心中冷笑一声。 平日里训练就属他最配合,指挥起来如臂使指。 没想到在她即将把甲班拧成一股绳的时候,他来横插这一脚。 司空枕鸿无疑是试图用这番话浇醒众人,也像是在所有人面前,划下了道界限—— 左相府和皇室这层微妙甚至对立的关系,是无法忽视的现实。 秦天张了张嘴,想替郁桑落说些什么,却被林峰死死拉住。 这种层面的问题,已非他们这些臣子能轻易置喙。 旁侧沉默的晏岁隼,目光略一闪动,落在了郁桑落身上,似也在等她的回答。 郁桑落向前走了两步,站定在众人面前,扬唇一笑,“司空,你的问题很没有意义,但你想要答案,身为先生,定是要告知的。” “守护国土,庇佑黎民,此志高于一切,高于私情,甚至高于性命。” “可,我的枪尖,永远只会指向犯我河山之敌,而非同胞。” “这,就是我的答案。” 话音落下,山顶一片死寂。 众人何尝不知郁桑落这一番话表明的立场是什么? 她想告诉他们,无论她身后是谁,她郁桑落会忠于九境,绝不会干那侵国之事。 这是何等的自信,又是何等的坦荡。 郁桑落言罢,她将视线落在司空枕鸿身上,杏眸裹挟肃意,“司空枕鸿,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山风呼啸,吹动着少年们的衣袂,也吹动着他们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湖。 司空枕鸿脸上的慵懒笑容消失,他缓步上前,对着郁桑落极其郑重拱手,躬身一礼。 这一礼,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几分戏谑的玩笑,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郁先生,”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以往的语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学生,受教了。” 他心中的疑虑,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一个能说出这番话的人,其心胸格局,绝非蝇营狗苟之辈。 无论她出身如何,她此刻站在这里,所行所言,皆无愧于师者二字。 他愿意,信她一次。 秦天等人见状,也纷纷抱拳躬身,齐声道:“学生,受教。” 晏岁隼站在不远处静凝着少女,凤眸中似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 郁桑落看着他们的样子,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全体都有!目标国子监!齐步——跑!” “是!”少年们齐声应和,转身便要朝着下山的小路跑去。 “司空枕鸿!出列!”郁桑落蓦然出声,叫住了正准备融入队伍的身影。 正准备跟着队伍跑的司空枕鸿脚步一顿,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他硬着头皮转身,对上郁桑落那张笑靥如花脸庞,只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郁先生?”他维持着镇定,脸上挂起惯有的讨好笑意,“不知先生有何吩咐?” ------------ 整治纨绔的第140天 郁桑落扬唇。 这小兔崽子,心思深沉,试探人试探到她头上来了,真是欠收拾。 不给他点特殊关照,都对不起他这份用心良苦。 思及此处,她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长条状沙袋,每个看起来都分量不轻。 “也没什么大事,”郁桑落语气轻松,将两个沙袋掂了掂,“就是方才在山顶等你们爬上来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就顺手做了两个小玩意儿。” 言罢,她将沙袋往前一递,笑眯眯看向司空枕鸿,“来,把这两个系腿上去,尝试一下负重前行。 身为未来的将领,体能储备很重要,我看你底子不错,多加磨练,必成大器。” 司空枕鸿看着那俩沉甸甸的沙袋,嘴角几不可察抽搐了一下。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郁先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自己刚才那番试探,转眼就换来了这特殊照顾。 他能拒绝吗?显然不能。 司空枕鸿认命叹了口气,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的理念,双手接过了沙袋。 “多谢先生栽培。” 这几个字,他说得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在周围同窗们幸灾乐祸的视线下,司空枕鸿将两个沙袋牢牢绑在自己的小腿上。 刚一绑好,他就感觉双腿猛地一沉,好似灌了铅一般,连抬起来都费劲。 “好了,归队吧。”看着跟前之人懊恼的神情,郁桑落狡黠一笑,“跟上队伍,不许掉队哦。” 司空枕鸿:“......是。” 日落之前,郁桑落顺着国子监后山那条人迹罕至的小路走去。 今天她一定要抓住那个神出鬼没的混蛋暴发户! 但那人轻功卓绝,且从不与她近身缠斗,总是隔着一段距离,让她空有一身格斗技巧却无处施展。 这次,她必须想个办法,先限制住他的行动。 因有之前那头猛虎,这后山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泥泞的山路上若出现脚印,便格外清晰。 郁桑落放轻脚步,视线锁向地面,最终在一处相对平坦的空地前停了下来。 这里的足迹明显比其他地方密集许多,而且地上铺着层相对新鲜的嫩绿色树叶。 显然是有人经常在此习武,才会将这些本该长在枝头的嫩叶震落,卷落于此。 “看来,就是这里了。” 郁桑落唇角稍扬,确认地点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行动起来。 她利用周围环境布置了几个陷阱,核心目的只有一个,先限制那混蛋的移动。 做完这一切,她轻盈攀上旁边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借助浓密树冠隐藏好自己的身形。 脑海中,小绒球忍不住发问:【宿主,这样真的能抓到人吗?】 郁桑落在心中挑眉回应,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能不能,试试不就知道了?总得跟他近身打一场,总不能一直让他像遛风筝一样遛着我玩吧?】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周遭响起虫鸣,日落时刻将至。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衣袂破空声由远及近。 来了! 郁桑落屏住呼吸,目光锐利扫向枝叶缝隙,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一道颀长身影掠过树梢,来者似乎并未察觉到此地异常,依旧按照以往的路线准备落向那片他惯常练功的空地。 然而,就在他足尖触碰到地面的一刹那—— “轰——” 一块事先布置好的大石头,带着破风声,蓦然从阴影中砸向梅白辞即将落地的位置! 梅白辞眸光一凛,红瞳在面具后闪过一抹冷意,但几乎是瞬间,他便明白了这粗糙的陷阱出自谁手。 他足尖在即将触地的枯叶上轻轻一点,身形向后飘退数步,避开了石头的袭击。 站稳身形后,他并未看向石头来的方向,反而径直转头,精准望向郁桑落藏身的那棵大树。 唇角漾起抹了然笑意,扬声道:“郁四小姐,好巧啊。” 郁桑落趴在树杈上,闻言一愣,随即撇了撇嘴。 这家伙,感知也太敏锐了,竟然知道是她。 不过既然被发现了,她也不再隐藏,利落从树上一跃而下。 她站稳脚跟,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笑盈盈看向那个戴着狐狸面具的男人。 “不巧,”她坦荡承认,杏眸中闪烁笑意,“我就是来等你的。” 梅白辞薄唇轻勾,虽然知道她这话里的‘等’绝非善意,但听到她如此直白,心底还是莫名升起一丝愉悦。 “是吗?”他声音带着几分慵懒,“我的荣幸。” 两人看似随意寒暄两句,好似只是偶遇的旧识。 但郁桑落可没忘了正事,她眯了眯眼,切入主题,“我本无意与你那落星殿有何纠缠,但殿主您亲自来我国子监,抢我的学生,这便不太好吧?” 梅白辞似乎早料到她会提此事,语气轻松却带着深意,“郁四小姐心中应该比谁都明晰,那位九皇子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乖顺无助,况且,” 他顿了顿,红瞳透过面具,似乎能看穿人心,“是他主动寻求力量,自愿入我落星殿麾下,我可未曾逼迫于他。” 郁桑落当然知道。 晏中怀那小反派,心思深沉,野心勃勃,在宫中受尽冷眼,想要寻求强大的外力借助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可正因为知道,她才更要在一切尚未无法挽回之前,将他从这悬崖边缘拉回来,免得他最终被利用殆尽,落得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那又如何?”郁桑落冷哼一声,语气强硬,“他是我的学生,我自有教导他的方法,不需要落星殿来插手。” 梅白辞见她反应如此平静,心中并不觉得震惊。 他的落落何等聪明? 花灯节那夜,她定然是注意到了晏中怀身上沾染的尘土痕迹,才推断出晏中怀常在此活动。 再加上她定然知晓晏中怀隐藏在怯懦下的勃勃野心,猜出他背后另有势力支撑,实属正常。 他想着,眸底掠过笑意,出声继续问道: “既然你知道他的想法,知道他所求为何,为何还要这般在意他?护着他?你明明清楚,他走的这条路,与你所期望的背道而驰。” ------------ 整治纨绔的第141天 郁桑落垂下眼睫,思忖了半晌。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不想看到一个尚有转圜余地的少年,因为无人引导,而彻底沉沦吧。 她重新抬眸,认真凝向梅白辞,给出了答案,“在未酿成大祸之前,我想尽全力拉他一把。” 梅白辞沉默了。 面具遮掩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独特红瞳中却清晰掠过复杂难辨的情绪,“......你对谁,都会这般在意吗?” 郁桑落翻了个白眼,“他是我的学子,我自然在意。” “骗子......”他微不可闻地念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涩意。 若真对谁都一样,为何前世,独独对他...... 梅白辞眼梢微微泛红,周身那慵懒随性的气息瞬间变得有些阴沉。 郁桑落敏锐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 梅白辞却于此刻抬眼,笑得痞气,“若我偏要继续纠缠他呢?郁四小姐当如何?” 郁桑落被他这近乎无赖的态度气笑了。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那我就打得你满地找牙!看你还怎么纠缠!” 梅白辞倒也不慌,依旧笑得慵懒恣意,甚至好整以暇地朝她勾了勾手指,“郁四小姐对自己未免太过自信,你的身手确实不凡,但若我没记错,你似乎未有轻功吧?” 他红瞳中掠过戏谑,语气带着几分欠揍的悠然,“若我一心想逃,凭借这身轻功,郁四小姐怕是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毕竟,他这一身格斗本事都是落落所教,除非落落老得走不动,不然想赢她,怕是难说。 但打不过还能跑,可以说即便没有轻功,单凭他这两腿,他也能跑得比落落快。 毕竟前世被她追着打时,自己知道打不过,便刻苦学了短跑。 然而,郁桑落闻言,非但没有气恼,反倒扬唇笑得可爱,“是吗?” 她轻飘飘吐出两个字,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扬起,快如闪电般拽动旁边一根毫不起眼,垂落下来的藤蔓。 这动作太过突兀迅疾,梅白辞心中警铃大作,顿感不妙。 不对劲!! 他本能地想要施展轻功向后疾退。 可就在他气息微提,足尖将离未离地面的刹那! “嗖——!” 轻微的破空声从他头顶响起! 一个由粗绳编织,隐藏在林叶间的绳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落下,精准无比套向他所在的位置。 梅白辞瞳孔微缩,想要离开,却已经来不及了。 那绳圈在他的脚踝处猛地收紧,脚踝处传来股不容抗拒的拉扯力道。 “唔呃!”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倒提而起! 一阵天旋地转后,他头下脚上地被悬吊在了大树的横枝下,像只等待风干的咸鱼。 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此刻在他的视野里也成了倒立的模样,正抱着手臂低头看他,脸上带着计谋得逞的笑容。 梅白辞:...... 他面具下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竟然会用这种最无聊的方法把他给兜了。 郁桑落垂眸看着被倒吊着,略显狼狈的梅白辞,笑眯眯俯下身,眉眼弯弯。 “轻功是好东西,”她语气轻快,带着几分小得意,“但有时候,脑子比轻功更好用,殿主,您觉得呢?” 梅白辞被倒挂在半空,视野颠倒,但他并未有多少慌乱。 那双凝视着郁桑落的红瞳里,漾起些许无奈又觉好笑的涟漪。 “郁四小姐果然从不按常理出牌,”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那股慵懒劲儿,“是在下疏忽了。” 郁桑落抱着手臂,绕着他晃荡的身体走了半圈,“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关于你离我的学生远一点这件事。” 梅白辞啧了声,语气裹挟几分认命般的调侃,“郁四小姐都这般威胁了,在下岂敢不从?” “很好。”郁桑落满意点点头,却没有立刻放他下来的意思,反而凑近了些,“我说,你这面具戴得不闷吗?我给你摘下来透透气?” 她说着,便想伸出手指去碰碰那面具的边缘。 梅白辞身体几不可察僵了一下,下意识偏头避开。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后,除了这双眼瞳,容貌身形皆与前世一般无二。 他不想让落落发现他,不想再次被她认为,他到了这里,仍是令她不耻的身份。 “郁四小姐,”他声音里裹挟上不易察觉的紧绷,“非礼勿动。” 郁桑落薄唇稍勾,“殿主既然知道非礼勿动,那你动我国子监的学生,意欲何为?是因他,过目不忘的天赋?” “过目不忘?他?”梅白辞不屑冷笑。 自己每次教那小子招式,对方都笨拙无比,需要他反复演示纠正,哪有什么过目不忘的天赋? 梅白辞下意识就要不屑扬唇反驳。 但仅一瞬,他红眸骤缩! 等一下! 落落既然能对这晏中怀施于这样的点评,说明他定是不差的,可为何…… 梅白辞倏地似想到什么,被倒吊着的身影几不可察一僵。 想通后,他眼神骤然冷下,好似冬雪初融,冷到极点。 那小子在藏拙?! 回想起之前教晏中怀招式时,对方总是在关键处恰好犯错的模样,以及模仿郁桑落那记腾空飞踹时那分毫不差的起手式。 当时自己只顾烦躁,以为是落落对这小子格外上心,亲手指导上心了些,他才学得格外像。 但现在看来,那记腾空飞踹,恐怕是那臭小子不知在何处看了一眼落落施展,便硬生生记下了动作形态,所以起手式才能一模一样。 而之后找不到重力点,显得空有花架子,不是他学不会,而是落落根本没教他! 那小子只是借自己在乎落落的软肋,利用自己套取武艺罢了! 好一个晏中怀! 心机深沉到连他都耍了! 竟然把他梅白辞当成了免费的教学工具和招式库?! 梅白辞嘴角猛猛抽了两下,恨不得现在就把那晏中怀劈几下。 但当他抬眼看向跟前少女时,心中怒火却又迅速褪去。 似乎,被骗了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落落她,没有如前世教自己那般,手把手去教他。 ------------ 整治纨绔的第142天 郁桑落见他不答,那只伸向面具的手又往前探了探。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面具时—— “殿主!” 一声疾呼响起。 郁桑落动作一顿,蓦然回身,便见夜枭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几丈远的地方。 而就在郁桑落这分神的刹那,被倒吊着的梅白辞眸光一闪。 机会! 他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柄小巧匕首,毫不犹豫向上挥出。 寒光一闪。 “嗤啦!” 束缚在他脚踝上的绳索应声而断! 梅白辞在半空中灵巧翻身,卸去下坠的力道,足尖轻点,仅一瞬便稳稳立在了顶端枝桠上。 待郁桑落反应过来,只来得及看到那身影立于月下枝头,红瞳裹满无尽笑意。 见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郁桑落气得牙痒痒,仰头瞪着他,没好气地啐道:“呵,你们落星殿就没一个能打的?全是懦夫?连跟我堂堂正正打一场都不敢?” 果然,这激人的话说出,郁桑落便察觉身后夜枭的视线如针,冷冷射向她。 但她的目标可不是夜枭,而是前方这混蛋。 梅白辞立于高枝之上,居高临下看着底下气鼓鼓的郁桑落,红眸依旧笑意清浅,并未因为郁桑落的话语而感到不悦。 他薄唇轻启,声音慵懒淡然,“嗯,我是懦夫,不敢。” “???” 郁桑落被他这毫不感觉羞愧的语气惊到了。 不是,这人没脸没皮的吗?她都这么激他了,他还不恼火? 可恶!她迟早要把这落星殿一锅端了! 似看出她的想法,梅白辞只觉后脊有些发凉,尴尬摸了摸鼻子,“不过,郁四小姐放心,往后,在下不再纠缠你那学生便是。” 郁桑落冷冷睨他,显然不信他的话。 梅白辞轻笑了声,“落星殿说话向来算话,郁四小姐的风采在下也有所耳闻,自然不愿惹上你这一尊大佛,甚至想与你交个朋友。” 这番话梅白辞说得格外真诚,郁桑落稍挑了下眉,虽仍怀疑,杏眸中的戾气却减少了些许。 她冷笑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朋友,便算了。” 梅白辞没理会她的话,自顾自继续道:“看来今日是聊不尽兴了,不过无妨,落星殿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若想寻我,随时恭候,届时在下定当备好清茶,慢慢陪你聊个尽兴。” 郁桑落手动微笑:“滚!鬼才要去你那劳什子落星殿寻你!” 梅白辞唇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目光微转,“只怕有些事情由不得郁四小姐选择,为了你的这位学生,这落星殿,你迟早还是需要来寻在下一趟的。” 话音未落,不等郁桑落发问,梅白辞朗笑一声,身形一晃,消失得无影无踪。 郁桑落盯着他消失的方向,气得磨了磨后槽牙。 这混蛋!溜得倒快! 不过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郁桑落心思电转,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她也不再纠结,只好先往山下走。 * 夜色如墨,国子监僻静院落外。 晏中怀刚推开房门,一道身影便无声无息落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晏中怀脚步一顿,看清来者后,眸底掠过诧异。 梅白辞朝他走近半步,“今日来此,是想告诉你,近来殿中事务繁杂,你这学武之事,便暂且搁置吧。” 想到这家伙受落落重视皆是假的,梅白辞心情难得好了许多,对他说话的语气都平和不少。 可他这样子,倒让晏中怀感到些许愕然,忍不住抬起眼帘,满脸狐疑看向他。 奇怪,以往每次见到自己,这梅白辞便跟吃了炮仗似的。 看似在教自己武艺,实则就是寻了无数由头,变着法地磋磨他,打压他,那眼底的厌烦与冷意几乎不加掩饰。 可今日他周身那股戾气似乎淡去了不少,甚至,感觉他心情还不错? 梅白辞似也察觉到自己情绪外露得有些明显,略一咳嗽,将声线压得低沉了些,“不过,今日我这里,倒有件事要你去办。” 晏中怀心思微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顺从应道:“何事?” 梅白辞从怀中取出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到晏中怀面前。 晏中怀稍怔,眼含诧异看向他。 梅白辞也不废话,言简意赅解释:“此物名为听话散,服下后可致人精神恍惚,易于操控,郁桑落对你颇为信任,不设心防,你寻个机会将此物倒入她的茶盏之中。” 他顿了顿,红瞳在面具后闪烁幽冷光晕,一字一句道:“然后,让她独自一人到落星殿来。” 既然落落不喜他接近晏中怀,他自然不会再死缠烂打,徒惹她厌烦。 但这晏中怀心机深沉,隐忍危险,他绝不愿让其再继续待在落落身边,这无异于养虎为患,实在太过危险。 若晏中怀真按他所说,对落落下药并引她前来,那他便正好借此机会,替她彻底清除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晏中怀垂眸凝着那油纸包,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并未伸手去接。 让他,对郁桑落下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梅白辞将他的迟疑尽收眼底,心中稍稍安定了几分。 这小子虽心机深沉了些,却也并非是无义之人,但这还不够。 “你也可以选择不做。”梅白辞话音微顿,红瞳中渗出丝丝缕缕的寒意,“但你应当清楚,你体内的勾魂散,下一次发作之期......” 未尽之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没错,若是在勾魂散发作前夕,未再服用此物,会在三日内痛苦死去。 晏中怀凤眸倏地抬起,眸中掠过冰冷锐芒,直直射向梅白辞,“你唤她到落星殿,究竟想做什么?” 梅白辞扬唇,笑容慵懒却带着不容窥探的深意,“这便与你无关了,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到,便可换取下一次的药。” 言罢,他不再多言,将手中的油纸包往他胸口衣襟塞去。 “走了,回见,九皇子。”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晃,融入了身后的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晏中怀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 整治纨绔的第143天 接下来的几日,国子监内倒是难得的平静。 自那日让晏承轩体会过蹦极玩法后,这位三皇子倒是消停了不少,没再主动来甲班找茬。 偶尔在宫中狭路相逢,晏承轩远远瞧见郁桑落的身影,便像是老鼠见了猫,脚底抹油溜得飞快,连对视都不敢。 起初甲班学子们还觉得颇为有趣,见到晏承轩那落荒而逃的狼狈样,总要凑在一起嬉笑议论几句。 但很快,他们就彻底笑不出来了。 因为与赵猛将军麾下新兵进行“真人CS”模拟对战的日子近在眼前。 郁桑落明显加强了对他们的训练强度,各种匪夷所思的体能项目、战术配合、地形利用课程轮番上阵,直把他们操练得叫苦不迭。 以往还有晏承轩这家伙时不时来插一脚,虽然烦人,但好歹能让他们在应对麻烦时,获得片刻喘息,训练节奏总会被打乱些许。 可如今没了这号人物搅局,郁桑落所有的心思便毫无保留放在了甲班众人身上。 每日的训练量只增不减,要求还愈发严苛,当真是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成了奢望。 西苑校场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不行了不行了,师傅,饶命啊。” “郁先生!我真的不行了!” “我感觉我的腿不是自己的了。” ...... “还有力气说话?看来是训练量不够。” 郁桑落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笑容和煦如春风,说出的话却让众人如坠冰窟,“全体都有,再加一组负重障碍穿越。” “啊——!”绝望的哀鸣响彻校场。 郁桑落凝着场中无比绝望,却不得不继续完成任务的少年们,薄唇轻启。 这几日没了晏承轩那蠢货各种挑衅,这些家伙的体能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提升。 一些星级为‘一星’的学子们现在也都因体能加持而上升成了‘二星’,虽还是下等,但也算是极有进步了。 郁桑落正暗自洋洋得意之际,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的观景台上,有一道身影正恶狠狠瞪着她。 此人正是晏承轩。 小李子站在他身后,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 三皇子这几日是既咽不下这口气,又不敢再正面硬刚,天天雷打不动来这观景台,就为了远远瞪着郁四小姐。 可这有什么用呢? 人家郁四小姐该吃吃该喝喝,训练照旧,压根就没往这边瞥过一眼,根本不痛不痒。 “这个郁桑落!粗鄙!野蛮!竟敢那样对待本皇子!”晏承轩气得直跺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若不给本皇子道歉,本皇子跟她誓不罢休。” 小李子:...... 有时候他是真想跪到郁四小姐面前,痛哭流涕求她,‘郁四小姐您行行好,就给我们三皇子道个歉吧,甭管真心假意,只要把这篇翻过去,让奴才做什么都行啊。’ 如此,也总好过每日陪着主子像做贼似的,在郁四小姐可能出现的地方瞎晃悠来得强。 小李子愁容满面叹了口气,片刻后蓦然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他赶紧转头提醒道:“三皇子,听闻沈老将军明日便会凯旋进城,晴妃娘娘特意嘱咐了,让您定要好好准备一份贺礼,届时亲自去迎接呢。” 晏承轩正全神贯注瞪着校场上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的身影,闻言稍怔。 须臾,他猛地回过身,脸上怒气被惊愕取代,“舅公?你说舅公要回来了?!” 小李子见自家主子的心绪终于被这件大事拉回,顿时松了口气,笑着应道:“是,消息确凿,沈老将军明日晌午便能抵达九境城。” 得到确定的答复,晏承轩双眸锃亮。 小李子正想顺势提议要不要现在就去库房挑选礼物,却见晏承轩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闪过邪佞笑意。 随即,猛地转身直冲观景台下,目标明确朝着西苑校场狂奔而去。 “???”小李子懵了。 不是!三皇子!您不是应该要去挑礼物吗?! 您往郁四小姐那儿冲是要干嘛啊?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小李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提起衣摆,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 西苑校场上,甲班学子们刚刚完成一组负重障碍穿越,个个累得像条死狗瘫在地上。 郁桑落看着这群残兵败将,正准备进行今日的训练总结,却见一个身影气势汹汹朝着她直冲过来。 郁桑落定睛一看,竟是好几日未曾主动露面的晏承轩。 甲班众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瞬息便来了兴致,纷纷强撑着坐起身。 晏承轩一路冲到郁桑落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才刹住脚步,因跑得太急,还在微微喘气。 郁桑落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眉梢微挑,“三殿下,有何贵干?” 晏承轩冷哼一声,终于挺直了这几日直不起来的腰杆,“郁桑落,本皇子劝你现在跟我道歉,不然明日后,你可就没机会了。” 郁桑落被他这没头没尾的话整得一脸蒙圈,但她着急训练,便懒得与他纠缠。 她冷笑一声,活动了下手腕,“三皇子今日来寻我,是还想玩玩上次的游戏?正好,我现在还有空。” 说着,她故意向前迈了一步,作势要去拽晏承轩的衣领。 晏承轩瞳孔骤缩,上次被倒吊半空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吓得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拔腿就跑。 他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狂奔,一边还不忘扭过头,色厉内荏朝着郁桑落的方向放声大喊: “郁桑落!你别得意!你给本皇子等着!明天!就明天!有你好看的!你别后悔!”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与他试图放出的狠话形成滑稽对比,毫无威慑力可言。 郁桑落看着他连滚带爬,狼狈逃窜的背影,没好气地嗤笑一声,“神经病。” 她收回目光,懒得再理会这个莫名其妙又怂又爱惹事的家伙,转身对着地上那群看戏看得津津有味的甲班众人。 她眉眼弯弯,笑得狡黠,“精力很充沛嘛,还有闲心看热闹,这样吧,我们再加一组......” “诶!郁先生!” 即便司空枕鸿体力再好,今日这一番训练下来,也足以让他崩溃。 见郁桑落还想再加训练力度,他急忙出声,声音裹挟蛊惑意味:“郁先生方才也听到三皇子所言了,难道您不想知道这三皇子是何意吗?” ------------ 整治纨绔的第144天 郁桑落正准备宣布加练的指令被司空枕鸿打断。 她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司空枕鸿那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脸上。 郁桑落对晏承轩这蠢货的话倒是没有感到过多的新奇,不过...... 视线扫过一个个累瘫的学子们,她无奈失笑,只好盘腿跟他们坐在一起,“说吧,你知道什么?” 司空枕鸿稍坐直了些,“学生也只是略有耳闻,方才三皇子提及明日,若学生所料不差,想必与明日即将凯旋回朝的沈老将军有关。” “沈老将军?”郁桑落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搜刮了下她尚未恢复记忆时的记忆,似乎也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闻言,秦天也立即凑过脑袋,冲郁桑落解释道:“沈老将军是晴妃娘娘的舅舅,先帝尚在时,匈奴猖獗,便是他主动请缨抗击匈奴,可谓是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极高。” 郁桑落挑了下眉,“所以呢?” 听起来的确是个人物,但这无缘无故的,这沈老将军也不可能因为晏承轩而过来给她难堪什么的吧? 司空枕鸿见郁桑落似乎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桃花眼稍眯,“郁先生,您有所不知,这沈老将军为人古板守旧,最是看重那些所谓的礼法规矩。 若他知道如今这国子监甲班,竟由一位女子担任武学先生,定会觉得有伤风化,不成体统。” 他顿了顿,看着郁桑落微微蹙起的眉头,继续道:“届时,他定会在朝堂之上,以各种理由极力反对此事,恳请皇上将您赶出国子监。” 郁桑落闻言,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不是,怎么动不动就有人想把她赶出国子监? 她到底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非要离开这里不可? 她就是想安安分分训练这些纨绔子弟,顺便拯救一下这即将覆灭的国家,以后好躺平当咸鱼,怎么就这么难? 郁桑落烦躁地挑了下眉,“我与赵猛将军的比试尚未开始呢,这可是皇上亲口允诺的,就算他沈老将军地位尊崇,只怕也没法在比试结果出来前轻易把我赶走吧?” “郁先生,这您可就错了。” 司空枕鸿伸出食指轻轻晃了晃,“沈老将军年事已高,去年离城平定边患之前,便已向皇上提过。 待他凯旋回朝,便要亲自入国子监甲班,教导我们这些将门之后习武练兵,以承袭将门风骨。 沈老将军为先帝创下赫赫战功,先帝生前便同皇上言说过,若沈老将军有何请求,定要竭尽所能替他完成。” 他看向郁桑落,语气凝重了几分,“此次他得胜归来,声望更隆,若他旧事重提,皇上很可能会顺水推舟,下旨让他接管甲班。 到那时,您与赵将军的比试尚未进行,而沈老将军又已入驻,只怕皇上会以此为由,让您暂时离开国子监,以待比试之日。” 这话说得委婉,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暂时离开’很可能就意味着再无回来的机会。 毕竟,一旦沈老将军接手,以其身份和威望,甲班武学先生之位,几乎不可能再易主。 而郁桑落与赵猛的比试,届时恐怕也会因为种种原因被无限期搁置,甚至直接作废。 郁桑落听着司空枕鸿这一番解释,陷入了沉默。 的确,她这女子入国子监教学,本就引来朝中无数保守官员的发难,观皇上的模样,似也对这些毫无招架之势。 若非无人敢入国子监教导这些纨绔子弟,只怕她连这国子监的门槛都踏不进来。 如今有个沈老将军不畏这些子弟想入国子监来当教习先生,朝中那些反对的大臣定也会抓住这次时机,劝说皇上将她送出国子监。 啧,事情有些棘手了啊。 看来,是时候去找那狗皇帝唠唠嗑了。 * 入夜,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晏庭手执狼毫,对着摊开的奏折,却半天落不下笔。 墨迹在笔尖凝聚,险些滴落,他终是长叹一声,有些烦躁地将笔搁在了笔山上。 恰好马公公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轻手轻脚走进来,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 他觑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出声劝道:“皇上,夜深了,早些休息吧,喝口热茶定定神。” 晏庭揉了揉眉心,没有去碰那茶盏,声音带着几分疲惫:“马公公,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马公公躬着身子,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关切,“老奴愚钝,皇上可是为了明日即将凯旋的沈老将军?” 晏庭又是一声长叹,“沈老将军劳苦功高,为先帝为九境立下汗马功劳。去年他离京前,朕确实亲口允诺,待他得胜还朝,便许他入国子监甲班教导那些将门之后,以传承将门风骨,不负先帝临终嘱托。” 他顿了顿,眉头锁得更紧,“可如今国子监甲班有了郁桑落,朕之前也允诺她,若能与赵猛比试胜出,便可正式执掌甲班。现如今这沈老将军要回来,朕该如何是好?” 马公公闻言,心中已然明了。 皇上这哪里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分明是心头那杆秤已经开始偏向郁四小姐那边了。 只是苦于找不到一个两全其美,又能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 留下沈老将军是易事,毕竟有先帝的情分和之前的承诺在,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可想留下郁四小姐,那可就难上加难了。 沈老将军是朝中元老,德高望重,又是先帝最为器重信赖的臣子。 先帝在世时,曾多次叮嘱皇上,要对沈老将军多加礼遇,尽可能满足其请求。 皇上若在此时反悔,只怕会寒了朝中老臣的心。 觉得皇上为了一个左相之女,竟连对先帝功臣的承诺都可以不作数,于圣誉有损啊。 马公公斟酌着词句,低声道:“皇上,沈老将军战功彪炳,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坚持要入国子监,于情于理皇上都难以强行拒绝。 而郁四小姐那边虽说出身左相府,行事也跳脱了些,但观其在甲班教学,确有其独到之处。那些往日里顽劣不堪的纨绔子弟,如今倒也收敛规整了不少。”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沈老将军不可轻易得罪的地位,又隐隐暗示郁桑落的价值,将最终的决定权,还是交回到了皇帝手中。 ------------ 整治纨绔的第145天 晏庭如何听不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疲惫闭上眼,靠在龙椅上,手指轻敲着桌面。 一边是江山稳固不可或缺的肱骨老臣,一边是可能带来意外之变,让他隐隐看到新政希望的难得人才。 这抉择,着实艰难。 况且那左相府一家宠其如命,若见自家女儿/小妹受了委屈,只怕他这烦心事又要增添不少了。 “难道,就真没有两全之法了吗?” 晏庭喃喃自语,像是在问马公公,又像是在问自己。 御书房内,一时间只剩下烛火噼啪的声响,气氛凝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恭敬的通报声:“启禀皇上,左相府郁四小姐在外求见。” 晏庭一怔,与身旁同样愕然的马公公快速对视了一眼。 这深更半夜的,郁四小姐怎么来了? 但很快,晏庭心中那份好奇便压过了最初的惊讶。 “宣——”他坐直了身体,理了理龙袍,沉声道。 马公公立刻高声传话:“宣——郁四小姐觐见——” 殿门被推开,少女身着劲装,飒爽随性迈步而入,走到御案前依礼福身:“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 “平身。”晏庭抬手虚扶,视线落在她身上,裹挟笑意,“郁四小姐深夜入宫见朕,所为何事?” 话虽这样问,但晏庭心中猜测,十有八九是为了明日即将归朝的沈老将军有关。 甲班那群小子消息灵通,想必她已经知晓了此事,前来探听口风,或是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 郁桑落站起身,并未如寻常臣子般低头垂目,而是坦然迎上晏庭的目光, “回皇上,臣女听闻沈老将军明日即将凯旋回朝,且有意入主国子监甲班,教导武艺兵法,臣女想来询问此事真假?” 她开门见山,没有丝毫拐弯抹角,这份直率让晏庭和马公公都微微一愣。 晏庭眸底掠过宠溺笑意,顺着她的话道:“确有此事。沈老将军乃先帝重臣,战功赫赫,去年离城时,朕确曾应允他,待其得胜还朝,可入国子监教导将门之后。” 郁桑落沉默一瞬,须臾,似想通了什么,抬眸笑了。 那笑容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狡黠,“可是,皇上不想让我离开国子监,不是吗?” 此话一出,御书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晏庭看着殿下直言不讳揣测他心意的少女,蓦地一愣。 而侍立一旁的马公公更是觉得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天菩萨啊! 这左相府怎一家子都在铡刀边缘疯狂蹦跶啊! 揣测帝心这种大忌,这郁四小姐竟敢明晃晃地说出来!真是疯了啊啊啊! 晏庭回过神后,并未如马公公预想的那般动怒,凤眸中掠过极其难察的笑意。 他唇角稍扬,身体前倾,裹挟帝王威压,“郁四小姐何以见得朕不愿你离开国子监?”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马公公的心跳得更快了。 郁桑落却好似感受不到那无形的压力,她抬眸坦然迎上晏庭审视的视线,“因为,皇上想开启新政。” “……”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 好似一道惊雷劈在了御书房内! 这次晏庭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放肆!!!” 晏庭猛一拍御案,霍然起身! 那宽大龙袖随着他拂袖的动作带起一阵厉风,声音如同裹挟着寒冰,响彻殿宇。 他知道这郁四小姐聪慧过人,但实在没想到她竟能猜出他的想法! 懊恼秘密被发现的同时,晏庭又忍不住好奇,她既然知道自己的想法,会作何抉择呢? 而一旁的马公公直接被这声怒喝吓得腿一软,直接就跪伏在了地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啊!” 新政之事乃是皇上心中最深的谋划。尚未与任何心腹重臣明言,如今被她一个臣子之女当面道破! 这……这…… 这郁四小姐真是要捅破天了! 郁桑落听着晏庭那声量虽大,却并未蕴含多少真实怒意的呵斥,心中了然。。 她知他这是在装腔作势,维护帝王威严,自己也不好驳了他的面子。 于是她从善如流,也跟着跪了下来,姿态标准,“臣女妄言,皇上恕罪。” 她跪在那里,低垂着头,却并无寻常臣子面对帝王之怒时的战战兢兢,反而有种奇异的镇定。 晏庭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下面的少女,将方才那被人窥破心思的愠怒缓缓压下。 御书房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晏庭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郁桑落,你可知就凭你刚才那句话,朕就可以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郁桑落抬头,并未直接回应晏庭的话,缓缓道出心中所想: “国子监甲班汇聚了九境未来大半的将门之后,皇上允我女子之身执教,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无人敢管吗? 难道不是也想看看,由我来打磨这些未来的栋梁,是否能打破陈规,带来不一样的东西?” 晏庭凤眸稍敛,似陷入了沉思。 郁桑落乘胜追击,继续道:“皇上,定海神针,可稳江山,却难开新天。” “皇上若只想守成,延续旧制,以皇上能力,自是江山永固,稳如泰山。” “但若皇上想看到的,是一个更加强盛,不同于以往的九境,想打破某些桎梏,推行新的气象……” 郁桑落言罢,缓缓抬眼,毫不畏惧看向晏庭,薄唇轻启: “臣女,可以助皇上一臂之力。” 郁桑落说完,再次垂下头,不再言语。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晏庭盯着殿下跪着的少女,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她不仅看出了他想推行新政,甚至言说,要助他一臂之力? 这个郁桑落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不简单。 留下她,风险巨大,她就像一柄双刃剑。 但赶走她…… 晏庭蓦地发现,自己心中那份不舍与可惜,竟远远超过了担忧。 他需要这柄剑,需要这个变数。 ------------ 整治纨绔的第146天 马公公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作为贴身内侍,马公公比任何人都清楚晏庭心中的抱负和苦闷。 登基多年,皇上早已看清九境表面繁华之下隐藏的深深积弊。 世家大族盘根错节,利益交织,旧制陈腐,特别是那自古以来的继承制,更是阻碍着人才的选拔。 以右相司空凌为首的一批老臣,坚守所谓祖制,视任何变革为动摇国本的洪水猛兽,寸步不让。 而以左相郁飞为首的另一批人,则像是群嗅到血腥味的猛兽,他们眼巴巴盯着郁飞能赶紧将这趟水搅浑。 若皇上坚持推行新政,这郁飞定会抓住此矛头,假意与司空凌等保守派站在一起,上演死谏的戏码。 最后引得两派相争,他好坐收渔翁之利,进一步扩大自己的权势。 如此种种,明枪暗箭,互相掣肘,皇上早已心力交瘁,深感孤掌难鸣。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上太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来劈开这僵持多年的死局。 而眼前这位郁四小姐,胆大妄为,聪慧机敏,行事不拘一格,背后还站着势力庞大的左相府,她就是那把最合适的刀。 可是...... 马公公的心紧紧揪着。 可是圣心难测啊! 郁四小姐今日这番话,无异于将陛下最深藏的秘密摊开在了明面上。 皇上是欣赏她的胆识与聪慧,愿意用她这把刀? 还是觉得她知晓太多,不能留? 这全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若皇上此刻觉得掌控不住她,或是觉得她今日的言行已越过了臣子的本分,那么下一刻等待她的,恐怕就不是锦绣前程,而是性命不保。 左相府再势大,也护不住一个窥探帝心、妄议朝政的女儿。 御书房内,死寂还在蔓延。 烛火跳跃,映照着晏庭晦暗不明的面色。 良久,良久。 终于,在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达到顶点时,晏庭缓缓开口,“明日之事,你可有何解决之法?” 这句话如同赦令,让跪在地上的马公公暗自松了口气。 皇上既然这么问,便是给了郁四小姐机会,没有追究她大胆妄言之罪的意思。 郁桑落薄唇稍扬,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她抬起头,笑容恣意:“回皇上,强行否决沈老将军,于情于理皆不合适,更会寒了老臣之心。” 晏庭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既然如此,”郁桑落语调轻松,好似并不觉得这是何大事般,“那皇上便答应沈老将军,让其入国子监便是。” 此言一出,晏庭刚刚舒展些许的眉头再次蹙起。 连跪在地上的马公公都忍不住微微抬了下头,眼中满是惊疑。 答应沈老将军入国子监?那她郁桑落怎么办? 她若离开国子监,他心中所愿的新政契机,恐怕也将随之搁浅,到时她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然而,不等晏庭将心中的疑虑问出口,郁桑落便扬唇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十足的把握和些许狡黠之色,“臣女知皇上忧心何事,但请皇上放心,沈老将军,只怕待不住几日,就会主动向皇上请辞了。” 郁桑落说到这里,唇角笑容更甚,带着几分运筹帷幄的笃定。 就甲班那群家伙,性子虽说比她初来时好了些许,可到底还是磨炼得不够。 他们骨子里那份桀骜不驯,只是暂时被她的手段强行压了下去罢了,并非真正根除。 若此刻换人,不出几日,他们便会原形毕露。 这群自她入国子监后憋坏了的狼崽子,定会想出各种奇招让沈老将军深刻体会到什么叫‘朽木不可雕也’ 所以郁桑落对于这突然蹿出来抢她饭碗的家伙丝毫不慌。 毕竟她的目的只是想将这群纨绔子弟训练成真正的将领,使得九境不会落得覆灭的下场。 换句话说,若这沈老将军真有两把刷子,能将这甲班镇住,她也愿意拱手让位,自己反而落个清闲。 “......” 晏庭何等聪慧,瞬间便明白了郁桑落话中未尽之意。 是了,甲班那群小子是什么德行,他再清楚不过。 那可都是九境皇城中顶尖的纨绔,是将门世家娇惯出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 之前国子监为何无人敢接? 不就是因为这群小子顽劣不堪,连那些素有严名的老学究老教习都被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逼走了好几位吗? 甲班这群小子,散漫惯了,郁桑落那套教学法看似胡闹,却恰好对症下药,以“魔”降“魔”。 就像上次的比武大会,换作哪个教习敢让国子监这些世家子弟这样去丢人现眼? 就连他们俯卧在沙地上,都有一堆古板的老臣连声道说有失体统。 可郁桑落没有。 她甚至根本不在乎他们的脸面和身份。 而当没人因那些世家子弟的脸面而顾及太多之时,那些被宠惯的家伙们,便会自己为了脸面收敛。 可若换成古板严肃,恪守礼法规矩的沈老将军呢? 晏庭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鸡飞狗跳的场景。 沈老将军治军严谨,令行禁止,最重上下尊卑。 他那套正统的练兵之法,放在这群浑身反骨的纨绔身上,只怕没半点用处。 他们或许不敢明着对抗这位功勋卓著的老将,但暗着来,绝对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到时候,沈老将军引以为傲的治军经验,在这群不按常理出牌的少年面前,很可能处处碰壁,有力无处使。 一想到那位素来威严的老将军,可能会被这群小子气得吹胡子瞪眼,甚至怀疑人生,晏庭嘴角就忍不住微微抽搐,险些失笑。 他赶紧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了一下表情。 妙!此计甚妙! 既不直接驳了沈老将军的面子,履行了承诺,又能借甲班这群小子之手,让沈老将军知难而退。 而郁桑落,甚至不用亲自出手,只需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即可。 想着,晏庭放下茶盏,看向郁桑落的目光中,欣赏之色愈发浓郁,“郁四小姐果然深谙因材施教之道。” 郁桑落自然听出了晏庭话里的调侃,也不在意,笑眯眯拱手,“皇上谬赞。” ------------ 整治纨绔的第147天 晏庭站起身,踱步行至郁桑落跟前,距离不远不近,“此计虽妙,可如此一来,终究是让郁四小姐受委屈了,只怕郁相那里心中会有所不快。” 郁飞那个老狐狸,若知道自己的宝贝女儿被一个退下来的老将军挤走,难保不会借题发挥,在朝堂上掀起风浪。 郁桑落心中明了,这是皇帝在确认她的态度,看她能否稳住她那权势滔天的父亲。 她微微垂眸,“皇上放心,父亲那里,臣女自会去说明缘由。” 晏庭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颔首,“如此,朕便放心了。” “若皇上没有其他吩咐,臣女便先行告退了。”郁桑落行了一礼。 晏庭颔首,示意她可离去。 郁桑落转身,然,其素手刚刚触及殿门,即将推开之际—— “郁四小姐。”晏庭的声音自身后蓦地响起。 郁桑落动作一顿,回身望去,眼含诧异,“皇上还有何吩咐?” 烛火跳跃,晏庭静立在御案旁,目光幽深,“郁四小姐觉得,于一人而言,家与国,哪个更为重要?” 轰!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郁桑落耳边。 她瞳孔几不可察一缩,瞬间便明白了晏庭此话的深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探讨哲学忠孝的寻常问题,是在试探她的立场! 郁飞心机深沉,妄图谋反之心几乎满朝皆知。 那么她郁桑落,当真正面临抉择之时,究竟是站在左相府那边,还是站在代表着江山社稷的皇室这边? 御书房内的空气好似彻底冻结般,连烛火跳跃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马公公的头垂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地砖里。 郁桑落能感觉到那道来自九境最高权力者的目光正牢牢锁定了自己,等待着她的回答。 她若直接回答“国”,显得太过谄媚,晏庭定会大失所望。 但这个“家”,她也是万万不敢说的,除非她哪天不想活了。 郁桑落思忖须臾,蓦地双眸一亮。 看来,又要借用一个老祖宗的名言警句了。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坦荡,迎上晏庭审视的视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此言一出,晏庭凤眸骤然收缩。 这短短十六个字,何其精辟,何其深刻。 没有直接回答“家”与“国”孰轻孰重,却用一个无可辩驳的比喻,道尽了家国之间那唇齿相依的关系。 若国将不国,山河破碎,他左相府纵有滔天权势,又能如何? 不过是无根之萍,空中楼阁,顷刻间便会随帝国崩塌而烟消云散。 这郁桑落,她看得何其通透。 她这是在向他表明,她深知左相府与九境皇室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不会,也不能,看着她父亲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晏庭心中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他预想过郁桑落可能会巧言令色,可能会表忠心,甚至可能会含糊其辞,却万万没想到,她竟能给出如直指核心的回答。 这已不仅仅是机敏,这是一种超乎年龄和政治阅历的远见和智慧。 跪伏在地的马公公更是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立于殿中的少女。 他伺候君王多年,自诩见识过无数风浪,此刻却被这短短两句话惊得心神摇曳。 皇上也许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那把能为他劈开朝堂僵局,更能理解他心中抱负的知己之刀。 就在郁桑落等得焦灼,心中暗自思忖是否哪里说得不妥之时,晏庭倏地发出一阵爽朗笑声。 “好!好一个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郁飞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 听着晏庭裹挟着毫不掩饰赞赏的笑声,郁桑落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暗暗吐了口气。 她正想顺势客气两句,譬如“皇上过奖”“臣女愧不敢当”之类,却听晏庭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着几分看似随意的探询: “郁四小姐聪慧明理,见识不凡,不知如今可有心仪之人?” “……啊?” 郁桑落盘旋在腹中的客气话瞬间卡壳。 她懵懵抬眼,对上晏庭那双含笑的凤眸,一时没反应过来。 晏庭见她这副少有的怔愣模样,笑意更深,“郁四小姐若暂无心仪之人,往后朕若遇到品貌才干皆与四小姐相配的良人,替郁四小姐牵个线,撮合一番,如何。” 郁桑落嘴角几不可察抽动了一下。 她懂!她可太懂了! 小说里这些皇帝就爱当红娘,乱点鸳鸯谱,不是把女配塞给男主,就是把男配推给女主,反正就是不给男女主顺利搭上线。 虽然她不是什么女配,也不是什么女主,但这君王乱牵线的癖好还真是一模一样。 郁桑落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丝毫不敢显露。 君王的面子不能驳,更何况这位君王刚刚还对她表示了高度的欣赏。 她迅速调整表情,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羞涩,福身道:“劳烦皇上为臣女操心了。” 不过您老可千万别忙活! 我谢谢您嘞! 晏庭将她那一闪而过的窘迫表情尽收眼底,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臣女告退。” 郁桑落如蒙大赦,再次行礼。 她抬步踏过门槛,就在殿门即将在身后合拢的刹那,她蓦地想到了什么,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皇上!” 于是,端坐在御案后的晏庭便看到,那少女立于月光与烛火的交界处,回眸一笑,容颜胜雪。 她并未再说什么谦卑的言辞,而是扬起下巴,带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您放心!我定会将国子监那群狼崽子,训练成能护佑九境山河的狼王!” 话音落下,她不待晏庭回应,便利落转身离开。 御书房内,晏庭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噗!” 蓦地,晏庭肩膀微微耸动,紧接着,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自他喉间溢出。 起初还是压抑低笑,最后竟变成了毫不掩饰的爽朗大笑。 这让马公公忍不住抬眸,却见昔日喜怒不形于色的君王此刻竟以手掩面,笑得肩膀发颤。 “啧,”晏庭边笑边摇头,带着几分小孩子气的抱怨,“郁飞那个老东西满肚子算计,一天到晚就知道跟朕唱反调,他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凭什么能有这么一个可爱的女儿?” 他放下手,凤眸中笑意未褪。 “真是……让人嫉妒啊。” “啧,得想个办法抢过来才行。” 马公公:??? 抢、抢过来? 不是,皇上您是想怎么个抢法? 那可是左相的嫡女!您要明抢还是暗夺? ------------ 整治纨绔的第148天 郁桑落回到国子监时,夜色已深。 她刚行至自己居住的小院门口,便瞧见月光下立着一道清瘦的身影,不是晏中怀又是谁? 他静静站在那里,面朝院门,脚步向前迈了两步后,又瞬间往后退去,好似在犹豫着什么。 郁桑落稍愣,这么晚了,他在这里做什么? 她收敛心神,缓步走上前去,伸手拍拍他的右肩,“九皇子?” 晏中怀闻声,身体几不可察一颤,倏然回转身。 当他看清来人是郁桑落时,低垂眸中掠过些许诧异,显然没预料到她这么晚竟不在屋内,而是从外面回来。 郁桑落则在他转身过来瞬间,便看清了他手中捧着个不大的陶瓷罐,罐口还冒着些许温热白气。 她的视线在陶罐上停留一瞬,随即扬起笑容,指了指他手中的东西,“这个是——?” 晏中怀怔了下,握着陶罐的手指微微收紧,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声音依旧是那副裹挟怯懦恭敬的语调,“学生见先生今日似乎没怎么用膳,便去小厨房熬了点清淡汤羹,给先生暖暖胃。” 他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完全是一副关心师长的好学生模样。 郁桑落面上波澜不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而,她心中的Q版小人却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双手交叉在胸前,做出个极度警惕的姿势。 卧槽!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熬汤羹孝敬师长这件事,对于向外那个内敛怯懦的九皇子来说,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操作。 但对于郁桑落这个知晓晏中怀本性是如何的人来说,这突如其来的关怀简直堪比鸿门宴。 这家伙绝对有问题。 瞬间脑补了无数种可能,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做什么,但这家伙绝对没憋好屁。 “九皇子有心了。”郁桑落面上笑容不变,将院门推开,“进来吧。” 晏中怀顿了半步,依言上前,行至院中石桌旁,略显局促将那尚带着温热的陶瓷罐放置桌面上。 郁桑落径直在石凳上坐下,单手支颐,笑眯眯歪头看他,“来,让我尝尝九皇子的手艺。” 晏中怀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瞬,才低低应了声,“是。” 郁桑落伸手,慢条斯理掀开陶罐盖子,一股夹杂着药材清香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她笑盈盈深嗅了口,赞道:“闻着真香,没想到九皇子还有这般好手艺,看来今日我有口福了。” 她面上笑容不改,拿起旁边备好的小勺,状似要准备开吃。 然而,在她心底,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绒球!小绒球!紧急任务!紧急任务!扫描!】 小绒球立刻执行指令: 【开始扫描,成分分析中......】 【莲子、百合、枸杞等,并未发现有害成分,请宿主放心食用。】 【啊?】这下轮到郁桑落愣住了。 难道真是她想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绝不相信这个小反派会无缘无故在深夜给她送一碗爱心夜宵,这根本不符合他的人设好吗? 但小绒球没检测到这汤羹里的有害之物是为何?难道是他还没把那玩意加进去? 郁桑落硬着头皮,将汤勺放入汤羹搅了几下,舀一勺便欲往嘴里送—— 一直垂眸静立的晏中怀却蓦然出声:“郁先生。” 郁桑落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嗯?” 晏中怀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棕色瞳孔掠过犹豫之色,“沈老将军之事,郁先生欲要如何自处?” 郁桑落闻言,手中汤勺微微一顿,随即放下了。 她抬起眼看向晏中怀,脸上绽开极其狡黠灵动的笑意,裹挟几分戏谑:“怎么?我这还没离开国子监呢,九皇子便开始舍不得我了?” 晏中怀眼神一凝,面上那精心维持的腼腆怯懦险些崩裂,显然对这样的调侃极其不喜欢。 郁桑落却好似没看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依旧笑眼盈盈,单手托着腮继续戏谑:“喏~九皇子若是舍不得我,便说些好听的,说不准我能留下呢?” 晏中怀剑眉稍蹙,僵硬的脊背稍后仰了些,“郁先生说笑了。” 听着晏中怀语调裹挟的不悦,言辞却仍是委婉之际,郁桑落长叹了口气。 这小子怎么事到如今还是这般喜欢藏匿自己的情绪? 真是......啧。 沉默须臾,晏中怀正欲继续出声,便听少女的声音随着夜风闯进他的耳中: “晏中怀,不要这样。” 晏中怀稍怔,似没料到她会突然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全名。 郁桑落顿了顿,视线落在少年那掩藏无数情绪的棕色眼眸上,语气稍稍认真了些。 “许多事情,其实无需一味去隐忍,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委屈了就是委屈了,将自己的情绪适时释放出来,才是对的。” 她稍稍前倾身体,杏眸稍弯,好似要直抵其内心深处,“总憋在心里,久了,会生病的。” 晏中怀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攥紧衣袍,无数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这一瞬间似乎乍然崩开。 又来了,又是这种让他觉得无比烦躁的不安感。 可他却不得不承认,他一边厌恶着,一边却又极其渴望这样的感觉。 郁桑落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就像刚刚我那样调侃你,你明明心里不喜欢,觉得被冒犯了,对不对?” 晏中怀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候,你就应该直接告诉我,明确表达出你的不悦。这样我才能知道你的底线在哪里,下次就不会再犯了。” “以往没人给你兜底,你只能自己扛着,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是你的先生,你是我的学生。” “出了什么事,有我替你兜着呢。” ...... 郁桑落还在喋喋不休。 她甚至想要多废话一些,待会就能假借这汤羹凉了,然后找个借口不喝。 晏中怀却陷入了沉默。 他自诩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感性之人,但此刻,他只觉难以言喻的酸涩感冲上鼻腔。 这郁桑落,究竟想做什么? 他从第一眼看到她,便感受得出来,她接近他,分明就没有那般的单纯! 可他什么都没有,他明明就—— 什么都没有! 为何要待他这么好? ------------ 整治纨绔的第149天 晏中怀几乎是狼狈地垂下头,浓密长睫剧烈颤抖,拼命掩饰着瞬间失控的情绪。 “......” 郁桑落将他这细微反应尽收眼底,暗暗窃喜。 心机再怎么深沉,到底也还是个少年,其心肠还没到那种坚硬无比的程度。 现在这个时候好好给予关爱,很大程度能让他的心理产生变化。 当然,还有这碗汤羹能不能凉得快一点? “放心好了,”郁桑落蓦然凑过脑袋,眼睛眨了眨,“即便我真的离开国子监,若还有人敢肆意欺负你,你便直接来左相府寻我,我郁桑落说到做到,定会帮你。” 言罢,郁桑落也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结束这场温情戏码了。 她伸手重新握住汤勺,在已经不怎么冒热气的汤羹里搅了搅,正想开口说什么。 话未出口,异变突生。 旁侧一直低垂着头的晏中怀蓦然站起身,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他一把端走郁桑落面前那碗汤羹,近乎神速夺过她手中还捏着的汤勺。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郁桑落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就空了。 “汤羹凉了,郁先生若想喝,改日学生再煮,郁先生早点歇息。” 言罢,他根本不给郁桑落任何回应时间,端着陶罐,攥着汤勺,转身就走。 那步伐又快又急,甚至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徒留郁桑落僵在原地,嘴角稍抽了抽,“幸福,来得还挺突然的哈。” 小绒球也懵了,【我扫描过了,汤羹里确实没毒啊,他这么紧张做什么?】 郁桑落收回手,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石桌的托盘上。 目光定格在汤勺放置的那个位置,郁桑落眸光一凝,“帮我仔细扫描一下这个托盘,重点是放过汤勺的那个位置。” 小绒球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执行。 无形的扫描波掠过托盘表面,片刻后,小绒球惊愕出声:【宿主!有发现!放置汤勺的这个地方残留有九商国引入的‘听话散’,用者会失去神智,全听下药者安排。】 郁桑落嘴角一抽。 果然,她猜对了,这小反派并未将药下在汤羹里,而是沾在了汤勺上。 以晏中怀的作风来看,他绝不会主动对自己下药,因为对他没什么好处。 所以,这找他下药的,极有可能就是那个落星殿殿主。 呵,真不愧是原著大反派,真是个狗东西。 前脚说得好好的不纠缠她的学生,后脚就敢差遣对她的学生下药! 真TM——*@#!哔——¥!#哔——!¥ 听到未删减版语录的小绒球:Σ(っ°Д°;)っ * 晏中怀端着那罐已然冰凉的汤羹,几乎是逃离了郁桑落的小院。 他脚步踉跄,直到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才拐进个幽暗的墙角阴影里。 “哐当——!” 陶瓷罐被其狠狠摔在地上,汤羹与瓷片飞溅开来,一片狼藉。 他背靠冰冷墙壁,剧烈喘息着,胸口因激烈情绪而剧烈起伏。 那双总是刻意低垂的棕色眼眸,此刻竟有水光在其中剧烈晃动,好似下一刻就要决堤。 他红着眼眶,剧烈喘息着。 他做不到。 他习惯黑暗,习惯算计,习惯了在夹缝中独自挣扎求生。 只要有人能助他将这九境拽向地狱,他可以利用任何人,也可以背叛任何人,这本该是他生存的法则。 可为何,现在他的身边,要出现这样一个人? 恍惚中,他好似听见母妃临终时对他所说的话: “怀儿,你要做个好人。” “莫要...莫要落个跟母妃一般的下场......” * 翌日,晨光熹微。 沈谦面圣完毕,刚走出御书房,便遇上了早已等候在外的三皇子晏承轩。 “舅公,”晏承轩笑容温润,上前见礼,“母妃听闻舅公今日入宫,特命承轩在此等候,邀您去宫中一叙,以慰多年未见之念。” 沈谦颔首,笑道:“有劳三皇子引路。” 晏承轩笑容不变,侧身引路,却在经过西苑校场附近时,状似无意提议,“舅公,国子监甲班正在西苑校场训练,不如顺路一观?也好让您对如今国子监生的风貌有个了解。” 沈谦抚须颔首,“也好。” 方才面圣所聊皆是边关之事,还尚未与皇上提及,想着今晚接风宴再叙此事。 既然即将接手甲班,提前看看环境与学生状态,确有必要。 两人遂转向西苑校场。 尚未走近,一阵嘹亮女声便传入耳中。 “都给我跳起来!别觉得丢人!这蛙跳能让你们双腿的爆发力得到有效提升!” “晏岁隼!让你蛙跳!蛙跳!你那什么姿势?你以为你那个姿势就不难看了吗?” “秦天!你撅着屁股在那里干什么呢!” 沈谦眉头微蹙。 这声音好似是女子的声音?怎会有女子在这西苑校场? 且还这般胆大包天!竟直接唤太子的名讳! 还、还说出什么屁股这般粗俗的话语!真是毫无体统可言! 可惜郁桑落听不到沈谦的心声,不然她定要怼他一句:怎么?你没屁股啊? 晏承轩见自家舅公脸色瞬黑,心中窃喜,忙上前解释:“舅公刚回九境,有所不知,现如今这国子监的武术教习正是左相之女,郁四小姐。” “荒唐!”沈谦怒道,“女子怎可做什么武术教习?!” 沈谦步伐加快,行至校场外,循声看去,便见一群少年正以极其不雅的姿势,双手背在身后,一蹲一跳向前行进。 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此刻皆是龇牙咧嘴,模样狼狈不堪。 而一个较为娇小的身影,正身着利落骑射服,手持柳条站于场边,大声纠正着少年们的问题。 “这、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沈谦看得血压飙升,花白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 在他们这些老将眼中,将领们最重要的便是尊严和面子。 即便是训练,也该是手握长枪长剑,英姿应当飒爽无比,才可让众将士信服。 像眼前这般跟个青蛙似的乱蹦!跟个孩童般玩闹!成何体统! ------------ 整治纨绔的第150天 他指着场中,浑身都在发抖,“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地,甲班更是未来少将,统领千军,岂能行此等有辱斯文之事?!” 晏承轩在一旁适时叹了口气,面露忧色,“舅公有所不知,这郁四小姐的教学方式向来如此特立独行。 父皇未明确反对,但朝中对此非议颇多,如今您来了,正好可以拨乱反正,让甲班重回正轨。”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火上浇油。 沈谦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群在他眼中如同群魔乱舞的学子,再想到未来即将要接手甲班,顿感责任重大。 “岂有此理!待老夫入了国子监,定要好好整顿一番!”他怒哼一声,不想再多看一眼,拂袖便走。 他心中已然笃定,这国子监甲班,已然被这郁桑落带得乌烟瘴气,他必须尽快整顿,刻不容缓。 * 当晚,宫中为沈谦设下接风宴,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在座众臣皆心知肚明,此次沈老将军凯旋归来,接手国子监甲班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以右相司空凌为首的保守派官员们个个眉开眼笑,相互举杯,低声交谈间尽是掩不住的快意。 “沈老将军出马,定能拨乱反正。” “正是,国子监乃清贵之地,岂容女子在此胡闹?” “待沈老将军整顿完毕,甲班定能重现昔日严谨学风。” 一片轻松愉悦的气氛中,唯独坐在武将席次中的赵猛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剑眉微蹙,盯着桌上的佳肴,蓦然叹了口气,与周遭的欢庆形成对比。 旁侧与他交情颇深的武将张田察觉到他情绪不高,颇觉奇怪。 要知道,上次比武大会设宴时,就数赵猛反对郁桑落最为激烈,言辞犀利。 怎么今日眼看那郁四小姐就要离开国子监了,他反倒闷闷不乐起来? 张田忍不住低声询问道:“老赵,怎么了?平日里就属你对那郁四小姐意见最大,上次比武大会设宴,你可是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如今她总算要走了,你怎么反倒闷闷不乐起来?” 赵猛被问得一怔,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什么也没说出口。 然其心中却是思绪翻腾。 这几日奉命与郁四小姐一同训练那些纨绔,虽说她那套训练方式在他看来依旧是千奇百怪,甚至有些儿戏。 但不可否认的是,效果是实实在在的。 国子监甲班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还真的就被她这套看似胡闹的法子给初步慑服了,至少表面上是收敛了许多,肯听令行事了。 若换成恪守陈规的沈老将军去接手,只怕是拳头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况且...... 赵猛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日郁桑落在那陡峭崖壁上如履平地的身影。 她分明没有轻功,却能在那般险境中穿梭自如,最让他心惊的是,即便身处高空,她脸上竟也寻不见半分惧色。 那种临危不乱的镇定,那种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的魄力。 这种胆魄,赵猛扪心自问,就算是他这等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沙场老将,也未必能做到那般从容。 他是真的服了。 并非服她那套古怪的训练方法,而是打心眼里佩服郁四小姐这个人,佩服她那身连许多男子都望尘莫及的胆魄和悍勇。 可这些话,他能说吗? 在场这些同僚,大多对郁桑落偏见已深,认定她就是个胡闹的官家小姐。 他若此时说出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言论,只怕立刻会被当成疯子,被众人的唾沫星子淹死。 况且今日这接风宴一过,郁四小姐离开国子监已成定局。 即便她再有本事,再有胆魄,一旦离开了那个位置,也不过是个深闺女子,再无施展的余地。 他说与不说,又有何用? 只是可惜了,他对于与她的比试挑战,是极其好奇的,好奇她会如何赢他麾下的新兵。 可惜,看不到了。 “没什么,今日有些乏累罢了。”赵猛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掩住心底那股莫名的惋惜。 张田见他这副模样,虽觉奇怪,但见他不想多言,也不好再问,转而与其他武将笑谈起来。 而此时,还在马车上的左相府一家。 “胡闹!你怕他作甚?!有老夫在,还能让你被那老匹夫欺负了去不成?” 郁飞听到自家女儿竟要主动让出国子监之位给那沈谦,气得虎目圆睁,一掌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马车险些都要散架。 一旁的郁知北也是怒发冲冠,撸起袖子,一副要立刻进宫找皇帝理论的架势: “就是!小妹你别怕!他沈谦有战功,我郁知北在边关流的血也不少,我这就去跟皇上说,这位置咱不让!” 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激动,活像点了引线的炮仗,火星四溅。 郁桑落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嘴角控制不住猛抽。 她就知道会是这个局面。 好在,家里还有明白人。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郁昭月柳眉稍蹙,声音嗔怪,却裹挟让人无法拒绝的肃意,“父亲,二哥,都别吵了,先听落落把话说完。” “咳!”郁飞被三女儿这么一说,气势莫名矮了半截,悻悻哼了一声,稳稳坐好。 郁知北也讪讪地收了声。 始终沉稳的郁知南这才看向郁桑落,眸中笑意温润,“落落,你主动提出让位,应该是有其他考量吧?” 郁桑落感激看了一眼及时控场的三姐,朝着郁知南鉴定颔首,“没错,二哥,你们放心,我并非退缩,也并非惧怕沈老将军。 依我看,不出几日,根本不用我们多做什么,这位沈老将军自己就会主动向皇上请辞,把这位置给我原封不动地让回来。” 郁飞和郁知北闻言,都是一愣,怒气消散了大半。 郁昭月转而露出好奇的神色,眼中笑意更深,“落落如此有信心?” “当然。”郁桑落笑得像只偷腥的狐狸,“甲班那群小子若是能用寻常规矩道理压服,那便不会引得朝中上下无数将领都避如蛇蝎了。 沈老将军那些规矩放在军营里无往不利,可放在那群浑身反骨的小子身上,那可就——” 郁桑落故意拖长了语调,留下无限想象空间。 ------------ 整治纨绔的第151天 郁飞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是啊,那群小子,明着不敢跟沈老将军对着干,暗地里使绊子定是敢的,届时用些身体抱恙或是家中有事等理由翘课。 沈老将军那古板性子,只知未来将领是九境希望,左不敢责罚,右不敢辱骂,怕是要被他们气得够呛。 “所以啊,”郁桑落两手一摊,姿态轻松,“我们何必急着出头去当那个恶人?只需静观其变,等着沈老将军自己知难而退便是。” 听完郁桑落的分析,郁飞心中的怒火彻底烟消云散,“好!不愧是我郁飞的闺女!头脑精明!颇有女帝之风啊!” 郁桑落被这话吓得差点被口水噎到! 卧槽!能不能别天天把女帝挂嘴里啊!很惊悚啊! 皇宫内,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待晏庭驾临,宴会正式开始,郁桑落随着众人行礼后安然入座。 用膳时,她便感觉到一道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正是来自对面的沈谦。 郁桑落起初只当不知,自顾自品尝着案上的佳肴,偶尔与身旁的郁昭月低声交谈两句。 奈何那沈老将军的目光实在太过执着,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悦,好似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饶是郁桑落心再大,也被这持续的“注目礼”搅得有些心烦。 她抬起眼眸,毫不避讳迎上沈谦的视线,然后朝他猛翻了个白眼,还展示了下自己的“猪肝”。 “???” 她这一眼对于沈谦来说便是十足的挑衅,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不满! 这郁桑落这般待他们九境未来的少将也就罢了!竟还如此目无尊长!狂妄至极! 还真不愧是郁飞那个老狐狸生!整个左相府就找不出一个正常人! 皇上怎会犯如此糊涂,竟让这郁四小姐入这国子监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砰!” 沈谦将手中酒杯砸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引得附近几位大臣纷纷侧目。 他霍然起身,因愤怒颤抖的身躯挺得笔直,大步流星行至殿中央,对着御座上的晏庭深深一揖。 其声音洪亮,且透着压抑不住的愤慨,“皇上,老臣有一事要同皇上言说。” 喧闹宴会顿时安静了不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沈谦身上。 一些心中清明的大臣若有似无瞟向郁家席位上的郁桑落,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晏庭端坐于上,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幕。 他微微抬手,“沈爱卿但说无妨。” 沈谦直起身,视线倏然转向郁桑落的方向,冷声斥责道: “皇上,老臣听闻国子监甲班近日来的教学堪称儿戏。 学子不行圣贤书,不习正经兵法战阵,反倒整日里做些稀奇古怪有辱斯文之事。 长此以往,我九境未来之将才,岂不都要被养成无所事事的纨绔子弟?!” 他这话掷地有声音虽然没有直接点郁桑落的名字,但矛头所指,清晰无比。 郁飞当场就要拍案而起,被身边的郁知南死死按住,郁知北也是气得脸色铁青。 郁桑落却依旧安然坐着,甚至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好似沈谦指责的不是她一般。 沈谦见她不语,只当她心虚,更是气盛,继续向晏庭进言,语气痛心疾首: “皇上!国子监乃国家储才之重地,甲班学子更是未来军中之栋梁,岂能如此胡闹下去? 前两年国子监在比武大会之上皆是名列前茅,听闻自打换了教习后,便输得极惨,这还不足以说明问题所在吗? 老臣既回来了,决定接管甲班,恳请皇上明示,允老臣整顿学风,拨乱反正,务必使甲班重回正轨。” 他这番话说完,保守派官员们纷纷在心中称好。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投向了御座之上的晏庭,等待着他的决断。 郁桑落轻啧了声,拿起帕子拭了下嘴,正想按照和晏庭约定的那样,让出这国子监教学之位。 然,她尚未开口,国子监甲班席位那边就炸开了锅! 秦天吓得魂飞魄散,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沈老将军有病啊!没事提什么比武大会啊! 上次比武大会失利,师傅就当众说他们是“废物”,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得稀碎。 这次沈老将军把输比赛的黑锅全扣在师傅头上,谁知道师傅这次会说出什么让他们恨不得当场自裁的话! 不行!绝对不行!他们的脸不能再被按在地上摩擦第二次了! 秦天也顾不得什么君臣尊卑,猛地从席位上弹了起来,“不关师傅的事!是我们技不如人!输了比赛是我们的错!” 秦天吼一嗓子后,旁边的学子们也纷纷附和: “对对对!是我们自己不行!” “是我们学艺不精!” “没错没错!” 甲班的学子你一言我一语,争先恐后地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一个个急赤白脸,生怕说慢了,那“废物”“蠢材”之类的标签就又从天而降。 文武百官全都目瞪口呆看着这群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纨绔子弟。 这些公子哥可是九境皇城里最难管束的一群小祖宗,以往别说主动认错,就是被抓住了错处,那也是梗着脖子死不认账的主儿。 如今为了维护郁桑落,竟然不顾其它,把这口锅全往自己身上背? 这郁桑落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沈谦也愣住了。 他原本准备好的,关于郁桑落误人子弟的一连串斥责,此刻全被这群小子不合常理的举动给堵了回去。 晏庭眼中掠过了然笑意,轻笑出声。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郁桑落看着那群急得面红耳赤家伙,嘴角抽了下。 这群家伙搞什么? 她也没打算说什么啊,整这么一出,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虐待小孩呢。 待场面安静下来后,晏庭这才出声继续道:“沈爱卿忠心为国,心系学子,朕心甚慰。” 安抚了沈谦几句后,他将话锋转向郁桑落,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郁四小姐,朕确实曾答应过沈老将军,允他前往国子监任教,你看这……” 他刻意停顿,将选择权交到了郁桑落手中。 郁桑落心中明镜似的。 知道该自己上场演这出顾全大局的戏码了。 ------------ 整治纨绔的第152天 她从容起身行至殿中央,对着晏庭盈盈一拜,姿态优雅,“皇上言重了,沈老将军乃我九境柱石,战功赫赫,经验丰富。 能得沈老将军亲自指点,是甲班学子们的福气,亦是国子监之幸。 臣女才疏学浅,此前暂代教习一职,不过是为皇上分忧。如今既有沈老将军这等良师接手,臣女自当退位让贤。”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皇帝的面子,也捧了沈谦。 晏庭看着她那副诚挚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郁四小姐深明大义,以学子为重,朕心甚慰,既然如此,那甲班日后便交由沈爱卿掌管。” “老臣,领旨,定不负皇上所托。”沈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地躬身领命。 他还不忘瞥了郁桑落一眼,带着一种“正义终将战胜邪恶”的扬眉吐气。 保守派官员们也纷纷露出欣慰笑容,好似已经看到了国子监明亮的未来。 然而,国子监甲班席位区域,却陷入了一片死寂。 一个个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殿中央那个淡然自若的郁桑落。 他们本以为以郁先生那从不吃亏的性子,面对沈老将军的当众发难,定会有一番精彩绝伦的反击。 就像她无数次在训练场上让他们吃瘪那样。 可,可她竟然就这么认了? 如此轻易地让出了国子监教习之位? “……” 众学子面面相觑,皆有一瞬愕然。 一股尚未被清晰理解的失落感,在他们心中悄然荡开。 郁桑落言罢,便转身坐回了位置上,神色平静无波。 宴会继续进行,丝竹管弦之声再起,官员们推杯换盏,似乎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甲班席位这边,气氛却有些沉闷。 林峰满眼奇怪,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凑近秦天,压低声音问道:“喂,你说,郁先生她真的会就这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只见秦天用力啃了口手中的鸡腿,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带着哭腔吼道:“不知道!不要问我!呜呜呜呜……我的师傅……呜呜呜……她不要我了……” 一边哭嚎,一边还不忘再啃一口鸡腿,那模样又心酸又滑稽。 林峰看着秦天那副化悲愤为食量的模样,一时语塞,默默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相较于秦天外露的不舍,司空枕鸿则显得冷静许多。 他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朝旁边的晏岁隼倾了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觉得郁先生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她真的甘心就此离开国子监?” 他可不信那个能把他们治得服服帖帖,行事总出人意料的郁桑落会如此轻易认输。 晏岁隼面无表情,视线淡漠扫过不远处安然用膳的郁桑落。 少女似察觉他的视线,朝他看来,咧嘴一笑。 晏岁隼抿唇,猛地扭开头,语气冷硬,“与本宫何干?她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司空枕鸿闻言,轻啧了一声,“小隼隼真是爱嘴硬诶~晚上可不要偷偷躲在被窝里哭喔~” 晏岁隼:“滚!有病!” 然,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了御座之上那位唇角噙笑,似乎对眼前局面十分满意的帝王身上。 仅一瞬,晏岁隼的眼神便骤然冷了下去。 他才不信。 他才不信他这位父皇会如此轻易放过郁桑落这把刚刚展现出锋芒的“刀”。 这看似顺理成章的“退位让贤”背后,定然还有他所不知道的谋算。 宴会终散,百官陆续离席。 郁桑落正欲起身随家人离开,却见甲班那群小子并未像往常一样一哄而散,而是齐齐围在了她的桌案旁。 一个个欲言又止,眼神复杂看着她。 她微微挑眉,重新坐稳,好整以暇回望着他们,静待下文。 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秦天这个急性子没沉住气。 他绷着脸,带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的劲儿出声道:“师傅!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跟我们说吗?” 郁桑落被他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满脸问号。 说什么?告别感言?她又不是不回来了。 这小子怎么一副她辜负了他,非要过来讨个说法的样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小子大概是来试探她是否真的就此离开国子监吧? 正好,她也想借此机会看看,在她离开之后,若那个小反派再被晏承轩那个蠢货欺凌,这群家伙会不会出手相助。 于是,郁桑落压下心中的盘算,面上摆出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呃……好好听沈老将军的话,别给国子监丢脸就行。”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似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众人再次愣住。 如此轻易将他们移交出去也就罢了,现在甚至连对他们未来的叮嘱期许都没有。 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瞬间攫住了他们,比在宴席上时更加强烈。 就好像一直带领着他们在一条新奇刺激路上狂奔的一头狼,突然毫无预兆停下了脚步。 然后转身就要走向另。一条岔路,将他们独自留在原地,连头都懒得回。 秦天憋了一晚上的怨气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被抛弃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他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如此显得太过矫揉造作,于是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能一跺脚,吼出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的话: “我,我,我恨你!” 说完,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大殿,背影都透着浓浓的悲愤。 其余学子看着秦天跑开,又看向依旧稳坐如山的郁桑落,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矛盾至极。 他们一方面确实不想郁桑落离开,习惯了有她在的鸡飞狗跳。 可另一方面,他们也是真的不想再接受那些魔鬼训练,不想再被折腾得死去活来。 总而言之,郁桑落离开,他们不满意; 郁桑落不离开,他们好像……也不太满意。 这种拧巴的情绪让他们无比烦躁。 几人互相看了看,也觉得再待下去无趣,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垂头丧气跟着离开了。 留下郁桑落一个人坐在原地,看着他们一个个跟被霜打了茄子的背影,一脸懵逼眨了眨眼。 ------------ 整治纨绔的第153天 恨她? 她做什么了? 她这不是如他们所愿,把位置让出来,让他们不用再受她的折磨了吗? 怎么反而一个个跟她欠了他们八百吊钱似的? 少年心,海底针。真是搞不懂。 郁桑落摇了摇头,懒得再琢磨这群半大少年的复杂心思。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也准备打道回府,安心等着看沈老将军如何被这群磨人精折腾的好戏。 谁料,刚走出几步,便见沈谦在一群武将文臣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看那架势,颇有几分打了重大胜仗的意味。 见到郁桑落,沈谦脚步微顿,故作自若捋了捋胡须,语气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得意, “郁四小姐深明大义,主动让贤,老夫在此谢过了。日后甲班,老夫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恩浩荡。” 郁桑落听出他话里的刺,倒也不恼,反而扬唇笑了笑。 “沈老将军客气了。” 她将视线轻飘飘掠过沈谦身后那些同样得意的官员们,语气裹挟着些笑意: “不过,将军离开九境一年之久,难道就没听同僚们好好说道说道,咱们甲班以往都有哪些光辉事迹吗?” 她刻意加重了“光辉事迹”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此话一出,沈谦身后的官员们顿时神色各异。 不少人尴尬垂下眼眸,或假意咳嗽,或转头看向别处,心虚之态尽显。 他们自然是知道甲班那群小祖宗是何等难缠的混世魔王。 逼走教习、扰乱课堂、花样百出的“光辉事迹”可谓罄竹难书。 他们想将这郁桑落赶出国子监,又不想自己前去招惹这些麻烦。 如今见这不怎么知情的沈老将军主动跳出来接手这个烫手山芋,自然是乐见其成,哪里还会多嘴去提醒? 至于国子监那些小祖宗们层出不穷的整人手段...... 咳咳...... 或许、大概、可能沈老将军真有办法能降服呢? 沈谦本就是直来直去的武将,哪里听得出郁桑落话里的弯弯绕绕和这群同僚的微妙心思。 他只当郁桑落是在夸赞甲班学子,当即挺直了腰板,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骄傲道: “甲班学子皆是将门之后,是我九境未来的军中栋梁,他们的厉害之处何须旁人言说?老夫心中有数!” “......” 沈谦身后几位知道内情的官员嘴角抽搐了一下,把头垂得更低了。 郁桑落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明媚。 她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得无可挑剔:“嗯,沈老将军说得是,他们的确......非常厉害!” 她顿了顿,用一种近乎祝福的眼神看着沈谦,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 “那么,沈老将军,便请努力行事吧。” 说完,她不再多言,对着众人微微颔首,与等候在不远处的家人汇合,翩然离去。 沈谦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这郁四小姐虽然行事荒唐,但心胸倒是宽广,竟还会出言鼓励于他。 他转过身,对身后神色各异的同僚们豪迈一笑,“诸位放心!老夫定会让甲班重振威风!” 众官员面面相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附和着,心中却不约而同地升起同一个念头: 沈老将军,但愿你几天后,还能有如此豪情壮志。 * 翌日,国子监甲班练武场。 沈谦一身轻甲,精神抖擞,早早便来到了场地。 他心中早已规划好了一套完整的练兵方案,准备好好打磨这群九境未来的栋梁。 然而,当他踏入练武场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顿住了脚步。 只见甲班所有学子,竟已自发地在场地上列队奔跑,队伍整齐,步伐一致。 个个脸上眼神专注,丝毫没有寻常学子晨练时的散漫和疲态。 沈谦默默在心中数着圈数,当数到第三十圈时,队伍才缓缓停下。 令他震惊的是,跑完这足足三十圈,这些少年郎竟无一人瘫倒在地,大多只是撑着膝盖微微喘息,几个体力好的甚至还能站着说笑两句,显然还留有余力。 “这......?!” 沈谦心中大为震动,随即涌上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激动。 好啊!不愧是九境将门之后!不愧是甲班!竟有如此出色的体魄和纪律性! 如此良才美质,若再经他正统兵法战阵的悉心调教,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集合!”沈谦压下心中激动,沉声喝道。 甲班学子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迅速按照以往郁桑落要求的队形快速站好,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沓。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听到那声熟悉的集合,看到一道身影自晨光中走来时,心中竟不约而同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会不会是郁先生?会不会她昨天只是开玩笑,今天又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这里? 然而,当那道身影彻底走出光影,露出沈谦那张严肃古板的面容时,所有人眸中的期待倏地熄灭。 原来,不是她。 她真的不来了。 “......”晏中怀站在队列中,垂在双侧的手不自觉收紧。 昨日的接风宴他未去,因此并不知道郁桑落会离开国子监,直到今日才听秦天讲起此事。 他抿了抿唇,纤长睫毛低垂,掩去了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沈谦并未察觉到少年们的情绪变化,他此刻心中充满了得遇良材的喜悦,“很好!身为九境未来将领,便该有如此精神风貌!” 他声音洪亮,带着激励,“从今日起,老夫将倾囊相授,望尔等勤学苦练,莫要辜负了这身筋骨,更莫要辜负了皇恩与家族的期望。” 他开始了训话,内容无非是严守军纪之类,言辞恳切,道理正统。 可比起郁桑落那些直戳痛处却又莫名提神的毒舌之语,沈老将军这番语重心长的教诲,倒是显得如此乏味。 若郁桑落知晓他们的想法,只怕要说上一句:啧,你们神经病啊,就欠我骂? 他后面那些关于勤学苦练的训导,甲班的学子们大多左耳进右耳出。 他们的心思早已飘到了那个不会再出现的身影上,阳光渐渐变得刺眼,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头那丝空落。 练武场还是那个练武场,只是,好像有什么东西,真的不一样了。 ------------ 整治纨绔的第154天 不用到国子监教学后,郁桑落每日都在左相府睡到日上三竿,直至今日得了晏庭召见。 晏庭正坐于凉亭里,独自执子,研究着棋局。 见郁桑落来了,便示意她坐下,“陪朕下局棋,解解闷。” 郁桑落瞅了眼那纵横十九道的围棋盘,很是自然一摊手,“回皇上,臣女不会下围棋。” 晏庭执棋的手一顿,抬眼瞧她,似有些意外。 这郁三小姐郁昭月可谓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观这郁桑落在观景台那文武齐全的样,本以为她也该是如此,想不到竟不会下棋。 晏庭愕然片刻便释怀了,随即失笑,“那你会什么?” 郁桑落眼睛一转,毫不客气拿起一颗白子,‘啪’一声落在棋盘正中央,笑得像只狐狸,“臣女教皇上玩个简单的,五子棋,如何?规则简单,五子连珠便算赢。” 晏庭挑眉,看着那颗落在天元的白子,倒是来了几分兴趣,“哦?说来听听。” 于是,君臣二人便在御花园里下起了与当下氛围格格不入的五子棋。 几子落下,晏庭便掌握了诀窍,几局下来,互有胜负。 “朕听闻,你近日来,并未去国子监?” 晏庭落下一子,语气随意。 郁桑落挑了下眉,懒洋洋回应道:“既是沈老将军接手,臣女自然不便再去打扰。” 晏庭扬唇轻笑了声,“今日早朝,朕观沈老将军神色奕奕,言语间对甲班那些小子颇多赞许,言其体魄强健,纪律尚可,是可造之材。看来,他倒是适应得不错。” 郁桑落正捻起一颗白子,闻言,指尖微顿。 她将白子精准落在棋盘一处空位上,成功堵住了晏庭一个即将成型的四子。 她眯起眼,像只慵懒又危险的猫儿,唇角弯起,“皇上,假设一片森林里原本有只吊睛白额猛虎,啸傲山林,百兽震惶。突然有一天,这老虎消失了,您说,那些豺狼野豹,就敢立刻自称山林之王了吗?” 晏庭举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郁桑落那副狡黠笃定的模样,不由轻笑了声。 他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答道:“自是不敢,猛虎余威犹在,怕其去而复返。” “啪!” 郁桑落打了个清脆的响指,脸上绽开灿烂笑容,“答对了,所以呢,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晏庭微微一怔,虽不解子弹为何物,但结合语境,也大致明白了其中意味——静观其变,等待时机。 他好似已经看到,当甲班那群小子意识到郁桑落这头老虎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会出现怎样有趣的场面了。 他摇头失笑。 这丫头,年纪不大,却沉得住气,看得也透。 晏庭顿了顿,黑子落下,蕴含隐晦攻势。 遂,抬眸看向郁桑落,语气带着几分探究,“不过,你就不怕这群狼崽子在沈老将军的正统训导下,真就转了性子,从此循规蹈矩,忘了你这位前教习?” 郁桑落闻声,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坦然迎上晏庭探究的目光。 她唇角笑意未减,反而更添几分豁达,“皇上,臣女从一开始,便不是为了与沈老将军争执什么,更非贪恋那国子监教习的虚名。 甲班学子,皆是我九境将门之后,是未来要执掌军权,护卫山河的人。 他们以往行径顽劣,心性浮躁,若不加锤炼,实在难担大任。 臣女入国子监,所为的不过是尽己所能,将他们身上那些纨绔性子磨平。” 她抬起眼,杏眸清澈见底,没有丝毫闪躲。 “故而,若沈老将军真能用他的方法,将他们引回正途,锤炼成材,那正是臣女所愿。届时臣女无需再费心劳力,倒也落得清闲自在。” 晏庭静静听着,视线牢牢锁定在郁桑落脸上,尤其是那双明亮杏眸。 他试图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找出一点属于她父亲那样的算计与虚伪。 可是,没有。 晏庭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中沉浮多年,自认早已练就了洞察人心的火眼金睛,绝不会错看这样的眼神。 那是与郁飞截然不同的眼神。 它真诚,纯粹,带着一种对脚下这片土地和这个国家的尊重忠诚。 她...... 晏庭心中震动。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用在左相府之人身上的词,清晰浮现出来——忠臣。 不是忠于某个人,而是忠于这个国家,忠于这片山河社稷的,真正忠臣。 这个认知让晏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和难以言喻的庆幸。 他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良久,似卸下了什么重担,略一颔首: “朕,明白了。” 郁桑落见气氛缓和,眼珠转了转,想到一事,“皇上,臣女还有个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晏庭道。 “待沈老将军让出位置后,想必与赵将军约定的对战也该提上日程了。” 郁桑落放下手中的棋子,神情认真了几分,“先前时间仓促,臣女本打算寻个野外场地简单比试。 如今既然有了闲暇,臣女想向皇上借一处合适的场地,好好建设一番,用作此次比试之用。” 晏庭凤眼稍凝,“建设场地?” 郁桑落颔首轻笑,“皇上对臣女这套看似胡闹的练兵之术,究竟成效如何,也很有兴趣亲眼见证一番吧?” 晏庭稍愣一瞬,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坦然承认,“的确,朕很是感兴趣。” 当然,他更感兴趣的是这套别具一格的练兵之法,与赵猛那正统严谨的练兵手段,究竟孰优孰劣。 郁桑落趁热打铁,“只要有一处足够大的场地,臣女便可将其布置成一个小型的模拟战场。届时,皇上可于场地旁地势较高之处落座,纵观全局。 两方人马如何迂回穿插,如何设伏突击,每个战术执行与临场反应皆能尽收眼底,这可比单纯看一个最终胜负结果要有趣得多。” 她这番话,可谓是完全说到了晏庭的心坎里。 不仅能检验训练成果,更能直观了解这种新式练兵法的实战效果。 晏庭抚掌,眼中赞赏之意更浓,“好!朕准了!皇宫东边有个场地本是用于蹴鞠比试,那里足够宽敞,闲置之时颇多。 朕便将那处场地拨给你使用,人手物料你只需列出清单,朕让工部与内务府配合于你。” “臣女,谢皇上。”郁桑落心中一喜,立刻起身行礼。 晏庭哈哈一笑:“来!继续下棋!” 郁桑落扬唇应是。 让沈老将军再享受几天秩序井然的假象吧,用不了多久,真正的热闹就要来了。 ------------ 整治纨绔的第155天 * 几日时光倏忽而过。 最初的几天,他们还因为郁桑落余威犹在,以及摸不清沈谦的脾性而有所收敛。 可几天过去,他们发现这沈谦与之前那些教习的性子一模一样,惩罚手段无非是抄书罚站。 这种程度的管教,对于早已被郁桑落用各种魔鬼手段锤炼过的甲班学子们来说,简直如同春风拂面。 渐渐地,甲班学堂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 传纸条的,偷吃点心的,在底下看闲书的,甚至还有胆大的开始小声交头接耳。 沈谦在台上讲得口干舌燥,分析兵法战阵,台下却是各得其乐。 他起初还会厉声呵斥,但次数一多,看着这群冥顽不灵的小子,他也感到一阵无力。 他总不能真的像在军营里对待士兵那样,动辄军棍伺候吧? 这些都是金尊玉贵的公子哥,先别谈打坏了如何,就凭他们是未来将领,都不可用对待普通士兵的方式对待他们。 于是,沈谦只能一遍遍强调纪律,可效果微乎其微。 这群小子自带屏蔽功能,左耳进右耳出,面上装作恭敬,转头该干嘛还干嘛。 又过了几天,这群纨绔子弟们便彻底放飞自我,开始研究以往的玩乐项目。 林峰大咧咧直接坐在了原本属于教习的堂台上,一条腿曲起,另一条腿随意晃荡着,姿态闲适无比。 “我说,”他用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下方或坐或站的同窗,“咱们今早干点啥好?这日子也太无聊了吧?” 林峰有些奇怪,以往郁先生在的时候,每天训练虽累,却也充实。 不如现在这般,虽有大把时间,却不知做什么,干什么都没劲。 台下有几个学子见林峰这般肆无忌惮坐在堂台上,下意识就想开口提醒。 他们可都记得清清楚楚,之前有人各堂台桌上这样坐着,就被郁先生冷着脸罚了两百个深蹲,差点没把腿蹲废。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们生生咽了回去。 郁先生已经不在了,没人会管他们了。 这个认知,让某种被压抑已久,属于纨绔的本性,开始悄然复苏。 秦天倒是没参与他们的堕落,他抱着手臂靠在墙边,满脸都写着不高兴,“早上还能做什么?该去跑步了。” 林峰闻言,轻啧了一声,径直丢给秦天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跑你个头啊跑!郁先生都不在这儿盯着了,我们还跑什么?给自己找罪受吗?” 秦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一个激灵,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对啊,师傅不在了,他们就算不跑,也不会有人责罚他们。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他感到开心,反而让那股被抛弃的委屈感再次涌上心头。 秦天嘴瘪得更高了,重新哀嚎:“呜呜呜,我的师傅啊,你怎么就真的不要我了,呜呜......” 那模样,活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大型犬。 林峰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无语扶额,“我说秦天,郁先生只是不来国子监了,又不是离开九境城了,你至于吗?你想她,等下学后去左相府寻她不就行了?” 秦天抬起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反驳:“白日我们都要在国子监上课,待下学赶去左相府,师傅她早就睡下了,怎么见?” 林峰被他这逻辑逗乐了,挑眉,用种半是玩笑半是怂恿的语气道:“那便不上了呗,翘一节课去郁先生府上找她,她还能把你打出来不成?” 秦天听到这话,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一下。 翘课跑到师傅面前去?是嫌他命长吗?! 哪天他要是真的不想活了,或许会考虑干这种蠢事。 “要去你去!我可不去找死!”秦天瘪嘴。 林峰也就是随口一说,见秦天这怂样,嗤笑一声,也没再坚持。 他自己心里也发怵,郁先生的惩戒手段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而,不敢去左相府找死,不代表他们就会老老实实遵守沈谦的规矩,既然郁先生都不在了,在这个国子监里,他们又可以继续称王了。 想着,林峰眼珠子转了转,“既然郁先生不在了,沈老将军那的课又沉闷得要命,咱们是不是该找点乐子?” “乐子?”有人来了兴趣,“什么乐子?” 林峰嘿嘿一笑,从堂台上跳下来,“老规矩,道练武场去斗蛐蛐,投壶,或者溜出去到西市新开的那家酒肆尝尝鲜?总比在这儿干坐着强!” 这些,可都是他们从前最热衷的日常活动,只是在郁桑落来了之后,被强行戒掉了。 几个平日里就爱玩的学子眼睛顿时亮了,蠢蠢欲动。 “午膳时间快到了!我们先去用膳!用完膳再溜出去!” 秦天也从憋屈中回过神来,一把搂过旁侧沉默的晏中怀,安慰道:“九皇子,你肯定跟我一样难过,不过没事,我们带你去乐一圈,保你心情大好。” “......” 虽然与秦天相处许久,但晏中怀到底还是有点不习惯秦天的热情,有些抵触往后缩了缩。 林峰捕抓到晏中怀的情绪,一把将秦天拽走,“你别老是勾着九皇子,注意点分寸。” 秦天啧了声,“峰哥!进了甲班都是好兄弟,还分什么身份高低啊,对吧?老大?” 咻! 角落,晏岁隼头都不抬,随手就将桌上的狼毫朝秦天丢了过去。 秦天侧身闪避,用手肘撞了撞晏中怀,心有余悸压低声音,“老大就这样,有起床气,走走走,咱们吃饭去。” 说着,甲班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朝着膳堂走去。 因郁桑落时常叮嘱他们的原因,甲班众人也都习惯性规规矩矩排好队准备盛饭。 谁料,眼见就要到他们了,晏承轩一伙人风风火火从膳堂外闯进来,径直绕过队伍朝着张大厨吆喝了声: “小爷们饿了,先给我们盛。” ------------ 整治纨绔的第156天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也嘻嘻哈哈附和着,蹿进队伍跟前。 看看自己这边明明快到跟前却被迫中断的队伍,甲班众人心里莫名就燃起一股邪火。 秦天更是直接炸了毛,一个箭步冲上前,“三皇子!你什么意思?没看见后面这么多人排队吗?懂不懂先来后到?” 晏承轩被吼得一愣,他身后那些跟班也随着视线看来。 见是甲班一群人,顿时愕然瞪大了眼。 他们方才挤进来的时候可不知在此排队的是甲班一伙人。 毕竟甲班这群家伙,你指望他们排队?那简直是痴人说梦!不吆喝着让你们让位就不错了! 以往也是因郁桑落镇着,现如今郁桑落不在了,他们还真没想到甲班还能按原来的规矩在膳堂。 晏承轩瞥了眼秦天,脸上顿时露出不屑的嗤笑,“怎么?国子监的饭,本皇子还不能先吃了?” “排队吃!谁都得排队!”秦天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这是国子监的监规!你要违反吗?” “规矩?”晏承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秦天,你什么时候这么讲规矩了?以前插队抢饭的事儿你可没少干吧?怎么?真把自己当乖学生了?” 秦天剑眉稍蹙,又觉得晏承轩说得有些道理。 是啊,他以前何曾在意过什么排队秩序?可现在,他就是觉得不对,就是看不惯。 这种看不惯,恰恰是因为有人曾经用更不讲道理的方式,强行把规矩刻进了他的骨头里。 “以前是以前!”秦天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现在就得排队,师傅说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他最终还是把郁桑落搬了出来,好似这样就有了底气。 晏承轩闻言,不怒反笑,得意挑眉,“郁桑落?她不是已经滚出国子监了吗?怎么,她人走了,你们还得听她的?真是笑话。” “你!”秦天气得拳头都握紧了。 “呵。” 一声轻嗤蓦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晏岁隼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队伍前方,他未看晏承轩一眼,朝张大厨道:“按顺序,该我们了。” “太子,三皇子......” 张大厨左右为难,看看面色不善的晏承轩,又看看眼神冰冷的晏岁隼以及后面一群明显憋着火气的甲班学子,手里的大勺都有些发抖。 要问郁桑落离开的第N天,最思念她的是谁,当属张大厨。 还记得郁先生在的日子,学子们排队取餐,轻声交谈,膳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米粒落进碗里的声响。 现在倒好,没了郁先生镇着,膳堂天天像集市般喧闹。 一旦有学子闹矛盾,锅碗瓢盆能直接从这头飞到那头,那闹腾劲儿,让张大厨总忍不住想起从前的安稳日子。 晏承轩被晏岁隼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上前半步,“晏岁隼!你!” 他话未说完,晏岁隼将视线转向他,眼神如同淬了冰,“晏承轩,你是想在这里,跟本宫讨论一下长幼尊卑,还是国子监的膳堂规矩?” 他刻意在‘规矩’二字上加重了音调。 晏承轩脸色一阵青白。 论长幼,身份尊卑立判,论规矩,他插队本就是理亏。 僵持不下之时,一道裹挟肃意声音自身后响起,“膳堂之内,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便见沈谦不知何时站在了膳堂门口,眉头紧锁,显然是刚路过被这里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林峰眼珠一转,立刻上前半步,抢在晏承轩开口前,极快将事情原委说了一遍。 沈谦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他先是转向晏承轩斥责道:“规矩都不懂吗?身为皇子,更应恪守规矩,为众人表率,岂能肆意妄为?” 晏承轩见自家舅公发话,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顶撞,只得悻悻垂下头。 颇为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舅公。” 沈谦这才面色稍霁,转而对着晏岁隼,语气缓和了些,侧身让开一步,“太子,您先请。” 晏岁隼面无表情,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沈谦,径直上前从张大厨手中接过盛好的饭菜。 秦天见状,朝吃瘪的晏承轩得意地扬了扬眉毛。 虽说这沈谦老古板了些,但好在与之前那些古板还是有不一样之地的,他就勉为其难偶尔好好听课好了。 想着,秦天抬脚就准备跟着上前。 然而,他的脚还没迈出去,就被沈谦伸出的手臂拦住了。 “等等,”沈谦的声音恢复严肃,“太子盛好后,自然该由三皇子盛取,你们,排在三皇子后边。” 他不仅拦住了秦天,还转头看向原本排在甲班前面一直默不作声的乙班学子,命令道:“你们,也排到后面去,让甲班学子先盛。” “???”秦天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转而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 而原本垂头丧气的晏承轩闻言,不悦情绪一扫而空,脸上重新挂起了得意笑容。 果然,舅公还是帮他的。 他笑嘻嘻挤到最前方,那嘚瑟的样子引得甲班众人恨不得上前给他脸上来上一拳。 这一刻,甲班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沈谦与郁桑落的教学方式,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郁桑落讲究的是铁打的规矩,先来后到,人人平等,管你是皇子还是平民,在她面前都得按顺序排队。 而沈谦,他骨子里遵循的是根深蒂固的等级尊卑,地位崇高者,便可理所当然地优先。 他们压抑了数日的本性,在这一刻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遵循规矩的主儿,以往横行霸道惯了,这段时间在郁桑落的铁腕下勉强收敛已是极限。 现如今,这沈谦不仅没能让他们心服,反而用这套陈腐的尊卑观念让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哑巴亏。 这要是还能忍,那简直就是对不起他们响彻九境皇城的纨绔之名! “吃什么吃!都别吃了!”秦天怒吼一声,如同被点燃的炮仗,猛地蹿到膳堂最前方摆放菜肴的长桌旁。 足尖在桌沿轻轻一点,整个身姿利落旋身,便稳稳踩在了桌面上。 “秦天!你要做什么!下来!”沈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愕然,厉声喝道。 ------------ 整治纨绔的第157天 秦天站在桌上,居高临下睨着下面神色各异的众人,不屑轻啧了一声。 他弯腰,双手端起桌上两盘还冒着热气的菜肴,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手臂用力一挥—— “什么垃圾都敢摆在这台面上?这菜小爷闻着臭,往后不许再炒了!” 秦天这话说得极其委婉,身为武将的沈谦听不太明白,可甲班众人可是听明白了,掩唇低笑。 随着秦天的怒咆,那两盘菜肴便被狠狠地丢出了膳堂大门,砸在青石地上! 盘跌碎裂!菜肴四溅!一片狼藉! 这声脆响恰似个信号,紧接着,甲班其他学子也如同脱缰的野马,纷纷冲上前去。 “啧!臭死了!怎么今日的饭菜一股味!” “摔!都摔了!闻得爷头疼!” “这么臭!我若是吃坏了肚子怎么办?!” 掀桌子!摔盘子!踢翻饭桶! 整个膳堂瞬间陷入一片混乱! 碗碟碎裂声、怒吼声、惊呼声响成一片。 郁桑落不在的国子监,压抑已久的“兽性”,终于彻底释放了。 而晏岁隼早已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饭菜,退到了混乱圈外,冷眼旁观,唇角扬起讥诮弧度。 司空枕鸿懒洋洋斜倚在晏岁隼旁侧,笑了,“看来除了郁先生,这教习之位,谁都坐不稳。” 晏岁隼啜了口汤,未语。 前几日他本觉得她应当还会再回来,可这几天他却连半点风声都未听到,想必是真的不会再回国子监了。 思及此,晏岁隼长松口气。 她那样的人,的确不该成为父皇新政的牺牲者,她有更好的未来。 司空枕鸿见晏岁隼陷入沉思,也没再烦他,桃花眼眯起,笑盈盈指挥着:“林峰,左边那桶饭,对,就那个。” 林峰得令,一脚踹翻饭桶,雪白米饭洒了一地。 张大厨吓得将一个大碗扣在自己脑袋上,蹲下身蜷缩在角落,嘴里祈祷着:“郁先生,你快回来吧,求求你了。” 这沈老将军怎么回事?怎么来国子监之后,甲班这些公子哥比以前更疯了?! “反了!反了!你们简直反了!” 沈谦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这群瞬间化身暴徒的学子,声音都变了调。 沈谦徒劳呼喝着,却无人理会。 这位在沙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面不改色的老将军,此刻站在一片狼藉的膳堂中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就在前几日这群少年还纪律严明,列队集合迅捷如风,俨然已有了几分未来将领的雏形。 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了眼前这副无法无天、比市井流氓还要蛮横的模样?! “无法无天!成何体统!”沈谦终于缓过一口气暴喝出声,“立刻给老夫停下!停下!” 然而,他的怒吼在震耳欲聋的碗碟碎裂声中显得苍白无力。 甲班学子们好似根本没听见,或者说,根本不在乎。 他们憋了太久了! 郁桑落对他们的手段即便再严苛,最起码是公平的,是叫他们挑不出错处的。 无论是谁,只要敢在她眼皮底下乱了她的规矩,她连太子都打。 可沈谦这种基于身份尊卑,明显偏袒的规矩,彻底点燃了他们骨子里被压抑的叛逆桀骜。 既然讲规矩也要吃亏,那还不如回到从前,用他们最熟悉的方式—— 谁的拳头硬,谁的声音大,谁就是规矩。 秦天站在桌子上,看着下面一片狼藉,快意之下却有些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虚烦躁。 他一脚踢翻身前最后一个完好的汤桶,滚烫汤汁四溅,引得附近的人惊叫跳开。 “呸!什么玩意儿!”他啐了一口,从桌子上跳下来,大手一挥,“走了,这破饭,不吃也罢。” 甲班众人闻言,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发出阵阵哄笑和口哨声,大摇大摆朝膳堂外走去。 经过沈谦身边时,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而这膳堂的混乱,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膳堂风波,如同一个被彻底拔掉的塞子,将甲班学子们压抑数日的“本性”完全释放了出来。 自那日后,除了晏中怀依旧会准时出现在课堂上,甲班的其他人几乎成了国子监内摸不着踪影的游魂。 沈谦准时踏入讲堂,面对的往往只有晏中怀一人清瘦孤寂的身影。 “其他人呢?”沈谦起初还能强压怒火询问。 晏中怀只是抬起眼帘,平静看他一眼,复又垂下专注于手中的书卷,并不作答。 沈谦派人去寻,去催,得到的回报五花八门,却无一例外透着敷衍: “回将军,秦公子说他感染风寒,头疼欲裂,起不来床。” “司空公子言其祖母寿辰,需回府筹备,告假三日。” “林公子言其昨日练功不慎扭伤了腰,正在学舍静养。” 昨日还在膳堂生龙活虎掀桌子的人,今日便能“病”得下不了床。 沈谦气得胡子直抖,却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挨家挨户去把这些病号从被窝里拖出来吧? 而那原本被郁桑落整治得一丝不苟的练武场,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到了最初…… 啊不,是比最初更不堪的混乱模样。 兵器架上不再只是摆放兵器,堂而皇之挂起了不知谁换下来的外衫。 箭靶红心处,被人用木炭歪歪扭扭画上了沈谦的画像,虽笔法拙劣,但那标志性的严肃表情和胡须却抓得极准。 沙地上再无整齐的脚印和训练痕迹,只有偶尔出现不知哪个混球挖出的巨坑,害得沈谦摔了一次又一次。 连刘中这个学监都看不下去了,几次都想劝这沈老将军去向皇上言明,让郁四小姐回国子监来。 终于,在又一次被沙坑绊倒,摔了个结结实实,甚至隐约听到远处树丛后传来压抑的窃笑声后, 沈谦胸中积压多日的怒火和挫败感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颜面,决定要在早朝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狠狠参上那罪魁祸首秦天一本。 不! 是参甲班所有顽劣学子一本! ------------ 整治纨绔的第158天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当轮到沈谦奏事时,他大步出列对着晏庭深深一揖,“皇上,老臣有本要奏。” 晏庭凤眸稍挑,眼底掠过了然笑意,却故作淡定抬眼,“沈爱卿有何事要奏直说便是。” 沈谦压抑许久的怒意终于有了宣泄之地,怒道:“皇上,国子监甲班学子如今真是变得顽劣不堪,目无法纪。 尤其是那秦天,带头闹事,扰乱膳堂,毁坏公物,公然挑衅师长。 其后更是伙同其他学子,屡屡逃课,装病告假,将练武场弄得乌烟瘴气,不堪入目。 微臣断定,定是那郁四小姐入国子监后所带来的不良风气,恳请皇上严惩甲班学子,以正学风。” 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地陈述着秦天的罪行,说到激动处,花白的胡须都跟着一翘一翘。 他本以为自己这番控诉,定会引得满朝哗然,同僚们会纷纷出言附和谴责这郁桑落的教导方式。 然而,他话音落下后,预想中的群情激愤并未出现。 金殿之内,陷入了种诡异的寂静。 沈谦疑惑抬眼扫视四周,却见文武百官们个个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了然。 无一人露出惊诧之色,更无人出声附和他要求严惩。 就连一向与左相府不对付的右相司空凌,也只是捋了捋胡须,轻叹了口气,并未多言。 整个朝堂之上,弥漫着一种‘习惯了’‘颇为正常之象’‘这才哪儿到哪儿’的诡异氛围。 “???”沈谦彻底懵了。 这,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合着满朝文武,就他一个人对此大惊小怪?就他一个人觉得这事离谱? 晏庭挑了下眉,明知故问笑道:“看来,诸位都未曾告诉沈爱卿,这国子监以往的风气如何呀。” 众臣:......说过,说的都是郁桑落来国子监后的风气。 不过这些话他们是万万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沈谦未提出离开国子监之前,便还有机会。 再如何,他们也不想让一个女子入国子监当什么武术教习。 这若是让外邦之人所知,岂不是嘲笑他们九境国无猛将,竟让一个女子教导年少将领。 这传出去,让他们这些九境武将的脸面何存啊?! “噗。” 寂静中,唯有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打破了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飞正捂着嘴,肩膀耸动,显然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不愧是他郁飞的闺女,聪慧过人,连未来都能预知哈哈哈哈,沈谦这老古板,定是要气死了吧? 沈谦本就满心憋闷怒火无处发泄,此刻听到这声来自罪魁祸首其父的嗤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狠狠朝郁飞瞪去,冷声哼道:“郁相!你女儿将将九境未来的少将管教成如今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你身为父亲,非但不以为耻,反而在此发笑?真是岂有此理!” 他本以为这番斥责能让郁飞收敛几分,至少面上该有些许羞愧。 谁料,他话音刚落,站在郁飞身旁的郁知北也像是被戳中了笑穴,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出来: “哈哈哈!沈老将军说得是!这些子弟纨绔至极!实在是管教不周!该打!该打!” 他嘴上说着该打,脸上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语气里的得意和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哪有半分真心认错的样子? “你们!”沈谦被这父子二人一唱一和气得眼前发黑,手指都哆嗦起来。 这左相府都有病吧?! 都知道该打了!还笑什么笑?!不感到羞愧吗?! 然而,沈谦只顾着与左相府父子置气。 却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武将的队列中,不少家中有逆子正在甲班就读的老臣们面色都变得极其不自然,略显尴尬。 沈谦这番话,面上是在斥责郁桑落管教无方,可细细一品,这巴掌实则是结结实实扇在了他们这些当爹的脸上啊。 俗话说得好,子不教父之过。 这些混世魔王这般无法无天的性子,难道是郁桑落到了国子监之后才养成的吗? 根本不是! 那是他们这些当老子的从小娇惯纵容或是疏于管教,才让这群小子成了九境皇城里人见人头疼的纨绔。 沈谦这通火发的,简直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把他们这些真正的责任人也给捎带进去了。 一时间,武将队列中弥漫开一股微妙尴尬的气氛,与文官那边的事不关己和郁家父子的看热闹不嫌事大形成鲜明对比。 沈谦兀自气恼,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无意中捅了马蜂窝,还得罪了一票同僚。 他只觉得这满朝文武,包括皇上在内,都对这歪风邪气视若无睹,简直让他痛心疾首,孤立无援。 晏庭高坐龙椅,将下方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那群面色尴尬的武将和依旧气呼呼的沈谦。 他心中暗笑。 这沈爱卿打仗是一把好手,可这察言观色,体会人情世故的本事还真是耿直。 他轻咳一声,打破殿内诡异气氛,语气依旧平淡, “沈爱卿稍安勿躁,这甲班学子顽劣,确需严加引导。 沈爱卿刚入国子监,许多情况还未知,不如先歇息一番,日后再回来,如何?” 晏庭这话说得已经相当委婉,潜台词几乎是明晃晃的: 这差事不好干,你要是觉得吃力,现在提出不干了,朕也不会怪你,正好顺势让郁桑落回来。 殿内不少心思通透的大臣都听出了这层意思,不由得蹙起眉头。 看来,皇上如今对于郁四小姐的能力已经是极其信任了,若沈谦此刻下了台阶,日后怕是再难将郁四小姐赶出国子监了。 然而沈谦这个直肠子,硬是没听出这弦外之音。 他只觉得皇上这是在关心他,一股豪情瞬间涌上心头,将那点憋闷冲散了不少。 他猛地挺直腰杆,带着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皇上不必忧心!老臣虽年迈,但精神尚足。” 他顿了顿,视线目光扫过面色古怪的同僚,裹挟几分不悦,“这国子监老臣定能将它整顿好,只是烦请各位同僚,回去后好生同自家儿子说道说道。 身为将门之后,更应勤学苦练,以身作则,莫要再肆意逃课,行那顽劣之事辱没了门风。” ------------ 整治纨绔的第159天 “......” 晏庭眼角几不可察一抽,看着下方完全没领会自己意图的沈谦,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而武将队列中,那些被沈谦视线扫过的老臣们,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哀叹不已。 同自家儿子说道说道? 若他们的话真那么管用,这国子监甲班还能连续半年之久,连个敢接手的武术教习都找不出来吗?! 这沈老将军,是真不知道他面对的是一群什么样的小兔崽子啊。 晏庭无奈揉了揉额角,最终也只能挥挥手,“既然如此,那便请沈爱卿多多费心吧,还有秦爱卿,回去同你那儿子好好说说,莫要再惹事。” 秦札连忙出列,颔首应是。 晏庭凤眸稍凝。 看来,沈谦这头老倔牛,是打算一条道走到黑了。 “朕算算日子,明日便是国子监的束脩日了,诸位爱卿自家中好好准备,明日便到......” 晏庭正想说到国子监去,想到国子监练武场已经被挖得不成样子,坑洼遍地,许是难以将这束脩礼置办下去。 他无奈叹气,拐了个弯道:“明日便到这宫中西苑校场举办着束脩之礼吧。” 众臣忙颔首应是,但下一瞬,便倍感头疼。 以往的束脩之日,这些小子不是请病假,就是闹着不去。 后来皇上一道圣旨,不允他们告假后,这些小子才乖乖到齐。 可一个个在路上便将那龙眼干、红枣全部吃了个干净,导致这六礼缺了一堆,气得往日那些先生参加完此礼后,便告老还乡。 今年这沈老将军,只怕也在这群小子身上讨不到半点好。 沈谦却丝毫未察觉周围同僚们那欲言又止的为难神色。 他此刻心潮澎湃,满脑子都是明日束脩之礼的庄严景象。 束脩礼乃尊师重道之始,最是肃穆不过。 他定要借此良机,发表一番肺腑之言,将这些小子骨子里的习气彻底扭转过来! * 而这几日,郁桑落整日的任务便是往宫中跑。 主要是看看东边校场的建设进度,顺便跟晏庭下下五子棋,日子过得倒是清闲。 这日,她与晏庭在凉亭中对弈,晏庭才同她说起了今日朝堂上沈谦告状之事。 饶是郁桑落早有心理准备,听完晏庭的叙述,执白子的手也不由得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她想过那群狼崽子没了她的压制可能会故态复萌,不受管束。 可没想到这沈老将军接手后,仅用几日功夫就将他们逼得原形毕露得如此彻底?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眼前好似已经看到了国子监练武场好不容易被她盯着修缮平整的地面,此刻恐怕又乱七八糟了。 一想到那场面,她就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修缮可是花了银子的!这群败家玩意儿! 郁桑落无奈叹气,落下一子,“看来沈老将军是铁了心要跟这群小子杠上了。” 晏庭捏着黑子,扬唇轻笑,“沈爱卿带兵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对付这群滑不溜手的小狐狸怕是行不通。” 想到明日要在西苑校场举行的束脩礼,晏庭更是头疼。 “国子监那练武场被他们挖得跟蜂窝似的,实在没法用。明日的束脩之礼只能改在西苑校场,朕是真怕这群兔崽子玩性大发,把朕这西苑也给祸害了。” 言罢,他抬眼看向郁桑落,凤眸蓦地掠过些许笑意, “明日你不是要去东边校场吗?顺道也来西苑校场看看这束脩之礼如何?也好替朕看着点他们。有你在,他们总归能收敛些。” 郁桑落杏眸掠过狡黠,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皇上叫臣女去,恐怕不止是怕西苑被祸害吧?” 晏庭一怔,倏然爽朗一笑,“是朕说话习惯拐弯抹角了,是朕的错。” 郁桑落倒也没计较,摊了摊手,“皇上放心好了,明日臣女会到场的。” 郁桑落知道晏庭的本意。 明日这束脩之礼,各世家子弟的父母皆会到场。 到时她若出现在那里能镇住这些小兔崽子的话,自己在这些父母的心中威望也会加深些许。 这对她日后重新接管国子监也好,晏庭新政实施也好,都是极其有用的一步棋。 郁桑落眯着眼,笑眼弯弯。 也好!好久没见到这群小家伙了! 偶尔还是要露个脸,省得哪天真被忘干净了! * 国子监甲班里,此刻气氛沉闷。 众人看着堂台上摊开的那卷明黄圣旨,个个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秦天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把原本束好的发髻都揉得松散了几分,“束脩礼?给那沈老头?我才不想去。” “就是!规矩多得要命!还得听人唠叨半天!” “真没劲!” 其他学子也纷纷抱怨,显然对明日要去西苑校场参加这束脩之礼充满了嫌弃。 一片怨声载道中,林峰扬唇一笑,“不过是送个礼嘛,有何不愿的?” 众人疑惑看向他。 秦天更是满头问号,“峰哥,难不成你还真想恭恭敬敬给那老古板奉上束脩六礼?” 林峰慢悠悠摇了摇手指,脸上的笑容愈发和善,“送礼当然要送,不仅要送,还要送一份让沈老将军终身难忘的大礼。” 此话一出,众人便知有好戏看了,纷纷竖起耳朵。 林峰刻意压低了声音,嘿嘿直笑,“你们想啊,这束脩六礼都是用锦盒装着的,若不小心钻进只老鼠蛇之类的……” 林峰未将接下来的话言毕,却充满了恶劣趣味。 静默一瞬。 “噗哈哈哈!” 秦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拍着大腿爆笑,“妙啊!峰哥!还是你鬼点子多!就这么办!” “对对对!与我们无关!是蛇鼠自己跑进去的!” “想想沈老将军打开礼盒时的表情……哈哈哈哈!” “这次束脩之日一过,看往后还有谁敢向我们讨什么束脩之礼!”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讲堂瞬间被点燃,少年们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坏笑。 因郁桑落的缘故,他们太久没再恶作剧过了。 如今无人管他们,他们明日可有的玩了。 ------------ 整治纨绔的第160天 这边,秦札憋着一肚子火回到府中,听下人通报说公子回来了,正往练武场去。 他二话不说冲进练武场,将还在那儿对着箭靶勤练的逆子一把揪住耳朵,拎到了祠堂。 “跪下!” 秦札气得吹胡子瞪眼,指着面前一排排秦家列祖列宗的牌位。 他就纳了闷了! 前些日子自家这混小子明明消停了不少,甚至还会主动加练箭术,练到废寝忘食。 那股努力劲儿让他这当爹的看了都暗自欣慰,以为这小子总算开窍了。 怎么这沈老将军才接手几天,就又被告到御前去了?! 秦天显然对此场景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他爹话音未落,他便极其熟练,双腿一弯,跪得干脆利落,动作流畅无比。 随即朝着那些肃穆的牌位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秦家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秦天知错了。小辈不该在国子监顽劣不堪,丢人现眼,惹父亲动怒,更辱没了秦家将门声誉......” 这一长串认错的话术行云流水,毫不停顿,但无半点情感。 秦札在一旁听着,越听脸色越黑,“闭嘴!这般说下去,列祖列宗都被你气活了。” 秦天悻悻闭嘴,嘟囔:“我不说你骂我,我说了你也骂我,这么难伺候,你干脆打死我好了。” 秦札:??? 他气得拿起旁边的棍子,“打死你是吧?你这臭小子!老子今天就成全你!” 秦天一个激灵,立即觉得大事不妙,忙往后撤,嘿嘿傻笑,“哎呦,爹,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 “每次都是这套!认错比谁都快!结果转头就忘!” 秦札到底没舍得打,举着棍子怒道:“你到底又干什么好事了?那沈老将军怎么刚去没几天,就被你气得在早朝上参了你一本?” 秦天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他自己偏心眼儿,还敢告状,老了就是好,脸皮真厚。” “还说!”听着自家逆子这口出狂言的样,秦札双目一瞪,“你说你,前几日还同我说日后会在国子监好好习剑术,现如今怎又变卦?” 见父亲问起,秦天那股委屈劲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反正我见到那沈谦就烦,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秦札蹙眉,“就算沈老将军处置有所偏颇,你掀桌子摔盘子就是对的?那是解决问题的法子吗?” 秦天低着头,撇了撇嘴,没再顶嘴,但脸上那副“反正我就是不服”的表情丝毫未变。 秦札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他是你们的先生,明日束脩之礼,你好好跟沈老将军道歉。” “道歉?他长得挺丑,想得挺美。”秦天瘪嘴。 秦札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也知道再骂下去无用,只得气恼询问:“那郁四小姐整日让你们爬沙地,钻泥坑,学青蛙跳,你就看她不烦?” 秦天闻言,几乎是脱口而出:“那不一样!” 秦札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秦天挺起胸膛,“我师父长得美!” 秦札:??? 对上秦札无语的视线,秦天脸一红,烦躁抓了抓头发,憋了半天,才瓮声瓮气说道:“反正师父和那沈老头教的就是不一样!” “她教我们,在国子监只有先来后到,没有皇子平民。” “她教我们,规矩立下了,就是铁打的,谁都不能破,破了就得付出代价。” “她甚至教我们,看不惯的,觉得不公的,哪怕掀了桌子,也得争出个道理来。” “若、若是她在,遇到膳堂那样的事,定会替我们讨回公道。” 秦札沉默了。 他看着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模样的儿子,心中五味杂陈。 难道真是他们这些老家伙错了? 难道那位看似离经叛道的郁四小姐,反而歪打正着,摸到了教导这群混世魔王的正确门路? 秦札重叹了口气,将棍子扔到一边,语气复杂,“无论如何,顶撞师长,掀翻膳堂,终究是错了,跪这好好反省,明日束脩之日好好准备。” 秦天抿了抿唇,极其不情愿的应了声,“哦——” 准备? 他当然会好好“准备” 翌日,西苑校场。 虽因前几日之事,沈谦心中犹有怒意未消。 但念及这些世家子弟终究年少,难免气盛,作为师长理应宽容引导,便也将那几分不快暂且压下。 他特意换上了一身庄重新袍,早早便端坐于师者席位上,等待着束脩之礼开始。 各世家大臣们也陆续携着家眷到场,彼此拱手寒暄,场面看似一派和谐。 只是,当他们的目光扫过自家那站没站相,甚至衣袍都穿得歪歪扭扭的儿子时,嘴角都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站好!像什么样子!” 秦札压低声音,对着身旁吊儿郎当的秦天呵斥道,伸手就想替他整理一下凌乱的衣领。 秦天侧身躲开,嘴里敷衍应着:“知道了知道了。” 他随手胡乱扯了扯衣袍,好似身上穿的不是参加束脩礼的正装。 其他几位大臣也连连叹气,自家小子要么眼神飘忽,要么互相挤眉弄眼,对即将开始的典礼毫无敬意。 秦札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尤其是自家儿子手里那个装着束脩六礼的锦盒,被他紧紧抱在怀里,嘴角还挂着贼兮兮的笑意。 这混小子,该不会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吧? 秦札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蹙紧眉头,趁着秦天不注意,伸手就想掀开那锦盒查看,“你这盒子里装的什么?让为父看看。” “别动!”秦天反应极快,如同护崽母鸡般将锦盒藏到身后,一脸警惕,“就是普通的束脩六礼,有什么好看的。” 他这过激的反应更是让秦札疑心大起,正欲再追问,不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皇上到——!” 众臣一愣,随即纷纷整理衣袍,恭敬跪地相迎,跪地时还不忘低声呵斥自家小子站好,整理仪容。 然而,甲班这群学子也只是敷衍扯了扯歪斜的衣领,脸上依旧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好似来的只是寻常人物。 ------------ 整治纨绔的第161天 晏庭在一众内侍护卫簇拥下缓步而来,行至高台主位安然入座,“平身。” “谢皇上!”众人起身。 负责主持仪程的内侍上前一步,正欲宣布束脩之礼开始,晏庭却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不急,”晏庭唇角笑意浅浅,目光不经意扫过校场入口方向,“还有一人未到。” 此言一出,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 何人这般胆大,皇上都来了,他竟还敢迟到让皇上等候? 原本懒散靠在一侧的司空枕鸿闻言,桃花眼眯起,眸光乍闪。 他思索片刻,似想到了什么,薄唇稍扬,露出玩味笑意。 他悄悄挪动脚步,凑近旁侧正因为皇帝到来而暂时安分了些的秦天,用气音低语: “我这锦盒中放着几只精心挑选的黑蜘蛛,未有毒性,但吓唬人足够了,你要不要?” 秦天原本还在为没能搜集到更多活物而遗憾,现如今听到司空枕鸿主动送上蜘蛛,为他添点彩头,他自然求之不得。 “要!当然要!”秦天忙不迭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于是,两人借着人群的遮掩,悄无声息挪到一处相对隐蔽的角落。 司空枕鸿飞快打开自己的锦盒,将里面几只张牙舞爪的黑蜘蛛一股脑倒进了秦天的锦盒中。 完成这桩罪恶交易,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唯恐天下不乱的期待。 只不过,司空枕鸿的期待和秦天的可不一样。 全场除了司空枕鸿,还有两人也察觉到了什么异样。 一直静立在一旁,与周遭喧嚣隔绝的晏中怀,下意识抬眸瞥向西苑校场的入口处。 而高台之下,同样面无表情的晏岁隼,剑眉几不可察蹙了下。 众臣皆在猜测这姗姗来迟之人是谁,而那些夫人们则提醒着自己孩子整理好衣襟锦袍,莫要行礼时失了仪态。 下一秒,内侍尖细的嗓音再次响起,如同惊雷炸响在西苑校场上空: “郁四小姐到——!” 甲班众人:!!! 郁四小姐?! 郁先生?!!! 方才还如同霜打茄子般蔫头耷脑的甲班众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浑身一个激灵! 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脸上那痞气的表情瞬间被惊恐慌乱取代。 “郁先生?!她怎么来了!” “啊啊啊啊!谁有梳子?借我捋捋头发!” “我的束脩礼!我的红枣怎么一个都没了?!我刚才偷吃了多少啊!” 一个学子慌忙低头翻找锦盒,急得满头大汗,朝着旁边人低吼,“快!分我两颗!不!三颗!” “滚滚滚!谁让你吃的!我自己都不够!” 更有一批人脸色煞白,手忙脚乱打开自己带来的锦盒—— 里面哪里有什么束脩六礼,赫然是几只被关得奄奄一息的老鼠,几条还在扭动的菜花蛇,甚至还有些大蜘蛛在盒子里爬动。 “快!快放了!” “扔了扔了!” “别让郁先生看见!” 一时间,整个西苑校场乱成了一锅煮沸的粥。 衣冠不整的忙着互相整理,偷吃供品的忙着四处求援填补。 携带活物的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抖着打开锦盒,将里面的老鼠、蟑螂、蜘蛛等物胡乱倾倒出来,企图毁灭证据。 那些被释放的活物得了自由,立刻在校场上四处乱窜。 “啊——!老鼠!” “蛇!有蛇啊!” “天哪!蜘蛛!” 一些前来观礼的官家夫人和小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往自家老爷身后躲,场面彻底失控。 秦札目瞪口呆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秦天那如同被雷劈了般,手忙脚乱踩蟑螂的蠢样。 再回想起他之前死死护着锦盒的模样,终于明白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好礼物了。 他气得眼前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而端坐在师者席位上的沈谦,看着这如同灾难现场般的混乱,脸色已然铁青。 他坐于较高之位,自然知道这些蟑螂老鼠都是从学子们的锦盒里蹦出来的。 如果郁桑落没来,只怕他打开锦盒,这些玩意就落他手上了。 晏庭看到的这样一幅“盛况”,视线扫过那群惊慌失措的学子,最后落在姗姗来迟的郁桑落身上,蓦地嗤笑了声。 果然,这束脩之礼若未有她在,只怕又是草草收场了。 各家跟随的夫人们瞠目结舌望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这郁四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她们在家中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操了多少心,软硬兼施都难以让自家这些混世小魔王有半分收敛。 可这位郁四小姐,人还未至,仅仅是一个名号传来,就能让这群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子们吓成这副模样? 这得是积威多深?手段多狠?才能让这群世家纨绔畏惧至此? 一位夫人忍不住低声询问身旁的交好妇女,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这郁四小姐怎能让他们怕成这样?” 那名妇女也是一脸茫然震撼,“我是知晓这左相府的四小姐之前在国子监任教习,让这些小子收敛了半分,可、可这也太......” 她“可”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这些小子,连沈老将军这等沙场老将的威严都未必放在眼里,怎么偏偏就对这位年纪轻轻的郁四小姐畏惧到了骨子里? 几位夫人不由自主将目光投向校场入口处。 只见一道倩影缓步而来,身姿窈窕,面容明媚,在春日阳光下裹挟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之气。 怎么看都是一个养在深闺的官家小姐,与她们想象中那个能镇住一群豺狼虎豹的粗狂形象相去甚远。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看似娇柔的少女,却能让她们的宝贝儿子们闻风丧胆,瞬间从桀骜不驯的野狼变成惊慌失措的兔子。 这巨大的反差让诸位夫人在震惊之余,心中涌起了难以抑制的好奇探究。 而被诸位夫人用惊疑不定目光注视着的郁桑落,此刻正站在校场入口。 她深凝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混乱场面,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她不过才几天没盯着,这群狼崽子还真是野得快上房揭瓦了。 ------------ 整治纨绔的第162天 郁桑落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场内走去。 她所经之地,方才还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的纨绔们,瞬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动作僵住。 一个个手忙脚乱盖上自己那装着各种惊喜的锦盒,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尬笑,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郁,郁先生......” “先生您来了......” “先生,今天天气真好,啊哈哈哈......” 问候声此起彼伏,却都透着心虚气短。 郁桑落无语抽了下嘴角,懒得理会这群活宝。 倒是司空枕鸿好整以暇站在原地,面色未有丝毫慌乱,反倒在她看过来时,骄傲挺了挺胸膛。 随后将自己那敞开的锦盒往前送了送,超大声打了个招呼:“郁先生!” 郁桑落顿了下,视线扫过他的锦盒,里面的六礼放得极其规整,就好似调整许久般。 郁桑落:...... 她看着司空枕鸿那副“快夸我快夸我”的嘚瑟模样,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司!空!枕!鸿!” 刚刚把一只爬到脑袋上的蜘蛛抓下来狠狠摔在地上的秦天,看到司空枕鸿那副讨好邀功的模样,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可恶!他又上了这死狐狸的当! 阴险!狡诈! “师父!”秦天一个箭步冲过来,指着司空枕鸿,“那黑蜘蛛是他的,是他刚才塞到我锦盒里的,不是我的,我原本准备的是......是......” 他‘是’了半天,也没好意思说出自己原本准备的是什么好礼物。 只能气急败坏地将地上那只被他摔得奄奄一息的黑蜘蛛捡起来,用力甩进司空枕鸿的锦盒里,试图拉他下水。 司空枕鸿面不改色,捏起那只黑蜘蛛,随手抖落到地上,“证据呢?谁看到了?” 秦天一哽。 这种私下交易,他怎么可能让别人看到? 秦天被司空枕鸿这死不认账的无赖行径气得抓狂,却憋不出更有力的反驳。 他只好转头冲郁桑落哭嚷:“呜呜呜呜,师父,你要信我啊呜呜呜。” “???”站在自家儿子旁侧的秦札一脸懵逼。 他家这小子何时有过这样讨好解释的一面? 以往自己举着鞭子要抽他,都未曾见过这般模样。 司空枕鸿轻笑一声,转向郁桑落,“郁先生,学生一心向学,恪守规矩,不会行此等顽劣之事的。” 郁桑落唇角漾起轻松笑意,却让所有人头皮发麻。 “没关系,”她清越声音响起,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看你们一个个的,本事见长啊,连该守的规矩都忘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霎时间像盆冷水当头浇灌在众纨绔头顶,让他们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过无妨,”郁桑落唇角弯起个漂亮弧度,眸光清冷如雪,“今日束脩之礼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重温。” 这“重温”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带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甲班学子们:!!! 秦天死死闭着眼,内心疯狂哀嚎: 完了完了!师父要算总账了!司空枕鸿!我跟你没完! 而这一幕,落在周围那些将臣和家眷眼中,活像一道平地惊雷。 几位原本还在低声议论郁桑落有何本事的夫人们,此刻全都哑火了,手中的帕子攥得死紧,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一位夫人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奈,“我,我训斥他半天,竟不如郁四小姐一句话......” 另一位夫人也是连连叹气,“我这孩儿要是在家里有在郁四小姐面前一半听话,我做梦都能笑醒。” 若她能有郁四小姐半分能耐,何愁治不住家里那个小祖宗? 武将席中,那些素来以威严治家的老将军们,此刻也是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 他们带兵打仗,令行禁止,靠的是军法积威。 可这群小子,连皇子的面子都敢拂,军法?他们只怕阳奉阴违得更厉害。 然这郁四小姐分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便将所有的喧嚣叛逆都镇压了下去。 高台之上,晏庭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尤其是那群平日里让他也颇为头疼的纨绔此刻那副怂样,唇角抑制不住上扬。 果然,恶人还需......嗯......奇人来磨。 这郁桑落,当真是他意外捡到的一块绝世瑰宝。 郁桑落缓步走向高台,朝着御座上的晏庭盈盈一拜,“臣女来迟,请皇上恕罪。” 晏庭眼中笑意渐深,“无妨,郁四小姐来得正是时候。” 他特意加重了“正是时候”四个字。 郁桑落起身,这才转向师者席位上的沈谦,微微颔首,“沈老将军。” 沈谦看着台下因为这郁桑落的到来而肃静的场面,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只是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人皆已到齐,晏庭也不再磨蹭,对旁边同样有些发愣的马公公递了个眼神。 马公公一个激灵,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起架势:“束脩之礼——正式开始!” 这一次,再无人敢造次。 甲班众学子动作迅速列队,站得整整齐齐,生怕自己一个东倒西歪被郁桑落抓个正着。 而校场周围,那些家眷们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已然彻底改变。 从最初的好奇质疑,变成了深深的敬畏折服。 她们听老爷说过,这朝中无数将臣皆反对着郁四小姐入这国子监担任教习,她们本还觉得反对的有些道理。 毕竟这郁四小姐到底也是个女子,如何能管得住这些混世魔王? 可今日这么一见,她们已经彻底没了质疑。 甚至都想要联名上书,恳请皇上让这位郁四小姐永远留在国子监才好。 如此一来,往后他们家那群混账小子若有什么混账之举,她们便可一纸书信告到郁桑落面前,让其好好惩治他们一番。 可惜,她们身处闺阁,朝廷之事并非是她们可以议论的。 束脩之礼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肃穆氛围中顺利进行完毕 虽然有些锦盒中只有几个红枣或是几个桂圆,但最起码顺利结束了。 随着马公公一声礼成,众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下意识以为这群今日表现得异常乖巧的混世魔王总该行礼退场了。 ------------ 整治纨绔的第163天 然而,令他们惊愕的是,甲班学子们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视线齐刷刷投向台上那娇俏身影,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规矩,甚至带着等待指令的恭顺。 这诡异的安静和默契,让在场众人再一次震惊了。 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祖宗,难道真的在等郁四小姐发话? 诡异的寂静中,郁桑落缓缓起身,朝着御座上的晏庭垂眸一礼, “皇上,束脩礼已成。臣女听闻这几日国子监的练武场已是一片狼藉,不成体统,不知可否容臣女现在便带他们回去修整?” 她刻意在‘修整’二字上停顿,语气平和,却让台下所有甲班学子齐刷刷打了个寒颤,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修整? 是修整他们还是修整练武场,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晏庭闻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笑意,从善如流颔首,“自然,国子监乃求学重地,岂容杂乱无章?那便劳烦郁四小姐了。” “臣女遵旨。”郁桑落行礼。 她这边话音刚落—— “!!!” 甲班队列里,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心中警铃大作,哀鸿遍野。 他娘的!是哪个杀千刀的神经病啊?!谁把练武场的事给捅出去的?! 郁先生已经离开国子监,他们在练武场挖了无数个坑后,根本没人去收拾那烂摊子! 有的人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 他的裤衩子还挂在兵器架的最高处迎风招展呢,这要是被郁先生看到了,他怕是要被整得双腿发软。 完了!全完了!这下是真的死定了! 甲班众人此刻那个悔啊!肠子都悔青了! 当初怎么就一时冲动,把练武场弄成那副鬼样子?! 都怪沈谦那个死老头!要不是他偏心眼搞什么尊卑有序,他们至于气得失去理智吗? 这群少年不约而同将裹挟杀意的视线暗搓搓射向了师者席上尚且不明所以的沈谦。 沈谦正因今日的束脩之礼心情复杂,骤然被几十道视线锁定,只觉得后背一凉。 啧,怎么回事?突然有点发冷啊。 郁桑落得到许可,不再多言,只转身看向甲班众人: “走吧。” 没有厉声呵斥,没有多余的命令,仅仅两个字,却比任何军令都有效。 甲班众人如同被押赴刑场的囚犯,一个个哭丧着脸。 校场周围,一片寂静。 将臣和夫人们自然看出了自家小子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可没想到他们即便再不愿,也无比顺从地跟在了郁桑落身后。 几位夫人忍不住以帕掩口,眼中满是惊叹,心中对这位郁四小姐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一个难以企及的高度。 这郁四小姐当真是一物降一物,这国子监,怕是再也离不开她了。 郁桑落领着那群垂头丧气的甲班学子离去后,校场周围的人群也渐渐散去。 高台之上,晏庭并未立刻起身,他指尖轻敲击着御座的扶手,目光落在身旁面色复杂的沈谦身上。 “沈爱卿,”晏庭的声音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观今日束脩之礼,你觉得郁四小姐这教导之法,如何?” 沈谦身形微微一震。 如何?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回放着方才那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那群连他这位沙场老将都束手无策,甚至敢在膳堂掀桌砸碗的混世魔王。 在郁桑落出现的那一刻,竟如同老鼠见了猫,瞬间收敛了所有爪牙,变得噤若寒蝉,唯命是从。 他心中不得不承认,在管束这群纨绔这一点上,郁桑落确实有着他难以企及,甚至无法理解的能耐。 一股混杂着挫败茫然与些许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然而,这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是谁?他是沈谦!九境赫赫有名的老将! 若连他都亲口承认不如一个女子,那这国子监,这未来将领的摇篮,难道真要彻底交由一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女子手中? 不!绝不行! 这关乎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颜面,更是整个九境武将的脸面! 思及此,沈谦深吸口气,挺直腰板,“回皇上,郁四小姐确有些非常手段,能暂时慑服这群顽劣小子。 然治国领军,终须堂堂正正之法,靠的是纪律,而非此等近乎威慑挟制之术, 长此以往,只恐这些学子表面顺从,内心不服,终究难成大器,非国家之福。”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将自己摆在维护正道的高度,试图掩盖内心深处那已然动摇的信念。 晏庭静静听着,目光深邃,好似能穿透沈谦强自镇定的外表。 他没有出言反驳,只是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沈爱卿所言亦有道理,治国领军确需正道,那朕便拭目以待,看看沈爱卿的正道何时能让甲班重现井然有序。” 他特意重复了沈谦早朝时用过的词,话语中的意味让沈谦脸颊一阵发烫。 “老臣,定当竭尽全力。”沈谦拱手。 晏庭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 而这边,甲班众人步履沉重跟在郁桑落身后,心中早已被练武场惨状即将曝光的恐惧填满。 然而,走着走着,他们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好像不是去武院的路啊? 众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郁先生不是说要带他们去修整练武场吗?怎么拐进了通往文院的长廊? “师,师父,”秦天终于忍不住,声音发颤,小声开口,“我们不是去练武场吗?” 郁桑落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没回,“怎么,你很想去练武场?” 秦天被她这话噎得一哽,连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不!不想!一点都不想!” 其他人也赶紧附和: “对对对!文院好!文院清静!” “文院适合修身养性!” 虽然不知道郁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只要能暂时远离那个让他们罪行暴露的练武场,去哪里都行。 郁桑落唇角几不可察勾了一下,没再说话,继续引着他们往文院深处走去。 ------------ 整治纨绔的第164天 而此刻,文院甲班内气氛透着种沉闷的乏味。 晏承轩没精打采斜倚在太师椅上,一手支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桌面,脸上写满了烦躁。 自从郁桑落离开国子监,他起初确实是觉得扬眉吐气,走路都带风。 可这股兴奋劲儿过去之后,剩下的便是深入骨髓的无聊。 以往虽然总被郁桑落压制,但不可否认,那种绞尽脑汁想在她手下讨到便宜的日子倒是挺有意思的。 可如今这郁桑落不在,这国子监好似又恢复了安静,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秦铭见他心情不佳,脸上堆起讨好笑容,凑上前提议道:“三皇子,既然无聊,不妨我们去寻那九皇子找点乐子?” 晏承轩连眼皮都懒得抬,烦躁一甩手,“不玩不玩,有什么意思?” 那小子规矩得令人厌烦,像个闷葫芦,无论自己怎么挑衅欺辱,他都只是逆来顺受,连句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根本就是毫无成就感,哪有半点挑战性? 他甚至有些荒谬地想,要是郁桑落还在,这会儿指不定又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啧,没劲。” 晏承轩嘟囔了一句,起身准备去寻点其他乐子。 武院甲班众人随着郁桑落行至文院甲班门外,皆是一愣。 不是要修理他们吗?怎么跑到文院这边来了?还直奔三皇子所在? 就在他们满腹疑惑之际,郁桑落已经站定,扬声朝甲班喊道: “三皇子!别来无恙啊!” 学堂内,正瘫在太师椅上神游天外的晏承轩刚懒洋洋站起身准备活动一下发麻的腿脚。 听到这如同噩梦般熟悉的声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当场表演个平地崴脚。 他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僵硬转头看向旁边的秦铭,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恍惚, “本皇子好像出现幻听了,不然怎么会听到郁桑落的声音?” 秦铭也是浑身一个激灵,脸色唰地白了,声音都带着颤儿,“三皇子,好像不是幻听,真的,真的是郁桑落……” “她不是滚出国子监了吗?!”晏承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而门外的秦天仍旧一脸懵,忍不住小声嘀咕,“师父突然来找这三皇子做什么?”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学堂的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晏承轩箭步迈出,当他的视线触及门外那道笑吟吟的身影时,嘴角又是一抽。 他烦躁蹙眉,厉声呵斥道:“郁桑落!你来做什么?国子监内不可出现外人,你如今已非教习,还敢来这里?” 郁桑落扬唇一笑,说出来的话却让晏承轩头皮发麻。 “想你了啊,三皇子,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晏承轩被郁桑落整治了不下十次,已经摸透郁桑落的一举一动了。 她越是这样笑眯眯的,后面跟着的惊喜就越大。 “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晏承轩强自镇定,怒道,“外人不可擅闯国子监,你若不走,本皇子叫护卫了!” “哎呀,别这么大火气嘛。”郁桑落吊儿郎当地打了个哈欠,依旧笑颜如花,“皇上体恤,觉得国子监近日有些不太平,特意允我回来看看,三皇子若是不服,不如现在就去御前问问?” 她搬出了皇上,晏承轩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敢去问吗?他不敢。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晏承轩咬咬牙,知道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郁桑落这才收敛了些许玩笑的神色,语气轻飘飘的,“听说前几日在膳堂,你插了我们班学生的队,让他们受了点小委屈。” 她顿了顿,唇角笑容加深,“我这人吧,没什么优点,就是护短。” “所以今天,特意过来,跟你讨个说法。” 郁桑落话音落下,甲班众人皆是一愣。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在众人胸腔里冲撞,让他们浑身暖意浓浓。 膳堂那日,他们遵守规矩却受了委屈,沈老将军不仅没能主持公道,反而用那套陈腐的尊卑观念让他们憋了一肚子火。 回去后,更是因为沈谦在朝中的状告,挨了家中好一顿训斥,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他们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这个他们已经以为不会再管他们的人,却站在这里,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告诉他们—— 你们受的委屈,我管了。 这种被人坚定维护并且撑腰的感觉,对于这群少年来说,陌生又滚烫。 而晏承轩听到“讨个说法”四个字,警惕的往后退了半步,将秦铭挡在跟前,梗着脖子怒道:“郁桑落!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郁桑落笑眯眯地,又往前逼近一步。 压迫感如同实质,让晏承轩几乎喘不过气。 秦铭等人更是缩着脖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承轩咬牙,试图用身份道理压人:“自古便是尊卑有序,礼不可废,本皇子身份尊贵,先于他们取食,有何不对?” 郁桑落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我不管沈老将军教你的是什么道理,也不管别人如何,在我郁桑落这里,排队就是规矩。” 她伸出两根手指,语气不容置疑, “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立刻跟我甲班的所有人为那日插队之事道歉,并且练武场他们发泄弄出的所有烂摊子,由你负责,带人修缮完毕。” 甲班学子们本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纨绔,在她离开后,他们能在课堂上勉强控制住性子已属不易,在膳堂遵守规矩排队更是她没想到的。 他们付出了努力去适应新的规则,结果沈谦一来,就用所谓的尊卑将他们遵守的规矩践踏在地,还让他们受了天大的憋屈。 郁桑落深知,这股邪火若不让它发出来,不让他们知道遵守规矩是值得的,是正确的。 那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纪律性将荡然无存。 只有替他们撑足了场子,明确告诉他们,“你们没错,错的是破坏规矩的人”,才能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这纪律继续遵守下去。 至于他们发泄怒火时波及的练武场……自然要由这个始作俑者来收拾烂摊子! 沈谦已经吃够了苦头,暂时不必再理会,反正她定也会找其替甲班要回公道的。 但这个还没被教育过的晏承轩,可不能轻易放过。 ------------ 整治纨绔的第165天 “你做梦!”晏承轩想都没想,梗着脖子吼道。 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他们道歉? 还要去修缮那被他们自己搞得一团糟的练武场?绝无可能! “那就选二。” 郁桑落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危险。 “你让我的人不痛快,饿了肚子,在守规矩之下还受了憋屈,我就让你更不痛快。” “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估计也扛不住几下正经拳脚。” 她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体贴,“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咱们现在就去练武场,我亲自指点你几招。” 她刻意加重了“指点”二字,尾音上扬,带着说不清的恶意。 亲自指点?! 晏承轩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 他可是亲眼见过郁桑落是怎么指点甲班那群皮糙肉厚的家伙的! 那根本就是单方面的殴打!他上去还能有全尸?! 况且郁桑落这个疯女人真的干得出虐打他的事来!她根本不在乎他皇子的身份! 晏承轩此刻脑海中已经不受控制浮现出自己被郁桑落当沙包一样摔打的凄惨画面了。 他打了个寒颤。 不!他绝对不要去! 两相权衡之下,那点可怜的皇子尊严在郁桑落绝对的武力威慑面前,瞬间变得不堪一击。 挣扎了半晌,晏承轩最终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了细若蚊蚋的声音:“本皇子选一。” “嗯?什么?声音太小,听不见。”郁桑落故意掏了掏耳朵,侧过头,做出倾听状。 晏承轩羞愤欲死,闭着眼,几乎是吼出来的,“我选一!道歉!本皇子去修缮练武场!” 吼完这句话,他整个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郁桑落这才满意点点头,语气轻松,“早这么懂事不就好了?也省得我活动筋骨。” 她侧过身,让出位置,对着甲班众人抬了抬下巴,“来吧,三皇子要给你们道歉了,都精神点,好好听着。” 甲班学子们立刻挺直了腰板,一个个努力绷着脸,但眼里的笑意和扬眉吐气的畅快却怎么也藏不住。 晏承轩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 他走到甲班队列前,低着头,含糊不清嘟囔道:“那日是本皇子不对,不该插队。” “听不见!”秦天第一个扯着嗓子喊。 “大声点!”林峰立刻跟上。 晏承轩额头青筋暴起,猛地抬头,恶狠狠瞪了起哄的几人一眼。 但在触及郁桑落那似笑非笑的眼神时,又瞬间蔫了下去。 他咬着后槽牙齿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那日是本皇子不对!不该插你们的队!行了吧?!” 甲班众人互相看了看,虽然这道歉听着不怎么诚心,但也足够让他们出那口恶气了。 郁桑落见目的达到,也不再为难他,拍了拍手,“好了,道歉收到了,至于练武场……” 她目光扫过晏承轩那生无可恋的脸,以及他身后那群面如土色的跟班,“就劳烦三皇子和你这些朋友们辛苦一下了,要求不高,恢复原样就行。” “知道了。”晏承轩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灰暗。 “那就,行动吧?”郁桑落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是,在国子监众多学子惊掉下巴的注视下,晏承轩带着他那群平日里同样趾高气扬的跟班迈向练武场。 甲班众人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神清气爽,连带着看郁桑落的眼神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秦天更是凑到郁桑落身边,挠了挠头,“师父,我们还以为你是要为练武场被我们弄成那样的事惩治我们呢。” 他这话说出了所有甲班学子的心声。 他们刚才光顾着看晏承轩吃瘪爽快了,现在才反应过来那练武场是被他们砸的。 郁桑落闻言,挑眉看着眼前这群瞬间又变得有些紧张兮兮的少年。 她轻轻啧了一声,“我教你们规矩,不是让你们变成逆来顺受的木头桩子。 规矩是让你们明事理,知对错,是用来维护公道的。 不是用来捆住你们手脚,让你们受了欺负还不敢吭声的。 今日你们砸了练武场,是发泄,也是表态,这没错。 但往后遇到类似的事,我希望你们能用更聪明的方式去解决,而不是只会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她往前一步,声音清越,“无论如何,以后只要你们占着理,守着我立的规矩。 若还有人敢让你们受委屈,你们便尽管闹!天塌下来,有我郁桑落给你们顶着! 但是,谁要是敢不守规矩,恃强凌弱,无故挑事,那就别怪我亲自出手,教他重新做人。” 一番话,掷地有声。 甲班学子们怔怔地看着她,似明白了什么。 郁先生不是在纵容他们胡闹,她是在告诉他们: 守规矩的人,不该受委屈;受了委屈,就该讨回来; “行了,别在这儿傻站着了。” 郁桑落挥了挥手,“该干嘛干嘛去,我呢,就先走了。” 言罢,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离开,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线尽头。 甲班众人站在原地,方才的畅快感渐渐沉淀下去,一种不舍和茫然重新弥漫开来。 秦天揉了揉发酸的鼻子,闷闷地问:“你们说,师父她不会真的就不回来了吧?” 众人沉默,没有人能给出肯定的答案。 是啊,她今天来是为了替他们出头,讨回公道,可她终究不是国子监的教习了。 就在这片低迷之中,司空枕鸿忽然轻笑一声。 他那双桃花眼悄悄眯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狡黠: “郁先生不回来,不是更好吗?” “啊?” 秦天和其他人都是一愣,不解地看向他。 ------------ 整治纨绔的第166天 司空枕鸿却好似没看到众人惊疑的视线,他摇着折扇,语气轻松, “新开的‘望江楼’,听说茶点一绝,视野极佳,我已定下了临江的厢房,诸位,明日同去?” 少年人到底是少年人,心性跳脱,玩心极重。 刚刚还沉浸在离愁的情绪中,被司空枕鸿这么一打岔,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 “望江楼?我早就想去了!” “司空!可以啊!手脚够快!” “听说他们家的芙蓉糕是京城独一份!” ...... 方才的沉闷瞬间被兴奋的讨论声取代,一群人又开始叽叽喳喳规划起明日的玩乐行程。 司空枕鸿环抱着双臂,靠在廊柱上,看着瞬间恢复活力的同窗们,唇角噙着浅笑。 他的心思,却早已飘远。 今日入宫途径半途时,他无意中听见几个小宫女在角落低声交谈,提及郁先生近日似乎常入宫,去的是北苑教场。 此事似乎被有意封锁了消息,宫女们也只是隐约知晓,并不清楚北苑教场具体在做什么,也没什么人过多关注。 但他却留了心。 北苑教场那是宫中以往举行蹴鞠比赛或是其他比试所用的场地,寻常人不得擅入。 郁先生频繁前往那里,应当是为了与赵猛之前约定的那场比试吧? 若真是如此,那便意味着郁先生并非真正放手离开,而是她早已清楚明了,她总会回来这国子监的。 至于她该如何回来...... 司空枕鸿嘴角弧度加深,眸中掠过些算计。 这,恐怕就要看他们这些做学生的,后续的表现了。 若是国子监在沈老将军的掌管下太平无事,郁先生或许再无回来的理由。 可若是这国子监离了郁先生,便一日不得安宁,甚至愈演愈烈...... 想到这里,司空枕鸿看着眼前这群已经兴致勃勃开始讨论去茶楼的同窗,脸上笑容愈发意味深长。 看来,为了感谢郁先生今日对他们的维护,他是时候该好好表现...... 啊不。 是时候该引导他的同窗们好好表现,给郁先生铺一条足够风光的回归之路了。 * 后面几日,司空枕鸿的行为堪称挥金如土,豪气干云。 早上,他包下望江楼最好的雅间,请甲班众人品尝最新鲜的茶点,欣赏清晨街景; 傍晚,又移步朱雀楼,美酒佳肴,管够管饱; 若是有人玩到兴起,想要通宵达旦,他便直接包下京城最顶尖的客栈上房,供同窗们歇息。 这般毫不吝啬的大方做派,起初让甲班众人都有些惊讶迟疑。 尤其是心眼较多的林峰,不似秦天那般没心没肺,玩得还有所收敛,暗中观察司空这老狐狸的意图。 然而,接连数日,司空枕鸿不仅没有丝毫收敛,反而亲自下场与他们一同嬉闹。 将国子监的规矩,家中的训诫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好似也彻底沉浸在了这纸醉金迷、夜夜笙歌的日子里。 眼见连素来精明狡猾的司空枕鸿都如此放纵,林峰那最后一丝警惕也烟消云散,彻底将规矩抛之脑后,加入了狂欢的行列。 于是,整个武院甲班,彻底开启了夜不归宿的疯狂模式。 白日里,国子监武院的校场空空荡荡,不见半个人影; 到了夜晚,朱红楼、望江楼、各大赌坊都能见到这群纨绔子弟纵情声色的身影。 就连休沐之日,各府中也再见不到这些公子哥的身影。 甲班众人好似人间蒸发了般,若非偶尔能从市井流言中听到他们的“丰功伟绩”,各家几乎要以为他们遭遇了不测。 沈谦起初还试图管束,亲自带人去寻。 可这群小子滑溜得像泥鳅,往往他刚到东街,他们便已闻风窜到了西市。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多次闹到御前,声泪俱下控诉这群学子的无法无天,恳请皇上出面严惩。 然而,龙椅上的晏庭每次都是温和安抚他,说什么“少年心性,爱玩闹也是常情”“沈爱卿辛苦了,还需耐心引导”之类不痛不痒的话,从未有过实质性的惩戒措施。 至于其他武将们,更是头疼不已。 他们不是没派过府中侍卫去抓人,可甲班这群混世魔王,对京城的大街小巷比自家后院还熟。 左拐右绕,三两下就能把那些身手不错的侍卫甩得远远的。 就算偶尔侥幸被找到,他们也有一百种方法脱身,或是插科打诨,或是仗着人多势众一哄而散,根本不会乖乖就范。 日子一天天过去,沈谦从一开始的暴跳如雷,到后来的心力交瘁。 最后,竟是连半点怒气都生不出来了,只剩下全然的麻木和无力感。 他看着空荡荡的校场,听着外面关于这群小子又在哪里闹出风波的传闻,只能颓然长叹。 真正让局势发生转变的,是那些将臣们的家眷。 谁能忍受自家宝贝儿子连续这么多天不见人影,连休沐日都野在外面不着家? 起初几日还能说是贪玩,可这都多久了,音讯渐少,这让那些身为母亲的女眷们如何能安心? 女眷们终于坐不住了,纷纷在自家老爷耳边吹起了枕边风。 “老爷,您瞧瞧,这都多久没见到人了?听说他们整日在外花天酒地,这要是学坏了可怎么得了?” “国子监如今怎会乱成这样?沈老将军也管不住他们吗?” “唉,说起来,以前郁四小姐在的时候,孩子每日都能回家,也没见他在外胡闹啊。” “要不还是让郁四小姐回国子监吧?至少她能镇得住那群混世魔王,让孩子收收心。” 话里话外,皆是将矛头指向了现任管理者沈谦,而将希望寄托在了已被赶走的郁桑落身上。 可这些将领们,大多是与沈谦一样的古板性子。 或是碍于面子,或是本身就对郁桑落女子身份抱有偏见,如何能轻易应允? “妇人之见!国之重地!岂能儿戏!” “让一个女子回来,成何体统?” 然而,大半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甲班学子们非但没有丝毫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玩得愈发疯魔。 各府派出的侍卫依旧无功而返,家中的女眷们忧心忡忡,以泪洗面者不在少数。 ------------ 整治纨绔的第167天 将臣们终于也坐不住了,心中那点面子在家族未来和子嗣前程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们开始真正忧心起来—— 再这样下去,这群九境未来的栋梁,就真要彻底废了。 “找!加派人手!就是把九境城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群兔崽子给我绑回来!” 可结果依旧如前,甲班那些混小子踪迹难寻,即便偶有线索,也被他们轻易摆脱。 金銮殿上,早朝时分。 当晏庭目光扫过底下那群神色憔悴的臣子,以及站在队列前方面色灰败的沈谦时,他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果然,在一片略显沉闷的朝议之后,沈谦拖着沉重的步伐,出列,跪倒在地。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种耗尽所有心力后的疲惫绝望,更有着深深的自责,“皇上,老臣无能,有负圣恩。” 他深深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甲班学子,老臣实在无力管教。再这样下去恐荒废学业,于我九境军未来百害而无一利。” 他停顿了许久,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那句他极其不愿,却又不得不说的话, “郁四小姐虽为女子,但其教学之法或许更契合甲班学子性情,老臣恳请皇上允郁四小姐重返国子监。” 这番话说完,沈谦似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了下去。 他虽极其不愿承认一个女子有如此能力,更不愿让她踏入这被视为清贵之地的国子监, 可他更不愿看到的是这群本可成为国家栋梁的少年郎,就此沉沦毁掉一生,进而危及九境国的未来。 两害相权取其轻。 为了九境,他,妥协了。 御座之上,晏庭看着下方跪伏的沈谦,再看看那些虽未言语,但眼神中已流露出默许的众臣,眼底漾起笑意。 这场持续月余的大戏,终于达到了他预期的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正欲顺势开口准了沈谦所请,将郁桑落召回。 不料,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朝堂下的郁飞像是再也绷不住了,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后根去。 但他强忍着,硬是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随后,众臣便见郁飞一个迅捷滑铲跪在了御阶之下。 其声音那叫一个悲切,“皇上!皇上啊!老臣替小女不值啊!皇上!” 这突如其来的嚎啕,把满朝文武都吓了一跳? 晏庭的嘴角也控制不住地猛抽了一下。 这老狐狸,又想搞什么名堂? 郁飞可不管旁人如何想,他捶胸顿足,哭天抢地,“皇上明鉴啊,小女为了这国子监那是任劳任怨,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操碎了心呐。” “可结果呢?他们呢?!” 郁飞伸手指向沈谦以及那些曾经弹劾过郁桑落的保守派大臣们,手指都在颤抖。 “他们屡屡埋怨小女教导无方,说她胡闹,说她有辱斯文,恨不得立刻将她赶出国子监。” “现如今甲班乱了套,他们束手无策了,就又想起小女了?又要将她召回来?” “皇上!小女也是臣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他一边哭诉,一边还用袖子擦拭着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请皇上开恩!就放过小女吧!让她在家清闲吧!老臣替小女不值!不值啊!” 这一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看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晏庭的眼皮哐哐直跳,额角青筋都隐隐浮现。 他仅用了一瞬,便猜透了郁飞这老狐狸的用意。 无非是眼见女儿回归国子监已成定局,便趁机借题发挥,想从他这里再讨些好处。 这老匹夫,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晏庭深吸一口气,压下把这戏精老头轰出去的冲动,“郁相,以往之事确是诸位考虑不周,委屈了郁四小姐,你想朕如何补偿?” 他刻意将诸位考虑不周几个字咬得清晰,目光淡淡扫过沈谦和那些保守派大臣。 其意思再明白不过——这补偿,可不是朕一个人出。 郁飞闻言,脸上悲切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皇上隆恩,老臣感激不尽,补偿之事倒也不必过于隆重。” “不过老臣昨日做了一个梦,梦中有一鹤发童颜之人对老臣言道,若是府中能得两只上好的和田玉狮,摆放于庭院之内,定能家宅安宁。 老臣醒来后,思及小女近日所受磋磨,心中不安,想着若能借此祥瑞之物为她祈福压惊,倒也是一桩美事……” 他话音未落,满朝文武已是嘴角猛抽,心中暗骂不已。 这郁飞!真是无耻之徒! 和田玉何等珍贵?乃是贡品级别的宝玉,寻常官员能得一小块把玩已是天大的恩宠。 他倒好,一张嘴就是两只玉狮,还要上好的!那得是多大的玉料? 这哪里是什么仙人托梦,分明是趁火打劫,狮子大开口。 就连御座上的晏庭,眼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这老狐狸会讨好处,却没想到胃口这么大,脸皮这么厚。 晏庭按了按额角,最终无奈道:“郁相爱女心切,其情可悯,这和田玉狮,就由朕内库出一只。” 他刻意停顿,视线扫过沈谦等人,“另一只,便由诸位爱卿共同筹措,以全郁相这番心意,诸位以为如何?” 这话一出,众臣脸都绿了。 皇上这分明是要他们大出血啊! 可君命难违。更何况此事他们确实理亏在前,如今又有求于人……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硬着头皮道:“臣等,遵旨。” 郁飞见状,脸上笑开了花,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悲拗? 他麻溜叩首,声音洪亮,“老臣谢主隆恩!皇上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郁飞的事解决后,众将臣虽肉痛不已,但总算看到了让自家小子回归正轨的希望。 然而,另一个现实问题又浮上心头。 一位将领忍不住出列,面带忧色道: “补偿之事既已定下,臣等自当尽力筹措。只是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将那群无法无天的小子找回来啊。” 这话顿时引起了其他将臣的共鸣,纷纷附和。 “那群兔崽子滑溜得很,臣府上派出多少波人手都无功而返。” “他们熟悉九境各处,专挑我们想不到的地方躲藏,踪迹难寻啊。” “是啊,那群臭小子现在根本不露面,怎么抓回来?” …… 晏庭听着众臣你一言我一语的无奈控诉,稍扬了扬手: “来人,寻郁四小姐进宫。” ------------ 整治纨绔的第168天 旨意传下,不过半个时辰,郁桑落便出现在了殿外。 她只一身简单常服,并未因初次入这早朝而感到怯意,极其从容踏入殿内,对着御座盈盈一拜: “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 “平身。”晏庭看着她,眼底裹挟不易察觉的笑意,“郁四小姐,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心中有数。” 郁桑落动作稍顿,眸底掠过的得意之色几乎要溢出眼底。 但她还是故作淡定站起身,唇角微勾,“臣女若未猜错,皇上是为了甲班学子之事?” 晏庭颔首,故作无奈深叹了口气,“如今国子监甲班群龙无首,学子们终日流连在外,荒废学业,众位爱卿与朕皆忧心不已。 沈老将军今日寻到朕,言说自己已无力管教,联名恳请朕允你重返国子监,执掌甲班。” 晏庭解释完后,有些难以启齿般地抬眼问道:“但此前的确是诸位爱卿之错,不愿让你入这国子监,此次不知郁四小姐意下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 尤其是那些将臣,眼神中充满期盼,甚至带着些许恳求。 现如今他们哪里还管什么面子?自家那些糟心兔崽子整日花天酒地,他们再犟下去,只怕九境未来堪忧啊。 然而郁桑落却并未立刻应下,她蹙起眉头,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承蒙皇上与诸位大人看重,只是……” 她话语一顿,成功地让众人的心提了起来。 然而,御座上的晏庭却不慌不忙,反倒笑意更深,心中嘚瑟: 害怕了吧?紧张了吧?终于轮到你们这群老东西不知所措了吧? 这群老迂腐,自打这郁桑落入国子监以来,他的耳根子就没一刻清净,这次总算有人治他们了。 晏庭登上帝王十余年来,他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如此畅快之意。 “只是什么?郁四小姐但说无妨。”一位心急的将领忍不住开口。 郁桑落轻叹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奈和委屈, “虽蒙召回,可臣女一介女流,所用教学之法又颇为特立独行,只怕日后难免再惹非议,徒增烦恼。” 她这话说得漂亮,既点出了自己当初是被逼走的,又暗示了之前那些弹劾和指责给她带来的压力。 “......”将臣们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尴尬不已. 沈谦更是面色赧然,垂下了头。 晏庭心中暗笑。 这丫头,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这是要趁机把话说开,立下规矩,免得日后重蹈覆辙。 不过嘛,如此行事却正中他的下怀,省得日后这些老匹夫天天在他耳边念叨此事。 “以往之事,确是委屈你了。” 晏庭适时开口,“朕既召你回来,自是信你之能,往后国子监甲班一应教学事务皆由你全权处置,朕与诸位爱卿绝不过多干涉。” 言罢,他将视线掠向殿下众臣,“诸位以为如何?” 到了这个地步,谁还敢说个“不”字? 众臣连忙躬身应和,“臣等谨遵圣意,绝无异议。” 见铺垫得差不多了,郁桑落这才展颜一笑,“既然皇上与诸位大人如此信任,臣女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好似之前的为难从未有过。 众将臣见状,也终于长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便听郁桑落话锋一转。 她面向面色依旧有些不自然的沈谦,扬唇浅笑,“除了重返国子监之事,臣女还有一事,需在此言明。” 晏庭挑眉,示意她直言。 郁桑落薄唇稍扬,“沈老将军那日在膳堂,处事不公,令甲班学子平白受屈。臣女以为,沈老将军届时,需得向他们当面致歉。”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让沈老将军一位功勋卓著、德高望重的老臣去向一群毛头小子道歉?!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荒谬至极! 不等面色骤然涨红的沈谦出声反驳,他身后那些同样秉持传统观念的武将文臣便纷纷按捺不住,出言反对: “郁四小姐此言差矣!沈老将军教训学生,乃是天经地义!何错之有?” “是啊!自古尊卑有序,长者为尊,晚辈受些委屈也是应当的,岂有长辈向晚辈道歉之理?” “沈老将军严格管教,正是为了他们好!郁四小姐莫要本末倒置!” 一片反对声中,郁桑落神色未变。 她缓缓将视线转向那些情绪激动的将臣们,唇边笑意淡了几分: “既然诸位大人认为尊卑有序,长者所为皆是对晚辈的管束,无需致歉。 想必诸位往日里应当做过不少让自家孩子憋屈之事,那便请诸位大人也趁此好好同我甲班学子们表歉意。” 众臣再次大惊,嘴角控制不住猛抽。 父比天大,自幼孩子便要让着父亲,听从教诲,哪怕父亲错了,也该遵从孝道将这憋屈咽下去。 哪有父亲做错了事,会过来同孩子表达歉意的?这成何体统! 可看着郁桑落那执拗的眼神,再想想自家那些被他们有时不分青红皂白斥责后,梗着脖子不服管教的混账小子。 一些将领心中竟莫名产生了些许细微的动摇和心虚。 郁桑落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提高了几分: “国子监甲班教导的是未来将领,将领者,统领千军,守护山河。 若他们从小习得的便是位高者可肆意妄为而无须承担后果,便是受了不公也只能忍气吞声。 那他们将来如何能公正待下?如何能令士卒信服?如何能护佑我九境信奉的公道?! 今日,诸位大人因尊卑而处事不公,若不能认错道歉,他日甲班学子位高权重时,是否也可因尊卑而罔顾法理? 届时,诸位大人今日所维护的尊卑有序,是否会成为动摇我九境根基的祸源?!”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连原本坚决反对的官员倏地陷入了沉思。 是啊,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成为顶天立地的将领,守护家国。 可若连最基本的是非对错,公平正义都无法在他们心中扎根,将来又如何能指望他们成为国之柱石? ------------ 整治纨绔的第169天 沈谦脸色变幻不定。 他回想起那日膳堂自己确实因晏承轩的身份而做出了偏袒的决定,这才引爆了后续的混乱。 他一生耿直,最重规矩,可那日的规矩,似乎并非全然是道理。 郁四小姐有句话说得对,若连为人师者都做不到公正敢当,又如何指望他们将来成为明辨是非的将领? 晏庭高坐御座,看着底下神色各异的臣子以及那个在众议之中昂然独立的少女,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他适时出声打起了圆场,顺势给沈谦一个台阶: “郁四小姐所言不无道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身为人师更当为学子表率。沈爱卿,你以为如何?” 沈谦身躯一震,抬头看向皇帝,又看向目光灼灼盯着他的郁桑落,再想到那日甲班学子们愤怒而失望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深深一揖: “老臣知错,那日确是老臣处事不公,有负师表,老臣定会当面向甲班学子致歉。” 此言一出,满殿寂静。 许多家中亦有顽劣子的将臣,看着沈谦那郑重其事的态度,再想想自己以往的行径,心中百感交集。 郁桑落静凝着沈谦眼中闪过的愧疚之色,杏眸稍弯。 这老将军或许固执,但并非不明事理,这份敢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错误的勇气,倒是值得敬重。 一位将领上前半步,面上尽是无奈之色,“郁四小姐此事我们定会为以往之错表歉,只是如今他们散落在外,要将他们一个不落地寻回,恐怕——” 郁桑落见他们松了口,扬唇笑了笑,“诸位大人不必忧心,只需寻几个侍卫往市集热闹处传句话便是,他们自会乖乖回到国子监。”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不已,面面相觑。 他们这些做父兄的,动用家丁护卫,在城里城外搜寻了快大半个月,连那些混小子的影子都难摸到。 就算侍卫赶过去,看到人了,几句话的功夫,人就又溜了。 这郁四小姐竟夸下如此海口,无需天黑就能把人全部带回? 这怎么可能?! * 而此时,城中某处赌坊内,此刻正是人声鼎沸。 林峰将一大锭银子拍在‘大’字区域! 而他身后,围着七八个同样衣着华贵的甲班学子,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即将开启的骰盅。 “买定离手!开!” “四五六!十五点大!” “啊!峰哥厉害啊!赢了赢了!” 林峰和几个同窗顿时欢呼起来,忙着将赢来的银子揽到自己面前。 还有两个学子则懒洋洋靠在赌坊门口。 他们嗑着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眼睛却时不时警惕扫向街道两头。 他们的任务就是望风,免得家中派来的侍卫突然出现,把他们堵个正着。 “奇怪,”林峰一边收着银子,一边像是想起什么,扭头问旁边的同窗,“你见到秦天了吗?这都两天没见着他了。” 那同窗闻言,也环顾了一下嘈杂的赌坊。 随即摇了摇头,“没有啊,从昨儿起就没见着,会不会是被秦将军锁在家里了?” 林峰蹙起眉头,觉得不太可能。 秦天那性子,要是真被锁在家里,早就闹翻天了。 或者至少会想办法给他递个消息求救,这种无声无息消失两天的情况,实在有些反常。 他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正想招呼众人先别玩了,赶紧分头去找找秦天要紧。 就在这时,守在门口的一个望风学子连滚带爬冲了进来,脸色煞白。 走近林峰后便发出一声惊叫,“峰哥!不好了!不好了!” 林峰本就在想秦天的事,被他这声惊叫吓得一个激灵。 他没好气转头问道:“慌什么!怎么了?是家里来人了?” 那学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门外结结巴巴道:“不是家里!是宫里的侍卫追到这儿来了!” 林峰挑了下眉,“啧,急什么,不就是皇宫侍卫吗?” 就他们这些玩性大发的主儿,都不知被多少教习告到皇上那儿了,皇上派出御林军来寻他们的事还少吗? 林峰下意识瞥了眼赌坊后门的方向,那里有条隐秘暗道。 他压低声音,“跑就是了,这九境城我们熟得很,他们还能抓住我们不成?” “不是啊峰哥!”另一个望风的学子也冲了进来,脸上同样是见了鬼的表情,“他们没追进来,他们就在街对面站着呢。” “那你们慌个屁!”林峰更疑惑了。 那学子咽了口唾沫,声音稍颤,“他们说郁先生在国子监等我们,天黑之前未到国子监,我们便去蛙跳十公里。” “......” 林峰瞬间噤声。 他本还觉得是不是皇上故意以郁先生的名头吓唬他们回去,但这蛙跳二字出来,他便知道这是真的。 毕竟“蛙跳”和“公里”,除了他们甲班之人知晓是何意,是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整个赌坊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蛙跳十公里...... 光是想到这个,众人就感觉自己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抽筋了。 那绝对不是人能完成的训练量!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蠢货!那你们还愣着干什么!” 林峰反应过来后声音都变了调,也顾不上去管桌上那堆赢来的银子了。 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朝着赌坊大门冲去。 “跑啊!回国子监!” 众纨绔蜂拥而出。 站在街口的俩侍卫陷入了沉默。 “郁四小姐说,将这句话传进去就行,这句话究竟是何意啊?怎让他们吓成这样?” “不知道啊……” …… 几乎是同一时间,九境城的各个角落,凡是寻欢作乐的甲班学子们都收到了来自宫中侍卫的口信。 紧接着,九境城的街巷中上演了未曾有过的一幕。 原本在各个角落“逍遥法外”的纨绔公子哥,如同被火烧了屁股般,从四面八方涌现。 一个个面色惊恐,使出吃奶的力气拼命朝着国子监的方向夺命狂奔。 他们互相之间甚至来不及打招呼,眼神交错间只有同样的恐慌和急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 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国子监! 不然他们就真没命了! ------------ 整治纨绔的第170天 国子监内,一众心中仍旧七上八下的将臣们终究放心不下自家那些混世魔王,他们索性也跟着郁桑落一同来到了国子监。 至于一些未有孩子在甲班就读的大臣们则是想亲眼看看她究竟有何神通,能将那群散落四方的小子一个不落地召回来。 郁桑落对此并不理会,径自走向甲班学堂。 当她踏入那熟悉的门槛时,却意外发现学堂内并非空无一人。 三道身影,早已在其中。 司空枕鸿原本慵懒靠在窗边的墙壁上,把玩着手中的一枚润玉。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到郁桑落后,眼中瞬间漾开真切笑意“郁先生,您回来了。” 坐在最角落,正捧着一卷兵书安静阅读的晏中怀闻声也跟着抬起头。 看到逆光立在门口的那道身影时,他明显怔了一下,握着书卷的手指无意识收紧。 而趴在最后排书案上,似乎正补眠的晏岁隼被这动静惊醒。 他有些不耐蹙眉抬起头,睡眼惺忪间见是郁桑落,略显愕然。 随即视线一转,又瞥见旁边那一脸谄媚的司空枕鸿,瞬息之间,他便明了了什么。 这抠门鬼,平日里爱财如命,锱铢必较。 这几日却一反常态,哐哐砸钱,流水似的供着那群小子在赌坊酒肆里挥霍,原来打得是这个主意。 用银子资助那群家伙在外面疯玩,制造出甲班无人能管的现象。 逼得朝廷和沈老将军不得不低头,亲自去请郁桑落回来。 现如今林峰秦天他们只怕是火烧眉毛地往这里赶了。 这死狐狸,真是…… 啧。 晏岁隼在心底嗤笑一声,重新趴了回去,只留给众人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郁桑落看着学堂内这三位“乖学生”,忍不住挑了下眉。 晏中怀这个小反派,本就性子隐忍,不喜欢那些喧闹场所,乖乖待在学堂里看书倒还能说得过去。 可这司空枕鸿和晏岁隼竟然也能安安分分地坐在这里,倒是让她有些惊讶了。 看来,这两人要么是早有预谋,要么就是对那些寻常的玩乐根本提不起兴趣。 “嗯,回来了。”郁桑落对着司空枕鸿淡淡颔首。 司空枕鸿立刻万分讨好地凑上前,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精致的食盒,双手奉上, “郁先生辛苦了,这是学生今日特意去城南那家老字号买的桂花糕,香甜不腻,您尝尝?” 他顿了顿,又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唉,这几日学生苦口婆心,再三劝诫他们要静心读书,可惜他们一个个玩心太重,充耳不闻,真是让学生也烦恼得紧啊。” 言罢,司空枕鸿桃花眼稍弯,眼底狡黠笑意尽显。 这群小子这几日花了他那般多银两,他趁机讨点利息回来不过分吧? 围观的众臣:…… 司空公子?! 您可是九境城里出了名会搅风搅雨的主儿之一! 您劝他们用功读书? 这话说出来您自己信吗?! 这谄媚讨好的姿态,简直没眼看好吗!!! 郁桑落没理会司空枕鸿的话,径直搬来一张太师椅,舒舒服服坐在教堂外。 她姿态慵懒,甚至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仿佛只是在欣赏黄昏景色。 几位大臣则站在一旁,神色紧张又带着几分不可思议,频频向外张望。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余晖渐出。 就在众人暗自嘀咕,觉得郁四小姐这次恐怕要失算时── “来了!来了!有人来了!” 一位眼尖的官员突然指着远处,失声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齐齐望去。 只见国子监大门方向,尘土飞扬,一道身影如同脱缰的野狗般,以近乎疯狂的速度朝着学堂这边冲刺而来。 那是林峰! 他跑得头发散乱,衣袍都被风吹得鼓胀起来。 “峰哥!等等我们!” “快!快跑啊!” “天要黑了!要黑了!” 紧接着,林峰身后,第二道、第三道…… 越来越多的身影如同潮水般涌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一个个都使出了毕生最快的速度,玩命般地狂奔。 有的跑丢了鞋子,有的衣衫不整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恐慌和急切。 那场面不像是一群学子归来,倒像是一群亡命之徒在被大军追杀。 “这……这……” 大臣们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些平日里让他们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听,恨不得上房揭瓦的混世魔王。 此刻竟然真的因为郁桑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如同见了猫的老鼠一般,不要命地跑了回来?! 郁桑落依旧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甚至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她看着那群几乎要跑断气的少年们,唇角稍扬。 冲在最前面的林峰第一个抵达学堂外的空地。 他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话都说不完整,“先,先生,我们回来了……” 紧随其后的其他学子也陆续赶到,一个个东倒西歪,瘫坐在地上,或者扶着墙壁树干,上气不接下气。 郁桑落原本慵懒靠在太师椅上的身子缓缓坐直。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头,一一扫过眼前这群狼狈不堪的少年。 看着他们这副跑了一段路就几乎要虚脱的模样,她心中刚刚升起的满意瞬间消散殆尽。 这模样,哪里还有半点半个月前,在她手下被操练得跑完三十圈尚有余力的影子? 市集到学堂,这才多远一点距离? 按照她离开前给他们打下的体能基础,就算是以冲刺速度跑完,也绝不该是现在这副德行。 虽说看他们刚才狂奔的速度,确实比训练初期快了不少,爆发力有所提升,但这持久力简直惨不忍睹。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离开这短短时日,这群小子定然是彻底放纵,把她之前强调的基础体能训练全都抛到了脑后。 她辛辛苦苦,连骂带训,好不容易给他们磨出来的一点底子,就这么报废了?! 郁桑落简直想吐血。 ------------ 整治纨绔的第171天 她缓缓站起身,抱着手臂,慢悠悠地踱步到那群瘫倒在地的学子面前,“体能差成这样,看来,这几天,大家过得很滋润啊。” 林峰猛打一个激灵,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敢接话。 然而,站在一旁围观的众将臣们却愣住了,脸上齐齐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体能差? 他们没听错吧? 这群混小子可是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路狂奔回来的! 看那拼尽全力的架势,中途恐怕连口气都没敢歇。 这要是放在以前,让他们从府门口走到街角都得磨蹭半天,更别说像这样玩命奔跑了。 怎么到了郁四小姐嘴里,就成了体能差?! 在场除了沈谦,其余将领都是满脸愕然,毕竟沈谦是见识过这些小子跑操的。 他刚接手国子监时,这群小子在练武场,三十圈跑完尚能站立者过半,对比如今,的确体能下降了不少。 沈谦想到此,便觉得愧疚感涌上心头。 若非他被传统思想束缚,这半个月以来,这群少年的体能只会被训练得更好,而非如今这般倒退许多。 沈谦正想上前半步,为那日膳堂之事郑重致歉,话未出口,便被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骤然打断。 “天儿呢?!我家天儿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秦札猛地从围观大臣中冲了出来,脸色煞白,目光焦急地在瘫倒一地的学子中来回扫视,声音都变了调。 郁桑落闻言一愣,视线立刻在那些狼狈的少年中仔细扫了一圈。 这才猛地意识到那个平日里最是聒噪,一天到晚缠着她喊“师傅”的秦天,竟然真的不在人群里。 林峰更是愕然抬眼,脱口而出,“秦将军?您未将他锁在府中吗?我们还以为他这几日是被您关在府里反省,才没能逃出来跟我们一起……” “我如何能锁得住他?!那小子鬼点子多得很!府里的围墙他都翻烂了!” 秦札急得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峰从地上弹了起来,脸上血色尽褪,声音发紧,“我们也两三天未见到他了,真以为他是被您关在府里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背。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对周遭嘈杂显得漠不关心的晏岁隼都抬起了头,蹙起了眉头。 司空枕鸿脸上的慵懒笑意瞬间消失无踪,眼神冷了下来,“这两三天,他也未曾回过国子监宿处,也就是说他已经失踪整整两天了?” 秦札是老年得子,对秦天这个独子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闻言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差点直接晕厥过去。 “天儿!我的天儿!” 他声音哽咽,几乎站立不稳。 郁桑落也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急忙上前一步扶住几乎崩溃的秦札,“秦将军莫慌,现我们立刻派人去找,挨家挨户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 她迅速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司空枕鸿!” “学生在。” 司空枕鸿立刻应声,脸上再无半分玩笑之色。 “你心思缜密,立刻带几个人去查清楚秦天最后出现的地点时间。以及他失踪前接触过什么人,所有赌坊酒肆,还有他常去的玩乐场所,一处都不能漏。” “明白!” 司空枕鸿领命,立刻点了几个人,转身就走,行动如风。 “林峰。” 郁桑落又看向勉强站稳的林峰。 “郁先生!” 林峰强撑着回应。 “你带着人去询问所有可能见过他的摊贩,路人,重点是偏僻小巷和一些废弃屋舍。” “是。” “其余人,” 郁桑落看向那些同样面露惊惶的甲班学子以及在场的大臣侍卫,“立刻通知京兆尹,封锁城门,全城戒严,搜寻秦家公子秦天的下落。” “秦将军,请您立刻回府,调动府中所有可用之人,配合搜寻。” 她条理清晰,指令明确,瞬间将混乱的场面控制住,组织起了有效的搜寻力量。 晏岁隼不知何时也已站起身,他看了一眼瞬间掌控全局的郁桑落,对身旁的贴身侍卫低声吩咐了一句: “调一队东宫卫,协助搜寻,重点排查近日九境城内所有可疑人员动向。” “是!殿下!” 侍卫领命而去。 晏中怀也默默合上了手中的兵书,走到郁桑落身边,低声道:“先生,我也去帮忙。” 郁桑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整个国子监乃至皇宫的力量,因秦天突如其来的失踪,被迅速调动起来。 * 而此刻的秦天本人,正身处九境城外不远的一处客栈。 这里表面上是一处不起眼的客栈,实则内里别有洞天,是一间声名狼藉的地下黑赌坊。 昏暗烛光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难以令人接受的汗臭味。 赌徒们围在几张赌桌旁,个个眼睛赤红,呼喊声、骰子碰撞声、银钱叮当声混杂在一起。 “砰!!!!” 就在这时,厨房那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帘被猛地掀开。 一道身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踹了出来,重重摔在坚硬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嗯呃!” 那人蜷缩着身体,发出一声痛苦闷哼。 然而,周围的赌徒们仅仅是漠然地瞥了一眼,便立刻将注意力重新投回了赌桌。 在这暗无天日的黑赌坊里,因还不起赌债而被扣押在此,像牲口一样干苦力抵债的人实在太多了。 久而久之,这些早已引不起他们半分兴趣了。 而那个被踹出来,挣扎着想要爬起的身影,赫然正是失踪了两日的秦天。 他此刻的模样与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的将门公子判若两人。 一身原本料子上乘的锦袍此刻沾满了油污和灰尘,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其头发散乱,俊脸还带着几道不知是磕碰还是被人殴打留下的青紫痕迹,狼狈地令人心疼。 最刺目的是他手腕和脚踝上那粗糙沉重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限制着他的自由。 ------------ 整治纨绔的第172天 “磨蹭什么?!还不快去后院把柴劈了!欠了豹爷那么多银子,还想偷懒不成?!” 一个满脸横肉的打手从厨房里跟出来,对着地上的秦天恶声恶气吼道,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 秦天咬紧牙关,眼底燃烧着怒意,冷冷瞪着他: “什么豹爷!你知道小爷我是谁吗?小爷我可是秦将军府的公子,你若是不放了我,待我爹寻来,你们统统得掉脑袋——啊!” 秦天话音未落,那打手便扬腿一脚踹中他胸口,恶狠狠啐了口唾沫,“呵,还秦将军府的公子?你是公子,我还是皇上呢。” 秦天被这一记飞踹踢得躬下身,痛得在地上直打滚。 前两日他在赌坊玩得正酣,忽听同桌有人说起城外新开了一家赌坊。 正觉闲来无事,他便动了心思,决定去那儿瞧瞧。 谁料刚进门玩了几把,就撞见赌坊的掌柜豹爷正对一个身形瘦弱的孩子拳打脚踢。 秦天素来怀着一腔侠客心肠,见此情形,哪还忍得住,当即一声喝止。 豹爷斜眼瞧他,倒也不急不恼,只提出赌一局定输赢: 若秦天赢,人就由他带走;若输了,便得拿出一千两银子赎身。 一千两对秦天来说不过九牛一毛,他想也没想就应了下来。 赌局结果毫无悬念,秦天输了。 他承诺明日定将千两银子奉上,可豹爷得知他身上没这么多钱,瞬间就翻脸了。 扣下的一瞬间,秦天才猛然惊觉自己这是踏进了一家黑赌坊,想走,怕是难了。 他不是没试过反抗,可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这些打手面前根本不够看。 这两日他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什么劈柴、烧火、搬运重物,干着从未干过的粗活重活,稍有懈怠便是拳打脚踢。 “臭小子!再不起来!我就抽你了!”那打手见他仍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怒火更盛,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拽他的衣领。 秦天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猛地挣开打手的手,腰板挺得笔直。 尽管胸口还阵阵发痛,却还是梗着脖子吼道:“你有本事抽死我!待我爹寻到这里!定要你满门抄斩!” “你他娘的!死到临头还嘴硬!还给老子装公子是吧?老子打死你!” 打手被他这死到临头还嘴硬的态度气得七窍生烟,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抽出别在腰后的鞭子,手腕一抖,那浸过盐的皮鞭便带着凌厉风声,恶狠狠朝秦天身上抽去。 “啪!”鞭子结结实实抽在秦天的胳膊上,瞬间留下一道红肿的血痕。 火辣辣的剧痛让这自幼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倒吸一口凉气。 “啊!”秦天痛呼一声,抱着受伤的胳膊本能地上蹿下跳躲避。 可即便疼得龇牙咧嘴,他那股不服输的混账劲儿反而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混蛋!小爷我跟你们拼了!”他瞅准机会,如同滑不留手的泥鳅,蹿到离他最近的一张赌桌旁。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其双臂猛地发力! “哗啦!” 整张赌桌被他悍然掀翻,骰盅和堆积如山的银钱顿时如同天女散花般飞溅开来,噼里啪啦洒落一地。 “我的钱!” “操!老子的骰子!” “这疯子!谁他娘能不能管管他!” 赌徒们瞬间炸了锅,惊呼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然而,这还没完。 秦天如同被逼入绝境的疯狗,趁着混乱,抡起拳头就朝着离他最近的几个赌徒脑袋上“砰砰砰”捶了十几下。 一边捶,嘴里还一边骂骂咧咧道:“让你们赌!让你们看热闹!都不是好东西!” “哎哟!” “打死这小兔崽子!” “有病啊!老子刚来!老子看什么热闹了!” 被打的赌徒们吃痛,怒火瞬间被点燃。 也顾不上去捡钱了,纷纷转身红着眼朝秦天扑来,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而秦天,自幼为了躲避他爹秦札的棍棒家法,那是练就了一身保命本事。 他在愤怒的人群中左冲右突,时而弯腰躲过抓来的大手,时而从人缝中泥鳅般滑走,偶尔还能抽空再踹翻一张凳子。 即便脚上手上还有镣铐,可仍旧像个灵活的疯子。 地上散落的银钱被踩踏争抢,早已分不清谁赢谁输,整个赌坊彻底乱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打手看着这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场面,气得双眼发黑。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立刻将这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的混账小子活活打死。 但他不能。 豹爷吩咐过,这小子看着细皮嫩肉,但筋骨结实,显然是习过武的。 干苦力是一把好手,若不服管教,他这俊脸,还能卖到小馆去,拿个好价钱,打坏了就不值钱了。 “都给老子住手!先抓住他!” 打手怒吼着,指挥着其他几名闻声赶来的同伴一起围堵秦天。 双拳难敌四手,在混乱中躲闪了半晌,他终于因为体力不支,动作慢了一瞬,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死死按在了地上。 “放开我!你们这群混蛋!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师父更牛!一个人揍你们八个!把你们揍得屁滚尿流!喊她娘亲!” 秦天奋力挣扎,嘶吼着,却无法挣脱。 “他娘的!你他娘敬酒不吃吃罚酒!” 那领头的打手气喘吁吁地走过来,眼神阴鸷,抬起脚朝着秦天的后背狠狠踹了几脚。 “唔!”秦天闷哼出声,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起来,再也说不出狠话。 “把他给老子关进后院那个小黑屋里!没老子的命令谁也不准给他送吃的喝的!看他还能硬气到几时!”打手恶狠狠地吩咐道。 于是,遍体鳞伤的秦天像拖死狗一样被拖离了混乱的赌坊大厅,扔进了后院一间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里。 “哐当!”厚重的木门被狠狠关上,并从外面落锁。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秦天粗重痛苦的喘息声。 他又冷又饿,浑身疼痛,蜷缩在冰冷的角落里,秦天有些委屈,眼眶一阵发酸。 不知道外面是否有人正在寻找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如果师父在,她一定有办法吧? 她那么厉害一定能把这鬼地方掀个底朝天! 都怪他不认真跟师父学格斗,不然他一定能从这里逃出去,呜呜呜。 ------------ 整治纨绔的第173天 郁桑落带着人在皇城内搜寻了大半日,几乎将秦天可能去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却依旧一无所获。 眼见夜色已深,她只好暂时返回国子监,打算集合众人再议。 然而,国子监教堂内,除了晏中怀、司空枕鸿和晏岁隼三人还勉强保持着清醒,强撑着坐在一旁。 其余甲班学子们早已体力透支,七横八竖地瘫倒在地上,陷入了沉睡。 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疲惫。 而晏中怀正抱着几件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披风,一件件盖在那些熟睡的同窗身上。 刘中正与司空枕鸿低声商议着什么,听到门响,下意识抬头,见是郁桑落回来,张口便要唤她。 郁桑落立刻朝他伸出食指,抵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目光扫过地上那些累极熟睡的少年,无声示意刘中几人出来说话。 四人心中明了,皆放轻脚步,跟着郁桑落悄然退出了教堂,轻轻掩上门。 来到教堂外,刘中上前半步,看着郁桑落眉宇间难以掩饰的倦色,低声劝道: “郁先生,您也奔波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再想办法。” 郁桑落摇了摇头,眉头微蹙,“你们先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我再想想办法。” 她抬头望向被夜幕笼罩的皇城,目光深沉。 心中已然清楚,在皇城内发动了这么多人脉和力量,几乎掘地三尺都寻不到秦天的踪迹,这说明人定然已经不在皇城之中了。 秦天虽然顽劣,但并非全然不知轻重,若非遇到了无法脱身的麻烦,绝不会如此音讯全无。 他只怕是真的遇到大麻烦了,时间拖得越久,秦天可能面临的危险就越大。 司空枕鸿看着她凝重的侧脸,欲言又止。 晏岁隼沉默站在一旁,虽未发言,但视线也落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在心底急声询问: 【小绒球!别装死了!快告诉我这九境江湖中,专门负责打探黑道消息的情报组织是哪个?】 皇室和明面上的力量查不到,那就只能从阴影里找阴影了。 小绒球立刻回应:【宿主,根据这个世界的设定,江湖中最深入黑暗面的组织便是落星殿。 他们的眼线遍布三教九流,上至朝堂秘闻,下至市井阴私,几乎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落星殿?】郁桑落嘴角抽了下,【就是那个暴发户殿主?】 她前几日才刚给人家吊挂在树上,现在跑到他殿中寻消息,这怎么看都有一点诡异啊。 小绒球颔首:【是的,落星殿专营各种隐秘信息的买卖,据说只要付得起代价,没有他们查不到的消息,不过其要价颇高。】 郁桑落眼神一凛。 罢了!为了秦天!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她也认了! “我有办法了。”郁桑落忽然开口,打断了刘中几人的沉思。 三人立刻看向她。 * 秦天饿得躺在地上,嘴里不停喃喃: “一个鸡腿,一个肉包,一个桂花糕......啊,师父不是说这样哄自己容易睡着吗?我怎么越想越饿......啊!” 还没哀嚎完,一个东西突然从窗外扔了进来,正砸在他肚子上。 秦天被砸得一懵,下意识就骂出了声:“谁啊!谁那么缺德乱扔垃圾!小爷我都这样了还落井下石!”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道怯生生,带着点奶气的声音: “哥,哥哥,小声点,那是馒头,你快吃了,别被他们发现了。” 秦天听着这软糯的声音,瞬息想起来了。 是那个叫斧头的小家伙。 也就是第一次见面被豹爷拳打脚踢的小子。 斧头在这里是负责烧火的小伙计,看年纪也就八九岁,瘦瘦小小的。 他隐约听打手提过,斧头好像是因为他爹欠了赌债还不上,被亲爹狠心卖到这里抵债的。 秦天低头看了眼刚才砸中自己的“凶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那果然是一个白花花的大馒头。 饥饿感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抓起馒头。 也顾不上脏不脏,狼吞虎咽地就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也舍不得慢下来。 一边拼命吞咽,一边含糊不清地对着窗口方向说道:“多谢啊!不过你吃了吗?” 斧头立即道:“没关系,哥哥,我已经吃好了。” 话音刚落,寂静的夜空中,非常清晰地传来一阵咕噜噜的空城计声,正是从门外传来的。 秦天往嘴里塞馒头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看着手中已经被自己啃掉大半的馒头,愣住了。 他都忘了,在这种黑心地方,哪会有什么让人吃到饱的伙食? 每个人能分到一个馒头,恐怕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这小家伙怕是自己还饿着肚子,就把唯一的食物省下来给了他。 一股酸涩感瞬间冲上秦天的心头。 斧头有些尴尬挠挠头,“没事的哥哥,我烧火不用力气,你劈柴要力气,你要多吃点。” 秦天用力将嘴里干硬的馒头咽下去,声音带着些哽咽,对着窗口信誓旦旦地保证: “斧头!呜呜呜!你放心!等我师父和我爹来救我。小爷我一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以后你就跟着我,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斧头在门外没有说话,却也没反驳。 在他心中,这个被关起来的哥哥说的话,跟以前那些被关进来,最后要么被折磨得没了人形,要么被卖掉消失的赌徒们没什么两样。 他们一开始也都嚷嚷着自己是什么达官贵人,有什么厉害的靠山,最后不都...... 唉。 他觉得这个哥哥大概也是被打怕了,开始说胡话了。 不过斧头心地善良,他知道不能让里面这个哥哥情绪太激动,免得又挨打。 于是,斧头只好顺着秦天的话,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抚哄道: “哥哥,你明天好好劈柴,别跟他们打架了,你打不过他们的。把伤养好了,有力气了,才能想办法逃跑。” 秦天听着门外那稚嫩关怀的嗓音,鼻子一酸,重重点了点头,尽管斧头根本看不见。 “嗯!我听你的!”他哑着嗓子应道,将最后一点馒头吃完。 ------------ 整治纨绔的第174天 翌日,落星殿外。 郁桑落站在那最为气派的落星殿外耐心等待着接应之人。 然而,她的目光扫过身后那亦步亦趋跟着的三道身影时,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她本打算独自前来这龙潭虎穴购买情报,速战速决,谁料这三人得了消息后,竟死活非要跟来,美其名曰“保护她的安全”。 郁桑落只觉得一阵无语。 司空枕鸿还好些,有点脑子,晏中怀也还行,武功尚可,但试问这太子殿下呢?简直就是五渣中的战斗渣。 他们自己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这落星殿出来都是个问题,还保护她? 她不反过来保护他们就不错了! 许是她的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嫌弃意味太过明显,晏岁隼凤眸稍敛,狠狠瞪了她一眼: “看什么看,若非怕你孤身在此出了什么意外,你那爹郁飞借此由头在朝堂上闹得天翻地覆,本宫才懒得跟过来。” 郁桑落挑了下眉,双臂环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慢悠悠道: “我可真谢谢太子殿下关心了,不过容我提醒一句,就你们三个搁这儿一站,真动起手来,那不是帮手,是三个明晃晃的——” 她伸手指向司空枕鸿的鼻尖:“拖——!” 指尖转向晏中怀:“油——!” 最后落在晏岁隼身上,“瓶——!” “所以,”郁桑落杏眸稍闪,语气稍严肃起来,“若真有什么风吹草地,你们便以自保前提,先跑。” “郁桑落!!!”晏岁隼被她这话噎得俊脸一黑,周身寒气直冒。 晏岁隼向来就是火药桶,一点就炸。 司空枕鸿却较为理智,明白郁桑落前面的话不是重点,后面的话才是她想说的。 他连忙挡在晏岁隼和郁桑落中间,打着圆场,“郁先生,话不能这么说嘛,多个人多份照应,况且这落星殿并非善地,我们在一旁至少能帮先生留意些暗处的风吹草动,免得先生被人算计了去。” 晏中怀也认同无比,跟着颔首。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三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无奈地扶了扶额,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来都来了。” 就在郁桑落与晏岁隼三人说话之际,落星殿殿门开启,一名身着利落劲装的男子迈步而出。 他衣襟上绣着的银色星纹若隐若现,正是落星殿的独特标志。 男子眼神缓缓扫过郁桑落四人,最后目光落在为首的郁桑落身上,“殿中有三条通道,左边专司皇室情报,右边买卖江湖消息,这位姑娘需要购买何种情报?” 郁桑落敏锐捕捉到他话语中的关键,蹙了下眉,“左右通道的情报,可是固定分类,互不干涉?” “是,皇室与江湖,泾渭分明,各有价码。”接应之人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姑娘若所需情报不在左右通道常规名录之内,或是涉及更深层次的隐秘......”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扇看起来最为厚重的居中大门。 “可入此中间通道。此乃竞拍之所,若有未载入册的绝密消息,或是需动用到殿主直属力量探查之事,皆于此地进行。价高者可得我们殿主心腹亲见,甚至请动殿主亲自出手,亦非不可能。” 他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明白,这中间通道才是落星殿真正的核心,所涉及的情报和代价,恐怕远非寻常金银可以衡量。 司空枕鸿折扇轻摇,低声对郁桑落道:“郁先生,若想寻到秦天,只怕我们得进这中间通道了。” 郁桑落眸光微闪,她看向那接应之人,“我们要进的,是中间通道。” “既然如此,几位,请随我来。”接应之人并无意外,似乎早已料到他们的选择。 他转身,引着四人穿过那扇沉重的居中大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而是一条幽深向下的石阶通道,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油灯照亮前路。 走下石阶,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地下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个高台,四周呈环形分布着数十个独立的隔间,共有三个楼层。 此刻大厅内已有不少人在座,皆戴着面具,身份隐匿,反倒是他们四个人没任何隐藏措施,显得极为亮眼。 “诸位在此稍候,竞拍即将开始,出价出声便是。”接应之人交代完毕,便转身离开。 郁桑落小声嘀咕了一句,“啧,搞得跟地下黑市似的,还挺像那么回事。” 过了一会,油灯尽数熄灭,所有光亮聚焦于中央高台。 一名戴着纯黑面具的男子缓步上台,声音清晰响起,“诸位,规矩照旧,落星殿本月只接手一桩委托。” 只接手一桩! 此话一出,大厅内那些不甚了解落星殿行事风格或是初次前来的人顿时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都明白,这“仅此一桩”意味着什么。 想要得到落星殿的帮助,旁人出价定会比开价高出数倍乃至十数倍。 这无疑是落星殿利用自身无可替代的优势,进行的一场赤裸裸的财富掠夺。 即便心中不满,骚动也很快平息下去,无人敢出声质疑。 毕竟,落星殿收集信息的速度和准确性是公认的顶尖,那些情报往往关乎身家性命或是泼天利益,确实是用命换来的,值这个价。 “起拍价,一千两。加价不可低于五百两,请诸位开始叫价。”黑面具男子言简意赅,宣布开始。 而此时,三楼一个视野极佳的雅间内。 这个月售卖“勾魂散”的银子已然全部入库,夜枭与夜影处理完手头事务,闲来无事,便信步来到三楼栏杆旁,居高临下看着下方大厅的竞拍场景。 看着那些为了一个委托名额而即将疯狂叫价的众人,夜影嘴角勾起满意弧度,“看着这些人将大把金银拱手送上,真是令人心情舒畅。” 夜枭虽未言语,但心中已是认同。 殿主此法确实高明,以拍卖的方式接受委托,每月仅此一桩。 不仅将落星殿的身价抬到了令人仰望的高度,更是利用人心的贪婪,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掏空钱袋。 仅这一桩,往往便能让他们赚得盆满钵满,远超寻常接单。 他们如同置身事外的神明,饶有兴致地观赏着下方即将开始的财富游戏。 ------------ 整治纨绔的第175天 大厅内短暂的寂静后,叫价声开始响起。 “两千两!” 粗犷的声音率先传出。 “四千两!”立刻有人跟上。 “八千两!” 价格不断攀升,竞争逐渐激烈。 能来到这中间通道的,皆非寻常人物,要么家财万贯,要么权势滔天,为了各自的目的,都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 郁桑落静听着周围人的报价,嘴角猛抽,“这才刚开始,价格就抬这么快,这不是给这落星殿送钱吗?” 难怪那暴发户连金子都穿身上了,敢情他真是大富豪啊。 叫价声越是激烈,其余人受他人影响,肾上激素飙升,也会跟着失去理智疯狂叫价。 一个个叫价叫急眼了,便会忘了权衡利弊,不会去细想自己要拜托之事是否值得这价格,待冷静下来,便会知自己吃了亏。 司空枕鸿虽然家底丰厚,但眼看这价格飙升的势头,也感到有些压力。 郁桑落眯着眼,知道不能再让他们这样叫下去了,她转了下眼珠子,嗓音清亮,“八千五百两。” “???” 正听得激动的夜影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嗓音,蓦然一愣。 但来不及细想,他便狠狠抽了下嘴角。 虽说加价不得低于五百两,但来这落星殿拍价的人,哪有真加五百两的? 正常都是几千两几千两的加好吗? 这女人是来捣乱的吧?! 可惜夜影不知道,若非加价必须五百两起,郁桑落定只会往上加一个铜板。 果然,郁桑落这小家子气的加价,让原本火热的气氛为之一滞。 “......” 不少正在酝酿更高报价的人都是一顿,有些愕然地朝着声音来源方向瞥了一眼。 高台上的黑面具男子也微微侧目,但规则如此,他并未出声。 “九千两!”短暂的停顿后,有人继续加价,但势头明显不如之前凶猛了。 “九千五百两。”郁桑落再次出声,依旧是只加最低的五百两。 “......”晏岁隼嘴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 三楼,夜枭眉头紧锁。 这声音,他怎么越听越觉得耳熟呢?好像在哪里听过一样。 “一万两!”粗狂略显恼怒的声音骤响,似乎对郁桑落这种抠搜行为颇为不满。 “一万零五百两。” 郁桑落面不改色,稳如泰山。 她这策略简单粗暴,却意外地有效。 原本被狂热气氛带动准备一掷千金的人们,被她这每次只加五百两的“温水煮青蛙”方式,硬生生拉回了理智。 开始有人权衡,为了一个委托,付出远超预期的代价是否值得。 竞价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加价幅度也谨慎了许多。 “一万一千两。” “一万一千五百两。” “一万两千两......” “一万两千五百两。” 郁桑落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每次都在对方报价后,不急不缓地跟上最低加价,牢牢咬住。 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让几个志在必得的竞拍者憋屈不已,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 有的人想要直接加价到最高,但见周围加价趋势慢下,又怕自己价格加太多了,到时候亏了钱财。 夜影在楼上看着这逐渐变得有些沉闷的竞价场面,脸色越来越黑。 以往这个时候,价格应当要来到十万两了,可今日这速度涨得未免太慢,照这样下去,最终成交价恐怕会远低于预期。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每次只加五百两的身影,试图看清她的样貌,但因为角度光线问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清越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嗓音,却在他脑中越来越清晰。 蓦然,他脑海中闪过一道电光。 等等!好像是那个声音! 是殿主的心上人?左相府的郁四小姐郁桑落?! 她怎么会在这里?! 夜影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转头,对身旁的夜枭低声道:“这个叫价叫得很抠门的,好像是那个郁四小姐。” 夜枭稍怔,经夜影这么一说,他瞬息便想起来了,“你在这里看着,我去通知殿主。” 夜影点头。 而此时,下方的竞价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 在郁桑落持之以恒的五百两攻势下,价格被抬到了一万八千两,还在跟价的只剩下最初那个声音粗犷的汉子和另一个声音阴柔的男子。 “一万八千五百两。” 郁桑落再次出声。 “妈的!”那粗犷汉子显然耐心耗尽,猛一拍桌子怒吼道:“两万两!老子出两万两!你个娘们儿有本事再跟!” 全场寂静了一瞬,那阴柔男子也不再跟价了。 粗狂男子正是黑赌坊的掌柜——孙豹,人称豹爷。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跟落星殿殿主谈判一桩生意。 勾魂散一物,他可分给入黑赌坊的赌徒,届时这靠勾魂散所获钱财,皆五五分。 他昨日便权衡过了,他愿掷出十万两得与殿主会面的机会,却没想到今日这些人叫价这般小家子气,让他白白省了这般多钱。 郁桑落挑了挑眉,风轻云淡,“两万五百两。” 孙豹见这女人还敢加价,气得猛拍桌子,指着郁桑落怒道:“你个臭娘们!还敢跟老子争!老子劝你识相点!” 他本以为这样能震慑住一个女子,毕竟在这种鱼龙混杂之地,女子通常都会选择忍气吞声。 岂料,他话音未落,郁桑落眼神倏然一冷。 没有丝毫预兆,随手抄起桌上一个尚且温热的茶盏,手腕一抖,便朝着那孙豹脸上精准砸去。 “啪!” 茶盏正中面门,茶水混着茶叶泼了他满脸,虽不致命,却狼狈至极。 孙豹完全没料到她敢在落星殿的地盘上直接动手,被砸得懵了一瞬,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敢打我?!”他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难以置信瞪着郁桑落,“给我抓住这个贱人!” “是!豹爷!”他身后那些打手见状,立刻凶神恶煞蜂拥而上,就要来擒拿郁桑落。 几乎是同一时间,司空枕鸿和晏中怀动了。 司空枕鸿行至晏岁隼身侧,牢牢锁定着周遭可能出现的危险。 而晏中怀则瞬间闪至郁桑落身前,眼神冰冷,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 整治纨绔的第176天 孙豹和他那些打手,以及大厅内其他围观者看着郁桑落身后那三个气质迥异的男子,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看起来好像是不太好惹的主儿啊。 孙豹心里也咯噔一下,但转眼瞥了下自己身后那数十个膘肥体壮的大汉,瞬间又挺直了腰板,底气十足。 呵!他人多!怕个鸡毛! 然而,此刻的郁桑落早已在神识中让小绒球将对面这群人的战力值快速清算完毕。 结果不出所料,全是些空有体型的战斗渣。 略强一点的那个豹爷,也才达到三星下等的水平,在她眼里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郁桑落挑了下眉,左右活动了下脖颈和手腕。 伸手毫不客气地将挡在她身前的晏中怀和司空枕鸿往两边推开。 “行了,你俩,保护好身后那个小弱鸡就行,别在这儿挡着我舒展筋骨。” 被点名的晏岁隼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自己后,瞬间就炸了! “郁桑落!!!” 郁桑落压根没鸟他。 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人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晏中怀抿了下唇,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默默往气得跳脚的晏岁隼身边挪了半步。 晏岁隼正恼火着,感受到晏中怀的靠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转头怒道:“走开!谁要你们保护了!” 晏中怀:......(沉默是金) 司空枕鸿则笑嘻嘻凑过脑袋,轻轻戳了戳晏岁隼的肩膀,“小隼隼别这样嘛~你要是伤到了我们会很伤心的~特别是我,肯定会心疼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呦~” 晏岁隼:“有病!你也滚!” 而就在他们这边“内讧”的短短几息之间,那边的战况已经呈现出一面倒的态势。 郁桑落的身影在那些壮汉之间灵活穿梭,步伐诡异莫测,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 “噗通!” “哎哟!我的肚子!” 郁桑落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声不绝于耳。 孙豹原本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难以置信看着自己带来的几十号人,在短短时间内就被一个女子放倒了一大半。 这女人是什么怪物?! 大厅内的其他围观者也全都看傻了眼,一个个张大了嘴巴,鸦雀无声。 “不是!这郁四小姐是头牛吧?!” 靠在三楼等着看好戏的夜影看着底下身姿娇小的少女一次次将那些大汉掀翻在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知道这郁四小姐身手了得,可他实在是没想到她竟然能厉害至此,在数十个壮汉的围攻下竟还能游刃有余。 郁桑落借跑几步,脚尖借力在木凳上轻点,至空中一个旋身,脚尖狠狠踹向最后一个打手的太阳穴! “呃啊——!” 那打手还惊叹于郁桑落的武力值之时,便华丽丽的倒飞而出,狠狠摔在地上。 最后一击落下,她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稳稳站于原地。 “郁先生!郁先生!郁先生!” 司空枕鸿最为捧场,双手举得极高,使劲拍手鼓掌。 郁桑落抬起眼眸,视线越过地上横七竖八呻吟的打手,最后落在连连后退的孙豹身上,杏眸眯成月牙状。 “豹爷是吧?”她一步步向前逼近,眯眼笑得和蔼可亲,“刚才,你说要抓谁来着?我好像没听清楚诶。” 孙豹看着这跟索命阎王似的女人一步步靠近,脚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惊恐到连连后退,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想做什么?这里可是落星殿!你不能乱来!” 郁桑落挑眉,脚步未停,语气却裹挟几分玩味的危险,“你说呢?你又骂我,又嚷嚷着要抓我的,你觉得我现在想干嘛?” “我,我......啊!”孙豹退到后面,脚跟不慎被歪倒的木凳绊住。 他整个人失去平衡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不堪。 他也顾不得摔疼的屁股,手脚并用地往后蹭,看着还在逼近的郁桑落吓得魂飞魄散: “女侠!姑奶奶!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吧。” 真是该死!今天出门真是没看黄历!怎么惹到这女阎王了! 郁桑落停下脚步,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因摔倒而衣襟散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银票的胸膛上。 她双眸瞬息一亮,嘿嘿笑得狡黠,“行啊,好好说也可以,你刚才又骂人又喊打喊杀的,可把我吓得不轻。这样吧,你赔偿点精神损失费,我就考虑考虑放过你。” “精神损失费?”孙豹一愣。 他没听过这词,但“赔偿”二字他懂。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点头,“赔!我赔!应该的!应该的!” 他手忙脚乱想从怀里掏银票,打算先拿出一千两稳住这个煞神。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将银票抽出,一只素白纤手探了过来。 在孙豹目瞪口呆的注视下,郁桑落手腕一翻,竟将他怀里那厚厚一沓的银票全部掏了出来。 那厚度,粗略一看,足足有十万两之多,正是他今日准备用来与落星殿殿主谈判的本钱。 “!!!” 孙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所有的家当就这么全部落入了郁桑落手中。 洗劫一空! 真正的洗劫一空! “你——!”孙豹指着郁桑落,嘴唇哆嗦着,险些气得当场晕厥过去。 郁桑落掂量了一下手中那叠沉甸甸的银票,满意眯了眯眼,随手塞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然后对着面如死灰的孙豹露齿一笑,语气那叫一个理所当然,“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咱们之间的账,两清。” 两清?! 孙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怀里,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是他敢反抗吗?他不敢! 这女人连他带来的数十个大汉都轻易掀飞,他一个人要是上去跟她打,还有活路吗? 钱还可以再赚,命没了,那就真没了。 大厅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郁桑落这波明抢的操作惊呆了。 三楼栏杆处,夜影看着下方那个熟练收钱的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 他好像有点明白为何殿主每次去见郁四小姐都要往自己身上挂那么多金饰了,这是要以财勾人啊。 满堂惊愕之下,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缓缓从上方传出: “这是在下的地盘,这位姑娘,你动了在下的客人也就罢了,还劫财?” ------------ 整治纨绔的第177天 略带威严之声响起,殿内凡是身着落星殿服饰之人皆单膝跪地,恭敬行礼: “殿主!”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发自内心的敬畏。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三楼栏杆处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他慵懒倚着栏杆,饶有兴致看着在下方那个刚刚完成“洗劫”的少女身上。 那些原本被郁桑落的武力震慑住的围观者们,此刻更是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他们这些常年来此进行各种见不得光交易的人,比谁都清楚这位殿主的神秘。 他从不轻易露面,所有事务皆由手下心腹打理,其真容对外界而言是巨大的谜团。 今日究竟是刮了什么邪风?竟然还将这位深居简出的殿主都给惊动了?! 孙豹却如同见到了救星。 殿主出面了!这是要为他主持公道吗? 想着,孙豹连滚带爬朝着楼梯方向挪动,“殿主!殿主您要为我做主啊!这女人她不仅在落星殿动手,还抢光了小的的银票。” 梅白辞却连一个眼神都未曾施舍给孙豹,他的视线始终锁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拍了拍装着银票的袖袋,反将一军,“原来他是你的客人啊,那正好,他在你的地盘上对我出言不逊,还意图行凶,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你这落星殿治安管理不太行啊。” 她这话一出,全场皆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郁桑落。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这可是落星殿殿主!她非但不惧,还敢反过来指责对方? 孙豹更是心中狂喜,这女人简直是在找死,竟敢如此对殿主说话。 然而,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是,倚在栏杆上的梅白辞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低声笑了起来。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红眸中饱含无限宠溺之色,“确实是在下这落星殿管理不周,让姑娘受惊了,你想要何补偿?” 这次,所有人都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特别是落星殿准备持剑上前控制住郁桑落的下属们,更是瞪圆了眼。 不是! 殿主不仅没有追究那女子在他地盘上动手抢钱,反而认错了? 还如此好脾气问她想要什么补偿?这世界是疯了吗?还是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 郁桑落身后,除了晏中怀心知肚明外,其余两人都露出愕然之色。 郁先生她......跟这殿主认识? 这次饶是郁桑落都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她怎么感觉这落星殿殿主从初次相见就很好说话的样子? 小绒球心中呐喊:没错啊!宿主!他喜欢你啊!他想泡你啊!泡你啊! 思虑半晌,郁桑落杏眸稍敛。 她懂了!有诈!这殿主绝对有阴谋! 小绒球:......如果想泡你也算一种阴谋的话,那这人的确阴谋多多。 不过,正所谓有便宜不占王八蛋,郁桑落扬唇笑笑,“这样吧,我也不多要,殿主免费接我一桩委托,如何?” 夜影:??? 不是!你管这叫不多要?! 知道以往落星殿一桩委托费能高达几百万两吗?! 梅白辞支撑着下颌,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好似在看一个调皮讨要糖果的孩子,“好啊。” 他答应得如此轻描淡写,好似郁桑落提出的不是价值连城的承诺,而只是索要一颗糖。 郁桑落狐疑凝着他,满脸写着不信任。 梅白辞似也猜到她的心理,扶着红木栏杆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郁桑落面前。 郁桑落警戒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微抬,摆出防御架势,杏眸中满是狐疑,“干嘛?” 梅白辞见她如此防备,红眸中几不可察掠过一丝受伤,但他终究没说什么。 他忽地伸出手,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郁桑落只觉腰间一轻,低头看去,发现自己系在腰间的一枚青色玉佩已被他摘了下去。 “???”郁桑落一脸懵。 梅白辞指尖捏着那枚玉佩,扬唇浅笑,“此物,便当作姑娘应允在下免费接你一桩委托的答谢之礼吧。” 言罢,他也不作过多停留,转身离开。 踏上楼梯时,他似能感受到身后少女投来的视线,脚步微顿,刻意侧过身子。 他将捧着玉佩的手微微抬起,低头,在那枚玉佩上轻轻落下一吻。 烛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睫毛垂下,姿态虔诚魅惑,好似在亲吻情人的唇瓣。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充满了暗示与撩拨。 “......”夜影在楼上看着自家殿主这刻意凹造型的举动,嘴角抽搐得都快抽筋了。 殿主,您这勾引的伎俩是不是有点太浮夸了? 然而,被勾引的对象郁桑落压根没在意他那些花里胡哨的动作。 她盯着被梅白辞捧在手心的玉佩,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 她赶紧用力抿住嘴唇,才勉强没有当场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哈!这个白痴殿主肯定以为她随身佩戴的玉佩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吧? 他绝对不知道这玉佩是她前几天逛花灯节夜市的时候,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花了区区三个铜板随手买来的。 纯粹是觉得颜色还算顺眼,用来搭配衣服的。 哈哈哈哈,还好她聪明,深知财不外露的道理,真正值钱的东西都好好收着呢。 “......”夜枭看着自家殿主那堪称倒贴的举动,只觉得额角青筋直跳。 但殿主的命令不容置疑,他只能硬着头皮,面无表情走到郁桑落面前, “郁四小姐,殿主既已应允,您有何委托,现在便可告知于我,落星殿会着手处理。” 郁桑落收起笑容,默了一瞬才道:“若让你们查一个失踪的人,需要几日?” 夜枭顿了顿,“若他离九境城不远,明日便能有信息。” 郁桑落眉头紧蹙。 虽说这古代交通不便利,但整整三天了…… 郁桑落长叹口气。 罢了,现在担心太多也没用,只好回去等消息了。 ------------ 整治纨绔的第178天 自那日从小黑屋被放出来后,秦天就好似变了个人。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梗着脖子硬顶,反而每日天不亮就起身走到柴堆前,卖力劈起柴来。 一个打手叼着草根晃悠过来,看着他这副埋头苦干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嘲讽道: “呵,还以为是什么硬骨头呢,这才饿了一天就老实了?” 秦天握紧斧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了一瞬,但随即又松开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驳,只是将所有的力气都灌注到下一次劈砍中。 师父说过,遇事要冷静分析,抓住时机,不能自乱阵脚,要做到临危不惧。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积蓄体力,活下去。 只有活下去,才能等到师父和爹来救他,等到那时候,他一定要亲手把这破赌坊烧成白地。 更何况,一想到昨天孙豹回来后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听着他在屋里暴跳如雷地咆哮着什么“十万两!整整十万两啊!” 秦天就觉得浑身的疲惫都一扫而空,干活都更卖力了。 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让孙豹吃瘪,他就高兴。 用膳时间到了,秦天和斧头无一例外,又只分到了个冷硬得如石头一样的馒头。 若是以前,秦天看都不会看这种猪食一眼。 但现在,他只是默默接过来,找了个角落坐下,就着凉水,一口一口将馒头咽了下去。 斧头蹲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啃着自己的馒头。 见他吃得这么香,斧头忍不住眨了眨大眼睛,稚嫩的脸上满是诧异,“哥哥,你、你想通了啊?” 秦天费力地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馒头,“我师父说了,做事要临危不惧,我现在打不过他们,但我能等,我一定可以等到她找到我的那天。” 斧头沉默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师父是谁啊?她很厉害吗?” 一提到师父,秦天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挺起胸膛,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的骄傲,“我师父可牛了,她长得特别好看,但你千万别被她外表骗了。 她看着娇娇弱弱的,力气可大了,武功还特别强。她要是找到这里,哼,这赌坊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铁定没好果子吃。” 斧头看着秦天那闪闪发光的眼神,再次沉默了。 他觉得这个哥哥大概是进入了被关押之人的第二个阶段:开始幻想会有人来拯救自己,以此支撑濒临崩溃的精神。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最后...... 斧头想到这里,看向秦天的眼神充满了怜悯。 他还挺喜欢这个哥哥的,要不是他替自己出头,自己那天就要被豹爷打死了,希望他能坚持久一点,不要疯了。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阴沉着脸的打手走了过来。 这人正是宋恬,昨日跟着孙豹去落星殿的打手之一。 他本是孙豹身边一个颇为得意的干将,可昨日在落星殿,他们一群人被一个女子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颜面尽失。 回来后,孙豹便将一肚子邪火发泄到了他们这些手下身上,宋恬更是直接被贬来了这又脏又累的膳房干杂活。 宋恬心里正憋着一股滔天的邪火无处发泄,此刻听着秦天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地幻想什么娇弱娘子会来救他。 联想到昨日那个恐怖的女人,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 “吃完还不快去干活!在这里做什么白日梦!老子抽死你信不信!” 宋恬怒吼一声,扬起手中的皮鞭,带着风声,狠狠地朝着秦天抽了过去。 “咻!” 皮鞭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秦天咬紧了牙关,闷哼一声,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他猛地抬起头,恶狠狠瞪着宋恬,那双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来。 等着!你给我等着!等我师父来了,第一个揍的就是你! 宋恬被他那狠厉的眼神瞪得心里莫名一怵,随即更是恼羞成怒,扬起鞭子又想抽下,“看什么看!还不服气?!” “恬哥,别打他!”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打手连忙上前,按住了宋恬的手腕,压低声音道: “豹爷昨日特意吩咐了,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模样也周正,若是打坏了品相,卖到南风馆里可就不值钱了。豹爷还指着他这副好皮囊,能把那亏空的万两银子赚回来呢。” 宋恬闻言,蹙了下眉,高举的鞭子僵在半空,最终还是悻悻地收了回来。 他狠狠瞪了秦天一眼,啐了一口,“算你小子走运!给老子老实点!” 言罢,这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 秦天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但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南风馆”是什么地方,那是专供有特殊癖好的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场所,被卖进去的男子,下场往往比死还要凄惨。 斧头的小脸瞬间吓得煞白,他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秦天的手臂,“哥哥,他们,他们要把你......” 后面的话,他吓得说不出口,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秦天压下心头翻涌的杀意,勉强朝斧头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放心,哥哥不会有事的。” 他嘴上安慰着斧头,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不行了。 等是不能等了。 他原本还想隐忍蛰伏,等待救援,可现在为了自己的清白,为了不落入那比地狱还不如的境地,他必须想办法,尽快逃离这个魔窟。 他暗暗握紧了拳头。 今夜,无论如何,他都要赌一把。 左相府内。 郁桑落焦急踱着步,等待着落星殿的消息,天色刚擦黑不久,一道尖锐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利箭穿空而至,精准无比钉在丞相府门廊的红木柱上。 郁桑落眸光一凛,立即上前,只见那箭矢上赫然绑着一卷细小的纸条,还印着专属落星殿的暗色纹路。 “有结果了?!”郁桑落眼睛一亮。 纸条上的信息简洁而详尽。 顶端用稍大的字体清晰地写着:人在城外一公里处的悦风客栈,客栈地下暗设赌局。 而在这行短话下方,则密密麻麻列满了关于这个地下赌坊的情报: 赌坊共计几个打手,拥有多少器械,皆被列举的一清二楚。 ------------ 整治纨绔的第179天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心下感叹这落星殿不愧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情报组织,工作做得确实到位。 自己用三个铜板换来的消息,简直划算得离谱。 当然,最下方还有一行特意加上的一行字: 黑赌坊人不算多,皆是乌合之众,若以郁四小姐的身手,无需帮手,便可轻松搞定。 郁桑落看到这句话,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神秘的殿主带着几分玩味吩咐手下加上这句话的模样。 “啧,这人跟我又没交过手,就这么肯定我的实力?” 她挑了挑眉,心下虽有疑惑,但此刻救人心切,也顾不得深究。 她将纸条随手一甩,迈开步子气势汹汹便朝丞相府外而去。 “小姐!小姐你要去哪里?”进宝见自家小姐面色沉凝,心中顿感不妙,连忙追上前问道。 “去救人!”郁桑落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 进宝一愣,顺手捡起地上的纸条看了眼。 好在他在自家小姐的威逼利诱下识过一些字,看清内容后,他脸色骤变。 小姐难道是去救秦将军府的小公子? 小姐一个人去?! 单枪匹马?! 一想到那黑赌坊里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进宝吓得魂都快飞了。 他声音都带了哭腔,“小姐!使不得啊!太危险了!” 他还想再劝,可抬眼间,郁桑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野,速度快得惊人。 “完了完了!”进宝急得直跺脚,脸色煞,“不行!得赶紧告诉老爷去。” 他再也不敢耽搁,转身连滚带爬朝着正厅的方向狂奔而去,一边跑一边喊: “老爷!大少爷!二少爷!三小姐!不好了!” “小姐她一个人去闯黑赌坊救人了!” ...... 郁桑落根据情报,在半途寻了个隐蔽处迅速换了行头。 当她再次出现在悦风客栈门口时,已是一副活脱脱的暴发户模样。 身上穿着一件绣着夸张金元宝纹样的锦袍,脸上戴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金色面具。 脖子上手腕上挂满了从地摊上淘来假黄金饰品,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她大摇大摆跨进客栈门槛,故意压低了嗓音,嚣张吆喝道:“来人!给爷上个好吃的!饿死爷了!” 原本趴在柜台上打盹的店小二被这声音惊醒,揉着惺忪睡眼抬头望去。 乍一见这满身金光的客人,顿时眼睛一亮,以为来了头肥羊。 他连忙堆起笑脸迎上前,“这位客官,您快请坐。” 然而,当他凑近了些看清那些金饰缺乏质感的色泽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啧,原来是个装阔的穷鬼,拿些假货充门面。 “......” 郁桑落精准捕捉到了店小二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嫌弃,面具下的眉头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不是吧?这就被看穿了?这店小二眼力见可以啊! 但她心中丝毫不慌,反手将怀中的银票甩在柜台前。 啧,金子是假的又怎样? 这手里的银票可是如假包换的真家伙。 果然,店小二见到桌上那叠银票后,脸上的嫌弃顷刻间烟消云散,重新堆满谄媚笑容。 他上前点头哈腰道:“这位公子爷,您想吃点什么?小的这就去给您张罗!” 郁桑落大马金刀地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将一条腿豪放踩在旁边的凳子上,大手一挥。 “把你们这儿好吃的好喝的都给爷端上来,爷不差钱。” “诶诶诶!客官您稍等!马上给您上菜!”店小二忙道。 不多时,几碟小菜便摆上了桌。 郁桑落故作挑剔扒拉了几下盘子里的菜,随手从怀里抽出几张百两银票,看也不看就甩给了候在一旁的店小二。 “赏你的。” 店小二接过银票,眼睛都直了,“多谢公子爷!多谢公子爷打赏!” 郁桑落摆摆手,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随即重重放下,发出一声不满的叹息。 “唉!真是无趣,刚从城里那几家赌坊出来,没劲透了。” 她语气中裹挟着明显的不耐烦,“规矩多得要死,这不能押,那不能碰,赢也赢得不爽快,输也输得不痛快,有什么意思?” 她一边抱怨,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店小二的反应。 果然,那店小二听到“赌坊”二字,双眸瞬息亮了起来。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大堂里没有其他客人注意这边,这才凑近了些,“公子爷,听您这口气,是喜欢玩点刺激的?” 郁桑落心中一动,知道鱼要上钩了。 但面上却故作不解,挑眉看他,“刺激?什么意思?这穷乡僻壤的还能有什么刺激玩法?” 店小二嘿嘿一笑,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公子爷说,咱们这悦风客栈,表面上是个客栈,实则另有一番天地。”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暗示意味十足,“地底下,有咱们自己人开的场子。 那规矩,可比城里头宽松多了,只要您有钱,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绝对够刺激,够痛快。” 郁桑落装出一副将信将疑,又带着几分感兴趣的样子,“哦?真有这种地方?你可别唬我?” “哎呦喂,我的公子爷,小的哪敢唬您啊!” 店小二拍着胸脯保证,“那里面玩的都是真格的,像您这样豪爽的爷,去了那儿,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他观察着郁桑落的脸色,见她似乎心动,又赶紧加了一把火。 “而且,咱们那儿安全得很,都是自己人,绝不会有官府的人来打扰雅兴。” 郁桑落故作沉吟了片刻,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一拍桌子。 “好,那就去瞧瞧,要是真像你说的那么有意思,爷少不了你的好处。” “得嘞!公子爷您这边请!” 店小二喜笑颜开,连忙躬身引路。 而九境城内此刻已经炸开了锅,沸反盈天。 郁飞听闻自家宝贝女儿竟单枪匹马闯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黑赌坊,惊得魂飞魄散。 郁知北当即点齐郁家最精锐的侍卫,一家子风尘仆仆前去接应。 几乎是同一时间,皇宫大内。 晏庭听着阶下心腹的急报,再顾不得许多,豁然起身,“调御林军即刻出城,务必护郁四小姐周全。” 而另一边,司空枕鸿闻讯,也召集国子监甲班学子直扑城外。 ------------ 整治纨绔的第180天 店小二引着郁桑落穿过一道狭窄的向下阶梯,推开一扇木门,喧嚣声浪瞬间扑面而来。 与地上客栈的清冷截然不同,这地下空间竟是别有洞天,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形形色色的人围在一张张赌桌旁,但无例外的是,每个人皆是眼神麻木,输红了眼。 郁桑落烦躁蹙眉,视线快速扫过整个场地,很快就锁定了目标—— 只见秦天双手双脚被沉重的铁链锁住,正步履蹒跚地一桌桌替人端茶倒水。 破败的衣服下,隐约可见一道道狰狞血痕,显然没少受折磨。 郁桑落双拳在袖中不自觉紧握,指节泛白。 这混蛋赌坊!竟敢这么对她的学生! 今日这破地方,她非要闹个天翻地覆不可!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她几乎要立刻掀桌发作。 就在这时,方才引路的店小二凑了过来,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天,脸上顿时露出一个暧昧又邪佞的笑容。 他压低声音道:“公子爷可是对那个小子感兴趣?” 郁桑落转眼,对上他那充满暗示和恶意的眼神,心下明了他是误会了。 但她强压下给他一拳的冲动,顺着他的话,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颔首,“嗯,长得倒是白净。” 店小二闻言,笑容更盛,“不瞒爷说,这小子性子烈得很,欠了我们不少银子还不上,我们明日就要将他卖到南风馆去了。” 郁桑落捕抓到了关键字眼,“欠了很多银子?” 古代的世家子弟玩乐之事极少,这赌,便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他们不缺钱,因此并不在乎输赢,之所以爱玩,不过是为了那答案揭晓一瞬的喜悦,算是消遣娱乐。 每当所带的银两输完也好,赚到也好,他们都无所谓,转身投入另一个娱乐项目。 正是因为如此,郁桑落对于他们去赌坊并未有太多干涉。 但若玩到所带的银两亏空后,还想着继续玩,甚至想着借钱去玩,那可就不妙了。 郁桑落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这臭小子!看来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不过嘛,”店小二猥琐地搓了搓手,“这小子定是个雏,爷若是有兴趣,可以先......嘿嘿嘿。” 郁桑落看着店小二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胃里一阵翻腾,恨不得立刻将他的脸砸进赌桌里。 但秦天还被手铐脚镣束缚着,若待会儿动起手来,场面必然混乱,秦天被这镣铐束缚着,行动不便,极易被人挟持作为人质,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先确保秦天能保护自己不被逮到再说,况且,她还想给这小子一点苦头尝尝。 于是,郁桑落按捺住杀意,脸上堆起一个比店小二更猥琐急的笑容。 她又从怀中掏出厚厚一叠银票,看也不看就塞到店小二手里,“你这,可有单间房?” 店小二见到那白花花的银票,眼睛瞬间亮起,“有!有!有!爷您放心!绝对清净!” 郁桑落故作迫不及待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吩咐道:“把他给我洗干净,把手铐脚镣拆了,送到房里来,待爷先乐呵乐呵,尽了兴,再来赌个痛快。” “得嘞!爷您就瞧好吧!” 店小二攥紧银票,心花怒放。 通道尽头是几间简陋的客房,店小二打开其中一扇门,将郁桑落请了进去。 “爷您稍坐,小的这就去给您安排!”店小二谄媚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门一关上,郁桑落脸上那副急色猥琐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 她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计算着时间。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铁链被解开的叮当声。 还有店小二压低嗓音的呵斥,“老实点!能被这位爷看上是你小子的福气!” 门被推开,店小二半推半搡地将刚刚卸去镣铐的秦天推了进来。 秦天脸上带着屈辱,双手被反剪在身后,显然又被用绳子绑住了。 真是该死! 他本想着入深夜后找个时机逃跑,没想到还没到时间就被人逮来了,今日他的清白不会真的要毁之一旦吧? 店小二笑着朝郁桑落颔首,脸上是男人都懂的暧昧笑容,“爷,您好好玩着,有事随时喊我们。” 说着,他还无比贴心关上了门,甚至还隐约听到了落锁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郁桑落看了眼秦天那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恶趣味顿生,故意摆出更加猥琐的姿态。 她上前一步,手指轻佻抬起他的下巴,“小郎君,长得很俊啊。” 秦天看着眼前这人恶俗的穿着,以及那令人作呕的语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滚开!混蛋!”他抬起唯一能自由活动的脚就狠狠朝郁桑落踹去。 郁桑落早有预料,侧身避开他这一脚,手顺势下滑,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 “哟,性子还挺烈。”她嘿嘿一笑,那只手竟顺着他的小腿,一路猥琐地摸向了大腿内侧。 “啊!我操你大爷!拿开你的脏手!恶心!”秦天被这动作恶心得浑身汗毛倒竖,脏话不断飙出。 郁桑落对他的咒骂充耳不闻,反而笑得更加猥琐,“嘿嘿嘿~性子泼辣~我喜欢~” 说着,她绕到秦天身后,将反绑着他的绳子解开了。 秦天猛地一愣,还没来得及思考这变态又想玩什么花样,腰间骤然一紧。 那人竟从后面死死抱住了他的腰,将他牢牢禁锢在怀里。 “放开我!你个王八蛋!畜生!被我师父知道!你就死定了!她一定会把你大卸八块!扔去喂狗!” 秦天气得浑身发抖,这人分明比他娇小,可不知为何,他如何都挣脱不了束缚。 他只能无能狂怒地大喊大叫,顺便搬出靠山威胁。 郁桑落听到他的威胁,稍愣了一下,随即,面具下的唇角高高扬起。 “你师父?”她维持着猥琐的声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她那么厉害,怎么教出来的徒弟,连挣脱我都挣脱不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心中有了较量。 对手从后方环抱,双手还空出之余,该如何破局? 这个技巧,她之前在训练场上示范并讲解过不止一次。 若这小子还能灵光一闪,想起她教过的东西并成功运用,那说明他关键时刻还算靠谱,她就不逗他了。 若这小子想不起来...... 哼哼。 那她就再好好恶心他一阵,让他以后想到今日的无力,都不得不咬牙切齿认真学格斗。 ------------ 整治纨绔的第181天 秦天此刻被她的话激得更是怒火攻心。 是啊!师父那么厉害!他怎么能这么没用!连个变态都打不过! ‘对方若从后面攻击,破绽是其腰眼处,双拳紧握,向后顶肘。’ 一道冷静声音好似穿透了迷雾,在他脑海中骤然响起。 那是郁桑落在训练场上,无数次重复,近乎刻入他们骨髓的应对技巧之一。 思及此处,秦天稍冷静一瞬,学着郁桑落以往教导他们的模样双拳瞬间紧握,腰部猛地发力,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双肘。 他毫不犹豫地朝着身后那人腰眼最脆弱的位置,狠狠向后顶去。 “嗯啊!” 一声压抑闷哼自身后响起,环抱住他腰部的力量果然出现了一瞬间的松懈。 就是现在!!! 秦天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身体顺势一个旋身,挣脱束缚。 同时,被愤怒驱使的右拳,裹挟破风声毫不犹豫朝着那张令他作呕的猥琐脸庞狠狠砸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饱含了他所有的怒意。 然而,就在拳头即将触及对方面具的刹那—— 一只纤细的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扣住了他的手腕,将那股狂暴的力道硬生生截停在了半空中。 “嗖!” 拳头距离那张猥琐的面具,仅剩一寸之遥。 秦天愣住了。 他全力一击,竟然如此轻易就被拦下了?! 他惊愕抬头,却却对上了一双含笑且无比熟悉的明亮眼眸。 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猥琐下流?里面盛满了狡黠戏谑,以及不易察觉的赞许。 紧接着,一道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的清越女声响起:“嗯,反应还算不错,没把我教的东西全还给我。” 这个声音...... 秦天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恶俗,行为猥琐的人,难以置信张大了嘴巴。 “师、师父?!” 见他认出自己,郁桑落这才松开桎梏住他的手腕,慢条斯理摘下了面具。 她揉了揉刚才被秦天手肘顶到的腰侧,嗔怪地瞥了他一眼,“臭小子,下手还挺重,但是速度欠了点火候。” 秦天出手的速度并不算快,她方才完全可以躲开。 但想到有些时候总要让他亲自感受一下手感,才能让他更熟练,她就只好舍身入局了。 秦天盯着郁桑落裹挟评判赞许的眼神,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愤怒。 然而,紧随狂喜而来的,是一股酸涩到极点的委屈涌上心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防线。 “呜呜哇——!” 他发出声惊天动地的嚎哭,像是个在外面受尽了欺负,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 整个人不管不顾猛扑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郁桑落,将脑袋埋在她的肩窝里哭得撕心裂肺。 “师父!师父!呜呜呜呜......你怎么才来啊!” “他们这群瘪三欺负我!打我!还要把我卖到那种地方去!呜呜呜呜......”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瞬间糊了郁桑落一肩膀。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猛虎扑食撞得踉跄了一下,随即就被那巨大的力道勒得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咳!松手!你要勒死我啊!”郁桑落被他抱得双脚都快离地了,连忙拍打着他的后背,“喘不过气了!快放开!” 可秦天此刻完全沉浸在了劫后余生的情绪宣泄中,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哭得更大声了。 郁桑落挣扎无果,感受着肩膀上迅速蔓延开的热意,额角青筋跳了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底却也不可避免软了一块。 这臭小子!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行了行了,别嚎了,我这不是来了吗?你再哭下去,把外面的人招来就不好了。” 这话果然有效,秦天这才想起自己身处的环境,脸色顿时又变得难看,“师父,这地方......” “我知道。”郁桑落收敛了笑容,又似想到什么,伸手揪住秦天的耳朵,“臭小子!胆子肥了!平常娱乐娱乐我也就不追究了,你现在输了银子还敢找这黑赌坊的人借钱?!” 秦天被揪得连连弯腰,“师父!师父!我没有!你听我解释......” 秦天忍痛将进黑赌坊的事情说了一遍。 郁桑落听完,脸色这才好了些,“所以,你这是见义勇为?” 秦天挺直胸膛,满是骄傲,“那是自然!师父你不是说了嘛!保卫国家和百姓是我们未来将领该做之事!” 郁桑落挑了下眉,轻啧了声,“倒是懂事了不少。” 言毕,她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蓦然冷下了眼,“啧,今天姑奶奶我就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请神容易送神难。”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清脆响声。 随后朝着秦天扬了扬下巴,笑容危险迷人,“走!跟为师出去,把这场子砸了!” 郁桑落话音未落,已率先一脚狠狠踹在房门上! “砰!” 那本就简陋的木门应声碎裂,木屑纷飞。 巨大的声响瞬间吸引了外面所有人的注意,喧嚣的赌场为之一静。 一旁的打手们先是一愣,见秦天手脚自由站在那里,还以为是这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挣脱了束缚,还把门给踹坏了。 立刻就有几个膀大腰圆的打手面露凶光,骂骂咧咧围了上来。 “妈的!小兔崽子还敢造反!把他给我按住!” 秦天见状,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大步,双手叉腰,那架势恨不得用鼻孔看人。 他笑声震天,双臂都随着夸张地笑声一颤一颤,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赌场的人吼道: “喂!小瘪三们!都看过来!这几天是谁说小爷我白日做梦?!” “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小爷我的师父来了!你们这群瘪三等死吧!” “哈哈哈哈哈!” ------------ 整治纨绔的第182天 秦天嚣张至极的笑声在赌场内回荡,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 他挺直腰板,好似身后站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军万马。 赌场内的打手和赌客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无比响亮的哄笑声。 “师父?就这细皮嫩肉的小娘们?” “哈哈哈!我看又一个人被折磨疯了。” “看这小娘子,穿着恶心了些,倒是长得水灵,跟我们哥几个玩玩,还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污言秽语夹杂着猥琐的笑声扑面而来。 打手们根本不将这女人放在眼里,而那些赌徒仅是看了一眼,便继续赌起来了。 这黑赌坊里每日都有三四个人混进来救人,但结果无一例外都被这些打手压制住,现如今还来个女子救人,这不是将羊送入虎口吗? 郁桑落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咔哒声,然后弯眸,笑了。 “赶时间,一起上。”她轻嗤一声,语气慵懒。 这极致的轻蔑瞬间点燃了所有打手的怒火! “找死!臭娘们!”离得最近的一个彪形大汉怒吼一声,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风声就朝郁桑落的脖颈抓来。 这一下若是抓实了,恐怕能直接将她的脖子拧断。 赌场内的哄笑声更大了,好似已经看到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被当场制服的凄惨模样。 秦天从方才就在观察周遭有没有同伙,见没同伙,便知师父是只身一人闯入这黑赌坊的。 师父的聪慧他是知道的,若非没有十全的把握,她是不可能一个人入黑赌坊的。 敢一个人来此,说明她对于黑赌坊的打手根本没放在眼里。 秦天知道师父武力值爆表,但他实在是没想到,自家师父厉害到竟然能自己掀了一整个黑赌坊! 想着,他丝毫不慌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就好好观察有没有人偷袭,顺便保护好自己就行,这种场面师父还是能稳住的。 果然,就在那大手即将触碰到郁桑落的瞬间,郁桑落迎着那大手向前踏出半步。 随后,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微微一侧,那一抓便擦着她的衣襟落空。 “!!!”彪形大汉一愣,万万没想到竟这么被躲开了。 大汉还想继续出手,郁桑落却不给机会了。 她迅速伸出右手,紧攥住大汉的手腕,拇指精准扣住他的某个穴位,用力一捏。 “啊——!” 那大汉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剧痛,好似被铁钳夹碎了一般,惨叫着弯下腰去。 郁桑落未有丝毫怜悯,借着他前冲弯腰的力道,左腿膝盖如同重锤,狠狠顶向他的面门。 “嘭!”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壮汉连哼都没来得及再哼一声,身躯向后倒飞而出,狠狠砸在了赌桌上。 筹码骰子哗啦啦散落一地,人则哼都没哼一声便晕了过去。 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笑声都卡在了喉咙里,瞪大了眼睛。 快!太快了! 这女人速度快到极致,且下手狠辣,毫不留情。 打手们不傻,知道若一个个上,定不是她的对手。 “一起上!废了她!”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剩下的打手们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绝非善茬。 他们纷纷抽出随身携带的短棍和匕首,凶神恶煞扑了上来。 然而,在郁桑落眼中,这些人的动作破绽百出,慢得如同蜗牛。 最前面的大汉挥舞着短棍朝她当头砸下,郁桑落猛攥住了他的棍子,五指骤然发力一扭。 “咔嚓!” “啊——!” 那大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嚎,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剧痛让他瞬间松开了短棍。 郁桑落顺势将棍子夺过,反手就狠狠敲在了那大汉的光头上。 “砰!” 那大汉惨叫一声,直挺挺倒了下去,晕死过去。 郁桑落脚下步伐未停,舞动着那根夺来的短棍,杀入了剩余的打手之中。 她身法灵动诡异,身躯分明就在那些打手身侧,可却让人死活摸不着。 “嗷!” “我的胳膊!” “腿!我的腿!” 手中的短棍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和打手们凄厉的惨叫。 她专挑人体最吃痛的关节和穴位下手,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致命,又能让其在瞬间失去战斗力,痛彻心扉。 整个赌场内,原本的哄笑和喧闹早已被鬼哭狼嚎所取代。 秦天站在郁桑落身后,看得目瞪口呆,热血沸腾。 他之前所有的委屈在此刻全都化为了对自家师父如同黄河泛滥般的崇拜。 “师父!打他!对!就那混蛋天天抽我鞭子!” “对对对!还有他!他上次说我不认真劈柴,就让我吃屎!” “漂亮!师父威武!” 他激动地手舞足蹈,恨不得自己也冲上去补两脚。 但看着师父那碾压全场的姿态,他明智地选择了当个合格的啦啦队。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十来个彪形大汉,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 他们抱着自己断掉的胳膊或者腿,翻滚哀嚎,再也爬不起来。 整个赌场大厅,还能站着的,除了郁桑落和秦天,就只剩下那些早已吓傻的赌徒们。 “啧,就这点战斗力,还当打手呢。” 郁桑落随手将沾了点血迹的短棍扔在地上,轻啧了声,语气满是不屑。 随后,她又将视线转向了那些惊掉下巴的赌徒们,挑了下眉,正想说什么。 “女侠!女侠饶命啊!我们只是来玩的!” “女侠!我们跟这黑赌坊没有任何关系啊!” “女侠别打我们!” ...... 不等郁桑落出声,他们一个个就扑通跪地,个个鬼哭狼嚎。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挑了下眉,“你们,把他们给我用绳子绑好了。” “是是是!” 赌徒们立即起身,七手八脚找到赌坊内的绳子将他们几人牢牢捆住。 郁桑落冷眼看着,见他们都被捆成粽子后,才慢悠悠踱步向前,“说,你们那个什么豹爷呢?” 敢坑她的学生,真是胆子够大。 那些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打手们,此刻早已没了之前的嚣张气焰,一个个眼神惊恐看着这个如同煞神般的女人。 听到豹爷二字,几人脸上都闪过明显的畏惧,互相看了看,却没人敢先开口。 ------------ 整治纨绔的第183天 “嗯?”郁桑落眉梢微挑,轻轻踢了踢离她最近那个打手断裂的小腿骨。 “啊!!!”那打手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再也顾不得其他,尖声叫道:“我说,我说,豹爷他——” 就在那打手即将说出豹爷下落时,一道身影从赌场后厨的布帘后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宋恬一边揉着惺忪睡眼,一边满脸不耐烦呵斥:“谁他娘那么吵!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 然而,当他看清眼前大厅内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同伴,那后半截呵斥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而那些原本绝望的打手们见到宋恬,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挣扎嘶喊起来: “宋哥!宋哥快救我们!” “有人来踢馆了!就是这娘们!” “宋哥!快拿下她!” 毕竟宋恬算是他们这群打手中的头目,武力也是最强的。 宋恬原本在后厨补觉,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还以为又是哪个不长眼的赌徒闹事,没想到出来看到的竟是这般地狱景象。 “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来我们悦丰客栈撒野!我看你是活腻……” 宋恬又惊又怒,厉声大喝,凶狠目光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郁桑落身上。 然而,他的狠话还没说完,视线便与那双含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杏眸撞了个正着。 只一眼,宋恬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这张脸…… 这,这人不就是之前在落星殿把他们一群人揍得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个女煞星吗?? 怎么会是她?!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宋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转身就想往木门冲去,想去跟豹爷报信。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木门的瞬间—— “嗖!” 一块白银从郁桑落手中激射而出,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腰上。 “呃啊!” 宋恬只觉得腰间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向前扑去,摔了个狗吃屎,门牙都磕掉了一颗,满嘴是血。 郁桑落坐在那张不知从哪搬来的木椅上,姿态恣意摆了摆手,“把他给我抓过来。” 那些急于表现的赌徒们闻言,立刻争先恐后冲上去将摔得晕头转向的宋恬架起来拖到郁桑落面前。 而那些被捆着的打手则一脸震惊。 宋哥他刚刚……是想要逃对吧?! 他竟然在怕这个女人?! 郁桑落翘着二郎腿,单手支颐,好像自己成了这里说一不二的头儿。 宋恬被迫抬起头,满脸惊恐。 郁桑落看着他,微微蹙了下眉,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 脑海中飞快闪过几个画面。 而后,她想到了那日在落星殿,那个被称作“豹爷”的人身边似乎就跟着这个家伙。 所以,在落星殿遇到的那个豹爷,跟这个黑赌坊的豹爷是同一个人?! 郁桑落瞬间来了兴趣,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世界还真小,冤家路窄啊。 宋恬看到郁桑落的正脸后,整个人已经彻底绝望了,面如死灰。 他娘的!这秦天竟然真有个美娇娘师父! 而且偏偏还是之前在落星殿把他们一群人揍得哭爹喊娘的那位煞星! 他这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 秦天气不打一处来,指着抖如筛糠的宋恬怒道: “师父!就是他!就是他拿鞭子抽我!给我吃搜饭!还威胁说要把我卖到南风馆去当小倌!” 郁桑落闻言,原本带着几分玩味笑意的眼神瞬间冷下。 她微微俯身,凑近宋恬,眯眼一笑,“哦?这么欺负我们家小天儿啊?” 宋恬被她这笑激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你、你们最好现在就走!豹爷你们惹不起!” “还威胁我?”郁桑落笑得更加阴恻,转身将旁边的鞭子拿起,递给秦天,“喏,有怨报怨,有仇报仇,他怎么抽你的,十倍奉还。” 秦天接过鞭子,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攥着鞭柄,脸上露出得意之色,居高临下看着瑟瑟发抖的宋恬。 “不是说我白日做梦吗?不是说我就算死在这里也没人管吗?现在你看清楚了没?!” 言罢,他扬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宋恬惨叫一声,“啊!你、你们疯了吗?知道我们豹爷身后的靠山是谁吗?等豹爷来!有你们好受的!” 秦天才没理会他的威胁,将这些日子所受的屈辱尽数随着鞭影倾泻而出,“还靠山?你靠海靠风都没用,老子打死你。” “啊!啊啊!”宋恬在地上痛苦翻滚求饶,声音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让你抽我!我让你逼我吃搜饭!我让你威胁卖我去南风馆!” “我打死你个混蛋!给你打个稀巴烂!” 待打得差不多后,秦天放下鞭子,在心中的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但他觉得还不够,随即转身大步走进了厨房。 郁桑落正疑惑他要做什么,便闻到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臭气味传来。 只见秦天提着个半满的木桶走来,那桶里都是些馊臭不堪的残羹剩饭。 郁桑落闻到那味道,眉头几不可察皱了下,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哼。”秦天提着木桶,走到瘫软在地的宋恬面前。 宋恬看到那熟悉的木桶,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挣扎着想往后缩,却被身后谄媚的赌徒死死按住。 “你、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宋恬此刻早已疼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嚣张。 “干什么?当然是喂你吃饭咯。”秦天冷笑一声,声音里裹挟无数寒意。 言毕,他不再废话,在宋恬绝望的目光中,狠狠将他的脑袋摁下去。 “呕!不要...呕!” 秦天死死按着他的后脑勺,直到感觉手下的人快要断气了,才又将他提起来。 “咳!咳咳咳!呕——!” 宋恬一得自由,便趴在地上疯狂咳干呕,试图将嘴里那令人作呕的东西吐出来。 郁桑落瞥了眼叉腰仰天大笑的秦天,忍不住也跟着笑了笑,语气纵容,“出气了吗?” 秦天摇头,指着旁边被绑成粽子的打手,“他们几个也经常踹我!我要给他们也喂馊饭馊菜!” 郁桑落挑了下眉,朝那些跪在地上的赌徒们使了个眼色。 赌徒们瞬息明白,将那木桶提着放在那些人跟前,将打手们的头一个个往里摁。 瞬间,整个黑赌坊内全是一阵干呕声。 地上的宋恬缓过一口气,怨恨瞬间冲垮了理智,他恶狠狠瞪着郁桑落和秦天,嘶声吼道: “你们两个等着!你们完了!我们豹爷背后的靠山可是监察御史大人!你们惹到豹爷就是惹到上官大人! 别以为会点三脚猫功夫就了不起!等豹爷带着上官大人的人来!我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你们别想在九境城混下去!” 秦天冷笑,正想好好嘲讽他一番,木门外传来一阵对话声。 ------------ 整治纨绔的第184天 “上官大人,这次真是多亏了您明察秋毫,将这个吃里扒外的叛徒给逮了回来,这点小意思,您务必收下。”孙豹粗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谄媚和恭敬。 另一道男声轻笑,语气带着施恩般的傲慢, “孙豹啊,这都是小事。不过你可要好好管束你手底下的人了。这小子竟敢跑去告状,说你要将一个人卖到南风馆去? 哼,这等腌臜事若是闹大了,你这悦丰客栈可就真开不下去了。还好本大人撞见,替你拦了下来。” “是是是!上官大人教训的是!小人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给大人添麻烦!”孙豹连声应和,语气卑微。 木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 率先走进来的正是满脸横肉的孙豹,他手里还拖着一个被捆得结结实实,鼻青脸肿的七八岁孩童,想必就是那个所谓的“叛徒” 秦天见到孙豹手中那个“叛徒”,顿时惊叫一声,“斧头!” 那名唤斧头的孩子听到声音,有些艰难地抬起头。 见到秦天,他眼圈一红,却咬着牙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让他安心。 “......”郁桑落看到两人的互动,瞬间明白了。 看来,这个斧头就是秦天之前出手相助的人。 而今日斧头之所以会被打成这样,想必是这孩子想拼死告到衙门去救秦天,谁料竟被这所谓的监察御史撞见,非但不主持公道,反而助纣为虐将人抓了回来。 这破赌坊,难怪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有官面上的保护伞。 正好,她前世最爱做的,就是撕碎这些依附在黑恶势力身上的保护伞。 孙豹脸上的谄媚笑容在看到满地狼藉后,瞬间僵住,“宋恬!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宋恬见到孙豹回来了,顿时惊喜不已。 他指着郁桑落哭嚎:“豹爷!就是这疯女人!打伤了我们所有弟兄!” 孙豹还没来得及看清郁桑落的脸,一听是个女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前几日在落星殿他就被一个女子打得丢了脸面,如今自己的地盘,又被一个女子掀了去,他如何能够容忍?! “他娘的!连个女人都打不过!我养你们这群废物有什么用!我他娘今天就......” 孙豹边骂骂咧咧,边顺着宋恬指的方向,恶狠狠地朝郁桑落瞪去。 然而,当他看清那张熟悉面容时,后面所有的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娘的! 这女人?! 这女人不就是把他十万两家当洗劫一空的那个女阎王吗?! 孙豹腿肚子瞬间就软了,差点当场瘫坐下去。 怎么会是她?她怎么会在这里?! 跟在孙豹旁边的上官封见孙豹刚才还气势汹汹,此刻却对着一个女人吓成这副软脚虾模样,心中不由鄙夷。 平时放印子钱的嚣张劲儿哪去了?见到个女人就吓成这样,真是上不得台面的懦夫。 心中不屑归不屑,毕竟方才收了孙豹的好处,自然要摆出官威替其出头。 想着,上官封倨傲上前半步,“何方刁民?!竟敢在此放肆!” 他自觉气势十足,等着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吓得跪地求饶。 然而,郁桑落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打量了他一下,没有鸟他。 见她不仅不答,还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上官封顿时气得面色铁青,“放肆!本官乃是朝廷命官,监察御史。 你在此聚众斗殴,伤人毁物,已是重罪。如今还敢藐视朝廷命官,罪加一等。” 郁桑落连动都懒得动,只是慢悠悠抬眸,“监察御史啊?孙豹,你这靠山还挺大呢。” 孙豹闻言,蓦然想到自己现在并非单打独斗,胆气顿时壮了不少。 他狞笑道:“现在知道怕了?晚了!这位就是监察御史上官大人!识相的赶紧跪下磕头认罪,把那十万两还回来,或许上官大人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监察御史?”郁桑落缓缓重复着这个官职,唇角漾起冷笑,“监察御史很闲吗?竟然有空来给一个黑赌坊的老板当看门狗?” “你!你放肆!”上官封被郁桑落这明晃晃的羞辱气得脸色铁青,“狂妄刁民!竟敢辱骂朝廷命官!来人!给我拿下!” 他身后两名随行的官差闻言,立刻扑向郁桑落。 “大人!不可!”孙豹脸色剧变,急忙想要阻止。 他可是亲眼见过这女阎王的身手!那根本不是这两个官差能够抵抗的。 他还想着将这俩官差留着,让他们去县衙寻其他官差一起将这郁桑落抓住呢。 可他的惊呼声淹没在官差的呼喝声中,已然来不及了。 面对气势汹汹扑来的两名官差,郁桑落甚至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就在第一名官差即将碰到她肩膀的刹那,郁桑落看似随意一抬手,便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向下一拧一拉。 “哎哟!” 那官差只觉得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条胳膊瞬间酸麻,身体不受控制向前踉跄。 郁桑落抄起旁边的短棍,看也不看,反手就朝着那第二个官员脸上砸去! “啪!”一声脆响,那官差惨叫一声,眼前一黑,直挺挺向后倒去,竟是直接被拍晕了过去。 而被郁桑落拧住手腕的第一个官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她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摔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两名训练有素的官差,甚至连郁桑落的衣角都没摸到,就已经双双倒地,不省人事。 孙豹痛苦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嚎:完了!他就知道会是这样! “!!!”被揪住的斧头被打肿的双眼亮了起来。 这个哥哥没骗他!他竟然真的有一个武功这么厉害的师父!而且长得还好看! 上官封脸上的倨傲怒气彻底僵住,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你竟敢伤官差!” 郁桑落冷下了眼,一步步向前逼近,“上官大人,你身为监察御史,职责是纠劾百官,整肃朝纲。 可我看到的,却是你与这绑票勒索的黑赌坊老板称兄道弟,替他抓捕试图报官求救的孩童。 你说,若是让皇上知道他所任命的监察御史,不在衙门里处理公务,反而出现在这地下黑赌坊,忙着给黑心老板平事......” 郁桑落顿了顿,轻轻笑出了声,“你这身官袍,还能穿多久?” ------------ 整治纨绔的第185天 郁桑落的话直刺上官封的要害,换做其他人早就面露惊色了。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上官封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惧色,反而充满有恃无恐的不屑。 “哼,黄毛丫头,知道得倒不少。”上官封掸了掸官袍,语气带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可惜,你以为凭这几句话就能扳倒本官?真是天真!” 郁桑落柳眉微蹙。 不对劲,这人不是装的,他眼神里的底气很足,好像真的不畏惧此事暴露。 为何?他凭什么这么嚣张? 就在这时,神识中的小绒球及时出声提醒:【宿主,这个上官封是左相府一党的铁杆,是你爹的忠犬。 之前你大哥郁知南弹劾那些不听话的忠良时,他可是开团秒跟的第一号打手。 有你爹和你哥哥们在朝中撑腰,就算这事暴露,他们也能把事情压下去。最多让他暂时停职反省,风头一过,照样官复原职。】 郁桑落:!!! 她嘴角猛抽了一下。 卧槽! 原来这保护伞后面,还他妈有更大的保护伞,而且这终极保护伞,竟然就是她自个儿家?! 神经病啊! 郁桑落吐槽完后,挑了下眉,“看来,监察御史大人背后的靠山,更大啊。” 上官封脸上那份有恃无恐的傲慢几乎要满溢出来,“哼,倒是有眼力见。” 孙豹见上官封如此硬气,胆气也更壮了,在一旁帮腔道:“听见没有!上官大人那可是你得罪不起的人!还不快跪下求饶!” 被捆着的斧头眼中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黯淡下去。 督察御史大人的官职便已不是他们这些寻常百姓能够抗衡的,更何况他身后还有更大的靠山,那他们如何能赢得了这些官官相护之人? 郁桑落挑眉,“上官大人连我这‘刁民’姓甚名谁,来自何处都不清楚,就敢如此大放厥词?” 上官封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嗤笑,“本官何需知道一个刁民的来历?” 郁桑落不语,只是含笑看着他,那眼神平静,却莫名让上官封心里有些发毛。 他略一蹙眉,这丫头这般胆大,面对他这个监察御史都毫无惧色,难道真有什么依仗? 上官封与郁飞有所交集,所以他多多少少是见过郁桑落的,但只见过她浓妆艳抹的样子。 自郁桑落将浓妆洗净后,宫中所设宴之时,他恰好公务在身,未有时间赴宴。 至于这秦天,以往纨绔至极,郁桑落未入国子监之时,他入宫赴宴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上官封自然也对他印象不深。 更何况经过几日的摧残,这秦天被折磨得灰头土脸,哪还有半分公子哥的模样? 郁桑落薄唇轻挑,从旁侧拈起杯盅,轻啜一口,“御史大人不识我,想必应当认识我爹吧?” 孙豹蹙眉,冷笑一声,“呵,一介女流之辈还敢在这里装神弄鬼,你倒是说说,你爹是何人?” 秦天唇角扬起讥诮笑意,“哼哼!我说出来得吓死你!我师父可是左相府四小姐,左相最宠的宝贝女儿!” 孙豹闻言,整个人差点一个踉跄摔倒。 左相府四小姐?!左相的女儿?! 谁不知道这九境城内,左相和他膝下那三个儿子女儿最疼的就是这郁四小姐,若她真是...... 上官封还没来得及被彻底吓到,孙豹便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和不信: “谁不知左相最是宠爱女儿?你若真是左相之女,他们会让你只身一人来这龙潭虎穴?只怕早就让你带着成百上千的精卫,直接踏平我们这小赌坊了。” 上官封听着孙豹这看似有理有据的分析,也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是啊,孙豹说的有道理。 左相府权势滔天,若真是他们家那位眼珠子似的四小姐被困于此,此刻外面恐怕早已被左相府的私兵团团围住。 想到这里,上官封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又落回了肚子里,甚至涌上一股被戏弄的恼怒。 他脸色一沉,厉声道:“好个刁滑的丫头,竟敢冒充左相千金,罪加一等。本官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孙豹也狞笑着附和:“就是,差点被你唬住了。上官大人,这女人不仅伤官差,还敢冒充朝廷重臣之女,数罪并罚,绝不能轻饶。” “......”郁桑落简直要被他们蠢哭了。 这样的人都能当御史大人?还不如之前比武大会上那个刘县令来得有眼力见呢! 就以她的身手,她需要带什么精卫吗? 不过也是,这御史大人要是不蠢一点,怎么能在她爹麾下待那么久? 上官封见方才被打得晕厥的官差稍稍缓过神来,正挣扎着要爬起,立即朝他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衙门调人!就说有狂徒在此行凶,不仅伤官差,还假冒官眷,速派精锐前来缉拿。” “是!大人!”那官差捂着剧痛的脸,连滚带爬地应了声,搬救兵去了。 郁桑落倒也没阻止,只是迅速逼近孙豹身侧,扣住他揪着斧头的那只手,狠力向下一掰。 “啊——!”孙豹杀猪般的惨叫顿时响彻赌坊,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一直被揪着的斧头踉跄一下,险些摔倒。 秦天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将他扶稳,快速解着他身上的绳索,“斧头,你没事吧?” 斧头脸上红肿未消,看着眼前混乱的场面,眼中满是惊惧,“哥哥,你和姐姐快跑吧,御史大人很厉害的,我们斗不过官府的。” 秦天一边利落解开最后一个绳结,一边抬头低声安慰道:“别怕,他还不至于被我们放在眼里。” 斧头看着秦天笃定的眼神,心中的恐惧稍稍平复了些,但小手仍紧张攥着秦天的衣角。 上官封见郁桑落非但不逃,反而当着他的面行凶,更是气得面色铁青,“狂妄!待衙役一到,我看你还如何嚣张!” 孙豹捂着自己被掰得生疼的手腕,龇牙咧嘴地躲到上官封身后,也跟着叫嚣:“对!等官爷们来了,有你们好看!” 然,他话音未落,方才那个跑去搬救兵的官差就连滚带爬地又冲了回来。 “不好了!不好了!上官大人!不好了!” ------------ 整治纨绔的第186天 上官封蹙眉呵斥道:“慌什么!人呢?衙役呢?!” 那官差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指向门外,声音带着哭腔,“外面来了好多侍卫,把这里全围了。” 孙豹和上官封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同时露出狂喜之色。 “难道是县衙接到风声,派了大批人马前来支援?”孙豹疑惑。 上官封脸上恢复了之前的倨傲,甚至还带着几分得意看向郁桑落,“哼,本官早就说过,你只要乖乖跪下求饶,本官......” 他话未说完,那回来报信的官差却猛摇头,脸上毫无喜色,只有无边的恐惧。 他正要说什么—— “轰!!!” 一声巨响,那扇通往地上的厚重木门竟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得四分五裂,木屑纷飞。 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四道身影如同煞神般站在破碎木门前。 为首一人,面容威严,虎目含煞,正是当朝左相——郁飞! 他的左侧,站着面容冷峻的长子郁知南;右侧,则是满脸焦急的次子郁知北。 而他们的身后,郁昭月俏脸含霜,桃花眼掠过无尽杀意。 郁家四尊大佛,竟同时驾临这肮脏不堪的地下赌坊。 上官封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左相?还有郁家大公子、二公子、三小姐? 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那个女子她真的是...... 可她以前也不长这样啊啊啊啊! 上官封不敢再想下去,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要窒息。 斧头也都看傻了。 他虽然不认识这些人,但那通身的气派和压迫感,让他明白,这些绝对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郁飞视线扫过整个狼藉的赌坊,在看到毫发无损的郁桑落时,那滔天的怒火才稍稍缓和。 “爹?大哥,二哥,三姐?你们怎么来了?” 郁桑落也微微有些错愕,没想到官差通报的侍卫是她老爹带来的人。 听着郁桑落的叫唤,上官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倒在了地上。 其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左、左相大人,下官......” 孙豹本来还淡定自如,见上官封跪下了,瞬间脸色煞白。 郁相?! 这女人她真的是左相府的千金?那个传闻中被郁家上下捧在手心里的郁四小姐?! 他刚才竟然还嘲笑她是冒充的...... 孙豹眼前一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哪来的杂碎?连我郁飞的闺女都敢动?!”郁飞声音如同惊雷炸响,裹挟无尽怒意。 郁知南眼神冰冷扫过地上狼藉的场面,最后落在上官封那身官袍上,“上官御史,真是好大的官威啊,你方才叫谁下跪?” 郁知北更是直接,一脚踹飞了挡路的破桌子,指着上官封的鼻子骂道: “王八蛋!穿身官皮就敢欺负到我妹妹头上?老子看你这身皮是不想要了!” 上官封被这一声厉喝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下官不知,下官真不知是四小姐啊,下官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郁知北冷哼,“的确罪该万死,那你就死好了。” 郁昭月倒是没理会上官封这怂包样子,快步走到郁桑落身边,拉着她上下打量, “落落!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他们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被绑在地上动弹不得的打手们:......不是,应该是她有没有把我们怎么样吧? 确认妹妹无恙后,郁昭月桃花眼覆上杀意,勾唇一笑,“杀了?太过便宜了,应当像杀鸡般,抹了脖子,慢慢放血。” 郁桑落惊恐脸:卧槽!三姐!你用这么好看的脸说这种话很惊悚啊! 秦天激动地扯了扯斧头的袖子,低声道:“看!我说了吧!我师父来头大着呢!” 斧头睁大了肿痛的眼睛,看着这逆转的一幕,小小的脑袋里充满了震撼。 面对这堪称毁灭性的阵仗,上官封彻底崩溃了。 “下官不知是四小姐驾临!下官有眼无珠!下官罪该万死!求左相看在下官一直以来忠心耿耿的份上开恩啊!” 他此刻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悔恨。 他怎么会这么蠢?! 竟然真的撞到了左相千金的手里!还对她喊打喊杀!他完了!彻底完了! 上官封懊悔半响,似想到了什么,指着孙豹大怒,“左相!就是他!就是这蠢货手下的人对郁四小姐动手的!” 孙豹本就胆子小,他此刻已经被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整个人像滩烂泥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裤裆处的骚臭味弥漫开来。 郁飞是知道这上官封的,人蠢且好控制。 真让他死了,朝堂上他跟皇上唱反调的时候,可就少了个得力干将,往后也少了个关键时刻能推出去的替死鬼。 对他来说,这上官封迟早就是要死的,何不留着让他死在对他左相府有用的地方? 过段时间寻个由头闹点事,顺理成章将祸事转嫁其身上,既替闺女出了气,自己还能从中获利,一箭双雕啊。 想到这里,郁飞压下立刻将上官封碎尸万段的怒火,朝瘫软在地的上官封冷声道: “这黑赌坊之事,上官封,你最好给本相理清了,若是处理不当,哼!” 上官封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喜形于色。 他知道郁飞这是暂时放过他了,连忙磕头如捣蒜,“下官明白!下官一定处理得干干净净!谢左相不杀之恩!谢左相!” 他心中庆幸不已,还好赶来的是左相府的人,若真是皇城里的御林军的人,只怕他的乌纱帽当场就不保了。 而郁桑落闻言,杏眸瞬间沉下。 知父莫若女,她太了解自家这老爹了。 以他疼女儿如命的性子,绝不可能这么轻易单纯放过这个企图伤害她的人。 他这般处置,定是又想到了什么阴损的招数,要将这上官封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榨干。 虽然不知道他具体想搞什么鬼,但这上官封,郁飞定是会让他死的。 且在死前,还会让他背上一口足以让左相府撇清关系甚至反咬政敌一口的黑锅。 这可不行,这榨的恐怕不止是上官封,还有皇上。 ------------ 整治纨绔的第187天 郁桑落正飞速思索着如何破局,木门外忽地又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音。 “御林军办事!闲杂人等避让!” 一声威严的呼喝传来。 只见一队身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士兵鱼贯而入,瞬间将本就不宽敞的地下赌坊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名将领,目光如电,扫过场内众人。 看到郁飞一家时,他瞳孔微缩,反应过后才按规矩抱拳行礼:“末将御林军副统领周正,见过左相大人。” 郁飞一怔,满脸疑惑。 御林军?直属皇帝的御林军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偏僻巷弄的地下赌坊来? 周正似乎感觉到郁飞的疑惑,急忙解释道: “左相大人,属下奉旨前来接应郁四小姐,皇上言明定要将郁四小姐安然无恙带回。” 他说得比较委婉,但意思很明确——皇上派人来保护郁桑落了。 郁桑落心头微动。 晏庭竟派了御林军保她?看来是真将她当自己人了。 如此一来,她也得拿出点诚意,可不能寒了皇上的诚心。 今日将这上官封的乌纱帽揭了,就当是她给的谢礼吧。 比起郁桑落心中升腾起的暖意,郁飞此时的脸色堪比锅底,气得差点当场爆炸! 他娘的!晏庭这个老色批!果然对他宝贝闺女有非分之想! 又是送浮光锦当众示好,又是派直属亲军御林军来救人,试问满朝文武,谁家臣女能有这般天大的殊荣和待遇?! 晏庭个老不修的!待我郁家大事已成,老子第一个把你那祸根剁了喂狗啊啊啊! 郁飞内心疯狂咆哮,面上肌肉抽搐。 郁桑落正想说什么,木门外又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呼喊声和脚步声: “啊啊啊!放了我们郁先生!” “我跟你们拼了!” “郁先生!秦天!我们来救你们了啊啊啊啊!” 众人皆是一愣,齐刷刷转头看去。 只见以晏岁隼为首的甲班学子们,一个个气喘吁吁,手里拿着的兵器更是五花八门。 有举着从路边摊顺来的炒菜铁锅,有握着擀面杖的,甚至还有个憨憨双手高举着一个洗脚盆冲在最前面。 他们显然是得到消息后,情急之下随手抄起能用的家伙就风尘仆仆赶来救人了。 郁桑落看着这群活宝,额头瞬间挂满黑线:...... 她彻底无语了。 今天这地下赌坊还真是蓬荜生辉啊,简直是九境皇城各方势力的奇葩大团建。 这一个个的,就这么不信任她的业务能力吗? 掀个小小的黑赌坊而已,对她来说跟饭后散步消食差不多难度,至于全家出动,又是皇帝派御林军来接应吗? 这阵仗也太大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单挑整个九境黑道呢! “嘎?” 甲班众人冲进来,看到眼前这阵仗,也傻眼了。 预想中郁先生和秦天被恶霸围殴的凄惨场面没有出现,反倒是恶霸们躺了一地。 而郁先生好端端地站着,旁边还围着一看就不好惹的郁相全家以及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司空枕鸿最先反应过来,聪明如他,瞬间明白了大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了下头,“咳,看来,郁先生已经自己解决好了?” 林峰还举着那个洗脚盆,呆呆地问:“郁先生,您没事啊?那我们还打不打?” 郁桑落扶额,简直没眼看。 御林军副统领周正见到晏岁隼,立即单膝跪地,行了一礼,“末将参见太子。” 晏岁隼颔首,示意他起身。 孙豹瘫在地上,看着这满屋子跺跺脚九境都要震三震的人物,只觉得自己离死就差一口气了。 他绑个人而已,怎么就跟捅了马蜂窝一样,惹来这么多煞神? 等一下! 他猛地看向秦天。 这少年该不会真是秦将军府的公子吧?! 想到这,孙豹眼前彻底一黑,连恐惧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晕死过去。 周正定了定神,再次对郁飞抱拳,“左相大人,皇上口谕明确,命末将将此黑赌坊一干涉案人等,全部带回宫中,由皇上亲审。” 全部带回宫中亲审?! 上官封惊得差点跳起来,猛地朝后退了半步,脸上血色尽失。 若只是左相处理,他或许还能靠着以往的忠心苟延残喘。 可若是被直接押到御前,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秦老将军那个火爆脾气,护犊子可是出了名的,要是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被他纵容的人折磨成这样,非得在金銮殿上当场活劈了他不可。 到那时,别说乌纱帽,就是项上人头也绝对保不住。 上官封再也顾不得许多充满哀求的眼神死死望向郁飞,嘴唇哆嗦着。 郁飞接收到他的目光,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心中迅速权衡。 这上官封虽然蠢,但目前确实还有用。 自己得跟过去,找机会在皇上面前保下上官封,至少不能让这把“刀”这么快就折了。 “......”周正听到郁飞说要一同前往,心中顿时一凛。 身为御林军副统领,常年护卫宫禁,他对朝堂局势和各方派系心知肚明。 这上官封是左相郁飞麾下出了名的疯狗,弹劾忠良时冲在最前,没少给皇上添堵。 皇上对此人早已深恶痛绝,只是碍于左相势大,一时难以动他。 今日这黑赌坊之事,人赃并获,简直是天赐良机! 可若让郁飞跟着去了,以左相之权势和口才,在御前一番运作,说不定真能让这上官封逃过一劫。 最多不过是贬官罚俸,风头一过又能东山再起,这...... 周正心中焦急,却碍于身份不敢直言阻拦左相,犹豫着没敢出声。 晏岁隼眸光一沉,上前半步,“郁相日理万机,此等押解审讯的小事,就不劳烦郁相亲自前往了。”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确——您老就别跟着去搅混水了。 郁飞不恼,眸中饱含无奈,“太子此言诧异,老臣身为左相,统御百官,督察院亦在老臣职责范围之内。 上官封身为监察御史,有此等过错,乃老臣失察失职之过啊,老夫也当去御前负荆请罪。”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老臣若不去御前剖析自身过错,又如何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对得起这身官袍?”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好似只要晏岁隼再多说一句,便显得是太子阻拦他,不让他弥补过错。 晏岁隼被他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噎得一滞,俊脸更冷。 论起在朝堂上胡搅蛮缠、偷换概念的本事,十个晏岁隼也比不过一个郁飞。 ------------ 整治纨绔的第188天 司空枕鸿见晏岁隼吃了瘪,顿了顿,上前道:“郁相,此案既已惊动圣驾,由皇上亲审,按律相关人等确需避嫌,以免......” 郁飞立刻将矛头转向他,嗤笑一声打断:“司空家的小子,此案性质恶劣,老夫若不去,才是真正的渎职。 还是说,你们司空家就这般见不得老夫在皇上面前尽忠职守,澄清吏治?” 他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直接把司空枕鸿也噎得脸色发青,败下阵来。 郁飞看着眼前这两个被他堵得哑口无言的年轻人,面上淡定,心中的Q版狐狸尾巴早已晃成了重影。 啧啧!一群小兔崽子! 毛都还没长齐,就敢来弹劾他? 跟老夫玩官场手段? 你们俩的老爹,一个皇上,一个右相,在朝堂上都要让老夫三分! 就凭你们!哼!还嫩着呢! 周正心中暗暗叫苦,看来今日是拦不住这位煞神了。 晏岁隼本就年少心性,此刻被郁飞这老狐狸堵得毫无还口之力,瞬间就炸了! “都给本宫拦下这老匹夫!”晏岁隼猛地朝御林军吼道,“今日本宫偏就不让你入宫了!看你能奈我何!”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周正和御林军们全都傻眼了,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一边是权势滔天的左相,一边是九境的储君,这让他们听谁的啊?! “???”郁飞脸上的淡定笑容也瞬间僵住。 这混账小子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喊他老匹夫?还动用太子的身份强行阻拦? “让你们拦住他!你们听不到吗?!”晏岁隼恶狠狠瞪向周正,“怎么?本太子现在叫不动你们了?!” 周正简直想哭。 太子,您一声吩咐下来,就算要天上的星星,属下也会上去给您摘啊。 但这拦左相之事,没有皇上应允,他们是万万不敢的啊! 周正默了半晌,同身后的御林军一齐跪地,声音震天: “属下不敢!”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几乎要失控的场面,额角青筋跳了跳。 不是。 大男主啊,你长点心吧。 你爹满级大佬都不敢跟郁飞当堂对峙! 你一级就敢开团啊,谁敢跟啊,666。 她算是看明白了,她这老爹和这太子,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炮仗,凑在一起简直就是灾难现场。 老爹擅长用“理”把人绕死,而太子被逼急了就直接掀桌子,不跟你讲“理”了。 司空枕鸿也是无奈扶额。 小隼隼这暴脾气一上来,果然不管不顾了。 郁飞见御林军的反应,并不觉惊奇,冷眼嗤道:“太子殿下您身为储君,强令御林军阻拦老夫,是何道理? 莫非真要在这腌臜之地上演一出太子仗势欺压老臣的戏码,让天下人耻笑吗?” 晏岁隼被噎得俊脸涨红,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他确实冲动了,但被郁飞这般挤兑,更是怒火中烧。 “郁相何必危言耸听?”司空枕鸿见势不妙,立刻出声支援,“太子心系律法公正,担忧有人干扰圣断,倒是郁相如此执着于亲往御前,难免不让人多想,怕有人欲行那不便明言之事。” 司空枕鸿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确。 你非要跟去,是不是想包庇你的人? 郁飞表面充斥着被冤枉的怒意,内心则欠揍表示:诶!老夫我就是想行那不便名言之事又怎样?你们能拿我怎么样? 郁知南上前一步,冷声喝道,“司空公子此言是为何意?认为我左相府包藏祸心吗?” “是不是包藏祸心,你们心中清楚。”晏岁隼找到了话头,立刻反击。 “太子殿下还请慎言!”郁知北也梗着脖子加入战局。 一时间,左相府与太子一方唇枪舌剑,争吵不休,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周正和御林军们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吵吵吵!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 一声清亮女声骤然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众人皆是一震,齐刷刷循声望去。 郁桑落的视线狠狠在争吵的几人之间狠狠扫过。 说来也怪,刚才还吵得面红耳赤,恨不得捋袖子干架的双方,被郁桑落这么一吼,竟瞬间噤声。 周正和御林军们偷偷抬眼,看到这诡异的一幕,心中更是骇然。 这郁四小姐,真是,好大的威风! 郁桑落冷冷瞪他们一眼,“一个要尽忠职守,一个要行使权威,这么爱入宫是吧?那就一起去!排排站!一起到皇上面前吵个够!” 晏岁隼/郁飞:......好像也不是那么想去了。 宫中,御书房内。 晏庭正批阅着奏折,马公公悄无声息进来,低声禀报了黑赌坊事件的进展,以及郁飞坚持要一同面圣的消息。 晏庭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深沉,“呵,郁飞这老狐狸,朕看他是铁了心要保下上官封那条疯狗。” 上官封是郁飞门下最擅于攀咬的清道夫,这些年没少替左相府干脏活,郁飞自然不会轻易放弃这颗棋子。 晏庭烦躁地将朱笔往砚台上一搁,揉了揉眉心,“不见!就说朕歇下了!给上官封随意安个失察之罪,罚俸半年,此事就此作罢。” 与其见郁飞那老狐狸,被他那三寸不烂之舌和胡搅蛮缠的功夫气得今夜辗转难眠,倒不如省了这面见。 反正这郁飞若铁了心要护的情况下,他一时半会儿也革不了这上官封的职,何必自找气受? 马公公见皇上烦闷,深知其忧心所在。 他略一思忖,小心翼翼躬身,“皇上,老奴听闻郁四小姐此刻也在入宫的路上了,或许今日此事会有所转机呢?” “嗯?”晏庭原本紧蹙的眉头倏然一动,抬起眼看向马公公,“你说,郁桑落那丫头也入宫来了?” “是。”马公公应声。 得到肯定的答复,晏庭登基数年来,第一次面对郁飞没有孤立无援的感觉。 这丫头不是白眼狼啊,这是入宫帮他来了,不枉他今日因担忧她,特派御林军前去接应。 有她在,对付郁飞那老狐狸,未必需要他亲自下场针锋相对。 “既然如此,”晏庭沉吟片刻,方才的烦躁之色一扫而空,“宣他们去正殿等候吧。” “是,皇上。”马公公连忙躬身退下传旨。 ------------ 整治纨绔的第189天 皇宫正殿,灯火通明。 晏庭端坐于龙椅之上,下方,郁飞与晏岁隼分立两侧,气氛有些凝滞。 司空枕鸿、周正、秦札等人则垂首立于后方。 上官封、孙豹等一干人犯则被御林军押解着跪在殿中,瑟瑟发抖。 秦札见到秦天的第一眼便心疼的不行,他家这混世魔王,何时遭受过这样的欺凌? 如今被关在赌坊未有几日,就遍体鳞伤,若非在御前,他简直想扛起大刀给那孙豹剁成肉泥! 但孙豹开设黑赌坊之事已成定局,他定是要判刑的,现如今就剩这置身事外的上官封了。 “父皇!”晏岁隼上前半步,恶狠狠瞪了眼郁飞,才道:“上官封身为监察御史,勾结孙豹,残害百姓,儿臣恳请父皇严惩,以正朝纲。” 上官封闻言,急忙跪下,“皇上!冤枉啊!下官冤枉啊!” 郁飞立刻出列,拱手道:“皇上,上官封虽有失察之过,但其在督察院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皇上明察,念在其往日勤勉,从轻发落。” 晏庭嘴角一抽,恨不得将桌案上的砚台往其身上砸去! 还往日勤勉? 这上官封跟着你郁飞唯一勤勉的事情就是在朝堂上给他添堵! “他根本不是失察!他就是跟那个孙豹同流合污!”秦天梗着脖子,指着那上官封怒道:“斧头去报官,就是他阻拦,还将斧头交给孙豹,害斧头被打得半死不活。” “哎呦!秦公子!您这就误会老夫了。”上官封哭丧着脸,开始了他的表演,“将那孩子送回,是因孙豹这恶徒欺瞒下官,言说那孩童偷了他赌坊之物,下官一时不察,才被他蒙蔽了啊皇上。” 他这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从一个勾结恶霸的贪官,瞬间变成了一个不慎被蒙蔽的官员。 秦天气得差点没跳起来,“你他娘——!” 秦札见状,立即将秦天往后拽了拽,“噤声。” 秦天一脸愕然看向自家父亲,满脸不可置信。 为何啊?! 他亲眼看到的啊!这上官封就是跟孙豹同流合污! 人证这么多!为何还任由上官封狡辩?为何皇上不赶紧治上官封的罪?为何父亲不替他说话?! 秦天年纪尚小,他还不知朝堂中的弯弯绕绕,可秦札却懂。 这上官封的确是出现在赌坊了,可他与赌坊勾结之事没有任何物证,就像所有人都知郁飞包藏祸心,但没有实质定罪的证据,皇上敢抄左相府吗? 至于人证,那些赌坊里的受害者和赌徒们人言轻微,自是不可能被采纳,唯一有发言权的,就是秦天和郁桑落。 郁四小姐身为左相千金,自是站在郁飞那边。 那么就剩一个秦天,秦天与郁桑落的证词若不一致,那皇上会听谁的不是显然易见吗? 晏岁隼也是气得拳头紧握,但他明白,仅凭一面之词,确实难以给一个监察御史定罪,尤其这御史背后还站着郁飞这尊大佛。 郁飞恰于此刻,恶狠狠指着孙豹,痛心疾首,“孙豹!你可认罪?!”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跪在地上的孙豹身上。 孙豹抬起头,脸上满是悔恨的泪水,朝着晏庭重重磕了几个响头,“皇上!小人认罪!小人全都认了! 是小人被猪油蒙了心,利欲熏心,开了这黑赌坊,绑了秦小公子,虐待孩童,这一切都是小人做的。” 他话锋一转,指向一旁的上官封,语气满是愧疚,“上官大人他是被小人骗了啊,是小人欺瞒上官大人,说那斧头是偷儿。 上官大人秉公执法,一心为民,这才不慎被小人所蒙蔽,将斧头送回,上官大人是无辜的,他是个好官啊。 上官大人!是小人对不住您!连累了您这样的好官!小人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甲班等人瞬间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孙豹是疯了吗?! 他竟然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还反过来给上官封洗白? 现在这最主要的人证都临阵倒戈,还以死谢罪,这还怎么指证上官封? 上官封心中狂喜,面上却露出悲悯之色,对着孙豹叹了口气,“孙豹啊孙豹,你真是糊涂啊!” 郁飞得意弯唇,下一瞬对着晏庭躬身道:“皇上,如今真相大白,孙豹已认罪伏法。上官封虽有过失,但确实是被奸人所蒙蔽,情有可原,还请皇上明鉴。” 眼见郁飞阴谋要得逞,晏岁隼再次上前出声:“父皇!这孙豹满口胡言乱语,儿臣恳请父皇将其押入大牢,严刑审判。” 孙豹瞬间一哆嗦,往上官封旁边缩了缩。 龙椅上,晏庭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这分明就是郁飞和上官封串通好了,让孙豹这个将死之人扛下所有,保上官封过关。 郁飞轻哼了声,这太子性子咋咋呼呼的,还傻,跟晏庭这老精明是半点都不像。 真是越看越觉得配不上他家闺女,还好他家闺女不是真的要做那什么太子妃。 想着,郁飞再次上前,“太子!您这是何意?罪犯已然伏法,您非得严刑拷打,叫他说出您心中所愿吗?” 两人的唇枪舌战再次一触即发。 晏庭被吵的头疼,目光不由得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郁桑落。 这丫头从进殿开始就异常安静,这可不像她的性子。 而郁桑落此刻却一眨不眨盯着上官封身边的孙豹。 照她对孙豹的初见了解,这家伙胆小如鼠,绝不可能是那种愿意舍身为人的家伙,难道...... 郁桑落思忖片刻,蓦地扬唇一笑。 她懂了。 于是,就在这片嘈杂氛围下,郁桑落漫不经心的声音懒洋洋响了起来: “皇上,父亲所言极是,这孙豹既已伏法,便无需入牢审判了。” ------------ 整治纨绔的第190天 此言一出,全堂皆愣。 晏岁隼猛地转眸看向郁桑落,眼中满是怒意。 果然是吧?! 平日里在他们面前说得那么好听!全都是假的!她果然还是站在她父亲那里! 秦天和林峰以及身后的甲班学子也是满脸愕然看着郁桑落。 方才在路上他们便听秦天和斧头控诉孙豹和上官封的罪行,简直令人作呕! 郁先生明明说过,任何伤及国本、欺压百姓之事都要极力抵制,为何此刻却......? 司空枕鸿沉默一瞬,定定看了眼郁桑落,见她眸底狡黠笑意掠过,瞬息明白了什么。 “郁桑落!你——!”晏岁隼忍不了了,直接炸了! 在他即将冲到郁桑落面前质问之时,龙椅上的晏庭却稍抬了下手,睨了眼晏岁隼,“隼儿!退下!” 他这儿子怎么就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半点沉稳都不懂! 晏岁隼被晏庭出声拦住,也不好再说什么,凤眼恶狠狠瞪着郁桑落,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郁桑落:......兄弟,别再用你那牛眼瞪着我了好吗? 按照他爹的套路,定是跟这孙豹有了交易。 比如孙豹揽下重责,她爹就保其安然无恙,趁着夜色劫狱,将这孙豹掳出九境。 这种电视剧都不爱演得狗血套路,郁桑落还能不知道吗? 她无视晏岁隼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继续出声道:“皇上,这孙豹既然已经认罪,并且愿意以死谢罪,那不如就成全他吧?” 成全他?成全谁?成全什么? 孙豹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郁桑落,脸上那副‘悔恨赴死’的表情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刚才说什么以死谢罪,那只是些场面话啊。 上官大人已经说了,只要他认罪,左相大人就会趁夜色将他偷偷送出城。 郁飞脸色一变,急忙朝郁桑落挤眉弄眼。 郁桑落余光已经瞥到了自家老爹发射的信号,但她全当看不见,只是定定看着晏庭。 晏庭眸光微动,玩味一笑,顺着她的话问道:“哦?郁四小姐认为该如何成全?” 郁桑落杏眸一弯,笑得可爱,“很简单啊,孙豹不是说他罪该万死,愿意以死谢罪吗?那就现在执行呗。” “郁桑落——!你——!”晏岁隼再一次炸了! 郁桑落扫了眼身后那跟只火鸡似的太子,冷下了眼。 看来,待这些事情过后,她得让这群小子接受心理耐受训练了,特别是这个火鸡头! 这次司空枕鸿都看不下去了,伸手扯了下晏岁隼的衣角,低声提醒: “小隼隼,你这动不动就炸毛的性子也该改改了,仔细观察那郁狐狸的表情,他像开心的样子吗?” 听见自家好友这么说,晏岁隼情绪稍缓,瞥了眼旁侧的郁飞。 只见郁飞此刻脸色铁青,方才那副运筹帷幄的得意早已消失不见,显然郁桑落的提议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晏岁隼性子确实急躁了些,可却不傻,很快就明白了场中的情况。 孙豹揽罪,想必是觉得郁飞能保他活命,而她直接提议当场处死孙豹,就是要断掉这条后路。 如此,孙豹就会意识到,所谓的保他安然无恙,根本就是空头支票。 想通此节,晏岁隼抿了抿唇,看向郁桑落的凤眸中掠过些许愧色。 晏庭立即颔首,顺着郁桑落的话道:“郁四小姐此言不无道理,孙豹罪大恶极,既已认罪且愿以死谢罪,朕便成全你这份悔过之心。来人!将孙豹拖出殿外!即刻杖毙!” “遵旨!” 两名魁梧的殿前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孙豹就往外拖。 “不!不要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孙豹这才从巨大的惊恐中回过神来,发出杀猪般的凄厉嚎叫。 “上官大人!救我!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左相大人会保我性命的!你不能言而无信啊!” 他这濒死前的疯狂嘶吼,如同惊雷般炸响! “放肆!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攀诬朝廷命官!”上官封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然而,孙豹此刻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好你个上官封!你翻脸不认人是吧?那我们就一起死!” 他死死扒着门槛,对着殿内声嘶力竭地喊道: “皇上!是上官封!是他让我扛下所有罪责!他说只要我认罪,左相大人就会想办法在行刑前把我弄出去。皇上明鉴啊!小人不想死!小人都是被他们逼的!” 完了! 上官封眼前一黑,直接瘫软在地。 郁飞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他知道大势已去,孙豹这番临死反水,将他与上官封彻底卖了个干净。 不行!这次得弃车保帅了! 郁飞反应极快,扬起腿,一记飞脚狠狠踹向上官封,“上官封!你真他娘好大的狗胆啊!” 不等上官封反应过来,郁飞又痛心疾首跪地,朝着晏庭磕了两个响头: “皇上!老臣对此毫不知情啊皇上!老臣还真以为这上官封是受人蒙蔽!没想到他...没想到他...竟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而且这厮胆大包天,假借老臣之名,行此不轨之事,一切都是老臣御下不严!老臣甘愿受罚!” 上官封听到郁飞这话,知道自己彻底被当成了弃子。 他也知道,任何狡辩都没用了。 郁飞在朝中的祸心根本不是秘密,甚至皇上心中都极其清明,绝非他一言两语就能拖下水的。 绝望之下,上官封竟是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晏庭执起旁边的茶盏饮了口水,作势挡住唇角笑意。 虽说这上官封并不算什么威胁,但每日在朝堂跟个苍蝇似的在他眼前乱窜,他早就烦了。 这丫头,果然没让他失望。 想着,晏庭放下茶盏,冷声道:“上官封,你身为监察御史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勾结奸商,欺压百姓,简直是罪大恶极。 即日起,革去上官封监察御史一职,削去官身,抄没家产,发配北疆苦寒之地,充为苦役,永世不得回城。” 发配北疆,充为苦役。 这在环境恶劣的边疆,与死刑也相差无几了,只是死得慢些,更痛苦些。 “至于孙豹,你开设黑赌坊,囚禁重臣之子,罪无可赦。押入天牢,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孙豹发出绝望的哀嚎,但很快就被殿前侍卫毫不留情拖了下去,连同如同死狗般的上官封一起,拖出了大殿。 处置完主犯,晏庭的目光缓和了些许,看向脸上犹带伤痕的秦天和被他护在身后的斧头。 “秦将军。”晏庭看向秦札。 “老臣在!”秦札立刻出列。 “秦家小子此次受委屈了,”晏庭语气温和,“回去好生休养,朕会命太医署送去最好的伤药。至于这个孩子......” 见晏庭看向斧头,秦天立即挺起胸膛,“他为了我差点被打死,我会好好照料他的。” 晏庭扬唇颔首。 最后,晏庭的目光落在了郁飞身上。 郁飞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还是要来。 于是,趁晏庭尚未发声之际,他一个滑铲跪地。 而后,迅速从老眼挤出两滴眼泪,悲拗抬头: “是老臣的错,真的,都是老臣的错。” 晏庭:...... 郁桑落:??? 众人:?????? ------------ 整治纨绔的第191天 郁飞麻木望天,默默呢喃:“老臣只知要待手下之人宽容,却不知,宽容倒过来写,其实是纵容。” “真的,希望皇上您,永远都读不懂老臣今日所言的这番话。” “因为——” “实在太痛了!” ...... 此刻,殿中所有人见皇上脑门上挂着三根黑线离开,也跟着默默出了殿门。 司空枕鸿有些郁闷看了眼还跪在殿中央“反省”的郁飞,朝郁桑落笑道:“郁先生,就这么让郁伯伯这般跪着?” 郁桑落瞥了一眼殿内那个戏瘾上头的老父亲,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淡淡否认:“抱歉,不熟。” 晏岁隼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别扭。 他看了一眼郁桑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今日若非郁桑落,恐怕真让那上官封逃过一劫。 郁桑落感受到了晏岁隼那欲言又止的样子,眸底笑意稍起,“走吧,回国子监,天色不早了,明日我还要继续训练你们呢。” 秦天在旁侧跟着下意识应了声,但很快,他就愣住了。 “啊?什么?训练?师父你训练我们?”他一脸难以置信。 旁边的林峰立即搭住他的肩,“沈老将军受不了我们了,特意去御前请求皇上,让郁先生重回国子监呢。” 秦天双眸瞬间亮起,“你的意思是,师父会一直在国子监?不会走了?!” 林峰颔首。 “嗷嗷嗷!师父!嗷嗷嗷!师父厉害!” 秦天双眸瞬间亮得惊人,激动得忘乎所以,猛地就想蹦起来欢呼。 他显然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不少鞭伤和淤青,这一跳瞬间扯动了背部和手臂的伤口,剧痛袭来。 脸上的狂喜瞬间扭曲,龇牙咧嘴地倒吸了好几口冷气。 “噗——!” 他这乐极生悲的模样,瞬间逗乐了在场的所有人。 而此刻,大殿里。 “呃,爹......?您演够了吗?皇上应该不会折返回来看你了,要不我们也走吧?” 郁知北长叹口气,见自家老爹还在殿中嚎叫,终于忍不住唤了声。 郁飞话语一止,抬眼间便见周围安静无比,眼前哪有晏庭的身影,连大殿上都没人了。 他嘴角猛抽,扬臂就往自家儿子脑门敲了下,“人都走光了你才叫我!你是不是虎啊你?!” 郁知北有些委屈地瘪了下嘴,“见您演得卖力,我们也不好出声打断嘛。” 郁飞瞪他一眼,利索地爬了起来。 郁知北想到方才小妹在殿上的表现,忍不住凑到郁飞身边,“爹,我怎么觉得小妹今天有点不对劲啊?小妹不会叛变了吧?!” 郁飞伸手点了点郁知北的脑袋,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让你想事情不要这么单一!榆木脑袋!你小妹这叫以身入局,懂吗? 她这是假装在太子和皇上面前背叛我们,实则是为了获取他们的信任。 今日牺牲一个无足轻重的上官封,却能让太子和皇上对她放下戒心,认为她与我们并非铁板一块。 这往后她能在国子监,在太子身边,为我们探听到多少消息?这步棋走得妙啊,不愧是我郁飞的闺女,哈哈哈哈哈。” 郁知北听得眼睛渐渐瞪大,随即豁然开朗,用力一拍大腿,“原来如此!爹!你好聪明!我就说嘛!小妹怎么可能真的帮外人!原来是计中计!” 郁飞叉腰狂笑:“那是当然!哈哈哈哈哈!” “喔,对了,爹。”郁知北突然抬头道:“皇上说,因你御下不严,特令你明日将上次那对和田玉狮送回国库。” 郁飞:??? 娘的! 皇帝老头这小瘪三!半点亏都不肯吃是吧?! 国库那么充盈,竟连对玉狮都要计较的清清楚楚!真是抠门! 对比这对活宝父子的自我攻略,一旁的郁昭月和郁知南却丝毫没有轻松之色。 郁昭月美眸中裹挟无尽疑虑,转眼看向郁知南,“大哥,你觉得小妹今日真的如爹所说,是以身入局吗?” 郁知南未有答复。 结合之前晏庭在朝堂上力排众议,非要小妹进国子监,他便察觉事有蹊跷。 再到今日,好似一切真的指向了他不太愿意相信的可能。 见郁知南这副样子,郁昭月便猜到了三分。 她的狐狸眼稍扬,笑得美艳动人,“哎呀~我们家小落落就是厉害~还跟爹爹斗智斗勇上了~太好玩了~我要站小落落这边~嘿嘿嘿~你不许跟爹爹说哦~大~哥~” 向来正经的郁知南蚌埠住了,嘴角一抽。 虽说他们左相府自古便是奸佞小人,但这奸佞从来没用在自己人身上啊!!! 郁知南叹气,“如此这般,叫我们左相府的列祖列宗如何能够安息!” 郁昭月朱唇轻勾,极其懒散地用食指卷玩着鬓角的碎发,“啧,大哥,四妹说过,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什么祖宗不祖宗的,都灰飞烟灭了。” 郁知南:“……” 爹,我们左相府世代相传的目标要亡。 不等郁知南出声,郁昭月转身便朝着殿中的两人挥了挥手: “好啦,你们别乱想了,落落一定是以身入局,我们小妹最厉害了~” 郁知南:…… 三妹!你不说实话是吧?那我也不说! * 闹剧过后,沈谦沈老将军果然特寻了个时间亲自来到国子监甲班致歉。 甲班的少年们若按往日的性子,怕是早就尾巴翘到天上,少不得要嘚瑟几句。 可如今不同了,前日郁桑落便将他们聚在一起,好好敲打了一番。 沈老将军性子古板,是这封建时代的烙印,非他一人之过。 他身为长辈,能放下身段亲自向他们这群小辈认错,已是极为不易,需给予尊重。 因此,当沈谦致歉时,甲班学子们虽心中难免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意,但面上却都规规矩矩地还礼。 口称“不敢当”“老将军言重了”,态度恭敬,让沈谦颇感意外,也对郁桑落更多了几分佩服。 接下来的日子,郁桑落便全心投入到为与赵猛的比试做准备。 这日午后,烈日当空。 校场之上,甲班学子们个个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几乎要瘫倒在地。 郁桑落看着沙漏,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正准备挥手让他们休息片刻。 蓦然,站在队伍边缘的晏中怀发出极轻闷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毫无血色。 他抬手死死捂住胸口,身体不受控制晃了晃,随即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九皇子!” “九皇子晕倒了!” “怎么回事?!” ------------ 整治纨绔的第192天 离他最近的林峰和秦天下意识想去扶,却慢了一步。 郁桑落一个箭步冲上前,在晏中怀即将重重摔在地上前,险险将人接住。 入手是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他单薄身躯在微微颤抖。 “晏中怀!”郁桑落半跪在地,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连声呼唤。 然而晏中怀双目紧闭,唇色发绀,呼吸微弱急促,已然失去了意识。 晏岁隼剑眉紧蹙,虽平日与这九弟不算亲近,但终究是皇室血脉,不容有失。 他立刻吩咐身旁侍卫,“将九皇子送到东宫,速唤御医!” 一阵忙乱后,晏中怀被安置在了东宫的偏殿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微弱。 很快,太医院资深的老御医张御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他坐在榻前,手指搭上晏中怀的腕脉,凝神细诊。 时间一点点过去,张御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半晌,他收回手,面色沉重转向屋内众人,“九皇子这并非寻常病症,而是中毒了。” “中毒?!”郁桑落眼瞳剧烈收缩,心猛地一沉。 张御医肯定颔首,略一沉吟,继续道:“而且,若老臣判断无误,此毒应当是‘勾魂散’,乃落星殿秘药。” 勾魂散? 郁桑落眸光骤寒,心头立即呼唤:【小绒球,立刻查查这‘勾魂散’是什么东西!】 小绒球不敢怠慢,立刻在庞大的数据库中进行检索,片刻后回复: 【宿主,查到了!】 【勾魂散源自九商国,状为白色粉末,因此在九商国内俗称‘白面’。】 【此物乃剧毒,中毒者需每月持续服用微量,以毒攻毒暂时压制。一旦断药,毒性便会全面爆发,导致七窍流血而亡。】 九商国? 郁桑落彻底冷下了眼,周身气息都凝结成了冰。 晏中怀如今深居简出,能接触到、且有动机给他下这种控制性剧毒的外来人,除了那个落星殿殿主还能有谁? 难怪一个小小的江湖门派行事如此诡秘嚣张,还敢图谋颠覆九境,原来其背后还站着的是虎视眈眈的九商国! 秦天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凑上前急声问道:“张御医,既然知道是何种毒,那此毒可有解药?” 张御医无奈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愧色,“此物毒性极其复杂刁钻,老臣惭愧,太医院中,目前并未备有此毒的解药。 只能先用些温和的解毒丸暂时稳住九皇子心脉,但若要根除,只怕要去找下毒之人拿解药。” 没有解药!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偏殿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郁桑落看着榻上昏迷不醒的少年,强行压下翻涌的杀意。 看来那落星殿,她得再去一趟不可了。 这笔账,她记下了! 与此同时,梅白辞的寝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紫檀木梳妆台前摆满了各式精致奢华的金饰。 梅白辞对着铜镜在颈部比划了一下,端详片刻,又不甚满意放下。 “这个似乎太过张扬了些,落落会不会觉得俗气?”他自言自语,眉头微蹙,似乎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 夜枭静立在他身后不远处,看着自家殿主这近乎‘男为悦己者容’的诡异行为,冷峻的脸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待将所有金饰挑选完毕,择出自己最喜的几件,梅白辞才重新靠回铺着白虎皮的宽大座椅中。 自前几日落落前来落星殿委托,他便知晓晏中怀未按计划将那听话散用在她身上。 那么如今算算时日,晏中怀第一次药性发作的时间也该到了。 若不出他所料,以落落的性子,若是发现他中了毒,定会第一时间来寻他要解药。 他想象着郁桑落来时可能的气急败坏或是虚与委蛇,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妖娆。 明日定会很有趣,而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落落为了得到解药,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了。 “夜枭,”他抿了一口酒,慵懒吩咐,“明日殿中守卫,撤去三成。有些地方不必守得太严。” 若落落不想同他好好坐下聊聊,那唯一的途径便是偷溜入这落星殿来盗取解药,他总要放些水才是。 “是。”夜枭躬身领命,心中了然。 殿主这是要请君入瓮,而且还是生怕对方不来,特意把门开得更大些。 就在这时,殿外一名侍卫快步进来禀报,“殿主,殿外有人求见,扬言是来向殿主寻解药的。” 梅白辞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些许讶异,“可是国子监之人?” 侍卫颔首确认:“是,看衣着打扮,确是国子监的学子。” 梅白辞眼中笑意更盛。 果然是她! 她这般光明正大前来,想必是放弃了硬闯的打算,准备与他好好谈谈了。 思及此,梅白辞心情大好,将方才精心挑选出的金饰往身上一戴,对镜整理了下衣袍。 而后,竟连步子都懒得迈了,直接运起轻功,兴致勃勃朝殿外掠去。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落落为了解药是会对他横眉冷对,还是不得不放下身段与他周旋呢? 无论哪种,想必都极为有趣。 然而,当他身影翩然落在落星殿气派的大门内,看清殿外站着的人时,脸上那愉悦笑容瞬间凝固了。 殿外哪里有什么郁桑落? 只有秦天和林峰两人,正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那儿。 他们身后还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堆着好几个沉甸甸的大木箱子。 箱盖稍敞,隐约可见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 林峰看着秦天那副“老子有钱”的架势,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你这是把你全部家当都搬出来了吧?这要是被秦将军知道,你铁定要挨打了。” 秦天用力一拍胸脯,挺直腰板,“峰哥,你这就不懂了吧?师父说了,身为将领,遇到需要帮助之人,要将生死置之度外。 现如今我们的同窗中毒,危在旦夕,一点真金白银算什么?只要能换来解药,倾家荡产我也愿意。” 秦天满脸骄傲,心底盘算着,他若带着解药回去,师父一定会夸他的,嘿嘿嘿。 ------------ 整治纨绔的第193天 林峰看着秦天满口“师父说”的模样,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简直无言以对。 是,你是愿意了,秦将军那边怎么说? 自打从黑赌坊被郁先生救出来之后,秦天这家伙三句话里有两句半都是“师父说”,简直成了郁先生的头号信徒。 林峰无奈叹气,“可这落星殿便是靠此赚取银钱,怎可能轻易将这解药拱手送出?” 两人正谈论着,丝毫没注意到殿内一双红瞳冷冷睨着他们,好似要将他们生吞活剥了般。 梅白辞看着这两个半大少年,以及那满车银子,脸上慵懒笑意彻底消失。 他精心打扮,满怀期待出来,等得可不是两个带着一车银子的愣头青! 夜枭似也感受到了自家殿主的烦躁,忙在旁侧出声道:“殿主,他们应当是奉郁四小姐之命前来索要解药的。” 梅白辞眼皮狂跳,那双妖异的红瞳中慵懒尽褪。 他看也懒得再看殿外那两人一眼,朝着旁边垂手侍立的门卫冷声道:“关门!不给!告诉他们,想要解药,便让郁四小姐亲自前来。” 门卫闻声,立即颔首应是,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便快步走向殿外。 见门卫回来,秦天双眸一亮,“怎么样?你们殿主......” “殿主言说,若想要解药,便让郁四小姐亲自前来,至于两位,便请回吧。”门卫冷声开口。 “哐当!” 沉重闷响掠过,落星殿大门就在两人惊愕的视线中毫不留情合拢。 秦天脸上的得意瞬间僵硬住,反应过来后立即出声大喊,“诶!不是!我们有钱啊!很多钱!开门!我们是来买解药的!又不是不给钱!” 林峰看着那纹丝不动的殿门,无奈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行了,别喊了,他们都说不给了,再喊也没用。” “那怎么办?”秦天急了,“九皇子还等着解药救命呢。” 林峰耸耸肩,“他们不是说了吗?想要解药便让郁先生亲自前来,此事,只怕还是需要郁先生解决。” 翌日。 郁桑落边往甲班走,边在心里盘算着是该直接去找梅白辞谈判,还是干脆夜探落星殿,直接把解药偷回来。 谈判费口舌,还可能被那妖孽牵着鼻子走;夜探虽然刺激,但万一失手打草惊蛇,反而对拿到解药不利。 她正权衡着利弊,刚走到甲班院门外,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夹杂着秦札气急败坏的怒吼和秦天杀猪般的求饶声。 “好你个小兔崽子!真是皮痒了!连家中库房的银子你都敢搬空?你欠揍是不是?” 郁桑落一怔,快步走进院子,便见秦札正揪着秦天的耳朵,像拖麻袋一样把他往院子外面拽。 秦天疼得龇牙咧嘴,连连告饶,“爹!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秦将军,这是怎么了?”郁桑落连忙上前询问。 秦札见是郁桑落,这才勉强压下火气,“郁先生你来得正好,今早管家去库房清点,发现银两竟被洗劫一空,吓得赶紧报了官。结果官差刚到府门口,这混账小子就赶着车把银子给运回来了。” 他越说越气,抬手又想给秦天一下,“你说!你拿这么多银子是想干什么?是不是又皮痒了想去赌坊了?老子今天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听到“赌坊”二字,郁桑落眉头倏然蹙紧,视线瞬间落在秦天身上。 秦天被自家师父这眼神看得浑身一激灵,也顾不上耳朵疼了。 他急忙大声辩解道:“没有!爹!师父!我真没去赌!我拿钱是去落星殿了!” “落星殿?”秦札一愣,手上的力道松了些,“你去那儿做什么?” 秦天瘪嘴,满脸委屈出声:“我、我是想去给九皇子买解药,谁知道他们根本不收钱,直接把我赶出来了......” 听着秦天的解释,郁桑落杏眸倏然眯起,眼底寒光流转。 秦将军府的一整个家当都搬出来了,竟没让那个殿主心动? 郁桑落正纳闷中,秦天好似又想到了什么,满脸愤慨道:“师父!他们还说,若想要解药,便请你亲自去要。” 秦天此话一出,郁桑落豁然开朗。 她明白了!那家伙根本就不想将解药卖出。 不! 或许不是不想卖解药,而是单纯不想卖给她,或者不想用这种正常交易的方式卖给她。 那家伙,面上看着万事好商量,实际上心眼比针尖还小,睚眦必报。 他定是记着上次将他倒挂在树上之事,如今这报复,不就尽数发泄出来了? 故意卡着解药,等着看她焦头烂额,等着她主动上门去求他。 想着想着,郁桑落就冷下了眼。 既然如此,她还跟他好好谈个蛋! 跟一个摆明了要看你笑话,等你低头的人,还有什么可谈的? 郁桑落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明路走不通,那就别怪她走暗路了。 看来,还是得用偷的才行。 “秦将军,”郁桑落收敛心神,看了眼委屈巴巴的秦天,无奈扶额,“秦天此举虽然鲁莽,但初衷是为了救人,此事不如就……” 秦札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又怂又倔的样子,又见郁桑落出面说情,也不好再继续。 他重重哼了一声,松开揪着秦天耳朵的手,“哼!这次看在郁先生的面子上饶了你!再有下次,看老子不打断你的腿。” “是是是!爹!我再也不敢了!”秦天点头如捣蒜,捂着通红的耳朵,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 秦札又对郁桑落抱了抱拳,这才带着一肚子火气转身离开了国子监。 见自家老爹走远,秦天立刻凑到郁桑落身边,揉着耳朵, “师父,那个落星殿殿主肯定不是好人。他指名要你去,肯定没安好心,你若要去拿解药我随你一起去,保护你。”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抬手毫不客气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爆栗。 “嗷!”秦天痛呼一声,委屈捂住额头。 郁桑落毫不留情地吐槽:“你还是老老实实在国子监待着,把你这一身伤养好再说吧。至于落星殿那边,我自有打算。” ------------ 整治纨绔的第194天 夜深人静,星月稀疏。 郁桑落穿上夜行服,如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溜入了落星殿的地界。 然而,让她感到些许意外的是,比起上次来时,殿内的明哨暗岗似乎稀疏了不少,巡逻队伍的间隔时间也变长了。 郁桑落伏在暗处,秀眉微蹙。 事出反常必有妖! 越是哨位稀少,看似防卫松懈的地方,越可能布满了看不见的陷阱和机关。 她得绕开这些明显的“邀请”。 心念电转间,郁桑落做出了决断。 她没有选择那些看似无人看守的偏僻小径,反而将目光投向了一处巡逻守卫往来频繁,灯火相对明亮的主干道附近。 身形一动,她如同鬼魅般贴着墙根的阴影滑入,气息收敛到了极致。 她精准计算着巡逻守卫交替视线的短暂空档,翻过内院高墙,稳落在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干净利落,没有惊动任何守卫,甚至连一片竹叶都未曾多晃动一下。 根据小绒球之前扫描到的落星殿大致布局图,郁桑落朝着主殿的方向潜行而去。 她绕到主殿侧面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扇为了通风而虚掩着的透气高窗,位置刁钻,常人难以触及。 郁桑落悄无声息翻上了屋檐,滑入了那扇虚掩的透气窗。 落地,无声。 梅白辞的寝殿极大,布置得极尽奢华,空气里弥漫着种清冷又馥郁的异香。 但郁桑落此刻完全没有欣赏的心思,她的视线快速扫过殿内的陈设,试图找出可能隐藏解药的地方。 她正想从阴影中挪出,细细搜寻,便听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寝殿那两扇沉重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郁四小姐,深夜入人寝殿行偷盗之事,是不是不太好啊?”与此同时,慵懒含笑的嗓音,带着几分戏谑,自身后悠悠响起。 “!!!”郁桑落一惊,猛地回身。 梅白辞斜倚在寝殿门口,满身的金饰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妖异。 他唇角稍勾,面具下那双勾魂摄魄的红瞳正一瞬不瞬凝着她,唇边噙着抹意料之中的浅笑。 见到他的一瞬,郁桑落便冷下了眼。 她在前世曾进入无数高科技机关的地下场所,都不曾被人发现过,她很有自信认为自己方才一路行至此处不可能被察觉。 那么就只有一种情况——这人,早就知道她会来。 那么,今日守卫撤了大半的原因,不是别的,而是,他故意为之?! 郁桑落恼了。 这种被对手完全预料并“安排”的感觉让她非常不爽,非常非常非常之不爽。 郁桑落眸中掠上冷色,薄唇稍扬,“呵,看来殿主很是笃定我会来偷解药,还特意给我行个方便?” 听到她的话,梅白辞面具下的俊脸略显薄红,心头泛起隐秘的得意。 不愧是落落,心思剔透,轻而易举便能识穿他特意撤去守卫的本意。 如此用心,她定会为此感动吧? 然,他这厢正暗自旖旎思忖,腹部便毫无预兆地迎面来了一记痛踹。 “唔!” 梅白辞完全没料到她会突然发难,思绪与身体瞬间断联,剧烈痛楚让他不由闷哼一声,下意识躬下身去。 他抬眼,红眸中满是愕然,望向那个出手狠辣的少女,有些委屈,“你......” 郁桑落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眼中寒光更盛。 借着他躬身吃痛的瞬间,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猎豹般再次扑上前。 右拳紧握,带着破空之声,直取他戴着面具的脸颊。 在她眼里,这家伙故意撤去守卫,根本就是明晃晃的看不起她。 觉得她只配走他施舍的路径,觉得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种被轻视,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比任何机关陷阱都让她火大。 梅白辞见她来势汹汹,右拳直扑面门,那凌厉架势与前世的她,影子重叠。 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反应,下意识就想用前世两人对练时常用的,那套他烂熟于心的近身格斗技巧,将她这记凌厉的正拳格挡化解。 他的手腕甚至已经微抬,肌肉记忆即将驱动下一步动作—— 尚未出手之时,一个念头如同冰水浇下: 不行!不能用! 若是用了,以落落的敏锐和对那套格斗体系的熟悉程度,立刻就会认出他的路数,身份必然暴露。 心思百转千回,现实中不过一瞬。 梅白辞硬生生止住了几乎要成型格挡动作,手臂僵在半空。 为了掩饰这突兀的停顿,他只得猛地一提气,运起轻功,身形急速向后飘退而去,险险避开了那记重拳。 郁桑落攻势落空,拳风擦着他的衣襟掠过。 但她精准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要出手却又强行收回的细微动作。 郁桑落略显愕然,攻势稍缓,蹙眉紧盯着退到数步之外的梅白辞。 他刚刚那起手式,分明是想要格挡反击的吧?为何半途又硬生生收回,宁愿用这种略显狼狈的方式躲避? 梅白辞退到自认为安全的距离,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腹部。 殿中虽大,但这点距离,若落落抄东西砸他,他可是躲避不及的。 想着,梅白辞躲到屏风后,探出半个脑袋,红瞳中带着几分真实的委屈,“郁四小姐,我们每次相见,为何总要用如此粗暴的方式交流?” 郁桑落冷笑一声,甩了甩手腕,战意丝毫未减,“因为你欠打!既然这般看不起我,设下这种显而易见的请君入瓮的局,为何不堂堂正正跟我打一次?躲躲藏藏算什么本事!” 她最厌恶的就是这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将她当作棋子般摆弄的态度。 梅白辞简直要被她这清奇的脑回路气得笑出来。 他哪里看不起她了? 他的一身武艺皆是她亲手传授,与她一对一切磋,从未赢过她,他如何敢看不起她? 梅白辞无奈须臾,又想到了什么,蓦地扬唇一笑。 是啊,是他忽略了,以她的骄傲和本事,最反感的就是这种被安排的感觉。 ------------ 整治纨绔的第195天 眼见郁桑落眼神越来越冷,周身杀气再次凝聚。 梅白辞知道再解释下去恐怕只会越描越黑,迎接他的很可能又是一顿暴揍。 他立刻换上一副‘我认输’的表情,举起双手作投降状,语气软了下来, “郁四小姐今日前来,只怕不是为了与我切磋武艺吧?我们不如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如何?” 郁桑落抬眼,杏眸裹挟冷意,“解决你,可比解决问题来得快。” 话音未落,身影已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目标明确—— 依旧是梅白辞那张欠揍的脸。 梅白辞心中叫苦不迭。 他不过是怕她闯进来费劲,故而才撤去三成守卫,怎还成错事了? 梅白辞一边凭借着精妙绝伦的轻功在殿内腾挪闪避,一边急声开口:“解药!今日前来,你不就是为求解药吗?” 郁桑落杏眸骤缩,疾风骤雨般的攻势骤然一停。 她收势站定,眸光紧紧锁定着那个躲在柱子后面,只露出半张面具和一双警惕红瞳的男人。 “将解药给我,今日之事,一笔勾销。”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照原著来说,离九商攻打九境还早。 她也不想在这段时间与这人有过多纠缠,更不想惹他,加快九境覆灭的时间。 见她终于肯停下来谈正事,梅白辞暗暗松了口气。 他从柱子后缓缓走出,整理下略微凌乱的衣袍,试图找回一点殿主的从容。 “解药在我手中,”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恢复平时的慵懒腔调,“不过,郁四小姐,这天下可没有白得的午餐,你想要解药,总得付出些代价吧?” 郁桑落杏眸一闪。 果然,她就知道,他既然在这里等着她自投罗网,定是有其他计谋的。 梅白辞红瞳中掠过狡黠笑意,慢悠悠踱步到桌前坐下,单手支颔,笑得无邪。 “郁四小姐,我们来玩个游戏如何?极简单的游戏。”他声音慵懒,带着诱哄的意味。 郁桑落挑眉,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示意他继续说。 她倒要看看,这妖孽能玩出什么花样。 梅白辞见她没有立刻动手,笑意更深,“我会将解药拿出,放置在一个地方。规则是,你不可使用四肢触碰解药,若能拿到解药,我便将它无偿赠你,如何?” 不可用四肢? 郁桑落蹙紧眉头,满脸狐疑地凝视着他,这条件听起来就极其刁钻且不怀好意。 下一秒,在她警惕的目光中,梅白辞扬唇一笑。 他从怀中掏出了个精致瓷瓶,倒出颗龙眼大小的黑色药丸。 “喏,这便是‘勾魂散’的解药。”他两指拈着那枚黑色药丸,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似在蛊惑着需要它之人前去。 郁桑落双眸瞬间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踱步上前,伸手欲拿。 然而,梅白辞的动作更快! 他手腕一翻,竟将那颗黑色药丸含在了自己绯色的唇瓣之间。 “???”郁桑落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都愣住了。 在她呆滞的视线中,梅白辞微微仰头,红瞳闪烁着得逞又恶劣的笑意。 他甚至还故意用舌尖轻轻顶了顶唇间的药丸,确保它稳稳地待在那里。 随后,他朝着僵立原地的郁桑落,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薄唇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且暧昧不明的微笑。 “解药,便在此处了。” “郁四小姐若想要......便自己来取吧。” “……”郁桑落的大脑好似被道惊雷劈中,空白了一瞬。 不能用四肢的意思是,想拿到他唇中的解药,便得用嘴去叼了?! 这个混蛋!竟敢这样羞辱她! 郁桑落怒极反笑,清亮杏眸中寒冰乍破,漾起抹近乎妖异的弧度。 “好啊。”她红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的字眼,语气平静得可怕。 话音未落,她向前踏出半步,一把攥住了梅白辞胸前的繁复金饰,用力向自己身前一扯。 同时,她踮起脚尖,那张明艳逼人的脸庞毫不犹豫朝着梅白辞凑近。 “!!!”梅白辞完全没料到她会真的配合。 他原本只是想看她气急败坏,羞恼交加的模样,借此逗弄她一番。 可当她带着独特清冽气息靠近,看着她那放大在眼前的精致容颜侵略性压下来时...... 梅白辞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涌上了头顶,心跳如擂鼓。 面具下的脸颊瞬间滚烫得如同火烧,他甚至能感觉到耳根都在发烫。 方才那游刃有余的挑衅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羞涩。 他几乎是本能向后仰去,想要拉开这过于危险的距离。 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少女体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息,让他大脑一片空白。 分明是他先起的头,可当猎物真的反客为主,步步紧逼时,先怂了的,竟然是他自己。 就在梅白辞心神剧震,下意识后仰,注意力完全被那不断靠近的绯色唇瓣所吸引的刹那—— 郁桑落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得逞的狡黠笑意。 她那看似要吻上去的唇,在即将触碰到的前一刻,倏然停住。 与此同时,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暴起。 握指成拳,带着凌厉劲风,毫不留情直击梅白辞因后仰而暴露出的的下颚! “唔!” 梅白辞所有的感官都还沉浸在方才那暧昧旖旎的氛围,对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根本反应不及。 下颚处传来剧痛,他控制不住发出短促的闷哼,嘴巴下意识张开。 就是这么一哼一张之间,那被他含在唇齿之间的黑色药丸,瞬间失去了依托,从他口中滑落。 郁桑落早有准备,迅速伸手接过那颗下路的解药。 诶嘿!得手! 她毫不犹豫攥紧了解药! 与此同时,她并未往后退,反倒五指如钩迅速朝他脸上那张面具抓去! 啧!她倒想看看这个混蛋到底长什么样! “唰!” 面具的系带被她的指尖勾住,猛地一扯。 梅白辞心中大骇,急忙偏头抬手去护,却已是慢了半拍。 ------------ 整治纨绔的第196天 梅白辞惊得魂飞魄散,连连向后踉跄数步,试图稳住身形,也试图稳住那即将揭露一切的面具。 面具边缘已经离开了他的鼻梁,冰冷空气触碰到他真实的肌肤。 在那一刹那,梅白辞只觉得浑身血液凝固,时间好似都被无限拉长。 对他来说,这不仅仅是面具的滑落,更像是他小心翼翼构建的所有伪装,都要在这一刻被尽数拆除。 暴露出底下那个或许连自己都不愿面对的,与前世纠葛不清的灵魂。 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前世少女那冰冷刺骨的声音: ‘不会,即便有下一世,我也不会后悔,杀了你。’ 不会后悔...... 杀了你...... 这几个字化作无形利刃,将他本就破碎的心搅得血肉模糊。 梅白辞红了眼眶,深入骨髓的悲伤几乎要将他吞噬。 郁桑落紧盯着他,杏眸锐利如刀—— 就在那面具即将从他脸上彻底滑落,下一秒就能窥见其下真容的惊险一刻—— “殿主!不好了!” 外头,一道焦急万分的呼喊声蓦然打破了寝殿内这凝固到极致的气氛。 一名落星殿弟子神色惶急,未经通传便径直冲了进来。 郁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惊,出于本能,她瞬息转头,警惕望向殿门方向。 也正是她这这一转头,给了梅白辞喘息之机。 这声急报,如同天降的掩护,将他那即将崩塌的伪装再次牢牢裹挟,护在了身后。 梅白辞几乎是在郁桑落转头的同一瞬间,以快得惊人的速度,伸手抄起那即将落地的面具。 他重新将其扣回脸上,系绳飞快在脑后打了个结。 当郁桑落判断门口并无危险,再次将视线转回梅白辞身上时,看到的已经是他戴着完好面具的模样了。 郁桑落嘴角猛抽。 该死!就差一点! 而那名冲进来的弟子,显然是被事情急昏了头,甚至没注意到殿内多出来的郁桑落,或者说注意到了也无暇他顾。 他跪倒在地,声音裹挟急切,“殿主!有人潜入落星殿!差点将药宫一把火烧了!” 药宫——那是落星殿炼制“勾魂散”以及其他诸多秘药的核心重地。 梅白辞刚刚戴稳面具,还未来得及平复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情绪,就被这个消息砸得瞳孔骤缩! 竟然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动他最重要的药宫?! 郁桑落见他这副脸色铁青的模样,心中的火气顿时散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双手抱臂,无比幸灾乐祸地挑了下眉,“哎呀呀呀~这是哪位路见不平的侠士,竟做出如此为民除害的事情?真是令人拍手叫好啊,拍手叫好。” 说着,她还象征性地拍了两下手掌。 梅白辞:...... 他感觉自己的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转向那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弟子,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子: “说清楚!怎么回事?人抓到没有?损失如何?” 那弟子被自家殿主这冰冷的语气吓得一哆嗦,连忙汇报,“回殿主,大约一炷香前,有黑衣人潜入药宫,身手极为了得。 箭矢机关被触动,他身中两箭,却未毙命,放火之后便逃走了,我等未能将其擒获。 火势已被控制,但存放部分药材和半成品的侧殿损毁较为严重。” 未能擒获,损毁严重。 每个字都狠狠砸在梅白辞的心上。 他经营落星殿多年,还从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在他核心重地动手,并且还能全身而退。 “废物!”梅白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弟子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地缝里。 梅白辞怒斥:“查!给我查!查到是谁的人,将他连同他上头之人都给我活抓回来!” “是!”那弟子立即连滚带爬离开。 郁桑落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适时地又添了一把火,“看来殿主平日是树敌颇多啊,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啧啧。” 郁桑落现如今心情简直大好。 敌人的敌人,就算不是朋友,也让她此刻心情颇为愉悦。 想着,郁桑落弯起杏眼,双手抱拳:“既然如此,小女子就不在此打扰殿主处理家务事了,告辞。” 目的已经达到,还看了一场好戏,此地不宜久留,溜了溜了。 郁桑落心情愉悦,转身便想开溜。 然,她脚步刚动,眼前红影一闪,梅白辞已运起轻功挡在了她的面前,拦住了去路。 郁桑落蹙起秀眉,脸上写满了不悦,“殿主不去管你那后院失火,还要与我在这里继续切磋武艺?” 梅白辞扬唇一笑,妖异红瞳微微下垂,落在了郁桑落手中紧握着解药的手,“郁四小姐,你并未遵守规则,故而......” 他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哗啦啦!”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瓦片碎裂滑落的声响。 寝殿上方的琉璃瓦竟不知被谁粗暴地掀开了好几片,露出一个不小的窟窿。 紧接着,两个脑袋一左一右从那个窟窿里探了进来,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眯着眼睛往下瞧。 正是桑叶宫那对活宝——月和阳。 梅白辞、郁桑落:...... 月和阳可不管底下两人是什么反应,动作利落,一跃而下,稳稳落在殿中。 手中还各自拿着一个啃了一半的菜包和馒头,吃得津津有味,仿佛只是来看戏的。 梅白辞看到他们,面具下的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一下。 阳将最后一口菜包塞进嘴里,用力咽下,然后指着梅白辞,“光天化......呃,深更半夜,你又想干什么肮脏之事?!快放开那个女人!” 方才他们打落星殿附近经过,远远就看见药宫方向火势冲天。 这药宫他们桑叶宫早就看不顺眼,也曾试图来烧过,奈何里面机关重重,他们连靠近都难。 今日见竟有人成功放火,虽烧毁面积不大,但显然也是拼了命的壮举。 两人顿时觉得大快人心,便想着趁机过来嬉笑嘲讽一番,落井下石。 谁料,刚摸到主殿屋顶,就听见下面有动静,掀开瓦片一看,正好撞见梅白辞拦住郁桑落的去路。 那架势在他们看来,活脱脱就是‘落星殿殿主试图强抢民女’的现场。 这种行侠仗义、英雄救美的机会,他们桑叶宫怎能错过? 阳刚说完,细细打量了下郁桑落,总觉得她有些眼熟。 ------------ 整治纨绔的第197天 蓦然,他似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诶!你!你不就是花灯节上,制服了那两个挟持莫老女儿的歹徒的女侠吗?” 郁桑落被问得一怔,看向这两人,搜刮了一遍记忆,并未觉得有什么印象。 须臾,她才挠了挠头,许是当时台下凑热闹的观众吧?毕竟那日人山人海的。 她略显尴尬地笑了笑,摆了摆手,“啊哈哈,女侠不敢当,不过是碰巧遇上,举手之劳。” 阳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双眸锃亮地凑上前几步,完全无视了旁边脸色越来越黑的梅白辞。 “女侠你太谦虚了,你在台上制服那俩歹徒的招式,干净利落,角度刁钻,我从未见过。不知女侠师承何处?改日可否教我两招?” 他看着郁桑落,一脸期待,像个讨糖吃的小孩。 郁桑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挠了挠鼻子,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又不好直接拒绝,只好含糊颔首,“有机会一定,一定。” 一旁的梅白辞听着这番对话,面具下的脸色已经黢黑如锅底。 他冷笑一声,打断了这和谐的交流,“呵,你们桑叶宫倒是越来越胆大包天了,肆意便敢闯入我这落星殿来,真当我落星殿无人了?” 阳闻言,立刻将注意力转回梅白辞身上,毫不示弱回敬, “哼!你落星殿那两条哈巴狗,不也整日溜去我桑叶宫的地盘,变着法儿地想毁我们的药田和丹房?彼此彼此!” 梅白辞眸色一沉,正欲再开口。 一直安静观察着四周的月,耳朵微动,冷静插话道:“阳,撤吧,有人朝这边过来了,动静不小。” 阳虽然嘴上不饶人,但也知道轻重。 他们今日就两个人,若是真把落星殿的大批守卫引来,虽然不怕,但想全身而退也得费一番功夫,得不偿失。 “哼!今日便不与你们打了!”阳冲着梅白辞撂下一句。 随即和月极有默契,一左一右迅速上前,各自拽住郁桑落的一条手臂。 “女侠,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走一步。” 话音未落,两人足尖一点地面,运起轻功。 他们带着还有些懵的郁桑落,如同三只大鸟般,朝着屋顶那个被他们砸出来的窟窿疾掠而去。 三人体型叠加,空间本就狭小,冲出屋檐时不可避免又撞碎了好几片琉璃瓦,哗啦啦碎了一地。 梅白辞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个更大的窟窿,脸上瞬间黑得能滴出墨来。 好!很好! 看来,是他最近太宽容了,让这两个家伙闲得发慌,都有空来他这里撒野了。 是时候该回桑叶宫看看,给他们找点正经事做做了。 * 夜风在耳边呼啸,郁桑落被月和阳一左一右架着,在半空中疾驰。 从高空俯瞰九境皇城的夜景,万家灯火如同散落星辰,别有一番壮阔之美。 欣赏了片刻,她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右边拽着她的阳,“对了,你们方才说,你们是桑......桑什么来着?” 阳闻言,立即垂眸看向她,眸中裹挟难以置信。 “你竟然不知道我们桑叶宫?!”他的声音因为惊讶都拔高了些许,“我们桑叶宫在九境可是鼎鼎有名的大善宫,宫主更是难得一遇的大善人,整个九境谁人不识我们桑叶宫?” 郁桑落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下意识在以往的记忆里搜寻关于桑叶宫的信息,却是一片空白,毫无印象。 不过她很快便想明白了。 在这九境城,真正需要帮助的,大多是那些家境贫寒的底层百姓。 而对于那些锦衣玉食的达官贵人而言,他们自身便拥有庞大的资源,何须仰仗一个江湖组织的善举? 因此,若去市井街巷询问那些普通百姓,他们定知晓这桑叶宫,感念其恩德。 可若问的是那些身处权力漩涡中心的权贵们,只怕十个里有九个半是不知道,或者即便知道,也从未放在心上。 一直沉默寡言的月似想到了什么,也垂眸看向郁桑落,“女侠,你到那落星殿作何?那落星殿殿主绝非善类,若你真被困在殿内,想全身而退,怕是难如登天。” 提起落星殿,郁桑落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眸光骤然冷了下来,“他对我的一名学生下了毒,我今夜潜入落星殿,便是为了向他讨要勾魂散解药。” “解药?”旁边的阳捕捉到关键词,眉头一皱,好奇追问,“他给你的解药是何种模样?” 郁桑落摊开一直紧握的左手,那颗乌黑的药丸静静躺在掌心,“便是此物。” 阳凑近了些,就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又小心拿过去放在鼻尖嗅了嗅。 随即,他脸色一变,语气笃定中带着惊怒,“这不是解药,这是‘勾魂散’的另一种形态,我们称之为‘勾魂丸’只能缓解,不可根除。” “???” 郁桑落瞳孔猛缩。 她蓦然回想起,梅白辞在她抢到解药后,那未说完的话—— ‘你并未遵守规则,故而......’ 原来后面未尽的话语,是想告诉她,她拿到手的根本不是真正的解药。 一股被戏耍的暴怒在她胸中轰然爆发,杀意骤起,“多谢二位!我这就回那落星殿寻他算账!” 这次,她定要那混账好看! “哎哎哎!女侠别慌!别冲动!”阳见她周身杀气腾腾,一副要立刻杀回去拼命的架势,连声劝阻。 月也急忙劝道:“何必舍近求远?我们桑叶宫就有‘勾魂散’的解药。” 郁桑落正准备强行挣脱的动作猛地一顿,难以置信看向阳,“你们,有解药?” 阳用力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没错,我们宫主常年研究与落星殿相关的各种毒物,这‘勾魂散’便是其中之一。” 月摸索了下身上,发现身上未有解药,只好试探问道:“只是我们身上未有其物,不如,明日你来桑叶宫寻我们?我们先向副宫主禀报一番?” 郁桑落自是不会拒绝,“多谢二位!明日我定亲自拜访!” 三人聊着聊着便到了国子监,月和阳将郁桑落安稳送至院墙外。 “女侠,那便说定了,明日桑叶宫见。”阳对着郁桑落抱拳,笑容爽朗。 月也微微颔首示意。 “多谢二位仗义相助,明日我必准时赴约。”郁桑落郑重回礼,心中对这两名桑叶宫弟子多了几分好感。 目送着月和阳的身影几个起落消失后,郁桑落没有片刻耽搁,立刻朝晏中怀所在的寝室而去。 刚到寝室大院,秦天便火急火燎地从里头跑出来,慌忙大喊: “不好了!不好了!九皇子失踪了!” ------------ 整治纨绔的第198天 郁桑落心头猛地一沉,“怎么回事?谁失踪了?” 见自家师父回来,秦天的情绪这才缓下些许,语速飞快: “我瞧着九皇子身子虚,就去膳房给他拿了碗鸡汤补补,想着他喝了能好受些。 可等我端着鸡汤回来,他人就不在屋里了,里里外外都找遍了,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郁桑落蹙紧眉头,晏中怀身中剧毒,身体虚弱不堪,他能跑到哪里去? 蓦地,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她的脑海! 方才落星殿药宫被烧! 那落星殿弟子汇报时曾说,潜入者不管不顾,即便触发箭矢机关,也无所畏惧。 这种不计后果,甚至带着同归于尽般决绝的行事风格,加上能精准找到并烧毁核心药宫,说明此人对落星殿的地势定然有几分了解。 所以烧药宫的不是别人,而是晏中怀?! 郁桑落震惊得几乎下巴脱臼! 是了! 能干出这种不顾自身性命的人,除了那个内心早已被仇恨绝望侵蚀的晏中怀,还能有谁?! 【宿主。】小绒球在她神识中弱弱发声【小反派他不会是觉得自己反正也活不成了,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临死前拉上仇人垫背,去报仇了吧?】 小绒球这无意间的发问,却像是一道惊雷,狠狠劈在郁桑落的心上。 她瞬间汗毛倒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如果是这样的话…… 如果晏中怀认定自己必死无疑,那么他临死前最想报复的人,会是谁? 那个给他下毒的落星殿殿主固然是目标之一,所以他去烧了药宫。 但更深层次的,造成他一生悲剧的根源…… 郁桑落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一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答案浮现在脑海中——皇宫。 是那个将他视如草芥,任由他自生自灭的冰冷皇宫。 是那个对他没有半分父子亲情的晏庭。 他……想要弑君?! 秦天见郁桑落脸色越来越苍白,有些忧心,“师父,你怎么了啊?” 郁桑落敛下心神,朝秦天笑笑,“不用担心他,是我让他去寻城中大夫看看,说不准御医治不好,民间的土方子能治得好他呢?” “啊!原来是这样啊!”秦天瞬间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他想不开自杀去了呢。” 郁桑落:……换一个说法,好像的确是这样没错。 秦天言罢,将手中的鸡汤抱紧了些,“那我把鸡汤放他寝室,待他回来就能喝了。” 见秦天转身进去,郁桑落再也顾不上多想,转身便朝着皇宫的方向发足狂奔。 必须阻止他! 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找到他! * 皇宫内,此刻早已乱成一团! “抓刺客!” “有刺客!保护皇上!” “来这里!” 兵甲碰撞声在宫墙内四处响起,火把光影凌乱晃动。 御花园僻静的一角,晏中怀背靠假山,剧烈喘息着。 他垂眸看着扎入肩头的两根箭矢,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握住箭杆,猛地发力。 “咔嚓!” 两声脆响,箭杆被他硬生生掰断,只留下嵌入皮肉的一小截。 这样便不会因为箭杆过长而过度阻碍行动。 剧烈疼痛让他额头沁出冷汗,但他只是咬了咬牙,连哼都未曾哼一声。 随即,他转身欲从御花园另一条小径绕行,继续朝着那座主殿摸去。 然而,他刚绕过一丛茂密牡丹,便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为首之人,正是闻讯从东宫赶来的晏岁隼,其身后还跟着两名东宫侍从。 晏岁隼剑眉紧蹙,凤眸瞬间锁定在这个一身夜行衣的身影上。 “何人?!胆敢在宫中行刺?!”晏岁隼厉声喝道。 同时打了个手势,他身后的两名侍从立刻如猎豹般扑了上去。 晏中怀心头一紧,扭身便想跑。 但晏岁隼身后的两名东宫侍从反应极快,已一左一右封住了他的去路,拳风凌厉,直取他要害。 晏中怀身上本就中了毒,强撑着到落星殿放火中了箭伤。 现如今又潜入皇宫,体力早已严重透支。 此刻面对两名训练有素的东宫侍从围攻,他很快便落了下风。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一旦引来更多的御林军,所有的计划都将功亏一篑。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虚晃一招,逼退左侧侍从半步。 同时手中长剑猛地向旁侧一挑。 “哗啦!” 两个花盆被他用巧劲挑起,带着泥土残花,呼啸着砸向那两名侍从。 侍从下意识抬手格挡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攻势不由得一滞。 就是现在! 晏中怀抓住机会,转身就要朝着与晏岁隼相反的方向狂奔。 “想跑?!” 晏岁隼凤眸一寒,想也未想,抽出腰间短剑,运足力气朝晏中怀的后心掷去。 感受到背后袭来的致命危险,晏中怀瞳孔骤缩。 他没有回头,足尖轻点,腾空而起,左腿为轴,右腿如同绷紧弓弦骤然弹出。 随后,精准无比踢向了那柄飞来的短剑剑柄。 “铛!” 那短剑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硬生生改变了方向,斜斜飞了出去,钉入了旁边的树干上。 这一脚──?! 晏岁隼凤眸瞬间瞪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动作他太熟悉了! 这分明就是郁桑落的那招腾空侧踹! 这个刺客……怎么会郁桑落的招式?! 而晏中怀在踢出这一脚后,自己也愣住了刹那。 但仅仅是刹那的失神,他眼中很快便被更深的决绝所覆盖。 反正他也要死了,身份暴露又如何?被认出来又如何? 今夜,谁也不能阻挡他! 他不再理会身后震惊的晏岁隼,强忍伤口撕裂的剧痛,转身发足狂奔而去。 “追!给本宫拿下他!要活的!” 晏岁隼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凤眸中寒光爆射,厉声下令。 那两名侍从立刻朝晏中怀消失的方向追去。 晏岁隼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熟悉得令他心悸的一脚。 这个刺客和这个身形…… 荒谬却又合理的猜测钻入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发冷。 难道……是他?! ------------ 整治纨绔的第199天 郁桑落凭借着对皇宫地形的熟悉,灵活避开严密搜索的御林军,朝着晏庭寝宫的方向潜行。 终于,在接近晏庭寝宫主殿的区域时,她捕捉到了一道隐在暗处的身影。 那人正利用花木假山的掩护,悄无声息摸进了主殿外围的大院。 尽管他一身夜行衣,身形也比平日显得更加单薄踉跄,但郁桑落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晏中怀! 他手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在稀疏月光反射出冰冷寒光。 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抬起那幽深死寂的眸子,冷冷睨着前方守卫森严的寝殿主殿。 那眼神,没有畏惧,没有犹豫,只有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他竟是真的打算硬闯! 郁桑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主殿之外,密密麻麻站满了手持长戟的御林军。 他们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弥漫在空气中。 看着这堪称天罗地网的守卫,再看向那个浑身是伤却妄图以卵击石的少年,郁桑落真是气笑了。 这小疯子! 还真是疯得彻头彻尾! 不要命了! 他难道以为凭他现在这强弩之末的状态,能冲破这层层御林军的防卫?能近得了晏庭的身? 不能再等了! 郁桑落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她沿着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以最快的速度,朝晏中怀所在的位置疾掠而去。 晏中怀的全部心神都锁定在前方那些严阵以待的御林军上。 胸腔里翻涌着的是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恨,支撑着他这具残破身躯的,唯有那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正准备不顾一切冲出去── 蓦然! 一只温热的手从后方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另一只手臂则如同铁钳般环住他的腰腹,将他整个人向后狠狠一带。 “唔!” 晏中怀惊骇欲绝,下意识就要挣扎反击,手肘猛地向后顶去。 然而,身后之人似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环住他腰腹的手臂骤然发力,将他死死禁锢在原地。 同时嘴巴贴着他的耳廓,轻声呢喃: “别动!是我!” 这个声音…… 晏中怀浑身一僵,所有挣扎动作瞬间停滞。 他难以置信侧头,借着稀疏月光看到了那双写满焦急和怒意的清亮杏眸。 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他反应过来,郁桑落捂着他嘴的手微微松开,但环住他腰腹的手臂却更加用力。 “走!” 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容置疑。 话音未落,郁桑落已拽着他,猛地扎进了身旁更加浓重的黑暗之中。 她选择了一条与主殿守卫森严方向完全相反的路径。 那是御花园深处,树木丛生,地形复杂,更适合隐匿逃脱。 “在那边!” “追!别让刺客跑了!” 身后的呼喝声脚步声迅速逼近,火把的光影已经开始在周遭晃动。 郁桑落根本无暇回头,她半拖半抱着晏中怀,将速度提到了极致。 晏中怀被她拽得踉跄,肩头的箭伤因这剧烈的奔跑而被一次次牵扯,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他想挣脱,想让她别管自己,想让她快走。 若她执意不走,他甚至阴暗地想,不如拉着她一起沉沦,黄泉路上也不算孤单。 可…… 那只环在他腰间的手臂是如此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决绝。 好似即便要与整个皇宫的守卫为敌,她也绝不会松手。 晏中怀死寂的凤眸中,有什么东西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 对这个世界,他可以毫无留恋,可以肆意毁灭。 但对这个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拉回来,此刻正不顾自身安危拖着他亡命奔逃的人…… 他心底那早已冰封的角落,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一咬牙,不再被动地被郁桑落拖着走,反而反手用力拽住了她的手腕。 脚下方向陡然一变,拉着她朝御花园一处更为偏僻,几乎被荒草淹没的角落冲去。 “这边!” 郁桑落微微一怔。 但此刻情势危急,不容她多想,只能选择相信他,紧跟他的步伐。 晏中怀对皇宫的地形,尤其是这些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这是他自幼在冷眼欺凌中,为了生存,一点一点用脚步丈量,牢记于心的生路。 他拉着郁桑落,灵活穿梭,巧妙利用地形避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 几个转折后,他停在了一处爬满枯藤的宫墙根下。 这里杂草丛生,光线昏暗,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这里……” 晏中怀喘息着,用未受伤的手臂拨开一丛半人高的枯草,露出了宫墙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洞口。 那是一个狗洞。 一个不知何年何月被宫中的猫狗刨出,或是年久失修坍塌形成的,通往宫外的缺口。 郁桑落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正想弯腰钻出去,却顿了下。 她迅速侧身,一把将晏中怀往洞口方向推去,“你快先出去!” 这小疯子,不看着他先出去,搞不好又要偷溜回去跟人同归于尽了! 然而,面对郁桑落的催促,晏中怀却像是脚下生了根,纹丝不动。 郁桑落胸腔中积压的怒火与担忧几乎要炸开,“快!出去!听到没有?!” 晏中怀仍是未语,就在郁桑落耐心耗尽,准备将他一巴掌拍晕拖出去时,晏中怀终于转过了头。 月光艰难穿透枝叶,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其面庞之中早已没了往日在郁桑落面前刻意维持的怯懦温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畏惧的冷意。 “叮铃~” 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小铃,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发出了极其轻微的铃声。 他直直看向郁桑落,唇边勾起讥诮弧度,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 “郁桑落,若非你对我有恩……” 他顿了顿,凤眸中翻涌着化不开的黑暗偏执。 “今日,我便会拉着你一起死。” “你凭何,管我的事?” ------------ 整治纨绔的第200天 言罢,他便定定看向郁桑落,那双凤眸深处翻涌着近乎残忍的自虐性期待。 他想看她惊讶的模样,想看她脸上浮现出发现自己并非她心中那个怯懦少年时的愕然与厌恶。 他早已习惯了被厌恶,可不知为何,他在她那清亮双眸中,却生了怯。 然而,他什么也没等到。 啊不,还是等到了的。 回应他的,不是预想中的任何情绪,而是郁桑落干脆利落扬起的手。 那只手不如以往轻拍他肩膀时那般带着安抚,而是裹挟着凌厉风声,径直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 “啪!” 晏中怀本就强弩之末,被她这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得眼前发黑。 踉跄着直接摔倒在地,肩头的伤口撞在地面,疼得他瞬间蜷缩起来。 他甚至没来得及从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中回过神,郁桑落已经一步上前,抬脚,毫不客气地往他屁股上狠狠一踹。 “赶紧给我滚出去!” 力道之大,直接将他从那个黑黝黝的洞口踹飞了出去,狼狈滚落在外面的草地上。 【卧槽!卧槽!卧槽!】小绒球大惊失色,捂着耳朵疯狂摇头:【宿主!你在干什么!你在干什么!】 说好的爱护小反派,给小反派温暖呢?! 郁桑落挑了下眉,在心头给小绒球回应道:【不瞒你说,他往勺子沾听话粉的时候我就想踹这家伙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了,哈哈哈哈哈……】 小绒球:...... 待郁桑落利落从洞口爬出,便见晏中怀并未离开。 他背靠着冰冷宫墙,微微仰着头,失魂落魄凝着天上稀疏繁星。 那双凤眸空洞得好似盛满了整个夜色,思绪也不知陷入了怎样一片荒芜。 郁桑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也没打算打扰他,只是双手环胸,沉默站在他身侧。 许久,久到夜露浸湿了衣襟。 晏中怀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这个从始至终都异常平静的少女。 他的声音低哑,裹挟着些许哽咽,“你不惊讶,你早就知道我的底色。”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郁桑落扯了下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玩味,“你这底色二字,用的倒是挺有意思。” 见她避而不答,晏中怀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执拗追问,“即便死,也让我死个明白,你如何知道的?” 他自认伪装得极好,连那些在宫中浸淫多年的老狐狸都未曾看穿。 郁桑落垂下眼睫,瞥了他一眼,随即抬眸望向前方无边的黑暗,特别装逼且故弄玄虚道: “不得不承认,你的演技的确很好,伪装得天衣无缝,连我爹那只老狐狸都能骗过。” 她顿了顿,侧头看向他,“但是,细微的情绪是掩盖不住的,每次我故意惹你,试探你底线的时候,你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杀意,太深了。” 她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小得意,最后总结道:“总而言之一句话,我呢,比你聪明。” 只能说,晏中怀现在年纪尚小,对于情绪的隐藏和控制还不够完美。 待他年长几岁,经历更多磨难后,定会比如今更懂得隐忍。 若他哪日将所有的黑暗都完美收敛于那副温顺皮囊之下,那才是真正令人胆寒的时候。 “......” 听着她这番近乎嚣张的言论,看着她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模样,晏中怀怔住了。 预想中的疏离质问全都没有,有的只是这般了然于心的洞悉。 寂静中,晏中怀蓦地笑了。 笑声起初很轻,带着些许自嘲,随后渐渐漾开。 耳垂上那枚不起眼的银色小铃,随着他肩膀的颤动摇晃,发出空灵叮铃声。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些小心翼翼的隐藏,那些自认为阴暗不堪的心思,在她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可笑。 同时也有一丝隐秘的释然。 原来,早就被看穿了啊。 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是怎样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依旧一次次靠近,一次次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 晏中怀低眸,“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你说。”郁桑落抬眼。 “既然知道我是怎样的人,接近我定不是偶然,你想从我身上,拿到什么?” 晏中怀说着,缓缓转眼,视线定定落在郁桑落身上,似不想放过她半点的情绪。 “呵。”郁桑落扬唇一笑。 不愧是小反派嘛,看来她演技也不太好。 “晏中怀,你不能因为在寒冬之中冻伤,便认定太阳是冰冷的,更不能因一两人的过错,而觉得这整个世道都该被迁怒。” “你很聪明,且过目不忘,前方有大好前途等你,你不该匍匐于他人脚下。” 晏中怀凤眸骤然瞪大。 她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自己想勾结外邦,灭了这整个九境?所以接近他,只是为了能阻止自己? 郁桑落看着他惊愕不已的视线,并未理会,声音放得稍低,“今日我同你说这些话,并非是要劝你放下过去,而是想告诉你,你还有第二条路能走。 你是想继续沉沦,还是被那些阴暗吞噬前从这荆棘里挣脱出来,去看看别的风景,选择权都在你手中。” 晏中怀低低地笑了,“你接近我,既是为了九境不受危害,为何还要一次次救我?今日救了我,你不怕养虎为患,他日反咬你一口,甚至反咬这九境一口吗?” 他凤眸里面是浓得化不开自弃,好似在挑衅:看,我就是这样一条不知感恩,睚眦必报的毒蛇。 郁桑落薄唇稍扬,笑容里未有半分畏惧,只有种近乎狂妄的笃定,“不怕,反咬过我的蛇,可不止你一只。” “所以,”她收回视线,重新落在晏中怀身上,“即便你后面真要对九境出手,我也有能力,护住它。” 她极其冷静且自信,好像并未在幻想,而是在陈述一个未来。 晏中怀看着她那双无限自信的眼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就是这样,永远这般耀眼,好似世间一切魑魅魍魉,在她面前都无所遁形,也终将被她碾碎。 ------------ 整治纨绔的第201天 突然之间,晏中怀扬唇笑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在郁桑落尚未完全理解他这笑容含义的瞬间—— 晏中怀蓦然抬手,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 刀尖调转,没有丝毫犹豫,竟直直朝着他自己的心口狠狠刺去。 他竟要自戕! “你疯了吗?!” 几乎是身体本能的反应,在那利刃尖端即将没入他胸口之时,郁桑落想也未想,一把握住了那锋利的刀刃。 “嗤——!” 皮肉被割裂之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温热鲜血瞬间从她紧握的指缝中汹涌而出,鲜血顺着刀身汩汩而下。 那血迅速染红了晏中怀胸前的黑色夜行衣,晕开一片暗沉的血色。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晏中怀惊愕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郁桑落因疼痛蹙起的眉头,以及她那只鲜血淋漓的手。 她用手抓住了刀刃?! “你......”晏中怀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他看着那不断滴落的鲜血,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懂。 她接近他,只是为了不让他危害九境! 可为何今日冒着被当成刺客同党的危险也要救他,又为何要不顾自身出手拦他?! 郁桑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冷静的杏眸此刻燃着熊熊怒火。 她扬起未受伤的左手,用尽全身力气,朝晏中怀的脸颊狠狠扇了过去! 这一次,比刚才那一下更重更狠,直接将他打得偏过头去。 “晏中怀!”郁桑落的声音因愤怒发抖,她指着他的鼻子,厉声骂道:“你母亲十月怀胎,历经千辛万苦生下你,就是为了让你今日自杀吗?!” 她的话语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晏中怀混沌的心神上。 “你不是恨吗?不是不甘吗?不是想要报复这个让你痛苦的世界吗?” “那你就给我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 “用你的能力去把那些曾经践踏你的人一个个都踩在脚下!” “让他们见到你都要跪在你面前,看着他们对你卑躬屈膝,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才叫报复。” “自杀?”她嗤笑一声,“那是懦夫的行为!是逃避!是最无能廉价的反抗!” 晏中怀捂着自己火辣辣的脸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愤怒而眼眶微红,却依旧气势惊人的少女。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般的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郁桑落。 以往的她在自己面前,或是带着几分狡黠的试探,或是看似随意的维护...... 无论是哪一种,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情绪如此外放,如此痛心疾首。 她眼中的怒火,不是为了他可能危害九境,而是为了他如此轻贱自己的性命。 见他迟迟不回话,郁桑落更是气恼:“愣着干什么?你听到没有?!” 晏中怀嘴唇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郁桑落看着少年埋下头,单薄身躯轻颤的样子,联想到了在雨夜蜷缩屋檐下的小狗,心中又是气恼又是心疼。 果然,心疼男人没有好结果,这不,手掌就挨了那么大一个血口子。 没想到还好,一想到自己手上有伤,郁桑落低头,忍不住骂了句:“真他大爷的疼......” 晏中怀看着她龇牙咧嘴的样子,下意识抬眸想说什么,却还是未说出口。 郁桑落瞥了他肩上那俩箭矢,没好气道:“还愣着干什么?真想流血流干而死啊?赶紧跟我回去包扎。” * 郁桑落不敢从国子监正门进去,只得偷偷摸摸跟着晏中怀熟门熟路溜回了他的寝室。 室内只点了盏昏黄油灯,光线晦暗。 待晏中怀换下那身浸染了血迹和尘土的夜行衣,郁桑落才拉过他的手替他清理肩头那两处箭伤。 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仔细。 晏中怀垂着眼眸,任由她动作,一言不发。 待伤口包扎妥当,郁桑落才抬眼冷不丁问道:“是你烧了落星殿的药宫?” 晏中怀愕然抬眸,瞥了眼她身上未来得及更换的夜行服,“你今夜也去了落星殿?” 郁桑落冷笑了声,没有回答,怨气几乎要溢出来。 想到梅白辞说要将烧宫之人连同上头的人一起活抓,郁桑落就觉得脑壳疼,非常非常疼。 晏中怀上头没有人,但是跟她脱不了干系啊!她可不想一天到晚被落星殿的人追杀! 晏中怀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偏过头,“你,是替我去寻解药的?” 郁桑落闻言,脸上瞬间绽开个极其明艳的笑容,语气阴阳怪气, “是的呢~早知你今日便想寻死,我何必冒着风险去那龙潭虎穴替你寻那什么破解药啊?真是白费力气呢~” “......”晏中怀又陷入了沉默,指尖无意识蜷缩了下。 郁桑落,她真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人。 心系九境,知他是九境的一根刺,却还是用尽一切护他,她真的没有其他目的吗? 晏中怀不信。 或许只是,她比他,更会伪装而已。 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今夜从皇宫能救下他,却不代表能在晏岁隼手中保下他。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今日我未能拿到解药,却有意外收获,桑叶宫有此解药,明日我便去替你寻来。” 晏中怀眸色微闪,视线落在跳跃的灯焰上,声音低哑,“不用了。今夜刺客的身份,晏岁隼定知晓是我了,怕是明日,就会有御林军来拿我。” 郁桑落正在收拾药瓶的手猛地一顿,眉头倏然蹙紧,“什么意思?” 晏中怀依旧侧着头,声音平静得近乎死寂,“与晏岁隼交手时,情急之下我用了一招你用过的腿法,他认得那招式。” 郁桑落感觉天更塌了! 以晏岁隼那暴躁的性子还用明日?! 只怕—— “快!把这里全部围起来!缉拿九皇子!若其敢反抗!格杀勿论!” 几乎是在晏中怀话音落下的瞬间,院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 伴随着将周正严厉的呼喝,火光瞬间将昏暗窗口映得通明。 ------------ 整治纨绔的第202天 晏中怀瞥了她一眼,声音低哑,“他们要擒之人是我,你躲床底下,他们不会进来搜的。” 言罢,他便想挣开她的手,只身一人出去面对。 郁桑落却将他手腕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皮肉里。 她将他迅速往后一扯,自己则上前半步,挡在了他与房门之间: “记住,你今天是按我所说去了城外的陆大夫那里看诊,除了他那里,你未曾去过任何地方,听懂没有?!” 晏中怀棕色眼瞳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凝着她略显肃色的俏容。 到这个时候了,她竟然还想着保他? 她疯了吗?!那可是弑君之罪!即便未遂也是滔天大罪! 皇上正愁没理由端了权势渐大的左相府,若今日她被牵扯进来,被坐实了包庇甚至协同刺客的罪名,皇上绝对会趁机将左相府一网打尽。 他抿紧苍白的唇,喉咙发紧,终究未语。 门外,周正见迟迟无人应声,已然不耐,厉声喝道: “撞门!” “是!” 几名御林军得令,正要上前强行破门—— “吱呀!” 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郁桑落蹙着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怎么了?大半夜的全部堵在这里做什么?” 周正见是她,神色微缓,但还是公事公办地上前半步。 他笑着拱手道:“郁四小姐,得罪了。今夜皇宫正殿突遇刺客袭击,我等奉太子之命,特来请九皇子殿下前往御前问话。” “九皇子?刺客?”郁桑落状似疑惑地挑了下眉。 迎声赶来的甲班学子们见此情形也是一脸懵逼。 秦天挤过人群,语气茫然,“周副统,这九皇子跟刺客有什么关系啊?” 周正脸色严肃,语气噙着冷意,“太子与那刺客交过手,且有理由怀疑这九皇子,便是今夜的刺客。” 此言一出,甲班众人瞬间愕然瞪大眼。 其他人他们不知道,这九皇子的性子他们还能不清楚吗? 在国子监文院待了多年,整日都被那晏承轩欺凌,且从未还过手。 若他真敢入宫去刺杀皇上,还能没胆子跟晏承轩打一场吗?! 林峰上前半步,满脸都写满了问号,“周副统,老大他看错了吧?九皇子怎么可能刺杀皇上?” 周正自然也是跟他们一样的想法。 九皇子自幼便怯懦胆怯,即便白天饿到极致,他也不会到御膳房觅食,皆是要等到夜深才会溜出宫殿去膳房拿些吃食。 郁桑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将身子侧开了些,露出了身后屋内景象。 随着她侧身,周正等人的视线也落在了屋内。 只见晏中怀低垂着眼帘,默默行至门口,脸色是肉眼可见的惨白,身形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倒。 他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不住掩唇剧烈咳嗽起来,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他病入膏肓,命不久矣。 郁桑落摆出一脸愕然和荒谬的模样,无语至极: “你们太子眼睛被屎糊了吧?九皇子身中剧毒,连日来缠绵病榻,连下地都费劲,哪来的精力跑去皇宫当刺客?飞过去的吗?” 周正见状,也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眼前这九皇子,确实是一副油尽灯枯之相,与太子口中那身手敏捷的刺客形象相去甚远。 但太子言之凿凿,且下了死命令,无论是不是,这一趟也必须得去。 周正想着,语气笃定了些,“属下也是奉命行事,太子殿下既然下了命令,说刺客与九皇子有关。那这一趟九皇子无论如何也得跟属下走一趟,是非曲直,到了御前自有公断。” 他话音落下,身后几名御林军便欲上前拿人。 “且慢!” 郁桑落再次横身一挡,眉宇间染上薄怒,“周副统领,太子殿下怀疑,总要有个凭证吧?总不能空口白牙,说谁是刺客谁就是刺客吧?” 周正哽住,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今日的郁四小姐有些无理取闹了,若非她是左相之女,他早就派人将她拉开了。 周正长叹口气,有些为难:“郁四小姐,具体缘由属下不便多说,但太子殿下既已下令,还请九皇子配合,莫要让属下们为难。” 其实并不是郁桑落想要胡搅蛮缠,而是她得先拖延下时间,让她那便宜老爹接收到此事,赶紧跟她打个配合啊。 也不知道晏中怀那信鸽有没有用,万一那鸽子跑了怎么办? “配合?如何配合?”郁桑落冷笑一声,指了指咳得几乎直不起腰的晏中怀, “你看看他这副样子,能经得起你们御林军的押解吗?若是在路上有个三长两短,这责任是你周副统领担,还是太子殿下担?”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威胁,却也戳中了周正的顾虑。 九皇子再不受宠,也是龙子凤孙,若真死在了押解途中,确实是个麻烦。 晏中怀适时上前半步,掩唇轻咳了声,“清者自清,周副统,我随您入宫,咳咳咳……” 郁桑落:……你还清者自清上了是吧? 但不得不说,他这般认命的姿态,反而更显得无辜。 甲班众人见状,更是心生不忍。 “周副统,这其中定然有误会!九皇子绝不是那样的人!” “是啊!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怎么可能去刺杀皇上?” “就是!就是!” ...... 甲班众人你一语我一言,很快就将周正团团围住,搞得周正脑袋都大了。 这左一个是重权之子,右一个是重臣之女,得罪谁都不行,那这人他是押还是不押啊?! 就在几人僵持不下,周正被甲班学子围得焦头烂额之际,一道裹挟着寒意的厉喝自身后传来: “有任何不测!本太子担!行了吗?!” 这声音如同冰锥坠地,瞬间打破了现场的嘈杂。 周正如蒙大赦,立刻率众御林军单膝跪地,齐声高呼: “参见太子殿下!” 郁桑落稍怔,心中大喊不妙。 抬眼间便见晏岁隼风尘仆仆而来,且面覆寒霜。 他凤眸冷冽,狠狠瞪了郁桑落一眼,心底冷哼一声。 他就知道这女人定会护学子心切,所以处理完手头急务便立刻亲自赶来,果然不出所料。 ------------ 整治纨绔的第203天 郁桑落眼皮一跳,啧,这小太子来得可真快。 “太子晚上好啊,这押个人还用劳您大驾啊?” 郁桑落心中腹诽,面上却不露分毫,反而扬起个恰到好处的无辜笑容。 晏岁隼直接无视了她这故作镇定的笑容,冷哼一声。 他目光如利箭射向倚着门框好似随时会倒下的晏中怀,语气不容置疑,“九弟,父皇在宫中等你,随本宫走一趟吧。” 郁桑落上前半步,挡在晏中怀身前些许,试图再拖些时间,“太子,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九皇子他......” “误会?”晏岁隼打断她,凤眸中寒意更盛,“郁桑落,你敢以你左相府满门担保,他晏中怀今日酉时至今从未踏出过国子监半步?” 这话已是极重。 郁桑落眸中笑意敛去,抬眼望向前方少年。 其凤眸阴冷,额间那抹红色抹额在夜色灯火下更添几分凌厉杀伐之气。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郁桑落立即嘿嘿干笑一声,摊手道:“那不敢。” 见她服软,晏岁隼心头烦躁稍减,冷声警告: “你护着学子,本宫知晓。但今日之事关乎父皇安危,涉及弑君大罪,你若再敢横加阻拦,便是与他同伙论处。” 郁桑落杏眸微垂,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看来,晏岁隼并非无的放矢,他的怀疑颇深,也不知手中是否有证据…… 完犊子了!硬拦是拦不住了!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决断。 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片识趣的顺从,她微微颔首:“太子殿下言重了,臣女岂敢阻拦皇上办案?既然如此,那我可否随你们一同入宫?” 晏岁隼冷眼瞥她,“不许。” “诶!这你就不对了!”郁桑落向前一步,站至晏岁隼跟前,“您想想,九皇子今日大部分时间都与我在一起,我也算是人证之一啊。” “郁桑落!你有毛病吧?!”晏岁隼气炸了。 这可是弑君之罪!谁会想跟这种事有所关联? 换做旁人都恨不得赶紧离得远远的!她郁桑落倒好,非要往前凑! 且还在众人面前言说这晏中怀大部分时间与她在一起,她脑子有病吧?! 有这么一层关系在,就算她现在不想去,都得入宫一趟了。 秦天对这弑君一事吓得险些腿软,但见自家师父都不卑不亢出来为九皇子正言,他思索一番,也猛冲了出去。 “诶!秦天——!”林峰想要拽住他,却已是来不及了。 秦天立即蹿到郁桑落跟前,双手叉腰,眼神锃亮,“我也可以当人证!当师父的人证!我知道师父是何时回来的!” 郁桑落柳眉紧蹙,扬手将秦天往后推,“去去去!你个小孩懂什么?你别瞎凑热闹。” 晏中怀欲图行刺为真,若真有何纰漏...... 啧,此事还是不要把太多人牵扯进来为好。 “我不!我也去!”秦天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模样。 郁桑落被他这犟种样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啧!你是不是有病?这种事很好玩吗?去什么去?!” 秦天:“师父你不也要跟着去嘛!而且你说过,身为将领,遇到同窗有难,要……” 秦天喋喋不休着,郁桑落彻底哽住。 回旋镖终究还是扎自己身上了。 看着前方两人的争执不下,晏岁隼凤眸中的冷意稍敛,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噙满无数复杂。 他以为她是仗着父亲权势不知所谓,现如今见她袒护秦天,他便知,她是知道牵扯进来的人没有好结果。 既如此,她为何还要以身犯险这般护着这晏中怀?! 她果然,是个疯子。 但事已至此,晏岁隼也懒得再与她多费唇舌,直接对周正下令:“周正!押人!” “是!”周正得令,再无顾忌,立刻带人上前围住晏中怀。 晏中怀深深看了郁桑落一眼,眸中情绪复杂,终是垂下眼睑,顺从被御林军带走,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宫中而去。 就在晏岁隼转身欲走之时,他状似无意朝旁侧侍立的一名东宫守卫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那守卫心领神会,微不可察点了下头。 在众人注意力都随着太子和九皇子离去之际,身形一闪,便悄无声息潜入了晏中怀的寝室之内,显然是要趁此机会搜查证据。 “......” 一直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晏岁隼的郁桑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非但没有惊慌,唇角反而勾起抹几不可察的轻笑。 啧,这小子撇去咋咋呼呼的性子,倒是聪明嘛。 可惜啊可惜。 小太子~姐姐我比你更快一步哦~ 皇宫主殿内。 龙椅之上,晏庭面沉如水。 下方,郁桑落等人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晏庭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终落在晏岁隼身上,“隼儿,你说。” 晏岁隼上前一步,拱手禀报,“今夜刺客潜入正殿,儿臣见他身手矫捷,对宫中布局极为熟悉。 儿臣与之交手,虽未能擒获,但他所用的古怪招式与郁桑落一致,儿臣定不会看错。而如今,能与她行同一招式的,便是——” 晏岁隼话语一顿,凤眼如箭直刺晏中怀,“九弟,本宫看着,那刺客的身形和使出的招式,与你倒是一、模、一、样。”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龙椅上,晏庭沉默片刻,终于将视线落在晏中怀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老九,太子所言可为真?” 晏中怀未有回答。 一阵死寂中,郁桑落紧张地攥紧了衣袂。 终于,在她准备出声替他说句话时,旁侧之人终于有了动静。 “父皇觉得呢?” 晏中怀抬眼,棕瞳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尽数迸溅而出,但也仅是一瞬。 可这一瞬足以让郁桑落吓得魂飞魄散! 卧槽!神经病啊啊啊!这么横的语气是想干什么?!这家伙不会还想跟晏庭同归于尽吧?! 郁桑落下意识往晏中怀身边凑近,想着若他真敢乱来,她能快速制止住他。 这般想的同时,她也忍不住抬眸看向晏庭。 然这么一眼看去,她便惊住了! ------------ 整治纨绔的第204天 不对! 晏庭的情绪不对! 依照常理,一个帝王听闻儿子可能弑父篡位,即便证据未明,也应是雷霆震怒,杀意凛然。 可她在晏庭身上,捕捉到的并非汹涌怒火,反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那是—— 愧疚。 没错,就是愧疚。 虽然极其隐晦,一闪而逝,但郁桑落相信自己绝不会看错。 可为什么呢?自己要被儿子谋杀,应当是怒火滔天,为何会是愧疚? 郁桑落忍不住再次看向跪伏在地的晏中怀,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 晏中怀自幼不受宠,生母早逝,在宫中备受欺凌,晏庭对他的忽视,是众所周知的。 难道晏庭是因这份长期的忽视而感到愧疚? 好奇怪。 这对天家父子之间,似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晏庭似也被晏中怀那句‘父皇觉得呢’问得怔了一瞬,他眸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为深沉复杂。 晏岁隼并未注意场中,抬眼看向晏庭,“父皇,兹事体大,此事应当交由大理寺审。” 言罢,晏岁隼凤眸冷下。 若今日这刺客当真是这晏中怀,便足以证明此人城府之深,着实令人心惊。 他蛰伏宫中数年,忍常人所不能忍,藏锋守拙,滴水不漏,绝非寻常之辈。 今日虽未得手,不过是时机未至,若待他日羽翼丰满,根基渐稳,届时恐怕整个九境,都将陷入危局。 压力再次给到了郁桑落这边。 然而,此刻的郁桑落心中却稍稍安定了几分。 晏庭这反常的愧疚,或许正是晏中怀的一线生机,她需要好好利用这一点,以及她提前布下的后手。 郁桑落适时上前一步,“皇上,臣女那记腾空侧踹并非臣女专属,若有江湖之人行刺,会这一招,不足稀奇。” “郁桑落!”晏岁隼暴喝,转眼看向她,“护人并非你这般护的,今日宫中行刺之事,他有重大嫌疑。” 郁桑落毫不怯懦,定定望向晏岁隼,“太子,并非臣女想护,只是九皇子身为我武院学子,未有十足证据之前,我定是要为他讨个公道的。” 晏岁隼气急,“你!” “够了。”晏庭揉了下太阳穴,伸手制止两人的争执,“你们二人各执一言,既如此,双方可有证据?” 这话一出,殿内目光再次聚焦。 晏岁隼凤眸一凛,立刻拱手,“父皇,儿臣已命人搜查九弟寝殿,相信很快便有结果。” 他笃定,只要晏中怀是刺客,必然会留下蛛丝马迹。 特别是那身——夜行衣。 毕竟从刺客离宫至御林军入国子监搜查,其中不过耗费了短短一刻,这点时间,晏中怀还不足以销毁证据。 郁桑落低眸算了算时辰,想着这时候父亲若接收到她的信笺,应当会出城去寻陆大夫了。 她微微福身,“回皇上,臣女未有物证,却有一人证能证明九皇子今日未有进宫行刺的时间。” “哦?”晏庭挑眉,“有何人证?” 郁桑落咬了下牙,硬着头皮道:“因九皇子身中剧毒,臣女听闻城外‘回春堂’的陆大夫,陆回春,习得一手好医术,便让九皇子去寻他看诊。” “我可以作证!” 听见自家师父出声,秦天立刻挺起胸膛附和,“我去给九皇子送鸡汤的时候,师父有跟我说过此事! 那时候刺客应当还未入宫行刺吧?师父又不可能未卜先知,由此可见,这不是师父编造的脱罪借口!” 郁桑落被秦天这耿直的助攻话语激得差点仰天长笑,心底又是感激又是愧疚。 小天天啊小天天,真是对不起了,这还真是我编的借口,按理来说,我也的确算得上是未卜先知。 她在心底默默给秦天记了一功,决定以后要对他好点。 果然,秦天这份恰到好处的证词,将她临时起意的谎言坐实了几分。 晏岁隼眉头紧锁,恶狠狠瞪向秦天,凤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秦天被自家老大这凌厉的一瞥吓得脖子一缩,他小声嘟囔着往后挪了半步,“本来就是嘛……” 就在这证词对郁桑落稍显有利的关头,方才那个被晏岁隼派去彻查晏中怀寝宫的东宫守卫快步走了进来。 然而,他手中空空如也。 晏岁隼心下一沉,眉头皱得更紧。 那守卫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太子,属下已仔细搜查过九皇子寝殿,连院中的土都刨开了,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晏岁隼眸底的冷意瞬息绽开,心中暗叫不妙。 怎么可能?! 时间如此仓促,晏中怀绝无可能将证据处理得如此干净。 郁桑落自无人察觉之际弯了弯唇。 还好她聪明,在周正围住寝宫时,便将晏中怀换下的夜行衣穿到了自己身上。 好在这夜行衣较为紧身,她外面覆上自己的衣物倒也不显得突兀。 谁能想到这罪证在她自己身上穿着?哈哈哈哈。 “马公公。”晏庭揉着太阳穴,显得颇为疲惫的抬了抬手。 侍立在一旁的马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上前半步,“皇上,既然郁四小姐提及陆大夫可为九皇子作证,不如派人去请那陆大夫来一趟。当面对质,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晏庭摆了摆手,声音裹挟着些许沙哑,“准了,速去城外回春堂,传陆回春入宫觐见。” “老奴遵旨。” 马公公立刻躬身领命,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出城而去。 * 城外,回春堂。 夜色深沉,医馆早已熄灯闭户。 几道身影轻盈落在院中屋檐的阴影之下,正是郁昭月、郁知南与郁知北三人。 他们方才按照郁桑落信笺上的嘱托,快马加鞭赶来,一番叮嘱安排,已然将陆回春说服配合。 他们隐在暗处,果然不久后,便见一队御林军举着火把疾驰而至。 为首者亮出腰牌,毫不客气地敲响了门板。 很快,门被拉开,陆回春提着灯笼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惊疑惶恐。 御林军宣读了口谕,不由分说便将陆回春请上了马,一行人又风驰电掣般朝着城内方向而去。 ------------ 整治纨绔的第205天 待马蹄声远去,街角屋檐下的阴影里,郁知南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九皇子我往日并未如何接触,只知他怯懦,想不到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时。” 弑君,这可是必会砍头的大罪。 “九皇子之事我倒有所耳闻。” 郁昭月慵懒靠在檐柱上,她耸了下肩,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狠辣,“自幼被那般对待羞辱,宫中谁都能踩上一脚。换作是我,隐忍多年,一朝得势,定要将那些欺辱过我之人的血肉一片片亲手剜下来,方解心头之恨。” 她语调轻柔,说出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 郁知南扬唇,目光转向皇宫方向,“不过,我更好奇的是落落怎的管起他的事来了?还如此费心布局?” 落落她并不想九境易主,这一点他和三妹皆已明了。 可为何此番她会不惜冒险救下一个试图颠覆皇朝,谋杀帝王的皇子? 郁昭月狐狸眼眯起,笑得愈发妖冶动人,“谁知道呢?我们这小落落做事真是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了。” “哈?” 一旁的郁知北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一脸“你们在说什么鬼东西”的表情。 “这有什么难懂的?小妹这是在替我们左相府招揽人手,她救下那九皇子,等于捏住了他的把柄,还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九皇子往后还不得对我们左相府感恩戴德,为我们效力?” 他觉得自己分析得头头是道,小妹果然深谋远虑,他要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知父亲。 郁昭月和郁知南闻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邪佞一笑。 郁昭月懒得解释,足尖在瓦片上轻点,身影悄无声息融入了更深的夜色里。 郁知南也施展轻功,追随郁昭月而去。 “诶?!三妹!大哥!你们等等我!”郁知北见状,也赶紧提气纵身,追了上去。 * 陆回春被御林军带入殿中,他身着寻常布衣,面容清瘦,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依礼跪拜,声音平稳,“草民陆回春,参见皇上,皇上万岁。” 晏庭看着他,并未立刻叫起,正想出声询问,晏岁隼便上前了半步,“父皇,可否容儿臣审?” 郁桑落垂眸静立,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不动声色。 晏庭深凝了他一眼,颔首。 晏岁隼上前半步,将秦天拽出来,推到陆回春跟前,“陆大夫看看,此人今日是否去了你的医馆问诊?” 郁桑落嘴角一抽。 果然是原著大男主,这坑挖得好啊。 若陆回春真是受人指使作伪证,定不会想太多,径直便言说是了。 不过...... 郁桑落扬唇一笑。 还好她在信中早就交代让三姐说出九皇子的体貌特征,为了确保稳妥,还让其顺便画了幅画像。 果然,陆回春看了眼秦天,立即摇头,“不是,那少年草民记得清楚,年纪轻轻满头白发,绝非是此人。” 说着,他视线一瞥,看到了殿中唯一白发的晏中怀,指着他道:“是他,就是这位公子,酉时初刻曾到草民医馆看诊。” 晏岁隼凤眸微眯,并未轻易采信,继续追问,“哦?陆大夫记得如此清楚?那你说说,他何时到的医馆,何时离开的?所患何症,你又开了什么方子?” 这一连串问题极为刁钻,若陆回春是临时被找来作伪证,很难在细节上不出纰漏。 陆回春闻言,并未慌乱,回忆般沉吟片刻才徐徐道来:“这位公子是酉时初刻到的医馆,其脉象虚浮紊乱,似有中毒之兆。 经草民诊断,此毒应是勾魂散之毒,但草民并未有此解药,故而未开良方。 今日因医馆之人颇多,这位公子在医馆停留了一个时辰,于酉时左右离开吧。” 时间线对上了,酉时初刻到戌时,正恰好覆盖了刺客入宫行刺的大致时段。 郁桑落心中暗赞,自家那些反派天团办事果然靠谱,这陆回春也是个机敏的,这番说辞几乎滴水不漏。 晏岁隼眉头皱得更紧,他死死盯着陆回春,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但陆回春神色坦然,眼神澄澈,除了面对天威的些许紧张外,并无心虚之色。 她适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坚定,“皇上,太子,如今人证在此,足以证明九皇子并无作案时间。 太子所见刺客想必是另有其人,或是有人刻意模仿招式,意图嫁祸九皇子,请皇上明察。” 晏岁隼咬了下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他不知道这陆回春是否被晏中怀收买了。 但郁桑落这个白痴,简直是被晏中怀那状似怯懦的表象耍得团团转! 这女人平时那般机灵,怎遇上这晏中怀就傻了,怕是被他卖了还要乐呵呵替人数钱。 那一记腾空侧踹他绝对没看错,起手式与郁桑落一模一样,怎会是有人栽赃陷害?! 蓦然,晏岁隼似想到了什么,凤眸紧锁住晏中怀单薄的肩背。 等一下。 虽然黑灯瞎火,交手时看得不真切,但他记得清楚,那刺客肩上,若他没看错,分明是受了伤。 那两根箭矢插在了那刺客的肩头,虽说箭矢较短,可他绝不会看错。 如此短的时间内,即便处理了夜行衣,那箭伤也绝不可能那般快就消失。 想到这里,晏岁隼心中一定,不再理会陆回春的证词,“那刺客与本宫交手时,本宫看出了其肩受了箭伤,若真是无辜,九弟敢不敢当场验伤,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再次拉回到了晏中怀身上。 验伤,这是最直接,也是最无法作伪的证据。 若晏中怀肩上真有箭伤,那陆回春的证词便不攻自破,他刺客的身份也将被坐实。 “......”郁桑落心中也是猛地一咯噔。 糟了! 时间太赶,她千算万算,竟忘了这一茬。 晏中怀肩上的箭伤是实打实的,做不得假,若此刻验伤,弑君之罪,立刻坐实。 晏岁隼见晏中怀不动,凤眸掠过冷色,“怎么?九弟不敢吗?还是说,你右肩之上正好就有那两道箭伤?!” ------------ 整治纨绔的第206天 郁桑落大脑飞速运转,额角几乎要渗出冷汗。 硬拦是拦不住了,必须想办法破局,可是箭伤是铁证,如何能凭空变没?! 晏庭瞥了眼台下之人,见郁桑落眉宇之间未有方才的镇定,五指蓦地收紧。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沉默的晏中怀却缓缓抬起了头,“既然皇兄执意要验,臣弟自然愿意验伤,以证清白。” 郁桑落眉头一皱,下意识朝他看去。 这家伙是疯了吗?那箭伤可是实打实的! 然而,当她触及晏中怀的眼神时,却不由得一愣。 那棕色眼瞳深处并无半分慌乱,反而异样平静。 郁桑落提起的心莫名放下了一半。 是了,晏中怀此人城府极深,既然他敢答应验伤,必然是早有应对之法。 可是能有什么办法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两道新鲜的箭伤凭空消失呢? 晏中怀颤巍巍抬手,缓缓解开衣带,将外袍和中衣褪至腰间,露出了单薄的上身。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裸露的肩背之上。 他的肩膀乃至整个上身,皮肤虽然因久病显得有些苍白,却光滑一片,根本没有半点新鲜创伤,更别提什么箭伤了。 “!!!”晏岁隼眼眸骤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绝不可能看错!那两根短箭分明在刺客的左肩!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今日在宫中的刺客,难道真的不是他? 晏岁隼仅是自我怀疑一瞬,便立即否定。 他不信这世界上有那么巧合的事情,那个刺客与他身形一致,出手招式一致,怎可能不是他?! “让开!本宫要亲自查验!”晏岁隼心中疑窦丛生,上前半步,伸手就想去细看。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晏中怀肩膀的瞬间。 “噗!” 晏中怀猛捂住胸口,身体剧烈一颤,暗红色鲜血呕出。 而他整个人如同断线木偶,眼神涣散,软软向一旁倒去。 “九皇子!”郁桑落眼疾手快,上前稳稳扶住他瘫软的身形,“陆大夫!快看看他怎么了!” 陆回春这才如梦初醒,急忙应是,手指搭上晏中怀的腕脉,凝神细查片刻。 “这位公子本就身中剧毒,身体极度虚弱,气血两亏。方才脱衣时寒气入侵肺腑,引动了体内蛰伏的毒素,这才导致毒血攻心,呕血昏厥。” “装模作样!晏中怀!你给本宫起来!”晏岁隼怒火中烧,根本不信这套说辞,还要上前强行验看。 “太子!”郁桑落忙将晏中怀的衣服掩好,将他护在身后,“陆大夫已经说了,他体虚至极,寒气入体才毒发吐血,您再让他脱衣受寒,是想让他直接死在这殿上吗?” “郁桑落!你!”晏岁隼被她这番话气得险些吐血。 “够了!”沉默旁观的晏庭终于开口,声音清冷,“不必再说了,今日之事,看来确实是一场误会。刺客之事,朕会命人继续追查,但不可再无端牵连老九。” “父皇!”晏岁隼心有不甘,还想争辩。 “将九皇子送到侧殿,寻御医来!”晏庭径直打断,转身离开大殿。 两名侍从依言,将昏迷不醒的晏中怀扶起送往侧殿,郁桑落也迈步跟了上去。 晏岁隼站于原地,久凝着晏中怀的双肩,冷下了眼。 侧殿内,御医早已候着,一番望闻问切后,取出银针为晏中怀施针稳定情况。 待御医施针完毕,禀明暂无性命之忧,只需静养后,马公公才悄然行至郁桑落身侧,低声道: “郁四小姐,皇上请您往主殿一见。” 郁桑落心神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 殿内烛火通明,所有内侍奴婢皆已屏退,只余晏庭一人负手立于窗边。 “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郁桑落依礼跪拜。 晏庭并未立刻回头,也没有叫她起身,沉默在殿内蔓延。 直至郁桑落觉得双腿跪得发麻,晏庭才缓缓转身,“你可知,你今日如此,乃是欺君。” 郁桑落眼皮哐哐直跳,但没摸清晏庭是否在试探她时,她还是强撑镇定,“臣女不知皇上所言何意。” 晏庭凤眸微眯,转身,“朕看你步步为营,先是巧言拖延,再寻人证,甚至在隼儿提出验伤时试图阻拦,如此,不是欺君又是何意?” 郁桑落背脊瞬间绷紧,袖中手指悄然蜷缩。 不愧是帝王,跟晏岁隼这家伙简直没得比,不太好忽悠啊。 既然忽悠不过了,郁桑落也懒得再打哈哈,干脆就破罐子破摔。 反正若这晏庭真是想要追究她这欺君之罪,便不会单独召见她,也不会在殿中阻止晏岁隼进一步验伤了。 想着,郁桑落垂眸,声音低了几分,“臣女不敢说。” 晏庭轻哼一声,斜觑她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什么不敢说?朕看你今日倒是挺大胆的,欺君的话也没少说半句。” 郁桑落嘴角一抽,未语。 这老皇帝,心眼跟针尖似的,在这儿等着她呢。 晏庭见她这副模样,继续道:“说!朕恕你无罪!” 郁桑落小心抬眼,试探性反问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晏庭被她这小动作气笑,颔首,“君无戏言。” 得了这句保证,郁桑落稍松口气。 她鼓起勇气,心一横,脱口而出:“因为,臣女觉得皇上你就是一头渣渣龙。” 晏庭:??? 他凤眸圆睁,脸上写满了茫然,“渣、渣龙?” 这又是什么他未曾听闻的古怪词汇? 见晏庭满脸问号,郁桑落索性豁出去了,继续解释,“意思就是,皇上您后宫三千佳丽,一颗心分了无数女子,有点、有点负心汉的作风了。” “大胆!”晏庭脸色一沉,怒喝出声。 郁桑落立即又往后缩了缩,嘴上却不饶人,“诶!皇上!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你让臣女说的!君无戏言!” 晏庭简直要气笑了! 朝中皆道郁飞狼子野心,胆大包天,他看其这女儿,可比她爹胆大多了,竟敢如此编排他。 “你继续说!”他深吸口气,强压下那股恼怒情绪,倒想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来。 ------------ 整治纨绔的第207天 郁桑落默了一瞬,观察着晏庭的神色,见他没有立刻叫人把她拖出去砍了,才继续道出了晏中怀自幼在宫中遭受的一切。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欺凌,那些无人问津的病痛,那些连普通皇子都不如的待遇。 “九皇子自幼丧母,就因皇上您未分心于他身上,致使宫中何人都能踩他一脚。”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皇上,即便您不喜他母妃,可他终究是您的亲骨肉。身为父亲,难道不该对自己的孩子,保有最起码的关照吗?” 这番话,她说的很慢,却字字清晰。 晏庭如何不知她想说之意,这小丫头是怪他身为人父,却失了职啊。 郁桑落瞥了眼晏庭,见其凤眸中愧疚更甚,便也壮起了胆子继续道:“皇上聪慧,想必已然知晓今日的刺客是九皇子无疑。 臣女虽不知九皇子的生母是如何逝世的,但想必与宫中之人的狗眼看人低脱不了干系。 如此一来,九皇子心中有恨,是否也算合理?其自幼活于那样的环境,心理偏激情有可原。 请皇上饶他一次,将他交予臣女,臣女会将他心中之恨慢慢磨掉的。” 大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晏庭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未语。 须臾,他才轻笑了声,“郁四小姐若无九成的把握,如何敢跟朕坦白此言?想必你早知朕不会追究今日之事吧?” 郁桑落心虚摸了摸鼻子,急忙惶恐俯身磕头,“臣女不敢妄揣君心。” 晏庭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良久未语。 “起来吧,”晏庭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不过朕倒是极其好奇,朕这九儿常年隐忍极好,城府颇深,你是如何得知他今日会进宫来行刺朕,并提前赶到阻止他的?” 郁桑落嘴角一抽,眼中充满诧异,“皇上如何得知今日我有入宫的?” 她记得在主殿外,她和晏中怀潜藏得极好,连殿前那些经验老道的侍卫都未曾察觉分毫,当时在殿内的晏庭,又是如何知晓她曾去过的? 看着她那副难以置信的模样,晏庭扬唇一笑,“朕在正殿周围的墙面檐角命人撒了些江湖中寻来的特殊粉末。 此物无色无味,极易沾染,一旦黏上,在稍暗之地便会泛起幽幽荧光,数个时辰不散。”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郁桑落的肩背,“你的后背,虽沾染得不多,但在朕这殿内的光影下,也足够看清了。” “……”郁桑落嘴角猛抽,内心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那不就是荧光粉吗?! 她佩服地扯了扯嘴角,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见她这副吃瘪的模样,晏庭总算心情好了些,“无论如何,今日你也算是救了朕一命啊。” 郁桑落轻咳了一声,“皇上言重了,殿外那般多御林军高手驻守,戒备森严。即便今日臣女未阻止,只怕九皇子也难以接近皇上半步。” 晏庭却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无边的夜色,声音低沉了下去,“此命非彼命,九儿今日若真因弑君之罪死在了御林军剑下,朕这心病,怕是要伴随一辈子,永无痊愈之日了。” 郁桑落惊愕抬眸,恰好捕捉到晏庭那深邃凤眸之中,竟有极其浅淡的水痕倏然掠过,快得好似只是她的错觉。 她心头巨震,张了张嘴,想问这深埋心底的“心病”究竟是何由来?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帝王那瞬间恢复冷硬的背影,她终究还是将所有疑问都咽了回去。 有些伤痕,深可见骨,不足为外人道,尤其是天家的伤痕。 晏庭顿了一瞬,继续问道:“对了,朕查过了,桑叶宫有那勾魂散解药,明日......” 郁桑落明了,“皇上不必担心,今日我入落星殿探查未果,已有侠士告知,明日我便去一趟桑叶宫。” 晏庭颔首。 * 跟晏庭告别后,郁桑落回到侧殿,恰碰见晏中怀已然穿整好衣服站在门前等她。 两人结伴而行。 郁桑落瞥了眼他的肩膀,有些好奇,“那箭伤,如何隐藏的?” 晏中怀斜觑了眼郁桑落,“这是母妃所制之物,白蜡加之松香、白油等物调制成肤色蜡。此物可遮掩身上任何伤痕。手法若是精妙,还可捏出假鼻、假耳、叫人移头换面。” 郁桑落一怔,“你可知你母妃入宫当宫女时的身世......” 闻言,晏中怀眸中掠过冷色,警告性瞟了郁桑落一眼,“有何身世,无父无母,走投无路,入宫当了宫女罢了。” 郁桑落捕捉到晏中怀眸底的冷意,对他母妃的身份之谜留了个心眼。 这小反派定也猜到他母妃的身世并非这般简单,毕竟这改头换面之物,除了江湖之人会去研究,谁会摆弄此物? 但他不想细说,郁桑落也不过多逼他。 寂静蔓延许久。 晏中怀蓦然抿了下唇,抬眸看向郁桑落,薄唇讥诮勾起,“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那么——” 晏中怀顿住。 郁桑落抬眼,狐疑凝着他。 这小反派想说什么?想通了? 晏中怀凤眸一弯,眼如新月,笑得如同以往那般温顺,却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郁先生不妨实话告知,你如此费尽心思救我,究竟想如何利用我?” 郁桑落:??? 哈?利用?利用什么?利用他? 少年笑颜依旧,只是说出来的话令她不知如何接。 “左相府权势滔天,既你不舍九境落他人囊中,那便落郁家之手吧,只要这九境不是晏家的,我甘愿为你所用。 你若不想入局,那便当那执子之人,将武艺传授给我,由我当那棋子,做你左相府最锋利的一把刀。” 晏中怀语气充满笑意,眸子沉沉,里面覆盖着无尽寒霜。 郁桑落觉得天都塌了。 不是,这晏中怀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到底哪些话让他觉得自己想利用他? 郁桑落试图解释:“不是,我——” 马车一停,晏中怀掀开车帘,朝她抛下一句,“郁先生疑心颇重,不过无碍,学生会让先生信任于我的。” “诶——不是!晏中怀!晏中怀!” 少年充耳不闻,几个起落便消失国子监大门。 郁桑落:??? “不是!你神经病吧?!” ...... ------------ 整治纨绔的第208天 翌日。 郁桑落顶着俩黑眼圈朝国子监外行至而去,因晏中怀昨日那番豪言壮语,她气得半宿没睡好。 她看起来就那么像居心叵测,要利用学生造反的乱臣贼子吗?! 本想着把小反派往正道上引,结果人家还觉得自己想拉他入伙干更大的坏事,还主动递刀,这叫什么事啊。 无语至极地揉了揉额角。 郁桑落强打精神,在集市上问了桑叶宫的位置后,便径直往那方向而去。 刚走到桑叶宫气派大门外,郁桑落的脚步就是一顿,杏眸诧异睁大了些。 只见宫门外那高大的牌楼下,竟晃晃悠悠地吊着两道十分眼熟的身影,一左一右,如同风干的腊肠。 正是昨日才见过的那对双生护卫,月和阳。 郁桑落揉了揉眼睛,差点以为自己没睡好出现了幻觉。 她快步上前,仰起头,满含诧异,“你们这是在练什么新的功法?还是桑叶宫特有的迎客仪式?” 阳瘪了瘪嘴,一脸的生无可恋,“宫主说我今日左脚先迈进宫中,不合规矩,要在此吊上半个时辰静静心。” 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 这什么奇葩理由? 她下意识看向另一边的月,“那你——?” 月面无表情,言简意赅,“我是右脚。” 郁桑落:“......” 她差点脱口而出“你们宫主是不是有点毛病”,但话到嘴边又死死咽了回去。 毕竟今日是有求于人,寻求勾魂散解药,她不敢造次。 就在这时,月抬眼估算了下时辰,开口道:“郁四小姐来得正巧,我们刚受完罚。” 话音未落,他手臂一振,也不知从何处滑出柄小刀,寒光一闪便割断了头顶的绳索,轻飘飘落了下来,顺带也把旁边的阳给解救了。 两人整理了下略微凌乱的衣衫,对郁桑落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郁四小姐,请随我们来,宫主已知晓您今日会到访。” 郁桑落颔首,跟着月和阳步入了桑叶宫内。 刚踏入宫内,郁桑落杏眸中便不由自主噙上了些许暖意。 与落星殿那种充斥着靡靡之音,往来宾客皆非富即贵,处处透着奢靡财气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桑叶宫内,入目所及皆是衣着朴素的平民百姓,男女老少排着长长的队伍,从院内一直延伸出去,秩序井然,却不知在等待着什么。 难道这些都是中了勾魂散之毒,前来求取解药的人吗?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中成型,郁桑落便立刻否定了。 这些排队的人,穿着打扮大多洗得发白,带着补丁,面容虽带愁苦,完全不像是能拿得出千两白银购买一颗解药的富裕人家。 她来的路上就隐约听人议论,落星殿流出的勾魂散解药,一颗便要价千两。 数额如此巨大,普通百姓辛劳一辈子,恐怕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郁桑落忍不住心中好奇,看向身旁的月和阳,低声问道:“这些人排队是在做什么?” 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语气平和解释,“宫主仁心,每月都会定时开仓放粮,接济九境城中一些贫苦人家。这些人,都是在等候领取米粮的。” 阳在旁侧嘟囔了一句,“真奇怪......以往开仓放粮的时间并非今日啊......” 郁桑落诧异地张了张嘴,顿了顿,心中对那位尚未蒙面的桑叶宫主生出了几分好感。 她试探性地又问,“你们宫主竟然待人这般仁善,为何不将那勾魂散的解药也分发出去,让那落星殿再不能以此毒物害人敛财呢?” 阳忍不住压低声音,轻笑了声,“我们宫主虽良善,但也不会将解药肆意发放给所有中毒的平民百姓。” 郁桑落面露疑惑。 阳耐心解释:“江湖之上,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那勾魂散是落星殿重要的钱财来源。他们每月只收中毒者一两银钱,而九境城中普通百姓的月俸,大多也在一两多些。 只要每月尚有收入来源,咬咬牙总能挤出这一两银子,便不至于立刻被这毒拖死。 对于这样还能勉强维持的人家,我们桑叶宫便不会插手此事,以免与落星殿正面冲突。” 月也在旁侧适时接话笑道,:“没错,我们宫主每日会暗中调查九境城中有哪些中毒人家确实已穷困潦倒,实在拿不出这一两银钱,濒临绝境的。 这样的人家,宫主会亲自核实后列出名单交予我们,我们才会在夜间悄然前往,送上解药。” 郁桑落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在落星殿眼中,桑叶宫贩卖高价解药是针对富户的行为,双方井水不犯河水。 落星殿依靠控制勾魂散来源和每月一两的‘续命费’来敛财并控制部分人群,而桑叶宫则扮演着一个高价救急的角色。 桑叶宫此举并未大规模破坏落星殿的财路和规矩,因此双方才能相安无事。 “可你们送出解药救助的那些贫苦之人,若被落星殿知晓他们未死,后续......”郁桑落有些疑惑。 阳轻笑一声,“我们会在送出解药后,隔日便假借其‘毒发身亡’为由,用送葬的名义,将人悄悄送出城。 宫主会给予他们一些银两,让他们远离九境,另谋生路,终生不再回城。” 月颔首,在一旁淡淡补充,“此举虽不能救尽天下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且行事隐秘,方能长久。” 郁桑落听着这番安排,心中对那位桑叶宫主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这不仅仅是仁善,更是通晓世情,懂得权衡利弊的智慧。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暗中行事,既保全了自己,又确实救下了一条条鲜活的人命,这份心性手段绝非寻常人能有。 她不禁对即将见到的这位宫主,更加好奇了。 正想着,前方放粮的人群中蓦然传来一声怒喝:“你们凭什么不给我粮!” 只见一个穿着打着补丁粗衣的中年男子正梗着脖子对着派发粮食的桑叶宫弟子叫嚷。 那弟子面不改色,声音清冷,“李老板,你在九境城经营三家粮铺,家底丰厚,只怕是不缺桑叶宫这点救济粮吧?” ------------ 整治纨绔的第209天 郁桑落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身旁的阳便气得捏紧了拳头,低声骂道:“这个李魁!真是找死!骗粮还骗到我们桑叶宫头上来了!” 郁桑落眨了眨眼,有些好奇,“你们怎么知道他是来骗粮的?” 阳闻言,立刻骄傲抬起头,与有荣焉道:“我们宫主可并非无脑接济,九境城中凡是登记在册,确实需要帮助的贫苦人家,我们都派人暗中调查清楚了。 底细摸得透透的,就是为了防止像李魁这种有能力却还想占便宜的无耻之徒前来讨粮。” 郁桑落忍不住在心中再次赞叹,这位桑叶宫主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你们这群伪君子!”那李魁被当众揭穿,顿时恼羞成怒,一张胖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挥舞着手臂,歇斯底里吼道:“既然不给我粮!那谁都别想要了!” 说着,他朝着旁边那几袋刚刚搬出来的米粮扑去,看样子是想要掀翻捣乱。 郁桑落瞬息冷下了眼。 这世间就是有这样一种人,欺善怕恶,总觉得别人的善良和规矩就是软弱可欺,可以容忍他的无理取闹和肆意妄为。 她眸光一寒,正要上前给这个不知好歹的李魁一点教训—— 然而,就在她脚步将动未动之际,异变陡生! 一道玄色身影自侧面的二楼翩然而下。 那人墨发因从高处疾落而肆意飘扬,在众人尚未看清其面容之时,已凌厉扬腿踹向李魁的胸口。 “砰!” 李魁根本来不及反应,肥胖身躯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脚踹得直接离地,惨叫着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老大!” 李魁身后排队人群中,立刻有两人脸色大变。 他们猛地窜出,一左一右便朝着那玄袍人攻去,显然是与李魁同伙,在此望风接应的。 可那道玄色身影甚至未曾落地借力,在空中竟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拧身旋踢。 其动作快如鬼魅,疾若流星。 “啪啪”两声闷响,那两名冲上来的同伙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便倒摔回去,砸在地上痛苦呻吟,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郁桑落站在原地,瞳孔骤然紧缩,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后倒退了半步,惊愕瞪大了双眼。 并非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不是因为那玄袍人凌厉狠辣的身手。 而是这个人使出的招式,那干净利落的旋身和出手式——太像他了! 像极了前世那个她随手捡来,教他一身武技,后面其一念之差入了黑帮,被她亲手了却生命的家伙。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怎么会?他怎么可能也在这里?! 郁桑落死死盯着那道玄色身影,指尖掐入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一定是错觉,只是招式相似而已! 这世上身形相似、招式路数相近的人并非没有。 然而,就在她拼命自我安慰之际,那玄色衣袍已然翩然落地,似觉察到了那道过于炽热的视线,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就那么一瞬,郁桑落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周遭所有嘈杂的声音,好似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她的整个世界,好似瞬间崩塌,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她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疯狂撞击着她的耳膜。 眼前之人黑眸幽沉如古井,深不见底,那五官与她记忆中那张刻骨铭心的面容毫无区别。 一模一样! 就连他此刻因方才的插曲,眉宇之间染上的不悦都显得那般相似。 真的是他?可他不是已经死在自己手里了吗?他也穿越了? 无数混乱思绪在脑海中翻涌,让她僵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凭借本能凝视着那张脸。 “郁四小姐?郁四小姐?!” 月行礼完毕,见身旁的郁桑落毫无反应,只是死死盯着宫主,脸色苍白得吓人,不由得出声提醒。 这声呼唤恰似重锤,终于打破了郁桑落周身那层无形壁垒。 她猛地回过神,睫毛剧烈颤抖了下,几乎是仓惶避开了那双让她心神俱震的黑眸。 她强迫自己垂下眼睑,深吸了口气,“没什么,只是突然有些不适。” 月和阳对视一眼,虽觉奇怪,但见郁桑落脸色确实不好,便也未再多问。 梅白辞感受到了少女眸中的震颤,唇角稍扬。 落星殿因情报著名,许多江湖之人未有钱财的便会用其他宝物交换。 而这能使人瞳色变换的药物,便是一位江湖中人所拿。 看落落的反应,落落应当记得他,她没有将他全然忘怀。 如此,便够了。 梅白辞想着,视线掠过地上哀嚎的李魁几人,声音清冷,“拖下去,按规矩处置。” “是,宫主。”立刻有弟子上前,利落地将那三人拖走。 郁桑落已然恢复了镇定,垂下眼眸,不管是不是他,她权当不认识便是。 前世种种,恩怨两清,她射出的那一枪,已经了结了一切。 这一世,她是郁家四小姐,他是桑叶宫宫主,仅此而已。 “宫主。”见梅白辞行至而来,月和阳恭敬行礼。 梅白辞微微颔首,目光终于落在始终低着头的郁桑落身上,“这位便是左相府的郁四小姐?” “是,宫主。”月代为回答,“郁四小姐今日前来,是想求取勾魂散的解药。” 梅白辞眸光微动,看向郁桑落,“勾魂散解药?郁四小姐需要此物?” 郁桑落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是,为我一位学生求取,他身中此毒,性命垂危,还请宫主施以援手,郁桑落感激不尽。” 她努力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想从他眸中寻到与她同样愕然,或者任何属于故人痕迹。 可是没有。 前方之人黑眸中除慵懒笑意,便再无半点讶异或其他情绪。 难道真的只是长得一模一样? 毕竟以她对他的了解,他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为民造福的事。 郁桑落心中疑窦更深,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静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 整治纨绔的第210天 梅白辞默了一瞬,抬起修长的手轻拍两下。 候在一旁的桑叶宫弟子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个青色的小瓷瓶,恭敬递上前。 “此物便是解药。”梅白辞垂眸,目光落在那个小瓷瓶上。 郁桑落看着那近在咫尺的解药,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她抬起头,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杏眸平静迎上梅白辞的视线,公事公办道: “此药珍贵,需要多少银钱便劳烦宫主吩咐弟子前去左相府取。” 这话像根细小冰刺,狠狠扎进了梅白辞的心口。 心中的那份因她认出自己而升起的隐秘喜悦,被她这急于划清界限的一句话彻底驱散。 他抬眸,深凝着郁桑落,终鼓起勇气发问,“郁四小姐方才看我时,好似在看一个认识了许久的人,不知郁四小姐是否曾见过我?”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郁桑落耳边炸开。 她袖中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更深嵌入掌心,借助那细微痛楚维持着面上最后的平静。 难不成他穿越过来就失忆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毕竟她胎穿而来时也是如此,忘却了前世过往。 若非系统,她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难怪他见到自己没有丝毫的讶异,原来是忘了一切。 不能认! 无论如何都不能认! 郁桑落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抬头展颜一笑,“宫主恕罪,宫主风姿卓然,气度非凡,让小女子一时晃神,这才唐突了。” 她否认了。 干净利落,毫无破绽。 看着她那带着疏离客套的笑容,好似真的只是初见他的眼眸,梅白辞心底的希冀如同风中残烛,倏然熄灭。 空落落的疼,细细密密蔓延开来。 她记得他。 他几乎可以确定。 可她不愿相认。 为什么? 是恨他前世误入歧途,还是单纯地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瓜葛?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如坠冰窟。 他喉结微动,终究没有再追问下去。 逼问一个刻意回避的人,毫无意义,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原来如此。”他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睫毛掩盖了眸底所有情绪,“是在下唐突了。” 他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沉默蔓延。 郁桑落见他不语,以为他是在斟酌价格,便想再次开口:“宫主......” 然而,她话音未落,梅白辞已然转过身,似是不愿再多言。 他朝着殿内走去,即将步入内殿门槛时,脚步微顿,略一侧头:“郁四小姐......”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最终轻声道:“像极了我曾认识的一个人。因而,这药,便赠予你,无需银钱。” 说完,不再停留,身影彻底没入了内殿阴影之中。 郁桑落僵在原地,握着解药瓷瓶的手不自觉收紧。 “郁四小姐?”月见她脸色愈发苍白,不由担忧唤了一声。 这声呼唤将郁桑落从混乱的思绪中猛地拽回。 她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他是否失忆了,或者记得多少,都与她无关了。 这一世,她只是郁桑落,也只能是郁桑落。 “我没事,”她勉强对月扯出一个笑容,将青瓷瓶小心翼翼收入袖中,“解药既已拿到,我就不多叨扰了,多谢二位,告辞。” 不再给月和阳多问的机会,郁桑落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快步走出了桑叶宫的正殿。 * 内殿,幽静无声。 梅白辞独自坐在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黑眸浓稠如墨的眼瞳缓缓化为赤红。 “落落......” 他极轻吐出这个在心底辗转了无数遍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无尽苦涩茫然。 为什么不愿相认?是恨他前世的不争气,恨他最终走上了那条让她失望透顶的不归路吗? 他本以为,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空,能再次相遇已是上天垂怜。 他甚至卑劣庆幸过,庆幸自己还记得一切,拥有与她再续前缘的可能。 却没想到,重逢即是划界,她亲手划下了一条他无法逾越的鸿沟。 梅白辞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眉宇间染上了难以言喻的疲惫。 “像极了我曾认识的一个人......” 他喃喃重复着自己方才对她说的话,唇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 落落,那个人,就是你啊。 一直都是你。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子弹没入胸膛时的灼痛,以及她当时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眸。 他知道,他罪有应得。 是他辜负了她的教导,一念之差,踏错了路,最终走到了与她势不两立的地步。 可老天爷既然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让他在这个世界再次遇见她,他绝不会再放手。 无论她愿不愿意认他,无论要花费多少时间,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要一点点,重新走近她。 直到她愿意,再看他一眼。 * 郁桑落刚踏入国子监大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刘中像只没头苍蝇似的慌不择路冲了过来,险些跟她撞个满怀。 “郁先生!不好了!”刘中脸色煞白,指着练武场的方向,舌头都快打结了。 郁桑落心下一沉,忙伸手扶住他,止住他的冲势,“慌什么?慢慢说!怎么了?!” 刘中喘着粗气,急得快哭出来:“打起来了!九皇子和太子殿下在练武场打起来了!” 郁桑落:???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无需细问便知这晏岁隼去找晏中怀肯定是为了昨日刺杀之事。 这家伙真是的,平常也不见那么精明,怎么在这件事上就这么犟呢! 再说晏中怀,虽武力值比晏岁隼高了极多,但那身子骨还中着毒呢。 跟晏岁隼打?这不是找死吗? 刚行至练武场门外,便听见里面人声鼎沸,一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围在比试台周围,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出冰来。 郁桑落一眼就看到了台上的情形—— 晏中怀孤零零站在那儿,身形单薄像风中残柳。 毒发已是第三天,他唇色惨白如纸,好似随时都会支撑不住摔倒在地。 而他对面,晏岁隼负手而立,凤眸冷冽,“所有人都被你装模作样的可怜相骗得团团转,本宫可不吃你这一套,今日你若不让本宫验伤,那本宫便将你打趴下再验。” ------------ 整治纨绔的第211天 晏中怀闻言,稍一抬首,那双总是低垂掩饰的棕色眼瞳中,压制不住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溢出来。 郁桑落看着他那眼神,心中没由来咯噔一跳。 完了!晏岁隼这白痴!非要逼得这头隐忍的孤狼亮出獠牙吗?! 还跟人搞单挑上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武力值够不够看!真是自信过头了! 台下,秦天看着晏中怀那摇摇欲坠的模样实在不忍,忍不住出声劝道: “老大,九皇子身中剧毒,虚弱得很,要比试不如过几日等他好些再来吧?这样有点趁人之危了。” 晏岁隼冰冷目光倏地扫向秦天,眼神凌厉如刀。 秦天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他只好求助地看向司空枕鸿,“司空,你快说句话啊。”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倚在武器架旁看得起劲。 昨日之事他有所耳闻,小隼隼性子虽说炸了些,可到底不会胡乱冤枉人。 既然他认定了那日的刺客是这向来怯懦的九皇子,那就定与他脱不开干系。 不过,真是有趣啊。 这小绵羊的皮囊下竟是头饿狼,倒是让他有些好奇了。 想着,司空枕鸿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诶,你猜谁赢?” 秦天沉眸深思:“我觉得——啊不对!司空!我是让你劝劝他们别打了!” 就在晏岁隼即将出手的瞬间—— “都在干什么?!” 清越裹挟怒气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练武场上空。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台上台下之人皆回过头去。 看清郁桑落那张布满寒霜的俏脸时,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往角落缩,恨不得当场隐身。 方才还抱臂好整以暇看着两人对峙的司空枕鸿,立刻重重咳了一声。 其脸上瞬间切换成一本正经的表情,扬声当起了和事佬:“都围在这里做什么?!闲得没事干了是不是?还不快散了!” 秦天:??? 不是,司空你刚才不是看得最起劲吗?! 郁桑落根本没理会司空枕鸿,她几步跨上比试台,狠狠瞪了一眼晏岁隼,然后快步走到晏中怀身边。 她伸手扶住他几乎站立不稳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 “你不要命了?!”她带着怒气呵斥,但手上搀扶的力道却放得极轻。 晏中怀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温度,周身那几乎要失控的戾气微微一滞,侧头看了郁桑落一眼,眸中翻涌的杀意缓缓收敛。 郁桑落这才抬眼看向晏岁隼,“太子!那么喜欢比武,不如与我比试一次?” “......”晏岁隼咬了咬牙,“郁桑落!今日这伤!本宫非验不可!” “验伤?验什么伤?”郁桑落冷笑一声,将晏中怀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太子殿下是觉得皇上那日‘此事作罢,不得再纠缠’的旨意,您可以不必遵从?!” 晏岁隼被她拿父皇的话一压,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凤眸中的执拗丝毫未减。 “只要找到那日的刺客,拿到确凿证据,父皇自会明了真相。还有,”他抬手指了指脚下的比试台,语气强硬,“这是在比武台上,堂堂正正的比试,并非私下斗殴。郁先生,你,管不着。” 郁桑落被晏岁隼这番话噎得一窒。 这家伙!真是他大爷的欠揍! 道理讲不通,圣旨也压不住,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既然如此,就让他亲身感受一下什么叫实力的差距,受点痛,长点记性好了。 郁桑落心一横,不再劝阻。 她从怀中掏出那个刚从桑叶宫得来的青瓷瓶,塞到晏中怀手里,“这是勾魂散的解药,立刻服下,然后——死不了的前提下,捶死他丫的。” 将她的话尽收耳中的晏岁隼:??? 虽说晏岁隼最近的武力值有所提升,从两星到了三星,但毕竟还是下等水平,与晏中怀那中等的实力相比,差得可不止一星半点。 他想打赢状态恢复的晏中怀,怕是难了。 晏中怀握着手中尚带她体温的小瓷瓶,眸底闪过极快的愕然。 郁桑落没多停留,干脆利落跳下比武台,将空间留给台上的两人。 “......” 站在台下的司空枕鸿,将郁桑落这极护犊子的模样尽收眼底,桃花眼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深思。 郁先生究竟是真的不知,还是—— 故作不知? 晏中怀拔开瓶塞,将褐色药丸倒入口中,仰头咽下。 药丸入腹,不过短短几息之间,一股温润的药力便化开,迅速流向四肢百骸。 胸口的沉闷刺痛感缓缓抚平,呼吸骤然顺畅了许多,原本因毒素而绵软无力的四肢也重新凝聚起力量。 虽然距离全盛状态还差得远,但应付眼前的局面,已然足够。 而就在他服下解药的瞬间,早已等得不耐烦的晏岁隼眼神一厉,足下发力,朝他疾冲而来。 拳风凌厉,直取晏中怀面门! ‘对方正面擒拿之时,其破绽在于腹部!’ 晏中怀想到她曾教过的格斗术,视线扫向晏岁隼的腹部。 略一侧身,精准避开拳锋。 晏中怀低垂眼睫抬起,抬起手臂,五指微屈,直扣向晏岁隼的手腕。 “!!!”晏岁隼愕然,急忙后撤,却使得腹部处空门大开。 晏中怀左手扣住晏岁隼的手腕,右手朝晏岁隼的腹部袭去! “唔!”晏岁隼闷哼一声,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席卷全身。 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只能用一只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彻底瘫倒。 郁桑落扬唇,几步跳上比试台,蹲下身歪着头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太子殿下,一击便败。看来今日这伤,您是验不了了哦?” “你!”晏岁隼听到郁桑落这带着笑意的风凉话,猛地抬头想反驳。 然而,郁桑落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不由分说搀住他的胳膊,“技不如人就少逞强,走,我替你擦药去。” 这刺客之事她还是要好好跟他说道说道,不然这没完没了的,真将这小反派惹毛可就不好了。 晏岁隼被她半扶半拽地拉着往台下走,挣扎着想甩开她的手: “谁稀罕你擦药!你放开本宫!放开!” ....... 晏中怀狭长眼眸微敛,听着少女蛮横的声音隐约传来,那两人纠缠远去的身影莫名有些刺眼。 他收回视线,将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压下。 正准备离开这喧闹之地之际—— 一道黑影自观战人群的角落中疾射而出,朝他左侧迅猛袭来。 ------------ 整治纨绔的第212天 晏中怀眼神骤然一冷,几乎是战斗的本能,下意识就要抬起右臂格挡。 然而,右肩处被肤色蜡掩盖下的箭伤猛地一阵刺痛,动作瞬间迟滞。 他硬生生止住抬右臂的动作,被迫拧身,仓促间以左臂向外猛地一挡。 “啪!” 一声轻响,那袭来的物什被他左臂挡开,滚落在地——仅是一颗不起眼的鹅卵石。 待那石子滚落于地,晏中怀这才低眸看去,棕色眼瞳中寒意凛冽。 他顺着石子袭来的方向抬眼,便见司空枕鸿依旧慵懒地倚在武器架旁。 他眯着一双桃花眼,笑吟吟地盯着他方才被迫转用左臂格挡的姿态,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 “......” 晏中怀眸色瞬间冷厉如冰刃,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杀意,直刺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却是浑不在意轻笑一声,慢悠悠移开视线,好似刚才的一切真的只是意外。 他摊了摊手,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九皇子恕罪,方才,手滑。” 轻飘飘的四个字,没有丝毫诚意,反而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嘲弄。 晏中怀未语,周身气息却愈发冰寒。 他深深看了司空枕鸿一眼,随即,不再停留,转身拂袖离开。 司空枕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充满戏谑的桃花眼蓦地覆上寒霜。 他右肩有伤! 所以,小隼隼并未认错,昨日的刺客必然是这九皇子无疑。 这位九皇子藏得,可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得多。 既是如此,他也需长个心眼,不能让其对太子下手。 * 郁桑落半拖半拽把晏岁隼拉回自己的小院准备为其上药。 这家伙刚刚腹部挨了一拳,看样子力度挺大,若不用药酒揉揉,怕是要淤青。 然而,一路上这位太子殿下就没消停过。 “放开本宫!郁桑落!你听见没有!本宫不用你管!” 晏岁隼挣扎着试图甩开她的手,奈何腹部挨的那一拳实在不轻,稍一用力就牵扯得生疼,让他额角冒汗。 “闭嘴吧你!” 郁桑落没好气打断他,手上搀扶的力道下意识放得更轻了些,几乎是半架着他往前走,“技不如人就老实点,还嘴硬。” 晏岁隼被她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偏偏腹部传来的阵痛让他无力反驳,只能狠狠瞪着她,恨不得将她瞪出个窟窿。 郁桑落根本不理会儿晏岁隼那点微弱的挣扎,半扶半拽地把他往自己院子拖。 进了屋,郁桑落直接把他按在了一张竹制的躺椅上。 “把衣服脱了。”她转身去柜子里翻找药酒,头也不回命令。 “郁桑落!”晏岁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耳根泛起红晕,“孤男寡女!你让本宫脱衣服!你知不知道羞耻?!” 郁桑落拿着药酒瓶走回来,挑了下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啧,医者眼中无男女,你不懂?” “你又不是医者!”晏岁隼咬牙切齿。 “对,我不是正经的医者,所以对付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我会用点非常手段。” 郁桑落懒得再跟他废话,见他磨磨蹭蹭,直接上手,拽住他的手腕往躺椅靠背上一按,另一只手则顺势将他往椅子里一推。 晏岁隼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后倒去,径直跌在竹木椅上。 他羞愤交加,立刻就要挣扎着起身。 然而,郁桑落动作更快,扬腿直接用膝盖抵在了他身侧的椅面上。 虽然不是直接压在他身上,却巧妙限制了他起身的空间,将他困在了躺椅和她之间。 “郁桑落!!!” 晏岁隼何曾受过此等屈辱,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脸颊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郁桑落却像是没看见他的窘迫,径直伸手,灵活解开了他腰间的衣带。 将外袍和中衣往两边一扯,露出了少年精瘦却线条分明的腹部。 果然,挨拳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片明显的红痕,隐隐有发青的趋势。 晏岁隼挣脱不了,又羞又恼。 他只得偏过头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本宫不用你管!你还是去管那个听话懂事的伪君子吧!” 郁桑落正倒药酒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她俯下身,凑近他些,唇角勾起坏笑,故意拉长了语调:“诶嘿嘿,你吃醋啊?” “吃醋你大爷!”晏岁隼瞬间炸了,双颊羞愤得通红,几乎要冒烟,“本宫才不会为你吃醋!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郁桑落笑得愈发狡黠,甚至还故意朝他摆了摆手,“哎呦,很正常的啦,我小时候也会因为好朋友跟别人玩得好而吃醋。 所以你因为老师对别的学生好那么一点点就吃醋,也是可以理解的嘛,老师不会笑话你的。” 听着她这番把自己当成闹别扭小屁孩的言论,晏岁隼只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怒火烧得更旺了。 他总算明白了! 这女人扒他衣服毫不害羞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医者父母心”。 她根本就没把他当成一个男人来看! 在她眼里,他恐怕跟那些拖着鼻涕的稚童没什么两样! 晏岁隼气得咬牙切齿,偏偏被她用巧劲困住,动弹不得,只能狠狠瞪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那不似寻常闺秀的浓郁花香,而是一种清冽干净的气息。 这香气让他莫名有些心烦意乱,耳根不受控制持续发烫。 郁桑落没空理会他复杂的内心戏,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后,径直覆上他腹部的淤青上。 “嘶——”晏岁隼下意识吸了口冷气。 郁桑落熟练揉按着,帮助药力渗透,手下触感紧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韧劲。 她有些讶异地挑了挑眉,随口调侃,“啧,平日里看你懒懒散散的没个正形,想不到这腹部还挺结实,有点薄肌呢。” 她这话纯粹是下意识的评价,带着点发现新大陆的好奇。 可听在晏岁隼耳中,却无异于一道惊雷。 “!!!” 晏岁隼原本就因为她触碰而紧绷的身体瞬间僵住。 ------------ 整治纨绔的第213天 那烫得厉害的耳尖,因她这句无心调侃,红得近乎要滴血,整个人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郁桑落!”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羞愤欲死。 郁桑落见他真的恼了,这才敛下脸上过于张扬的笑意。 药酒也揉得差不多了,淤青处微微发热,药力已经渗透。 郁桑落收回手退开两步,给了他喘息的空间。 晏岁隼立刻从躺椅上弹坐起来系上衣带,待整理好仪容,他才面带严肃看向跟前少女, “郁桑落!你听清楚!晏中怀他不是什么好人!你莫要被他那副温顺怯懦的外表所迷惑!” 郁桑落手中收拾药瓶的动作几不可察一顿。 废话!她当然知道那小反派骨子里不是什么善茬!她这不是正在努力把他往好人路上掰吗?! 但这话她是万万不能说的。 毕竟晏岁隼这个炸药桶,现在仅仅是怀疑阶段就各种找茬,这要是让他知道晏中怀真的动过弑君的念头,还不得当场炸了? 到时候把小反派逼到绝境,狗急跳墙,谁知道会不会再来个二次刺杀?那她之前做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 光是想想,郁桑落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于是,她转过身,苦口婆心劝道: “太子,那日验伤你亲眼所见,九皇子身上并无箭伤,刺客并非是他。皇上也已金口玉言,说此事作罢,不得再行追究。 更何况,九皇子性格温顺,平日上课属他最是听话懂事,怎会是你口中那等穷凶极恶的刺客? 就算你因为我待他好些,心里有些不痛快,也不能用这等谋逆大罪来冤枉他啊。” 晏岁隼:??? 果然,此话一出,晏岁隼的注意力瞬间就被“吃醋”这两个字牢牢抓住,思路彻底被带偏。 刚刚平复下去的脸色再次涨红,几乎要跳起来:“本宫说了!本宫没有吃醋!” 郁桑落见状,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我理解你”的包容模样, “我懂,太子,我都懂。毕竟您身份尊贵,顾及颜面不好意思直接说,所以才想出这样的方式来针对他,想引起我的注意对吧?” 晏岁隼感觉一口老血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被这莫须有的罪名砸的头晕目眩。 他正要再次强调自己绝非吃醋,门外却响起了敲门声。 郁桑落:“进。” 司空枕鸿施施然走进来,看了眼脸色铁青的晏岁隼,心中便已明了八九分。 “郁桑落!不听本宫所言,你总会后悔的。” 晏岁隼生怕这郁桑落再说些什么让他颜面尽失的话,转身头也不回离开院子。 司空枕鸿倒是未跟过去,朝郁桑落稍扬起带着几分慵懒的笑容,“郁先生。”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太子腹部的伤已上完药了,这瓶药酒你拿着,晚上睡前再提醒他用药酒擦拭一遍,活血化瘀。” 司空枕鸿接过药酒瓶,目光却并未离开郁桑落,那双桃花眼却似能洞察人心,“郁先生费心了,不过......” 他话音微顿,意有所指,“需要上药的,恐怕不止一人吧?” 郁桑落杏眸稍敛,仅一瞬便明白了他话中所指。 她心中轻啧了一声。 司空枕鸿这家伙心思缜密,可比晏岁隼那个直来直去的炸药桶难对付多了。 郁桑落挑眉,迎上他的视线,“你只需给太子好好上药便是,至于还有谁需要上药,我心中自有分寸。” 司空枕鸿明了,她这话便是划下了界限—— 晏中怀的事,由她来处理,旁人不必插手。 司空枕鸿握住手中的药酒瓶,眸色淡淡,“学生知晓郁先生医术高明,自有章法。可有些‘病患’潜伏已久,若放任不管,只怕会危及身边之人。” 郁桑落听出了他言语间的维护和警告,她神色不变,语气更沉静了几分: “医术高明的并非是我,早已有人先一步发现了这等病患,他并未上药,便是还有其他打算。” 司空枕鸿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有人先一步知晓? 司空枕鸿桃花眼骤缩,想到昨日刺客之事早已惊动天子,九皇子却仍安然无事。 这么说,那个人是皇上?! 皇上早知这九皇子并非善茬,却未苛责于其,反倒让她来处理此事? 如此看来,皇上对于郁先生的信任已然根深蒂固了。 司空枕鸿桃花眼底满是愕然,难以置信看了眼郁桑落,却见她目光坦然坚定,不似作伪。 郁桑落知他想问什么,并未直接回复,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他未问出之语。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 片刻后,司空枕鸿紧绷唇角略一放松,他对着郁桑落拱手一礼: “郁先生思虑周全,是学生多虑了。既如此,太子的伤便交由学生照料,至于其他的,便有劳先生费心了。” 司空枕鸿是聪明人。 既然知晓此事之人还有当今天子,那此事便已经纠缠到天家私事,并非他可过问。 他只需保护好太子,至于九皇子那里还有郁先生和皇上呢,他便无需过多插手了。 …… 休沐日一到,甲班学子就跟脱缰野马似的,顷刻间便散了干净,各自回家不见踪影。 郁桑落这几日因晏中怀中毒之事忙得晕头转向。 本想借这难得的休沐日,在国子监里好好规划一下接下来的训练计划,理理纷乱的思绪。 谁知,她刚回到自己的小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便见天边一只信鸽扑棱着翅膀落下,精准停在她的窗棂上。 郁桑落心中微感诧异。 这时候谁会给她传什么信笺? 来不及多想,她立即拆下绑在信鸽腿上的细小竹管,取出里面卷着的信纸。 展开一看,里面是三姐的字迹,却仅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速回。 郁桑落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一紧。 三姐性子沉稳,若非真有急事,绝不会用信鸽传来如此言简意赅的消息。 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郁桑落眉头蹙起,不敢怠慢,快步向外走去。 ------------ 整治纨绔的第214天 一到丞相府,郁桑落便马不停蹄往主厅而去,心中各种不好的猜测翻涌,脚步愈发急促。 结果,她刚推开主厅大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凝重气氛,没有紧急状况,里面简直称得上是其乐融融。 她那便宜老爹郁飞正满脸堆笑,不停给主座上的人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 “多吃点,多吃点,瞧这孩子瘦的。” 而她家大哥郁知南在一旁陪着说话,二哥郁知北则是忙不迭地倒酒,连平日里最是清冷沉稳的三姐郁昭月也破天荒地带着浅笑,轻声细语在询问着什么。 而最让郁桑落瞳孔地震,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的不是别的,正是那个被郁家上下如同众星拱月般奉为贵宾的人—— 晏中怀?! 郁桑落眼睛瞪得溜圆,脑子里瞬间被巨大的一串字刷屏: 不是!神经病啊!这几人怎么搞一块去了?!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管理彻底失控。 “还愣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郁飞最先注意到她,立刻笑着招手,“正好,中怀也来了,快过来一起用膳。” 中、中怀? 不是,神经病啊! 都叫得这么亲热了?! 见自家宿主一副要崩溃的样子,小绒球忍不住出声:【宿主无需感到惊讶,毕竟原著中晏中怀是会和左相府有牵扯的。】 郁桑落机械挪动脚步走进来,目光死死锁定在晏中怀身上。 晏中怀此刻倒是恢复了几分平日里那温顺的模样,见到郁桑落后,微微颔首,“郁先生。” 郁先生你个头啊! 郁桑落内心在咆哮,面上却勉强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九、九皇子怎么来了?” 郁飞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喝道:“哎,什么皇子不皇子的,多见外。” 郁桑落更懵逼了。 郁飞说着,扬臂搭上晏中怀的肩膀,“中怀这孩子不错,知礼数,懂进退。爹决定了,私下将他收为义子,从今以后他就是你五弟了。” 郁桑落:...... 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她不过是在国子监忙活了几天,怎么一回来还多了个什么五弟?! 郁知北更是拍了拍晏中怀没受伤的肩膀,笑得大气,“是啊四妹,九皇子学识渊博,方才与我们谈论政事,颇有见地。” 呵,呵呵。 谈论谋反大事就谋反大事,还政事上了? 郁桑落感觉自己额角青筋都在欢快蹦迪。 她深吸口气,强压下把桌子掀了的冲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吗?那可真是不错。” 旁侧未语的晏中怀随即露出个更加温顺无害的笑容,“过奖了,不过是些浅见,能与义父探讨,是我的荣幸。” 郁飞听得哈哈大笑,“好孩子!谦虚!老子就喜欢谦虚的年轻人!” 郁桑落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飙升。 “落儿,你也别傻站着了,快坐下吃饭。”郁飞总算想起来招呼自己亲闺女,“中怀以后就是自家人了,你多照顾着点。” 郁桑落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空位上坐下,味同嚼蜡地扒拉着碗里的饭,顺便竖着耳朵听听他们所言之语。 不出所料,一窝反派齐聚能说些什么话? 自然是但凡传出去一句就能抄家问斩的话。 就在这时,晏中怀蓦然转过头,目光真诚看向郁桑落,“郁先生武艺高强,只要郁先生愿倾囊相授,假以时日我定能精进武艺。届时,必能与先生并肩,为义父击退一切威胁。” 郁飞闻言,眼睛一亮,也立刻看向郁桑落,“对啊,中怀不提爹都快忘了。你打年幼起,爹就见你天天在院里练那个,那个什么拳来着?” “那是军体拳。”郁桑落闷闷地回了一声,带着生无可恋的腔调。 好在她早起必要的体能训练从未落下,不然享受了十余年富贵,这身子骨早就养废了。 “对对对!就是军体拳!”郁飞一拍大腿,兴奋道,“既如此,落儿,你就把这身本事,好好传授给中怀,听到了吗?” 郁桑落嘴角猛抽,很想大吼一声‘没听到’,但在自家老爹那注视下,她只能敷衍应了一声。 得到这声应承,晏中怀立刻端起酒杯转向郁飞,“义父放心!待我学有所成,定为您披荆斩棘,打下这九境江山,将其——拱手奉上!” 这一番豪言壮语,给郁飞听得嘴都笑裂到了耳根子后。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小女儿身披龙袍,而他自己则成为太上皇,受人仰慕的情景。 尤其是想到死对头晏庭那老家伙,若是知道自己的亲儿子在帮别人打他晏家的江山,怕不是要气得当场吐血三升,立马驾崩。 “好!好!好儿子!有志气!来!干!”郁飞激动得满面红光,立刻举杯与晏中怀畅饮。 而坐在一旁的郁桑落,已经彻底蚌埠住了。 神经病! 全部都是神经病!! 她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左相府的饭厅,而是置身于一个全员精神失常的疯人院。 就在她内心疯狂呐喊之际,郁知北笑盈盈凑近她,悄悄竖起一个大拇指, “小妹,还是你高啊,竟能将这欲要弑君的皇子拉入麾下,化敌为友,为我左相府所用。这一招,简直是太高明了!” 郁桑落看着自家二哥那写满‘我小妹牛逼’的赞叹眼神,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毁灭吧,赶紧的,累了。 这顿饭,郁桑落吃得是心力交瘁。 她眼睁睁看着晏中怀和郁飞的关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温,俨然已经把他当成了自家失散多年的亲儿子。 她真想告诉这群沉浸在谋反大业喜悦中的疯子,她真的只是想挽救一个失足少年,不是要组建一个超级加强版的反派联盟!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郁飞还意犹未尽,拉着晏中怀的手叮嘱他常来府上走动。 郁桑落立刻抓住机会,上前一步,“九皇子,天色已晚,我送您回国子监吧?” 她必须问清楚,这混蛋到底想干什么! 晏中怀从善如流点头,“有劳先生。” ------------ 整治纨绔的第215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左相府,直到拐过街角,离开了府门的视线范围。 郁桑落猛停下脚步,转身,一把揪住晏中怀的衣领将他抵在墙边,“晏中怀!你疯了吗?!” 相较于她的激动,晏中怀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挣扎,只是顺着她的力道靠在墙上,稍垂下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怒容,唇角漾起几分得逞意味的笑意。 “学生说过,”他声音低缓,带着种奇异的镇定,“会让郁先生信任于我。” 郁桑落被他这话噎得一窒,胸口剧烈起伏,揪着他衣领的手更紧了几分,“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才来接近左相府?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晏中怀任由她揪着,配合地低下头,棕色的眼瞳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扬唇一笑:“左相府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又能让敌人意想不到的刀。学生不才,愿当此刀。” “你简直疯了!”郁桑落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你以为我爹是什么良善之辈?你以为左相府是什么好归宿?你这是在与虎谋皮!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她费尽心思把他从弑君的悬崖边拉回来,不是让他换个方式跳进另一个火坑的。 现如今这晏中怀主动投诚,郁飞自然是待他百般好,可一旦这把刀失去了作用,那郁飞定会立即弃之。 晏中怀定睛看着郁桑落杏眸中翻涌的怒色,那怒火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他嘴角弯起的玩味笑意加深了几分。 “学生好像,”他故意顿了顿,语气带着种洞悉一切的缓慢,“猜对了。” 郁桑落心头猛地一跳,抬眸紧紧盯着他。 晏中怀迎着她的视线,扬唇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既无辜又危险,“郁先生与左相,似乎是道不同。” 这句话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刺中了郁桑落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她阻止左相府谋反,是为了保全郁家满门,是为了避免战火荼毒生灵,是为了九境的安定。 而父兄他们的道,是权势,是野心,是不惜一切代价登上那至高之位。 这何止是道不同,这根本就是背道而驰! 她额角青筋一跳,几乎是立刻反驳,“你想多了。” “是吗?”晏中怀狭长的眼眸微微弯起,笑得更加无害。 视线却缓缓下移,落在了郁桑落依旧紧紧揪住他衣领的那只手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提醒,“可是,郁先生的手,好似有些发抖。” 郁桑落倏地抬眼。 虽然知道以这小反派的智慧迟早会知道此事,但对上他那双能看透人心的棕瞳,一股无名火还是猛地窜起。 “晏中怀!”她低吼出声,揪着他衣领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 四周寂静,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晏中怀看着她眼中翻腾的复杂情绪,知道自己猜对了。 这位看似与左相府同流合污的郁四小姐,她的心,并不在那条谋逆的船上。 “郁先生何必动怒?”他声音压得更低,“学生只是选择了一条能更快达成目的的路罢了。” “你的目的?”郁桑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的目的就是把自己变成我爹手里一把用完即弃的刀?然后呢?等着兔死狗烹?!” 晏中怀唇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讽刺,“郁先生,我说过,只要九境不是晏家的,即便舍了我这条命,我也无悔。 这条命本就是先生捡回来的,若先生看不上这副残躯,那我助左相府便也算物尽其用,死得其所。” 郁桑落猛地松开他的衣领,“我说过,救你一命,并非是为了——” 晏中怀被她推开,后背轻轻撞在墙壁上,他却并不恼怒,只是顺势靠在墙上,抬眸看她。 月光下,他棕色眼瞳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深邃。 “以往,”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的确不信先生救我,未有二心。” 他坦诚得让郁桑落心头一窒。 “故而入左相府试探,想看看先生究竟意欲何为,是想施恩图报,还是另有所图。” 郁桑落抿紧了唇,没有打断他。 “未曾想......”晏中怀嘴角漾起几分笑意,“学生不能还先生恩情,倒是阴差阳错,似乎能助先生的父亲一臂之力。” “至于先生需要与否,是先生的事。时候不早,学生该回国子监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恭敬一如往常,“多谢先生相送。” 说完,不再停留,转身。 郁桑落静凝着前方脊背高挺的少年,明白了什么。 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在乎的,只有颠覆晏氏皇朝这个唯一的目标。 投靠左相府,不过是他实现目标最快最有效的一把梯子,他甚至不惜将自己也变成筹码,押上赌桌。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郁桑落。 是啊,压抑了十几年的仇恨,岂是一言两语便能消失的? 郁桑落:【小绒球......】 小绒球立即应声:【在。】 郁桑落:【要不你还是把我删了吧......】 小绒球:...... 刺客风波总算是暂时揭过。 期间,晏岁隼虽每每看到晏中怀都恨不得立刻将他押去验伤。 但一想到郁桑落那句“你是不是想引起我的注意”,他就跟吞了只苍蝇似的,那股蠢蠢欲动也就跟着压下。 这日,郁桑落带着甲班浩浩荡荡往皇宫西苑校场而去,准备进行新一轮的训练。 途径京兆府衙门时,却见衙门外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呜咽哭嚎声从中传出,悲切震天,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怎么回事?”郁桑落脚步一顿,蹙眉望去。 秦天是个爱凑热闹的,立刻踮起脚尖往里瞅,“师父,好像有人在告状,哭得挺惨的。” 林峰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意,“告状就告状呗,天天都有,有啥好看的。” 他这话引得几个纨绔纷纷点头,他们出身显贵,对平民百姓的疾苦向来缺乏共情。 郁桑落瞥了他们一眼,没说什么,但脚步却转向了人群方向。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也该让这群家伙看看这九境京城除了繁华锦绣,还有些什么了。 ------------ 整治纨绔的第216天 几人刚费力挤进人群前排,眼前景象便让这些平日养尊处优的学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衙门前冰冷石板上,并排摆放着好几具以草席覆盖,只露出头脚的尸体。 那些尸体嘴唇乌黑,眼耳口鼻处皆凝结着暗红色的血迹,死状凄惨可怖,正是勾魂散毒发后的典型症状。 尸体旁,几名身着粗布麻衣的男女老幼跪倒在地,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青天大老爷!您要为我们做主啊!我儿死得冤啊!” “落星殿那群天杀的恶徒,活生生把人给毒死了啊!” “京兆府难道就不管管吗?任由这些江湖败类残害百姓,这算什么父母官?!” 悲怆哭诉声混杂着绝望质问,冲击着在场每个人的耳膜。 围观的百姓们面露不忍,纷纷摇头叹息,低声议论着落星殿的恶行,却无人敢高声附和苦主的控诉。 毕竟,落星殿乃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势力,行事狠辣,睚眦必报。 朝廷多年来都对其束手无策,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又能如何?所谓是有心无力,敢怒不敢言。 郁桑落垂眸,杏眸中寒光微闪,稍眯了下眼。 落星殿......又是他们! 秦天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忍不住低吼道: “这落星殿简直丧尽天良!视人命如草芥!为何不派兵将其彻底捣毁?!任由他们如此猖狂!” 比起秦天的义愤填膺,司空枕鸿显得冷静许多,他轻轻叹了口气,解释道: “没那么简单,落星殿盘踞江湖多年,江湖势力根深蒂固。朝廷就算费力清剿,他们也能隐匿无踪,待风头过去,便又死灰复燃。” 他目光扫过那些尸体,桃花眼底掠过冷色,“况且,江湖与朝廷向来有不成文的界限。落星殿虽恶,却并未公然举旗造反。 朝廷若倾尽全力剿灭一个江湖门派,一来师出无名恐惹江湖其他门派非议,二来也需耗费巨大国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峰在一旁抱着臂,附和应道:“司空说得对,江湖事江湖了,朝廷插手反而不美。且耗费那般多国力剿灭一个江湖门派,若有敌国趁机而入,那可就不妙了。这些平民也是倒霉,偏偏惹上了落星殿。” 他这话引得几个同样出身权贵的学子点头。 在他们看来,平民百姓的生死与朝堂大局相比,确实显得无足轻重。 郁桑落将学生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这便是九境如今的现状,权贵与平民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她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只是目光再次落回那些哭泣的苦主身上,眸色深沉。 京兆府的衙役们站在门口,面对苦主的控诉和围观者的指指点点,脸上也满是无奈。 他们何尝不想管?可上头早有明令,对落星殿之事,谨慎处理,不得轻启衅端。 “走吧。”郁桑落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率先转身离开了这令人压抑的是非之地。 甲班众人面面相觑,也默默跟上。 回校场的路上,气氛显得有些沉闷,方才那惨烈的景象还在他们脑海中回荡。 郁桑落走在最前面,背影挺拔。 秦天瞅着自家师父的背影,有些憋闷。 照师父的性子,今日见到这般凄惨的场景,怎么说也该有一些表现才是,怎么不说话啊? 秦天瘪瘪嘴,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出声:“师父!” 郁桑落脚步稍顿,转身看他。 秦天气得一跺脚,眸中满是愤慨,“师父!那落星殿简直丧尽天良!朝廷既不出手,我们一起去将其的药宫烧了,叫他们再也不能研制害人的毒药!” 郁桑落挑了下眉,看向秦天的视线不由得软了些,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欣慰。 她倒是没想到这群歪脖子树里,秦天这小子,竟是她最先能掰正回来的那一棵。 虽然想法依旧冲动莽撞,但这份嫉恶如仇,不愿坐视不理的心,却是赤诚可贵。 相较之下,其余那些臭小子事不关己的态度,还真是—— 啧。 郁桑落敛下心中对其他人升起的那点火气,面上却故作无所谓摊了摊手,“你没听司空说吗?若朝廷插手,那性质可就变了,麻烦得很。” 秦天一听,立刻挺起胸膛, “我现在又不是朝廷中人,我就是我,若我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药宫,那是我的个人行为,他们落星殿想寻仇,尽管来找我秦天一人便是。”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主意简直天衣无缝,眼睛都亮了几分,带着点小得意,“再说了,他们要真敢动我,我爹定不会坐视不理。 届时,便是他落星殿先挑衅在先,是他们主动打破了江湖与朝廷的界限,朝廷出兵剿灭他们,岂不是名正言顺?” 郁桑落未语。 秦天以为她不同意,猛地上前半步,“师父!你曾说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百姓终日因这落星殿犯愁,九境未来如何安稳繁华?” 他这逻辑简单直接,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却让郁桑落差点笑出声。 这小子,倒也不是全无头脑。 她伸手,不轻不重敲了一下秦天的脑门,“就你聪明?你以为落星殿是那么好闯的?你这三脚猫的功夫,怕是还没摸到药宫的边,就被毒成地上那样了。” 秦天捂着脑门,不服气地嘟囔:“那、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看着他们继续害人?” 郁桑落没有立刻肯定或否定他的想法,而是扭头看向其他沉默不语的学子,“你们呢?也觉得秦天说得对?或者,你们有别的想法?” 林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躲,“郁先生,为了几个平民去招惹落星殿那样的庞然大物,得不偿失啊。” 司空枕鸿摇着折扇,虽未明确反对,但眼神里的权衡利弊清晰可见。 “就是,江湖水深,我们还是少掺和为妙。” “再说了,即便买不起解药,每月一两银子还能拿不出来吗?” “就是,定是太过懒散,不为钱财努力才会如此。” ...... ------------ 整治纨绔的第217天 前面几句话倒是没让郁桑落心底升起太多波澜,可听到最后一句话,郁桑落杏眸乍冷, “照你们的意思,这些人是因为不够努力赚钱,买不起落星殿解药,才落得这般下场?!” 感受到郁桑落蓦然冷下的语气,甲班众人齐齐缩了下脖子,不敢说话。 但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哪里说错了。 他们一天有时候都要花百两出去,那落星殿续命药也就一两,如何能出不起? 郁桑落压下怒火,知道跟这些自幼没出去社会磨炼的家伙没话说,她不再理会他们,大步朝皇宫迈步而去。 啧,这些臭小子! 既然如此,她便给他们来一场古代现实版的‘变形计’ 看着前方少女那连发梢都仿佛要燃烧起来的怒火,甲班众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林峰缩了缩脖子,凑到晏岁隼身边,小声嘀咕:“老大,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太妙啊。” 晏岁隼嘴角狠狠一抽,没好气地低吼:“这么明显了,还感觉个屁!” 他简直要被这群猪队友气死! 每次精准踩雷的是他们,最后被牵连着一起遭殃的总是他!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郁桑落这次的火气,绝不是训斥几句就能了事的。 * 翌日,金銮殿上。 晏庭端坐龙椅,听着下方群臣禀报政务,凤眸半阖。 每日都是这些无聊至极的琐事,真是无趣。 就在这时,马公公悄无声息快步走上御阶,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晏庭半阖的凤眸倏然睁开,眼底闪过极快的亮光,唇角几不可察向上挑了一下。 待众臣禀告完毕,晏庭才扬唇一笑:“诸位爱卿,可还有要紧之事禀报?” 众臣相互看了看,今日主要的议题都已议论得差不多了,便齐声回道: “臣等无本再奏。” “嗯。”晏庭微微颔首,朝身旁的马公公递去一个眼神。 马公公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挺直腰板:“传——郁四小姐觐见——!” 郁四小姐? 殿内众臣皆是一愣,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郁飞更是心头一跳,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他这闺女,怎么还跑到朝会上来了? 在一片疑惑的目光中,郁桑落步履从容踏入金銮殿。 行至御阶之下,依礼跪拜,声音清越:“臣女郁桑落,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晏庭抬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味,“郁四小姐此时不在西苑校场,反而入这金銮殿,所为何事啊?” 郁桑落站起身,扫过两侧神色各异的文武大臣,缓声道: “回皇上,臣女本不该贸然闯入这朝堂重地,但但想着诸位大人皆在此处,便想借此机会,与皇上和诸位大人商讨一事。此事,关乎国子监甲班众学子。” 甲班学子?那不都是他们各家的小祖宗吗? 众臣更加疑惑了,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晏庭身体微微前倾,笑道:“哦?关乎甲班学子?郁四小姐但说无妨。” 郁桑落抬眸,语气清冽,“臣女恳请皇上与诸位大人准许,让甲班所有学子,即日起,离开国子监与各自府邸,前往京郊之外的村落居住半月。 在此期间,他们需自行解决食宿,靠自己的能力赚钱谋生,体验民间疾苦,感受稼穑之艰。”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什么?去村里住?自己赚钱?” “胡闹!简直是胡闹!” “我儿自幼锦衣玉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如何会赚钱?只怕三日都熬不过!” “就是!这如何使得?万一染了病,或是出了什么意外,谁来担待?” 反对之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尤其是那些家中独子在甲班的大臣,更是激动得面红耳赤。 郁飞和郁知北却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嘿嘿笑得幸灾乐祸。 他家这小妹/女儿还真是会给这群纨绔子弟找罪受,真是乐哉,乐哉啊。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颤巍巍出列,对着晏庭拱手: “皇上,此事万万不可啊!诸位公子皆是金尊玉贵之躯,岂能受那乡野之苦?只怕过不了几日,便会受不住偷跑回来。” 郁桑落静静听着众人的反对,待声音稍歇,她才再次开口,“诸位大人无需担忧他们如何生存,亦不必担心他们是否会偷跑。 臣女自有安排与考量,诸位大人只需答应一点,在此一月之内,无论听闻他们何等‘凄惨’,都绝不可因心疼而私下派人接济,或偷偷送予银钱。”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满脸不赞同的群臣,语气加重了几分: “诸位大人的公子,将来或为朝堂栋梁,或为边关将领。身为未来执掌权柄,护卫江山之人,若连民间百姓如何生活,有何疾苦都一无所知,终日只知高谈阔论,视民生如无物。 如此,将来如何能体恤民情,做出利于江山社稷的决断?了解民心,知晓民间真正的模样,本就是他们必修之课,亦是其职责所在!”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将个人体验提升到了家国未来的高度。 一时间,竟让不少反对的臣子噎住,面面相觑,难以反驳。 晏庭高坐龙椅之上,将下方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看着殿中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女,凤眸中的赞赏之色愈发浓郁。 “众卿,”晏庭缓缓开口,其音调裹挟些许笑意,“郁四小姐所言,不无道理。玉不琢,不成器。 让这些小子们出去历练一番,知晓稼穑之艰、民生之难,于国于己,未必是坏事。” “皇上......”群臣中仍旧有人想要出声制止,却被晏庭伸手止住了话头。 “即日起,国子监所有学子,按郁四小姐所言执行。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以权谋私,暗中接济,违者,严惩不贷!” 皇帝金口一开,此事便成定局。 众臣纵然心中仍有万千不舍与担忧,也只能躬身领命:“臣等遵旨。” 郁桑落心中一定,躬身谢恩:“臣女,谢皇上隆恩!” 嘿!想在村中生存下去可是难事。 上山劈柴、背柴、砍树等等,这些可都是体力活,就当是给他们来一场生活式的体能训练好了。 郁桑落已经对接下来的村中生活感到兴奋了。 ------------ 整治纨绔的第218天 果然,圣旨一下,当天国子监所有学子就被府中急召回去。 当他们从自家长辈口中得知未来整整半个月,他们不仅要离开繁华九境,住到那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还得自己想办法赚钱糊口时,一个个全都炸了锅。 “什么?要自己赚钱?开什么玩笑!” “爹!娘!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那地方是人待的吗?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爹!你去劝劝皇上收回成命吧。” 哭嚎声、抗议声、撒泼打滚声在各家府邸此起彼伏。 众家眷那是连连叹气,一时不知怎么安慰,直到众臣搬出杀手锏—— “言说入村之事的,并非皇上,而是郁四小姐。” 此话一落,各家府邸的哭嚎声一顿,无人再敢撒泼。 众学子:哦,郁先生啊,早说啊,害我们搁这嚎那么久,白嚎了。 于是,出发这日,国子监大门前便出现了极其壮观的一幕—— 除了秦天、司空枕鸿、晏岁隼以及晏中怀四人只是背了个简单的行囊,看起来还算利落外。 其余学子个个身后都跟着三五名家丁仆从,手里拎着、肩上扛着、背上背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裹,堆积如山。 一些心疼儿子的夫人更是偷偷往自家宝贝疙瘩的怀里猛塞银票和干粮,嘴里还不住念叨: “儿啊,苦了你了,这些藏好,别让那郁四小姐瞧见了啊。” 郁桑落双臂环胸,站在国子监门前的石阶上,嘴角控制不住抽搐了几下。 她本只是想让武院甲班学子入村,想不到皇上临时起意,竟让国子监所有学子都跟着去历练。 不过左右都是历练,且这些小子未来都是朝廷栋梁,郁桑落也便没什么意见。 她强压下把这群败家子连同他们的家当一起踹回府里的冲动,“怎么?带这么多东西去,你们当是去踏青吗?我是不是说过此次是去体验民间疾苦,靠自己的能力生存?” 众人瞬间噤声,落针可闻。 被她目光扫到的学子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所有人听着,”郁桑落猛地提高音量,“除了身上穿的这套便服,以及最基本的洗漱用具。其他东西,包括你们身上私藏的银钱吃食全部给我留下!现在!立刻!马上!”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一片哀嚎。 “郁先生!郁祖宗!我求你了!” “这让我们怎么活啊!” “我就带了一点点,不碍事吧?” ...... “怎么活?”郁桑落冷笑一声,“村里的百姓怎么活,你们就怎么活!” 甲班众人虽不情愿,但到底还是默默将身上值钱的东西掏出来扔给了家仆。 而文院那边,由周明远带队的一群世家子弟们却是吊儿郎当的站在旁侧,淡定非常。 郁桑落将视线转向文院那边,欲要出声,一道极其不耐烦的声音响起: “郁桑落!你少在那里指手画脚!” 晏承轩将手中一个沉甸甸的锦缎包袱摔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 周明远见此,急忙上前将那包袱捡起,嘴里哄着:“哎呦喂,三皇子,这可扔不得,扔不得啊,里面可都是金叶子。” 晏承轩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烦躁,“本皇子凭什么要听你的?那些贱民如何能与本皇子相提并论?” 郁桑落眸中的冷意瞬间凝结成冰,她走下石阶,步步逼近晏承轩。 明明她身形纤细,比晏承轩还要矮上些许,但那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气势,却让晏承轩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想干什么?!周明远!快拦住她!”晏承轩将身后捧着包袱的周明远推了出去。 周明远想到初见郁桑落之时被摔得那一跤,下意识腿软。 但想到这里皆是未来将领,这郁桑落怎么说也该给他们一点退路吧? 思及此处,他轻咳了声,上前半步,“郁先生,仅是去村中历练,无需这般认真吧?” 郁桑落眸中的冷意瞬间凝结成冰,她走下石阶,步步逼近晏承轩和周明远。 “自己拿出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还是我帮你们拿?” 周明远被她那骇人的气势逼得又退了一步,怀里紧紧抱着晏承轩那个装满金叶子的包袱。 他身后的文院学子们见状,立刻七嘴八舌地叫嚷起来: “郁桑落!你管好你的甲班就行了!我们文院的事不用你管!” “就是!周助教自会安排,轮得到你一个女子指手画脚?” “别以为会点拳脚就能在我们文院头上撒野!” 这些议论声传入周明远耳中,给他注入了些许勇气。 他试图摆出助教的威严:“郁先生,文院此行由我所领,规矩自有我来定,就不需要你——” 他话音未落,郁桑落眼中寒光一闪。 其身形如电,右手疾探而出,抓住了周明远怀中那个锦缎包袱的一角。 周明远只觉得一股完全无法抗衡的力量传来,他一声惊叫,整个人被带得向前踉跄扑去,怀中的包袱已然易主。 “噗通!” 他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你!”晏承轩大惊失色,指着郁桑落就要怒斥。 然而,郁桑落的动作比他想象得更快! 在他开口瞬间,她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根不知从何处捡来的细长树枝,挑向晏承轩头顶。 “咔嚓!” 碎裂声响起! 晏承轩只觉得头上一轻,随即便是美玉金器撞击地面的声音。 那金冠是他今日特意戴出来显摆的! “我的金冠!”晏承轩又惊又怒,下意识就要弯腰去捡。 郁桑落一把揪住晏承轩的衣领,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在他身上摸索起来。 “郁桑落!你大胆!你敢搜本皇子的身!”晏承轩拼命挣扎,羞愤欲绝,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可他那点力气在郁桑落面前根本不够看。 郁桑落从他怀中扯出好几张皱巴巴的大额银票,甚至从他靴筒里摸出了几块沉甸甸的金锭子。 “啪嗒。” 那些银票金锭被郁桑落毫不留情扔在地上。 全场瞬间一片死寂。 文院学子:不是,这郁先生做事一向都是这么雷厉风行的吗? ------------ 整治纨绔的第219天 检查完毕后,郁桑落松开晏承轩的衣领,眉眼弯起月牙状,“还有谁想像他一样,让我亲自帮忙检查?” 下一瞬,文院还想偷奸耍滑偷藏东西的学子们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开始掏口袋。 这位郁先生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连皇子都敢当场收拾,他们这些臣子之子,还是老实点好。 晏承轩脸色惨白,看着地上那些被当众翻出来的私货又羞又气,浑身发抖,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出发!” 见他们将身上之物尽数翻找出来后,郁桑落转身,一声令下。 这支由国子监学子组成,怨气冲天的队伍终于不情不愿地开拔了。 队伍稀稀拉拉,泾渭分明。 甲班这边,虽然也个个愁眉苦脸,但在郁桑落积威之下,还算规矩。 而文院那边,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学子们嘴里叽叽歪歪尽是埋怨,周明远则苦着一张脸,既要安抚三皇子,又要维持队伍秩序,忙得焦头烂额。 队伍出了城门,踏上通往京郊的土路。 起初,文院那些公子哥儿还能勉强维持仪态。 但随着时间推移,日头升高,脚下的路也不再是平整青石板,抱怨声便开始此起彼伏。 “这什么破路!硌得脚疼!” “热死了!连个遮阴的地方都没有!” “我走不动了!我要回去!” 文院那边,已经有人开始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起来。 “都起来!继续走!”郁桑落将手背在身后,蹙眉,“这才走了不到五里地,村里的百姓为了生计,一天走几十里山路都是常事。谁再赖着不走,今晚就别想有饭吃。” 一听到“没饭吃”,坐在地上的几个文院学子脸色一白。 他们身上的金银珠宝包括一些干粮已经全部被收缴了,若还不给他饭吃,那他们今晚岂不是要饿死?! 他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磨磨蹭蹭爬了起来。 众人又艰难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唉声叹气中,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破败村落终于出现在众人眼前。 低矮的土坯房歪歪扭扭挤在一起,茅草屋顶看起来摇摇欲坠,村道坑洼不平。 几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孩子躲在村口的歪脖子树后,睁着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这群衣着光鲜,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贵人们。 “这就是我们要住的地方?”林峰看着眼前的景象,使劲揉了下眼睛。 晏岁隼眉头紧蹙,显然也不满到了极致。 晏承轩更是直接炸了,指着那村子,“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让本皇子住?郁桑落!你休想!” 郁桑落根本懒得理他,目光扫过所有面露绝望的学子,“看清楚,这就是九境许多百姓世代居住的地方。 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在这里生活半个月,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两人一间,自行组合。 不想住的也没事,直接在外头以天为盖地为庐,倒是挺恣意洒脱的。” 众人:......郁先生,你是觉得自己很富有诗意吗? 就在学子们对着眼前破败的村落哀嚎遍野之际,村子里听到动静的村民们在村长的带领下,小心翼翼聚集到了村口。 他们早就接到了县令的通知,知道今日会有京城来的贵人,还是皇子公子们要在此处住上半个月。 此刻见到这群衣着华丽的年轻人,以及站在最前方那位姿容绝世的少女,村民们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 “草民,参见诸位公子小姐......” 老村长颤巍巍就要带头跪下,他身后的村民们也呼啦啦跟着要行礼。 “不必多礼!”郁桑落见状,立刻上前一步,虚扶了老村长一下,“诸位乡亲快快请起。” 她目光扫过面前这些衣衫褴褛的村民,又回头瞥了眼身后那群尚且不知人间疾苦的学子,扬声道: “从今日起,他们便不再是京城的皇子公子,只是来此借住,学习生存的普通后生。 往后这半个月,没有尊卑之分,他们若有任何做得不对。诸位乡亲尽管直言,无需顾忌他们的身份。” 她这番话,既是说给村民们听,让他们不必过分惶恐。 更是说给身后的学子们听,彻底断了他们还想端着架子的念想。 “是......是......”村民们闻言,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站了起来。 而学子们,尤其是文院那边,听到郁桑落这话,脸色更加难看。 让他们跟这些平民百姓平起平坐?简直荒谬! 郁桑落不再多言,对老村长道:“村长,劳烦您带他们去安排好的住处吧。” “是,是,小姐请随我来。”老村长连忙点头哈腰,在前面引路。 队伍再次动起来,跟着村长深一脚浅一脚走进村子。 土路泥泞,空气中弥漫着牲畜屎尿的恶臭气味,这一切都让养尊处优的学子们掩住口鼻,步伐踌躇。 很快,他们被带到了一排看起来稍较干净规整的土房前。 其实也只是相对而言,依旧是茅草顶,土坯墙,连窗户都只是用破布勉强遮挡。 “这就是我们的住处?” 一个文院学子声音发颤,指着眼前黑洞洞的房门,几乎要哭出来。 “两人一间,自行组合。”郁桑落面无表情说道。 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个个挑选起房间来。 屋内光线昏暗,土炕上铺着粗糙的草席,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墙角甚至还结着蜘蛛网。 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各个房内立即传来哀嚎声,一个个学子连跪带爬滚出来,指着那房间怒斥: “这怎么住人啊!”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还有老鼠屎!啊啊啊!” “我不住了!我要回家!” 晏承轩更是直接爆发,一脚踹在门框上,“郁桑落!你休想让本皇子住这种破房子!” 郁桑落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三皇子若不愿住,门外空地宽敞,随意。” 文院彻底炸了! 他们开始试图拉拢武院众人,“你们说句话啊,你们难道甘心住这样的破屋吗?” 武院中的学子们虽极少跟着郁桑落训练,但常年在武院,没吃过猪肉,他们还能没见过猪跑吗? 那些反抗郁桑落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他们非常清楚。 因此,他们选择沉默。 至于甲班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用自己的小追追打赌,若自己敢抱怨一句,下一秒可能就被郁先生拎去猪圈和猪一起睡了。 秦天甚至已经开始研究那土炕怎么睡了,司空枕鸿则小心翼翼将蜘蛛网扫掉。 晏岁隼虽然脸色铁青,但还是咬着牙走了进去,晏中怀更是平静,好似这环境与他平日所居并无不同。 “好!你们都没骨气!”一个文院学子见无人响应,气得脸色发白,“我们走!回京城去!我就不信她郁桑落真敢把我们怎么样!” ------------ 整治纨绔的第220天 这话立刻得到了不少文院学子的响应,他们纷纷丢下行囊,作势就要往村外走。 “可以呀。” 裹挟笑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成功止住了他们的脚步。 众人回头,便见郁桑落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村口一块磨盘大的石头上,悠闲地晃着腿。 其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摘的狗尾巴草,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晃悠着。 她笑得眉眼弯弯,“打赢我,就让你们走,节省时间,你们一起来。” 文院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纷纷露出“机会来了”的表情。 他们再如何也是人多势众,足足有三四十号人,还能打不过一个女子?! 一个人抓住她一只手,一个人抱住她的腿,剩下的人一拥而上,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没反抗的余地。 被当众搜身的羞愤和对这破环境的抗拒,瞬间压过了对郁桑落那点模糊的畏惧。 “大家一起上!按住她!”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文院学子们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朝郁桑落冲了过去。 这番动静立刻惊动了正在帮着甲班学子打扫屋内的村民们。 他们慌忙跑出来,看到这阵势,吓得脸色发白,就想上前劝架。 “诸位乡亲莫急,莫急。” 秦天不知何时凑到了门边,笑嘻嘻地拦住想要上前的村民。 再看武院其他人,都一脸淡定地趴在门框窗沿边,伸着脖子看好戏。 众甲班学子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写满了期待。 “哇!好自信的言论!” “哇!好久没有看到有人在郁先生面前这么挑衅了!” “哇!先生好久没有笑得这么开心了!” 村民们看着这群贵公子们古怪的反应,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这郁姑娘再怎么样也是弱女子,面对这般多男子一涌而上的发难,如何能应付得过来? 在村民们担忧之际,文院学子们已经冲到了郁桑落面前。 冲在最前面的几人伸手就想去抓她的胳膊和腿脚。 郁桑落起身,将狗尾巴草往嘴里一放,足尖在石头上借力一点,避开下方抓来的数双手。 随后至空中优雅旋身,右腿如同鞭子般横扫而出。 “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伴随着痛呼,冲在最前面的五六个人只觉得胸口或肩膀传来剧痛。 下盘一空,整个人如滚地葫芦般向后倒摔出去,随即撞翻了后面跟上来的同伴,顿时人仰马翻,乱成一团。 郁桑落稳稳落回石头上,依旧保持着坐姿,好似从未移动过。 她将唇边的狗尾巴草拨弄到一旁,看着剩下那些不敢上前的文院学子,笑容越发灿烂,“怎么?不是要抓我的手和脚吗?过来呀。” 文院众学子沉默了。 笑死!连人家衣袖的边都没摸到!抓个屁的手脚! 刚才那点人多势众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 郁桑落跳下石头,走到那群倒地呻吟的学子面前,用狗尾巴草轻轻戳了戳离她最近的那个,“还打吗?” “不打了!不打了!郁先生我们错了!”那学子吓得连连摆手,差点哭出来。 郁桑落满意地点点头,眉眼弯弯,“那现在,可以乖乖回去收拾屋子了吗?” “可以!可以!”文院学子们点头如捣蒜,再不敢有丝毫异议。 一个个连滚带爬搀扶起地上的同伴,灰溜溜逃回了各自的土房,速度快得像后面有鬼在追。 甲班众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缩回脑袋,继续整理房间。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 这位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姐,竟然这么厉害?! 难怪县令和那些公子哥的家眷曾来叮嘱他们,若自家孩儿真吃不下这里的膳食,请他们背着女先生送餐食呢。 这位女先生只怕是真有本事啊。 晚餐时间至,村民们抬上来一大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还有几盘几乎看不见油星,只用零星肉粒翻炒的各种绿叶子菜。 秦天瞪大了眼睛,用筷子小心翼翼地从菜盘里夹起一颗米粒大小的东西,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林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还能是什么,没吃过猪肉吗?” 秦天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一脸生无可恋。 他扭过头,把脑袋往旁边一直安静喝粥的晏中怀那边一伸,哀嚎道: “来!九皇子!不要客气!把这玩意儿塞我牙缝里算了!好歹让我尝尝肉味儿!” 晏中怀:...... 他端着碗的手顿了顿,默默往旁边挪了挪。 更有人吃了一口寡淡无味的青菜后,直接呸一声吐了出来,满脸嫌弃,“一点油水都没有,这跟吃草有什么区别?难吃死了。” 哀怨声再次炸开! 尤其是文院那边,几乎没人动筷子。 旁侧质朴的村民们纷纷垂下头,略显尴尬。 村长沉默须臾,颤巍巍上前,“那个,诸位公子来此处,招待不周实为老夫过错,老夫家中有只鸡,这就杀来......” 村长此话一出,坐在晏承轩身边的秦铭立即出声嚷嚷:“那你还不快点去杀!给我们三皇子开开荤?!” “是是是!”村长点头哈腰就要去。 郁桑落左手拽住村长的臂腕,右手拾起桌上的木筷,狠狠朝着秦铭射去! “咻!” 那木筷在空中划过,稳稳嵌在秦铭的发冠处,吓得秦铭差点从木凳跌落在地。 秦铭气得抬眼,“你——!” 郁桑落没理会秦铭怨恨的眼神,神色平静端起自己面前那个同样有些发黑的木碗,默默喝了一口几乎全是汤水的粥。 她放下碗,视线扫过那些挑三拣四的学子,嘴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想吃肉?” 这话好似点燃了某种希望,众文院学子眼睛一亮,齐声应道:“想!” 他们就知道! 再怎么说他们也是朝廷未来的将臣,这郁桑落总不可能这么狠心,真就让他们吃这些破东西。 “简单啊~”郁桑落拉长了语调,朝他们眨了眨眼,笑容狡黠,“想吃肉就自己赚钱买去。” 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不满。 ------------ 整治纨绔的第221天 “赚钱?我们连本钱都没有!怎么去赌坊翻本赚钱?” 一个文院学子脱口而出,脸上写满烦躁。 “就是!还没进赌坊门口就被轰出来了!” “况且这穷乡僻壤的,连个像样的赌场都没有!” 郁桑落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这群败家子竟然把他们平日里挥霍消遣的赌坊,当成了赚钱的门路?! “百姓们赚钱的方式有许多。” 她放下粥碗,冷冷瞥了他们一眼,“樵夫以砍柴,沿街叫卖为生;猎户靠入山打猎,用皮毛猎物换取银钱;孩童亦可捡拾柴火,帮工跑腿; 你们四肢健全,头脑也不傻,就看你们,愿不愿意弯腰,肯不肯出力。” 众学子:...... 一阵沉默。 砍柴?打猎?跑腿?沿街叫卖? 听起来就好累,而且好丢面儿! “什么破东西!难吃死了!”晏承轩看着一桌的“绿草”和清汤寡水,彻底没了兴致。 他将筷子往桌上一摔,一脚踢开身后的条凳,作势就要离席。 他这一动,武院那边不少原本就难以下咽的学子也有些蠢蠢欲动。 粥难喝,菜难吃是一回事,主要是这木碗因常年使用,边缘略有些发黑磨损,哪能和他们府中用的银箸玉碗相比?光是看着就没了胃口。 郁桑落垂眸,静静凝视着他们。 脑海中闪过前世在雨林中行军数日,弹尽粮绝后,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以蚂蚁、树蛙甚至游蛇果腹的记忆。 与那时相比,眼前这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已是能够让无数在雨林行军的军人潸然泪下的一餐了。 这些公子哥,就是被保护得太好,过得太幸福了。 但她并没有强逼他们必须吃下去,反而抬起眼,笑盈盈看着那些欲要离席的众人,语气轻松: “你们可以不吃,没关系。但是要记得,今日这一餐,和明天的早膳,是唯一两顿你们无需出力就能得到的食物。从明日的午膳开始,便需要你们自己想办法赚取银钱,来换取食物了。” 她顿了顿,看着一些人脸上露出‘饿一顿也没什么’的神情,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笑容更加灿烂: “哦,对了,友情提醒,明天的早膳大概也是这些哦。”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那些原本跟着晏承轩站起身,准备拂袖而去的武院学子,尤其是甲班众人,动作瞬间僵住。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郁先生从来不会危言耸听,她说只有两顿免费的,那就绝对是只有两顿。 现在不吃,明天早上还得面对这些。 而且明天中午开始就要自己找食了,饿着肚子怎么赚钱?! 几乎是同一时间—— 刚才还一脸嫌弃准备离开的武院甲班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新落座。 一个个仿佛饿死鬼投胎,再也顾不得碗黑菜寡,端起木碗就拼命往嘴里扒拉稀粥。 桌上的那几盘绿叶子菜也被他们筷子飞舞,瞬间扫荡一空。 先填饱肚子再说,好吃难吃什么的,在饥饿面前一文不值。 郁桑落垂眸,看着只有武院甲班那边传来狼吞虎咽的声音,而文院大多人还在纠结犹豫,她的薄唇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群兔崽子,倒是学聪明了点。 待甲班众人风卷残云般将食物塞进肚子,郁桑落才慢条斯理地开口:“吃完就早点回去休息吧。记住,明日辰时未起身者,便吃不上早膳了。” 武院甲班的人动作迅速收拾好自己的碗筷,麻溜离开了饭桌,朝着各自的土房走去。 文院那边,依旧是一片愁云惨雾。 大部分人对桌上的食物碰都不碰,晏承轩更是早已拂袖而去,秦铭等人也悻悻跟上。 只有零星几个胆子小或者实在饿得不行的,才学着甲班的样子,闭着眼胡乱扒拉了几口,然后也匆匆离席。 村民们看着这泾渭分明的两拨人,尤其是剩下那几乎没动的一大锅粥和几盘菜,脸上都露出了心疼的神色。 多好的粮食啊...... 老村长叹了口气,指挥着村民将剩饭剩菜收拾起来,这些可不能浪费。 司空枕鸿在土房里铺着粗糙的草席,晏岁隼则百无聊赖地斜倚在门框上,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渐渐暗下来的村落。 他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正在收拾饭桌的村民身上。 几个年长的村民,正小心翼翼端起那些文院学子几乎未动,甚至只喝了一两口的粥碗。 他们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倒掉或是拿去喂牲畜,而是将碗沿凑到嘴边将里面残余的稀粥尽数喝了下去。 晏岁隼的凤眸骤然一沉,瞳孔微微收缩。 在东宫,一顿晚膳耗费百金亦是寻常,稍有不合口味,整桌菜肴便可弃之不惜。 何曾想过,宫墙之外,有人连他人食剩的残羹都要如此珍惜?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有些发堵,又有些莫名的烦躁。 他站直了身体,转身走回昏暗的屋内,不想再看。 “怎么了?”司空枕鸿察觉到他的异样,停下手中的动作问道。 晏岁隼抿了抿唇,没有回答,只是径直走到土炕边,有些粗暴扯过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将自己盖住。 司空枕鸿挑了挑眉,也没再多问,继续整理床铺。 与甲班这边尚能维持表面平静不同,文院那边简直是怨声载道的重灾区。 土房里不断传出抱怨和叹气声,甚至还有隐隐抽泣声。 “饿死了,早知道刚才就吃点了。” “这被子怎么这么硬?还有味道!” “我好像听到老鼠在啃东西!啊啊啊!” “我想回去找我娘亲呜呜呜~” ...... 晏承轩独自占了一间稍大点的土房——这是他身为皇子最后的倔强。 他躺在炕上,瞪着黑洞洞的屋顶,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让他心烦意乱。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种罪?郁桑落!都是那个该死的女人! 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到村中偷只鸡偷只羊什么的,要不他在这里待上半个月,非得饿死不可。 ------------ 整治纨绔的第222天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郁桑落便在辰时前起了床。 她简单梳洗后,信步走到村中的空地上,目的很明确——看看哪些小兔崽子敢赖床,错过这顿免费的早膳。 清晨村落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一眼便瞧见昨日那个帮着抬粥的壮硕男子,正在临时搭建的灶台前生火熬粥。 他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臂肌肉线条流畅。 专注添柴的样子,让郁桑落恍惚间好似看到了前世那些在训练场上挥汗如雨,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战友。 常年跟那群细皮嫩肉的小家伙们混在一起,好久没见到这样充满力量感和阳光气息的肤色了,她没由来地升起一股亲切感。 郁桑落凑上前,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自然地好似认识多年的老友,“我来帮你一起烧火吧。” 苏霖正专注往灶膛里添柴,忽闻身后传来的女声,蓦地回头。 便见昨日那位身手不凡,姿容绝世的郁四小姐正站在身旁,晨光映照下,俏脸好看得有些不真实。 而郁桑落见他转过头来,看清他端正的五官,心底也是啧啧赞叹。 (吹口哨~)麦色小帅哥,嘿嘿。 苏霖被她明媚的笑容晃得有些失神,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局促侧了侧身,“郁四小姐。” 郁桑落浑不在意,大喇喇坐在他旁边的木墩上,“不用这么客气喊我小姐,我叫郁桑落,你叫我的小名就好了,阿落。” 苏霖有些愕然,没想到这位九境城来的贵女如此平易近人。 他沉默须臾,还是依言点了点头,“在下苏霖。” “苏霖,好名字。”郁桑落笑了笑,很自然拉近距离,“啊,阿霖,你便是村长的小儿子吧?” 苏霖点头,一边熟练地控制着火候,一边回答,“是。” 他自昨天就对这个郁四小姐极其有好感。 分明也是出身世家,却毫无架子,那稀粥,那素菜,她吃得面不改色。 他本以为她是故作姿态,维持先生体面,却未曾料到,她是真的毫无嫌弃之色。 郁桑落挠了下头,切入正题,“对了,阿霖,如今这季节,山上可有能采摘了拿去附近城镇卖的野果?” 苏霖沉思片刻,眼睛蓦地一亮,似想到了什么,“有!山崖那边有一种红浆果,酸甜可口,城里人喜欢,能卖上价钱。但是......”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但那野果生长的地方过高险峻,几乎是垂直的崖壁,未有轻功之人,只怕摘不到那果子。” 郁桑落眼睛乍亮,“过高?需要用轻功才能摘到?” 苏霖肯定点头,“是,那片崖壁很陡。所以我爹昨日已派人在几处稍微平缓些的地方栓了几根结实的麻绳。 原本是想雇村外有些身手的猎户或樵夫,借着岩壁和绳子爬上去采摘。只可惜那些人也是体力有限,攀爬艰难,每年都剩下许多熟透烂掉的果子,看着都心疼。” 郁桑落唇角蓦地勾起了笑意,心中已有计较。 那不就巧了么! 今日正好借这现成的崖壁和绳子,教那群小子点新的,实用的攀登技巧。 她笑道:“用完早膳,可否带我们去看看?若是可以,摘果子和卖果子的活儿我们包了,但我们只收摘果子的工钱,那卖果子得来的钱,我们绝不白吞,都归村里。” 苏霖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欣喜之色,连忙点头,“当然可以!那太好了!” 他早就听说这些九境城来的公子哥大多自幼习武,身负轻功,若他们肯出手,定能事半功倍,村里也能多一笔收入。 郁桑落朝他弯着眉眼,笑容真诚,“谢谢阿霖。” 苏霖被她笑得俊脸微红,有些不自在地垂下眼,低声回了句“不客气”,便继续专注地往灶膛里加柴。 过了一会,令郁桑落有些意料的是,甲班众人竟只比她晚了一点点,便陆陆续续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出现在了空地上。 郁桑落看到他们集体出现时,故意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天空,揶揄道: “今儿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天上下红雨了?” 甲班众人:...... 他们敢不起吗? 晚一点这唯一的免费早膳就飞了,他们才没那么傻呢。 秦天瘪了下嘴,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试图撒娇,“师父!你看在我们这么乖这么早起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们炒点肉沫?就一点点!提提味也行啊!” 郁桑落回以温柔的微笑,然后无情打击:“不行。” 秦天顿时戏精上身,悲催瘫倒在地,捂着脸假哭抽泣:“嘤嘤嘤~师父你冷漠~你无情~你一点都不心疼你可爱的学子们。” 郁桑落嘴角猛抽,“林峰,把他嘴巴给我捂住。” 林峰:“是!郁先生。” 秦天:“唔唔唔——” 众人:...... 恰好这时,粥也煮好了,村民们也将几盘依旧清淡的炒青菜端上了临时拼凑的木桌。 虽然依旧不见荤腥,但甲班众人这次没再多抱怨,一个个自觉地排队盛粥。 毕竟,免费的,而且可能是今天唯一一顿不用自己挣的饭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个道理,早在郁桑落来国子监后,他们就彻底领悟了。 郁桑落一边替学子们盛粥,一边默默计算着时辰。 期间,一些昨日赌气未用晚膳的文院学子终究是抵不过腹中饥饿,被空气中弥漫的粥米香气给勾醒了。 他们挣扎着从硬邦邦的土炕上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好吃难吃了,纷纷在辰时到来之前加入了领粥的队伍。 然而,仍有部分学子,以晏承轩为首,抱着侥幸心理。 觉得郁桑落让他们饿一顿或许敢,难道还真敢让他们这些金尊玉贵的皇子公子连续饿两顿不成? 于是便故意赖在床上,打算给她个下马威,等着她或者村民来请。 辰时一到,郁桑落瞥了眼捧着粥碗的学子,颔首示意他们可以开动了。 早已饥肠辘辘的学子们立刻埋头苦干起来。 司空枕鸿瞥了眼今早一眼不发,连眉头都未蹙,默默将粥饮尽的晏岁隼,意外眯起了桃花眼,“小隼隼,今日的粥难道比较香吗?” 秦天闻言,眼睛一亮,“真的吗?老大?难道今天的粥有肉?!” 言毕,他将那粥递到嘴里畅饮一口,随即便嫌弃的吐了吐舌头,“不就跟昨晚一样吗?没有不同啊?难道老大你的粥跟我们的不一样?能不能给我——” 晏岁隼:“滚!” 秦天:“诶!好嘞!” 郁桑落瞥了眼晏岁隼默默喝粥的样子,杏眸稍眯,唇角缓缓漾起笑意。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这火鸡头好像有了点改变。 ------------ 整治纨绔的第223天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当门外传来村民们收拾碗筷,清洗锅灶的声响时,晏承轩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他再也躺不住,猛地起身,阴沉着脸冲出了房门。 其他几个同样赖床的文院学子见状,也赶紧跟了出来。 然而,当他们冲到昨日用膳的空地时,只见木桌上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 晏承轩瞬间炸了毛,怒火直冲天灵盖,厉声喝道:“本皇子的饭呢?!” 正在收拾碗筷的村民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碗差点摔了,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特别是听到他自称“本皇子”,更是面色发白,腿肚子发软,眼看就要跪下去求饶。 “三皇子。” 郁桑落缓缓踱步走近,冷冷睨他一眼,“辰时已过,起晚的人没资格吃饭,这是规矩。” “郁桑落!”晏承轩气得额头青筋暴跳,指着她的鼻子怒喝,“你竟敢如此苛待本皇子!待我回到九境定要禀明母妃和父皇,治你一个虐待皇子藐视皇族之罪。” 面对他的威胁,郁桑落浑不在意地挑了下眉,满眼挑衅:“行啊。回了九境,若没来找我算这笔账,算你没种。” 晏承轩:???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女人疯了?她知不知道她到底在说什么?! 郁桑落却不再理会气得脸色铁青的晏承轩,转身面向所有已经用完早膳和刚刚出来的学子,扬声道: “所有人听着,今日的任务,是帮村民们采摘山崖上的野果,并将采摘到的果子运到附近城镇贩卖,苏霖会带路并指导。” “还是那句话,出力者,才有午膳。若有人偷奸耍滑,或者拒绝参与......” “今日的午膳,乃至晚膳,就都不用想了,你们便喝水充饥吧。” “郁桑落!”一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文院学子忍不住嚷嚷起来,“我们昨晚就没吃饭!今早又没吃!你现在还要我们去做工?你这是存心折磨我们!要是我们饿出个好歹,甚至死了怎么办?!你担待得起吗?!” 郁桑落冷哼一声,“昨个儿中午出发前,你们在各自府上,鸡鸭鱼肉没少吃吧?放心,那些东西没那么容易消化完,顶多算是帮你们清清肠胃,来个‘16+8轻断食’,减肥了。” 文院学子们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16+8”?什么“轻断食”?他们完全不懂。 但他们明白了一点——早膳,肯定是没他们的份了。 如果现在不乖乖听郁桑落的安排去摘果子,那么午膳,恐怕也真的要泡汤了。 “至于什么死不死的,放心好了,你们不吃食物,只喝水的话也能活很久,等撑不过去了,我再送你们回九境。” 听到此话,众学子面面相觑,心中涌上一计。 若他们装晕,是不是就能—— 岂料,计谋尚未在脑海成型,一旁看戏的司空枕鸿便弯起了眼,笑容灿烂:“不要想太多哦,等你们身体养好了,郁先生还是会让你们再过来待半个月的哦,对吧郁先生?” 郁桑落递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顺便竖起了大拇指。 众人:“......” 阎王!活阎王! 这郁桑落就是个混世女魔头! 他们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见他们终于噤了声,郁桑落满意地一挥手,声音清亮:“走!进山!” 队伍在苏霖的带领下,朝着村后的山林进发。 山路崎岖,杂草丛生。 除了武院甲班这些平日里被郁桑落操练得早已习惯各种地形的家伙尚能如履平地外。 其余学子,尤其是文院那些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步履蹒跚,好几次差点没手脚并用爬行前进,模样狼狈不堪。 晏承轩更是脸色发白,扶着树干直喘粗气,看向郁桑落背影的眼神充满了怨气。 “郁桑落!本皇子不爬了!” 郁桑落没理他。 “郁桑落!本皇子回去一定要告你的状!” 郁桑落还是没鸟他。 见郁桑落把他当空气,晏承轩渐渐也觉得没意思,也便不多费口舌了。 苏霖走在队伍前方,一边引路,一边习惯性观察四周。 他不时弯下腰从路边的灌木丛中采摘一些不起眼的植物,熟练丢进背上的竹篓里。 郁桑落注意到了他的举动,有些好奇,几步凑到他身边,探过头去瞧他竹篓里的东西。 “阿霖,这些是什么?”她指着篓子里那些带着小黄花的绿色枝条问道。 感受到少女的靠近,苏霖身形几不可察僵硬了下,“此为连翘,是一味药材,晒干后可清热解毒,拿去城里的药房可以换取一些银钱。” 郁桑落眨了眨眼,来了兴趣。 她前世一心扑在格斗和军事技能上,对这些花花草草的药材知识还真是一窍不通。 “连翘?”她拿起一小枝,仔细端详着,“它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怎么辨认?” 苏霖见她似乎真的感兴趣,耐心解释道:“连翘的小枝呈四棱形,节间中空,你看它的叶子......” 他边说,边将手中的连翘枝条递到郁桑落眼前,方便她看得更清楚。 两人靠得颇近,一个认真讲解,一个专注聆听,画面竟有几分和谐。 晏中怀默默跟在郁桑落身后不远处,将前方两人相谈甚欢的情景尽收眼底。 看着郁桑落对着苏霖露出求知欲的笑容,再看看苏霖那专注望着她的眼神,晏中怀五指稍屈,心中略堵。 他抿抿薄唇,棕色眼瞳中的情绪沉静无波,却下意识加快了些脚步,不着痕迹插到两人之间,隔断两人过于接近的视线。 “郁先生若想辨识草药,学生尚有几本医书,回去后可以借与先生翻阅。山中蛇虫多,还是专注脚下为好。” 郁桑落正听得入神,被晏中怀这么一打岔,愣了一下。 苏霖也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讲解的声音顿了顿,看了晏中怀一眼。 晏中怀于此刻抬眸,看向他时,凤眸中掠过冷意。 这寒意凛冽刺骨,却又转瞬即逝。 苏霖想仔细看去时,其已恢复了原来的温顺模样。 郁桑落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万一不小心踩到条蛇就不好玩了,于是暂时压下了对花花草草的好奇心,专心赶路。 晏岁隼跟在身后,看着前方的两人行变成三人行,抽了下嘴角,“全都有病。” 一行人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抵达了苏霖所说的那片山崖。 刚入崖,便听村长苍老的声音裹挟怒意: “你们不是说好了,摘一次果子三百文吗?怎么又涨到五百文了?!” ------------ 整治纨绔的第224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村长和几个村民正与三个一脸痞相的壮汉对峙。 那三个壮汉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站着,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老家伙,话可不能这么说。”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壮汉嗤笑一声,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这崖是越来越难爬了,风险也大,兄弟们可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活儿。五百文,一个子儿都不能少。不然,这果子啊,你们就自己摘去。” 壮汉们都心知肚明,这个村里大部分都是老幼病残,全村唯一的壮汉便是苏霖,可光是靠他一个人想将这浆果都采了,绝对是不可能的。 村民们脸上满是愤懑和绝望。 这山崖陡峭,没有专业工具和身手,普通人根本难以攀爬。 以往都是雇邻村的壮汉,奈何不巧的是,那些壮汉正好有事,不能来此摘果。 没办法,村民们只好请他们三人来摘,虽然价格不菲,但好歹能换些钱粮,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坐地起价。 “你们这是欺人太甚!”一个年轻村民气得脸色通红,忍不住上前一步。 “怎么?想动手?”刀疤脸身后的一个混混立刻瞪起眼,捏了捏拳头,发出咔吧的声响,威胁意味十足。 那年轻村民被他的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晏岁隼眉头紧锁,眼前这种欺压良善的行为本能让他感觉到极致的不悦。 秦天看到那几个混混嚣张的模样,再看到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的憋屈,一股火气噌地就冒了上来。 “喂!你们几个!”秦天一个箭步冲上前,挡在了村长和村民前面,指着那刀疤脸怒道,“说好的价钱凭什么反悔?!欺负老人家算什么本事!” 刀疤脸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秦天一番。 见他虽然穿着普通布衣,但细皮嫩肉,气质与村民截然不同,不由嗤笑,“哪儿来的毛头小子?滚一边儿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 “你!”秦天气得握紧了拳头,“做人要讲信用,你们若三百文不肯摘,一开始便该出五百文。” “信用?”刀疤脸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和他身后的两个混混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秦天气得牙痒痒,还想说什么。 苏霖上前半步冷声道:“今日这果子不用你们摘了,我已经寻到人替我们摘了。” 苏霖本想着既然爹已经将这王铁牛叫来了,他也算有经验,还能教导一下这些公子哥如何摘果子。 大不了村里此次多付些工钱,相应的果子摘得多,也能多赚点。 却未曾料到这王铁牛竟然坐地起价,实在可恶。 村长和村民们闻言,纷纷愣住。 村长上前一步,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阿霖,这能行吗?那山崖陡得很,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霖被自家老爹这么一问,犹豫一瞬,但余光瞥到身后的少女时,扬唇一笑。 “爹,您就放心吧,郁姑娘说了,她会带着这些学子们帮我们一起摘果子。” 村民们充满怀疑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郁桑落身后那群累得东倒西歪的学子们。 所有人面容中皆写满了‘不信’,但碍于他们的身份,大家都不好直说。 这些可是九境城来的公子哥,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哪里做得来攀崖摘果这等危险又辛苦的活计? 而王铁牛和他身后的两个手下,顺着苏霖指的方向看去,见到那群气喘吁吁的文院学子,更是毫不客气爆发出震天嘲笑声。 “就凭这些小毛孩?”刀疤脸王铁牛笑得前仰后合,指着几个几乎要瘫坐在地的文院学子,“哈哈哈!笑死老子了!从山脚下爬上来都累成这副熊样还能摘果子?别到时候从崖上掉下来摔成肉饼!” 他身后的混混也跟着阴阳怪气:“就是,别果子没摘到,还得麻烦咱们兄弟给他们收尸。” “哈哈哈哈!” 面对对方的嘲讽和村民们的疑虑,郁桑落挑了下眉,目光在自家学子中扫过,最后落在了晏中怀和司空枕鸿身上。 “你们,”她伸手,将两人往前轻轻推了推,“上。” 没有多余的指令,但两人立即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应道:“是,郁先生。” 晏中怀足尖轻点,身形便如轻盈雨燕般掠出,直扑那陡峭的崖壁。 在众人愕然的注视下,晏中怀的身影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 左脚踏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借力,右脚已然点向更高处的缝隙,动作行云流水,速度快得只留下道道残影。 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已稳稳落在了那株生长在崖壁中段的红浆果树旁。 下方的村民们何曾见过如此精妙的轻功? 一个个惊得张大了嘴巴,连连发出惊叹之声。 而司空枕鸿也没闲着,不知从何处取来一个空竹篮,足下一点,身形飘逸掠至崖壁下方一处相对平坦的位置。 晏中怀手法利落,将一颗颗浆果摘下,看也不看便朝下方扔去。 司空枕鸿手中竹篮或左或右,或高或低移动,竟将那些从天而降的果子一个不落悉数接入篮中。 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摘,一个接,效率高得惊人。 不过短短半炷香的时间,那原本空空如也的竹篮,便已装满。 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要知道,以往雇王铁牛他们,摘满这一筐果子,少说也得耗费大半个时辰,还得提心吊胆。 而眼前这两位公子,竟如此轻松就完成了?! 王铁牛脸上的嘲笑也僵住了,转而化为愕然。 他显然没料到这群小毛孩里,竟然藏着这样的高手。 但惊愕过后,便是被抢了生意和面子的恼怒,他脸色一沉,怒喝道:“你们是哪个村的?!敢跟我们抢生意?!活腻歪了是吧!” 林峰早就看这几个地痞不爽了,见状上前一步,冷笑道:“就抢了,怎么着?劝你们赶紧滚蛋,惹恼了我们老大,有你苦头吃!” 秦天也不甘示弱地挤到前面,叉着腰,气势十足:“没错!惹到我师父!你更惨!” “好狂的口气!”王铁牛被两个半大少年接连挑衅,怒火攻心,“今天本大爷就好好教训教训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毛头!” 说着,他举起手中那柄明显吓唬人用的大砍刀,哇呀呀叫着,就朝站在最前面的秦天和林峰冲了过去。 ------------ 整治纨绔的第225天 郁桑落见状,倒没急着立刻出手阻止。 她双臂环胸,好整以暇站在一旁,看到秦天和林峰因紧张而破绽百出时,她才语速极快地点拨: “秦天,侧身,攻他下盘!” “林峰,注意他右手,避实击虚!” “配合!别各打各的!” 她的声音好似带着某种魔力,秦天和林峰下意识按照她的指令行动。 虽然依旧有些慌乱,动作也远谈不上流畅。 但在郁桑落的指导下,两人勉强挡住了王铁牛毫无章法的乱砍,甚至偶尔还能反击一两下。 王铁牛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什么招式,被两个少年缠住,一时竟有些手忙脚乱。 再加上郁桑落那好似能预判他动作的指点,他很快便一个不慎,被秦天瞅准空子绊了一下,又被林峰从侧面一撞。 随后“噗通”一声,狼狈摔倒在地,砍刀也脱手飞了出去。 “王哥!”王铁牛身后的两个跟班见状,脸色大变。 他们再也按捺不住,举起手里的大刀也嗷嗷叫着冲了上来,场面顿时更加混乱。 秦天反应快,立刻迎上了其中一个跟班扭打在一起。 而林峰刚把王铁牛撞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被另一个冲上来的跟班趁机扑倒在地。 那跟班眼中凶光一闪,竟举起手中明晃晃的大砍刀,朝着被压制的林峰狠狠劈了下去。 “小心!” “峰哥!” 村民们和学子们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惊呼声四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断裂声骤然响起。 只见一只穿着普通布鞋的脚,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踹来。 不偏不倚,正中那即将落下的砍刀刀刃中间位置! 那精铁打造的刀身,竟如同脆枝般应声而断,半截刀身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 那举刀的跟班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柄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都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手中只剩半截的刀。 死里逃生的林峰也惊愕瞪大了眼睛,顺着那只尚未放下的脚向上看去—— 只见郁桑落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身侧,保持着侧身踢踹的动作,眼神冰冷如霜。 “我的学生,也是你们能伤的?” 没有丝毫停顿,她左脚作为支撑脚稍一旋转,那还未完全放下的右腿再次蓄满力量。 以更快的速度狠狠朝着那跟班的太阳穴踹去! “啊——!” 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叫,那跟班整个人被踹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几步远的地上。 仅抽搐了两下,便直接昏死过去。 整个悬崖下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郁桑落那骇人的身手震慑住了。 “......” 昨日还想着群殴郁桑落的文院学子看了眼那断成两截的刀刃,狂咽口水。 还好…… 还好昨日他们没找死。 另一个正在与秦天缠斗的跟班,看到同伴的惨状,吓得魂飞魄散,动作一滞。 秦天抓住机会,一个扫堂腿将他放倒,然后学着郁桑落的样子,一脚踢在他下颌处,将其踢晕过去。 转眼间,刚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三个混混,两个昏死在地,只剩王铁牛挣扎着要起身。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郁桑落,脸上终于露出恐惧神色,“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他声音发颤,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 郁桑落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声音裹上冷色,“我们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红浆果的生意归我了,听懂了吗?” 王铁牛看着郁桑落那毫无冷色的眼神,浑身抖如筛糠,忙不迭点头, “听懂了!听懂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滚。”郁桑落吐出一个字。 王铁牛如蒙大赦,连滚带爬挣扎起来,也顾不上那两个昏迷的同伴,头也不回溜了。 看着王铁牛消失在视野里,村长和村民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 “多谢郁四小姐!多谢诸位公子!”老村长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连连作揖,“今日若不是你们,我们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郁桑落摆了摆手,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的随和笑容,“举手之劳罢了,村长不必客气。我们既然在此借住,自然不能看着乡亲们受欺负。”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地上那两个仍处于昏迷状态的混混,眉头微不可察蹙了下。 只是这些地痞流氓,恐怕往后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苏霖盯着地上昏迷的两人,挠了挠脑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上前一步, “郁姑娘,我能不能求你件事?能不能教我一招两式? 不用多厉害,就够防身就行,日后若再有其他地痞流氓来村中找麻烦,我也能守护好村民们。” 他这番话说完,有些紧张看向郁桑落,生怕被拒绝。 郁桑落眨了下眼,视线落在苏霖身上。 其裸露在外的臂膀和小腿肌肉线条分明,充满了力量感,一看就是常年跋涉山路练就的结实身板。 虽未看到他的腹部,但不用说,定是与晏岁隼那薄肌不同。 而且其下盘看着也十分稳健,啧,这核心力量可是练跆拳道这类腿法功夫的好苗子啊。 若在前世遇到这样的,她定要让他接受自己的特种兵训练,搞不好能为国家效力呢。 郁桑落心中瞬间给出了专业评估,她几乎没怎么犹豫,立刻颔首,“可以,你底子很好,悟性想来也不差,定能学得极好。” “真的?!”苏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 郁桑落笑着颔首,“只要你肯吃苦,半个月,我定能教会你防身技巧。” 苏霖神色一肃,“我定会好好学。” “......”晏岁隼瞥了眼郁桑落毫不掩饰往人家身上打量的眼神,又想起之前她替自己上药的模样,凤眸瞬息冷下。 这郁桑落一个女人家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害羞?! 不管是哪个男人的身子她都是这样子目不转睛盯着看吗?! 只可惜郁桑落不知道晏岁隼的心声,不然她定会感觉错愕。 看看怎么了? 前世她在兵营里见过的腹肌比她这辈子吃过的米还多,她早就免疫了。 “......” 晏中怀抿了下唇,垂眸看了看自己因常年营养不良而瘦弱的四肢,五指稍蜷。 但相较于晏中怀和晏岁隼的淡定,郁桑落和苏霖的这段对话听在某人耳中,却如同晴天霹雳。 ------------ 整治纨绔的第226天 秦天瞬间觉得脑门上出现了硕大无比“危”字! 完犊子!他身为师父的独苗徒儿地位不保!!! “师——!”秦天立刻就要嚷嚷着抗议,宣示主权。 然而,他刚吐出一个字,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便适时响起。 晏中怀上前半步,“郁先生,该摘果子了。” 郁桑落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回来,她看了眼垂直的崖壁,勾唇一笑,“那就先来摘果子吧。” 甲班众人蜂拥而上,足尖一点便要用轻功,却被郁桑落拦下。 “喏,历练归历练,该有的训练不能少。之前我教你们徒手攀崖,但若遇到类似这样的崖壁几乎未有落脚之地,很难靠手脚爬上去的,该怎么办呢?” 甲班众人看着那光滑无比的岩壁,瞬间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 一个个面面相觑,一时都想不出除了依赖轻功之外更好的办法。 郁桑落扬唇,上前半步,伸手拉了拉那根从崖顶垂落下来的麻绳,“那便需要用到这个了。” 秦天生怕自己“独苗”地位动摇,立即高高举手,一个箭步蹿上前,“师父!师父!我会!这个我会!让我来示范!” 郁桑落嘴角一抽。 他会?她记得很清楚,攀绳技巧她还没来得及教啊,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 不过她倒也想见识一下这家伙的方法,于是往侧退了半步,示意他上前。 在众人好奇又疑惑的目光注视下,秦天雄赳赳气昂昂走到崖壁前。 他一把抓住绳子,然后像只笨拙的树熊一样,双脚直接蹬在岩壁上,手脚并用,吭哧吭哧地就开始往上蹭。 那姿势,与其说是攀爬,不如说是“蹭”上去的。 速度慢得令人着急,而且绳子左晃右晃,看起来十分吃力且不稳。 郁桑落看得额头青筋直跳,无奈扶额,“秦天!你给我下来!” 正蹭得起劲的秦天听到师父的声音,动作一顿,低头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师父~我这不是爬上来了吗?” “你那叫爬上去?”郁桑落没好气地指着他那滑稽的姿势,“效率低不说,问题是极其危险。全靠手臂力量和脚蹬的摩擦力,一旦手臂酸软或者脚下打滑,立刻就会摔下来,你这叫蛮爬,不叫技巧。” 秦天被训得缩了缩脖子,只好悻悻地顺着绳子滑了下来,落地时还差点没站稳,惹得林峰等人一阵低笑。 郁桑落转向全体甲班学子,神色认真起来,“都看好了,今日我便教你们一种更有效更安全的攀绳方法,此法不仅可用于攀崖,在攻城登船等诸多情境下皆有用处。” 她走到绳索前,双手握住绳子,向大家演示正确的握法,“首先,双手握绳的位置很重要,不宜过近,也不宜过远。” 她一边讲解,一边调整着手势,“其次,借助弹跳,双手尽量抓高的位置,引体上拉,身体上移。” 郁桑落说着,双腿微屈,轻轻一跃,双手顺势向上抓住了绳索更高的位置。 其手臂发力,整个身体轻盈向上升起一小段距离,动作流畅省力。 她悬于绳上后,示意大家看她的脚,“注意看脚部动作,并非像秦天那样直接用脚掌去蹬崖壁,那样既费力又不稳。” 她将绳索巧妙绕过自己的一只脚踝外侧,然后用另一只脚的脚背紧紧压住绳索,形成了一个稳固的锁扣。 “像这样,让绳子搭在脚的外侧,一只脚压在另一只脚上完成锁定。这样,你的双脚就相当于在绳子上制造了一个临时的支点。”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着连贯的动作,“双手交替向上抓握,引体向上的同时,双脚协同发力,借助支点蹬直身体,将自身向上推送。整个过程,手脚配合,节奏要稳。” 郁桑落手脚并用,动作协调。 她并没有使用轻功,仅仅依靠着绳索技巧,便如灵巧猿猴般,迅速而稳健。 其速度比秦天快了何止数倍! 甲班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秦天,张大了嘴巴,这才明白自己刚才那套动作有多愚蠢。 郁桑落攀升到一定高度,轻松摘下了几颗崖壁上生长的野果。 然后以同样流畅的动作,手脚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平稳落回地面,气息都未见丝毫紊乱。 “看清楚了吗?”她将野果抛给最近的林峰,目光扫过众人,“此法关键在于手脚配合,利用腿部力量承担大部分体重,减轻手臂负担,同时脚部的锁定确保了稳定性,不易滑落。” 郁桑落说着,视线在甲班众人中转了一圈,想寻个人先来开头示范,巩固教学效果。 晏中怀抿了下唇,下意识便要上前。 以往这种时候,通常都是由他来配合演示。 然而,他脚步还未迈出,便见郁桑落目光越过他,落在了旁侧满眼期许的苏霖身上,朝他招了招手。 “阿霖,你来试试。” 她考虑得很实际,苏霖常年居住在这村里,若能熟练掌握这种攀绳技巧,以后崖壁上这些红浆果,他便可以自行采摘,无需再依赖或求助他人,算是授人以渔。 至于甲班这群家伙,即便今日练不出什么名堂,往后回国子监,她也能再多教一些。 晏中怀抬起的脚步生生顿住,缓缓收了回来。 他抬眸,安静看向那个被点名的山村少年,棕色眼瞳深处掠过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晦暗。 秦天更是瞬间瞪大了眼睛,嘴里咬着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白手帕,几乎要被他自己咬烂。 他眼圈都气红了,抓着林峰的手臂疯狂咆哮: “可恶!可恶啊!平日这种演示的活分明都是九皇子来的!就算九皇子不上,那也该是我这个开山大弟子啊! 今日师父怎么让他来了?师父不会真的嫌弃我了,准备再收一个乖巧听话,臂力还好的徒弟吧?!” 秦天此刻的心情无比绝望。 毕竟,他拜入郁桑落门下,是他自己死皮赖脸缠来的,可看师父如今对这苏霖的耐心和重视程度,万一这苏霖真动了心思要拜师。 苏霖岂不是要成了师父名正言顺的徒弟?那他这独苗地位何在?! ------------ 整治纨绔的第227天 “......”听着旁侧秦天的抱怨,晏中怀未有言语,只是搭在身侧的五指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沉默地往后退了半步,静静看着郁桑落走上前开始教导苏霖。 出乎郁桑落意料的是,苏霖的学习能力和身体协调性极佳。 她只简单指点了几下握绳、蹬踏和锁脚的动作要领,苏霖便迅速掌握了其中诀窍。 再加上他常年劳作,臂力和核心力量远超寻常学子,攀爬起来竟显得毫不费力,动作甚至比郁桑落预想的还要稳健流畅。 他挎着竹篮,遇到成熟的浆果,便用左手摘下,顺势扔进臂弯的篮子里。 动作飞快,身形却极稳,好似天生就该在这崖壁上行走。 待他利落摘完一棵果树,控制绳索下降落地后,脸上满是惊喜: “郁四小姐,这法子太好了,若是都用这样的方式,这满山的浆果,哪怕只靠我一个人,也能很快摘完。” 郁桑落赞许扬唇笑了笑,叮嘱道:“此法虽然省力,但对臂力要求其实很高。不过你的臂力底子很好,只需记住,感觉累了就及时休息,想必不会出什么危险。总之,量力而行,莫要太过操劳。” “哎,我记下了。”苏霖用力点头,眼中充满了感激。 郁桑落又顺势多交代了他几句采摘时的注意事项和安全细节。 一时间,竟将旁边一群眼巴巴等着训练的甲班学子们完全抛在了脑后。 甲班众人眼睁睁看着自家先生将以往教导他们时的那份耐心和细致毫无保留给了一个外人。 心底那股被忽视的不爽感控制不住往上涌,酸溜溜的怨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迸溅出来。 “先生是不是被那小子灌迷魂汤了?” “就是,教他的时候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教我们简直是寒风凛冽!” “我感觉我失宠了......”秦天抱着膝盖,蹲在角落画圈圈,背景一片灰暗。 郁桑落交代完苏霖,总算转过身,正准备示意甲班众人依次上前试试攀绳。 然而,她一抬眼,便对上了几十双写满了幽怨和控诉的眼睛。 视线整齐,且带着杀气瞪着她——旁边的苏霖。 秦天率先忍不住,抱着手臂,用种拐了十八个弯的阴阳怪气语调道:“莫~要~太~操~劳~哦~~~” 林峰抿了抿唇,吊儿郎当地往旁边树干上一靠,斜睨着郁桑落,语气酸得能腌黄瓜:“郁先生真是桃李满天下啊,走到哪儿教到哪儿,心都分出去咯~” “就是,对我们可没这么温柔过。” “唉,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啊。” ...... 一个个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那醋意横飞的意味简直弥漫了整个山崖。 郁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集体声讨搞得一脸懵逼,完全没搞懂这群小祖宗又在抽什么风。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正疑惑这群家伙是不是集体发了羊癫疯,蓦然间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某种可能。 她脸色一沉,阴恻恻地扫过这群怨夫般的学子,“叽里呱啦说什么呢?皮痒了是不是?想用这个当借口逃避训练?!” 甲班众人:…… 谁想逃训练了! 我们是在抗议区别对待! 抗议!(╯‵□′)╯︵┻━┻ 然而,面对郁桑落那死亡凝视,一肚子委屈的甲班学子也只能把抗议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化悲愤为......不敢言。 郁桑落看着这群突然蔫了吧唧的家伙,眉头微蹙,觉得他们今天格外反常。 不过眼下训练要紧,她也懒得深究。 “都愣着干什么?”她声音一肃,“排好队,总共五根绳,依次上前练习攀绳,秦天,你来。” 被点名的秦天一个激灵,哀怨看了郁桑落一眼,老老实实走到绳索前。 他回想着郁桑落教导苏霖时的细致耐心,再对比一下此刻师父那公事公办的语气,心里更酸了。 “秦天!速度太慢!照你这个爬法,敌人早就在上面等着给你一箭了!” “还有你!笑什么笑!脚锁住了吗?别光靠蛮力!” “林峰!双手距离太远!是想表演空中飞人吗?收紧!” 郁桑落站在下方,指导精准高效,一针见血指出每个人的问题。 那份面对苏霖时流露出的温和,在面对他们时却消失无踪,只剩下属于郁先生的严苛。 众人一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疯狂记下“偏心”的罪状,一边在郁桑落的鞭策下调整姿势往上爬。 心里的小人已经在疯狂捶地: 看吧看吧! 对苏霖就是‘量力而行,莫要操劳’,对他们就只有‘不对!’‘错了!’ 偏心!哼!╭(╯^╰)╮ 待学子们一个个将攀绳技巧领悟到些许诀窍后,采摘浆果的效率便快了许多。 遇到实在陡峭危险,不便攀绳的位置,郁桑落便允许他们使用轻功辅助采摘。 不到正午时分,带来的几十个竹篮便已全部装满了红艳艳的浆果。 闲来无事的村民们主动负责起将采下的浆果运往山下的任务,众人得以坐在树荫下短暂休息。 郁桑落见苏霖在一旁空地上,还在默默比划着她之前教过的几个基础格斗动作,姿态虽显生涩,但眼神专注。 她心念一动,便顺势走了过去。 “手腕再压低三分,出拳时腰腹要协同发力,像这样。” 她亲自示范了一个标准的直拳动作,力道收放自如,动作干净利落。 苏霖看得目不转睛,连忙跟着模仿,郁桑落则在一旁耐心纠正他的细微错误,甚至上手帮他调整发力姿势。 苏霖学得极认真,郁桑落也教得很卖力。 当然,如果身后没有那几十道充满哀怨控诉的视线死死瞪着她的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还能教得更卖力一些。 郁桑落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想回头问问这群小祖宗又怎么了。 苏霖却似看出了她的意图,停下动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郁四小姐这般悉心教我,许是惹得他们吃味了。” ------------ 整治纨绔的第228天 郁桑落闻言一怔,反应了一下苏霖话中的意思。 随即愕然转眼看向那些齐刷刷用“负心汉”眼神盯着她的甲班众人。 她嘴角再次狠狠一抽。 什么意思?!吃味?! 就因为她多教导了苏霖几句,陪着苏霖多练了一会儿,这群小兔崽子就集体吃醋了?! 想到方才那群家伙阴阳怪气说的那句“对我们就没这么温柔”,郁桑落更是无语望天。 不是!她这是有原因的好吗?! 苏霖是普通村民,学习这些更多是为了强身健体,偶尔防身。 将来无需用在战场搏杀,故而只需掌握要领,点到即止即可,态度自然温和。 可他们呢? 他们是未来要上阵杀敌,护卫疆土的将领,现在所学的每一个技巧,未来都可能在关键时刻保住他们的性命。 她若不严苛要求,精益求精,难道要等到了战场上,敌人来给他们温柔吗?! 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怨气的脸,郁桑落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有些哭笑不得。 算了,毕竟还是一群半大孩子,都是自己教出来的,还能扔了不成? 她叹了口气,决定好好安抚一下这些心思敏感又别扭的家伙。 她站起身,朝着甲班众人走去。 见她过来,学子们或扭头,或望天,或摆弄衣角,假装刚才那些怨念冲天的眼神不是他们发出的。 郁桑落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环胸,故意拉长了语调,“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个嘴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谁惹你们不高兴了?” 没人吭声,但那股‘就是你惹的’的怨念气息更浓了。 郁桑落轻笑一声,也不再绕圈子,“怎么?觉得我对苏霖太耐心,对你们太凶了?” 秦天立刻委屈巴巴抬头看了她一眼,小声嘟囔,“那可不是一点半点。” “笨蛋!” 郁桑落毫不客气地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力道不重,却足够让他龇牙咧嘴。 “我对他要求松,是因为他无需靠着这些技巧在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也无需靠着这些在攻城拔寨时保住性命。” 她话音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但你们呢?你们是国子监甲班的学子,是九境未来的国之栋梁。 你们将来要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战场,是诡谲莫测的敌营,我现在对你们放松,就是对你们将来的性命不负责任。” 听着郁桑落的话,甲班学子们脸上的那点醋意瞬间消散不少。 是啊,他们和苏霖,本就不一样,他们肩上背负着更多的责任和期望。 郁桑落看着他们渐渐低下头的模样,知道他们听进去了,语气稍稍缓和: “我对苏霖,是授人以渔,是善意,而对你们——” “是授人以枪,是责任。” “是希望你们每一个人,将来都能从尸山血海里,给我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明白了吗?!”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喝问出来的。 甲班学子们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齐声应道:“明白了!郁先生!” 少年们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随着郁桑落这番话落下,苏霖明显感觉到钉在自己身上的怨气随之消减了许多。 只是,还是有一道视线如附骨之疽,牢牢黏在他身上,粘稠到令他心惊。 他下意识抬眸想寻到那道视线,可抬眼时,却又捕捉不到。 苏霖奇怪的挠了挠头,“.....是错觉吗?” “行了!”郁桑落拍了拍手中的尘土,“将这些竹篮运下山去。” “是!” * 行至山下,晏承轩将手中只装了半满浆果的竹篮往地上一丢。 他扬起下巴,冲着郁桑落的背影不耐烦叫喊道:“郁桑落!我们浆果已经采摘完了,今日的午膳可以准备了吧?!” 郁桑落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 她垂眸,视线扫过地上那只半空的篮子,与她记忆中出发时满篮的景象相去甚远。 她的眼神随即冷下,视线如刀般射向晏承轩。 这混小子,那么好的一大篮浆果,就因为嫌重懒得拿,竟在半路偷偷倒掉了一半,简直是暴殄天物。 “今日负责攀崖采摘浆果的,是武院的学子。你们文院唯一出力的,仅仅是将这些果篮从山上提了下来。而且,看这分量,有些人连‘提’这件事都没做好。” 言罢,她的目光意有所指落在那个半空的篮子上。 “郁桑落!你什么意思!”晏承轩猛地上前,脸上满是被戳穿的恼怒,“我们文院好歹也陪着你们走了那么久的山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还能不让我们用午膳不成?!” “倒也不是这么说。”郁桑落上前半步,视线掠过那已经用推车装好的果篮,“这距离午膳时间还早,你们文院在午膳前只要能卖出去一筐,便可回来用膳。” 她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文院学子们瞬间炸了毛。 “卖出去一筐?!”晏承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那满满一推车的浆果,“你让我们去沿街叫卖?跟那些低贱的商贩一样?!” 郁桑落眸光骤然转冷,声音跟着沉下,“不想去也可以,那午膳自然也就与诸位无缘了。毕竟村里的粮食也是乡亲们辛苦劳作换来,没有白吃的道理。” “当然,如果你们觉得皇子的尊严和世家公子的体面比填饱肚子更重要,那我也无话可说。” “总之,”她最后下达通牒,“午膳前,卖不出一筐,那你们文院今日,就集体饿着吧。” “郁桑落!你欺人太甚!” 晏承轩气得浑身发抖,却见郁桑落根本不再理会他,已经带着武院的人往村里走了。 原地,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文院学子,以及一辆孤零零装满浆果的独轮车。 让他们这些自幼呼奴唤婢的世家公子去沿街叫卖?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比让他们吃猪食一样的饭菜,更让他们难以接受。 “三皇子,我们真要卖啊?”一个学子哭丧着脸问。 “不卖怎么办?真饿肚子吗?我早上就没吃饱。”另一个学子捂着咕咕叫的肚子,一脸惨淡。 晏承轩死死盯着郁桑落离去的方向,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郁!桑!落!” ...... ------------ 整治纨绔的第229天 郁桑落这边,老村长和几位村民皆是忧心忡忡。 “郁四小姐,”老村长搓着手,脸上满是担忧,“这能行吗?” 其他村民也纷纷附和。 他们见识过这些学子们的娇气傲气,实在难以想象他们站在街边吆喝的模样。 郁桑落朝他们安抚笑笑,“虽然不想承认,但无论如何,他们未来大多要步入朝堂,成为治理一方的官员,是朝廷未来的栋梁。” “正因如此,有些道理,他们必须现在就懂。若他们始终抱着‘万般皆下品’的想法,打心眼里轻视靠双手劳作的商贩农工,认为那是低贱之事。 那么将来当他们手握权柄,征收税赋时,又如何能真正理解商贾之艰难,百姓之疾苦?又如何能做出公允的决断,成为百姓心中值得信赖的父母官?” “现在拉不下脸,总比将来因为不食人间烟火而铸成大错要好。现在觉得是耻辱,总比将来被百姓戳着脊梁骨骂昏官要强。” “他们现在或许会觉得羞辱,会觉得难堪。但这份羞辱和难堪,若能换来日后为官时多一分对民生的体察,多一分对各行各业的尊重,那便是值得的。” “所以,不行,也得行。” 听着郁桑落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众人皆惊。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却思虑深远的少女,心中油然生出一股敬佩之情。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也不禁抬眸。 此刻的她不像一个娇养的官家小姐,更像一位心怀远见的师者,为她的学生们铺设一条通往明镜高悬之路。 司空枕鸿薄唇稍扬,“小隼隼,我们所看到的郁先生魅力,好似只是冰山一角哦。” 晏岁隼抿了下唇,轻啧了声,“啧,怎么?你还想娶她不成?”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敛,看向前方的少女,蓦地笑了,“若是可以,想。” 晏岁隼:...... “郁四小姐,您说得对,是老朽目光短浅了。”老村长感慨叹了口气。 郁桑落微微一笑,“放心吧,饿一顿两顿,出不了大事。有些跟头,早些摔,疼一阵也就过去了。若是摔晚了,可能就连累无数人跟着一起疼了。” 苏霖眸中也不由升起敬佩之色,“郁四小姐身处高位,却能理解百姓之苦,着实难得,苏霖敬佩。” 郁桑落轻咳了声,略显尴尬,“啊哈哈哈,是,是吗?” 倒也不是一直身处高位,其实她前世也是牛马来着。 苏霖亮着眼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询问,“今晚郁四小姐若无其他之事,可否继续教我一些格斗之法?” 苏霖话音刚落,便觉方才那股令他胆寒的视线又附了上来。 这一次,那感觉更加清晰粘稠,好似毒蛇信子,悄无声息舔舐过他的后颈,让他脊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他还来不及抬头寻找视线源头,便听眼前少女笑着应允。 “自然!晚膳后便可!” * 小镇集市,人流算不上拥挤,但也颇为热闹。 文院学子们将独轮车停在集市入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平民百姓,一个个面色黢黑。 他们只是杵在那里,既不吆喝,也不招呼,仿佛那车红艳艳的浆果与他们无关。 一些百姓想上前问问红浆果的价钱,见到他们那副黑脸公的样子,都吓得退避三舍。 时间一点点过去,车上的浆果一颗没少。 眼见日头渐高,腹中饥饿感阵阵袭来,晏承轩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烦躁环视四周,正好看到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似乎多看了他们几眼,晏承轩心头的邪火乍起! 他随手指向那个妇人,语气恶劣吼道: “喂!你!看什么看!看那么久还不过来买一点!当心我挖了你的眼珠子!” 那妇人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会被人如此无礼地呵斥。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晏承轩和他身后那群同样面色不善的学子,眉头紧紧蹙起。 妇人非但没被吓住,反而狠狠啐了一口,骂道:“呸!有病!哪来的疯狗乱咬人!谁稀罕看!” 说完,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开,边走还边嘟囔:“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群疯子......” “你!”晏承轩何曾受过这等辱骂,气得脸色铁青,就要冲上去理论。 “三皇子!三皇子息怒!”其他几个还算理智的学子赶紧死死拉住他,“使不得啊!这里是集市,人多眼杂!” “他敢辱骂皇族!本皇子要治他的罪!”晏承轩挣扎着,眼睛都红了。 秦铭急忙劝道:“三皇子!您忘了那郁桑落说的话了吗?在这里没有皇子,您要是闹起来,传到她耳朵里,只怕......” 想到郁桑落那毫不留情的手段,晏承轩挣扎的力道小了些。 但经过这么一闹,原本还有几个远远观望的人,也彻底没了兴趣,纷纷绕道而行。 文院学子们看着那依旧满满当当的一车浆果,一股绝望感弥漫开来。 难道他们今天,真的要饿死在这集市上吗? “怎么办啊?”一个学子有气无力蹲在地上,只觉得更加饥饿难耐。 有的人实在饿得受不了了,顺手抓过一个红浆果就往嘴里塞,也顾不上什么脏了。 站于晏承轩身侧的秦铭转了下眼珠子,轻笑了声,凑过脑袋:“三皇子,咱们何必跟这些愚民一般见识,自降身份?我有个主意.” 晏承轩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秦铭嘿嘿一笑,指了指那车浆果,“咱们可以不用在这儿傻站着啊,这镇上的县尉,我爹跟他有点交情。咱们直接把这一车浆果卖给县尉不就行了?他难道还敢不卖三皇子您的面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算计的光,“等拿到了钱,我们拿着那钱出去吃香喝辣的,不比在这里受窝囊气好?” 晏承轩闻言,眼睛顿时一亮。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何必在这里跟平民耗着?直接去找当地官员亮明身份,还怕卖不掉这一筐破果子? 不仅能交差,还能从中捞一笔,去吃香的喝辣的,这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计策。 “好!就按你说的办!”晏承轩一拍大腿,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走!去找县尉!” ------------ 整治纨绔的第230天 直至午膳时间过了许久,郁桑落都未见文院学子们回来,不禁蹙起了眉头。 就算一筐浆果没卖出去,也该灰溜溜地回村认罚了,这般迟迟不归,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 她正想着要不要去市集上找找看,便有一个村民匆匆跑来,气喘吁吁道: “郁四小姐!不好了!那些文院的公子哥们没卖果子,他们在镇上的玉轩客栈大吃大喝呢。” 郁桑落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中却觉得奇怪。 她百分之百确定,这些臭小子身上绝对没有银钱,连一个铜板都被她搜刮干净了。 不然今早也不可能耐着性子,忍气吞声地跟她去山上采摘浆果。 那他们在玉轩客栈消费的钱,是哪里来的? “我去看看。”郁桑落起身便往市集方向赶。 甲班众人正好也用完了午膳,一听有戏看,各个眼睛放光,兴奋起身跟了上去。 玉轩客栈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二楼的雅间包厢门大开着,晏承轩大马金刀坐于主座,面前摆满了鸡鸭鱼肉,与村里那清汤寡水的伙食形成鲜明对比。 秦铭和县尉张力如同两个殷勤的仆从,一左一右伺候在两侧,不停地为他布菜斟酒。 客栈内其余客人听闻这是从九境城来的贵人,还是国子监的学子,甚至有皇子在内,纷纷围在包厢外。 一个个探头探脑,脸上堆满谄媚笑容,七嘴八舌地奉承着: “不愧是国子监出来的公子,果然气宇轩昂,不同凡响啊!” “能得见三皇子天颜,真是小人三生有幸!” “诸位公子辛苦了,定要多吃些,补补身子!” 整个玉轩客栈一楼大堂反而空荡,所有伙计和掌柜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二楼,全心全意服务着这几位贵客,喧嚣的讨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郁桑落领着一群甲班学子,风风火火闯了进来。 一名店小二见状,立刻上前拦住,陪着笑脸道:“诸位客官,对不住,今日小店打烊了,不接待外客了。” 郁桑落蹙眉,“打烊?这青天白日的,打什么烊?” 店小二神秘兮兮凑过脑袋,压低声音,指着二楼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的包厢, “今日啊,我们客栈里,张县尉可带来了了不得的大人物!掌柜的都亲自去伺候了,实在抽不开身招待诸位,还请见谅。” 郁桑落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懂了。 原来这群臭小子是跑去找本地县尉走关系了,难怪有钱在这里大吃大喝! 郁桑落脸色彻底沉下,声音冷硬:“我便是来寻那几位贵客的。” 店小二一愣,正想再说什么,旁边两个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便气势汹汹走上前来。 “说什么呢!没听见打烊了吗?!还不赶紧滚!” 秦天见自家师父被喝斥,一个箭步上前挡在郁桑落身前,“叫谁滚呢?把嘴巴放干净点!” 那差役本还被秦天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喝得后退了半步。 但定睛一看,见这群人虽然气质不凡,却个个穿着粗布衣裳,身上甚至还沾着泥土草屑,一看就不是什么有来头的。 他们瞬息便又壮起了胆子,语气更加蛮横:“说你们呢!听不懂人话?上面的人你们惹不起!再不滚别怪爷们不客气了!” 另一个衙役更是冷哼一声,直接抽出了腰间的佩剑,“跟他们废话什么!不主动走就打走他们!” 两人说着,就挥舞着佩剑欲要动手驱赶。 郁桑落懒懒地往后退了半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根本无需她吩咐,站在她身侧的司空枕鸿和晏中怀便如两道鬼魅冲上前来! 众人甚至没看清他们是如何动作的,那两个嚣张的衙役就倒飞出去,双双砸碎了一张空置的方桌。 这巨大的声响终于惊动了二楼的人。 张县尉蹙着浓眉,不满喝问:“外面怎么回事?!吵吵嚷嚷的,惊扰了贵人你们担待得起吗?!” 掌柜的慌忙上前,探头往下一看。 一群穿着布衣的人闯了进来,为首的那名少女姿容绝世,却面覆寒霜,气质凛然。 “你!你们是何人?竟敢在此闹事!”掌柜的见自家大堂一片狼藉,又惊又怒。 郁桑落根本懒得理会他的质问,仰头冷声怒喝:“把晏承轩那个蠢货给我叫出来!” 此言一出,围在包厢外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他们不知道三皇子具体叫什么名讳,但这皇家姓“晏”,在九境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楼下这个穿着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村姑的少女竟敢如此大不敬,直呼皇子大名?! 这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要命了! 包厢内,正享受着张县尉殷勤伺候的晏承轩,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的倨傲瞬间凝固。 这声音??? 郁桑落?!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她不是应该在那个破村子里吗?! 张力见晏承轩脸色大变,以为他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冒犯气得不轻,立刻拍案而起。 “三皇子放心!不知哪里来的疯妇竟敢在此狂吠,下官这就去将她拿下押入大牢,重重治罪。” 他以为这番表态能赢得晏承轩的赞赏,却见晏承轩根本没理会他,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信号,猛地扭头看向包厢的窗户。 下一秒,让所有围观者包括张县尉都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方才还在包厢里享受着奉承的文院公子哥们在听到楼下那声怒喝后,竟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从容? 一个个面如土色,眼神惊恐,动作迅捷得不像话。 几个人甚至顾不上仪态,直接冲到窗边,手忙脚乱掀开木窗,探出脑袋。 “这楼不高吧?” “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 “要不还是走楼梯?” 那架势,分明是在评估跳窗逃生的可行性。 几个胆子大点的文院学子正想跳窗,便听窗下有个武院学子扬声吼道: “郁先生!有人想跳窗逃跑!” 众文院学子:???? 这武院的人有病啊! “......” 整个二楼所有围观的百姓全都傻眼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看楼下那个气势汹汹的布衣少女,又看看楼上这群如同惊弓之鸟,恨不得立刻跳窗逃命的贵公子们,脑子完全转不过弯来。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个布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群身份尊贵的公子哥竟然会被她吓得想要跳窗逃跑?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掌柜和张力面面相觑,冷汗直流。 他们终于意识到了,楼下那位,恐怕才是真正不能惹的大人物。 张力咽了口唾沫,艰难转向脸色发白的晏承轩,声音都带了点颤音,“三皇子,这,楼下那位是......?” 晏承轩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回答他? 看着同伴们这丢人现眼的举动,又气又急,但内心深处却有同样的冲动。 只是身为皇子的最后一丝尊严,让他死死钉在了座位上。 那被掀翻的两个衙役从地上爬起后,见郁桑落正往楼梯走,这才如梦初醒,刚要上前制止,却被司空枕鸿和晏中怀一左一右拦住。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笑得慵懒却危险,“二位,还是安静看着比较好。” 晏中怀则沉默地站在那里,但周身散发出的冷意,让两人丝毫不敢妄动。 甲班其他人更是默契地堵住了所有去路,一个个抱着手臂,看好戏看得津津有味。 ------------ 整治纨绔的第231天 “!!!” 听着楼下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晏承轩只觉得头皮发麻。 完了!被郁桑落逮个正着!这次是真的完了! 郁桑落的脚步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上楼梯,抬眼看向挤在窗边恨不得跳下去的学子,挑了下眉。 “看来诸位公子在这里过得甚是惬意。” 文院学子们看到她,如同老鼠见了猫,齐齐打了个哆嗦。 郁桑落杏眸稍敛,朝他们扬唇一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乖乖回村认错接受惩罚;第二,继续犟,我给你们打到服后,你们再回村受罚。” 文院学子咽了口唾沫,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将视线落在晏承轩身上。 晏承轩心里也不由得有些发怵,但他身为皇子的骄傲让他无法在众人面前低头。 想着,晏承轩梗着脖子,转眸怒喝,“张力!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寻差役将这疯子给本皇子打出去!” 张力虽被眼前这诡异的气氛搞得心头打鼓,完全没弄清楚状况,但见三皇子发话,也不敢不从。 他硬着头皮,正要招呼楼下那些因被这客栈动静惊来的差役上前。 “张大人。” 晏岁隼上前半步,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牌,其上雕刻的蟠龙纹饰霸气无比。 他将令牌亮于张力眼前,声音裹挟冷色,“郁四小姐奉父皇旨意,全权负责国子监学子此次村中历练事宜,此事乃皇上亲旨。” “无关人士,不得插手。违者,以抗旨论处。” 东宫令牌?! 张力看清那令牌的制式,双腿一软,当场跪下去。 他急忙朝着郁桑落和晏岁隼的方向连连磕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下官有眼无珠!冲撞了太子和郁四小姐!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他身后的那些差役和掌柜的见状,更是魂飞魄散,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磕头如捣蒜。 而那些原本还在奉承讨好晏承轩的围观百姓,此刻也全都傻了眼,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郁桑落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地上磕头的张力,将视线掠过包厢内的少年们,“看来,诸位是选择第二条路了。” 说着,她活动了下手腕,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 “不!不!郁先生!我们错了!” “我们选第一条!我们回村!我们认罚!” “对对对!我们这就回去!立刻!马上!” ...... 文院的学子们见状,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 一个个争先恐后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会遭受雷霆之怒。 不管怎么说,左右都要受罚,他们何苦受那皮肉之苦? 郁桑落将视线落在面如死灰的晏承轩身上,“那三皇子呢?是自己走,还是需要我请你?” 晏承轩死死咬住后槽牙,胸口剧烈起伏。 让他回去那鸟不拉屎的破村庄,吃猪食一样的饭菜,睡满是虫蚁的土炕?还要对着郁桑落这个疯女人低头认错? 想得美! “郁桑落!”他猛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郁桑落的鼻子,“你少在那里嚣张!本皇子就选第二个又如何?!有本事你就——!” “行,那我就用你最能理解的方式,跟你讲道理。” 话音未落,郁桑落迅速出手,一把揪住晏承轩的衣领,将他从地上直接提了起来。 晏承轩身形比郁桑落大得多,可现如今却像拖死狗般,被硬生生从座位上拽起来,径直就往包厢外拖。 “张力!拦住她!快拦住她!” 晏承轩朝着已经完全傻眼的张力尖叫,然而张力哪还敢出手? 郁桑落就这样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将晏承轩一路从二楼雅间拖到了客栈一楼大堂。 晏承轩手脚并用攻击,“郁桑落!你个混蛋!本皇子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啊啊啊!” 郁桑落冷哼,甚至没有动用任何复杂招式,三两下就将他试图攻击的手脚格开,反剪。 “砰!” 而后,一记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晏承轩只觉得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木质楼板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好似移了位。 “嘶~看着就疼。”靠着看戏的秦天打了个冷颤,朝林峰低声笑得幸灾乐祸,“你说这三皇子也真是够执着的,被郁先生教训了多少次都不学乖,真不知道是该说他太有勇气还是太傻。” 林峰眯起眼,双手环胸,“管他是傻还是蠢,反正天天看三皇子闹这一出戏,还挺有意思的。” 秦天颔首,“是啊,离了三皇子,谁还给我们看戏啊?” 郁桑落居高临下睨着那摔得七荤八素,发冠歪斜的晏承轩,冷笑:“所有文院学子,违反历练规定,私自接受官员宴请,任务失败且不知悔改。现处罚如下——” “今日午膳晚膳全部取消!” “明日开始,文院所有人,负责清理全村所有的茅厕,直至历练结束。” 清理茅厕?! 还躺在地上呻吟的晏承轩闻言,视线再次怨毒瞪向郁桑落,“清理茅厕?!你竟然让本皇子清扫那腌臜之地,你这个——啊!” 随着郁桑落扬腿狠狠踩在他膝窝处,晏承轩所有咒骂之语尽收。 她笑盈盈俯身,“三皇子也可以选择不去,但后果,自负。” 晏承轩:...... 最终,晏承轩还是在郁桑落的淫威之下屈服了。 而客栈静下后,围观百姓皆陷入了愕然。 难怪城内人皆道如今的国子监自打出了个武院教习后已不似从前,今日一见果然是如此啊。 只是没想到,这教习竟是这般娇小的女子。 * 茅厕外,晏承轩阴沉着脸坐在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远远避开那令人作呕的气味源头。 现在正是晚膳时间,郁桑落那个煞星没空盯着他,他这才能溜出茅厕喘口气,将剩下的活计全都推给了其他人。 方才那女人就跟个鬼似的缠着他,连他想找人顶替都没机会。 “累死我了!” 秦铭捂着几乎要吐出来的嘴,完成了最后一间茅厕的清扫,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干不干净了。 他哭丧着脸,有气无力抱怨,“我们卖给张县尉那筐浆果换来的银子,全被郁桑落搜刮去分给那些刁民了,一文钱都没给我们留,之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学子的共鸣。 一个体型微胖的文院学子更是直接抹起了眼泪,“呜呜呜,我想我娘了,我想回家呜呜呜。” 一时间,哀鸿遍野。 晏承轩听着他们的哭诉,烦躁地揉了揉自己因为干了一上午活而空空如也的肚子。 “哭什么哭!”他不耐烦低喝一声,“本皇子看过了,那村长家的后院,拴着三只肥鸡。我们今晚就去抓来打打牙祭。” “偷鸡?!”秦铭吓了一跳,“这要是被郁先生发现了......” “怕什么!”晏承轩瞪了他一眼,“她郁桑落还能一天到晚不睡觉盯着我们不成?等夜深人静,村里人都睡了,谁会发现?” 饥饿最终战胜了恐惧。 想到烤鸡的香味,文院学子们互相看了看,最终咬了咬牙。 “干!” “听三皇子的!” ...... ------------ 整治纨绔的第232天 第二天,天光未亮,郁桑落便被一阵凄厉的哭声惊醒。 她蹙着眉,随手披了件外衫,拖沓着鞋便循声出了门。 刚踏出房门,便见老村长被苏霖搀扶着,整个人摇摇欲坠,几欲昏厥,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门口也已站满了被吵醒的武院学子,个个睡眼惺忪,面面相觑。 郁桑落心头一紧,忙上前问道:“村长,苏霖,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村长见有人询问,更是悲从中来,声音嘶哑哭喊: “没了!全没了啊!今早老夫起来想烧火煮饭,就去鸡窝瞅一眼,我那三只肥鸡一只都不见了啊!天杀的贼啊!” 秦天揉着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含糊道:“是不是昨夜村里进小偷了?或者被黄鼠狼叼走了?” 村长用力摇着头,泪水混着绝望淌下,“那鸡栏好好的,门闩都没坏。那可是我辛辛苦苦养大的三只肥鸡啊! 眼看就能拿到镇上去卖,一只定能值一两银子,还有那只母鸡最是会下蛋,下的蛋又大又好,这可叫我怎么活啊!” 听着村长带着哭腔的诉说,武院众人脸上大多没什么触动,甚至有人小声嘀咕起来: “就一两银子?三只也就三两而已,还不够我去酒楼随手赏给小二的小费呢。” “就是,嚎成这样,我还以为丢了什么传家宝。” “没意思,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回去睡觉了。” 这般讨论着,已经有人觉得无趣,打着哈欠想转身回屋继续补觉。 这些公子哥不懂,但郁桑落却懂。 村中农民将那鸡买来时,不过是几只脆弱的小鸡仔。 是他们日复一日省下自己的口粮,小心照料后,才使得那些鸡仔长成如今能卖上一两银子的肥鸡。 而那只能下蛋的母鸡,更是村民们眼中持续产出的小金库,那些鸡蛋可以拿去换盐换布,是重要的收入来源。 三只鸡一夜之间凭空消失,对村长家而言,绝不仅仅是损失了三两银子那么简单,那是他们投入的心血。 郁桑落冷冷瞥了那些口出妄言的学子一眼,声音如同淬了冰,“看不起三两银子?你们这么一堆人,折腾了三天,靠摘果子总共也就赚了两百文。 再加上你们午膳晚膳吃得那些粥,分摊到个人头上,一人连一文钱都没剩,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看不起别人辛辛苦苦挣来的三两银子?” 她的话如同鞭子,抽在那些不以为然的学子脸上,众人瞬间噤声,低下头不敢再言语。 就在这时,又一个村民匆匆赶来,手里拎着个用破布胡乱裹成的包袱。 他气冲冲地走到近前,将包袱往地上一摔,怒道:“村长!您看看这个!这是在您家院墙外不远处的草稞子里发现的! 旁边有生过火的痕迹,灰烬还是湿的,定是那偷鸡贼昨夜就在那儿把鸡烤了吃了。” 郁桑落一怔,听到“烤了吃”这三个字,心中瞬间明了了几分。 她忙上前半步,蹲下身掀开包袱,里面赫然是一堆啃噬过的鸡骨头,杂乱堆在一起。 郁桑落仅瞥了一眼,眸底便迅速凝结起骇人的寒意。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冷得掉冰渣:“去!把晏承轩和文院那些蠢货给我揪出来!” 一直懒散倚在旁侧看情况的司空枕鸿闻言,桃花眼中戏谑笑意一闪,立刻转身便要去逮人。 “郁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 村长见状,慌忙抹了把眼泪,急忙摆手阻拦,“这村中以往也常有一些外来流窜的偷鸡贼,极其嚣张,应当不是三皇子他们所为。” 郁桑落摇了摇头,伸手指着地上包袱里露出的那些鸡骨头,“若是村中之人所盗,得了这难得的肉食,必定珍惜无比,骨头上面的肉会被啃得干干净净,绝不会像这样。” 她将视线掠过那些骨头,“您看这些骨头,上面的肉大多只被咬了几口,许多地方还连着大块的肉,便被随意丢弃。 这般暴殄天物,不知珍惜,只有那些从未体会过饥饿滋味,将食物视作可以随意浪费的家伙,才做得出来。” 话音落下,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地上那些被浪费的鸡肉和骨头,再联想到文院学子们平日里的做派和昨日受罚后可能的怨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司空枕鸿不再耽搁,朝着文院学子居住的那排土房掠去。 不多时,晏承轩连同其余一些文院学子便被强行唤了起来。 他们显然还没睡醒,一个个头发凌乱,睡眼惺忪。 尤其是晏承轩,被强行从被窝里拖出来后满肚子起床气,不耐烦地嚷嚷:“郁桑落!大清早的你又发什么疯?!” 郁桑落根本懒得跟他废话,一脚将地上那个装着鸡骨头的包袱踢到他面前。 散落的鸡骨滚了一地,散发出昨夜烤鸡残留的香气。 晏承轩和那几个学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们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闪烁,不敢与郁桑落对视,更不敢看地上那些罪证。 郁桑落瞅着他们的反应,冷笑了声,“村长家的三只鸡,是你们偷的吧?!” 晏承轩稍怔,视线与郁桑落的杏眼对上后,立即梗着脖子否认,“你少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凭什么说是我们偷的?!” 郁桑落并未直接回答晏承轩的质问,她将手背于身后,向前踱了两步。 “证据,我自然有,不过嘛,我愿意给你们一个机会。” 她停下脚步,环视众人,“主动承认者,只要将往后的活计做好,老老实实赚钱赔偿村长,弥补过错,我便放他一马,不再额外追究。” 话毕,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骤然森寒,“可若是不肯主动承认,非要等我亲手把人揪出来——” “那往后的日子,我保证,你们会比现在,苦上千、倍、万、倍。” 这赤裸裸的威胁,让一些心理素质差的学子脸上瞬间没了血色,眼神惶恐看向同伴,几乎就要开口。 特别是晏承轩身后的一些文院学子开始蠢蠢欲动,眼神交流间充满了犹豫。 “别信她的!”晏承轩见状,心头一紧,立刻上前半步,试图稳住人心,“她说得好听!我们没做过的事,哪会有什么证据出现?!” 晏承轩此话一出,如同给摇摆不定的人打了一剂强心针。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仔细一想。 是啊!昨夜行动时他们小心翼翼,确认过四周无人。 烤鸡吃的时候也是在偏僻的草稞子里,人证物证都没有,郁桑落能有什么确凿的证据? 定然是在虚张声势,想让他们自乱阵脚,主动承认。 这么一想,刚刚升起的恐惧又被压了下去,一个个重新挺直了腰板,强作镇定。 “就是!我们没做过!你哪来的证据?!” ------------ 整治纨绔的第233天 郁桑落看着他们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慢悠悠上前几步,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探究,“方才呢,我去村长家的鸡窝仔细看了看。 那鸡栏平日里基本不会有人进去,地上积着薄薄的浮土,因此啊,脚印格外清晰。”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文院学子呼吸一滞,才继续慢条斯理出声: “可奇怪的是,”她拉长了语调,咧唇一笑,“今早那鸡栏里,却出现了好几双凌乱的脚印,这些脚印会是谁的......想必不用我多说了吧?” “!!!” 文院学子们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抖如筛糠。 昨晚只顾着抓鸡,抓完鸡生怕被发现,匆匆就逃跑了,完全没料到鸡栏里会留下脚印。 对比文院学子的无措,那些早早就被惊醒,清楚郁桑落根本没时间去村长家鸡窝的武院学子们,一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 哈哈哈!郁先生太绝了!这明晃晃是使诈啊!看把那群蠢货吓的! 郁桑落见敲打得差不多了,效果已经达到,便装作无奈叹了口气: “既然没人愿意主动承认,那这样吧。我们就去那里当场比对一下脚印,到时候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说着,她转身作势便要朝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别!郁先生!别去!” “我们承认!是我们偷的!” “是我们干的!鸡是我们偷的!” ...... 事已至此,文院众人再也装不下去了,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纷纷哭喊着出声承认。 这三日的生活下来,他们饿也饿了,苦也吃了,实在是不敢想象郁桑落口中那个‘苦上千倍万倍’的事情是什么。 看着这群方才还嘴硬无比,此刻却丑态百出的同窗,秦天气得上前半步,指着他们的鼻子怒斥: “你们还真是不要脸!连老人家辛辛苦苦养来换油盐的鸡都偷!简直丢尽了国子监的脸!” 比起其他人的羞愤欲绝,晏承轩显然脸皮比较厚,恶狠狠瞪着郁桑落, “就算是我们吃的又怎么样?几只破鸡而已,本皇子赔他就是了,多少钱?十两够不够?二十两?!” 他说着,便习惯性想去摸钱袋,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身上早已分文不剩。 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又强撑起气势,“等回了九境,本皇子双倍赔给他。” 郁桑落听着晏承轩那毫无悔意,甚至带着施舍意味的话语,气极反笑。 “双倍?”她重复了一遍,唇角冰冷弧度尽显,“好啊,既然三皇子这般说了,那便依你所言,双倍赔偿。” 晏承轩没想到郁桑落答应得这么痛快,正疑惑间却听郁桑落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这六两银子,要你们文院所有人靠自己的双手在这村子里,一分一厘挣出来。” “什么?!”晏承轩眼眸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我们自己挣?郁桑落你——!” “不仅如此,”郁桑落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如果你们文院在离开村子之前没办法靠自己赔偿给村长,那么你们就不用回国子监了。” “郁桑落!你凭什么决定我们的去留?”晏承轩彻底被激怒了,额角青筋暴起。 “凭什么?”郁桑落冷笑一声,打断他的咆哮,“三皇子若对此有任何疑虑,我不介意立刻修书一封送往城内,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禀明皇上,问问皇上是否同意我这样的处置方式。” “你!”提到皇上,晏承轩瞬间就怂了。 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父皇若是知道了他今日所做之事,到时候别说只是在这破村子里待半个月了。 只怕盛怒之下,父皇会直接下令让他在这里待上个一年半载,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见晏承轩咬着牙不再吭声,郁桑落便知道这家伙被压制住了。 想着辰时也快到了,郁桑落也便开始吩咐今日的任务。 “方才有人说,不过区区三两,那么今日,我就让你们认清钱的概念。” 她解下腰间的钱袋,“今日,我会给你们发三文钱,你们可以拿着这三文钱作为启动资金,想办法让它生出更多钱来。” “哪怕只多赚一文,也算你们有本事。” “这三文钱你们想怎么支配都行,拿去吃拿去喝拿去赌,全部都行,但是如果没多赚一文回来,那这午膳晚膳——” 郁桑落止住话头,但其意不言而喻。 三文钱?用它生出更多钱来?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们平日里随手打赏下人都不止这个数,如今却要靠着这三枚轻飘飘的铜板去赚钱糊口? 然而,不做的后果就是继续饿肚子,再多的不情愿众人也只能咬牙咽下。 郁桑落将三枚铜钱一一分发给众学子,分发完毕后才挥着手,像驱赶群不听话的羊羔般,“好了,各自想办法去吧。” “记住,日落之前,带着你们赚到的钱回到这里,我会亲自查验。” 郁桑落言罢,便不再管他们,转身朝着依旧沉浸在悲痛中的老村长和苏霖走去。 看着老村长那佝偻颤抖的肩膀,郁桑落心头好似被什么堵住般,沉甸甸的。 她平日就不喜佩戴那些叮当作响的首饰,嫌累赘,此刻翻遍全身,竟找不出一件稍微值钱些的物什。 对着文院学子时,她还能以他们必须自己收拾烂摊子为由,拒绝让他们靠别人还债。 但面对损失过多的村长,郁桑落实在是不想用这样的理由搪塞。 毕竟这群纨绔子弟的作风,村民们已经见识到了,只怕是不会相信靠他们能赚到三两银子。 如此一来,这村长怕是要为他那三只鸡难过好一阵了。 郁桑落正有些懊恼之际,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了耳垂。 她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是之前参加宫宴时戴的一对小巧金珠耳坠。 因为样式极其简单,只是两颗光滑的小金珠,并不惹眼,宴会结束后她也忘了摘,一直戴到了现在。 毕竟是实心的金子,若拿去当铺当掉应该能值些钱,足够弥补村长丢失那三只鸡的损失了。 想到这里,她忙将两只耳坠都取了下来,行至村长跟前,将那金珠递上,“村长,这对耳坠应该够抵那三只鸡的钱,剩下的就当是补偿。” 老村长泪眼朦胧抬起头,看到郁桑落掌心中那对明显价值不菲的金珠子,吓得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啊郁四小姐!这起码价值五两之上!老朽怎么能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那几只鸡不值这么多钱的!” 苏霖也在一旁急忙道:“是啊,您快收起来吧,这我们不能要。” 郁桑落不由分说,直接将那对金珠塞进苏霖手中,“是我管教不严才让那群混账东西做出这等事来,这赔偿你们要是不收,我这心里更过意不去。” 她顿了顿,看着老人依旧惶恐不安的神色,又放缓了语气,“往后我和他们在村里少不得还要麻烦您和乡亲们多照应,这就当是我们提前付的饭钱,可好?”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补偿,又全了老人的面子,没让他觉得是在接受施舍。 老村长嘴唇哆嗦着,终究是没再推辞,“谢谢郁四小姐,您真是,真是大好人啊。” “......” 不远处,晏中怀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她将那随身金珠塞进苏霖手中,搭在身侧的手稍紧。 秦天正叽叽喳喳说着什么,见旁边的晏中怀安静下来,忍不住出声,“九皇子,想什么呢?” 晏中怀未语,稍垂下眼,敛去眸中的晦暗。 秦天早就习惯了自娱自乐,见他不答,也没太大失落,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听少年开了口。 “想赚钱。” ------------ 整治纨绔的第234天 文院和武院的学子们行至市集后,便迅速分道扬镳,各自寻赚钱的门道去了。 秦天、林峰和晏中怀走在前面,司空枕鸿与晏岁隼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司空枕鸿看着晏中怀的身影,桃花眼微挑,状似无意凑近晏岁隼, “我试探过了,那九皇子肩上确实有伤,那夜的刺客,就是他无疑。” 晏岁隼凤眸骤然一冷,寒意迸射。 他猛停下脚步,转头死死盯住司空枕鸿,“你早就知道了?!” 司空枕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坦然颔首,“嗯。” “你!”晏岁隼拳头瞬间握紧,指节泛白。 能让司空枕鸿试探出伤势,定然是在晏中怀伤势未痊愈,行动间难免露出破绽之时。 也就是说,这个家伙,瞒了自己这么久?! 司空枕鸿见晏岁隼那双凤眸几乎要喷出火来,心底也有些发怵,试图解释,“小隼隼,你听我说......” “说个屁!”晏岁隼怒不可遏打断他,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嘶哑,“这么久了才告诉我!他现在伤怕是都好全了!我还怎么验伤?拿什么证据去父皇面前指认他?!” 一想到自己之前像个傻子一样被晏中怀那副温顺怯懦的样子蒙蔽,还被郁桑落屡次阻拦,晏岁隼就气得胸口发闷。 司空枕鸿被喷得缩了缩脖子,“我这不就是怕你知道了,又不管不顾缠着人家要去验伤嘛?” 晏岁隼:??? 他简直要被司空枕鸿气笑了!这是理由吗?! 眼见晏岁隼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一副随时要爆炸的样子,司空枕鸿这才赶紧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冷静点,现在的情况是除了你我,根本没人信你。就算你再怎么纠缠,没有确凿证据也只是徒劳,反而显得你无理取闹。你看看人家九皇子,多乖巧听话,郁先生不就挺信他的?” 说到这里,司空枕鸿故意顿了顿,语带戏谑建议道:“要不你也学学他,在郁先生面前表现得乖顺些?说不定郁先生一高兴,就信了你的话呢?” “我乖你大爷!滚!” 晏岁隼被他这话气得险些背过气,狠狠抖开司空枕鸿的手,自顾自朝前大步走去。 总有一日,他要亲手将那人温顺怯懦的假面具,彻底扯下来。 司空枕鸿看着他那倔强憋屈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脸上惯有的慵懒笑意渐渐敛去。 他心中自有考量。 若此事仅仅只有郁先生知晓,他定会毫不犹豫将试探结果立刻告知晏岁隼,并建议他即刻禀明皇上,请旨捉拿。 但问题是,那夜的刺杀之事,连皇上本人似乎都心知肚明,并且选择了与郁先生一样的做法。 装傻充愣,默许甚至纵容晏中怀留在国子监。 这便意味着,晏中怀此人,很可能一直处于皇上的掌控之中。 既然一切都在掌控之内,皇上和郁先生也都选择了按兵不动,他又何必急着让性子急躁的小隼隼知道全部真相? 贸然捅破这层窗户纸,只会让晏岁隼与那位心思深沉的九皇子正面冲突,届时惹上一身腥臊,被卷入更深的漩涡,实在是不智,也不妥。 有些浑水,现在还不是蹚的时候。 司空枕鸿叹了口气,快步跟上了前方那道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背影。 而走在前方的晏中怀,虽未回头,但身后那陡然降低的气压,却并未逃过他敏锐的感知。 他棕色眼瞳深处掠过极淡冷嘲,随即又恢复如常,好似什么都未曾察觉。 几人又在市集上漫无目的地逛了好一会儿,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却愣是没找到能用仅有的三文钱翻出更多银子的门道。 秦天走得腿都快断了,干脆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一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门槛上,唉声叹气: “不走了不走了!我真的要累死了!这赚钱怎么比练功还难啊!” 正于此刻,客栈内一个店小二行色匆匆出来,见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大剌剌地坐在门口,下意识以为是哪来的小乞丐。 他立即皱着眉头挥手驱赶,“去去去,哪儿来的乞丐?别坐这儿挡道,影响我们做生意。” 秦天正一肚子憋屈没处发,一听这话瞬间就炸了毛,猛地跳起来,“你才是乞丐!你全家都是乞丐! 小爷我就是个过路人!走累了在你家门槛上坐坐怎么了?这地儿是你家的啊?!” 那店小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吓了一跳。 再仔细一看,见他身上衣物虽是寻常粗布,却浆洗得干净,并不破旧,面容也白净,确实不像乞丐。 店小二略有些尴尬地赔笑道:“抱歉啊客官,是小人眼拙,只是我们这开门做生意的,您坐这儿确实不太好看,还请行个方便。” 秦天简直委屈死了! 想他在九境城,谁人不知他是秦将军府的公子?哪个酒楼掌柜见了他不是点头哈腰? 如今倒好,来了这穷乡僻壤,连坐人家门槛都不让坐了。 要知道在九境,这种地方他还不稀得坐呢! 但道理他也懂,自己确实挡了人家的道。 秦天憋着一口气,嘟嘟囔囔地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离开。 蓦地,他眼珠一转,似想到了什么,又转回头,“对了,我看你们这客栈生意挺红火啊,人来人往的,可还需要人手帮忙?” 他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嘿嘿嘿,每次他去九境的酒楼,随手打赏给店小二的跑腿费都不止三四两银子。 要是他在这儿当店小二,用这三文钱赚回个十两八两的,师父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到时候师父就会知道,他秦天赚钱的本事,可比那个只会爬崖摘果子的山村小子厉害多了。 那店小二眼睛一亮,立刻热情道:“诶,这位小哥,您这可就来巧了。 我们掌柜的前两日还在念叨说店里忙不过来,想再招个手脚麻利的店小二呢,您若有兴趣不如进来试试?” 秦天心中一喜,强装镇定,“自然可以,不过你们这一日工钱多少?” ------------ 整治纨绔的第235天 店小二一听提到钱,脸上笑意更浓,立刻比出五根手指,那表情仿佛在说‘你赚大了’ 秦天见店小二那模样,也跟着激动不已,试探着猜测,“五两?” 店小二闻言一怔,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一眼,果断摇头。 秦天见他摇头,还以为是自己猜少了,顿时更加亢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莫不是——五十两?!” 店小二被他这离谱的猜测彻底整无语了。 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这位爷,您想啥呢?您就是去九境城内最顶尖的酒楼,也没这么高的工钱啊。 是一天五十文!五十文!这在我们这儿已经算高的了,九境城内的普通酒楼,店小二差不多也是这个价码。” “五、五十文?!”秦天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五十文!连他平日随手打赏给门口小贩的零头都不够! 完了,他的赚钱大计和争宠美梦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了。 看着他瞬间垮下去的脸,身后的林峰很不给面子地笑出了声。 碰了一鼻子灰,秦天等人只好悻悻然继续在市集上漫无目的地晃荡。 蓦地,旁侧一条小巷里传来阵喧哗吆喝声,夹杂着骰子碰撞的脆响,显然是个隐蔽的小赌坊。 秦天脚步猛地一顿,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蠢蠢欲动扯了扯身旁林峰的袖子,压低声音:“峰哥,不如我们......” 林峰眨了眨眼,也觉得这似乎是条捷径,立刻扭头看向晏岁隼,“老大,不如我们......” 前有赚钱无门,后有饿肚子的威胁。 进退两难之下,除了晏中怀不知何时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悄然离开了队伍。 其余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股脑扎进那家乌烟瘴气的小赌坊。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当将那仅有的三文钱郑重其事拍在赌桌上时,周围所有赌徒都朝他投来鄙夷的眼神。 秦天脸瞬间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强撑着气势嚷嚷回去:“三文钱怎么了?!三文钱不是钱吗?!瞧不起谁呢!” 庄家倒是见多识广,懒得跟个半大孩子计较,只是嗤笑一声,便摇起了骰盅。 赌局开始,骰盅摇晃。 不出任何意外,秦天输了,那三枚承载着他翻盘希望的铜板滚入了庄家的钱堆。 他瞬间就像被戳破的皮球,蔫了下去,可怜巴巴看向林峰,“峰哥......” 林峰皱了下眉,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那三枚铜板扔了过去,自然又收获了一圈无声的鄙视。 第二局,依旧毫无悬念输了。 林峰和秦天两人苦着脸,瘪着嘴,将最后希望寄托在司空枕鸿身上。 司空枕鸿轻咳了一声,掩饰着尴尬。 他虽常年在九境城内接各种单子,但酬劳动辄百两,可落到这穷乡僻壤,身无分文,他也实在想不出什么优雅的赚钱法子。 无奈之下,也只能将那最后的三文钱甩了出去。 不出意外的话,终究还是要出意外。 连输三局。 九个铜板,全军覆没。 九文钱,对他们任何人来说原本都是掉在地上都懒得弯腰去捡的数目,此刻却成了他们全部的身家性命。 三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可怜巴巴眨着眼,将最卑微的求救视线齐刷刷落在了始终抱臂旁观的晏岁隼身上。 林峰/秦天:“老大——” 司空枕鸿:“小隼隼——” 晏岁隼薄唇轻启,冷声哼道:“滚。” 眼见晏岁隼这里没了希望,秦天一想到回去后若被师父知道他们不仅没赚到钱,还把本钱输在了赌桌上,顿时一阵恶寒从头传到脚。 “呜呜呜——” 秦天哀嚎一声,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了,一个箭步冲上前,径直跪倒在庄家身侧。 还没等那庄家反应过来,秦天便死死抱住他的左腿,声泪俱下:“庄家啊!大慈大悲的庄家啊!那九文钱你就行行好还给我们吧!求求你了!那可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林峰见状,也立刻有样学样,一呼而上,抱住另一条腿:“还我们吧!求你了!那是我们的命根子啊!”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嘴角猛地抽搐,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简直没眼看。 太丢人了! 庄家和赌坊内的赌徒们也彻底蚌埠住了。 他们见过输了百两银子跑来哭天抢地求还钱的,也见过输了千两家产想要赖账的。 但是这种输了区区九文钱就哭得要死要活,抱着大腿求退还的,真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见他们眸中的害怕不似作假,这些赌徒们难得动了善念,规劝道: “唉,庄家,这几文钱还不够分给叫花子的,你就还他们吧。” “是啊,就九文钱而已,算了算了。” “是啊,就当做善事了。” ...... 秦天也是厚着脸皮,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是啊庄家,你就当我是鸭,把这九文钱当米喂了吧,嘎嘎嘎。” 林峰立即接上:“嘎嘎嘎。” 在场众人:......真是为了九文钱,脸皮都不要了。 “滚滚滚!晦气!”庄家被缠得烦不胜烦,只得像打发叫花子般,极其嫌弃地将那九枚铜板扔还给他们,“拿着你们的钱赶紧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们!” “多谢庄家!多谢庄家!”秦天和林峰如蒙大赦,立刻松开手。 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捡起铜板,拉起两人飞也似的逃离这个让他们尊严扫地的赌坊。 四人刚冲出赌坊,还没来得及平复羞愤的心情,便见晏中怀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小摊前。 他凤眼微弯,嘴角噙着温和笑意,正与一对看起来是夫妻的摊主低声说着什么。 那对夫妻被他几句话说得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最后竟高高兴兴地从钱袋里掏出了几块铜板,递给了晏中怀。 阳光落在晏中怀因常年营养不良略显病态的脸上,将那抹得体微笑映照得格外清晰,也刺痛了刚刚经历‘九文钱惨案’四人的眼睛。 秦天看着不远处的晏中怀,只觉得他浑身发光,“九皇子这是寻到什么赚钱门路了?” 看着那夫人手中的铜板,晏中怀也没有推辞,含笑接过,还礼貌朝那对夫妻微微颔首,这才转身。 一转身,凤眸便对上了赌坊门口四双神色各异的眼睛。 ------------ 整治纨绔的第236天 秦天率先按捺不住好奇,一个箭步冲上前,激动问道:“九皇子!你方才卖出什么了?怎么这么快就赚到钱了?!” 晏中怀抿了下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剩下的一卷粗糙红线和用粗红绳编织的盘长结递到四人跟前。 那盘长结编得极其工整漂亮,结构紧密,线条流畅,一看便知编纂的人手极巧,绝非一日之功。 秦天惊讶瞪大了眼睛,拿起那个盘长结翻来覆去地看,“九皇子!你竟然会编织此物?这也太厉害了吧!” 晏中怀抿着唇,依旧沉默,没有解释。 无人知道,母妃尚在时,他们为了在冷宫中活下去,便会在昏暗的灯下编织此物。 母妃每次都编得眼花缭乱,手指被粗糙的红绳磨出血泡。 而后,他们会委托一些出宫采购的宫女,将这些倾注了心血的盘长结带到宫外市集贩卖。 他以往年幼,不知一个结能卖多少钱,只记得母妃收到宫女带回的寥寥几文钱时,那疲惫又带着欣慰的笑。 直到后来年长些,他才偶然得知,一个做工精致的盘长结在宫外可卖三文,工艺特别好的甚至能卖到五文。 可那些贪婪的宫女,往往卖出五文后,仅施舍般给母妃一文。 母妃没日没夜编上一百个盘长结,换来的,也不过是区区一百文。 剩下的血汗钱,悉数被那些蛀虫贪了去。 想到此处,晏中怀眼梢不受控制漾起一抹绯红,他用力握紧了手中那个尚未送出的盘长结。 林峰见晏中怀情绪明显不对,周身气息都冷了几分,急忙上前将还在咋咋呼呼的秦天扯开: “哎呀,人家九皇子心灵手巧,会的东西多了,你就别管人家怎么会的了。” 他打着圆场,转而看向晏中怀,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九皇子,我们这赚钱无门,你这手艺真好,可否教教我们这个盘长结的做法?我们也想学着自己编点卖钱。” 晏中怀抿了下唇,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正想颔首答应。 然而,他的视线掠过站在后方脸色不佳的晏岁隼和若有所思的司空枕鸿时,眸底瞬间漾起一丝凉意。 他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平静疏离,“可以,我可教你们多种编法,样式各异,便不至于在集市上售卖相同款式,互相争利。” 他顿了顿,视线在晏岁隼和司空枕鸿身上刻意停留了一瞬,“不过,每人的学费,三文。”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何等敏锐,仅一瞬便察觉到晏中怀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敌意。 晏岁隼瞬间炸了毛,冷笑一声,“谁稀罕学你这——” “呃!” 他话未说完,旁边的司空枕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的嘴死死捂住,用力将他往后拽了半步。 司空枕鸿对着晏中怀连连点头,“稀罕!我们都稀罕!九皇子手艺精湛,能得您指点是我们的荣幸,还请九皇子不吝赐教。” 说着,他赶紧给还在发愣的秦天使了个眼色。 秦天立刻会意,虽然肉痛,但还是麻利地将九文钱尽数塞到了晏中怀手中,“给!这是我们的学费!” 晏中怀也不客气,面无表情地将九文钱照单全收,放入怀中。 “司空枕鸿!!!”晏岁隼奋力挣脱开他的钳制,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怒吼声响彻小巷,“你竟敢——!” “小隼隼,消消气,消消气。”司空枕鸿连忙搂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飞快劝道,“我们现在除了这法子,还有什么赚钱门路?你难道真想回去被郁先生罚得底朝天吗?面子重要还是肚子重要?忍一时风平浪静啊。” 晏岁隼咬牙切齿,指着晏中怀,“那本宫也不需要他一个不孝子来教本宫这些玩意儿。” 晏中怀闻言,冷嗤一声,“学费已交,概不退还。” “晏中怀!你找死!”晏岁隼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攥紧拳头就要上前。 司空枕鸿死死拦住他,凑到他耳边,“在此斗殴,若是不小心损坏了旁边乡亲们的摊子,到时候怕就不止是饿肚子,而是要去跟茅厕作伴了,你想想那滋味。” 想到郁桑落整治人的手段,尤其是清理茅厕的恐怖惩罚,晏岁隼冲天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瞬间熄了大半。 他死死瞪着晏中怀,胸膛剧烈起伏。 晏中怀没理会他要杀人的目光,自顾自在一旁找了个干净的石阶坐下,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手中的红绳。 他神色淡漠,开始讲解最基本的编织手法,条理清晰,好似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阳光透过巷口的屋檐,洒在四个或站或坐的少年身上,竟意外的和谐。 不远处角落,郁桑落稍稍挑起遮挡面容的帽檐,目光穿过喧嚣的人群,落在那些少年身上。 啧! 这群兔崽子,总算有上道的样子了。 * 与武院相比,文院学子们的赚钱之旅可谓是状况百出,寸步难行。 晏承轩领着秦铭等几个跟班,在市集上趾高气扬转了好几圈。 他们看什么都觉得低贱,什么砍柴啊,什么帮工啊,什么叫卖啊,对于他们来说那是下等人干的活儿。 “三皇子,这实在找不到合适的活计啊。”秦铭哭丧着脸,他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咕直叫。 “废物!”晏承轩烦躁斥道,他自己也饿得前胸贴后背,但让他去做那些贱业,比杀了他还难受。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秦铭视线恰好瞥见街角一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那老秀才正摇头晃脑地替一个老农写着家书。 秦铭灵光一闪。 他们身为国子监学子,就该做这种优雅的活计,这写家书不就是他们所长吗?既不用出大力流大汗,又能维持读书人的体面。 “诶诶诶,三皇子。”秦铭下巴一扬,脸上重新恢复倨傲,“我们去那边,摆个摊,代写书信对联。” 文院学子们一听,眼睛也亮了。 “妙啊!” “此计甚好!正合我等身份!” “走走走!” 几人顿时来了精神,寻了处人流尚可的街角,随意借来张破桌子和几条长凳,一个简陋的代写摊就算支棱起来了。 晏承轩大马金刀坐在主位,秦铭等人分立两侧,个个挺直了腰板,努力做出文人风骨的模样。 ------------ 整治纨绔的第237天 然而,他们这摊位摆了快半个时辰,愣是无人问津。 偶尔有百姓好奇地看过来,一见他们那副眼高于顶,不像做生意的架势,都摇摇头走开了。 “怎么回事?这些刁民竟如此不识货?”晏承轩等得越发不耐烦。 终于,有一挎着菜篮的大婶缓步走来,小心翼翼询问,“请问,代写一封家书需要几文钱?” 晏承轩懒洋洋伸出五根手指。 那大婶一看,松了口气,“五文钱?还行,还行,那麻烦公子帮我写一封......” 虽然隔壁的秀才才收三文钱,但见这群公子气度不凡,想必写得字定会比其他人更好看。 “五文?!”晏承轩闻言,瞬间炸起,面上满是荒诞之色,“你当本......公子是要饭的吗?!五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他可是三皇子!皇室贵胄! 区区草民能拿到他的字迹该感恩戴德才是,竟还想用五文打发他?! “五两?!”那大婶吓得倒退两步,连连摆手,“太贵了太贵了!那边的老秀才写一封才三文钱!算了算了,我不写了。” 说完,像是怕被缠上似的,赶紧转身走了。 “你竟敢拿我的字跟那穷酸秀才比!”晏承轩气得差点拍桌子。 接下来,又来了几个问价的,不是被他们高昂的费用吓跑,就是被他们那副爱搭不理的傲慢态度给劝退。 眼看日头越来越高,肚子越来越饿,摊位前依旧冷清无比。 “三皇子,这样下去不行啊。”秦铭捂着肚子,有气无力说道。 晏承轩脸色铁青。 他当然也知道这样不行!可让他降价?那跟那些穷酸秀才有什么区别?让他殷勤揽客?那更是奇耻大辱! 郁桑落看着文院摊位上那几个昏昏欲睡,毫无生意头脑的公子哥,嘴角控制不住猛抽了几下。 她索性将遮脸的帽子径直摘了下来,大步流星朝着那群呆鹅走去。 二话不说,扬起手中的帽子,对着那几个打盹的脑袋‘啪啪’就是几下。 “谁啊?!” 晏承轩正迷迷糊糊打着盹,被敲得一个激灵,怒火瞬间涌上头顶。 “???” 他刚要发作,一抬头便正好对上了郁桑落那双笑眼弯弯,却莫名让人心底发寒的杏眸。 晏承轩和旁边几个同样被敲醒,正准备发泄怒意的文院学子瞬间噤声。 一个个跟被掐住脖子的鹌鹑似的,老老实实低下了头。 “看来你们这里生意不怎么好啊,”郁桑落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得近乎无害,“我来替你们揽揽客,如何?” 晏承轩一见她笑成这副模样,心头警铃大作,立刻梗着脖子拒绝,“不需要!” 郁桑落脸上的笑容不变,慢悠悠将帽子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 其骨节发出细微的脆响,声音阴恻恻地拖长了调子,“哦~是吗?” 甲班众人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凉意,往后退了半步,“都,都听郁先生的。” 于是,在文院学子们绝望的目光注视下,郁桑落清了清嗓子,双手拢在嘴边: “代写家书!代写家书咯!一文钱一封!一文钱一封!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这价格低得离谱,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晏承轩简直要气疯了!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郁桑落的鼻子破口大骂, “郁桑落!你疯了?那边那个穷酸老秀才都收三文钱一封!你竟然只收一文钱?你这简直是自降身份!侮辱斯文!” 郁桑落懒洋洋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人家那是老摊主,有回头客,有口碑。你们呢? 刚出来做生意,要名气没名气,要口碑没口碑,不薄利多销打开市场,你还想一口吃成胖子?做生意的基本道理懂不懂?” 众文院弟子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 他们不懂。 其实不止他们不懂,郁桑落内心也在默默摊手。 她也不太懂,她就是单纯想给这群偷鸡摸狗还眼高于顶的家伙一点教训而已,敢偷东西,就该付出一点代价。 因这书写价格实在便宜得惊人,随着郁桑落几声吆喝,原本门可罗雀的小摊前瞬间涌上来一大群人。 男女老少都有,很快排起了一条长长的队伍,可谓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文院学子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人头和伸过来的无数张要求写家书的纸条,感觉举着毛笔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郁桑落瞥了眼愣在原地手足无措的众人,柳眉一竖,“还愣着干什么?快写啊!没看到这么多乡亲等着吗?” “郁桑落!你休想让本皇子做这等——”晏承轩还想挣扎,维护他最后的尊严。 然而,他话未说完,郁桑落已经眼疾手快捂住他的嘴,半拖半拽地将他拉到了摊位后方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 她一边拖着人,一边还不忘朝着排队等候的百姓们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灿烂笑容: “诸位稍等片刻,我们掌柜的有点激动,我与他商量一下细节。” 然后,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传来一阵阵沉闷的痛呼声和什么东西倒地的声响。 百姓们惊呆了。 文院众人却沉默了。 百姓们不知道郁桑落在做什么,文院学子们还能不知道吗? 一个个也不管什么自降不自降身份了,拿起毛笔便马不停蹄写了起来。 片刻之后,当郁桑落再次出现时,她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还随手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袖。 而跟在她身后出来的晏承轩,脑袋上明晃晃地顶着两个新鲜出炉的大包。 他恶狠狠瞪了郁桑落背影一眼,却敢怒不敢言。 最终只能憋着一肚子火气,灰溜溜坐回原来的位置,认命拿起毛笔开始面对看不见尽头的书写长龙。 文院学子们埋首于桌前,毛笔在粗糙纸张上飞快移动,手腕早已酸麻不堪。 晏承轩写得头晕眼花,他几次想将毛笔摔在桌上撂挑子不干,可一瞥见旁边抱臂而立的郁桑落,最终还是怂了胆。 只能咬着牙将满腔屈辱尽数倾注在笔尖,字迹都带上几分狰狞。 就在这时,一个面色不善的壮汉拨开人群,径直走到晏承轩的摊位前。 他看也没看,蒲扇般的大手伸出,一把攥住晏承轩握笔的右手手腕,狠狠向上一抬。 “嗷——!” 晏承轩猝不及防,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疼得他当场惨叫出声。 ------------ 整治纨绔的第238天 “哪儿来的小兔崽子?懂不懂规矩?在这条街上摆摊,问过你牛爷了吗?!” 晏承轩闻声,惊怒交加抬眼,便对上一张满脸横肉的脸。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穿着短打衣衫,胳膊肌肉虬结,正恶狠狠瞪着他。 “你干什么?!” 旁边的秦铭等人又惊又怒,想要上前,却被那壮汉身后几个跟班吓住,踌躇着不敢动弹。 排队的人群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骚动起来,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那被称为牛爷的壮汉,是这市集上有名的地头蛇,专门向这些小摊小贩收取保护费。 他见晏承轩这群人面生,又占了个不错的位置,生意还这么红火,自然要来立立规矩。 “干什么?” 牛爷嗤笑一声,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疼得晏承轩额头冷汗直冒,“这条街是牛爷我罩着的,想在这儿摆摊先交五百文的孝敬钱,不然,就给我滚蛋。” 五百文?! 他们写一封家书才一文钱,这简直是抢劫。 晏承轩何曾受过这等屈辱? 他贵为皇子,平日里只有他欺压别人的份,何时被一个市井混混如此对待过? 愤怒和疼痛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他挣扎着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想去抓挠对方,嘴里怒骂,“你知道我是谁吗?你敢动我?!” “我管你是谁!”牛爷不耐烦一挥手,轻易格开晏承轩无力的反抗,“在这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拿钱!” 晏承轩拼命挣扎,可他一个养尊处优的皇子,力气哪里比得上常年厮混市井的壮汉? 他焦急看向旁边的文院同窗,可秦铭等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一个个噤若寒蝉,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勇气。 绝望疼痛之下,晏承轩的视线下意识投向了那个抱臂旁观的身影,“郁桑落!你还不快救我?!” 被点名的郁桑落挑了下眉,慢悠悠上前两步,她看向那牛爷,语气带着几分赞同, “哎呀,这位牛爷所言极是。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市集上讨生活,是该懂些规矩。” 晏承轩惊呆了,满眼不可置信看向郁桑落。 她说什么?!懂规矩?!跟这种恶霸谈规矩?! 这郁桑落就是故意的!故意不帮他!故意看他出丑! 不等晏承轩发恼,她笑盈盈看向他,声音裹挟冰锥般刺入他的胸腔: “这位公子,依我看,您不如跪下磕个头,再学三声狗叫,好好求求牛爷大发慈悲。说不定牛爷心一软,就看在你这份诚意上,饶了你了呢?”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劈在晏承轩的头顶。 他正要破口大骂郁桑落见死不救,甚至落井下石,可话到嘴边,却猛地噎住了。 这熟悉的话语,这恶劣的提议……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起来了! 这不正是在国子监自己第一次遇见郁桑落那天,为了羞辱晏中怀逼其下跪学狗叫时,所说的话吗?! 当时他是何等得意,何等嚣张,将别人的尊严踩在脚下碾碎。 而现在,同样的羞辱几乎原封不动地被郁桑落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郁桑落将他脸上血色尽褪的神情尽收眼底,薄唇几不可察扬起冰冷弧度。 这臭小子,仗着身份在国子监里横行霸道,欺凌弱小惯了。 也该让他亲身尝尝被人当众折辱无力反抗是一种什么滋味了。 有些教训,旁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自己切身体会一遍来得深刻。 于是,她不再多言,好整以暇地退后两步。 顺便寻了处干净的台阶悠然坐下,摆出了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小子,磨蹭什么呢?到底有没有钱?!” 牛爷见他发呆,手上又是一用力,剧痛让晏承轩瞬间回神。 “放肆!我乃当朝三皇子!你敢动我,诛你九族!” 晏承轩疼得龇牙咧嘴,又惊又怒,情急之下再次搬出了自己的身份希望能震慑住对方。 然而,牛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嗤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晏承轩脸上:“我呸!还三皇子?你他娘的咋不说你是玉皇大帝呢?! 皇子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摆摊写家书?还只收一文钱?骗鬼呢!编谎话也不编个像样点的!”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也跟着哄笑起来,显然没人相信。 “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牛爷彻底失去了耐心,攥着晏承轩手腕的那只手猛地向后一拽。 与此同时,牛爷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晏承轩的肚子上。 “呃啊——!” 晏承轩只觉得腹部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他蜷缩着身体,捂着肚子,疼得脸色发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衣衫,连呻吟都变得断断续续。 周围的百姓发出阵阵惊呼,文院学子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三皇子!” 秦铭想要上前搀扶,却被牛爷一个凶狠的眼神瞪得僵在原地。 牛爷嗤笑了声,狠狠啐了一口,“还叫上了?演戏挺逼真啊。” 郁桑落依旧坐在台阶上,冷眼旁观。 她确实想给晏承轩一个教训,让他明白他平日里肆意欺凌他人时,对方是何等无助痛苦。 挨几下打,受些皮肉之苦,若能换来一点醒悟,倒也值得。 要知道,晏中怀自幼所受的欺凌,可不止今日这么一星半点。 牛爷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狞笑着走上前,用脚踢了踢蜷缩在地上的晏承轩, “小子,现在知道厉害了吧?最后问一遍,钱,到底给不给?” 晏承轩疼得说不出话,充满愤恨的眼神死死瞪着牛爷。 “嘿!还敢瞪我?”牛爷被他这眼神激怒,脸上横肉一抖,“看来不给你留点记号,你是不知道牛爷我的厉害!” 说着,他竟抬起脚,那厚实的靴底对准了晏承轩的右腿膝盖。 看那架势,竟是打算生生将他的腿骨踩断。 这一脚若是踩实了,晏承轩这条腿就算不废,也得在床上躺上数月。 ------------ 整治纨绔的第239天 郁桑落眼神骤然一冷! 教训归教训,她自有分寸,岂能真让这群地痞流氓废了晏承轩的腿? 晏承轩看着那即将落下的重脚,眼中终于被巨大的恐惧填满。 他想要躲闪,却浑身剧痛无力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道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让牛爷的动作猛地一滞。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缓步走过来。 牛爷皱紧眉头,不耐烦看向她,“小娘们,你想多管闲事?刚才不是挺识相的吗?” 郁桑落走到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晏承轩,最后落回牛爷脸上, “教训一下,让他懂点规矩,可以。但断人腿脚,就过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双清澈杏眸里却骤然凝聚起令人心悸的寒芒。 “现在,放开他,然后,滚。” 牛爷被她那骤然变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悸。 但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看起来纤弱的少女如此呵斥,他顿觉颜面大失, “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兄弟们!给这小娘们一点颜色瞧瞧!” 他身后那几个跟班闻言,立刻摩拳擦掌,面露凶光朝郁桑落围了过来。 晏承轩趴在地上,忍着剧痛看向挡在他跟前的纤瘦少女,眼眶一红。 他差点就以为这女人真不管他了! 面对围拢过来的几名壮汉,郁桑落连脚步都未曾移动。 她身形微动,切入最先冲来的那人怀中,手肘看似轻巧向后一顶! “砰!” 那壮汉连哼都没哼一声,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两个同伴,三人滚作一团。 郁桑落侧身避开另一人挥来的拳头,素手探出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拧一送。 骨节错位声乍响! “啊——!” 那壮汉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抱着扭曲手臂瘫倒在地。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等牛爷反应过来,他带来的几个得力手下已经全部躺在了地上,失去了战斗力。 整个市集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站在场中央,衣裙甚至都没怎么凌乱的少女。 这,这还是人吗?! 这么几个大汉在这少女身上竟讨不到半点好?! 牛爷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看着步步逼近的郁桑落,眼中充满了惊骇。 他混迹市井多年,仗着身强力壮和一股狠劲横行霸道,何曾见过如此狠辣精准的身手?而且还出自于一个女子?!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牛爷声音颤抖,下意识后退两步。 “啪!” 郁桑落没有回答,扬手就是一个干脆利落的耳光!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扇得牛爷脑袋猛地一偏,脸颊瞬间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血迹。 他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天回不过神。 “我这学生跟你一样欺行霸市,的确欠人教训。”郁桑落甩了甩手,语气淡漠,“你也这般横行无忌,同样欠揍。” 那牛爷还捂着脸处于震惊和屈辱中,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而来。 “让开!都让开!官差办案!” 一群衙役匆匆拨开围观人群赶了过来,显然是有人见势不妙跑去报了官。 那牛爷一见到官差,尤其是看到为首的捕头,眼睛顿时亮了! 他也顾不上脸上的疼痛,连滚带爬地扑到那捕头脚边, “王捕头!您来得正好!这几个人不但在此闹事,还胆大包天,竟敢冒充皇室贵胄。” 他边说着,边用怨毒眼神瞪着郁桑落,好似已经看到了他们被锁拿下狱的场景。 然而,他预想中官差立刻拿人的场面并未出现。 那被称为王捕头的衙役闻言先是一愣,视线顺着牛爷所指的方向扫去。 当他看清郁桑落的容貌,以及她身后那些虽狼狈不堪的少年时,脸色猛地一变。 “噗通!” 几声膝盖砸地的闷响接连响起。 以王捕头为首,那几名知情的衙役毫不犹豫朝着晏承轩的方向跪了下去。 “小的见过三皇子。” 其他不明所以的衙役见头儿都跪了,虽然懵着,也赶紧跟着呼啦啦跪倒一片。 牛爷:??? 牛爷脸上的怨毒瞬间凝固,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大脑一片空白。 三皇子?! 他刚才打的人,踹的人真的是当朝三皇子?! 郁桑落没理会面如死灰的牛爷,转而看向跪在地上的王捕头等人。 “听这位牛爷方才所言,他在这市集上欺行霸市已非一日,你们县衙,对此却一直无动于衷?”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王捕头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身后那几个那天曾在悦来客栈当值的衙役,更是把头埋得极低。 他们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位郁四小姐是如何把三皇子当众过肩摔。 而太子殿下又是如何亮出东宫令牌,表明这位郁四小姐是奉旨行事,连县令大人都得磕头求饶。 三皇子在她面前都讨不了好,他们这些小小衙役,哪里敢有半分造次? 王捕头声音发颤,冷汗涔涔而下,“县令大人事情颇多,因此……” 郁桑落皱了下眉,懒得听他们辩解, “将这些人还有他们的同伙全部押回县衙大牢。告诉你们县令,好好审,仔细查。 若是让我知道,往后这县境内还有此等欺压百姓之事发生……” 她顿了顿,嗤笑一声,“待我回到九境,定会如实禀明圣上,问问他这顶乌纱帽还想不想要了!” “是!是!小的遵命!” 王捕头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应声。 他赶紧指挥着手下衙役如狼似虎扑上前,将牛爷及其一众跟班连推带搡押离了市集。 一场闹剧,终于收场。 围观的百姓们看着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牛爷一伙被官差锁走,先是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不知是谁率先朝着郁桑落和刚从地上被搀扶起来的晏承轩跪了下去,高声喊道: “多谢郁四小姐!多谢三皇子为民除害!” “多谢贵人!多谢青天大老爷!” “……” 一时间,呼啦啦跪倒了一片,百姓们皆发自内心叩谢。 他们受这牛爷欺压已久,今日终于得以解脱。 晏承轩怔怔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百姓,听着那感谢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心中涌动。 他好像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所谓的身份权力,似乎并不是用來欺凌弱小,彰显尊贵的工具。 郁桑落安抚好百姓,转眸瞥文院学子一眼,“还傻愣着干什么?继续写!” 言罢,她便准备离开。 晏承轩从莫名的情绪挣扎出来后,见她要走,上前半步,“郁桑落!你方才为何故意不帮本皇子?!” 郁桑落挑了下眉,停下脚步。 恰于此刻,五道少年的身影从街角出来。 ------------ 整治纨绔的第240天 秦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央的郁桑落,眼睛乍亮,“是师父!” 其余四人闻言,也纷纷抬眼望去。 正午明亮日头下,那少女恰好转回眸,杏眸落在满脸不服的晏承轩身上,满脸肃意。 “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晏承轩心上。 “以往,被你这般仗势欺压过的人,在承受屈辱和痛苦时,也曾一遍遍在心里绝望想过,为何无人帮他。” “今日,你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便觉得委屈不公,愤愤难平。” “那你可曾想过,那些因你一时喜怒,而被随意践踏欺凌的人,他们之中或许有人因你的欺压身体落下永久的病根,心里刻下毕生难以磨灭的创伤?” “他们的委屈,他们的绝望,他们的为何无人来帮又该向谁去诉说?又该由谁来负责?!” “当他们因此事犯了无法弥补的滔天大错,所有人只会记得他们所犯的混账事,可你这样在背后推动他们走向这条路的推手,为何就能隐匿于视野?!” 晏承轩张了张嘴,脸色由青转白,想要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天等人也停下了脚步,怔怔听着郁桑落那振聋发聩的话语。 郁桑落的每个字,都狠狠敲击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尤其是那些曾经或明或暗依仗身份横行过的学子。 “......” 而站在街角的晏中怀,略显狼狈垂下了眼眸。 视线落在自己隐隐作痛的双膝上,眼梢不受控制升凝起点点难以察觉的绯红。 那些话语像把生锈钥匙猝不及防捅开了他心底那扇封存已久的门。 门后,是冷宫中无尽的寒冬,是宫人肆无忌惮的嘲讽克扣,是嬷嬷随手打翻他苦苦求来的汤药。 是其他皇子公主路过时,那轻蔑如看蝼蚁的眼神...... 那些委屈和绝望,早已在年复一年的冰封中凝固,成了他心底最坚硬的痂。 他搭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用力至指节泛白,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涩意。 因着晏岁隼对晏中怀的格外“关注”,司空枕鸿的视线也一直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见晏中怀蓦然垂眸以及眼梢那抹飞快隐去的浅红,司空枕鸿那带着几分慵懒笑意的桃花眼底,不由泛起阵阵复杂的涟漪。 或许这位九皇子,也并非生来便是那等包藏祸心之人。 他所承受的,也许远比他们这些局外人所知的,要多得多。 “......” 而晏岁隼,听着郁桑落那字字诛心的话语,目光下意识瞥向晏中怀。 他心头莫名烦躁起来,像是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了一下,不疼,却无法忽略。 他猛地别开视线,不再去看晏中怀,好似那样就能驱散心头那点不该有的异样。 郁桑落抬眼,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晏承轩,今日我让你受这顿打,就是要让你亲身体会一次,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就是要让你牢牢记住,恃强凌弱之后,终有一日,也会被更强者凌辱的滋味。”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望你此生谨记。” 她说完,不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将一片沉重的反思留在了身后。 见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于视野,晏承轩才默默走到那张破桌子后面,重新坐了下来,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秦铭抿了抿唇,行至晏承轩旁侧,“三皇子,郁先生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有道理个屁!” 晏承轩蓦然抬起头,狠狠一拳砸在面前摇摇欲坠的破桌子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跳。 “她郁桑落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教训本皇子?!轮得到她来跟本皇子说这些大道理吗?!”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好似要将方才的狼狈全都掩盖过去。 “她若不为所做之事给本皇子道歉赔罪!本皇子定不会原谅她!定要天天与她作对!” 言罢,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恶声恶气对着秦铭和其他还在发愣的文院学子吼道: “都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滚回来干活!真想饿死吗?!” 学子们被他吼得一哆嗦,手忙脚乱地回到摊位前。 一名颤巍巍的老农走过来,小心翼翼询问:“写一封家书,一文钱成吗?”。 晏承轩握着笔的手紧了紧,最终,抿着唇回应:“成。” 其他文院学子见状,也纷纷收敛神色,开始尝试着用平和些的态度去招揽生意。 虽然依旧生疏笨拙,但那股凌驾于人的戾气确确实实消散了许多。 *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郁桑落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倚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远处那群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子这边挪。 待他们走近了些,借着最后一点天光,郁桑落终于看清了这群家伙的面貌。 好家伙! 一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活像刚从煤堆里捞出来; 有的头发蓬乱如草,发冠歪斜,衣衫上沾满了尘土草屑; 还有的耷拉着脑袋,脚步虚浮,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总之,来时那副眼高于顶,趾高气扬的劲儿,是被这现实的一天彻底磨平了,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狼狈。 郁桑落盯着他们这一群“残兵败将”,嘴角控制不住地想要上扬。 她赶紧抿了抿唇,强行压下那股想爆笑的冲动。 不行不行!她是先生!得严肃!得稳重!怎么能嘲笑学生呢?这太有损师道尊严了! 然而,当那群学子们一个个抬起头,用那脏得跟花猫似的脸,配上委屈巴巴的眼神齐刷刷看向她时—— “噗,哈哈,哈哈哈哈!” 对不起,她真的忍不住了。 郁桑落直接笑弯了腰,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他们,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真的太好笑了! 这群平日里讲究仪态的公子哥,现在在她眼里,活脱脱就是一群刚在泥地里打完滚,睁着圆溜溜眼睛瞅人的小黑猫。 ------------ 整治纨绔的第241天 “……” 众学子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模样,一个个气得直磨后槽牙,拳头捏得咯咯响。 好想发火!好想抗议! 但是不敢。 怕被打。 郁桑落笑了好一会儿,直到感觉腮帮子都酸了,才勉强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的泪花。 她努力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清了清嗓子,“咳!没有笑你们的意思,就是刚刚想到了一点好笑的事情......” 众学子:我信你个头。 郁桑落自动无视他们的无声抗议,“那个,都回来了?来,排好队,让我看看你们今日的劳动成果,都赚了多少钱?” 秦天第一个冲上前,迫不及待地伸出自己的手。 那原本养尊处优的手掌上,赫然有几个被粗糙红绳磨出的红肿水泡,看着就疼。 “师父!您看!”他委屈地瘪着嘴,“我今日做那盘长结,做得手都快废了,才赚了二十文!去掉您早上给的本钱三文,净赚才十七文!” 郁桑落挑眉,目光落在他手心那显眼的水泡上,薄唇几不可察地扬了扬。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难得的肯定:“第一次靠自己双手赚钱就能净赚十七文,很厉害了。这手上的泡,是努力的勋章。” 被自家师父这么一夸,秦天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鼻子翘得老高。 他得意洋洋地扬着下巴,雄赳赳气昂昂退回队伍里,还不忘朝旁边的林峰炫耀地挑了挑眉。 接下来,学子们陆陆续续上前,汇报着自己今日的战果。 “郁先生,我替人跑腿,赚了八文。” “我去河边帮人洗了一下午衣服,本来有二十文的,但是洗破了一件,赔了十五文,赚了五文。” “我赚了三文......” …… 声音一个比一个小,底气一个比一个不足。 郁桑落耐心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浅淡笑意。 待所有人都汇报完毕,她环视一圈这些狼狈的少年们,欣慰一笑。 “想必经过今日,大家都已经切身体会到,这一文钱对于寻常百姓家意味着什么了吧?也知道了,你们往日随手花掉的一两银子,需要付出多少汗水才能赚到了吧?” 众学子闻言,纷纷羞愧垂下了头。 往日觉得轻飘飘的铜钱,今日攥在手心,却感觉沉甸甸的。 郁桑落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始终安静站在角落的晏中怀身上,声音提高了几分: “你们之中,今日赚得最多的,是九皇子。” 此言一出,所有学子都愣住了,齐刷刷回头看向那个总是沉默低调的身影。 “他今日,净赚超过了一百文。”郁桑落缓缓报出这个数字。 毕竟都还是半大的少年,此刻看向晏中怀的目光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好奇: “哇——!” “一百文?!” “怎么赚的啊?!” 惊叹声此起彼伏。 晏中怀很不习惯被这么多人注视着,微微垂下了眼睑,抿了抿唇。 郁桑落朝他点了点头,“九皇子,你来跟大家说说,你是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 晏中怀抬眸,看了郁桑落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盘长结,若遇到衣着光鲜不缺钱的,便卖五文一个,若见到穿着朴素并不显贵的寻常百姓问价,便卖三文。” “后来,遇到一些摆摊的老板觉得这结编得好看,想学了放在自家摊子上卖,我便将几种基础的编法教给他们,收了二十文的学费。” 他的方法简单,却透着洞察人情的聪慧和灵活。 郁桑落眯着眼,赞许咧嘴一笑,“都听见了吗?赚钱不仅仅靠力气,有时候也得讲究个方法策略。知道观察,懂得变通,才能事半功倍。” 秦天闻言,立刻哀嚎一声:“啊!早知道我就卖那些有钱人十文了!亏大了!” 听着秦天那跟过年杀猪似的哀嚎,郁桑落嘴角一抽,“九皇子这‘看人下菜碟’,并非胡乱报价。 这盘长结的市价便是五文,对不缺钱的,他收取合理的价格;对寻常百姓,则给予实惠。这份心思可比多赚几文钱更可贵。” 想着宰客的秦天脸一红,垂眸恹恹道:“是,师父。” “好了,”郁桑落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现在,把你们今日赚到的钱,都拿出来吧。” 学子们面面相觑,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将怀里那捂得发热的铜板都掏了出来。 郁桑落走到他们面前,挨个将他们手中的铜板收走,一枚不留。 “师父!”秦天忍不住叫出声,看着自己那带着水泡才换来的十七文钱被收走,心疼得直抽抽,“这可是我辛苦赚的!我连个肉包都没舍得买!” “我知道是你们辛苦赚的。”郁桑落将收来的铜钱都放进一个准备好的布袋里,系好,扬唇一笑,“你们还记得落星殿每月朝中毒百姓们索要的一两银钱吗?” 文院和武院学子一脸懵逼,虽然他们有所耳闻,但这关他们什么事? 而武院甲班的众人,却觉一股寒意直飚而上。 完了,这么多日的铺垫下来,郁先生终于要开大招了吗? 郁桑落杏眸稍抬,“一千文为一两,如此粗略算算,你们每日需存下三十四文用作买药钱,还要赚一些钱用作生计。 所以,从明日开始,你们每个人,都要赚够40文,如此才能有饭吃。” 众人闻言,立即哀嚎连连。 四十文?! 他们今日赚个几文钱都够呛,这四十文他们要去哪里赚?! 看着众学子那惊恐交加的样子,郁桑落只觉心情大好。 她笑盈盈地俯下身,用以往他们的话语反唇相讥道: “一天下来那般多时辰,你们竟然交不起四十文?” “唉,我看定是你们太过懒散,不为钱财努力,才会如此。” 武院甲班众人:好熟悉的话术,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 看着他们全体悔不当初的样子,郁桑落心底窃笑,却故作严肃,“行了,都别杵在这里了,晚膳准备好了,吃完饭明日好好赚钱。” 言罢,郁桑落转身便朝村子走去。 这份经历对他们而言,远比在国子监背一百篇策论来得深刻。 希望经过这一遭,他们能真正明白,银钱来之不易,民生多艰。 未来执掌权柄时,能多一分对寻常百姓的理解与敬畏。 ------------ 整治纨绔的第242天 晚膳用过后,郁桑落去村长那里寻了些药酒,还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草药膏,便挨个土房敲门送进去。 这些公子哥儿今日或是砍柴挑担,或是搬运重物,初次干这等粗活,身上少不了磕碰淤青,手上磨出水泡的更是比比皆是。 她一间间走过去,将药酒药膏分发给需要的人,叮嘱他们记得涂抹。 遇到一些学子后肩因扛大石被粗糙麻绳勒出红痕,自己反手抹药极其不便的,郁桑落便直接上手帮忙。 “郁先生!我自己来就行......”那学子涨红了脸,想要推拒。 “别动。”郁桑落按住他的肩膀,强制为他涂抹,“这药膏得揉开了才有效,你自己够不着,逞什么强。” 冰凉药膏触及火辣辣的伤处,带来舒适缓解,少女指尖的轻柔力道与她平日的作风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这些家伙虽是纨绔了些,但到底还是少年,对于男女之事了解甚少,甚至连烟花之地都少去。 因此这近距离的涂抹伤药使得一些贵公子们心跳如鼓,脸色爆红,一个个羞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里。 于是,静谧村庄夜幕下,时不时就从某间土房里传出男子压抑的痛呼或羞窘的惊叫,此起彼伏。 待郁桑落从土房内出来,一群公子哥忍不住凑在一起,红着脸唠嗑: “女子的身子被看了需要负责,男子的身子被看了为何不用负责?!” “郁先生不仅看了!还摸了!娘!儿子清白不保了!” “郁先生虽凶了些,但也并非丑陋,回城我要去丞相府提亲!” “她对你负责了,那我们怎么办?” “哼,男子可以有小妾,女子也可以有吧?” ...... 一群人哭嚎着,不知道的,还以为郁桑落对他们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秦天林峰和司空枕鸿三人大老远听到动静,好奇心起,也马不停蹄跑过来。 见是郁桑落正为学子们擦药,一个个立即眼巴巴围着。 郁桑落瞥了眼他们手上那些确实需要处理的伤,本想将药膏递给他们自己解决。 奈何架不住这几个人轮番的撒娇打滚,酸言酸语攻击。 郁桑落被他们闹得头疼,“行了行了,都坐下,一个个来!” 三人美滋滋享受完师父/先生专属待遇,心满意足。 郁桑落收拾好药箱,目光在剩下的药膏上顿了顿。 晏岁隼虽然没怎么叫苦,但以他那好强的性子,还有秦天他们几人手上的伤来看,他不可能毫发无损。 于是,她径直走向晏岁隼的土房。 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郁桑落抬手敲了敲,“太子,睡了吗?我来给你上个药?” 里面没回应。 郁桑落挑了挑眉,耐心告罄,直接抬脚把木门给踹开了。 屋内,晏岁隼正和衣躺在土炕上,面朝墙壁,听到动静,猛地坐起身。 其俊脸绷得紧紧的,带着怒意和窘迫,“郁桑落!你身为名门世家之女!替男子宽衣擦药,可知会传出怎样的风言风语?” 他有时候真觉得这郁桑落就不是个女人!行事作风比男子还彪悍! 郁桑落抱着药箱走进来,有些理直气壮,“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啊不,为母,母亲深夜来给孩儿们涂点药怎么了?天经地义。” 晏岁隼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一阵憋闷。 这郁桑落跟她爹郁飞那老狐狸什么都不像,唯有这气死人不偿命的伶牙俐齿,简直像极了!一脉相承! 郁桑落才不管他内心如何翻腾,目光落在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上。 她几步上前,一把拽过他的手腕,摊开掌心。 果然,掌心通红一片,靠近虎口的地方也磨出了两个小水泡,虽然比秦天的好些,但也够受的。 “磨磨蹭蹭的,连你肚子我都摸过看过了,涂个手怎么了?”郁桑落一边拿出药膏,一边随口说道,“我又不用你负责,真是——唔!” 她话没说完,晏岁隼耳尖爆红,急忙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他眼神慌乱往房门外瞥了好几眼,确定没人才稍稍放松,但依旧捂着郁桑落的嘴,凑近她。 咬牙切齿低声警告,“你能不能小声点!这种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 郁桑落被他捂着嘴,眨了眨杏眸,眉眼一弯,也学着他压低声音,“噢~知道了~太子殿下~我小声点~” 晏岁隼一愣,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得逞的狡黠猫儿。 那双清亮眸子在昏暗油灯下好似落入了星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随即是更剧烈的鼓噪。 脸上好不容易退下去的热度再次轰然炸开,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晏岁隼整个人更是像被烫到般倏地收回了手。 郁桑落看他这副纯情别扭的样子,觉得有趣极了,正想再逗他两句—— 门外,秦天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由远及近: “诶!九皇子!你怎么来了?你上过药了吗?师父给的药酒可有效了,抹上清清凉凉的,要不要我帮你——诶?!九皇子!你怎么走了?” 郁桑落抽了下嘴角。 她迟早被秦天这臭小子的大嗓门吓死。 “手伸好,别乱动。”郁桑落强硬拽过晏岁隼,替其掌心的伤处涂上药膏,然后利落收拾好东西,“早点休息,明日还要早起。”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土房,轻轻带上了门。 晏岁隼独自坐在炕沿,看着自己被妥善涂抹过药膏的掌心,心情复杂难言。 * 这边,晏中怀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那间更为偏僻的土房。 他是循着众人声音走去的,本并不习惯主动索取什么,尤其是关怀。 可因今日奔波太久,膝盖那刺痛感格外清晰。 他也并非无法忍受。 这点痛楚,与冷宫寒冬,与那些暗无天日的磋磨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今夜,也许是想听她的温和叮咛,又或许是其它。 鬼使神差地,他便朝着那间土房走了过去。 他知道,只要他出现,哪怕只是安静站在门口,她定然会看到他,会询问。 也会如对待秦天他们那般,不容分说地拉过他,替他查看伤处。 ------------ 整治纨绔的第243天 光是想象那可能发生的情景,心底深处那片冰封的荒原,就好似有暖风吹过,带来些许颤栗的痒意。 可行至晏岁隼土房外,透过敞开的木门,看见他们近乎亲昵的熟稔,晏中怀的脚步就这么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刺眼! 这一幕极其刺眼! 刺眼到让他胸口都发闷! 直到这时候,他才明白晏岁隼缠着他验伤,他将其打倒后,她不由分说拽着其去上药时,他心底那股莫名的情绪是什么。 那是嫉妒!嫉妒她对他那般亲昵! 甚至恨她给予给自己的,并非独一份。 晏中怀垂眸,手指隔着粗糙布料轻轻按压着隐隐作痛的膝盖。 今日在那不平的乡间土路和石板街道上来回走了太多遍,旧伤确实有些复发。 他正想咬牙起身,打算就这么硬扛过去,等明日再说。 “叩、叩。” 门外蓦然传来两下清晰敲门声。 紧接着,是那道熟悉清越的声音:“晏中怀?睡了吗?” 是郁桑落。 晏中怀按压着膝盖的手指倏然顿住,蜷缩起来。 门外,郁桑落等了几息,没听到回应,又开口道:“睡了吗?你不说话我进来了哦。” 晏中怀垂眸,瞥了眼手掌本有的粗茧,那般厚的茧子哪会有什么水泡,“学生手上未有水泡,无需涂药。” “我知道。”郁桑落扬声,继续道:“我估摸着你今日走了那般多的路,膝盖应当不舒服了吧?我带了药酒和膏药,开门。” 晏中怀抿了抿唇,喉结微动。 她,竟还能惦记着他膝盖上的伤? 晏中怀心下狂喜,这才缓缓起身,拉开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郁桑落一手提着个小巧药箱,一手拎着盏油灯。 她抬眼看他,目光落在他即便努力挺直也难掩僵硬的站姿上,眉头微蹙,“站都站不直了,不知道来寻我拿药酒?”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侧身挤了进来,将油灯放在屋内唯一的小木桌上,打开药箱。 “坐下。”她指了指炕沿。 晏中怀沉默,依言坐下,看着她在药箱里翻找。 郁桑落拿出专治跌打损伤的药酒,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替他掀开裤管涂抹揉按。 动作却蓦地一顿,抬眼看向晏中怀。 昏暗烛光下,少年低垂着眼睫,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 她忽然想起,这家伙好似也并不习惯别人碰他,当初在国子监替他揉膝盖化瘀,他也是百般推拒,虽然最后拗不过她。 不过次数多了,以这小反派惊人的学习能力,应该早就看会了手法吧? 这么想着,郁桑落便将手中的药酒放在木桌上,“喏,药酒,你应当知道如何揉了吧?以往看也该看会了,如此,你便自己——” “不知道。” 三个字,清晰平稳,打断了郁桑落的话。 郁桑落一愣,有些错愕抬眼看他。 昏暗跳动的烛火下,少年稍垂着头,额前白色碎发投下些许阴影,看不清全部表情。 但那双抬起看向她的棕色眼瞳,此刻却显得格外幽深,翻涌着她未读懂的情绪。 郁桑落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道?骗鬼呢!以他那过目不忘的脑子怎么可能看了那么多次还不会? 晏中怀睫毛稍颤,避开了她探究的视线,“学生不知如何揉,郁先生手法精妙,学生愚钝,未曾学会,今日走了太多路,膝盖旧伤复发,疼得厉害。”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她,“劳烦郁先生了。” 郁桑落:...... 之前要替他揉膝盖上药时,他还浑身写满抗拒的样子,今天抽什么风? 还疼得厉害?刚才走路虽有些僵,可也没见他疼得龇牙咧嘴,这小反派什么时候也学会这套了? 不会是在撒娇吧? 郁桑落探究地看了他片刻,但晏中怀只是偏着头,一副任由她来的样子。 “行吧。”郁桑落最终妥协,拿起药酒瓶,“裤子卷上去。” 晏中怀依言,慢慢卷起裤管,露出膝盖。 比起秦天手上那些红肿水泡,晏中怀膝盖上的旧伤看起来更触目惊心一些。 关节处皮肤颜色略深,有些陈旧疤痕,此刻因过度使用而微微红肿发热。 郁桑落眸光沉了沉,倒出药酒在掌心搓热,然后稳稳覆上他红肿的膝盖。 她手掌温热,带着药酒特有的辛辣气息,力道适中开始揉按,“看好了,先均匀涂抹,然后用掌根顺着肌理,这样......” “......”晏中怀的身体几不可察僵硬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 晏中怀没有作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跳跃的烛光在她细腻肌肤上镀上暖色,长睫随着她的动作轻颤。 她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皮肤渗入肌理,熨帖的暖意不仅缓解了皮肉的疼痛。 心底那片因看见她和晏岁隼亲近而翻涌的嫉妒涩意,似乎也被这温热的掌心一点点驱散抚平。 他搭在炕沿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专注凝着她。 “大概就是这样,记住了吗?”郁桑落揉按完毕,收回手,抬眼问他。 晏中怀与她视线相触,那双棕色的眼眸在灯下显得格外幽深。 他沉默了一瞬,缓缓垂下眼睑,低低应了一声: “嗯。” 记是记住了。 但下次,他还能忘记。 郁桑落将药酒瓶子塞好放回药箱,“行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要是还疼得厉害就别硬撑。” 她站起身,提起药箱和油灯,“早点睡。” “郁先生。”在她转身即将踏出门槛时,晏中怀忽然开口。 郁桑落回头。 晏中怀坐在炕沿,背对着油灯的光,面容大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清晰望着她。 “多谢。” 郁桑落怔了一下,随即摆摆手,“真要谢我就离左相府远点,别把自己牵扯进去,好好活着。” 屋内重归寂静,晏中怀抬手,指尖轻触碰了下刚刚被揉按过的膝盖。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闭上眼,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 整治纨绔的第244天 翌日清晨,经过前几日磨炼,打谷场上再无人敢对那清粥寡菜露出嫌弃神色。 一个个端起粗陶碗,吃得比什么都香,甚至有人开始琢磨怎么才能多盛半勺。 “都吃饱了?有力气了?” 待众人风卷残云般解决完早膳,郁桑落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那好,今日的任务来了。” “村中的猎户苏霖大哥正好要带人进山狩猎,”郁桑落指了指站在一旁背着弓箭和猎刀的苏霖,“你们身为世家子弟,骑射狩猎乃是基本功课,应当都学过吧?” 众学子纷纷点头。 文院虽主修经史子集,但基本的弓马骑射也是必修课。 毕竟皇上春秋两季的围猎,文武百官都要随行,若连弓都拉不开,箭都射不准,岂不丢人现眼? 武院更不用说,这是看家本领之一。 见他们应是,郁桑落轻笑了声,开始安排任务: “文院学子大多精于文墨,疏于武艺防身,为安全计,今日便在外围活动,猎些野兔山鸡,也可顺便采摘些野果蘑菇。” 她顿了顿,看向武院众人,“至于武院的,若想挑战更值钱的猎物,便跟着苏霖和其他几位老猎户往山林深处去猎到的猎物。” “是!”众人齐声应道,眼中或多或少都燃起了斗志。 毕竟比起枯燥的砍柴挑水,狩猎显然更符合他们少年人的热血心性。 说干就干,一群人在苏霖等几位皮肤黝黑的猎户带领下,浩浩荡荡朝着村后连绵的青山进发。 行至山脚,队伍开始分流。 根据郁桑落的安排,武院大部分学子跟着苏霖和另外三名猎户朝着林木更加茂密幽深的区域走去。 郁桑落则留在了外围,她需要教他们如何辨别可食用的野果和蘑菇。 不然这带毒的蘑菇摘出去卖给别人,买到的百姓那可就遭老罪了。 “都看仔细了,”郁桑落随手从地上摘起一朵颜色灰扑扑,其貌不扬的蘑菇,“这种叫灰树花,无毒,味道鲜美。” “而旁边这朵颜色鲜艳的,”她又指着一朵红伞白点的蘑菇,“这叫毒蝇伞,有剧毒,吃了轻则上吐下泻看见小人跳舞,重则直接去见阎王。所以,不确定的,宁可不要,明白吗?” “明白!” 学子们听得聚精会神,这可关乎性命,没人敢大意。 与此同时,深山之中。 山路崎岖,越往深处,树木越发高大,遮天蔽日,光线也变得昏暗。 猎户们带领武院学子来到一处有多条岔路的地方。 根据经验和猎物踪迹,他们需要分头行动,以提高效率。 “诸位公子,”苏霖停下脚步,指着几条岔路解释道,“这几条路通向不同的猎区,我们可以分头行动。” 武院的几组人各自选好了岔路,便跟着相熟的猎户,三三两两地钻入了不同的路径。 很快,空荡荡的岔路口前,就只剩下了三条路,以及寥寥几人。 晏中怀向来习惯独来独往,他并未与任何人打招呼,一抽马鞭朝着最右侧的岔路而去。 “诶!九皇子!你等等——” 秦天反应过来想喊住他时,已经来不及了。 晏中怀转眼间就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不见了人影。 苏霖望着那条空寂的小路,脸上露出几分担忧,“这,那条路往深处去地形复杂,偶尔还有大虫出没,会不会有危险?” 晏岁隼骑在马上,嗤笑了一声,“呵,挨了箭还能全身而退的人,能有什么危险?” 他这话意有所指,其他人听得明白,苏霖却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只以为太子是在夸赞九皇子身手不凡。 想到那日攀崖时晏中怀所展示的身手,苏霖转念一想,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便也放下了心。 他扬唇笑道:“太子殿下说的是,九皇子想必自有分寸,那既然如此,我们剩下的两拨人,便分走这两条道吧。” 苏霖和猎户们加起来共有四人。 林峰和秦天两人主动表示要跟苏霖以及另一名经验最丰富的老猎户一队。 剩下的两名猎户,则自然而然跟在了晏岁隼和司空枕鸿身后。 两队人马互道一声小心,便也分道扬镳,各自没入了山林。 * 秦天和林峰跟着苏霖两人,沿着选定的山道一路向深处行进。 越往里走,林木越是葱茏,鸟鸣兽吼声隐约可闻,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偶尔还能看到野兽新鲜的足迹。 苏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两位公子哥传授着山林狩猎的要领和禁忌。 行至一处相对开阔,视野较好的林间空地,苏霖停下了脚步,示意众人放轻动作。 “这里常有野鹿和獐子来喝水觅食,”他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处有水源痕迹的地方,“我们就在这附近埋伏。记住,看准了再放箭,一击不中,很可能就吓跑猎物。” 三人依言,各自找了掩体潜伏下来,屏息凝神。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秦天趴在几块大石后面,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蓦然,他眼尖看到灌木丛后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动,隐约露出一点褐色的皮毛。 是鹿!体型还不小! 秦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就想拉开弓弦—— “别急!”旁边的老猎手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用极低的气音道,“等它再走出来些,到空地瞄准脖颈或者前胸。” 秦天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调整呼吸,将箭簇对准了那缓缓移动的褐色身影。 猎物似乎并未察觉危险,正低着头,小心翼翼朝空地迈步。 一步,两步...... 就是现在! 秦天手指一松! “嗖!” 羽箭破空而去! 秦天屏住呼吸,看着那支灌注了全身力气的羽箭离弦,直取那野鹿的脖颈。 然而,就在他的箭矢即将命中目标之时—— “嗖!” 另一道破空声从侧方林间骤然响起! 一支尾羽洁白的箭矢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凌空截击,狠狠撞在了秦天那支箭的箭杆上! ------------ 整治纨绔的第245天 “咔嚓!” 秦天射出的箭矢竟被硬生生从中拦截,无力坠落在地。 而几乎就在白羽箭截断秦天箭矢的同一刹那—— “嗖——噗!” 又一支尾羽鲜红如血的箭矢,携着更凌厉的破风声,自另一个刁钻角度电射而出。 这支红羽箭矢没有受到任何阻碍,精准穿透了那只正欲转身逃窜的野鹿前胸! 野鹿发出一声凄厉哀鸣,踉跄几步,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秦天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转化为难以置信的愕然,最后是暴怒! “谁——!!!” 他猛地从掩体后跳了起来,气得浑身发抖,死死盯向红白两支箭矢射来的方向。 刚刚他射出的那箭若没被半空截停,定是能打到那只鹿的,眼看要到手的猎物,竟然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抢了?! “哪来的小瘪三!敢抢小爷的东西?!给我滚出来!” 秦天怒吼,声音在山林间回荡。 他还想拿着鹿去师父面前好好炫耀一下呢,结果就被人抢了! 林峰也沉着脸站了起来,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苏霖和那位老猎户脸色更是难看至极。 马蹄声响起,三个身着猎户短打,骑着高头大马的男子从侧方的密林中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为首之人面色倨傲,手里提着一张硬弓,马鞍旁挂着的箭囊里,赫然插着几支醒目的红羽箭矢。 而他身后跟着的两人,则背着装有白羽箭矢的箭囊,此刻正戏谑打量着气急败坏的秦天等人。 显然刚才那支截断箭矢的白羽箭,就出自他们之手。 “王章!” 苏霖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脸色瞬间铁青,咬着牙低吼出这个名字。 这王章是邻村有名的恶霸猎户,仗着身强体壮,弓马娴熟,又带着两个跟班,在附近山林里横行霸道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们惯用的伎俩就是如此。 先由跟班用白羽箭精准射落其他猎户即将命中猎物的箭矢,然后王章再用他特制的红羽箭补刀抢走猎物。 事后还振振有词,说猎物是死在他的箭下,自然归他所有。 许多猎户和村民都吃过他们的亏,却敢怒不敢言。 一来王章确实身手了得,二来他这人睚眦必报,心狠手辣,普通百姓根本惹不起。 没想到,今天这群九境城来的贵人,竟然也撞上了这伙瘟神。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苏霖啊。”王章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瞥了苏霖一眼,“怎么,带着两个细皮嫩肉的公子哥儿,就敢进这老林子了?也不怕被大虫叼了去?”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发出一阵哄笑。 苏霖上前半步,“王章!这两位公子不是你惹得起的!你的人截了他的箭!还不赶紧道歉!” “先射中?”王章嗤笑一声,用马鞭指了指鹿身上的红羽箭,“看清楚,这畜生是死在谁的箭下?猎物身上插着谁的箭,就是谁的,这是山里的规矩。 怎么?苏霖,你在这山里打了这么多年猎,连这点规矩都不懂?还是说,你想替这两个外来的小白脸出头?”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个跟班立刻策马上前一步,手也按在了腰间的猎刀上,眼神不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秦天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在九境,就只有他嚣张的份,哪轮得到别人在他面前嚣张,还抢他的东西?! “放你娘的狗屁规矩!”秦天破口大骂,一把夺过旁边林峰手中的弓,搭箭就要再射,“小爷我今天就教教你,什么是小爷我的规矩。” “秦天!别冲动!”林峰急忙按住他,生怕他真就弄出一条人命。 王章看着秦天那副恨不得扑上来的样子,反而笑得更加得意,像猫戏老鼠般,“小子,火气别那么大。这头鹿,爷爷我看上了,就是我的。 谁让你们箭术这般烂呢?不过嘛念在你们是外乡人,不懂规矩,今天就不跟你们计较了,把鹿给爷爷我拿过来。” 秦天一听王章竟敢说他箭术烂,彻底炸了。 他好歹也是师父的徒弟!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有损师父的威名?! “放屁!谁箭术烂了?!我师父的箭术比你强一百倍!你敢不敢跟小爷我比划比划?!” 秦天梗着脖子怒吼,气得眼珠子都红了,哪里还顾得上林峰的阻拦。 王章看着他这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轻蔑嗤笑一声,连话都懒得回。 倏地,似听到什么动静。 他眼神蓦地一厉,整个人毫无征兆向后仰倒,背部几乎与马背平行。 另一只手抽箭、搭弦、开弓,动作一气呵成。 “嗖——!” 一支红羽箭矢破空而出,几乎没有瞄准的过程。 迅速无比射入侧方十余丈外,正在草丛中蹿动的一团灰影。 “吱——!” 一声短促惨叫,一只肥硕野兔便被箭矢牢牢钉在了地上,四条腿蹬了几下,便不动了。 从仰身到射杀,不过眨眼之间,那份百步穿杨的精准,与秦天刚才那需要屏息瞄准,还被轻易拦截的一箭,高下立判。 “……” 苏霖和那位老猎户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 不得不承认,王章能在这片山林横行霸道,倚仗的便是这一手出神入化的箭术。 他自幼混迹山林,与野兽搏杀,这份本事,确实不是京城里那些在靶场上练出来的公子哥儿能比的。 秦天也愣住了,张了张嘴,后面挑衅的话却堵在了喉咙里。 他看得很清楚,王章这一箭,无论是速度力度还是准头,都远在他之上。 心底那股不服输的怒火还在燃烧,但理智却告诉他:比箭术,自己恐怕真的不是对手。 王章缓缓直起身,将弓随意搭回马鞍,看着秦天那副鹌鹑样,脸上的得意和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哑巴了?不是要比划比划吗?” 他慢悠悠驱马上前几步,马蹄几乎要踩到那头死鹿,“小子,看清楚了?这才是打猎。呵,你师父是谁啊?教出你这么个徒弟,估计也是个浪得虚名的货色。” ------------ 整治纨绔的第246天 “你——!” 秦天瞳孔骤缩,最后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的逆鳞。 侮辱他可以,但侮辱他师父,绝对不行! 秦天攥紧拳头,足尖一点,便想借势起身将那王章踹下马来。 箭术比不过,师父教他的格斗术他可是每天都在练,定能将其摔个头晕眼花。 然而,下一瞬。 “嗖——!” 一道尖锐破空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凌厉迅疾,好似撕裂了空气,从后方而来。 那支通体乌黑,没有任何装饰的箭矢竟生生将插在鹿身的红羽箭劈成两截。 “!!!” 王章和他剩下的那个跟班一愣,迅速抬眼看去。 而秦天看到这熟悉的劈箭法,便知是何人了,整个人激动转头。 “山里的规矩,的确该遵守才是。” 清冷声响起,郁桑落牵着马,不紧不慢自阴影中走出。 她手中提着一张平平无奇的猎弓,马鞍旁的箭囊里,赫然有着几支乌黑箭矢。 “现在,”郁桑落扬唇,目光平静看向王章,“这鹿身上,没有你的箭了。” 王章气得脸色黢黑,从马背翻身下来,“你谁啊?!敢管我们的事?!” “师~~~父~~~”秦天眼睛乍亮,忙跑过去,声音那叫一个九转十八弯。 郁桑落扬手将他的脑袋摁住,“停!” 秦天委屈停住,还不忘将脑袋往她手心拱了拱,“师父,你怎么来了?是不是我们心有灵犀,你一下子就知道我有难了?” 郁桑落略显尴尬揉了揉鼻子。 太久没摸箭了,她的手也有点痒痒的,故而教完文院学子辨认蘑菇后,便想着进来猎些野味吃吃。 听到这里有动静便过来了,没想到就遇到了这王章抢猎物的一幕。 气氛本还有些剑拔弩张,王章听到秦天叫其师父,顿时就绷不住了。 他指着郁桑落,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哈哈哈!小子!这就是你说的师傅?一个娘们儿?”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笑得前仰后合,好似看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事情。 秦天大怒,“你放尊重点!这是我师父!” 王章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用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郁桑落,“小娘子,长得倒是不错,何必舞刀弄箭的? 不如跟了爷,爷保证你吃香喝辣,何必来这山里受苦,还跟人比什么箭?伤了细皮嫩肉可不好。” 这话已是极尽侮辱。 “他大爷的!老子跟你拼了!”秦天这次彻底忍无可忍! 他足尖轻点,自半空一个旋身,狠狠给了王章太阳穴一记踹! 郁桑落看着他这利落的腾空飞踹,眸中不由升起赞叹之色。 这家伙,看来平时没偷懒。 王章猝不及防,被秦天这挟怒一击狠狠踹中太阳穴,整个人踉跄着向旁侧歪倒,险些摔倒在地。 他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又惊又怒,“小兔崽子!敢偷袭你爷爷!”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个跟班从马背上跃下,挥拳就朝秦天面门砸来,拳风呼呼作响。 秦天脚步交错,侧身让过这刚猛一拳,随即沉肩进步,一记肘击迅狠狠撞向对方肋下。 正是郁桑落教过的近身短打招式。 那跟班没想到这少年竟有如此利落的身手,猝不及防之下肋下吃痛,攻势顿缓。 另一名背着箭囊的跟班见状,也翻身下马,与同伴一左一右,准备夹击秦天。 眼看秦天要以一敌二,林峰和苏霖也立刻就要上前帮手。 然而,就在此时—— “嗖!” 又是一道乌光闪过! 乌黑箭矢并非射向任何人,而是精准无比射在了两名跟班身前半步的地面上。 箭矢深深没入泥土,尾羽嗡嗡震颤,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 王章三人惊魂未定,猛地抬头,死死盯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郁桑落依旧站在原地,手中的弓弦还在微微颤动。 她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杏眸之中,只剩下寒芒,“再往前一步,射的可就不只是地面了。” 那两名跟班被钉在脚前的乌黑箭矢骇得硬生生刹住脚步,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们毫不怀疑,若再往前,下一箭就会钉穿他们的脚背。 王章被秦天一脚踹得气血翻腾,心知硬碰硬讨不了好,但今日这面子若是丢了,往后还怎么在这片山林里混? 他狠狠一咬牙,捂着胸口上前两步,“臭娘们!仗着有点箭术就敢管闲事?有没有胆量和我们比一场?” 他眼中闪过贪婪淫邪的光。 郁桑落对这无聊的比试毫无兴趣,正想干脆利落拒绝,秦天却已经雄赳赳气昂昂冲到了她前面,梗着脖子吼道: “比就比!谁怕谁!说!比什么?!” 郁桑落嘴角一抽,默默将手中的弓箭递了过去,挑眉看他:“你来比?” 秦天看着递到面前的弓箭,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脸上那点英勇就义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缩了缩脖子,扯着郁桑落的衣袖小声嘟囔:“师父,我这不是气不过嘛,他们刚才那样羞辱你。你箭术那么好,跟他们比试一番,让他们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郁桑落被他这副前倨后恭的样子逗得有些好笑,没好气地抽回袖子。 她懒洋洋地将弓箭抱回怀中,目光轻飘飘落在王章脸上,“没有点彩头的比试,那岂不是白费力气,很没意思?” 王章一听有戏,立刻指着自己马背上挂着的猎物,“你若赢了,我们今日所获的所有猎物全都归你,如何?” 郁桑落眨了下眼,视线落在王章他们马背上那些颇为丰厚的猎物上。 这些东西若是拉到集市上去卖,可是一笔不小的银钱! “但若是你们输了,从今往后,你们,还有你们村里的人,都不许再踏进这片山林打猎!这片山头,就是我们兄弟几个的地盘。” 他贪婪的目光在郁桑落清丽脸上流连,“而且,你这小娘们得乖乖随我回去,给我当媳妇儿。” 苏霖蹙眉,神色不悦,“王章!平日你胡作非为也就罢了!今日在郁姑娘面前,由不得你出言不逊!” ------------ 整治纨绔的第247天 王章冷笑,瞥他一眼,“她你娘子啊?管这么多?!” “休要辱没郁姑娘名声!”苏霖耳尖乍红,立即出言喝道。 “呸!”林峰抱着手臂,毫不客气啐了一口,“呵,我们先生同你成亲?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随便在山涧里抓只癞蛤蟆成亲去吧。” 秦天一听林峰这话,乐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帮腔,“峰哥,这你就错了,癞蛤蟆听了都要连夜跑去衙门击鼓鸣冤,求青天大老爷为它发声。” 说着,秦天还鼓着腮帮子,学着癞蛤蟆叫了两声:“呱!呱!为我花生!呱!呱!” “哈哈哈哈哈!” 秦天和林峰一唱一和,气得王章头上都要冒火了。 然而,与少年们没心没肺的兴奋截然不同,苏霖和那位老猎户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这片山林是附近几个村子重要的生计来源之一,村民们靠山吃山,砍柴、采药、狩猎,都指着这片林子过活。 若真被王章这伙恶霸禁了猎,无异于断了他们一条活路,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郁姑娘!不可!万万不可啊!”老猎户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上前压低声音急促劝阻,“这王章箭术了得,又在山林里混了十几年,熟悉地形野兽习性,寻常猎户都难赢他!这赌注太大了!” 苏霖也紧张看着郁桑落,嘴唇哆嗦着,想劝又不敢大声。 郁桑落感受到老猎户和苏霖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心中了然。 这片山林对村民的重要性,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她视线平静扫过王章那张写满势在必得的脸,略作思索。 这王章的箭术确实有两把刷子,能在行进间仰身射中快速移动的野兔,这份眼力反应和准头,放在军中也能算个不错的弓手。 但...... 郁桑落眯眼,自信一笑。 也就仅此而已。 老猎户还想说什么,秦天便在一旁拽住他,“老伯,你别紧张,我师父从不干人事。” 老猎户:??? “啊,不是。”秦天忙摆手,低声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师父她很强的,强得不像人,干得都是神仙干的事。 我第一次遇到她,她就把一张重木雕工的桌子踹碎了,第二次见到她,她拿着短刃,只身一人就把一只吊睛白虎杀了。” 那俩猎户听完,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看向郁桑落的眼神跟见鬼一样。 徒手打死了一只吊睛白虎?!就眼前这看似娇弱的女子?! 那猎户还想继续劝说,此刻听着秦天的话,都不敢上前了,生怕这姑娘一个不高兴,给他们干倒了。 秦天声音虽小,但郁桑落耳朵敏锐,她感受着两道惊惧的目光,嘴角猛抽。 完犊子!风评受损! “怎么?不敢了?”王章见她沉默,以为她被那老猎户的话吓住了,更加得意,“要是怕了,现在认输,把那头鹿双手奉上,爷爷我或许心情一好,放你们一马。” 他身后的跟班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郁桑落抬手,制止了又要暴起的秦天,“你的猎物,换我的终身和整片山林?” 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你这算盘打得皇上在九境城都听见响了,不划算,太不划算了。” 王章脸色一沉,“那你想怎样?” “很简单。”郁桑落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马背上的猎物归我;第二,从今往后,不得踏入深林猎物;第三,输了的人脱光衣服跑下山,边跑边喊‘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何?” “你!”王章气得额头青筋暴跳,这赌注简直是奇耻大辱!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娘们? 这赌注看似羞辱,实则稳赚不赔,赢了不仅能得到这个绝色美人,还能独占山林。 “好!一言为定!”王章几乎是吼出来的,眼中凶光毕露,“怎么比?!” 郁桑落抬眼望了望林间疏漏的天空,几只飞鸟恰好掠过,“单纯射靶子,或是射地上的猎物,未免太无趣了些。” 她抬起手中的猎弓,指向天空,“我们就射这林中最机警,最难射中的飞鸟如何?” 射飞鸟?! 此言一出,不仅王章愣了一瞬,连苏霖和老猎户都倒吸一口凉气。 飞鸟目标小,速度快,飞行轨迹毫无规律,且受惊后更是难以瞄准。 寻常猎户射飞鸟,十箭能中一两箭已算不错,这郁姑娘竟敢主动提出比这个?! 郁桑落好似没注意周遭人的神情,继续道:“一人三支箭,以鸟落地为准,谁射下的飞鸟多,谁便算赢,如何?” 然而,王章在短暂的错愕后,脸上迅速被极度的自信所取代。 “哈哈哈!射飞鸟?好!就比射飞鸟!”他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他为何如此自信? 只因他为了磨练箭术,多年来最常用的训练靶子,就是这天上飞的鸟雀。 自己早已练就了一手百发百中的绝活!这女人简直是自寻死路! “一言为定!”王章迫不及待地答应下来,生怕郁桑落反悔。 他朝身边的跟班使了个眼色。 那跟班会意,立刻弯腰捡起几块碎石,用力朝侧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砸去。 “噗啦啦啦——!” 栖息在灌木丛中的鸟群受到惊吓,顿时炸了锅,数十只大小不一的飞鸟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朝空中飞去。 王章眼神瞬间如鹰隼般锐利。 他没有任何瞄准动作,凭借多年练就的本能手感,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第一支红羽箭矢离弦,精准贯穿了一只刚刚腾空的山雀。 未等众人反应,王章搭上第二支箭,目光锁定了另一只试图转向逃窜的山雀。 “嗖——!” 第二支红羽箭再次命中!斑鸠应声而落! 连中两箭!箭箭夺命! 苏霖和老猎户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手心全是冷汗。 这王章的箭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可怕! ------------ 整治纨绔的第248天 王章自己也有些得意,但他并未松懈,搭上了第三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射出,而是眯着眼,紧紧盯着空中那些慌乱飞窜的鸟影,似乎在寻找最佳时机。 就在两只惊慌的麻雀因为飞行轨迹相近,短暂地平行飞过一刹那。 王章眼中精光爆射! “嗖——!” 第三支箭以一种极其刁钻的角度射出,竟真的同时贯穿了那两只并排飞行的麻雀。 一箭双雀! 四只飞鸟接连落地,砸在枯叶上发出沉闷声响。 全场死寂。 王章放下弓,脸上是无法掩饰的狂傲和得意,他挑衅瞥向郁桑落。 在他看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或许有点箭术底子。 但射移动靶,尤其是高速且无规律的飞鸟,需要的不仅是准头,更是预判臂力和瞬间决断力。 她一个女子,力气先天不足,能射下一只就算不错了,就算她三箭全中,也不过三只,如何与他四只的成绩相比? 胜券在握! 比起苏霖和猎户的担忧,秦天和林峰显得无比镇定。 特别是秦天,他承认,若未见过师父射箭,他定会觉得这王章箭术高超。 但他吃过细糠,现在看王章这箭术水平,就觉得他是粗粮。 林峰显然也是嗤之以鼻,“呵,就这箭术还敢跟我们先生比试呢,待会输惨了,可别哭啊。” 郁桑落唇角弧度未变,她对着秦天微微颔首。 秦天立刻会意,也捡起一块石头,铆足了劲朝着另一侧的树丛奋力掷去! “哗啦啦——!” 另一群飞鸟受惊,扑簌簌飞起,就在鸟群升空的瞬间,郁桑落动了。 她没有像王章那样一支一支地射,而是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瞬息之间,将三支乌黑箭矢全部搭在了弓弦之上。 这一幕立即惊呆了众人! 光是看这搭箭挽弓的姿势,王章心底便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眸光沉静,锁定的却并非某一只特定飞鸟,而是那片混乱飞鸟群的前方虚空。 下一刻! 弓弦剧烈震动! 三支乌黑箭矢并非依次射出,而是几乎同时离弦。 但它们离弦的刹那,却有着肉眼难以捕捉的先后与角度差异。 第一支箭迅疾如黑色闪电,直冲鸟群最密集处的上方空处。 “哈哈哈!射空了!第一箭就脱靶!”王章的一个跟班立刻指着天空,发出刺耳的嘲笑。 “就这?还装模作样搭三支箭,原来是个花架子!”另一个跟班也嗤笑不已。 王章原本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嘴角咧开得意的弧度。 果然,射移动飞鸟,尤其是这种受惊乱飞的鸟群,哪是那么容易的? 这女人刚才那架势,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连苏霖都心中一沉。 难道,郁姑娘真的失手了?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之际—— 第二支箭以更快的速度后发而至,精准无比地撞在了第一支箭的箭尾末端。 “咔嚓!” 一声清脆的裂响! 第一支箭竟被第二支箭从尾部劈开,一分为二! 被劈开的两半箭杆并未坠落,反而因为碰撞改变了方向,如同两支更细小的分叉箭矢,呼啸着射入了鸟群。 “噗!噗!” 两只飞鸟几乎同时被分裂的箭矢贯穿! 而这还没完! 第三支箭,也是最快最凌厉的一支,紧随着第二支箭的轨迹,竟然再次劈中了尚在空中的第二支箭的箭杆中部。 “咔嚓!” 又是一声裂响!第二支箭也被凌空劈成两截,前半截箭簇带着余势,再次命中一只飞鸟。 三箭离弦,空中两次碰撞分裂,最终五只飞鸟几乎在同一时间,如同下饺子般从空中坠落。 鸟尸落地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如此清晰震撼。 整个山林,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王章脸上的狂傲得意彻底凝固,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而紧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到了什么? 空中劈箭?一箭变二?不!是三箭变五?! 这怎么可能?!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事情! 秦天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看到了吗?看到了吗?我师父!我师父!我可是师父唯一的独苗徒弟!”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打破了死寂。 众人全都如梦初醒,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无与伦比的骇然。 郁桑落缓缓收起弓,姿态闲适无比,她抬眼看向面无人色的王章,“看来,是我赢了。” 王章脸上血色尽失,那张刚才还写满狂傲的脸,此刻只剩下极致的惊恐。 “不、不可能。”王章失神喃喃,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过来。 意识到自己输了,而且输得一败涂地! 输了就要履行赌约,脱光衣服跑下山,还要边跑边喊那么羞耻的话,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往后他还怎么在这片地界混?! 跑!必须立刻跑! 他眼珠慌乱转动,视线立刻瞥向了旁边的三匹马。 王章几乎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马匹冲去! “想跑?!” 一直紧盯着王章反应的秦天和林峰几乎同时厉喝出声。 两人足尖在地面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比王章更快一步飞掠而出。 秦天一个漂亮翻身,稳稳落在其中一匹马的鞍上,一把扯过缰绳。 林峰也几乎同时占据了另一匹马,两人一左一右,居高临下睨着已经冲到近前却扑了个空的王章,脸上满是戏谑。 “怎么?刚才不是挺嚣张的吗?现在想当缩头乌龟跑路了?”秦天拽着缰绳,马蹄不耐烦地刨着地面,“赌输了就想赖账?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王章见马匹被占,心知骑马逃跑无望,转身就朝着另一侧的密林深处亡命奔逃。 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三声破空音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 三颗不起眼的石子如同长了眼睛般,狠狠打在三人的膝窝处! “啊!” “我的腿!” 惨叫声同时响起。 王章只觉得右腿膝窝处传来剧痛,整条腿一软,脸朝下重重摔倒在地,啃了满嘴的泥土。 他那两个跟班也好不到哪里去,抱着被打中的膝盖,在地上疼得打滚哀嚎。 郁桑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慢悠悠踱步上前,扬腿踩在王章背上。 “敢跑?”郁桑落微微俯身,“腿打断。” ------------ 整治纨绔的第249天 王章浑身一僵,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乱动,这个女人真的会说到做到。 苏霖和老猎户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心底除了震撼,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痛快。 这横行乡里,欺压良善多年的恶霸,终于踢到铁板,尝到了苦头。 秦天利落翻身下马和林峰一起像拖死狗一样,将王章那两个还在哼哼唧唧的跟班也拖了过来,扔在王章旁边。 “师父,怎么处置他们?”秦天摩拳擦掌,眼睛放光,显然对接下来的节目期待已久。 郁桑落收回脚,抱臂而立,“愿赌服输,刚才的赌注,还记得吧?” 王章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猎物给他们,可以! 不入这林间打猎,也可以! 但脱光衣服跑下山,边跑边喊那句话,这简直是把他钉在耻辱柱上,往后他还哪有脸见人?! “看来是记得了。”郁桑落点点头,对秦天和林峰示意,“帮他们履行诺言。” “好嘞!师父!” 秦天兴奋地应了一声,和林峰对视一眼,搓着手就朝王章三人走去,“嘿嘿嘿~小宝贝~我们来了~” “不!不要!你们敢!”王章惊恐往后缩。 郁桑落拈着弓箭,凝着他,视线下移,最后落在他下半身,阴恻恻笑了,“你们最好听话些,不然,我便将你们穿成六颗糖葫芦。” !!! 众人秒懂,瞬息转换为震惊脸。 秦天:师父,你这么猛真的好吗? 王章等人更是吓得夹紧了双腿! “我脱!我脱!我自己来!姑娘饶命!饶命啊!” 王章几乎是哭喊着,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自己的衣带,再不敢有丝毫反抗。 他那两个跟班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不用秦天和林峰动手,自己就哆嗦着开始脱衣服。 片刻后,在郁桑落的冰糖葫芦威胁下,王章三人仅剩一条亵裤遮羞,羞愤欲死。 “喊啊,等什么呢?”秦天抱着胳膊,笑嘻嘻催促。 王章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细若蚊蚋的声音,“我、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没吃饭吗?大声点!”林峰掏了掏耳朵。 王章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远处又一群飞鸟。 “还有你们俩!跟上!”秦天踢了踢旁边两个跟班的屁股。 那两个跟班也哭着喊了出来,声音一个比一个凄惨。 “跑起来。”郁桑落抱着手臂,淡淡补充,“别忘了,是从这里一路跑下山,让沿途的村民都听清楚。” 王章三人面如死灰,只能哭丧着脸光着上身,开始沿着山道跌跌撞撞往下跑。 声音在山林间回荡,惊起一路飞鸟,也吸引了山下田地里忙碌的村民。 起初,村民们听到这奇怪的喊声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张望。 当看到往日里横行霸道的王章三人竟然光着膀子,像丧家之犬一样边跑边喊,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人看到了跟在他们身后的郁桑落等人,瞬息便明白了什么,噗嗤笑出声。 “哈哈哈!王章也有今天!” “活该!让他平日总抢我们的猎物!” “那位九境城来的郁四小姐真是厉害!替我们出了这般多气!” 村民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尽是痛快的神色。 就在王章三人哭爹喊娘往下狂奔,沿途洒下一路羞耻呐喊之际。 另一条林间小道上,司空枕鸿和晏岁隼也恰好带着另外两名猎户,扛着几只山鸡野兔从林中走了出来。 他们远远便听到了那怪异响亮的喊叫声,以及山道上村民聚集的骚动。 “这是......”司空枕鸿脚步微顿,桃花眼中闪过讶异。 旁边一名猎户伸长脖子张望了几眼,待看清那三个狼狈逃窜的身影,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忙压低声音对同伴道:“那不是王章那伙恶霸吗?他们这是怎么了?中邪了不成?” 另一名猎户也瞠目结舌,“平日里横着走的家伙,怎么光着膀子,还喊那种话?” 司空枕鸿顺着他们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掠过那三个只剩亵裤的狼狈身影。 又看到不远处牵着马,好整以暇跟在后面的郁桑落等人,心中瞬间了然。 这行事风格,干脆利落,又带着点促狭的恶趣味,除了这位郁先生,还能有谁? 他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慵懒笑意里多了几分戏谑,“啧,小隼隼,我们好像又错过一场好戏了。” 晏岁隼自然也看到了,他先是愕然,随即眉头死死拧紧。 尤其是在看到王章三人那副近乎赤裸的狼狈模样时,额角青筋更是突突直跳。 这女人怎么就这么爱看男人光膀子?!上次在村里给那些学子擦药也是!现在更是直接让人脱光了跑! “老大!司空!你们回来啦!”秦天眼尖,远远看到他们,兴奋挥手。 然后翻身下马,屁颠屁颠跑了过来,脸上写满了‘快问我快问我’的迫不及待。 晏岁隼知他的尿性,懒得搭理他。 司空枕鸿较为捧场,也是因实在好奇,“发生什么了?” “师父刚才可太厉害了!”见有人问他,秦天手舞足蹈地开始了他声情并茂的“转播” 他口沫横飞,将郁桑落如何三箭齐发、空中劈箭、一化五矢,五鸟齐落的惊世场景,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你们是没看到!师父那三支箭飞出去,在半空咔嚓两下,就变成了五支,那些鸟就跟下饺子似的往下掉!可神了!” 秦天的声音洪亮,加上他绘声绘色的描述,不仅晏岁隼和司空枕鸿听得清清楚楚,连周围原本就在议论纷纷的村民们也被吸引了过来。 当听到三箭化五矢这样的言论时,在场所有人全都惊得倒吸了口凉气。 “天爷啊,三箭变五箭?还都是射中飞着的鸟?” “这真是神仙手段吧?” “难怪能收拾了王章那恶霸!这位郁四小姐怕真是天上的仙子下凡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惊叹不已,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感激,更带上了近乎崇拜的色彩。 司空枕鸿听着秦天的描述,虽然早已料到郁桑落箭术超凡,却也没想到竟能神乎其技到如此地步。 他摇着折扇,桃花眼微微眯起,唇边笑意加深,“想不到那日郁先生所展示的箭术,竟真的只是冰山一角。” 秦天听着周遭对郁桑落的议论声,下巴扬得极高。 林峰嘴角抽了下,用手肘撞了下得意洋洋的秦天,“这么得意,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夸你呢。” 秦天才不管,叉着腰骄傲无比,“我是师父的徒弟,总有一日,我也会成为神射手的!” 许多年后,当秦天果真成长为九境边军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穿云箭,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箭无虚发时。 他总会昂着头颅,对每一个惊叹的人骄傲宣告:“因为我是师父唯一的独苗徒弟!自然厉害!” 当然,那都是很久以后的后话了。 眼前,山林间的喧嚣随着王章三人哭嚎着消失在村道尽头而渐渐平息。 村民们继续各自的劳作,只是今日的谈资注定将围绕着这位宛如神女下凡的郁四小姐。 郁桑落看着秦天那副恨不得尾巴翘到天上去的模样,无奈摇了摇头。 “行了,别嘚瑟了,”她拍了拍秦天的后脑勺,“猎物都扛上,回去了,今日加餐。” “好嘞师父!”秦天立刻积极响应,招呼着林峰和其他人一起动手。 郁桑落左顾右盼,才发现晏中怀不知去了哪里。 她眉头紧皱,看向晏岁隼,“九皇子呢?没跟你们一起?” ------------ 整治纨绔的第250天 “他只身一人去了另一条岔路口。”司空枕鸿一愣,立即答道。 郁桑落眼神骤然一凛。 这距离进山过了这么久,其余人都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们带着猎物先回村子。”她当机立断,飞速上马,“我去寻人。” “师父!我也去!”秦天立刻跳起来。 “不行。”郁桑落拒绝得干脆,“你们都回去。” 秦天小脸瞬间垮下,委屈巴巴。 郁桑落策马疾驰而去,这条岔路越走越偏,林木也越发幽深,地上落叶堆积,几乎看不到明显的路径。 她边走边留意着地面是否有新鲜的足迹或马蹄印,行进约莫一刻钟后,前方隐约传来水声。 郁桑落驱马绕过山岩,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小型瀑布从山崖上垂落,汇入下方清澈见底的水潭,水汽氤氲。 而水潭边,晏中怀正半蹲在一块大石旁,他面前的地上赫然躺着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露的野猪。 野猪双眼插着两根箭矢,却并非致命之处,脖颈处插着一支短刃,显然是有人趁势趴在野猪背上将那短刃刺进其颈部,失血过多而死。 郁桑落一愣。 这家伙真不愧是小反派!手段这么狠厉! 知道野猪不易捕杀,竟先将其双眼剜了去。 听到马蹄声,晏中怀警觉抬头,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弓箭上。 当看到是郁桑落时,他眼中的戾气才缓缓散去,站起身,“郁先生。” 郁桑落翻身下马,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那头至少有两三百斤的野猪,又看了看晏中怀。 少年除了衣袍下摆和袖口沾了些血迹,气息微喘外,并无明显伤痕,只是脸色比平日更苍白了些。 郁桑落挑了下眉,“还挺聪明。” 晏中怀垂眸,高扬起的马尾略有些散乱,几缕白色碎发俏皮冒出,倒显得他有些可爱。 “不错。”郁桑落难得夸了一句,随即目光落在他微微紧绷的左肩上,“受伤了?” 晏中怀眸光微动,下意识想否认,但沉默了一瞬,还是低声道:“躲避时左肩撞到了岩石,无碍。” 郁桑落没说什么,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左肩关节处。 晏中怀身体几不可察僵了一瞬。 “骨头没事,肌肉有些挫伤。”郁桑落收回手,“回去用药酒揉开就好,还能走吗?” “能。”晏中怀立刻道。 郁桑落看了一眼那头死沉的野猪,又看了看晏中怀单薄的身形,果断道:“上马。” 晏中怀一怔。 “这野猪让马来驮,你这样子走回去,伤口怕是得更严重。” 郁桑落不由分说,已经动手将野猪用藤蔓捆绑,费力往马背上挪。 晏中怀默默上前帮忙。 好不容易将野猪固定好,郁桑落翻身上马,然后朝晏中怀伸出手,“上来。” 晏中怀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白皙纤长的手,又看了看马背上所剩无几的空间,犹豫了一下。 “磨蹭什么?”郁桑落挑眉,“都跟你说了,我很有职业道德的,不玩师生恋。” 晏中怀一怔,看着少女那裹挟坏笑的视线,棕瞳掠过晦暗之色。 他不再迟疑,握住他的手,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了她身后。 郁桑落没见到自己想看到的表情,有失望地瘪了瘪嘴。 奇怪,这小反派不是应该嗔怒看着她,来个小发雷霆吗? 马背狭窄,两人不可避免地贴得很近。 晏中怀微微垂下眼睫,遮住棕色眼瞳中翻涌的暗色,沉默了数息。 郁桑落却没理会他的不对劲,催马前行。 须臾,他将脑袋凑近郁桑落脖颈,低哑的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零散,却又清晰钻进她耳中: “......先生总是这样。” “怎样?”郁桑落下意识反问。 晏中怀缓缓抬眼,视线落在她纤白的后颈,那里有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肌肤上。 他的喉结极轻微滚动了下,声音压得更低,“轻易将人从深渊里拉上来,给予温暖......” 他顿了顿,气息似乎更近了些,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却又保持着那分毫的距离, “然后,又轻飘飘划下界限,提醒对方,这只是职责,只是师生。” 郁桑落嘴角一抽,觉得他说得话有些莫名其妙,正想说什么,晏中怀再度开口。 “先生待我,可如对待猎物那般。” “救下猎物之后是放生,是豢养,还是另有用途,主动权永远在猎人手中,不是吗?” 晏中怀将脑袋靠近郁桑落的颈部,温热气息喷洒,“学生的一切,都源于先生,先生若想逾矩,学生绝无二话。” 即便是那什么师生恋,也可。 意识中,小绒球瞪大了眼,忍不住出声:【宿主!小反派他——!】 郁桑落被吓了一跳,有些不满,【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小绒球:......宿主,你真的知道吗? 事实证明,郁桑落她不知道。 听到晏中怀这番话,她只觉得这家伙还认为自己待他好是另有所图,甚至想让他卖身给她呢! 这小反派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琢磨什么啊?! 是不是那些书生才女的话本看多了,把人都看魔怔了?遇到个救命之恩就想以身相许? “停!打住!”她几乎是立刻出声,头也没回,“我可不是要你以身相许,你这小孩,脑瓜子能不能别整天想那么多有的没的?把正能量给我扣在公屏上!” 她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语气又急又冲,带着十足的‘你这孩子怎么这么难带’的意味。 就差把‘师生情谊,纯洁无瑕’八个字刻在脸上了。 身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晏中怀的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她果然,一点都没听懂。 他刚刚所言,虽是隐晦了些,可他分明是在剖白心迹,在告诉她,他的一切都源于她,他愿意将自己完全交托。 无论她想如何待他这颗棋子,甚至是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 他是在表达——自己心悦她啊。 晏中怀稍凑前了些,脸颊无意间蹭过她飞扬的发丝,痒痒的。 他望着前方逐渐被夕阳染上金边的山林,眼神幽深,“郁先生,教训的是。” 你划下的界限,学生现在,会遵守。 但,来日方长。 ------------ 整治纨绔的第251天 两人一马驮着硕大野猪,在夕阳余晖中缓缓行至村口。 甲班众人早已在村口翘首以盼多时,见他们平安归来,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师父!九皇子!你们可算回来了!我们差点就要组织人进去找了!”秦天第一个冲上来,小脸上写满了担忧后放松的雀跃。 然而,当他目光落到马背上那头体型骇人的野猪时,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这、这野猪、这野猪是——”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野猪,“是九皇子所猎?!” 不仅是秦天,经验丰富的苏霖和几位老猎户此刻也都是一脸震惊。 这头野猪少说也有两三百斤,皮糙肉厚,性情凶猛,寻常三五个猎户合作设陷都未必能轻易拿下,更别说独自猎杀了。 而这九皇子,看着清瘦单薄,竟然有这般高超武艺,且看起来还毫发无伤的样子。 郁桑落颔首轻笑,“嗯,是他猎的,先射瞎了它的眼睛,然后近身搏杀,取了要害。” 她说得简单,但近身搏杀四个字,已足够让在场的人想象出当时的凶险。 “九皇子!深藏不露啊!” “真是人不可貌相!了不得!了不得!” “真是有勇有谋啊!” ...... 比起众人的视线落在野猪上,晏岁隼却是冷冷睨着马背上紧挨的两人。 郁桑落倒罢了,她向来没个正形,大大咧咧惯了。 可这晏中怀...... 晏岁隼凤眸微眯,看着少年微低着头,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沉静。 这两人靠得也太近了!这野猪就不能用绳子拖着走吗?非要共乘一匹马?!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这几日看这晏中怀越来越烦,但又寻不到烦躁根源。 最后只得将这种烦躁归结于——那日的刺客是他。 秦天盯着那头被晏中怀麻利卸下马背的野猪,眼睛都快粘在上面了,口水几乎要流下来。 “听说野猪肉烤起来可香了,尤其是这山里的野猪,肉质紧实,咱们今日不如——” 他话还没说完,晏中怀翻身下马。 他默不作声地牵起驮着野猪的马,径直朝村中临时用来存放猎物的土棚走去,连个眼神都没多给秦天。 秦天:“九皇子?不是!等等!商量一下嘛!那么大一头猪呢!分条腿也行啊!诶!九皇子!” 秦天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瞬间垮掉,可怜兮兮地望向郁桑落。 郁桑落瞧着秦天这副馋猫模样,忍不住嗤笑一声,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瞧你这点出息,口水收收。” 她环视一圈周围偷偷咽口水的学子们,慢悠悠道:“这头野猪若是整只扛去市集卖,运气好遇上识货的酒楼,卖个十两银子不成问题,你们这群小子还想打它的主意?” 这话像盆冷水,浇得众人心头哇凉哇凉的。 “可是师父......”秦天瘪着嘴,委屈得像是要被抢走糖的小孩,“我们都好久好久没尝过肉味了,日日清粥野菜,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其他学子也纷纷点头附和,平日里在京城山珍海味都未必多看一眼,如今却为了一口肉馋成这样,也是令人唏嘘。 郁桑落看着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的样子,又扫了一眼堆放在旁边大家共同努力获取的猎物。 山鸡野兔不少,文院学子采摘的蘑菇野果也堆成了小山,品相都还不错。 看来这群家伙今天确实没偷懒。 她眼中掠过笑意,故意板着脸,拖长了调子,“看在你们今日还算认真干活的份上——”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眼巴巴地望着她。 郁桑落终于绷不住,展颜一笑,“把咱们今天的猎物都处理了,今晚先生请你们吃烤肉!管够!” 短暂的寂静后—— “耶——!!!” “师父万岁!!” “郁先生最好了!!”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在村口炸开! 少年们激动得蹦跳起来,互相击掌,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 秦天更是激动,绕着郁桑落蹦跳一圈,嘴里还喊着:“师父!以后我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万死不辞!” 郁桑落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踹了他小腿一脚,“少贫嘴!这些山鸡野兔还要拔毛去内脏,你们跟着苏霖他们都给我弄干净点,谁弄得邋遢,今晚就别吃了。” “是!先生!”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干劲十足。 虽然大多没干过这种活,但在有肉吃的激励下,一个个学着猎户们的样子认真开始处理。 郁桑落抱臂站在一旁,看着这群不久前还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们,此刻为了口吃的竟也能挽起袖子忍着血腥气忙活,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 罢了,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今日就让这群家伙体会一下自己劳动换来的食物吃起来才香。 很快,柴火堆了起来,简易的烤架也支好了。 处理好的山鸡野兔被串在树枝上,抹上村民们慷慨提供的粗盐和少许香料,架在了篝火上。 油脂滴落在火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浓郁肉香随着晚风迅速飘散开来。 火光跳跃,少年们围坐在火堆旁,眼巴巴盯着烤架上鲜红的嫩肉逐渐变得金黄油亮。 当第一批烤肉宣布烤好时,场面一度有些失控。 “我的!这根鸡腿是我的!” “我先拿到的!” “诶!你抢什么!郁先生说了要分!” ...... 郁桑落又好气又好笑,拿起一根细树枝敲了敲烤架: “一人一块,谁也不许多拿!” “秦天!你龇着个大牙傻乐什么?说的就是你!把你手里那俩兔腿放下一个!” 短暂失控后,每个人总算都分到了一大块烤肉。 郁桑落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边缘。 晏中怀独自坐在稍远一些的石头上,手里也拿着食物,慢条斯理吃着,与周围的喧嚣有些格格不入。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抬起眼,隔着跃动火光与她目光相接。 郁桑落对他举了举手中的肉串,露出一个笑容。 晏中怀一怔,随即,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极浅弯了下唇角。 这一笑,倒是给郁桑落整懵了。 ??? 这臭小子!没事笑得那么帅做什么? 火光跳跃,将围坐的少年们脸庞映得通红。 秦天举着啃了大半的兔腿,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睛骨碌碌一转。 ------------ 整治纨绔的第252天 他咽下嘴里的肉,笑嘻嘻看向正慢悠悠吃着烤蘑菇的郁桑落,“师父,您给我们唱首歌听听呗。” 郁桑落正将一颗烤得喷香的蘑菇送入口中,闻言差点呛住。 她眨了眨眼,正想找个借口婉拒,然而,秦天的提议已经引爆了所有人的热情。 “对啊!郁先生!来一个!” “我们都想听郁先生唱歌!” “先生声音这么好听,唱歌肯定也极美。” 周围的学子们立刻放下手中的吃食,七嘴八舌地起哄,眼中充满期待。 郁桑落被这突如其来的“民意”架在了火上,一时有些下不来台。 她轻咳了一声,表情略显复杂,“咳,那个我其实不太会唱歌。” 众人立刻表示不信,起哄声更响了,都眼巴巴望着她。 郁桑落额角青筋挑了挑,知道今晚是躲不过去了。 她无奈叹了口气,站起身,“好吧,但是,我会的歌可能跟你们想的不太一样,而且真的不多。” “没事!”秦天第一个拍胸脯,豪气干云,“师父唱什么都好!我们都爱听!”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 于是,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郁桑落走到篝火旁稍开阔的地方。 她没有像众人预想中那般娇羞婉约坐下或站立,而是猛挺直了脊背,身形站得如青松般笔直。 这突如其来的端正姿态让众人一愣,疑惑纷纷。 下一秒,郁桑落五指并拢,自然伸直,手臂抬起,朝着虚空—— 或者说,是朝着她心中某个崇高的方向,行了个他们未曾见过,却莫名感到肃穆的礼? 紧接着,充满了恢弘气势的歌声骤然划破夜空: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第一句,便石破天惊! 没有丝竹伴奏,没有婉转旋律。 只有她这充满干劲的嗓音裹挟着一股不屈不挠的磅礴气势,直冲云霄。 篝火旁,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唱的是什么歌?这气势竟比他们听过的任何军营里的战歌还要震撼! 少年们只觉得一股莫名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激荡澎湃,手臂上甚至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待那歌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山林间久久回荡。 死寂。 篝火旁,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被那充满力量信念的歌声摄去了魂魄。 这不是缠绵悱恻的情歌,不是风花雪月的诗篇,这是一曲战歌。 是一曲凝聚了不屈意志,呼唤觉醒与奋进的磅礴乐章。 它如此陌生,却又如此直击心灵。 秦天第一个回过神来,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鼓掌,“师父!您唱的这歌太有魄力了!听得我血都热了!” 其他学子也如梦初醒,眼睛乍亮! “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是啊!感觉浑身充满了力气!” “我现在恨不得冲去边境将那些被俘虏成奴隶的九境之民带回来!” ...... 郁桑落放下手臂,脸上肃穆敛去,换上笑意。 还好,她自幼没有音乐细胞,唱什么都跑调,为了不让国歌跑调,她可是没日没夜的练。 导致每次跟同事去KTV唱歌,她都必点这一曲目。 晏岁隼抿紧了唇,看着那个在篝火旁站得笔直的少女,沉默了。 司空枕鸿凝了许久,蓦地垂眼,掩唇笑了。 或许,左右相府自古以来的对立之战,会在郁先生这边终结呢? 而远处,晏中怀依旧安静坐着,视线落在火光映照下,笑得眉眼弯弯的郁桑落身上。 篝火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比天上的星辰更为璀璨。 他握着手中的树枝,指尖微微收紧。 她是那么爱这个九境城,那么爱脚下的土地。 这个认知,恰似今夜篝火中骤然爆开的火星,灼热烙在了晏中怀的心上。 她阻止左相府谋反,甚至不惜与自己父兄的野心背道而驰。 只怕不仅仅是为了保全郁家满门,更是因为她不愿见九境陷入战火,生灵涂炭。 她教导甲班这些未来的将臣,让他们体验民间疾苦,是希望他们能成为真正护卫山河的栋梁。 她在那夜宫中,拼死阻止自己弑君,或许不仅仅是为了救他,也是因为她深知皇帝若死于刺杀,朝堂必将大乱,九境根基亦会动摇。 她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看似随心所欲,甚至有些离经叛道。 可内里贯穿的核心,始终是对这片土地,对这个名为九境的国度,深沉炽热的爱与责任。 她爱这里的山川河流,爱这里的万家灯火,爱这里每一个努力生活的平凡百姓。 所以她才无法容忍左相府的野心,无法容忍落星殿的恶行,无法容忍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安宁繁华的因素。 哪怕这个因素,是他。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刺痛,混杂着更深沉的悸动,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曾以为,这晏氏的江山,这九境的皇权,与他无关,甚至是他恨意的源头。 他活着的唯一目标,便是看着它倾覆,为母亲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可现在,有一个如此耀眼的人,用她的行动和信念告诉他,这个国家她要守护。 而他,似乎正站在她的对立面。 晏中怀缓缓垂下眼睑,努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如果他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走下去,颠覆晏氏,搅乱九境。 那么,第一个挡在他面前的,会不会就是她? 在众人载歌载舞巅峰热闹之余,距离篝火极远的隐秘之地,三道身影鬼鬼祟祟躲着。 王章气得咬牙切齿,“该死的!这女人害我们出这么大的丑,他们倒是在这里载歌载舞!” 王章旁侧一个小弟眼神狠厉,“章哥别恼,他们这几日还要上山,若敢经过那山中吊桥,我们就让他们有去无回!” 听着小弟的话,王章嘴角蓦地扬起,眼里的狠辣尽显。 …… 大家吃饱喝足,在篝火余烬旁又笑闹了一会儿,才带着满足感三三两两回了各自简陋的土房休息。 月色如水,泻在寂静村落里。 估摸着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晏中怀起身推开木门,融入夜色。 ------------ 整治纨绔的第253天 他径直走向村中那间临时用来存放猎物的土棚,白日里那头被众人惊叹的硕大野猪,此刻正静静躺在棚内角落。 晏中怀走过去,弯腰,将那两三百斤的野猪稳稳扛上了肩头。 他转身便朝着村长家所在的方向,风尘仆仆而去。 苏霖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之一,此刻也早已熄了灯。 苏霖今日跟着忙前忙后,又经历了王章那场风波,早已疲惫不堪,正迷迷糊糊准备入睡。 “叩叩。” 清晰的敲门声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霖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揉了揉眼睛,以为是村里出了急事,连忙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去开门。 “吱呀——” 木门打开,门外的景象,险些让苏霖惊得魂飞魄散,睡意全无。 月色下,少年一身白衣,白色马尾高束,额前碎发被夜风微微吹动。 而他那看起来并不算特别强壮的右肩上,竟稳稳扛着白日里那头死相惨烈,獠牙外露的硕大野猪。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双在夜色中静静凝视着他的棕色眼瞳,清冷孤傲,令人胆怯。 “九皇子?”苏霖愣了好一会儿,连忙侧身让开,“这么晚来此,可有何事?” 晏中怀没有进门的意思,肩膀微沉,将那头沉重野猪丢在门口的空地上。 他抬起眼,言简意赅吐出三个字,“还你钱。” “还钱?”苏霖更懵了,他完全不记得这位九皇子欠过他什么钱。 晏中怀垂眸,视线落在地上那头野猪上,“鸡钱。” 苏霖眨了眨眼,脑子飞快转动,随即恍然大悟。 “啊!您说的是那个钱啊!”苏霖连忙摆手,“那个钱郁姑娘已经......” “我知道。”晏中怀语气稍冷了些,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伸到苏霖面前,棕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那是郁先生的。” “野猪,归你。金珠,还我。” 苏霖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凛。 电光石火间,苏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几日,每当自己与郁姑娘多说几句话,站得近一些时,总感觉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起初他还以为是错觉,现在想来那视线的主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位九皇子了。 苏霖心中了然,看着少年固执伸出的手,以及地上那头价值远超一只老母鸡的野猪,有些哭笑不得。 “九皇子稍等。”苏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屋内。 不多时,他再出来时,手心已然托着那对金珠耳饰。 “此物,我本就没打算真收下。”苏霖将耳饰递到晏中怀面前,语气诚恳,“我本想着待你们准备返回九境之时再寻个机会完璧归赵,还给郁姑娘。 既然你来了,那这金珠你拿回去便是,至于这野猪,你也——” 苏霖本想说‘这野猪你也拿回去’,毕竟这猎物太过贵重。 然而,晏中怀在他拿出金珠的瞬间,几乎是立刻伸出手将那对金珠拢入掌心。 至于苏霖后面的话,他根本没有听见。 金珠到手,他便不再停留,没再看地上那头野猪一眼,更没理会苏霖未完的话语。 他转身头也不回离开,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只留下苏霖一个人站在门口。 “诶——!九皇子!” ...... 郁桑落今日起得早,想着顺便巡逻一下土房,看看这群臭小子昨天大快朵颐之后,有没有不听话偷偷窝藏些不该留的东西。 毕竟那么多烤肉,若有人想私藏一星半点,也不是藏不住的。 她挨个屋子检查,大部分土房都还算干净,只是些随意乱丢的衣物鞋袜,提醒几句便罢。 然而,当她掀开某一间土房角落某个枕头底下时,动作却顿住了。 枕头下,赫然藏着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食盒。 食盒不算大,但做工考究,绝非这穷乡僻壤能有的东西。 郁桑落面无表情打开食盒,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些细碎的糕饼渣滓散落在盒底。 她捻起一点碎渣,凑到鼻尖闻了闻,清甜的桂花香气混合着上等蜂蜜的味道。 碎渣细腻洁白,是九境城内顶级糕点坊出品的桂花糕才会有的品相。 郁桑落的脸色瞬间沉下,杏眸中寒光闪烁。 她敢肯定,这几日绝没有任何朝中重臣的家眷前来探视。 那么,这食盒只剩下一种可能—— 有些家眷在他们抵达之前已经先一步到达村里,暗中打点好了某些村民,背着她,偷偷给这些公子哥塞吃食。 好!真是好得很! 她争取到这个让这群纨绔体验民间疾苦的机会,结果倒好,前脚刚踏出京城,后脚就有人把舒适区给他们原封不动搬过来了?! 这还体验个屁! 郁桑落面无表情盖上食盒,转身大步流星走出了土房。 此刻,文院和武院的学子们正按照她的吩咐,在村外的空地上进行晨跑,呼喝声隐约传来。 打谷场上,只剩下一些正在准备早膳吃食的村民。 郁桑落走到打谷场中央举起那个醒目的红木食盒,“诸位乡亲,我想请问此物是九境城中哪位达官贵人的家眷带来的?” 话音落下,打谷场上一片寂静。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闪过不安,无人敢出声应答。 他们只是普通百姓,哪敢得罪那些京城里的大人物?万一说了实话,招来报复怎么办? 郁桑落见状,心中了然。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诸位乡亲请放心,此次让学子们下乡历练,乃是皇上亲口应允之事。 无论来者是谁家的,只要违反了历练的规矩,自有我一人担着,绝不会牵连诸位,更无人敢因此事寻你们的麻烦。” 她这番话,既点明了此事有皇帝撑腰,又给出了明确承诺,总算稍稍打消了村民们的顾虑。 短暂沉默后,一个头上扎着青色发绳的妇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郁四小姐,”妇人有些紧张搓着手,“这个食盒是新晋的御史大人家的下人带来的,就在你们来的前一天,他们便到了村里,找到了我们几家......” “他们给了些银钱,说若是他们家公子吃不惯这边的糟糠野菜,觉着辛苦,便让我们寻个机会,背着你悄悄把这盒糕点送出去。” ------------ 整治纨绔的第254天 郁桑落嘴角狠狠一抽。 新晋御史?她记得文院中确实有个姓赵的学子,父亲似乎是刚升任御史不久。 背着她? 她有这么可怕吗?还特意强调要背着她?! 一股无名火噌噌往上冒,但更多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荒谬感,“除了御史大人的公子,可还有其他达官贵人献上吃食?” 村民们沉默了下,最后一一交代了。 这几日无论是文院还是武院学子,多多少少都是有受糕点接济的。 碍于怕被发现,一天也就只会拿一块糕点给他们解解馋,压压饿。 这食盒之所以在此,是因为村民们拗不过这些纨绔子弟,无奈之下才将糕点全部给了他们,结果他们忘了“毁尸灭迹”,被郁桑落逮了个正着。 “我明白了,多谢大娘告知。”郁桑落对那妇人点了点头,语气和缓。 她没有立刻发作,将那个红木食盒放回打谷场旁边不起眼的角落。 随后,她转身,眉眼一弯,“麻烦诸位乡村将这些碗筷收起来,今日我带他们吃别的东西。” 看来,还是她太心慈手软了一些。 若一开始带他们来此历练,就带他们吃些更难忘的东西,他们也不至于连这些米粥都嫌弃! 打谷场上的村民们看着她离开,都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互相交换了一个心有余悸的眼神。 这位郁四小姐,看起来比传言中,还要不好惹啊。 这群公子哥,只怕要完蛋了。 * 待众学子满头大汗完成晨跑回到打谷场时,只见原本应该摆好清粥野菜的几张长桌上空空如也,连碗筷都不见踪影。 “嗯?今日的早膳呢?” “刚跑完饿死我了!” 众人面面相觑,又累又饿,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村民们默默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还吃呢!郁四小姐都准备收你们来了。 众学子正想找村民询问,便见郁桑落慢悠悠地从村道那头走来。 她左手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右手则拎着一只还在扑腾翅膀的老母鸡。 秦天一看见郁桑落,眼睛立刻亮了,也顾不上疲惫,扯着嗓子就嚎:“师父!” 郁桑落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脚步未停,“饿了?正好,今日为师请你们吃点好东西,给你们开开小灶,补补身子。” 好东西?! 众人一听,眼睛唰地全亮了! 尤其是看到地上那只活蹦乱跳的老母鸡,再联想到郁桑落昨日大方请吃烤肉的豪爽。 所有人都自动脑补成了一锅香喷喷的鸡汤,或者鲜美的鸡肉粥。 啊!祖宗啊!郁先生她终于做人事了! 秦天更是乐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箭步冲上前。 笑嘻嘻地接过郁桑落手中的灰色包袱,“哎呀,师父!昨天刚吃了肉,今天又吃肉,你对我们真是太好——” 他边说着,边手脚麻利地将包袱放在桌上,迫不及待解开了系扣,嘴里还在念叨:“我都迫不及待要看看师父准备了什么好——” 最后一个“料”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秦天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一般,瞬间僵住,随即转化为极致的惊恐! “啊啊啊啊啊——!!!!” 一声冲破云霄的惨叫,骤然爆发出来。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触电般向后弹跳了一大步。 他脸色煞白,指着桌上的包袱,手指抖得跟筛糠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这这师父!这这这......” 众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一激灵,纷纷伸长脖子朝桌上望去。 只见那摊开的灰色包袱皮上什么都有,蛇啊、老鼠啊、蚂蚁啊、牛蛙、蚯蚓等。 全都是活的!全都是生的! 密密麻麻挤作一团,视觉冲击力堪称恐怖! “呕——!” “我的娘呀!” “这、这是什么东西啊!” 刹那间,惊叫声、干呕声、倒吸冷气声响成一片。 无论文院武院,所有学子全都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见了鬼一样,齐刷刷后退了一大截。 郁桑落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们的样子,脸上那抹冷笑愈发明显。 她本来没打算一开始就上这么硬核的课程,想着循序渐进。 先从处理生肉、辨识野菜开始,慢慢过渡到真正的野外生存。 谁让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竟敢背着她开小灶,把九境那套享乐的做派带到这里来? 既然他们嫌清粥野菜是糟糠,吃不惯,觉得辛苦。 那好,她就让他们一次性吃个够,体验点真正特别的。 郁桑落声音凉飕飕的,“看来大家都很开心,那真是太好了。” 众人:......你看我们像开心吗? 秦天镇定下来,弱弱询问,“师、师父,这些是干什么用的啊?” “问得好!”郁桑落扬唇一笑,“这就是为师今日特意为你们准备的营养早餐,富含蛋白质,纯天然,无添加,保证让你们印象深刻,终身难忘。”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还在蠕动的食材,语气温和补充,“每人至少选一样,处理干净,然后,吃下去。” “什么?!” “吃下去?!” “我不饿!我不饿!” 方才还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学子们,此刻只觉得胃里一阵阵痉挛,差点给郁桑落跪下。 别说吃了,这些玩意,他们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 周遭围观的百姓们见此也是惊恐万分,往后退了半步。 郁桑落丝毫不为所动,挑眉,“跑了这么久,怎么会不饿呢?哦~~对咯,晚上还有人给你们送糕点,当然不饿咯~” 此话一出,满场俱静,连干呕声都瞬间消失了。 郁先生怎么知道的?!他们明明那么小心! 众人视线落在文院学子身上,开始咬牙切齿吐槽: “都怪你们!非要把糕点盒拿了!” “拿了又不处理!你们这群蠢货!” “全都是白痴!” ...... “接受家中接济,私藏糕点,这就是你们体验民间疾苦的态度?” 郁桑落见他们互相埋怨,声音陡然转厉,“特别是武院的学子!你们未来要上战场!战场瞬息万变!随时面临食物匮乏的风险!你们连清粥野菜都不愿喝!还谈什么保家卫国守护黎民?!” ------------ 整治纨绔的第255天 武院学子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们确实都吃了,至少尝了一两块。 而且看郁先生那冷得几乎要掉冰渣子的脸色,谁都知道她这是气到极点了,这时候再狡辩,无疑是火上浇油。 然而,文院的学子们,对桌上那堆活物的恐惧,暂时压过了对郁桑落权威的畏惧。 “我不吃!这些恶心的东西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我们是来读书明理的,不是来茹毛饮血的!” “这根本就是折磨人!” 抗议声从文院学子中响起,虽然声音不大,但充满了抵触和不服。 郁桑落冷笑一声,“行军打仗,难免会被被敌军围困在深山老林,断了粮草的时候,敌人会给你们送糕点吗?还是天上会掉下白米粥?” “到那时,树皮草根,蛇虫鼠蚁,就是你们活下去等待援军的唯一希望!” “现在,不过是让你们提前适应一下未来可能面对的绝境,你们就喊刁难?说吃不下去?” “说得这么好听!”晏承轩不服气上前,梗着脖子,满脸不服,“又不是让你吃!你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这话一出,不少文院学子都跟着点头。 郁桑落闻言,不怒反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冷得渗人。 “好,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转身,走向那只还在茫然踱步的老母鸡。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她弯腰,一把抓住了鸡脖子。 老母鸡受惊,咯咯乱叫,拼命扑腾。 下一秒,让所有人永生难忘的一幕发生了。 郁桑落一手牢牢抓着鸡身,另一只手扶稳鸡头,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低下头,张开嘴,对准那不停扭动的鸡脖子,狠狠咬了下去! “嘎嘣!” 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死寂打谷场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郁四小姐——!”有村民失声惊叫! 连一向而色不变的司空枕鸿此刻也瞳孔骤缩,桃花眼中满是愕然。 晏岁隼凤眸圆睁,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秦天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脱臼,整个人都石化了。 郁桑落对周遭的惊呼置若罔闻。 她吐出嘴里的鸡毛和少许血迹,随手将那颗软软垂下的鸡头扔在地上。 然后,她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动作麻利划开鸡颈处的皮毛。 用牙齿配合着手指,刺啦一声,将那鸡皮连着羽毛硬生生撕扯下一大块,露出下面粉红色的生鸡肉。 在场众人:!!! 她没有丝毫犹豫,低下头,对着那块露出的生鸡肉,张嘴就咬下了一大口。 她面无表情咀嚼着,生肉的纤维感和浓重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喉结滚动,就这么当着所有人惊恐到极致的目光,将那一口生鸡肉,咽了下去。 整个打谷场,此刻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风,轻轻吹过。 郁桑落抬起手,用手背随意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冷冽扫过那些已经面无人色的文院学子。 其声音平静得可怕,“现在,还有谁觉得,我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 死寂,绝对的死寂。 文院学子们所有的抗议、不服、质疑,都在郁桑落那生咬鸡颈的动作下,被碾碎得连渣都不剩。 他们看着郁桑落嘴角残留的血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胃里翻江倒海,却又被极致的恐惧死死压住,连干呕都不敢。 武院的学子们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但很快,那种恐惧变成了崇拜! 他们的先生/师父—— 太猛!太牛了! 郁桑落将手中还在滴血的母鸡丢回桌上,落桌闷响惊得众人又是一颤。 “在战场上,在绝境里,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郁桑落伸出舌尖,舔去了唇角一点血迹,“尊严、体面、口腹之欲,在生存面前,一文不值。” “今日,要么,你们自己动手,从这堆东西里选出一样,处理干净,吃下去。”她指了指桌上那堆蛇虫鼠蚁,“要么,我来帮你们。” 没有人再敢出声抗议。 郁桑落见无人再反驳,将那半只血淋淋的鸡丢在桌上,与蛇鼠蛙虫为伍。 “今日你们若能咬着牙,把这些东西咽进肚子里。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陷入何种绝境,你们都会记得——只要能活下去,这世上,便没有什么,是你们咽不下去的。” “饥饿,才是最大的敌人,克服了对食物的恐惧和挑剔,你们才算真正拥有了在绝境中活下去的第一块基石。” “现在,吃吧。”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令人无法反驳。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走到打谷场边缘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将挣扎的空间留给了这群少年。 沉默在蔓延。 晏中怀第一个动了,上前半步,随意抓起地上挪动的蚯蚓便往嘴里猛塞。 当初在冷宫之时,馊饭馊菜他都吃过,有时候馋肉了,还会抓老鼠剥皮烤熟了吃,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非什么挑战。 郁桑落看着晏中怀将那挪动的蚯蚓跟吸面条似的吸溜上去,嘴角稍扬。 这就是学霸啊!学霸!难怪原著中能成事呢!对自己忒狠了! 秦天狠狠咽了口唾沫,把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强行压下去。 他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想起了师父平日里教他们格斗术时的认真和师父那一首战歌。 师父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她不会无缘无故折磨他们。 思及此处,秦天咬了咬牙,猛地上前几步,扬臂便抓起了一只肥硕牛蛙。 她学着郁桑落刚才的样子,从靴筒里拔出自己的小刀,手起刀落,利落割断牛蛙的头开始剥皮。 然后闭上眼,将那块生蛙肉塞进了嘴里,胡乱嚼了两下,便梗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 “呕——”生理性的反应让他立刻弯下腰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死死捂住嘴,直到那阵翻江倒海的感觉过去。 他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眼泪,看向郁桑落的方向,“师父,我吃了。” ------------ 整治纨绔的第256天 郁桑落看着秦天那张被生理泪水糊得乱七八糟却依旧倔强望着自己的脸,愣了下。 她确实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最没个正形的傻小子,竟然真能把那只牛蛙生吞下去。 迎着少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郁桑落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冲他点了点头,“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有我的风范。” 正弯腰顺气的秦天猛地一僵,随即缓缓抬起头,双眸乍亮! 师父承认他是她的徒弟了?! “师父、师父你说——”他张了张嘴,像是怕自己听错了。 郁桑落被他这副傻乎乎的样子逗乐了,故意板起脸,“怎么?不想认?” “想!想!想想想想想!!!”秦天瞬间活了。 刚才生吞牛蛙的恶心感,全都被这巨大的惊喜冲得无影无踪,他甚至伸手想去抓蚯蚓吞下去,“师父!我还能再吃一斤生蚯蚓!” 郁桑落无语扶额,“这玩意是让你们在绝境之中时吃,不是让你们当饭吃的。” 毕竟这些玩意有寄生虫,吃多了对身体不好。 但若真到了绝境,你想长寄生虫,也得能活下去才行,若是活都活不下去,连寄生虫都没得长,只能长蛆了。 不知是谁先吞咽了一口唾沫,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人动了。 林峰深吸一口气,骂了句脏话,大步上前,闭着眼抓起一条扭动的蛇,学着秦天的样子开始处理。 有了带头的,陆续又有其他学子硬着头皮上前,选择相对温和的蚯蚓或蚂蚁,闭上眼睛塞进嘴里。 文院那边,虽然依旧面色惨白,但也终于有人颤抖着手伸向了目标。 一时间,打谷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干呕声,画面并不美好,甚至有些惨烈。 郁桑落静静看着,她知道,这道坎,必须他们自己迈过去,一旦迈过去,心志便将经历一次淬炼。 她的目光落在依旧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的秦天身上,眼中暖意微漾。 这小子,虽然憨了点,莽了点,但这股赤子之心和勇往直前的劲头,倒真是块可造之材。 或许,她真的可以期待,这棵她无意中栽下的小树苗,有朝一日,能长成撑起一方天地的栋梁。 最震惊的,当属围观的村民们。 他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溜圆。 这些平日里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京城贵公子,此刻竟然真的在活吞这些山野村民看了都头皮发麻的活物。 苏霖更是僵立在原地,呆呆望着那个静坐于石上,面色平静如水的少女。 她这哪里仅仅是在练兵或者体验疾苦啊? 她是在试图打造一群未来能够在任何极端困境下依旧能够保持清醒,利用一切可利用之物顽强生存下去,甚至伺机反扑的无双将王啊!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苏霖心中炸响,让他浑身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 先前那点因她年龄和性别而产生的些许疑虑早已烟消云散。 这位郁四小姐,她看得太远,也太深了。 她不是在娇养花朵,她是在试图熔炼钢铁,淬炼出能撑起九境未来山河的脊梁。 * 九境城内,御书房。 一名身着黑衣的暗探垂首立于下方,正将京郊村落中学子们的事迹一五一十禀报上来。 “郁四小姐命人收缴了他们所有银钱细软,如今那几位公子,砍柴、挑水、搬运货物、甚至在集市上与人讨价还价,只为赚取每日饭食所需。” 晏庭听着,起初是讶异,随即眼中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抚掌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一个郁桑落!” 晏庭凤眸弯起,眼角细纹都透着愉悦,“朕就知道,这丫头不止是有点小聪明,果然有两把刷子,竟能将那群混世魔王整治到这般地步。” 侍立一旁的马公公听着皇上久违的畅快笑声,也忍不住掩唇轻笑,“是啊皇上,老奴听着都觉着不可思议。 谁能想到那些平日里挥金如土的公子哥,如今竟也能为着几文钱在乡间地头奔波劳碌,甚至学着去赚取碎银几两了。 不过老奴奇怪的是,这郁四小姐怎让他们吃那些活物?老奴听着都瘆得慌,是不是郁四小姐特意所想的惩治之法啊?” 晏庭笑眼弯弯,靠向椅背,“惩治之法?朕看倒是未必,只怕这是新的磨炼之策。” 马公公疑惑了。 晏庭却是扬唇不语,凤眸中噙满了无尽的佩服之意。 寻常训练练的是筋骨、是战阵、是杀敌技巧。 而郁桑落,她直接瞄准了人在绝境中最脆弱,也最根本的那一环——活下去的意志和本能。 真正的强大不在于你拥有多少精良装备,而在于当你一无所有时,你依然有撕开血路,吞噬敌人的勇气。 这样的心志若真能锤炼出来,将来无论放在战场,还是放在朝堂,都将是无坚不摧的基石。 这般有能耐的女子,怎就不是他晏家的?! 晏庭失望之余,身体往后靠去,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欣慰期待,“看来,我九境的未来,倒还真有几分指望了。” 这句话,感慨良多。 曾几何时,他看着国子监里那些不学无术的勋贵子弟,只觉得心头火起,恨不得一脚一个全踹出宫门去。 奈何他们再不济,身上也流着功臣的血脉,未来多半要承袭爵位或步入军伍,把持一方。 九境的将来交到这些人手里,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前途黯淡。 后来气着气着,年岁渐长,晏庭有时也生出几分无力与颓唐。 管他呢? 这九境的江山未来如何,等他两腿一蹬,埋进皇陵,还能知道不成? 可这样想着,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存着一份难以消弭的惋惜不甘。 毕竟这是他治理了大半生的国土,是他晏氏先祖打下的基业。 没想到,山重水复疑无路,半途杀出个郁桑落。 这丫头行事看似离经叛道,不按常理出牌,却歪打正着掐住了这些纨绔的命门。 竟真能一点点将这些几乎长歪了的树苗,往回掰正。 御书房内气氛轻松,晏庭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 整治纨绔的第257天 下方跪着的暗探见皇上笑够了,情绪甚佳,这才小心翼翼继续禀告: “皇上,近日城中亦不太平。京兆府接到多起百姓报案,皆与勾魂散之毒有关。 受害者多为家境尚可的商户或小吏之家,中毒者痛苦不堪,每日都需拨出一两银子献给落星殿,百姓对此怨声载道,恐慌蔓延。” 暗探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可落星殿乃江湖组织,行踪诡秘,势力盘根错节,且江湖事江湖了,朝廷若直接插手,恐......” 后面的话,暗探没有再说下去,但晏庭脸上的笑意已然缓缓收敛。 落星殿,这个名字他自然不陌生,一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组织,行事只凭利益,罔顾法度。 其研制的勾魂散更是阴毒无比,成了他们敛财和控制他人的利器。 以往他们仅是针对某些富商巨贾进行勒索,虽也令人头疼,但尚未如此大规模地荼毒普通百姓。 如今,竟将手伸到了九境,伸到了他眼皮子底下的百姓身上! 晏庭凤眸微眯,方才的愉悦被一层寒霜覆盖。 “百姓何辜?”晏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朝廷若连子民性命都护不住,任由江湖宵小荼毒,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马公公和暗探皆屏息凝神。 晏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皇城。 “传朕口谕,”他背对着两人,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静,“让京兆府那边让他们按律安抚百姓,谨慎处理,不得激化矛盾。” “是。”暗探领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马公公觑着晏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皇上,这落星殿着实可恨,可江湖之事......” 晏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他目光深沉,望向窗外九境城连绵的屋宇,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那道明媚身影。 这郁四小姐似乎总能在绝境中开出花来,那这次,若面对这棘手的江湖毒瘤,这朝堂与江湖之间僵持多年的困局。 她若知晓,又会如何做呢? 晏庭长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些许烦躁之色。 这不就完了吗? 一有事寻的并非自家儿子,也并非诸位大臣,反而想到的是对家的女儿。 这晏氏祖宗若是泉下有知,只怕真要被他气活了。 想着,晏庭眯了眯眼。 既然如此,他寻个机会跟这小姑娘攀个亲不就行了? 反正郁飞那老狐狸不也将他那老九勾搭到丞相府去了吗? 他膝下的儿子全都是一群反骨,一个盼着九境覆灭,一个压根懒得搭理九境未来。 这样的兔崽子换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怎么看都不亏。 * 相比起晏庭在御书房内对郁桑落成效的欣慰,朝堂之上,这几日的气氛可就热闹得多了。 九境城里的各位勋贵大臣和他们的家眷们,那可真是抓心挠肝,坐立不安。 自家儿子那可是从小锦衣玉食,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何曾受过这种苦? 光是想想那场景,不少夫人就心疼得直掉眼泪,老爷们也是眉头紧锁。 更让他们揪心的是,那些小祖宗们身上的银钱细软全被收缴了,万一饿着了,冻着了,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于是,接连几日早朝,不断有大臣出列,拱手恳求: “皇上,犬子在村中历练已有数日,想必已深刻体会到民间疾苦。这磨炼应当够了吧?还请皇上开恩,召他们回城吧。” “是啊皇上,小儿自幼体弱,这般操劳,臣实在忧心忡忡,恳请皇上体恤!” “微臣附议!这都快十日了!时间也不短了,该学的想必也学了,不如让他们回来,以免耽误了国子监的正经课业啊!” 一时间,朝堂上恳求之声不绝于耳,嗡嗡作响,仿佛一群护崽的老母鸡在聒噪。 理由找得五花八门,但核心只有一个——心疼自家孩子,想让皇帝赶紧把人叫回来。 晏庭听得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按了按眉心,“够了。” 众臣立刻噤声,垂首听训。 晏庭扫视下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这才不到十日,你们如此惊慌失措,所为何来?朕记得往年国子监夫子们也常带学子们去山中田园,采茶务农,体验稼穑之艰,那时怎不见诸位如此忧心忡忡?” 众臣闻言,面色顿时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难以应答。 往年那些老夫子带着学生们出去,说是采茶劳作,实则游山玩水居多。 夫子们自己都端着文人清高的架子,哪里真会去管束那些身份尊贵的学子? 最后往往演变成一群少年人载歌载舞,吟诗作对,玩得不亦乐乎,回来时个个红光满面,甚至还胖了些。 可这次带队的是谁?是那位手段层出不穷,且能让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见了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郁四小姐。 自家那些平日里他们磨破嘴皮子都未必听进去半句的孽障,到了郁桑落面前,竟乖顺得如同鹌鹑,让砍柴绝不敢挑水,让算账绝不敢偷懒。 这样的猛虎镇着那群狼崽子,那些小子们指不定要遭多少罪呢,光是想想,他们这些做爹娘的就心疼得抓心挠肝,夜不能寐。 可这话,他们又不敢直说,毕竟皇上明显对郁桑落此举持赞赏态度,他们若直白言说,岂不是打了皇上的脸? 就在众臣憋得脸色发青,不知如何反驳之际,一道浑厚中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重重冷哼了声。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飞抱着双臂,斜睨着那群忧心忡忡的同僚,脸上写满了‘看不惯’三个大字。 郁飞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道,“老夫听着,怎么觉着诸位同僚的娃就格外金贵些?老夫那不成器的小女儿不也跟着他们一起,在村子里同吃同住,干一样的活,受一样的累? 怎么,就你们的娃是瓷做的,碰不得,摔不得,我郁飞的女儿就是铁打的,活该陪着一起吃苦受累? 她在村子里,跟那群小子吃一样的粗粮,住一样的土房,甚至还要操心他们的安危,教导他们本事。 我都尚未在此求皇上允她回城来,你们倒是在这里哭丧上了。 还未来将领呢,还上阵杀敌呢,我看呐,这群小子怕是连村口的野狗都打不过!” ------------ 整治纨绔的第258天 他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那群大臣头上。 几位大臣脸色顿时涨红,想要反驳,可对上郁飞那“有种你就来怼”的悍然眼神,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郁飞说的确是事实,郁桑落同样身在其中,并未搞特殊。 二来,谁不知道这左相郁飞是朝堂上出了名的无赖? 一张嘴能把人气死,连皇上都常被他噎得够呛,他们这些人,谁敢去触这个霉头? 到时候被这老狐狸揪住话柄,一顿夹枪带棒地奚落,岂不是自讨没趣,颜面扫地? 一时间,满朝文武竟无人敢出声反驳,方才还喧闹的朝堂,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剩下粗重不服的喘息声。 龙椅之上,晏庭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郁飞三言两语就把那群聒噪的大臣怼得哑口无言,嘴角几不可察弯起。 啧,平时被这老狐狸气得肝疼的时候不少,如今见他用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去对付别人......还怪有戏头看的。 晏庭轻轻咳嗽一声,收敛了唇边那点快溢出来的笑意,“左相之言,虽糙了些,却也不无道理。” “雏鹰不经风雨,难展翅高飞;将士不知疾苦,何以护国卫民?郁四小姐此法,朕看甚好。 诸位爱卿爱子之心,朕能体谅,但玉不琢,不成器。此事,不必再议。” 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众臣纵然心中仍有千般不舍,万般担忧,此刻也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咽。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郁飞得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退回班列。 还不忘朝平日里站队晏庭的大臣投去一个挑衅眼神,气得对方差点背过气去。 * “啊湫!” 清晨的寒意让刚走出土房的郁桑落蓦然觉得鼻子一痒,狠狠打了个喷嚏。 她揉了揉鼻子,狐疑嘀咕,“奇怪,谁在骂我?” 话音刚落,一件披风便轻轻落在了她的肩上。 郁桑落一愣,下意识回头,便见晏中怀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后半步的距离。 他垂着眼,修长手指正仔细帮她拢好披风的前襟,晨光微熹,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 见她回头看来,晏中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松开手避开她的直视,“清晨天凉,郁先生还是莫要着凉得好。”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郁桑落有些没反应过来。 而旁侧,正在露天土灶边围坐,低头喝粥的学子们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一个个瞪大眼睛,嘴里还含着半口粥,视线在郁桑落和晏中怀脸上来回扫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八卦的寂静。 连一向最闹腾的秦天都忘了嚼嘴里的馒头,呆愣愣看着。 郁桑落感受到了周遭诡异的安静和那些直勾勾的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又抬眼看了看晏中怀,悟了。 “想讨好我?没用!今日依旧要上交45文!”言罢,郁桑落顺手就想把披风解下来还给他。 晏中怀却先一步退开,依旧没抬头,“郁先生穿着便是。” 言罢便转身走向粥锅,默默给自己盛了一碗,背对着众人坐下,安静开始喝粥。 郁桑落也没多想,既然不是为了讨好她特地给的披风,她就勉为其难收下好了。 想着,她大喇喇地走到粥锅旁,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挨着秦天坐下,“都看什么看?赶紧吃!吃完今天任务重着呢!” 听到郁桑落那句‘想讨好我没用’,正在安静喝粥的司空枕鸿动作猛地一僵,差点没把嘴里的那口粥直接喷出来。 他强行咽下,被呛得连连咳嗽,桃花眼里都咳出了泪花。 郁先生对其他之事机敏到了极点,怎遇到这种男女之事愣是一点都不开窍啊? 连他都能看得出来这九皇子对郁先生心思不纯,她倒好,以为人家替她披披风是因想讨好她。 而其他学子听到“今日依旧要上交45文”,顿时发出一片哀嚎,方才那点八卦的心思瞬间被即将到来的债务压垮。 郁桑落边喝粥边派下任务,“昨天我听苏霖说了,经过山中吊桥,林中深处还有许多红浆果和猎物,你们今日便去那里。” 一听要去新的地方,甲班学子们顿时又来了精神。 “师父!看我的吧!”秦天第一个蹦起来,摩拳擦掌,“今天我一定要打到比昨天更大的猎物!” 就在甲班众人士气高昂收拾行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三道身影悄无声息朝着深山疾驰而去。 * 几人收拾妥当,郁桑落本要跟着一起去,但村中有其他年轻村民跟着去,准备晚膳的人便少了些。 想想她便留在了村中跟妇女们一起准备起晚膳。 一群人踏过那吱呀作响的吊桥,身影渐渐没入对面山林深处,再也看不见时。 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从桥头两侧蹿了出来,正是王章和他那两个跟班。 “快!动手!”王章脸上满是扭曲的快意,压低声音催促。 两个跟班立刻掏出早已准备好小刀扑到吊桥与岸边连接的粗大藤蔓和木桩处,对准那些麻绳割砍起来。 这吊桥连接处多为坚韧的老藤和部分麻绳加固,在两人疯狂的割锯下,坚韧的藤蔓纤维一根根崩断,麻绳也应声而裂。 “咔嚓!” 吊桥靠近王章的这一端,连接点迅速被破坏殆尽。 “推!”王章狞笑着低吼一声。 三人合力,朝着已经摇摇欲坠的桥头猛力一踹! “轰!” 失去主要牵引力的吊桥似断线风筝,整个桥面向下一沉,朝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山涧坠落下去。 最后只余下几根残破的粗壮麻绳还凄惨挂在对面崖壁上晃荡。 “看他们还怎么回来!困死在山里头吧!最好遇上熊瞎子,全给叼了去!”王章站在崖边,探头望了望那深不见底的山涧,嘴角泛起无尽冷意。 “这就是跟我们作对的下场!”他狠狠啐了一口,“走!回去等着听好消息!等过两天,咱们再好心地带人来找找,说不定能捡到几块骨头呢,哈哈哈!” ------------ 整治纨绔的第259天 深山中,甲班学子们起初的兴致勃勃,很快被沉重的背篓消磨了大半。 终于,背篓渐满,几只野兔和山鸡也被秦天等人捆绑妥当。 众人正准备原路返回,天色却骤然阴沉下来。 “不好,要下雨了。”一猎户抬头望着迅速聚拢的乌云,皱眉道。 苏霖当机立断,“立刻下山,赶在雨前过桥。” 然而山雨来得比预想的更急,刚走出一小段路,豆大雨点便劈头盖脸砸下来。 林中顿时一片昏暗,雨水迅速汇聚成流,沿着山势向下奔腾。 苏霖看着这一幕,脸色骤变,“不好!我们快走!山洪要来了!” 听到苏霖所言,晏岁隼也知情况不妙,高声喊道:“把猎物野果丢了!先走!” 众人依言行事,雨势越来越大,等到他们艰难回到吊桥所在的崖边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本横跨山涧的吊桥已不见踪影,只余几根粗大的麻绳还挂在对面崖壁上,在狂风暴雨中疯狂摇曳。 山涧中浊浪翻滚,轰隆作响,山洪已然形成。 “桥没了!”有学子颤声道,脸上血色尽失。 秦天冲到崖边,死死盯着那几根残绳,又看向下方汹涌的洪水,“这怎么可能!我们过来时还好好的!” 晏中怀则冷下了脸。 他过桥时特意看了眼构造,虽常年失修,但麻绳坚固,所以绝非自然损毁,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有人蓄意破坏,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首要的是活下去。 “这可怎么办啊?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 “桥没了,水这么大,我们怎么回去啊!” 骤失归路,加上暴雨山洪的恐怖景象,让一些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学子瞬间慌了神。 苏霖强行压下了心头的惊悸,他毕竟在山中长大,跟随父辈打猎多年,遇到过不止一次突发山洪。 “都跟我来!”他当机立断,目光扫视周围,“往高处走,我知道附近有个山洞,地势够高,以前发山洪时我们都去那里避过。” 他的话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让慌乱的人群找到了方向。 一行人冒着倾盆大雨,在苏霖的带领下向着一侧地势较高的山坡攀爬。 雨水模糊视线,山洪的轰鸣声近在咫尺,好似下一秒就要将他们吞噬。 终于,在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苏霖找到了那个被藤蔓半掩着的山洞。 “快进去!”苏霖率先拨开藤蔓钻了进去,然后转身帮着后面的人进入。 山洞并不深,但足够容纳他们这二十余人。 最重要的是,洞内地势明显高于外面的山道,地面干燥,洞口虽有雨水溅入,暂时并无积水之忧。 进入相对安全干燥的环境,众人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不少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生火!赶紧把湿衣服烤一烤,别着了风寒。” 苏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立刻指挥着猎户们在洞内寻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用火折子点起了一小堆篝火。 众人围着篝火,烘烤湿透衣物,气氛沉默凝重。 苏霖蹲在洞口,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 雨势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但山洪的轰鸣依旧震耳欲聋。 他眉头紧锁,回头看了一眼洞内这群身份金贵的少年。 他们不仅仅是国子监的学子,更是九境未来可能的将相之材,若真在这荒山野岭出了事,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尽快确定外面的情况,找到回去的路,或者至少传递出消息。 想着,苏霖霍然起身,紧了紧身上的蓑衣就要往外走。 “阿霖!你要做什么?”一名年长的猎户立刻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不行!雨还没停,山洪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退,外面太危险了,不能出去。” 苏霖看了一眼洞内惊魂未定的少年们,眸光沉了沉,语气坚定,“刚叔,你看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 趁着现在雨势稍小,我先去附近探探路,看看有没有别的路能绕出去,不能干等着。” 刚叔蹙眉,“可是——” “没有可是!”苏霖打断刚叔的话,“这些人是九境的未来,我们得把他们平安带回去。” 说完,他用力挣开手,头也不回冲入了洞外密集的雨幕之中。 “阿霖!苏霖!”刚叔的呼喊被雨声淹没。 洞内,气氛因为苏霖的离开再次紧绷起来。 秦天的惊恐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他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渍,“都别慌,师父说过,天塌下来也得先冷静。 苏霖大哥熟悉山路,他去探路肯定比我们瞎想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保存体力,把火看好,别让自己生病。”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惊慌无措的脸,“咱们可是未来要上阵杀敌的人,要是连这点山洪都怕,以后还怎么面对千军万马?都打起精神来!” 林峰也站了起来,走到秦天身边附和道:“没错!我们可是武院甲班的人,是郁先生亲自操练出来的,怎么能这么怂?若被郁先生知道,指不定又要在朝堂批判我们是废物了!” 司空枕鸿和晏岁隼正拧着身上湿透的衣物,见秦天这“落里落气”的模样,司空枕鸿忍不住嗤笑了声。 他凑近晏岁隼,笑道:“小隼隼,看来,郁先生影响了许多人。” 晏岁隼斜睨了他一眼,视线掠过山洞角落旁的晏中怀,“最好是这样。”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洞外的雨势非但没有减小,反而愈发滂沱。 雨水顺着山势疯狂冲刷,洞口上方的岩壁开始有细小水流渗出,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很快汇成了一小滩水渍。 山洞内本就不算宽敞干燥,此刻更添了几分湿冷和不安。 更让人心焦的是,苏霖已经出去探路许久,却杳无音信,外面只有无尽的雨声和时近时远的山洪咆哮。 一壮汉猎户在洞中烦躁地左右踱步,他听着外头丝毫不停歇的雨声,脚步终于一顿。 随后转头看向刚叔,“不行,刚叔,不能再干等下去了。” ------------ 整治纨绔的第260天 又一名年纪稍长的猎户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忧色,“雨这么大,阿霖这么久没回来,怕是遇到了麻烦。 而且这洞也开始渗水了,万一雨再下下去,山洪改道或者引发塌方,我们全得被埋在这里!” 他看向其他几位猎户,又扫过学子们苍白的脸,“趁着现在山洪声好像离得远了些,咱们得赶紧找路出去,不能坐以待毙。” 刚叔也点了点头,他侧耳仔细听了听洞外的动静,“洪峰好像暂时过去了,现在是走是机会。 我知道另一条小路,虽然陡峭难走,但绕过前面那处山坳,就能避开最危险的一段,直达山下相对安全的地方。 唯一的缺点就是路滑,很容易摔了去,所有大家千万跟紧,互相照应!”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恐惧。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熄灭篝火,整理好勉强烤干的衣物,互相搀扶着跟在猎户们身后,一头扎进了雨幕之中。 山路湿滑泥泞,陡峭处几乎要手脚并用。 雨水打得人睁不开眼,每走一步都心惊胆战,大家只能一个拽着一个的衣角在风雨中艰难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当眼前的雨幕稍微稀疏,脚下不再是滑不留足的泥泞陡坡,而变成了相对平缓的泥土路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这里已经远离了山洪最凶猛的地带,虽然依旧能听到远处沉闷的水声,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刚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对惊魂未定的学子们说道:“诸位公子,沿着这条石板路一直往下走,就能回到村子附近了。你们先回去,报个平安。我们几个,得回去寻阿霖。” 想到至今未归的苏霖,猎户们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学子们此刻又冷又累,惊惧交加,实在没有力气再返回那危险山林,闻言纷纷点头。 “那,刚叔,你们小心!”秦天哑着嗓子说道。 “一定要找到苏霖大哥!”林峰也补充道。 猎户们点点头,转身又逆着来路,一头扎回了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 学子们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朝着村子的方向走去。 * 村口。 郁桑落身上披着粗糙的蓑衣,早已被雨水打得半湿。 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目光死死盯着进山方向,杏眸中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焦虑。 雨下这般大,山上泥泞路滑,他们会不会出事? 旁边一位同样在焦急等待的妇人见她脸色苍白,忍不住出声安慰:“郁姑娘,你别太担心了,有阿霖和我家那口子在。 他们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手了,经验丰富,一定会把公子们平安带回来的。” 郁桑落勉强对妇人点了点头,扯出一个笑容,“嗯,我知道,大娘,这儿雨大,您快回去避雨,我在这里多等一会不碍事。” 妇人见她实在忧心,也便不劝了,转身离开。 郁桑落又等了半晌,就在她几乎要按捺不住想进山查探时,雨幕中出现了一群蹒跚的身影。 郁桑落心头猛地一跳,立刻迎上前几步。 果然是文院武院的学子们! 而众学子看到郁桑落矗立在村口风雨中的身影,心中忍不住涌起一股暖流,鼻子都有些发酸。 郁先生她,一直在等他们。 郁桑落快速扫过人群,心中默数着人数,一颗悬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实处。 一个不少,都回来了。 然而,这口气刚松了一半,她的眉头立刻又蹙了起来,“苏霖和其他猎户呢?” 众人闻言,脸上刚浮现的松懈瞬间僵住,气氛有一瞬凝滞。 秦铭张了张嘴,下意识上前半步,就要将实情说出:“郁先生,他们——”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地挡在了前面。 晏中怀走到人群前方,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声音裹挟安抚意味, “他们走在后面,稍后就到。山路湿滑难行,我们脚程快些,便先回来了。郁先生不必担忧。” 此言一出,秦铭顿时哽住,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愕然看向晏中怀,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棕色眼瞳。 那眼中没有丝毫温度,可其中的警告之意宛如实质寒刃狠狠刺向他,将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秦铭以往因晏承轩的缘故,并不惧怕这九皇子。 可不知为何,今日他竟莫名打了个寒颤,低下头不敢再与晏中怀对视。 晏中怀这番抢话不仅镇住了秦铭,也让旁边几个想要开口的林峰等人,齐齐噤了声,下意识避开了目光。 他们清楚,若郁先生知道此事定要上山去寻,可这天灾无情,他们确实也不愿让郁先生涉险。 况且苏霖和那些猎户都极其厉害,他们稍作休息,待雨小了再告知,应当也没事吧? 郁桑落看着眼前这群沉默不语的学子,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缠越紧。 她正欲逼问,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位大婶的呼喊:“郁先生!姜茶煮好了,快让孩子们过来喝点暖暖身子,驱驱寒。” 这喊声打断了即将爆发的对峙。 郁桑落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回头应道:“好,这就来!” 她转身,目光沉沉扫过所有人,“都先过去喝姜茶,把身子暖起来再说。” 众人低着头,默默跟着郁桑落走向村中临时搭起的避雨棚。 热气腾腾的姜茶下肚,冰冷的四肢总算找回了一丝暖意,但气氛依旧沉默得可怕。 秦天小口抿着辛辣的姜水,时不时偷偷抬眼瞥向棚子边缘那个凝望雨幕的单薄背影。 心中五味杂陈,愧疚担忧缠绕心头,经久不散。 武院甲班的其他人也渐渐从惊魂未定中缓过神来,身体回暖的同时,那份被暂时压抑的愧疚也重新浮上心头。 苏霖是为了他们才去寻路的,猎户们则是为了苏霖返回危险之地,若出了什么事...... 郁桑落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却依旧感受到了身后那一道道复杂难言的视线。 她的眉头越蹙越紧,猛地转过身。 ------------ 整治纨绔的第261天 有偷瞄的几人猝不及防接触到她的视线,吓得手一抖,碗里的姜茶差点泼洒出来。 他们慌忙低下头,假装专心喝汤,却连勺子都拿不稳了。 看到这一幕,郁桑落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熄灭。 “到底怎么回事?!”她一步跨到人群中央,声音冰冷,带着山雨欲来的风暴,“苏霖和其他猎户,到底在哪里?!” 怒吼声在避雨棚中炸开,震得众人心脏狂跳。 众学子端着碗的手齐齐一抖,下意识地将视线飘向站在角落的晏中怀。 晏中怀抿了抿唇,眼眸稍敛,“许是路上耽搁了,山路难行,又逢大雨......” “我要听实话!”郁桑落怒吼。 晏中怀眼睫微垂,避开了她灼人的视线,不再言语。 郁桑落逐一扫过在场所有人。 秦天接触到她的视线,张了张嘴,拳头攥得死紧。 没有人说话。 一片死寂,只有棚外哗啦啦的雨声。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郁桑落心寒,也更让她确信—— 出事了!苏霖他们,定然是遇到了危险。 “都不说?”郁桑落点了点头,怒极反笑,“好,很好。” 她不再看这群学生,猛地转身,弯腰从棚边抓起一把村民备用开路柴刀。 “我自己上山去找!” 话音未落,她已冲向棚外密集的雨幕。 “郁先生!” 晏中怀身形一闪,再次挡在郁桑落面前,伸臂阻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看着她被雨水浸透的杏眼,声音艰涩,“山中洪水未退,雨势未歇,前路不明,危险重重,你——” “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了晏中怀的脸颊上! 力道之大,让他的脸偏向一侧。 整个世界好似都安静了。 棚内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看着这一幕。 郁桑落保持挥掌的姿势,眼中翻涌滔天怒意,更有种深切的失望痛心。 晏中怀僵在原地,脸颊上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指责来得刺痛。 他看着她因愤怒焦急而泛红的眼圈,所有权衡利弊的冷静,在这一刻都化为了灰烬。 “我说!我说!”秦天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冲过来,眼眶通红,“师父!遇到山洪后我们本想原地返回下山,没想到吊桥断了! 苏霖大哥为了给我们探路,一个人先出去了,一直没回来,猎户叔伯们放心不下,又回去找他了。 是、是我们怕你担心,怕你冒险上山,才、才不敢说的。” 真相终于被撕开,血淋淋摆在所有人面前。 郁桑落听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冰冷的失望。 “我教你们本事,是希望你们明是非,知责任,懂担当!不是教你们为了苟全自己,就眼睁睁看着别人陷入险境而隐瞒不报!” 郁桑落扬臂指着棚中因秦天所言之语,吓得面色苍白的妇女们, “你们为了不让我入山林,便选择如此,若他们真出了事,你们可曾想过他们的家人怎么办?!” 她的视线掠过噤若寒蝉的学子们,最后钉回晏中怀脸上,“这一巴掌,是打你自以为是,罔顾他人性命。” “现在,你给我让开!”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而出。 她一头扎进了铺天盖地的暴雨之中,单薄的身影很快被雨幕吞噬。 她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苏大娘!李叔!山上有危险!苏霖和猎户们被困了!会水的壮年都跟我来!” 晏中怀脸颊上的指痕鲜明,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棕色眼瞳稍黯,迅速紧跟而去。 棚内,晏岁隼冷下了眼,披上蓑衣,一言不发也跟着跑出去。 “诶!小隼隼!等我!”司空枕鸿见状,也忙不迭冲了上去。 “师父!我也去!”秦天见状,热血上涌,立刻就要往外冲。 “你给我待着!”林峰眼疾手快,一把将他牢牢拽住,“别添乱了!现在雨还没停,山洪也没退,我们再去,万一遇到危险,是让郁先生救我们还是救苏霖他们?!” 林峰的话瞬间遏制住了秦天和其他也想跟着出去的学子。 是啊,他们现在过去,很可能不是帮忙,而是添乱。 秦天眼眶更红了,不甘攥紧了拳头,却也不再挣扎。 * 滂沱大雨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天地间一片混沌。 短暂的惊愕过后,村子里的壮年男人们迅速行动起来。 他们本就是山民,与山林为伴,深知暴雨山洪的凶险,也懂得如何在危急时刻守望相助。 苏霖和那些猎户,是他们的亲人邻居,更是村里的顶梁柱。 很快,一支由十余名经验丰富的山民组成的救援队集结起来。 郁桑落跑在最前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疾行一边向身边一位年长的山民询问:“李伯,除了那座吊桥,还有别的路能更快到他们可能被困的区域吗?苏霖探路可能会往哪个方向去?” 被唤作李伯的汉子脸上沟壑纵横,他眯着眼看了看雨幕中朦胧的山影。 又仔细回想郁桑落描述的学子们最后所在山洞的大致方位,沉声道:“有!有一条老猎人踩出来的兽道,比常规山路更险。 但能绕过洪水最猛的那段河谷,如果阿霖那孩子想找绕过断桥的路,很可能会往那个方向探!” “走兽道!快!”郁桑落毫不犹豫。 一行人立刻转向,钻进了一条被茂密灌木半掩的崎岖小径。 这条路异常难行,几乎是在嶙峋的岩石攀爬,雨水冲刷而下,脚下的路愈发光滑。 晏中怀紧紧跟在郁桑落身后不远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个艰难前行的身影上。 他抿着唇,几次在郁桑落脚下滑趔时,都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搀扶,却又在她稳住身形后悄然收回。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也跟在队伍中。 晏岁隼脸色紧绷,雨水顺着他紧抿的唇线流下,他从未经历过如此凶险的环境,心中不免有些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为何就不管不顾冲出来了,只是见到她想入山,便也鬼使神差的也跟了上去。 “郁姑娘!前面崖壁塌了一块!路断了!”走在最前面探路的山民蓦然出声。 ------------ 整治纨绔的第262天 众人心头一紧,急忙上前。 只见一段本就狭窄的兽道因上方泥土被雨水泡软滑坡,彻底被乱石断木堵死,下方是水声轰鸣的深谷。 “绕不过去,只能从上面爬。”李伯指了指近乎垂直的岩壁。 此话一出,众村民瞬间就蔫了。 看看这近乎垂直的岩壁,如何能爬得上去?! 晏岁隼三人想着施展轻功上去,奈何这地方太过拥挤,他们的轻功根本施展不开,连借力点都难找。 郁桑落观察了下岩壁,发现虽是垂直,但却有许多石头凸点,可作为支点爬上去。 她眨了下眼,将李伯腰间的绳索掏出别在腰间,“我爬上去,待我将绳索安好,你们再爬上来。” 言罢,她不等众人反应,将腰间绳索一端牢牢系在自己身上,打了个死结。 另一端则交给李伯,“李伯,你们在下面拉紧,万一我失手,还能有个缓冲。” 这近乎垂直的湿滑岩壁在暴雨冲刷下,石头上布满青苔湿泥,几乎找不到干燥的着力点。 郁桑落目光锐利,迅速锁定了岩壁上几处凸起的石块和嵌入岩缝的树根。 “郁先生!”晏中怀上前一步,声音有些沙哑,“让我去。” 郁桑落头也没回,已经开始活动手指和脚踝,“你膝盖有伤,不宜用力,在下面接应。” 晏中怀被她一句话噎住,抿紧了唇,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他们武功不错,轻功也尚可,但面对这种纯粹依靠肢体力量和技巧的极限攀爬,尤其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心里也没底。 郁桑落不再犹豫,看准第一处凸点,纵身一跃,双手扣住那块湿滑石头,脚尖在下方一处凹陷处踩实。 动作干净利落,却看得下方众人心头一颤。 雨水不断打在她脸上,顺着她的手臂流下,让本就湿滑的石头更加难以抓握。 “郁先生!小心左边!”司空枕鸿突然出声提醒。 他看到郁桑落左手抓住的一块石头侧面已然出现了道细微的裂痕。 郁桑落闻声,动作极快改变方向,右手发力,身体向上一荡,左手改抓向更高处一簇藤蔓。 几乎就在同时,那块有裂痕的石头咔嚓一声脱落,翻滚着坠入下方深谷。 好险! 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郁桑落心头一凛,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崖沿,迅速调整姿势。 双腿猛蹬踏岩壁,身体借力向上一窜,双手险之又险抓住壁沿。 郁桑落不敢耽搁,双臂用力,引体向上,一个干脆翻身,整个人滚上了坡顶。 “上去了!”李伯等人激动不已。 郁桑落不敢休息,迅速解下腰间绳索,找到粗壮的大树将绳索紧紧缠绕了几圈,打了个防滑结,确保牢固。 “绳索固定好了!一个个上来!抓紧时间!”她朝下方喊道,并将绳索另一端抛了下去。 待翻过塌方处,所有人都气喘吁吁,身上满是泥泞。 但没人休息,李伯辨认了一下方向,“往那边!再走一段,应该就能看到山洞所在的那片山脊了。” 一行人精神一振,继续在狂风暴雨中跋涉。 而此刻,在山洞背面的山脊附近,情况远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苏霖在离开山洞后不久,就因为视线极差和山洪改道,不慎滑入了一条暴涨的溪涧中。 虽然他水性不错,但水中裹挟的断木碎石还是让他受了伤,他挣扎着抱住一块凸出的岩石才没被冲走,但也耗尽了力气。 回去寻找他的刚叔等几名猎户在听到他的呼救后试图营救,却被不断上涨的涧水阻隔,一时无法靠近。 “阿霖!撑住!我们想法子过去!”刚叔嗓子都快喊哑了。 苏霖脸色惨白,冰冷雨水和疼痛让他意识有些模糊。 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就算不被水冲走,失温也会要了他的命。 就在绝望渐渐蔓延之际,山脊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在下面!溪涧里!苏霖在下面!”一个眼尖的山民率先发现了情况,大声呼喊。 郁桑落等人疾冲至崖边,看到下方险境,心都揪紧了。 “快!放绳子下去!”李伯急吼。 山民们迅速将带来的绳索连接起来,一端牢牢绑在几棵结实的大树上,另一端朝着苏霖所在的位置抛下去。 “苏霖!抓住绳子!”郁桑落趴在湿滑的崖边,对着下方大喊。 苏霖听到熟悉的声音,精神一振,努力仰头,看到了垂落下来的绳索。 他伸手去够那救命的绳索,可雨水和耗光的力气让他难以抓握。 “我来。”晏中怀脱下碍事的蓑衣,接过山民手中另一段绳索,迅速在自己腰上打了个牢固的结,“我下去带他上来。” “九皇子!万万不可!让我——”李伯急忙反对。 这可是九皇子!皇室血脉!怎能让他下去搭救?! 晏中怀没理会众人的反对,他抓住绳索,毫不犹豫纵身滑下陡峭湿滑的崖壁,动作干脆利落,直奔下方被困的苏霖而去。 郁桑落趴在崖边,看着晏中怀在风雨中迅速下降的身影,挑了下眉。 下方,晏中怀很快接近了苏霖所在的岩石。 “九皇子?”苏霖又惊又疑。 “别说话,节省力气。”晏中怀解下自己腰间的绳索,将苏霖和自己绑在一起,打了个复杂的绳结,确保牢固。 “拉!”晏中怀朝上方打了个手势。 崖上的山民们齐齐发力,粗壮麻绳瞬间绷紧,开始缓缓将两人向上拉。 终于,在众人齐心协力的拉扯下,晏中怀和苏霖的身影慢慢升上了崖顶。 几个山民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解开绳索,将几乎虚脱的苏霖小心抬到相对平坦的地方。 李伯迅速检查他的伤势,见其右腿已经骨折了,立刻进行简单的固定包扎。 郁桑落立刻上前,查看苏霖的情况,同时将一件干燥的衣物盖在他身上。 苏霖脸色苍白,但意识还算清醒,“郁姑娘,那吊桥村民们常年都会经过,遇到麻绳有些许断裂情况便会维修,此事,只怕是人为破坏。” 郁桑落面沉如水,声音冷到了极致,“先别想这些,保存体力。等我们平安回去,此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 整治纨绔的第263天 将苏霖和其他几位同样疲惫不堪的猎户们安置好,给他们灌下姜汤后,众人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 然而,林中那惊险的一幕还是让众人觉得后怕。 “那桥我们年年都检查,才刚换过一批最粗的麻绳,怎么可能一场雨就断得那么彻底!”李伯蹲在地上,用烟斗用力磕着地面,脸色铁青。 腿上绑着夹板的苏霖一直沉默着,须臾,抬眸道:“定是王章他们。” 李伯一愣,随即猛拍大腿,恍然大悟,“对!肯定是那个王八羔子! 前日郁姑娘让他们在村里丢尽了脸,这厮睚眦必报,定是怀恨在心,才想出这等毒计。” “没错!除了他们还能有谁?”一个曾被王章欺压过的村民立刻附和,声音激动,“他在咱们这几个村子横行霸道不是一天两天了,啥缺德事没干过?” “一定是他们!昨日我还看见王章那两个跟班鬼鬼祟祟在村口晃悠,往山里去了!” “这群天杀的畜生!要不是郁姑娘带人及时把阿霖他们救回来......” 村民们越说越激动,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揪出王章几人,将其扭送官府。 郁桑落沉默听着,眸中翻涌无尽冷意。 为了私怨,罔顾二十多条人命,这王章,真是恶毒到了极致。 她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烦请李伯,带我去王章家。这笔账,我要亲自跟他们算。” 她的语气很淡,却让周围嘈杂瞬间安静下来。 秦天见状,讨好站起身凑到郁桑落跟前,“师父,我跟你一起去,我——” 郁桑落像是根本没听见,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直接转身,抬步就走。 别人怎么想,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她前世穿上那身军装霎那,她的命她的信仰,便已毫无保留交给了国家和人民。 ‘人民和国家一旦有难,即便要我们粉身碎骨,我们也甘之如饴。’ 这不是口号,是她和无数战友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她曾亲眼见过身边的战友为完成任务潜入敌后,最后连尸骨都寻不回。 但无人退缩!无人后悔! 这才叫军人! 这才是有资格享受“军人优先”这四个字的荣耀军人! 所以,当她看到这群被寄予厚望的未来将领,为一己私念,哪怕这私念是为了保护她。 竟然选择隐瞒真相,将百姓的生死安危置于脑后,她心中涌起了极其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是为这些家伙总算与她交心而惊喜,一方面是恼火他们对于将领二字了解不够透彻,还不知他们身上所负的责任。 秦天看着自家师父那黑如锅底的脸色,刚才那点想要将功补过的心思瞬间熄灭。 他缩了缩脖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今天他们真的错了,错得离谱,师父这次,怕是气到极点了。 师父曾不止一次说过:身为将领,谁都可以退,唯独他们不能退。 身后即是家园,即是百姓,他们无路可退。 可他们今天做了什么? 为了不让师父冒险,他们选择了隐瞒,任由苏霖和几位猎户在山中孤身犯险,生死未卜。 悔恨像毒藤缠绕住秦天的心脏,让他喘不过气。 师父一定,对他们失望极了。 不止是秦天,甲班所有学子,此刻都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郁桑落这般模样,甚至懒得看他们一眼,懒得骂他们一句。 这种无声的谴责,比任何打骂都更让他们难受。 第一次他们由衷希望郁桑落能像往常一样,罚他们去蛙跳十公里,或者指着他们的鼻子痛骂一顿。 至少那样,代表她还在意他们,还愿意管教他们。 可现在—— 郁桑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通往村中的小径拐角,李伯赶忙快步跟上。 “都怪王章那王八羔子!” 待郁桑落的身影消失眼前,林峰第一个怒吼出声,“要不是他断了桥!哪有这般多事?!” “没错!都是那畜生害的!害我们都差点死在山里!” “走!跟上郁先生!今日不把那王八蛋剥皮抽筋!老子名字倒过来写!” “对!跟上去!” …… 愤怒交织,武院文院等人呼啦啦全都跟了上去。 * 王章所在的村子与苏霖他们的村落相邻,但风气却截然不同。 这个村子聚集的多是些游手好闲之徒,信奉弱肉强食。 村里只留年轻力壮的男丁,那些年老体弱的人早已被他们想方设法排挤,驱逐了出去。 因此,村子里的人个个面带戾气,行事嚣张,在附近几个村落中名声极差。 当郁桑落等人踏入村口时,立刻引起了注意。 几个蹲在屋檐下,叼着草根闲聊的壮汉蓦然站了起来,挡住众人去路。 “喂!干什么的?!”为首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斜着眼,语气不善,“隔壁村的?带这么多人来我们村想闹事?” 言罢,他将视线掠过被搀扶着,腿上绑着夹板的苏霖,嗤笑一声,“哟,这不是苏霖吗?怎么,打猎把腿给打折了?晦气东西可别带进我们村!” 这话充满恶意,听得村民们怒火中烧。 “赵老四!你嘴巴放干净点!”李伯气恼至极,“我们是来找王章的!让他滚出来!” “找王哥?”赵老四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晃了晃,“王哥也是你们想见就能见的?有什么事,跟老子说也一样。” 他身后几个跟班也凑上前,形成一堵人墙,脸上带着痞气的笑,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甲班学子们何曾受过这种气?还是在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时候! “跟你们说?你算什么东西!”林峰一步踏前,脸上满是戾气,“让王章那杂碎滚出来!敢做不敢当吗?!” “嘿!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敢来你赵爷的地盘撒野?” 赵老四脸色一沉,伸手就想来推秦天。 ------------ 整治纨绔的第264天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秦天的衣襟,一道身影更快! 晏岁隼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了秦天侧前方,一把扣住了赵老四的手腕,凤眸冰冷。 赵老四顿时觉得腕骨欲裂,惨叫一声,“哎哟!松手!快松手!” 他身后的跟班见状,立刻叫嚷着要冲上来。 “怎么?想以多欺少?”司空枕鸿慢悠悠上前,桃花眼笑盈盈的,却没什么温度。 他话音落下,林峰和其他武院学子也齐齐上前一步。 虽然疲惫,但人数和那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瞬间压过了对方。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郁桑落一直冷眼旁观着,转眼看向李伯,“李伯,王章家在何处?” 李伯立刻指向村子东头一栋明显比其他房屋都要气派些的青砖瓦房,“就在那儿!” 郁桑落点点头,抬步就朝着那方向走去,对挡在路上的赵老四等人视若无睹。 “嘿!你这臭娘们!听不懂人话是吧?” 那横肉汉子见郁桑落竟敢无视他,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就朝郁桑落的肩膀抓来。 然而,他的手还没碰到郁桑落的衣角—— 一道人影迅速从郁桑落身后闪出! “砰!” 那横肉汉子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水里,捂着手腕哀嚎不止。 他的手腕,已被来人干脆利落卸脱了臼。 出手的,是晏中怀。 他不知何时已追了上来,此刻静静站在郁桑落侧后方半步,收回了手。 其脸上并未有其他表情,只是那双棕色眼瞳冷冷扫过剩下几个惊呆的村民,如同看几具死物。 “再敢上前半步,折的,便不止是手腕了。” 这一下,直接镇住了场面。 剩下的几个村民看着倒地哀嚎的同伙,又看看出手狠辣的晏中怀,嚣张气焰顿时熄灭了大半,下意识后退了几步。 郁桑落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那人一眼,继续朝着王章家的方向走去。 甲班众人立刻簇拥而上,将那几个挡路的村民挤开到一边。 村民们又惊又怒,想要阻拦,却慑于对方人多势众且明显不好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群煞神直奔王章家。 很快,更多村民从各家各户涌了出来,手持锄头扁担等物聚集在王章家门前,与郁桑落一行人对峙。 王章也终于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大摇大摆走了出来。 看到郁桑落等人,他眸色染上愕然之色,显然没料到这些人竟能这般快从林中出来。 况且昨日林中还犯了山洪,竟没人死在里面,倒也是稀奇。 但见平时与他作对的苏霖受了伤,他眼中还是闪过一丝快意,“哟!苏霖,这么大的雨,你受了伤不去医馆瞧瞧,带这么一大帮人堵在我家门口,是什么意思啊?” 郁桑落停下脚步,杏眸平静看向他,那眼神却让王章没来由地心里一突。 “王章,”郁桑落开口,声音冷硬,“山中那吊桥的手脚,是不是你做的?” 王章冷笑一声,矢口否认:“桥?什么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那山里的吊桥年久失修,被大雨冲断垮了,关我王章什么事?你可别血口喷人!” 郁桑落眼神一冷,“我还未说那吊桥断了,你如何得知?” 王章瞬间哽住,知道自己被套了话,瞬间恼怒,“我听说的!不行吗?!” “我们有人看见你和跟班昨日鬼鬼祟祟往山里去了!”李伯怒喝道。 “看见?谁看见了?让他站出来对质啊!” 王章有恃无恐冷笑,“空口白牙就想诬赖我?当我王章是好欺负的? 我告诉你们,今天你们无故闯村,打伤我兄弟,这笔账,咱们得先算算!” 他挥了挥手,身后聚集的几十号青壮村民立刻上前一步。 手中家伙对准了郁桑落等人,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甲班学子们见状,眼中战意燃烧。 他们正愁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想动手?来啊!小爷我正好憋着火呢!”秦天一抹脸上的雨水,撸起袖子就要上前。 “王章!你害我们险些死在林中!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晏承轩更是怒吼着从人群中冲了出来! 方才所有惊惧,在此刻都化为了熊熊燃烧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双目赤红,根本不给王章再狡辩的机会,冲到近前,抬腿就是狠狠一脚,正踹在王章那挺着的肚皮上。 “呃啊——!” 王章猝不及防,被踹得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坐在自家门槛前的泥水里,满身狼狈。 “打他!” “就是这个混蛋!差点害死我们!” “没错!” 所有学子如同挣脱缰绳的野马,压抑了一路的恐惧愤怒找到了宣泄口,不管不顾就朝着他们冲了过去! 场面瞬间失控! 王章带来的几十号村民见其被打,也立刻挥舞着锄头扁担反击。 武院的学子们早就憋着劲,见状非但不惧,反而迎头而上。 苏霖忍着腿伤被两个猎户搀扶着站在外围,怒视着王章,恨不得亲自上去补两下。 一时间,王章家门口空地上,怒喝声、痛呼声混杂一起,场面极其混乱。 郁桑落站在原地,并未参战,只是冷眼扫视着整个战场。 她见甲班学子们虽然愤怒,但并未失去章法,互相之间有配合,懂得利用训练优势,心中稍定。 王章被人从泥水里扶起来,看着自己这边的人虽然多,却被那群少年打得节节败退,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都给我抄家伙!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他气急败坏嘶吼。 几个狠戾的村民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手中的农具挥舞得更狠,甚至有人抽出了别在腰后的柴刀。 郁桑落眼神骤然一冷。 眼看那几把明晃晃的柴刀就要招呼到学子们身上,她不再迟疑。 身影随即切入战局最混乱的中心。 “!!!” 一个手持柴刀朝林峰后背砍去的汉子,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剧痛,继而一空。 定睛再看,手中的柴刀已然易主,落在了那个突然出现的女子手中。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做到的。 郁桑落夺刀在手,手腕一翻,厚重刀背顺势敲在那汉子持刀手臂的肘关节内侧。 “咔嚓!” 一声闷响,伴随着汉子杀猪般的惨叫,他的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 其余几人见同伴手臂被废,又惊又怒,嚎叫着挥动柴刀朝郁桑落而来。 郁桑落不退反进,矮身避过,欺近对方中门,干净利落的手刀斩在对方颈侧。 那人眼白一翻,哼都没哼一声,软软瘫倒。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个手持利器的村民已被利落放倒,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 整治纨绔的第265天 郁桑落站定,微微喘息,扫视全场。 这雷霆般手段,将其余村民吓得齐齐一震。 一时间,敌我双方都出现了短暂凝滞。 王章看着倒地惨叫哀嚎的心腹打手,脸色彻底变了,“你敢下这么重的手?!” 郁桑落微微偏头,看向王章,冷笑,“我留他们性命,已是手下留情。 若他们刚才的刀锄落在我的学生身上任何一处。此刻,就不止是断手这么简单了。” 这话带着凛冽杀意,让其余村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忙后退了几步。 郁桑落不再看他们,转而看向还准备出手的学子,厉声道: “都住手!” 武院甲班众人闻言,条件反射般迅速脱离战斗,退到她身后。 王章那边的村民见对方停了手,也纷纷停住,面面相觑,不少人脸上已露出怯意。 王章咬着牙,色厉内荏指着郁桑落,眸中满是怒色,“你们敢在村里行凶!我要报官!告你们强闯民宅!殴打良民!” “报官?”郁桑落冷笑一声,“正好,我也想知道,蓄意破坏山中通道,谋害国子监学子,该当何罪?” 此话一出,王章眼皮狠狠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变得一片煞白。 国子监学子?! 他们当然知道国子监! 那是九境最高学府,里面的学生非富即贵,随便拎出一个,背后的家族都能在京城跺跺脚! 那是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平日里连仰望都觉脖颈酸疼的存在! 怎么可能?! 这样的公子哥他们怎么会跑到这穷乡僻壤来?还跟着一个女先生干起了农活,打起了猎?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王章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速度褪去,额角渗出冷汗。 他拼命回想那些关于国子监纨绔的传闻,皆说他们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可眼前这群少年,对这女子似乎格外听从? 不可能! 那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怎会对一个女子言听计从,甚至甘愿在这泥地里打滚? “你胡说八道!” 王章毕竟横行乡里多年,心一横,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梗着脖子道: “国子监的贵人们怎么会跑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你少在这里唬人!” 郁桑落冷笑不语。 王章还想继续质疑,可目光扫过那群少年。 他们虽身上沾着泥水有些狼狈,但眼中那份不同于普通村野少年的底气姿态…… 这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印证着郁桑落的话。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从王章的脚底板窜起,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 如果……如果这是真的…… 他不仅差点让一群未来手掌权柄的贵胄子弟葬身山洪…… 他还纵容手下对他们动刀……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村霸欺人,这简直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王章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惨白,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身后的村民们更是骚动起来,不少人已经悄悄放下了手中的锄头扁担,眼神躲闪。 他们只是跟着王章混口饭吃,欺负欺负普通村民还行,哪里敢真跟国子监的贵人作对? 刚才不知情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谁还敢往前凑?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杂乱脚步声而来。 “让开!都让开!官府办案!” 一群腰佩朴刀的官差风尘仆仆分开围观村民,疾步而来。 为首一人身着县令官服,面容清瘦,正是管辖此地的苏县令。 苏县令目光急切扫过混乱现场,视线落在难掩贵气的晏岁隼身上时,瞳孔骤然一缩,随即跪倒在地。 “下官叩见太子殿下!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所有村民的头顶! 王章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双腿一软不受控制瘫坐在地。 太子?! 那这些人,真的是国子监的贵人?! 晏岁隼冷冷瞥了一眼瘫软如泥的王章,凤眸中寒光凛冽,如同看着一只肮脏的臭虫。 他薄唇轻启,声音拢着森然杀意:“王章蓄意破坏山中通道,意图谋害国子监学子及随行猎户。苏县令,将其即刻押入大牢,明日午时,问斩。” “不——!太子殿下!冤枉!冤枉啊!” 王章如梦初醒,连滚带爬扑到晏岁隼脚边,涕泪横流,“太子殿下明鉴!小人冤枉!那桥年久失修,真的是被大雨冲垮的! 不关小人的事啊!您不能没证据就杀小人!您这是以势欺人啊!” 他慌乱中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口不择言喊出了以势欺人。 秦天看得火冒三丈,猛地上前一步,指着王章的鼻子怒骂: “放屁!除了你还有谁会去砍那吊桥?!我们过来时还好好的!” 王章此刻已是穷途末路,抵死不认,“看见?谁看见了?空口白牙就想定我的死罪?我不服!我要上告!我要告御状!” 苏县令眉头紧锁,此等刁民,死到临头还敢狡辩攀咬。 但太子下令要明日问斩,若无确凿口供画押,程序上终究有些棘手。 一直冷眼旁观的郁桑落冷笑了声,挑了挑眉。 她缓步上前面看向面露难色的苏县令,“苏县令,可否将此人,交由我来审一审?” 苏县令抬头看向郁桑落。 他虽未在九境城内,却也多少听一些同僚说过九境城那位左相府的郁四小姐,近来得圣心眷顾,风头无两。 在国子监任教后,更是威风无比,连太子都在她麾下听训。 苏县令心思电转,立刻躬身,“若能由郁四小姐审出实情,自然是再好不过。” 郁桑落微微颔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王章。 王章看着郁桑落走近,心头没来由一阵发慌,“你想干什么?众目睽睽之下你还敢动私刑不成?!” 郁桑落在他面前站定,杏眸如寒潭般,仅随意看一眼,便令人窒息。 她扬唇浅笑,“对付你这种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渣滓,寻常手段,确实无用。” 话音未落,她忽然抬脚,脚尖看似随意一挑。 地上那柄先前被她夺下丢弃一旁的柴刀,被她这一脚挑起,稳稳落入她的掌心。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的瞬间,郁桑落手腕一抖,刀背敲在王章撑地的右手腕关节处。 “咔嚓!” “啊——” 王章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右手腕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落,脱臼带来的剧痛让他整张脸都扭曲了。 但这还没完! ------------ 整治纨绔的第266天 郁桑落毫不停滞,就在王章痛呼刹那,她左手迅速伸出扣住他脱臼的手腕。 指法奇异一拧一送! “咔嚓!” 又是一声轻响,那刚刚脱臼的手腕,竟在瞬息之间被她接了回去。 然而,脱臼瞬间的剧痛与接回时骨骼摩擦的钝痛交织在一起,犹如酷刑,远比单纯的断骨更加折磨人。 王章疼得浑身痉挛,冷汗如瀑,连惨叫都变了调。 整个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郁桑落这迅疾狠辣的手段震住了。 她甚至没有让王章见血,就让王章体验到了何为生不如死。 秦铭看着郁桑落那狠辣的样子,双腿都险些发软。 看来这女魔头对他们真就是手下留情了,除了让他们受点皮外伤,也没用这法子折磨他们。 郁桑落松手,任由王章像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抽搐。 她垂下眼眸,用脚尖轻轻踢了下他的手臂,“这,只是开始,你可以继续嘴硬。” “我能把你身上每一处关节都这样卸开,再接上,反复十次,百次。” “放心,我手法很好,不会让你残废,只会让你清清楚楚地记住每次痛楚。” 她微微俯身,凑近王章因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句, “现在,你可以选择了。” 王章仰头看着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却冰冷如修罗的面容,最后一点顽抗意志彻底崩溃了。 “是!是我!是我让手下的人去砍的!”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再也顾不上什么抵赖,“我错了!太子饶命!郁四小姐饶命啊!” 郁桑落听完他的招供,杏眸中凝结的寒霜非但没有融化,反而更添几分凛冽。 她居高临下看着狼狈求饶的王章,杏眸充满不屑,声音拢着冷意,“错哪了?” 王章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嘶喊,“草民、草民不该鬼迷心窍,不该害太子殿下和国子监的各位贵人涉险!草民该死!草民──” “不对。”郁桑落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话音未落,她已再次出手! 她抓住王章刚刚接回不久的手臂,又是咔嚓一声狠狠卸下,再无缝衔接一送装上。 “啊啊啊——!” 比第一次更加凄厉的惨叫从王章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眼白上翻,几乎要被这痛楚折磨的当场昏死过去。 “草民错了!草民也不该害郁四小姐您!不该让这么多贵人险些丧命啊!草民罪该万死!求您高抬贵手……” 王章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求饶。 “不止!”郁桑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这一次,她没有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双手齐出,动作迅疾如风。 “咔嚓!咔嚓!” “啊啊啊啊啊!” 接连两声关节脱位又复位的闷响伴随着王章几乎冲破云霄的惨嚎,让在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他们眼睁睁看着王章像一块破布般被郁桑落操控着。 手臂、肩关节甚至脚踝,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接连遭受酷刑般的拆卸安装。 王章疼得浑身抽搐,眼神涣散,已经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郁桑落却依旧面无表情,漂亮杏眸里只有一片冻彻心扉的冰冷。 她在等。 等一个或许王章永远也给不出的答案。 可惜,直到王章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在极致的痛苦恐惧中彻底昏死过去,他也没有说出郁桑落想听的那句话。 郁桑落缓缓直起身,松开了手。 她看着地上不省人事的王章,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 “他哭嚎求饶,口口声声说着不该害贵人,不该让贵人涉险。” “在他眼里,太子是贵人,国子监的学子是贵人。” “那苏霖呢?” 郁桑落的声音陡然转厉,“那些为了救你们舍身犯险的猎户们呢?” “他们的命,他们的安危,他们的悲喜,从未在这个人心里占据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分量。” “他们的命,在你们眼里,在他王章眼里,难道就不是命了吗?!” 郁桑落的的质问使得秦天等人猛地一震! 个个脸上血色褪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们之前只顾着害怕郁桑落涉险,却从未像郁桑落这样,将苏霖和猎户们的安危放在与自身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位置。 村民们也愣住了,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动涌上心头。 这位身份尊贵的郁四小姐,竟然真的将他们这些泥腿子的性命,看得如此之重。 “他最大的错,”郁桑落一字一顿,声音冷硬如铁,“不是冒犯了权贵,而是视人命如草芥,尤其是视平民之命如蝼蚁。”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昏死的王章,也暂时无心理会那群羞愧难当的学子。 她看向苏县令,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然,“苏县令,犯人已招供,可以押下去了。” 苏县令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拱手,“是!多谢郁四小姐!” 他转身,厉声喝道:“来人!将主犯王章及其同党全部锁拿!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 “是!”众官差齐声应诺。 见始作俑者皆被押走,郁桑落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转身离开。 甲班众人僵在原地,个个面如土色,手脚冰凉。 秦天看着郁桑落离去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喊一声师父,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其他学子也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视线相接。 他们自幼被灌输的尊卑观念,在郁桑落那句'他们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的厉声诘问下,显得如此狭隘。 而晏中怀,静静立在原地,左侧脸颊上的指痕尚未完全消退。 他知道,她是对的。 他一直知道。 只是,比起其他,他更想她好好活着。 …… ------------ 整治纨绔的第267天 一路行至到村口,郁桑落停下脚步。 “各位乡亲,因我这些学生,险些连累诸位身陷险境,郁桑落在此,代他们向诸位赔个不是。” 说着,她竟真的朝着苏霖和猎户们,郑重地欠身一礼。 “郁四小姐!使不得!使不得啊!”苏霖和猎户们慌忙摆手,想要避开,却又手足无措。 他们何曾受过贵人如此礼遇? 郁桑落这一礼,抵得过千言万语。 “你们拼死护他们周全,此恩,我铭记于心。”郁桑落直起身。 “郁四小姐言重了,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苏霖等人连连推辞,心中却暖流涌动。 安抚好村民们,郁桑落便先回了土房。 众人立于原地,看着少女远去的背影,唇角笑意浅浅。 未来少将有这等良师,是九境百姓之幸。 * 后续几日,郁桑落不再如往日般对他们谆谆教导,甚至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 但众学子这几日的表现,却堪称脱胎换骨。 每日天光未亮,辰时未到,村口便已聚起了人影。 一个个默不作声地帮着村民们生火淘米,熬煮那一大锅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晨跑也不再需要催促,队列甚至比郁桑落在时还要整齐。 最显著的变化,是在赚钱一事上。 往日里让他们觉得丢人现眼,扭扭捏捏的街头叫卖,帮工打杂,如今都干得无比坦然。 武院甲班的众人是真正从心底里憋着一股劲儿。 他们不再是为了完成郁桑落的任务,也不是惧怕惩罚,而是发自内心想做好每一件事,想证明自己并非无可救药。 想重新得到那道清冷杏眸的注视,哪怕只是短暂一瞥。 而其余一些学子见甲班这群刺头都如此拼命,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生怕自己一个落后,就被那女魔头单独揪出来切磋指导。 一时间,整个村子的活力都被这群少年带动了起来,气氛竟比他们刚来时还要积极向上。 可郁桑落却不如以往那般。 她每次从他们身边经过时,皆目不斜视,不再检查他们上交的铜板,不再点评他们完成的活计。 这种彻底忽视,比以往任何疾言厉色的训斥都更让人难受。 郁桑落真的把他们当成了空气。 秦天耷拉着脑袋,看着自己因连日替人劈柴,手掌磨出的水泡,委屈巴巴。 悲从中来,这个向来乐天阳光的少年,鼻头一酸,“峰哥!呜呜呜,师父不会一辈子都不理我了吧?我不活了。” 旁边正在拧干布巾的林峰动作一顿,满眼嫌弃地瞥了他一眼。 最后还是没说话,默默将洗净的布巾递了过去。 秦天感动抬眼,“峰哥,没想到你竟然对我这么好,我太感动了。” 林峰嘴角猛抽,瞥了眼秦天满脸的鼻涕和他那拽住自己衣角的手,“你敢把鼻涕擦我衣服上,你就死定了。” “……”秦天顿住,尴尬一笑。 林峰叹了口气,转眼看向晏岁隼,“老大,我们怎么办啊?” 晏岁隼轻嗤了声,凤眸稍眯,“什么怎么办?还能三跪九叩求她不成?没出息。”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笑盈盈凑近,“小隼隼,这几日我看你天天在村口晃悠,你一定有想法了吧?说来听听?” 晏岁隼:…… * 入夜,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屋顶上。 郁桑落独自坐在屋内唯一的木桌前,就着昏黄灯光细细数着桌上的铜板。 这些铜钱大多磨损得厉害,沾着泥污,甚至带着少年们笨拙劳作时留下的薄汗气息。 它们被按照人头分成了若干小堆,每一堆旁边都压着张粗糙草纸,上面用炭条写着名字和数目。 郁桑落杏眸微弯,眼底漾开清浅的笑意。 桌上的总数比她预期的要多出近三成,尤其是武院甲班那几个家伙名下的,更是可观。 她笑得眉眼弯弯,心底那点郁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 【宿主,】小绒球适时冒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你明明早就消气了,看着他们改变也挺高兴的,干嘛还整天板着脸不跟他们说话?瞧把秦天那小傻子给委屈的,都快蔫了。】 郁桑落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翻了个白眼:【谁说我消气了?这群臭小子,脑子里缺根弦,顾头不顾腚,差点害了人命,不给他们点教训怎么行?】 小绒球:【……】 口是心非的女人! 你数钱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 郁桑落不再理会系统,垂眸继续清点。 短短几日,这群曾经视金钱如粪土的纨绔子弟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很不容易。 而且会因为她的疏离而以这样的方式讨好认错,的确是与她亲近了不少。 这样的场景,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教训给足了,火候也差不多了,是该寻个合适的时机,给这群知错能改的小崽子们递个梯子下来了。 再者,这半个月时间,一晃也过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天光微熹。 郁桑落还在被窝里睡得迷迷糊糊,外头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 “郁姑娘!郁姑娘!快醒醒!您快出来看看呀!” 是苏大娘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 郁桑落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心头警铃大响。 这群臭小子!又闹出什么幺蛾子了?! 她利落翻身下床,三两下套好外衣,一把拉开房门,“苏大娘,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门外的苏大娘一脸红光,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将手指着一个劲儿往村口方向指,“郁姑娘,您快去村口瞧瞧,那些公子们……” 郁桑落心底那点不好的预感瞬间升到顶点,眉头紧锁,“他们又惹祸了?!” “不是!不是惹祸!” 苏大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意,“是……哎呀,我也说不清,您亲自去看看就知道了!” 看着苏大娘这副激动又欣慰的模样,郁桑落心中的担忧散去,瞬间又被好奇取代。 不是惹祸?那这群小子大早上的在干什么?竟然引得苏大娘这般欢喜? 她心下疑惑,也顾不上仔细梳洗,拢了拢头发,便跟着苏大娘快步朝村口走去。 越靠近村口,耳畔传来的声音便越是清晰。 那不是往日的喧闹或争吵,而是种整齐划一的呼喝声。 郁桑落心中愈是好奇,转过最后一道屋角,清晨薄雾笼罩的村口景象毫无保留撞入郁桑落眼帘。 刹那间,她顿住了脚步,杏眸微微睁大,眼含诧异。 ------------ 整治纨绔的第268天 只见村口那片原本坑洼不平的空地上,此刻正热火朝天。 国子监所有学子皆在其中,一个不少。 他们褪去一身傲骨,统一换上粗布短打,个个满头大汗却神情专注,没有一人偷懒。 一部分人正喊着号子,合力抬起石碾,一下下用力夯实着新铺上的碎石和泥土。 另一部分人则挥动着铁锹,奋力挖开排水沟渠,将淤积的烂泥一锹锹清出。 晏岁隼则站于旁侧,时不时出声指点着夯土技巧和排水沟走向,神情认真,乍一看倒真有了储君之范。 平时最为闹腾的晏承轩虽满脸不悦,却碍于晏岁隼在此,不敢胡来。 许多村民也加入其中,青壮年们帮着一起抬石,妇女们则烧好了热水,用粗陶碗盛着,一碗碗递给少年们。 整个场面忙碌有序,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机和温暖。 他们竟然在修路! 修这条从村口通往外面,因为前几日暴雨而变得越发难行的泥泞道路。 苏大娘站在郁桑落身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这些公子们,天还没亮就起来了,说是要给我们村里修条像样点的路。 听说他们这几日早出晚归,自己凑钱买了不少材料。郁姑娘,您教出来的学生,都是好孩子,都是心里装着咱们老百姓的好孩子啊。” 郁桑落站在晨雾与微光中,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看着那些曾经眼高于顶的少年们,此刻正毫无芥蒂地与村民们一同劳作。 她心中最后一丝余怒,在这一刻,好似被阳光照到的薄雾,悄然消散了。 原来,他们听进去了。 原来,他们真的在改变。 郁桑落红唇稍勾,笑意自眼梢缓缓漾开。 她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直到日头又升高了些,劳作暂告一段落,众人才终于注意到了那个不知已在晨光中伫立了多久的身影。 “师父!” 秦天眼尖,第一个发现了郁桑落,惊喜地喊了一声,随手抹了把脸上汗珠就朝她跑来。 这一声呼喊,引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纷纷转头望来。 郁桑落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沾着泥点却朝气蓬勃的脸,险些又笑出声,“都歇会儿吧,喝点水。” 苏大娘和其他几位妇人连忙又端上自家做的粗面饼子,热情招呼着。 郁桑落走到那条已初具雏形,被夯得坚实平整的路基旁,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按了按。 硬实,平整,排水沟的走向也合理,看得出是用了心。 “这路基打得不错,”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土,看向围过来的学子们,“谁的主意?” 众人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晏岁隼。 “师父!是老大!老大提出的修路!” 秦天立即咋咋呼呼出声,“老大说师父是气我们不懂身为将领要为民,所以只要我们能做出对村民们有益之事——啊!老大你踹我干嘛?!” 晏岁隼冷睨他一眼,稍侧过脸,“前几日的暴雨冲毁了原有小路,村民出行艰难,运送物资更是困难。 既在此历练,总要做些实事。修路,利村利民,此是身为朝廷该做之事,于私无关。” 郁桑落早就习惯了这家伙的嘴硬性格,倒也没逗他。 这小子,倒真有几分心系民生的模样了,不枉她一番折腾。 “想法很好,做得也不错。”她给予了肯定的评价。 秦天闻声,眸中的忐忑渐消,立刻挺胸补充道: “师父!这些修路的银子都是我们自己挣的攒的,苏霖大哥也帮我们联系了卖石料的,给了最实惠的价钱。” 郁桑落看着秦天那急于证明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些。 “知道了,”她语气放缓,“用自己的能力为需要的人做些实事,比空谈多少大道理都有用。” 得到她的认可,少年们脸上顿时绽开笑容,互相交换着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开心和成就感。 旁侧,林峰啜了口温水,小心翼翼抬眸,“郁先生,您,原谅我们了吧?” 林峰此话一出,所有学子的脸立即垮下,皆噤了声,紧张看向郁桑落。 特别是秦天,鼻子都紧张红了。 他这几日天天做梦,梦到他抱着师父的脚踝不让她离开国子监,结果师父突然变成一匹马跑得飞快,他追都追不上。 “路,修得很好,但是,” 郁桑落话锋一转,学子们的心又提了起来。 “隐瞒实情,险些耽误救援,置同伴于险境而不顾,这是关乎人命的大事。” 少年们脑袋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在他们以为原谅无望了,郁桑落却轻笑了声,“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们用自己的双手,踏踏实实为村民做了件大好事。 看到了别人的难处,也学会了承担责任,这说明我那番火没白发,那些话,你们也听进去了一些。” “这条路上,有你们的汗水,也有你们的心意。它通往的不仅仅是村外,也通往你们心里该去的地方。” 她重新看向他们,杏眸清亮,“山洪之事,引以为戒,时刻牢记,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至于原不原谅——”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少年们屏息凝神的样子,终是没忍住,唇角翘起,“看在这条路的份上,暂且记下,以观后效。” 这便是变相给了他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师父英明!” 短暂寂静后,秦天第一个蹦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差点把手里的饼子扔出去。 其他学子们也纷纷松了口气,互相捶打着肩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林峰挠着头,嘿嘿傻笑。 连一向矜持的司空枕鸿,桃花眼中也漾起轻松笑意,手肘撞了撞晏岁隼,“小隼隼,还是你的法子管用。” 晏岁隼眸中笑意一收,冷睨他一眼,“滚!本宫才不是因为她!谁跟你们一样没出息!” “我都懂~都懂~”司空枕鸿眯眼嘿嘿笑得开怀。 “懂你大爷!滚!”晏岁隼别过脸去,轻哼了一声。 晏中怀安静站在人群边缘,目光落在郁桑落含笑的侧脸上,棕色眼瞳掠过暖意。 ------------ 整治纨绔的第269天 “行了。”郁桑落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路才修了一半,排水沟还得加固呢。” “是!”整齐响亮的应答声充满了干劲。 郁桑落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谁丢下的铁锹,在手里掂了掂,“修路是体力活,光靠蛮力可不行,还得讲究技巧。” 她抬头,看向众人,杏眸中闪烁着熟悉的光芒,那是教授技艺时的神采。 “愣着干什么?”她扬了扬下巴,指向那段尚未夯实的路基,“都过来,今天我教你们,怎么用最省力的法子,把这条路夯得又平又实。” 学子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欢呼。 “是!郁先生!” “师父!我来学!” 人群重新热闹起来,甚至比刚才更加热烈。 郁桑落亲自示范,耐心讲解,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额发。 远处,苏大娘和几位老人站在一起,看着这热火朝天的一幕,眼角又湿润了。 这条正在成型的,不仅仅是一条通往山外的路。 更是一条这些未来栋梁真正走进民心,懂得责任的路。 而这一切的改变,都源于那个此刻正挽着袖子挥汗如雨,却笑得比阳光还要明媚的少女。 “九境国的未来,定要更加繁华昌盛了。” ...... 半个月的光阴很快就到了尽头。 离别之日,晨光熹微,村口已聚满了前来送行的村民。 男女老少,皆是面带不舍,手里挎着竹篮,里面装着还带着露水的山果和新蒸的粗面馍馍。 晏岁隼站在人群前方,看着脚下这片焕然一新的土地,再看看村民们质朴的笑容,有那么一瞬,他好像明白了。 明白了母后为何要那样做,明白了母后的苦心和父皇的无能为力。 “郁姑娘,”苏霖从人群中走出,来到郁桑落面前,“这几日多亏你教我攀绳技巧,往后村里人自己也可进山采摘,再不用高价去雇外头的行家了。” 郁桑落扬唇一笑,眉眼弯弯,“阿霖客气了,你也教会我辨认了不少罕见的草药,我们这是互相学习,两不相欠。” 苏霖闻言也笑了起来,两人相视一笑。 郁桑落扫了眼他强壮的臂腕,看着他那健康的小麦色,有些感慨,“不知阿霖可有兴趣参军?” 苏霖正想说话,一道身影不着痕迹向前迈进了半步。 晏中怀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郁桑落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看似随意,却恰好隔在了郁桑落与苏霖之间。 他并未说话,只是那双棕色眼瞳淡淡落在了苏霖脸上。 苏霖一愣,反应过来后略显尴尬摸了摸鼻子,非常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与郁桑落拉开了些许距离。 其笑容也收敛了几分,变得更加客气,“暂时未有此想法,但若往后国之有难,苏霖定会为国效力。” 郁桑落含笑点头。 另一边,秦天怀里正抱着一只老母鸡,他摸着鸡头,一脸深情款款: “小花啊,我们这就要走了,你好好下蛋,好好吃饭,我们有缘再见,我会想念你的。” 旁边的林峰看得嘴角猛抽,实在忍不住,毫不留情地拆台,“你装什么呢秦天?前几天是谁半夜对着它流口水? 还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说等历练结束前最后一晚,一定要喝上老母鸡汤?那哈喇子都快滴到鸡毛上了,你以为我没看见?” 秦天:“......?!” 他被噎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狡辩,“峰哥!我哪有!” 周围学子顿时哄笑起来,连一些村民也忍俊不禁,方才那点离愁别绪被冲淡了不少。 在这欢笑声中,郁桑落转身从旁边的竹筐里拿出十几个钱袋,每个钱袋上都用墨笔简单写着一个名字。 她清了清嗓子,“都看过来!” 众人立刻停下嬉闹,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她手中的钱袋上。 “这半个月,你们砍过柴,挑过水,采过浆果,打过零工。这些,是你们靠自己的双手一点一滴挣来的血汗钱。”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当初收缴,是为了让你们体会银钱来之不易,现在历练结束,我把它们原封不动,还给你们。” 话音落下,她将对应的钱袋递到主人手中。 接过钱袋,少年们一个个眼神复杂,好似第一次真正认识银钱二字的重量。 这不是家里给的丰厚月例,不是随手可得的赏赐,这是他们用汗水辛劳换来的。 分完钱袋,郁桑落轻笑了声,转身面向所有村民,郑重行了一礼: “多谢诸位乡亲这半个月来的照顾和包容,这些小子若有不当之处,我代他们赔个不是。这条新路,望能助村子通达兴旺。” 老村长眼眶湿润,连连摆手,“郁姑娘说哪里话,是我们要谢谢你们,谢谢这些公子们啊,他们都是好孩子,九境有福啊。” 在村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国子监的队伍终于缓缓启程。 少年们回头。 望着那他们亲手参与修建的道路以及站在村口久久不愿散去的身影,心中都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来时,或许满心不情愿,一身骄矜。 归时,却已悄然沉淀,甚至有些不舍离去。 在这村中短短半月,他们却好似明白了更多的道理。 ...... 九境皇城,承天殿前。 宴席早已摆开,珍馐美馔,琼浆玉液,宫灯将殿前广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宴席外围那些世家勋贵及家眷们却几乎无人有心思欣赏歌舞,品尝佳肴。 家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声音里充满了忧虑。 “完了完了,我家那孽障,指不定憋着一肚子邪火呢,这次回来怕是又要闹得天翻地覆!” “谁说不是呢!” 旁边另一位夫人立刻接话,声音带着后怕,“上次我家老爷不过是罚那混世魔王不过是去城外庄子住了几日,回来就大发雷霆,差点没把书房给点了!这回可是在穷山沟里待了整整半月啊!还不知道要怎样折腾我们呢!” “待会儿见了面,可怎么哄才好?怕是金银珠宝都难消他心头之气了。” ......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勋贵圈子里蔓延,几乎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相似的愁容。 他们根据以往的经验,已经预见到了自家那个被宠坏的小祖宗归来后,将会如何的哭闹、撒泼、抱怨,甚至迁怒于人,把家里搅得鸡犬不宁。 不少官员已经暗自盘算着,回去后要加倍补偿,避免这场预料中的风暴。 ------------ 整治纨绔的第270天 晏庭在御座之上,将下方勋贵家眷们的愁颜尽收眼底。 他与侍立一旁的马公公交换了个眼神,彼此眼底笑意险些藏不住。 其他人或许还被蒙在鼓里,可他这位九五之尊,心底却跟明镜似的敞亮。 这几日,暗卫的密报可没少往他御案上送。 那些个往日里只知挥金如土的公子哥们,在穷乡僻壤里都干了些什么? 在街头巷尾腆着脸叫卖过山货,吭哧吭哧给人扛过麻包,甚至为了几文钱跟小贩锱铢必较。 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的暗卫都一一记录在案。 起初晏庭也觉惊诧,但越看,他眼底的笑意就越深。 这群小子,只怕是真的被郁家那丫头给摔打出来了,骨子里那点骄纵浮躁也被一点点洗去。 蜕变?何止是蜕变。 晏庭甚至迫不及待想看看这群脱胎换骨的小子出现在他们那忧心忡忡的父母面前时,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这可比看任何一场宫宴歌舞都有趣得多。 就在满场焦灼的等待几乎要达到顶点时,宫门处,终于传来了清晰的通禀声: “报!国子监甲班历练学子已至宫门!” 这一声瞬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所有勋贵家眷都伸长脖子,紧张万分望向宫门方向。 晏庭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宣。” “宣!国子监甲班历练学子,入殿觐见——!” 众人期待的视线中,宫门甬道尽头,那一道纤瘦身影终于步入殿前广场。 是郁桑落。 而紧随其后的少年们,更是让他们的父母几乎不敢相认。 没有绫罗绸缎,没有环佩叮当,皆是一身便于行动的棉麻短打。 其袖口随意挽起,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小臂,有人脸上还带着未曾洗净的泥点。 然而,往日将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少年们,此刻却并不为自己身着粗布烂衫而感到羞耻。 当他们列队站定时,自然而然挺直了脊背,安静站在那里,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 “!!!”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骤然被掐断。 所有伸长脖子准备迎接自家小祖宗哭诉或怒火的家眷们全都僵在了原地。 一个个下巴都快掉地上了,有人甚至掴了自己一巴掌,好似看到了多不可思议的场景。 这真是他们的儿子? 那个惯会撒娇耍赖,一点不顺心就摔东西的活祖宗?! 预想中的委屈哭泣、愤怒控诉、甚至当众撒泼的场景一个都没有发生。 反而是一种他们从未在这些孩子身上见到过的成长感,扑面而来。 更让他们心神震动的是,当他们的目光与自家孩子偶然相遇时,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怨恨。 而是一种骄傲自豪的模样,好似自己做了多么伟大的事情。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登场,让所有准备了一肚子戏码的父母们,集体失语了。 高台之上,晏庭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凤眸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端起酒杯,掩去唇角过于明显的弧度,低声道:“瞧,这丫头带来的惊喜,着实是没让人失望。” 马公公忙颔首应是。 郁桑落走到近前,对着御座方向与学子们一同躬身行礼。 “臣女郁桑落携国子监众学子,历练归来。幸不辱命,全员平安,特向皇上复命。” 少年们紧随其后,动作划一,躬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洪亮,再无往日那等敷衍娇气。 晏庭抬手:“平身。” “谢皇上。”众人起身, 静立待命。 那沉静挺拔的姿态,与不远处那群仍处于石化状态的父母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晏庭放下酒杯,朗声笑道:“平安归来便好!看你们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想必此番历练,收获颇丰。”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脱去稚气的年轻面孔,语气温和道:“这半月山野生活,感觉如何?可有人想与朕,与你们的父母,说说?” 这个问题,让所有勋贵父母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屏住呼吸,紧张看向自家的孩子,生怕从他们嘴里听到任何抱怨诉苦。 队列最前方,司空枕鸿率先出列,躬身行礼:“回皇上,臣与同窗奉旨历练,深入乡野,躬耕劳作,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钱一帛物力维艰。” 紧接着,秦天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皇上!我们真的知道了!知道老百姓种地有多辛苦,知道赚钱有多难。 我们还帮村里修了路,您不知道,那路以前一下雨就成烂泥塘,现在可结实了,是我们一起夯的。” 他的话虽直白,却情感真挚,听得不少大臣微微颔首。 不似以往去山中采茶归来时,那些文绉绉的长篇大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煽情,只有朴实无华的亲身经历和感悟。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那些勋贵家眷们的心中,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渐渐变为难以置信,继而是触动。 最后,许多人的眼眶竟微微泛红。 他们听着那些从未想过会从自家孩子口中说出的话,方才所有的忧心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多余可笑。 那个曾经为了一个玉佩摔碎就闹绝食的儿子,此刻平静说着‘知道了银钱不易’ 那个曾经嫌弃粗茶淡饭,非要厨子重做十遍的活祖宗,此刻认真讲述着‘粒粒皆辛苦’ 这哪里还是他们记忆中那些无法无天,只知享乐的混世魔王? 这分明是一群正在拔节生长,逐渐理解责任担当的少年英才。 原来,他们的孩子并非天生顽劣,只是缺少了这样一场触及灵魂的历练。 原来,褪去锦衣玉食的浮华,他们孩子的骨子里,同样有着担当和向上的力量。 晏庭看着下方神情各异的臣子们,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场历练的效果,已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很好。”晏庭再次开口,声音响彻大殿,“这半月所见所历,胜过读十年圣贤书。望诸位铭记此心,将来无论身居何位,莫忘今日田间地头之土,莫忘百姓哺育之恩。” “学生谨记皇上教诲!”少年们齐声应道,声震屋瓦。 ------------ 整治纨绔的第271天 看着这群焕然一新的少年,郁桑落心中也满是欣慰。 她向前半步,笑着补充道:“此次历练,学子们不仅体验了稼穑之艰,更难得的是,他们皆靠自己的双手,挣得了人生第一份真正的工钱。” 她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那些还在震撼中的父母们都抬起了头。 郁桑落看向站于她身后的少年们,眸中暖意微漾,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在归途中,他们主动商议要用自己辛苦赚来的银钱,为家中父母长辈选购一份心意。”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用自己的工钱给他们买礼物? 这对于这些向来只知伸手索取,挥霍无度的公子哥来说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晏庭一愣,眼含好奇之色,“哦?朕倒要瞧瞧,你们都准备了什么心意。” 得到皇帝许可,少年们互相看了看,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点隐秘的骄傲。 秦天第一个动了,他捧着一个木盒,几步走到自己母亲面前。 那位平日里最是宠溺他的秦夫人,此刻看着儿子晒黑的脸,眼眶瞬间就红了。 “娘,”秦天的声音不像往日那般咋咋呼呼,带着点别扭,“这是我在市集摊上买的木梳,用的后山老桃木,说是常梳头对身体好,东西不贵,您别嫌弃。” 他说着,将包裹塞进母亲手里,飞快低下头,耳根通红。 秦夫人颤抖着手打开木盒,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掉了下来,一把将比自己还高半头的儿子搂进怀里。 “不嫌弃!娘怎么会嫌弃!娘的傻儿子!” 有了秦天开头,其他学子也纷纷鼓起勇气,走向自己的父母。 礼物五花八门,无一贵重,甚至大多粗糙简陋,与这些府邸中常见的珍玩珠宝相比简直寒酸得不值一提。 然而,此刻捧着这些礼物的父母们,却没有一人露出嫌弃不悦。 因为他们知道,这不仅仅是礼物,这是他们的孩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付出。 这份心意,远比任何价值连城的珍宝都要珍贵千万倍。 郁桑落看着学子们一个个捧着或粗糙简朴的礼物走向各自父母,心中暖意流淌。 “?” 然而,她目光一扫,发现还有一个人杵在原地没动。 晏岁隼。 这家伙,怎么这会儿又别扭上了? 她几步走到晏岁隼身边,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诶!傻站着干嘛?别人都去送心意了,你也去啊!” 晏岁隼被她撞得一晃,回过神来,声音硬邦邦的,“送什么?本宫没什么好送的。” 郁桑落见他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嘿嘿一笑,“还嘴硬?我可都看见了哦,在回城路过市集的时候,你鬼鬼祟祟在一个小摊前停了半天,肯定买了东西。” 虽然她当时离得远,没看清具体买了什么,但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 晏岁隼的脸色一下变得通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胡说什么!本宫没有!” 她怎么会看到?!他明明很小心了! 他的确在那个卖民间首饰的粗糙小摊前驻足,一眼就看中了对极其简单的圆珠耳环。 那珠子材质普通,并非珍珠美玉,只是打磨得还算圆润,样式简洁大方。 不知怎的,看到那对耳环的瞬间,他就觉得,莫名适合她。 郁桑落平日里几乎不戴首饰,偶尔佩戴也是极其简单的样式,这对耳环,朴素又不失精巧,正衬她。 鬼使神差地,他就买了下来。 本想找个机会偷偷塞进她随身的荷包里,不让她知道。 可现在竟然被她发现了?! 给,还是不给? 现在给,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偷偷给她买礼物? 晏岁隼内心天人交战,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郁桑落见他连脖子根都泛起了红晕,还以为他是想给父亲送礼物,却羞于表达的别扭。 郁桑落心中顿觉好笑,继续劝道:“哎呀,你别害羞嘛,我知道你想送你父皇礼物,只是不好意思。 你看现在这氛围多好,大家都在表达心意,没人会特别注意你的,快去快去。” 晏岁隼闻言一愣,瞬间明白了。 她根本就没往自己身上想!她以为他是要送给父皇! 一股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憋闷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咬牙切齿出声,“都说了!本宫没有买东西!” 郁桑落却把这话当成了最后的倔强,脸上坏笑更甚。 她想着,今日正是这对父子破除心结,缓和关系的大好机会,怎能让他错过? 脑子一热,她干脆伸手,作势就要去掏晏岁隼的衣襟口袋,“你不送,我帮你送。” “郁桑落!!!” 晏岁隼简直要气疯了! 那对耳环此刻正被他藏在怀里,若真被她搜出来,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象。 羞愤交加之下,晏岁隼也顾不得许多了。 他一把拍开郁桑落伸过来的魔爪,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物件。 看也不看,像是扔烫手山芋一样,两三步冲到御座阶前,抬手就朝晏庭扔了过去。 “送你!” “啊?朕的?”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晏庭微微一怔,下意识伸手,稳稳接住。 隼儿,竟然给他准备了礼物? 他带着期待,垂眸看向掌心——那是一对圆珠耳环。 “?”晏庭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什么东西? 不仅晏庭愣住了,一直关注着这边动静的郁桑落在看到那对耳环的瞬间,也傻眼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看错后,表情顿时变得极其古怪复杂。 她几步蹭到还僵在阶下的晏岁隼身边,“呃,那个,你送你父皇一对耳环,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啊?” 送点笔墨纸砚啥的,哪怕是个蹴鞠也行啊,送耳环未免有点搞笑了。 晏岁隼听着郁桑落那充满‘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意味的疑问,简直要吐血三升。 他没好气地瞪了郁桑落一眼,狠狠一甩袖,转身走回了属于自己的席位。 他当然知道不对! 因为这东西根本就不是给父皇的好吗?! 郁桑落真就是个白痴! ------------ 整治纨绔的第272天 这边,晏中怀站于郁桑落不远不近之地,将方才那场闹剧尽收眼底。 当他看到晏岁隼从怀中掏出那对耳环时,棕色眼瞳骤然一凝,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一直用余光留意着他的司空枕鸿,几乎立刻捕捉到了他这情绪变化。 “呵,”司空枕鸿轻嗤,状似无意挑了挑眉,“君子小人,如冰炭之不相容,某人的心思,怕是要落空咯。”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身侧之人听清,且意有所指。 果然,随着司空枕鸿话音落下,晏中怀眸中瞬息染上了无尽冷色。 “!!!” 他倏地侧首,视线如拢了毒的冰锥,狠狠刺向司空枕鸿。 司空枕鸿却浑不在意,勾唇,桃花眼微弯,坦然迎上晏中怀的目光,“九皇子,你说,我所言可对?” 两道视线在空中无声碰撞,没有刀光剑影,却弥漫开一股比刀剑更森冷的杀意。 站在旁边的林峰最先察觉到这诡异的气场,吓得一个激灵。 他急忙上前,一把拽住司空枕鸿的臂腕,“诶诶诶!你们俩做什么呢!皇上往这边看过来了!” 经他提醒,司空枕鸿这才率先收敛了眸中寒意,好似方才皆是错觉。 他甚至还朝晏中怀格外友好地勾了勾唇角,颔首致意,然后才若无其事转开视线。 “......”晏中怀垂下眼睫,将眸中所有翻腾情绪尽数掩去,袖中五指微蜷。 高座之上,晏庭在短暂的愕然后,心中便已了然——这东西,只怕原本不是打算送给他的。 那会是给谁的? 晏庭的目光下意识地就飘向了下方那个正一脸茫然表情的郁桑落。 哦! 晏庭心头顿时豁然开朗。 隼儿这小子,总算开窍了?知道给姑娘家送东西了? 虽然方式笨拙得令人发指,但好歹有这份心,而且对象还是郁家这丫头,眼光倒是不错。 晏庭几乎已经能看到未来某日,他亲自下旨赐婚,看着他们终成眷属的场景了。 然而,他这美好的畅想还没持续几息,目光一转,却又瞥见了另一侧。 此刻,晏中怀正深凝着正往席前去的晏岁隼,周身冷意尚未完全散去。 “!!!”晏庭心头猛地一跳,刚刚理顺的思路再次打了个结。 等等!老九他,该不会也对郁家那丫头...... 晏庭懵了。 不是,这短短半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 怎么一个两个的,心思都跑到那丫头身上去了? “......”晏庭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焦头烂额。 这要是几个儿子都对那丫头有意,他到底该给谁赐婚啊?! 总不能,二君侍一女吧?! 这成何体统!史官笔下还不得把他写成昏君?! 这念头一冒出来,晏庭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甩甩头把这荒谬的想法抛掉。 他愁眉苦脸地把视线重新投向事件中心的另一人——那个还站在原地,似乎没完全搞明白状况的少女。 这丫头,平日里总是机敏过人,算无遗策,好像什么都难不倒她,连他都时常觉得她心思深沉。 可此刻,在这等儿女情长之事上,她却好像完全没开窍? 看着这丫头难得露出这种带点呆气的茫然模样,晏庭不知怎的,心头忽然一软。 天杀的!朕膝下这么多儿子!就没一个配得上这丫头的! 感觉不管把这丫头交给谁,他好像都不放心,都觉得委屈了她。 这丫头聪慧果敢、明事理、心怀百姓,还能把那群混世魔王似的学生管教得服服帖帖。 这么一块稀世璞玉,给他哪个糟心儿子好像都委屈了! 都像是一朵鲜花插在了......咳!层层叠叠的土壤上。 算了算了! 这丫头,干脆别当儿媳妇了!朕直接收了做干闺女吧! 封个公主,赐座府邸,保她一世荣华富贵,逍遥自在。 至于那几个不争气的儿子,爱咋咋地吧,让他们自己争破头去,反正闺女是他的了。 想到这里,晏庭忽然觉得豁然开朗,连方才的焦头烂额都散去了不少。 他看着郁桑落的眼神,愈发慈爱起来。 干闺女好啊!能陪他下棋!陪他讨论政事!比儿子还好使! 既全了这份欣赏爱护,又不用头疼儿子们的感情债,简直一举两得。 晏庭满意看着下方的郁桑落,“此次历练,郁家丫头你教导有方,功不可没。朕,甚慰。” 郁桑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皇上谬赞,是学子们自己肯学肯做,臣女不过略加引导。” “过谦了。”晏庭笑了笑,“郁四小姐教导之功,朕记下了,你可有何想要的赏赐?”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郁桑落身上。 郁桑落眨了下眼,正欲开口说什么。 “哎呦——!” 一道拉长了调子的哀嚎骤然响彻大殿,硬生生打断了郁桑落想说的话。 左侧席位上,原本坐得四平八稳的郁飞一个箭步就冲到了御座台阶前。 他也不管什么仪态了,扯着嗓子就哭开了,“皇上!老臣这可怜的女儿啊!您看看她这半个月在穷乡僻壤里,风里来雨里去,人都瘦了一圈了! 吃的是粗粮,住的是漏雨的破屋,还要带着那群不省心的皮猴子,这苦吃得,老臣这心啊,跟刀剜似的疼。” 他一边哭,一边用袖子去擦那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这也就罢了,可人在乡野受苦,朝堂之上却还有一堆人上折子弹劾她。 说她蛊惑学子,行事乖张,有违师道,老臣这心啊,更是拔凉拔凉的。老臣为我这女儿不值得啊!” 他声情并茂,涕泪横流,那副模样,活脱脱一个为女儿受尽委屈而心碎的老父亲。 “那个,爹,其实我——”没这么惨...... 郁桑落刚想开口,郁飞就像个弹簧般从地上弹射而起,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咻’地拖向御前。 然后扬臂,不重不轻的将她脑门往下摁,郁桑落的视线顿时从御案跌到了地砖。 郁飞声音阴恻恻从她身旁响起,“其实你也很委屈对不对?委屈就对了,说出来,皇上为你做主。” ------------ 整治纨绔的第273天 “......”郁桑落嘴角一抽,其实她也没那么委屈。 但父命难违,她只好也跟着郁飞一样行了个大礼,附和一句毫无感情的哀嚎。 “啊~臣女委屈啊~” 众臣:“......” 晏庭:“......” 几乎所有朝臣,连同高坐的晏庭,嘴角都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左相大人,咱能不演了吗?您老人家想要赏赐就直接开口不行吗? 每次都来这么一出苦情戏,累不累啊?大家心知肚明好吧? 尤其是前些日子确实上过折子,明里暗里质疑过郁桑落这历练方式的大臣们,此刻更是脸上火辣辣的,尴尬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 自家孩子的改变是实打实的,他们之前的质疑现在看来,确实有些对不住这郁四小姐了。 几名大臣互相使了个眼色,硬着头皮上前,对着郁飞拱手,语气带着讨好的歉意: “左相息怒,左相息怒啊,之前是我等一时糊涂。” “我等未能体察郁四小姐的良苦用心,现在此,给左相和郁四小姐赔不是了。” “是啊是啊,老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您就莫要与我等一般见识了。” 郁飞哭声一顿,抬头斜睨了他们一眼,冷嗤,“撑船?撑个屁!老夫这肚子,如今是气都气饱了,撑不了船,只能撑得下一肚子的火气。” 众大臣:“......”得,这位爷今天是铁了心要闹到底了。 御座上,晏庭被他这粗鄙直白的反驳噎得差点咳嗽,赶紧端起茶杯掩饰了一下。 出于自己是皇上,需要以身作则,还是出声提醒,“郁相,慎言。” 郁飞一听,立刻又切换回悲愤模式,“老臣的女儿啊!命怎么这么苦啊!从小没了娘,如今还要被朝中同僚欺负,老臣这心里苦啊。” 晏庭被他嚎得脑仁疼,实在招架不住这老狐狸的魔音贯耳,也不想在这喜庆的日子跟他多纠缠。 他长叹口气,直接开口问道:“好了好了,郁相,你究竟有何要求提了便是。诸位爱卿已有悔意,想必会为自己之错承担责任。” 说着,他将视线掠过那些弹劾过郁桑落的朝臣,眼底意味不言而喻: 你们惹的事,你们看着办。 此言一出,方才还只是心虚尴尬的大臣们,心瞬间就碎了一地,拔凉拔凉的。 又要大出血?! 前些日子为了赔罪,他们才刚被这老狐狸敲诈,各家凑钱打造了价值不菲的和田玉狮送进左相府,荷包还没缓过劲儿来呢。 可没人敢出声反驳。 一来,皇上金口玉言,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二来,看看自家儿子那脱胎换骨的样子,这点赔礼的确该给。 见众臣都蔫了,郁飞这才停止哭嚎,下巴微抬:“老臣哪敢要什么啊?上次那一对和田玉狮,已经被皇上您拿回了去,老臣还能要什么呢?” 晏庭嘴角猛地一抽。 他就知道!这老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又哭又闹的,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晏庭凤眸掠过不悦,“郁相,那玉狮,是因你驭下不严朕才收回以示警醒,怎么?倒是朕错了?” 到底是自己的问题,郁飞也不敢反驳,立刻又换上委屈的表情: “皇上您怎么会错呢?皇上永远是对的。是老臣自己心痛,那玉狮可是老神仙托梦特意指点老臣打造的。 如今没了它镇邪,老臣日日忧心,就怕我那唯一的宝贝闺女在外头奔波劳累,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好啊。” 他这话一出口,晏庭简直无语凝噎。 这是摆明了告诉他:那玉狮关乎我女儿安危,你要是不还,就是不体恤臣子,不顾我女儿的死活。 这顶帽子扣下来,他这皇帝要真不还,还能说得过去吗? 罢了罢了,看在这丫头此番立下大功,且确实辛苦的份上...... 跟这老狐狸斗气,最后气死的多半是自己。 他无奈挥了挥手,“行!看在郁丫头的份上,此物,朕就物归原主。” 郁飞瞬间破涕为笑,“老臣,谢主隆恩,皇上体恤臣子,关爱晚辈,实乃明君典范,老臣感激涕零。” 那变脸速度,堪称一绝。 晏庭:“......” 晏庭咬牙切齿,转眼看向底下一众大臣,“还有诸位爱卿,今日过后,务必送上重礼登门致歉。” ‘重礼’二字被晏庭说得极重。 他从未说过这郁丫头一声不好,可就因这群老匹夫,害他国库屡屡破费。 既如此,这些老匹夫的库房也别想好过! “是!微臣遵旨!”众臣看着晏庭那黑到极点的表情,悲拗叹气应道。 闹剧终于落幕,众人回到了各自的席位,宴席气氛恢复了些许和乐。 高座之上,晏庭清了清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之前因故推迟的,与赵猛将军麾下新兵的比试,既已归来,不若就定在明日,诸位意下如何?” 这场比试可是推迟了许久,虽说现在朝堂上已经没有多少反对之声,但这比试既已设下,就该进行下去。 更何况,他也想看郁家那丫头究竟将这国子监的少年们练到了何种程度。 此言一出,甲班学子精神皆是一振。 郁桑落并未立刻应下,询问席间的少年们,“你们觉得如何?刚历练归来,可有余力应战?” 她需得顾及学生们的状态,毕竟这半月体力消耗不小。 话音未落,秦天第一个高高举起手,“师父!我们可以!完全没问题!” “就是!我们早就准备好了!” “休息一晚足够!正想活动活动筋骨!” 其他学子也纷纷应和,脸上毫无疲态,反而斗志昂扬。 若再推迟下去,城里那些赌坊中的人,估计该传他们甲班怕了赵将军的新兵了。 郁桑落见他们士气高涨,并无勉强之色,心中略定。 她转向武将席中的赵猛,“赵将军,您看明日可行?” 赵猛立刻起身,抱拳行礼,“末将随时皆可。” 赵猛他等这一天也确实等了许久,但并非是想赢其,将她赶出国子监。 而是真心想领教看看这郁四小姐所用的练兵之术究竟有多出色。 晏庭见状,立即拍板定案,“好!那便定于明日辰时三刻,北苑校场。” “遵旨!”双方齐齐应诺。 ------------ 整治纨绔的第274天 宴席渐近尾声,丝竹暂歇,觥筹交错之声也渐渐稀疏。 晏庭先一步离去,郁桑落起身,正想跟过去同晏庭说说明日比试之事。 毕竟她教导了他们那般久,有些东西,她还想在比试之时,试探一下。 郁桑落刚起身,却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甲班学子们不知何时已围拢了过来,将她面前的席位堵了个严严实实。 郁桑落一脸茫然抬头,看着这些神情略显局促的少年,“怎么了?” 众学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用手肘捅来捅去,推推搡搡,就是没人先开口。 最终,还是性子最直的秦天憋不住。 他深吸口气,将一个用粗布帕子包着的东西放在了郁桑落面前的席桌上。 “师父!”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难得的认真,“这个送给你!我们大家凑了些钱才买到的。” 郁桑落眨了眨眼,伸手轻轻解开那块粗布帕子。 里面躺着的,是一支金簪。 样式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有些粗陋。 簪身只是粗略打磨成流畅线条,簪头是一朵半开的花苞,工艺算不上精细,光泽也有些黯淡。 但掂在手里分量不轻,那沉甸甸的质感明确告诉她,这是实打实的纯金。 对于这些刚刚经历过‘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少爷们来说,凑齐买下这支金簪的钱,恐怕绝非易事。 林峰见郁桑落垂眸看着金簪,久久不语,生怕她嫌弃,“郁先生,我们在村子里实在赚不到太多钱。修路又花去了大半,这个已经是我们能买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他说的是实话。 当初在镇上的银铺看到这支簪子时,他们其实都有些窘迫。 以郁先生左相千金的身份,什么精巧贵重的首饰没有?这支粗糙的金簪,戴出去恐怕只会惹人笑话。 可他们摸了摸干瘪的钱袋,修路后剩下的银钱凑在一起,也只够买下它了。 心意虽重,却难免忐忑。 郁桑落没有说话。 她用手指摩挲着那金簪,胸腔里一股暖流涌上,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冲得她鼻尖都有些发酸。 这些小子! 啧! 真是的!搞这些做什么!害得她这么感动! 她压下喉头的微哽,抬起头时,脸上已绽开笑容。 她将金簪珍而重之地捧在手心,“若是在这九境,我相信你们一定能拿出比这更精致昂贵的礼物送我。 但是,即便是将来你们捧来这九境皇城里最璀璨的珍宝,在我看来,都不如眼前这支金簪来得珍贵。”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温柔缱绻,“因为这里面,有你们第一次共同为一个目标努力的回忆,这是独一无二的,多少钱也买不到的。” “谢谢你们。”她看着他们,杏眸弯成了月牙,“这份礼物,我很喜欢,非常喜欢。” 此话一出,所有原本生怕被嫌弃的少年们,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郁先生她没有嫌弃! 她说很喜欢! 她说这比任何珍宝都珍贵! 如释重负的感觉让这群半大少年差点当场欢呼起来,一个个互相击掌,肩膀撞着肩膀,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比起郁桑落这边的欢声笑语,席位旁那些一直密切关注自家孩子的家眷们,此刻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纷呈。 他们看着眼前这一幕,好似看到了太阳从西边出来,母猪学会了爬树。 “我这是老眼昏花了?”一位身着绛紫锦袍的侯爵夫人颤巍巍抬起手。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我家那兔崽子,以前国子监老夫子寿辰,我亲自备好束脩礼盒让他送去,他都能在路上把里头的桂圆红枣偷吃个精光,最后捧个空盒子去敷衍。” “我家那个也是!让他送节礼给先生,他能把上好的人参换成萝卜干。” “瞧瞧现在,郁四小姐收了礼,他们乐得跟自己中了状元似的。” 众家眷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的都是同样的震惊茫然。 这真的是他们的儿子吗? “这郁四小姐......”秦札喃喃,目光复杂投向那个正含笑看着学子们闹腾的少女,“到底用了什么仙法?” “不是仙法,”秦夫人深吸一口气,眼底漾起敬佩,“孩子们不傻,谁对他们好,谁值得他们尊敬,他们心里清楚得很。” 这番话点醒了不少人。 是啊,以往请的那些夫子,要么畏惧权贵不敢管教,要么只知死板说教惹人厌烦。 何曾有人像郁桑落这样,既严厉得让他们敬畏,又能真正走进他们心里。 “左相,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啊。”一位向来与郁飞政见不合的文官,此刻也忍不住对着身旁的同僚感叹,语气复杂,却难掩赞赏。 “难怪皇上如此看重她。” “此女,真乃奇女子也。” 他们忽然觉得,之前被郁飞敲诈去的那点钱财,跟孩子们的改变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只要能让孩子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再多的钱财也换不来。 “不行,我得回去跟老爷好好说说,明日登门致歉,礼必须备双份。” “对对对!定要备好厚礼!” ...... 旁侧的席位上,郁飞眯着一双老眼,视线落在自家女儿身上。 他浑浊的眼眸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但这份复杂情绪只在他眼中停留了一瞬,他得意拍了下郁知北的肩膀,“瞧瞧!瞧瞧!多有老夫我的风范!身边围着的,那都是上赶着来讨好的。” 郁知北同样满眼嘚瑟,“小妹就是厉害!” 倒是另一边的郁知南,凑近自家老爹,眼底噙笑,“爹,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小妹身边这些追捧她的人,跟咱们身边那些讨好咱们的,可不太一样。” 那些围绕在小妹身边的少年,可不是因畏惧左相权势而不得不来的趋炎附势之徒,而是发自内心愿意追随她的同路人。 这感觉,与他们左相府这大半辈子被人阿谀奉承的境况,截然不同。 郁飞被儿子这拆台的话噎了一下,老脸有些挂不住,“给老子滚!就你话多!” 郁知南早有预料,笑嘻嘻缩了回去, 一旁的郁昭月没忍住笑出声。 郁飞瞪完儿子,又看向女儿那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管他一样不一样!反正是我郁飞的闺女出息了!这就够了!” “?”郁知南一愣,看向郁飞。 却见郁飞早已起身离席。 ------------ 整治纨绔的第275天 这边,郁桑落好不容易才从少年们热情的包围中脱身。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明日校场见真章!” 郁桑落挥挥手,像赶小鸡似的,“谁要是明天因为没睡好腿软输了,可别怪我不客气!” “是!师父!” “郁先生放心!” 少年们嘻嘻哈哈地应着,经过这半月同甘共苦,他们对郁桑落的感情早已不是单单的惧怕。 郁桑落看着凝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唇角微扬。 她转身,正打算寻个内侍问问皇上是否还在御书房,一道身影便悄然无息来到了她身侧。 “郁先生。” 是晏中怀。 郁桑落闻声侧首,看向这个不知何时来到身侧的少年,“九皇子?有事?” 晏中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 宫灯烛火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抬起紧握成拳的右手,递到郁桑落面前,五指微微张开,掌心躺着一对小巧的金珠耳环。 郁桑落的目光落在耳环上,先是一愣,随即秀眉轻蹙而起。 这耳环怎么会在他手里?她不是给苏霖了吗? 眼见郁桑落秀眉轻蹙,眸中疑惑更甚,不待她询问,晏中怀便已主动开口: “这是郁先生之物,学生用猎到的那只野猪,将它从村长那里换回来了,他们未损失何物,郁先生不必担忧。” 郁桑落恍然。 原来如此。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晏中怀,“何必如此?那野猪是你辛苦猎得的,本该是你自己留着买些心仪之物。” 少年本是垂着眼,感受到她的视线,才轻抬凤眸,棕色眼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 可偏偏那眼瞳中映着她的倒影,专注得好似周遭一切都虚化了。 夜风微凉,卷着他身上的皂角气息,让郁桑落莫名觉得有些...... 啧,难以言说的感觉。 就在郁桑落实在招架不住这气氛之时,他开口了口:“一对金珠,只怕是买不来先生。” 这话说得很轻,却又认真,拢着难以言喻的分量。 郁桑落怔然间,还未来得及细想他这没头没尾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蓦然,她的手臂被人猛地一拽,力道之大让她猝不及防向后踉跄了半步。 紧接着,一道身影裹挟微凉气息不由分说挡在了她与晏中怀之间。 “???”郁桑落被拽得有些懵,稳住身形抬头看去。 映入眼帘的正是晏岁隼那张裹挟几分凌厉寒意的侧脸。 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凤眸如刃瞪向晏中怀,“天色已晚,宫门将闭,你还不回府,杵在这里作甚?” 他这话是对郁桑落说的,但敌意却明显是冲着晏中怀去的。 而晏中怀早在晏岁隼拽住郁桑落手臂的瞬间,眸色便已沉了下去。 “......” 司空枕鸿站在旁侧,环胸凝着眼前一幕,桃花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呵,”晏岁隼冷哼,语气犀利直袭晏中怀,“夜深人静,滞留宫道,纠缠师长,我看某人倒是心怀叵测。” 晏中怀并未立刻回击,他极慢垂眸,视线落在晏岁隼紧紧扣住郁桑落手臂的那只手上。 那力道之大,几乎在她的手臂上勒出红痕。 “心怀叵测?”晏中怀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低沉,“也仅是心怀罢了。”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陡然讥诮,“总好过有些人,动手动脚,行径与那市井无赖,又有何分别?” 换做平常被晏中怀这般一说,晏岁隼早就炸了。 但如今跟郁桑落待久了,被她那毒舌似的嘴炮攻击,他早就有了免疫能力。 他薄唇勾起,专挑其痛处扎,“呵,本宫再是无赖也好过某人,善恶之殊如火与水,这辈子,皆难以相容。” 旁边的郁桑落听得直打哈欠,她知道这两人向来不对付,也就懒得搭理他们这小学生似的斗嘴。 她看向晏岁隼,下意识回应了声,“呃,皇上已出口谕,可让我随时随地入宫出宫,因此宫门将闭也无事。” 晏岁隼咬牙,侧首,冷眼睨她,“这便是你赖在此处,跟他在这里聊半天的原因?” 郁桑落无语了,“我在这里跟九皇子聊天怎么了?触犯哪条九境律法了?” “......”晏岁隼也噎了。 是啊,她要跟谁聊天关他什么事? 可方才他从朝堂出来,见他们站在那里,恍若周遭无人般对视,他心底就是莫名不悦。 然后,他就莫名其妙过来了。 见晏岁隼久久不语,只是瞪着她和晏中怀,郁桑落轻啧了一声,心中了然。 她懂了!这小子就是故意找茬! 想着,郁桑落眉眼一弯,扬起未被拽住的右臂拍开晏岁隼紧扣在她左腕上的手。 不等他反应,借着两人贴近的距离,右手顺势下滑扣住他的手腕,脚下步伐一错,腰身发力。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关节擒拿。 “啊——!” 晏岁隼猝不及防,手腕传来剧痛的同时,力道牵引下整个人被旋了个身。 待他反应过来,手臂已被郁桑落牢牢反扣在身后,姿态狼狈。 郁桑落俯身,凑近他耳边,眉眼弯成月牙:“太子殿下,你不会是故意来惹我的吧?嗯?” 郁桑落这话刚出口,晏岁隼就气笑了。 “......”司空枕鸿却沉默了。 真的,他想找茬都说不出郁先生说的话。 而站在郁桑落身后侧的晏中怀,棕色眼瞳一顿,随即薄唇微勾,挑衅看着晏岁隼。 她不知我的心思,亦不知你的心思。 如此看来,谁又比谁好过呢? 郁桑落怕真伤着他,顺势松了手,将他往前轻轻一推,自己则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揉了揉手腕,她挑了下眉,眼看天色渐深,又被这两人一耽搁,寻皇上说比试之事怕是来不及了。 算了,明日早些进宫再说吧。 “天色不早,我先出宫了。”郁桑落拍拍手,转身就打算离开这是非之地。 “郁先生,”晏中怀立刻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宫道夜深,学生送先生回府。” “本宫正巧有事要出宫,顺便与郁先生商讨明日比试细节。” 晏岁隼几乎同时开口,一步跨出,直接挡在了晏中怀身侧。 他凤眸沉沉盯着晏中怀,“本宫送她便可。” ------------ 整治纨绔的第276天 晏中怀侧首,棕色眼瞳中寒意未散,“皇兄今日操劳,还是早些回东宫歇息为宜。送郁先生这等小事,交由皇弟代劳便是。” “小事?”晏岁隼冷笑,“事关国子监甲班颜面岂是小事?本宫亲自与先生商讨,更为稳妥。” “皇兄所言极是。只是商讨事宜,送至宫门亦可,无需劳动皇兄亲自相送全程。况且,”晏中怀顿了顿,意有所指,“皇兄方才手臂似乎不甚舒适,还是莫要过于劳累为好。”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晏岁隼刚才被郁桑落反扣擒拿的窘态。 晏岁隼脸色一黑,眼看两人之间那点虚伪的平和又要被打破。 “啧!” 郁桑落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是真受不了这俩人没完没了的较劲。 目光一转,瞥见旁边正抱着手臂看好戏的司空枕鸿,郁桑落眼睛一亮,顿时有了主意。 她几步上前,一把拽住司空枕鸿的手臂,用力将他从看戏的位置拖了出来,“吵什么吵!送什么送!司空跟我一样要出宫!我跟他一起走!正好顺路!” “???” 正喜滋滋沉浸在这场大戏中的司空枕鸿,脸上笑意瞬间僵住。 他感受着臂弯处传来的力道,再抬眼,对上那两道齐刷刷射来的冷厉视线,沉默了。 司空枕鸿喉结动了动,干笑一声,试图挣扎,“那个,郁先生,其实学生还有些事要处理,可能——啊!” 他话还没说完,郁桑落扣住他手臂的五指骤然收紧。 她侧头看他,杏眸弯起,“嗯?有什么事?很重要吗?比送我回左相府还重要?” 那语调,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敢说重要试试? 司空枕鸿喉结滚动了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他瞥了眼脸色越来越黑的晏岁隼,又瞥了眼眼神幽深莫测的晏中怀,心中叫苦不迭。 两边都得罪不起,但眼前这位,显然更不能得罪。 识时务者为俊杰,司空枕鸿立刻做出了最明智的选择。 “没事!没事!一点儿都不重要!学生方才记错了!比起护送郁先生安全回府这等要事,学生那点小事根本不值一提!能为郁先生效劳是学生的荣幸!” 言罢,他朝着晏岁隼的方向投去充满歉意的眼神。 小隼隼,对不住了。 实在是兄弟我的武力值在郁先生之下,确实是不敢反抗啊。 郁桑落这才满意地松开些许力道,对着跟站桩似的两人挥了挥手,“行了,问题解决。有司空送我,安全得很,二位回见了。” 说完,她也不管那两人是什么反应,拖着生无可恋的司空枕鸿朝宫门方向走去。 原地,只剩下晏岁隼和晏中怀两人。 半晌,晏岁隼拂袖转身,朝着东宫方向大步离去。 晏中怀则静静望着郁桑落和司空枕鸿消失的方向,良久,才收回视线。 而被迫成为护花使者的司空枕鸿走出宫门,确定脱离那两道死亡视线后,终于松了口气。 他苦着脸,揉着自己被郁桑落拽得发红的手腕小声嘀咕,“郁先生,您这可真是给学生找了个天大的好差事啊。” 郁桑落斜睨他一眼,笑得没心没肺,“怎么?能护送本先生回府,不是你司空大公子的荣幸吗?” 司空枕鸿无奈:“是,荣幸,非常荣幸。” 唉,看戏需谨慎,凑热闹有风险啊。 两人并肩走着。 入夜的九境皇城褪去喧嚣,显出种难得的沉静。 走着走着,郁桑落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瓷瓶递到司空枕鸿面前。 司空枕鸿脚步一顿,“郁先生这是——?” 郁桑落挑了下眉,视线落在他右侧手臂上,“方才我拉你手时,并未用上擒拿的力道,你却痛哼了声,手臂上有伤吧?” 她抬眸,直视司空枕鸿有些躲闪的眼睛,“修路的时候伤的?” 司空枕鸿一怔,没想到她的观察竟如此细致入微。 这伤确实是修路时留下的,当时众人正合力推动载满碎石的大车,一块没固定好的大石从车上滚落,险些砸到小隼隼。 他离得最近,想也没想就冲上去用肩膀手臂顶了一下,硬生生让石头改变了方向。 当时只觉得肩膀手臂一阵麻木,并未感觉疼,这两日才开始隐隐作痛。 司空枕鸿苦笑点了点头,“嗯。” “啧!”郁桑落踮起脚,伸出手在他额头上拍了一下,“受伤了也不讲!傻啊你!拖久了留下病根手臂废了怎么办?到时候别说护着你想护的人了,提个笔都费劲。” 司空枕鸿被她拍得一愣,额头上残留着微凉触感,让他惯常挂在唇边的慵懒笑意也忘了维持。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少女,凝着她杏眸中的担忧,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平日里那些巧舌如簧的本事,在她的眼睛面前,似乎都失了效。 心湖里,险些,漾开了不该有的涟漪。 司空枕鸿几乎是强迫着自己从这短暂的失神中挣脱出来。 他桃花眼微微一挑,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调侃,“郁先生火眼金睛,学生这点小伤果然瞒不过您。 不过我们右相府和您左相府向来道不同不相为谋。 您这么关心对头家的儿子,不怕令尊知道了,又得吹胡子瞪眼?” 郁桑落脚步一顿,以为他那‘护储之心’又动了。 她朝其翻了个白眼,将那药酒塞入他怀中,“放心,我不会傻到觉得用一瓶药酒就能拉拢你右相府。” “你护着你的储君,我关心我的学生。学生受伤了,当先生的给瓶药天经地义,跟你是哪家的儿子没关系。” “司空枕鸿,你心思玲珑,权衡利弊是你的本能。” “但有些事,不必想得那么复杂。至少在我这儿,你先是我的学生,然后才是右相府的公子。” 这话说得直接,却让司空枕鸿的心脏奇迹般跳动着。 他直凝着她,喉结微动,语气嘶哑,“郁先生可知,这般毫无偏私的关怀,有时候比刻意的拉拢利用,更令人......难以招架。” “啧。”郁桑落挑了下眉,径直往前走,“把药酒用了,好好揉开淤血,明天校场比试要是因为你这条胳膊拖了后腿,看我怎么收拾你。” 司空枕鸿站在原地,凝着她的背影。 夜风吹过,带走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郁先生,当真是时时刻刻,都在给人出难题啊。 ------------ 整治纨绔的第277天 第二日,天光未亮透,郁桑落便已踏入宫闱,与晏庭于偏殿细细商讨了比试的诸般细节。 辰时三刻,北苑校场已是人声鼎沸。 原本开阔平坦,黄沙漫地的校场,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放眼望去,一片繁茂绿茵铺展,其间错落散布着粗壮树干。 更有许多用厚实木板搭建而成的矮墙、掩体、简易瞭望塔等,巧妙分割着空间。 整个校场,俨然成了一座缩小版的林地战场。 观礼台设在校场一侧的高处,视野极佳,能将场中大部分动静尽收眼底。 然而,所有人都清楚,一旦踏入那校场之中,视线便会被那些木板和树木遮挡,瞬息万变。 王公大臣、勋贵家眷们早已按序落座,议论声嗡嗡不绝。 “这校场改得可真够别致的!跟钻林子似的!” “听说是郁四小姐画的图纸呈于皇上,让皇上改造的。” “又是她?” 众臣都惊讶了。 怎最近朝中发生的大事都与这郁四小姐脱不开干系? 司空凌也是满目愕然,视线忍不住掠过正襟危坐的郁飞,眼底情绪复杂。 他这几日越来越奇怪,这郁飞费尽心思将女儿送入国子监,本以为是另有打算,可怎么事情往其他地方发展了? 这老狐狸是不知情,还是此事皆是他们左相府的另一阴谋诡计? 司空凌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而郁飞感觉到旁侧来自对敌的视线,侧首睨他一眼,“看啥?羡慕啊?羡慕也是老夫家的,你家只有个乳臭未干的黄头小子。” 司空凌:(╯‵□′)╯︵┻━┻显着你了!老狐狸! 司空凌强压下火气。 他也问过鸿儿这郁桑落究竟是何情况,毕竟鸿儿向来站于局外,眼界开阔,玲珑心思,与其又在武院常接触。 可面对他的问题,鸿儿却意外的沉默了。 最后只是道了声:‘父亲,你会喜欢她的。’ 鸿儿此话一出,他便明白了。 这郁四小姐,只怕与郁飞不是同道人啊,那这郁飞,是当真不知此事吗? 想不通,司空凌也便不想了。 谁料,郁飞却倏地叹息了声,“......老凌,你黄泉之下的老祖宗是不是把你的女儿塞我左相府了?” 司空凌:? 司空凌蹙眉,正想回答什么。 郁飞眸中情绪陡然一收,转而笑开了花,“不然你怎么没这么优秀的女儿?哈哈哈哈哈哈哈!” 面对郁飞三番五次的挑衅,饶是司空凌脾气再好也受不了了,“呵,郁相无事时可莫要舔自己的唇,老夫怕你被自己毒死。” 郁飞:“老夫会不会死不知道,但反正你这个年纪应当是不会有女儿了。” 司空凌气得牙痒痒,“你个老泼皮!” 郁飞:“那咋了?” ...... 俩朝中重臣唇枪舌战一触即发,身后那些群臣眼皮跳了跳,却早已见怪不怪了。 毕竟郁飞和司空凌刚继承他们父辈的官职时,俩人就在朝堂大吵了一架。 吵了多久呢? 没错,从旭日东升吵到弯月高悬。 若非皇上下了圣旨,让他们即刻回府,只怕他们的唾沫星子都要将朝堂淹了。 众武将继续讨论起了今日的比试: “赵将军麾下新兵在这种地方,怕是要比那些公子哥儿更占便宜。” “未必!郁四小姐练兵之法向来古怪,说不定正好针对场上这些障碍呢?” “赵将军练兵无数,经验老道,怎可能败给这闺阁女子?”一位与赵猛私交甚笃的武将捋着短须,语气颇有些不以为然。 这话引得周围不少武将点头附和,看向场边那一身劲装的少女,眼神里多少带着些怀疑。 然而,被议论的赵猛本人此刻站在自家新兵队列前,神情却不如同僚们那般轻松。 郁四小姐的练兵之术他曾亲眼所见,虽处处透着荒唐,可经郁桑落演练一遍,却是那般厉害。 有谁敢想,在一片垂直崖壁之下,那位身娇体弱的少女,竟能徒手攀上。 且速度迅猛,甚至在绳子断裂时,还能于半空改变方向。 “......” 高台之上,晏庭见时辰已到,抬臂虚按。 满场喧哗顷刻间静了下来。 晏庭目光转向身旁的郁桑落,含笑道:“郁家丫头,此番比试规则新颖,便由你来向众卿与双方将士说明吧。” 郁桑落上前一步,看向早已分列两队的甲班学子与赵猛新兵,他们额上已分别绑上红蓝布条。 “今日比试,红蓝两方,武院学子为红,赵将军麾下新兵为蓝。” “你们今日手中所用,是特制的箭矢。箭矢以布团浸染特殊颜料制成,中箭即会留下醒目颜色。” “若被箭矢击中致命之处,如头部、胸口、后心,即为‘阵亡’,需立刻停止一切行动,退出当前区域,不得再参与对抗。” “若仅被击中四肢,如手臂、腿脚,则为‘负伤’。负伤者仍可继续行动,但受伤部位视为无法使用。 例如,右臂中箭,则整条右臂不可再做任何动作,包括持械攀爬,右腿中箭,则需以单腿跳跃或爬行移动。” 这新奇又极具实战感的规则一出,顿时引得观礼台上下一片哗然。 “妙啊!这岂不是近乎真实的战场?!” “负伤仍可战!这才考验应变和意志!”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比单纯擂台比武好看多了!” 连不少原本持怀疑态度的武将,眼中也露出了浓厚的兴趣。 这规则暗合兵家之道,更能考验士兵在逆境下的生存和战斗能力。 秦天听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举手,嗓门洪亮,“师父!那到底怎样才算赢?!” 郁桑落唇角微勾,抬手指向校场两端。 众人循着她所指望去,只见校场南北两个方向的边缘,离地约两丈高的半空中,各自悬着一座以木架和绳索固定的小小主营。 主营上方,赫然插着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帜,红方为赤焰旗,蓝方为苍狼旗。 而在主营下方,并非光秃秃的立柱,而是设置了许多可供攀附的着力点。 有粗糙的木板钉成的简易阶梯,上面有供四肢攀爬的着力点,还有一些垂落的绳索。 ------------ 整治纨绔的第278天 “看见你们的旗帜了吗?”郁桑落声音扬起,“你们的最终目标,是不可用轻功情况下,设法登上敌方主营,取下己方旗帜。” “然后,将这面旗帜成功带回并插到你们的本营,率先完成者,即为胜者。” 林峰脑子转得快,立刻抓住了关键,“郁先生!一切战术都可以用?只要能拿到旗子?” 郁桑落环抱双臂,眉梢一挑,笑得有些狡黠,“自然!战场之上,生死相搏,唯有胜负。 今日比试,一切战术皆可使用,记住,是一切战术。 只要不违反最基本的规则,不造成严重伤害,哪怕是用上美男计去迷惑对手也可。 只要有用,尽管使出来。胜者为王,过程不重要。我要的,是结果,是你们能把旗帜给我带回来。 但也要记住互相配合,在战场上,绝不可放弃还有希望生存的队友。” 这番话,如同一把火,彻底点燃全场的气氛。 郁桑落与晏庭对视一眼,晏庭明白她的意思,立即出声:“赵猛新兵多了一人,因此,朕也派了个侍卫与国子监甲班一同比试。” 甲班众人皆跃跃欲试,压根没细想这多出来的一人,自然也不会知道,此人会成为变数。 “红蓝双方,入场准备。” 随着郁桑落一声令下,比试,正式拉开序幕。 号角吹响,红蓝双方迅速冲入模拟林地的校场。 起初,正如所有人预料的那样,赵猛麾下新兵军事素养极佳。 他们行动迅捷,彼此间有简单的战术手势,还有极好的进攻策略。 弓箭手隐在粗壮树干后,箭矢刁钻,尤其是其中一名新兵崔水,箭法如神,几乎是箭无虚发。 反观国子监武院的学子们,一开场就暴露出了缺乏实战配合的弊端。 许多人跟打了鸡血似的,猫着腰就想快速通过开阔地去拿旗帜,结果刚出掩体区,立刻就成了蓝方神箭手的活靶子。 观礼台上,郁桑落站在高处,看着场下自家学生一个个阵亡或负伤,眉头越蹙越紧。 这些家伙,把她所教的匍匐前进全部都抛到耳后去了吗?! 平时鬼点子一堆,到这个时候怎么只知道乱冲?! 校场一处相对密集的木板掩体后,残余的红方学子们被迫龟缩在此。 “老大,这怎么搞啊?”林峰背靠着木板,喘着粗气,“蓝方配合太好了,那个叫什么崔水的简直是个怪物,我们一露头就会被击中。” 晏岁隼紧锁眉头,神色烦躁。 想要拿到旗帜,就必须走出这掩体区,可那个箭法超群的新兵远程压制,且在树干后,他们根本就是寸步难行。 “掩体太多,视线受阻,他们又有配合。”晏岁隼快速分析着,“硬冲损失太大,得想办法摸清他们的布防。” 可谈何容易?对方隐在暗处,机动性强,己方一暴露就可能减员。 他们红方若再有人负伤,蓝方一旦莽头冲来,他们非得全军覆没不可!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紧挨着掩体边缘的秦天蓦然被一个东西蒙住头,吓得他差点跳起来。 他将脑门上的东西拿下,才发现是用嫩草编织的披风。 正纳闷这玩意哪里来的,就见旁边的干草垛后面,一道浑身披挂着长长嫩草,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草人冒了出来。 “我嘞个娘诶!什么玩意儿?!” 林峰也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差点条件反射一箭射过去。 那草人未语,拨开遮脸草叶,露出一张俊脸,正是晏中怀。 “九皇子?!”秦天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滑稽的装扮,“你怎么打扮成这样?” 此刻的晏中怀,头上顶着一顶用草叶细藤编成的帽子,身上披挂着用长草编织的蓑衣,连手臂和小腿上也缠着草叶。 若不细看,蹲在草丛或靠在树干旁,几乎难以察觉。 晏中怀没理会秦天的惊讶,目光扫过略显狼狈的众人,“秦天,你箭术尚可,披上草披,跟我一起出掩体区。 来个人引诱崔水,只要通过射出的箭矢便能知道他躲藏方位,我和秦天到时可将他打下来。” 少年棕色眼瞳微闪,条理清晰,瞬间就抓住关键,并制定反制策略。 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凝着晏中怀,陷入了沉思。 他有一瞬好似明白了为何郁先生要如此费心维护这九皇子的底牌。 如此冷静的临场决断,这般懂得隐忍蛰伏的心性,若真与他彻底撕破脸皮,让其毫无顾忌地站在对立面,那恐怕就难以掌控了。 “但是,”秦天听话地披上了那件草编披风,提出疑问,“那我们就算披着草衣出去,可只要一动,还是会被他们发现的啊?那崔水箭法那么准......” “你傻啊!”一旁的林峰实在听不下去了,扬手不拍在秦天脑门上,“谁让你穿着草衣大摇大摆冲出去了,你忘了郁先生之前反复教我们什么了?” 秦天被打得懵了一下,眨了眨眼,随即一拍大腿,“对啊!匍匐前进!师父教过我们低姿匍匐!我怎么把这给忘了!” 利用草丛和地形起伏,低姿匍匐前进,减少暴露面积。 再披上伪装,只要动作够慢,对方在远处确实很难发现。 晏中怀率先伏低身体,四肢着地,“我和秦天负责出箭,你们负责制造动静,吸引他们其他人员的注意,为我们创造机会。” “记住,每射出三到五箭,无论是否命中,都必须立刻移动位置,变换射击点,防止被对方锁定。” “明白!”秦天也学着他的样子趴下,将弓箭小心护在身侧。 晏中怀不再多言,贴着地面,朝掩体外侧较为繁盛的草丛滑去。 观礼台上,一些武将已经对甲班众人不抱希望了。 “看,老夫就知道,女子如何懂什么练兵之术?” “赵将军带的兵确实不同凡响,配合默契,那个叫崔水的,真是个好苗子,箭术了得。” “这场比试谁赢谁输,已有苗头。” 就在这些议论声中,观礼台上一些眼尖的人开始注意到了异样。 “咦?你们看那边!” ------------ 整治纨绔的第279天 只见葱郁的模拟林地间,有两簇不起眼的草堆正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在草丛的掩体中,向着蓝方区域蠕动。 “咦?那边那两团草是不是在动?” “好像真的是在动!不是风!” “看!它们绕过那棵树根了!是活的!” 其他人还在疑惑那是什么被风吹动的杂物。 可高台之上的郁桑落只瞥了一眼,薄唇便悄然扬起了然笑意。 她安心坐回自己的席位,顺手拿起盘中鸡腿,惬意地啃了一口,“总算把脑子从泥坑里捡回来洗干净了,还懂得给自己弄身简易的吉利服。”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落入了晏庭的耳中。 晏庭侧目,看到她眼中那抹孺子可教的欣慰,不由也莞尔。 随着那两簇“草”移动的范围渐广,动作虽慢却目标明确,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 终于,观礼台上有人失声惊低呼: “那不是移动的草!那是两个人!有人藏在草里!” 这一喊,场中皆炸了。 “什么?是人?!” “红方的人!他们什么时候摸过去的?!” “我的老天爷!他们是怎么从我们眼皮子底下爬出去的?根本没人从掩体后头冲出来啊!” 惊呼声在观礼台上低低炸开,文官们探身引颈,武将们更是瞪大了眼睛。 连侍立在晏庭身侧的马公公也满眼错愕,忍不住低声道: “皇上,他们是何时从掩体后潜出的?奴才方才一直盯着,竟未曾察觉分毫。” 比起马公公和众人的疑惑不解,晏庭心中却是明镜一般。 他瞥了眼四周那些惊叹连连,恨不得立刻冲下去揪住那俩草人问个明白的武将们,薄唇稍挑。 这丫头之前让那群小子在泥坑里摸爬滚打,被人说成是胡闹练兵,如今看来,那“胡闹”里藏着真章啊。 这悄无声息的潜行渗透之术,在特别的战场环境下,简直如同鬼般捉摸不透。 他心念一动,目光转向正啃鸡腿啃得津津有味的郁桑落,朗声笑道: “郁家丫头,给朕和众位爱卿解惑一番,你那两个学生,是如何从众人眼皮子底下溜出去的?” 众将臣见心中疑问就要被解答,眼睛骤然一亮,竖起耳朵就凑上前。 郁桑落动作一顿,擦了擦嘴,正欲起身解释这简易伪装与低姿匍匐结合的潜行术。 然而,她还没开口,旁边席位上早就憋着一股旧怨的郁飞,速度比她更快! “哼!” 一声重重的冷哼,如同凛冬寒风,瞬间刮过了观礼台。 郁飞抱着双臂,下巴微抬,“皇上,不是老夫小气狭隘。只是怕这会儿,众位同僚大人对此等雕虫小技,怕是没什么兴趣听吧?” 众大臣:...... 来了来了!这熟悉的阴阳怪气! 郁飞面色一沉,目光如电扫过那些在背后非议过郁桑落练兵方式的官员: “当初小女让这群小子在泥潭里打滚,练攀爬潜伏之时,诸位同僚可是如何说的来着? 什么有辱斯文,什么女子误人,这不对,那不对,恨不得立刻将小女赶出国子监。” 他每说一句,被目光扫到的官员,头垂得就更低一分。 不是,郁相啊,说好的自己不是小气狭隘的人呢? 郁知北见父亲开了头,立刻默契接上,“就是!现在我小妹教的法子在比试里显出用处了,某些人又想凑上来打听偷学?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郁知南嗤笑一声,吐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连一向娴静少语的郁昭月,慢悠悠抿了口茶,补上最后一刀,“脸皮还挺厚。” 左相府一家四口,你一言我一语,配合默契,刀刀见血。 扎得那群曾出言反对的官员面红耳赤,如坐针毡,恨不得当场挖个地缝钻进去。 整个观礼台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尴尬得几乎能凝结出水来。 “咳!” 郁桑落看着自家父兄姐姐这群起而攻之的护短架势,再看看周遭大臣们青红交错的脸色,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她轻咳一声,站起身,语气诚恳,“皇上,诸位大人,此术乃为九境强军所想,非郁桑落一人之私。 若诸位大人不弃,待比试过后,寻得闲暇,桑落愿将此术要点整理成册与诸位大人共研,以期能为我九境军力添砖加瓦。” 这番话,格局顿开,胸怀坦荡,与她父兄那夹枪带棒的挤兑截然不同。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或心中确有想法的武将,闻言顿时肃然起敬,纷纷抱拳: “郁四小姐深明大义!老夫佩服!” “多谢郁四小姐!此乃利国利民之举!” “届时定当叨扰,向郁四小姐请教!” 然而,他们这边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几道饱含煞气的视线狠狠盯了过来。 众大臣被这左相府一家子‘护短’的模样吓得齐齐打了个冷颤,后背发凉。 这郁相一家到底是怎么养出郁四小姐这么一位光风霁月,心怀家国的女儿来的?! 真是,匪夷所思。 一些武将都羞得不敢出声,特别是李崇,以往叫得最欢,现在也是老脸乍红。 赵猛站在场边,眉头锁紧,他自然也看到了那诡异的草丛蠕动,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而此刻,校场内。 林峰眼见着晏中怀和秦天已经挪到了蓝方防区的边缘,心下焦急。 正面火力压制太猛,他们这些尚且完好的主力一旦露头,很可能立刻被那个神箭手崔水点名阵亡。 他回头看向身边几个身上带着蓝色染料,手臂或腿部负伤的同窗,皱了下眉。 最后,他将视线落在一个陌生的男子身上,此人正是皇上为他们甲班新添加的成员——王柱。 林峰到底不愿让自己的同窗出去吸引火力,只得看向王柱,“我们这些没负伤的人不能轻易出去吸引火力了!你!你去!” 王柱闻言,往后一缩,“我,我,我害怕。” 见他那怂样,林峰气得差点跳起,“这又不是真箭!你怕啥?!” 王柱瑟瑟发抖,“打中了,也是会疼的......” ------------ 整治纨绔的第280天 林峰:“诶——!你这人——!”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峰哥别恼!我们去!”一个右臂中箭的学子立刻挺起胸膛,脸上毫无惧色。 “没错!反正我这条腿废了,跑也跑不快,正好!”另一个左腿染着大片蓝色的少年单脚跳了跳,咧嘴笑道。 “就让我们去!反正我们本来就半残了,能吸引他们几箭,给秦天他们创造机会,值了!”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附和起来,透着一种豁出去的激昂。 林峰心中一跳,只觉有些恍惚。 他们甲班,何时成了这样的人了? 林峰正想再说些什么安排一下具体策略。 “无需白白去送死。” 晏岁隼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背靠着掩体,眼尾稍挑,“想让崔水发箭,未必需要人冲出去当活靶子。” 林峰眼睛一亮,立刻凑近,“老大,你有什么好办法?” 晏岁隼嘴角漾起恶作剧意味的弧度,低声快速说了几句。 林峰和周围几人先是愕然,随即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这,这能行吗?”有人迟疑。 “试试不就知道了?”晏岁隼挑眉。 于是,在蓝方弓箭手扫视着红方掩体可能出来的方向时,他们看到了令他们极其无语的一幕。 红方藏身的那片掩体后方,并没有人影窜出。 而是齐刷刷地冒出来好几团扭动的—— 屁股? 没错,就是屁股。 那些负伤的学子们背对着蓝方方向,弯下腰,将完好的那一半身体藏在掩体后,只将臀部探出一点点。 然后开始左摇右摆,上上下下,做尽挑衅之事,颇有点群魔乱舞的架势。 蓝方士兵:??? 观礼台上隐约看清这一幕的众人:!!!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喷笑出声。 紧接着,低低哄笑在观礼台扩散开来,连一些严肃的老将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郁桑落沉默了。 她的确是说过什么战术都能用。 但,这个,的确出乎她意料了。 看得出来,为了赢,甲班那群混小子真是豁出去了。 蓝方阵地,那名箭法超群的士兵崔水,原本全神贯注的瞄准姿态也被这不正经的挑衅弄得一怔,扣着弓弦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而红方掩体后,正在执行这项特殊任务的负伤学子们,内心几乎是崩溃的。 有一个晃着屁股的学子脸都快埋到地里去了,“峰哥,老大,我们非得用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吗?” “就是啊!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在九境混啊!” “有没有比较英勇一点的办法吸引火力啊!” 虽然老大说得没错,这屁股没什么用,被射到就被射到,还不影响身体活动,但也太羞耻了。 旁边的司空枕鸿已经捂着肚子,桃花眼里笑出了泪花,“小隼隼,你这方法还真是别具一格,惊世骇俗哈哈哈......” 虽说姿势羞耻,但的确很有效。 蓝方阵地起初还端着训练有素的架子,对那几团扭来扭去的挑衅物不予理会。 可那几个豁出去的学子,见对方没反应,越发来劲了,摇晃的幅度加大。 如此一来,蓝方士兵们脸都黑了,这简直就是侮辱! 终于,那隐在繁盛古树后的崔水,忍无可忍。 他眼神一厉,弓弦微响,一支颜料箭离弦而出,精准射向其中一团晃得最欢的目标。 “啪!” 蓝色染料在那名学子的裤子上炸开一小团印记。 被射中的学子身体一僵,随即如释重负地缩了回去,“总算解脱了。” 而就在崔水箭矢发出的瞬间,其藏身的准确位置以及箭矢飞来的轨迹,已经两双眼睛牢牢锁定。 “看到他了,”晏中怀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息,“左前方,第三棵古树后。” “交给我!”秦天眼神专注,抬起手中的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颜料箭。 自打认了师父,他每日练习都必要射出上千支箭,其原因自然是不想自己在外头给师父丢人咯! 因此,他现在箭术不说与师父一样卓越,但也定是能让师父夸赞进步的程度。 “不急,”晏中怀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稍安勿躁,“附近不止他一个弓箭手,虽没崔水精准,但隐于暗处对我们也是不利的。” 秦天似懂非懂点点头,“那怎么办?” 晏中怀的视线迅速掠过周围几个可能的隐藏点,“我去把他引出来,顺便看看还有多少人藏着。 记住,你的目标只有崔水,无论我做什么,你都不要被干扰,从而乱了手脚。” 秦天此刻脸上已无半点嬉笑,用力点头,“明白!” 只要将崔水和其他那些躲在暗处的箭手率先秒了,他们红方便可以从掩体出来,无需这般躲躲藏藏像个缩头乌龟了。 话音未落,晏中怀动了。 他并未直接起身,反而将身上披挂的部分草叶向前方用力一抛。 同时,自己向侧后方另一个掩体翻滚! “哗啦!” 草叶散开落地的声响,在相对安静的局部区域颇为明显。 几乎就在草叶飞出的同时,崔水朝声响传来的大致方向移去,弓弦微张,寻找着目标。 而就在崔水的注意力被那团飞散的草叶吸引的刹那——! 晏中怀用尽全力发出的一声高喊:“放——!” 没有犹豫,没有迟疑。 更靠近崔水藏身古树的草下,秦天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暴起。 他手中的特制短弓已然拉开,弓弦上搭着的颜料箭绷紧。 “咻!” 破空声乍响! 崔水反应极快,眼角余光捕捉到侧下方骤然出现的箭矢寒光! 他浑身一僵,心中警铃大作,难以明白为何秦天会出现在这里,且他竟然毫无察觉。 但如今情况已不容他细想,崔水立刻想要缩身躲避并反击。 然而,秦天的动作比他预想更快! “嗖!” 轻微闷响掠过,崔水只觉得胸口一震,低头看去,一团醒目的红色颜料正好印在了他左胸心脏位置。 按照规则——致命处中箭,阵亡。 崔水身体僵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 ------------ 整治纨绔的第281天 观礼台上,惊呼声瞬间炸开,武将们更是拍案叫绝! “漂亮!一箭毙敌!” “潜伏,引诱,狙杀,简直配合得天衣无缝!” “郁四小姐教出来的学生,果然不同凡响。” 喝彩声赞叹声如潮水般涌来,郁桑落看着场中少年,唇边笑意终于彻底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这群小子,总算是把她教的那些东西,真正用到了刀刃上。 一片赞叹声中,赵猛懵了。 半晌,他垂眸,自嘲一笑。 以往是他自负了,竟因这郁四小姐的女子之身而看不起她。 她这看似荒唐的练兵之术,若用在夜袭、林战、埋伏等战场之上,定能给敌人重创啊! 秦天一箭得手,立即趴于丛中,以低姿匍匐的姿势迅速溜走了。 而晏中怀那边,在他翻滚躲避的瞬间,也成功引出了另外两个隐藏在附近掩体后的蓝方弓箭手。 他们见同伴被击毙,又发现侧翼有敌人突入,情急之下向晏中怀的方向射出了箭矢。 如此一来,蓝方最犀利的远程点已被拔除,其余两名弓箭手的位置也彻底暴露。 红方正面压力骤减! “干得漂亮!”掩体后,林峰激动得脸色发红,“秦天和九皇子太厉害了!” “机会来了!”晏岁隼凤眸中光芒大盛,当机立断,“所有人,拿上弓箭,一部分匍匐前进隐蔽进攻,一部分正面进攻,吸引注意。” 随着晏岁隼一声令下,憋屈许久的少年们如出闸猛虎,从掩体后迅猛冲出。 而蓝方失去了核心远程威慑,阵脚顿时出现了混乱。 校场上的局势因为晏中怀和秦天这次精妙的配合突击,瞬间逆转。 真正的激烈对抗,现在才刚刚开始。 红方憋屈了许久的学子们,在晏岁隼的指挥下,从掩体后迅猛冲出。 一部分人利用地形匍匐,低姿快速向蓝方两侧包取,另一部分则手持弓箭,正面开始还击。 缺少了那精准致命的远程压制,红方的冲锋变得大胆了许多。 虽然准头参差不齐,但毕竟蓝方也是一堆新兵,他们的气势提升给蓝方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暴露位置的两名弓箭手在红方集火下很快也负伤或阵亡,蓝方的远程优势几乎荡然无存。 甲班众人的进攻方式也让蓝方士兵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憋屈混乱。 正面交锋时,那些甲班少年并不恋战,往往射出一两箭,不管中不中,立刻利用周围的掩体树干甚至草垛缩回去,动作滑溜得像泥鳅。 更让人头疼的是那些潜行在侧面和草丛里的老鼠。 每当蓝方士兵全神贯注应对正面袭来的箭矢,或者准备对某个暴露目标进行集火时,身侧某个犄角旮旯里就会毫无征兆地蹿出一个人来朝他们射出一箭。 等蓝方士兵愤怒调转箭头想要反击时,那个偷袭者早已一缩脑袋,重新趴回地上。 而后在草丛的掩护下,利用低姿匍匐一下就爬到了几丈开外,换个地方继续探头探脑,准备下一次偷袭。 这也便导致蓝方想通过红方射来的方向放冷箭也只是徒劳无功,因为偷袭者早就转换了方向。 整个场面变得极其诡异。 甲班众人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打地鼠游戏。 他们往往这个草堆里冒头射一箭,那个墙根后探头放一冷箭,射完立刻缩回去,匍匐着爬到下一个位置。 空旷地带成了最危险的地方,蓝方士兵站在那儿就像活靶子。 而甲班众人却灵活利用着郁桑落所教导的匍匐前进左躲右藏,在这繁盛草丛中简直来去自如。 “不要乱!守住主营!三人背靠一起!互相保护!” 蓝方阵中,一名身材魁梧的新兵厉声喝道。 他叫铁山,是赵猛麾下新兵中除崔水外综合素质最突出的一个,此刻见队伍有些散乱,立刻站了出来接过指挥权。 在他的指挥下,剩余的蓝方士兵迅速向主营方向收缩,背靠背组成防御小阵。 他们警惕注视着各个方向,试图用互相的视野来对抗红方这种神出鬼没的袭扰战术。 这一招果然有效。 甲班众人的偷袭者再想轻易得手就难了,他们一露头,往往要面对至少两到三个方向的警惕目光和随时可能飞来的箭矢。 观礼台上,赵猛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一些。 这铁山的应变不错,稳住了阵脚。 甲班众人躲于暗处,蓝方站于明处,可如此一来,战斗便陷入了僵持。 铁山环视着周围那些看似平静却暗藏杀机的草丛和掩体,眉头紧锁。 己方固然稳住了阵脚,但龟缩防守终究被动,时间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是不利。 他将视线扫过战场,最终落向远处那面苍狼旗——红方的主营。 “不能这样耗下去!”铁山沉声对身边几名核心同伴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这么僵持,只会被他们慢慢蚕食,既然他们喜欢躲着,那我们就逼他们出来。” “怎么逼?”一名新兵问道,脸上带着焦躁。 这种看不见敌人却处处受制的滋味太难受了。 铁山嘴角扬起笑意,抬手指向红方主营方向,声音斩钉截铁,“他们不是喜欢用偷袭骚扰拖住我们吗? 那我们就来个釜底抽薪,留一半人手在这里固守主营,保住赤焰旗别被他们抢了。至于剩下的人,跟我一起,直接去夺他们的旗。” 此言一出,周围的蓝方士兵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燃起火光。 对啊!比试的最终目标是夺旗! 只要把自己的旗帜抢到手!任甲班偷袭骚扰再厉害也是白费功夫! “山哥说得对!硬碰硬咱们未必怕他们!” “对!冲过去!看他们还能不能沉下气去躲!” 得到认可,铁山立即低声交代,“我们四个,呈菱形突击队形,我在前开路,你们左右和后方掩护。 不管沿途骚扰,以最快速度冲过去夺旗,留守的人,火力掩护,压制可能拦截我们的人。” “是!”被点到的三人精神一振。 留守的士兵们也纷纷握紧了手中的弓,准备为他们提供火力支援。 “行动!”铁山低喝一声。 ------------ 整治纨绔的第282天 随后,四人不再犹豫,率先从掩体后蹿出,径直朝红方主营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身后的三名同伴紧随其后,四人保持着紧密队形,速度极快。 他们对两侧可能飞来的冷箭视若无睹,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的旗帜上。 “他们冲出来了!” “他们的目标是我们主营!他们想要夺旗!” 甲班众学子立刻有人发现了蓝方的异动,惊呼出声。 这一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原本还玩这偷袭游戏玩得无比开心的秦天瞬间有些慌乱。 他们之前的战术成功拖住了蓝方,但也导致己方人员相对分散,主营附近的防御并不算特别严密。 “拦住他们!”晏岁隼反应最快,厉声喝道,同时抬手一箭射向冲在最前面的铁山。 铁山早有预料,奔跑中一个灵活侧身滑步,险险避开箭矢,速度几乎未减。 两侧草丛和掩体后,甲班的偷袭者们也纷纷探出身来,向突击小组射箭。 但蓝方留守的士兵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们拼尽全力用箭矢压制着红方暴露的火力点,为铁山他们争取着宝贵时间。 秦天一惊一乍,边跑边喊着,“啊啊啊啊!玩的好好的!你们怎么还搞突击了啊!” 林峰无语,“白痴!快射他们啊!拦住他们!” “知道了!峰哥!” 可惜,因他们距离较远,又跑得飞快,把握不好弓箭。 即使有零星箭矢射中突击小组成员,也多是落在非要害的臂腕等部位。 按照规则,他们只是负伤,只要还能动,就依然可以冲锋。 观礼台上,气氛瞬间被点燃。 “武院危险了!主营空虚!”文官们捏了一把汗。 铁山这一手,虽然冒险,却是在僵局中破局的最好办法。 郁桑落也坐直了身体,杏眸微眯,薄唇稍扬。 釜底抽薪,直取要害。 这个叫铁山的新兵,战术直觉相当敏锐,不知她的学生有没有能破局的能力呢? “快!回防!别让他们偷了我们的旗子!”林峰疯狂射箭想要拦截。 但铁山小组冲势已成,普通的拦截箭矢难以立即阻止他们,双方的距离在迅速拉近。 红方主营,属于他们的那面苍狼旗在望,铁山眼中闪过即将得手的兴奋。 只要夺下这面旗,再用同样的办法冲回蓝方主营,胜利就属于他们! “这样不行!他们速度太快了!”晏岁隼凤眸中寒光一闪,当机立断,“留一半人去守主营,其余人跟我走,我们也去夺他们的旗。” 釜底抽薪?那就看谁抽得更快! “啊?老大,那我们旗子怎么办?!” 秦天一边跟着跑,一边还不放心地回头看自家阵营中的那面赤焰旗。 “笨蛋!他们抢我们的!我们也抢他们的!看谁先得手!”林峰已经明白了晏岁隼的意图,拽着秦天就跑。 司空枕鸿桃花眼一弯,脚步轻快跟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妙啊小隼隼。” 于是,战场上的局势瞬间变得刺激起来。 一边是铁山率领的蓝方夺旗小组,势如破竹般冲向红方主营。 另一边,是晏岁隼带领的红方小队,同样以最快速度绕向蓝方主营。 双方都选择了放弃部分纠缠,直取对方要害。 留守的士兵们压力陡增,他们既要防止对方突击小队夺旗,又要应付对方留守人员的骚扰牵制,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拦住他们!”蓝方留守士兵见晏岁隼等人冲来,急忙调转火力。 晏岁隼身形灵活,奔跑中不断利用掩体进行短促规避,同时抬手还击,箭术竟也颇为精准,逼得对方不敢轻易冒头。 司空枕鸿则紧跟在晏岁隼身侧,负责清除侧翼威胁,与之配合默契。 林峰更像个游走的刺客,他的箭矢刁钻,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飞出。 虽然不一定每箭都命中要害,但足以打乱对方的防御节奏。 “啊啊啊啊!不要脸啊你们!搞突然袭击!” 秦天则是一边哇哇乱叫,一边精准投射,好几箭射中了蓝方士兵的手臂或小腿,造成了负伤效果。 红方主营那边,铁山小组已经冲到了主营下,那面属于他们的苍狼旗就在头顶上方两丈处飘扬。 “上!” 铁山低喝一声,与一名同伴背靠背,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射来的冷箭。 听到这声低喝,立即有两人往木板处攀爬。 可这一爬,众人就懵了。 这木板看似简单,实则攀爬起来并不容易,着力点有限,还需要一定的臂力和技巧。 一名蓝方士兵显然对攀爬较有经验,动作虽不花哨却扎实,很快爬到了一半高度。 “射他!快射他!” 留守在红方主营附近的甲班学子急了,纷纷扔了弓箭上前阻挡。 一时之间,原本的箭矢对抗,倏地转为了贴身近战。 因皇上曾对赵猛将军言说,强调不可因对方身份而放水,若被发现,随即斩立决。 如此圣旨下,蓝方士兵也便不再收敛,与甲班众人认真缠斗起来。 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这些传闻中的纨绔子弟们被他们挥了几拳倒地后,非但没有气急败坏的吼着‘你胆敢对我动手’ 反倒是重新咬牙站起来,朝他们扑来,用尽浑身解数不顾一切的阻止他们。 糙汉如铁山,此刻见到这一幕,也不禁愣住了。 这,就是他们未来的少年将领吗? 好像也没有如传闻中所说那般不堪啊! 观礼台上的众将臣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一个个神色复杂。 自家这些曾经扶不上墙的烂泥,在这场比试中,竟褪去了所有娇气。 那份不顾一切的眼神,是他们从未在家中见过的。 最后,他们齐齐将视线投向前方正目不转睛盯着场上变化的少女。 这郁四小姐,当真是练了一群好将领出来啊。 另一边,晏岁隼率领的夺旗小队,处境同样艰难。 他们刚一靠近主营范围,便迎来了劈头盖脸的箭雨。 颜料箭矢如同飞蝗,带着刺耳破空声,封锁了所有可能突进的路径。 想要接近主营下方的攀爬点,简直难如登天。 两名隐藏在草垛后的蓝方弓箭手左右开弓,逼得他们不得不连续翻滚,躲到一处低矮的土坎后。 “老大!他们火力太猛了!根本冲不过去!” 林峰趴在草垛后,刚冒头想射一箭,立刻被三四支箭矢逼得缩了回去。 晏岁隼蹙眉,正欲说什么,旁边便传来了秦天兴奋的惊呼! “老大!司空!峰哥!你们快看!” ------------ 整治纨绔的第283天 几人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只见距离蓝方主营不远的一簇茂密草丛中,一支颜料箭无声掠出。 随后精准射中了一名正全神贯注朝晏岁隼小队方向射击的蓝方新兵后心。 那士兵身体一僵,确定自己阵亡后,只好懊恼退出了战斗。 “是九皇子!”林峰眼睛一亮。 蓝方留守士兵大惊,立刻有数人挽弓,朝箭矢射来的草丛方向疾射反击。 然而,箭矢落处,只惊起几片草叶,哪里还有晏中怀的身影? 他早已利用低姿匍匐和草丛的掩护,悄无声息转移到了下一个潜伏点。 有了晏中怀的牵制,正面蓝方的火力网顿时出现了缺口。 “好机会!”晏岁隼凤眸中精光爆射,低喝一声,“冲!” 趁此间隙,晏岁隼四人从藏身的土坎后跃出,不再一味躲避,开始主动向蓝方主营发起了冲击。 蓝方留守士兵阵脚微乱,既要防备正面冲击,又要提防侧翼不知何时会再冒出来的冷箭,火力顿时分散。 而秦天,此刻已然进入了状态。 他奔跑中身形稳如磐石,抬臂搭箭开弓松弦,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咻!咻!咻!” 箭矢破空声接连响起,几乎每一声轻响,都伴随着蓝方阵地的一声闷哼或惊呼。 不过几个呼吸间,蓝方主营前的防御火力,竟被秦天一人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口子。 剩余士兵非死即伤,阵型大乱。 “秦天!干得漂亮!”林峰激动地大吼。 观礼台上,早已是惊呼赞叹连连。 特别是秦札,此刻紧紧握着栏杆,眼睛瞪得滚圆。 他看着场上那个箭无虚发的儿子,胸中激荡,几乎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那个连十丈靶都射不中的傻儿子吗?! 当然,秦札不会知道,这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一会自家儿子会令他更惊奇。 与此同时,红方主营下的争夺也进入了白热化。 铁山见同伴攀爬普通木板速度受限,且下方甲班学子缠斗凶猛,他眼中厉色一闪,“让我来!” 他直接选择了主营正面那近乎垂直的厚实木板,双臂肌肉贲张,五指如钩,硬生生抠进了木板的着力点。 配合着脚尖在木板上寻找凸起借力,整个人如同壁虎,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向上攀爬。 “嚯!” 观礼台上,武将们尽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目不转睛。 “这铁山!好强的臂力和指力!” “没用轻功,纯靠身体力量和控制!了不得!” “爬得真稳!速度也不慢!是个好苗子!” 就连晏庭也微微颔首。 这铁山的基本功相当扎实,心理素质也过硬。 郁桑落瞥了眼那在垂直木板上稳健上升的铁山,薄唇赞许地扬了扬。 行动敏捷,力量控制出色,是个好兵。 只可惜论速度,她教的那套法子,更快。 蓝方主营前,压力大减的晏岁隼小队已经冲到了主营下方。 “九皇子!我掩护你!你去夺旗!” 秦天一边继续用弓箭压制着零散的反击,一边朝刚刚从一个草垛后冒头的晏中怀喊道。 晏中怀迅速扫视了眼周围环境,蓝方主营下方垂挂着几条粗实麻绳,那是郁桑落设计时特意留出的另一条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的弓往背后一别,目光锁定了一条垂直悬挂的绳索。 观礼台上,一些武将看到晏中怀的选择,先是蹙起了眉,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九皇子怎么选了绳子?那绳子光溜溜的,周围可没着力点啊!” “是啊,那垂直木板虽难爬,好歹有地方下手下脚,这绳子怎么上?” “难不成要用轻功?可规则不允许啊。” “这,郁四小姐设计的这路子,是不是有点问题?” 听到这些议论,郁桑落提了提声音,清越的嗓音带着笑意,“诸位大人稍安勿躁,看着便是。 此乃攀绳之法,论速度,只会比攀爬那垂直木板更快,绝不会更慢。” 更快?用一根光溜溜的绳子,比爬有着力点的垂直木板更快? 不少人心中嘀咕,觉得郁桑落这话说得未免有些托大,甚至像是在吹牛。 这怎么可能呢?违背常理啊! 然而,下一刻,场中的情景便让他们瞠目结舌,将所有的怀疑都噎回了喉咙里。 晏中怀并未像众人想象中那般笨拙地双手交替向上爬。 他先是助跑两步,轻轻一跃,双手稳稳抓住了离地约一人高的绳索。 紧接着,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他双脚并未悬空乱蹬,而是交错缠绕住绳索,脚背与小腿巧妙配合,瞬间在绳子上形成了一个牢固的锁扣。 随即,他双手向上移动,握住更高处的绳索。 同时缠绕的双脚顺势向上蹬直,借助手脚配合产生的反作用力,整个身体便向上蹿升了一大截。 他的动作流畅迅疾,手脚配合天衣无缝,嗖嗖地向上疾蹿,速度之快,简直令人咋舌。 几乎是在铁山才爬到垂直木板中段的时候,晏中怀已经利用这奇特的攀绳法上升到了十分之七的高度。 并且速度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因为掌握了节奏而越来越快。 “天啊!这是什么法子?!” “太快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脚那样缠着绳子,竟然能借到那么大的力?!” “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啊!” 观礼台上,惊呼声轰然炸响。 尤其是那些刚才还心存怀疑的武将,此刻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险些掉在了地上。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攀爬的认知!若往后攻城能用此法,定能将效率提升数倍。 郁桑落看着场上那道迅速上升的身影,听着周围的惊叹,唇角笑意更深。 赵猛则死死盯着晏中怀那匪夷所思的攀爬方式。 他看着自家手下虽然稳健却明显慢了一截的铁山,拳头不自觉握紧,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这郁四小姐竟不只有一种攀岩法?! 她究竟还有多少稀奇古怪又实用至极的本事?! 胜负的天平,在这一刻,随着两道截然不同方式向上攀登的身影,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 ------------ 整治纨绔的第284天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在红蓝两方主营之间疯狂切换。 就在晏中怀即将攀上主营,手指距离旗杆底座仅剩咫尺之遥时—— “嗖!” 一支颜料箭带着破风之声,自蓝方阵地刁钻射出,直取晏中怀后心! “九皇子小心!”林峰目眦欲裂,失声惊呼。 晏中怀瞳孔骤缩! 他身在半空,脚下悬空,仅靠双手和双脚在绳上维持。 规则限制又不得使用轻功,寻常的侧身躲避几乎不可能。 他腰腹猛然发力,身体向左侧狠狠一荡。 整个人如摆锤,向旁边一块突出的木板横移过去。 “啪!” 终于,双手险之又险抓住了那块木板边缘的着力点。 身体在惯性作用下重重撞在木板上,发出闷响。 好险! 观礼台上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站稳后,晏中怀来不及喘息,迅速扫视了一眼新木板上的着力点分布。 郁桑落曾说过,垂直攀爬中不要执着于原路,要快速寻找到更优路线。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一条着力点更密集的路径。 没有犹豫,立刻开始沿新路线向上攀爬。 然而,蓝方士兵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九皇子才是最大的威胁。 “集中火力!射爬木板的!”一名蓝方士兵厉声喝道。 顿时,至少三支颜料箭呼啸着朝晏中怀的新位置射来。 晏中怀在垂直木板上移动本就受限,每一次闪避都伴随着极度惊险。 可他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引得观礼台上惊呼连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样下去不行!九皇子被锁死了!” 秦天看得焦急万分,手中弓箭连发,试图压制蓝方火力。 但对方似乎铁了心要先解决晏中怀,留守士兵不顾自身安危,拼死掩护弓箭手。 就在这时! “咻!” 又是一支冷箭趁着晏中怀刚刚完成一次闪避的瞬间,射向他的左肩胛。 这一箭,时机把握得极好,封死了晏中怀大部分可能的闪避空间。 “九皇子!” 秦天刚射完一箭,转头看到这一幕,惊恐瞪大了眼睛。 观礼台上,无数人迅速站起身,屏住了呼吸。 连晏庭也下意识身体前倾,握紧了扶手。 这一箭,怎么看都避无可避了! 郁桑落冷眼看着场中,面上并无太多波澜。 危机并非无解,关键在于,晏中怀能不能回想起并运用她曾展示过的那个技巧。 场上,晏中怀背对箭矢,却能清晰感受到了那股迫近的死亡威胁。 他余光瞥见身侧不远处一个比寻常着力点稍大一些的凸起点。 蓦地,脑海闪过少女在绳索断裂的刹那,借力荡向了另一侧的落脚点。 没错!就是它! 来不及思考成败,身体的本能开始驱动。 就在箭矢即将及体的瞬间,晏中怀腰腹核心骤然绷紧。 他的右臂发力,整个人借助蹬踏的反作用力,身体如荡起秋千,向斜上方的方向疾速摆荡出去。 “呼!” 箭矢擦着他原先所在的位置疾射而过,钉入木板。 而晏中怀的身影,却已借着这次爆发性的摆荡,来到了新的着力点! “!!!” 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惊呼! “这是什么身法?!太神了!真的没用轻功吗?!” “绝境逢生!真正的绝境逢生啊!” “比赛结束,老夫定要问问九皇子,这是如何做到的!” 武将们激动得脸色通红! 郁桑落看着场上那道身影,有些无奈苦笑。 这小反派果真是过目不忘,她这摆荡的起手式都被他学了个七八分像! 蓝方士兵也被晏中怀这匪夷所思的躲避方式惊得愣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反应过来后,他们毫不犹豫,再次挽弓搭箭。 又是一支颜料箭挟着劲风,直取晏中怀新的着力点。 此时,晏中怀刚刚稳住身形,正欲继续向上攀爬。 面对这紧随而来的第二箭,他身体再度绷紧,准备做出应对。 “我来!” 秦天怒吼一声,早已将弓拉满,箭头微抬,瞄准了空中那道疾驰的箭矢。 然而,就在他即将松弦的刹那—— “嗖!” 另一名蓝方弓箭手几乎同时放箭,角度更为刁钻,目标同样是晏中怀。 两支箭,一前一后,几乎封死了晏中怀上下左右大部分闪避空间。 秦天瞳孔骤然收缩! 他只能射落一支!另一支怎么办?! 绝望之下,秦天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飞快闪过无数画面。 师父每次放出的箭矢都好似长了眼睛,能精准劈开其他箭矢,化为双箭,若他也能如此…… 我可以! 我可以! 我一定可以的! 秦天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狂跳的心脏,所有杂念在这一刻被彻底摒除。 他的世界好似安静下来,只剩下空中那两道急速接近的箭影。 “我可以!!!”秦天厉喝! 手指松开弓弦的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弓臂传来的震动! “咻!” 他射出的颜料箭撕裂空气,后发先至。 就在第一支袭向晏中怀的蓝方箭矢距离目标不到一丈之际,爆裂声在空气中炸开! 秦天的箭精准无比击中了第一支蓝方箭矢的尾羽,巨大撞击力让那支箭瞬间改变了方向,打着旋儿向斜下方坠落。 然而,秦天的箭并未就此停止。 它竟然在撞开第一支箭后,箭头也被撞得微微偏斜,不偏不倚正好迎上了紧随而来的第二支蓝方箭矢。 一声闷响,第二支箭被秦天的箭矢从侧面击中箭杆中部,应声折断,化作两截无力掉了下去。 而秦天的箭,也终于耗尽了所有动能,紧随其后坠落。 一箭,破双矢! 观礼台上,掌声雷动,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 文官们不顾形象地大声叫好。 “太精彩了!太精彩了!” “我从未见过如此精彩的比试!” “武院甲班所用招数,怎都这般出彩稀奇?闻所未闻啊!” …… 郁桑落也惊讶不已。 秦天练箭之时,她也曾偷看过,并不算有天赋。 可今日这一箭,她竟隐约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想来应当是经常练习她的劈箭之术。 看来,这家伙虽未有天赋,可却有后天之能。 只要多加指导,保不齐真能成为神射手呢! 秦札更是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他家这混小子以前箭术有这么好吗? 等一下! 秦札蓦然一愣,抬眼看向前方那个眸中闪过愕然,随即像看到宝贝似狂喜的少女,一个大胆念头闪过。 他口口声声喊郁桑落师父,难道这一箭击二的招式,是这郁家四小姐所传授的? 她一女子,竟有如此厉害的箭术?! “啊啊啊啊!师父!!师父!!我做到了!!师父!!” 秦天看愣了好一会,蓦地举起弓箭又蹦又跳,欢喜得不行。 他常在练习将箭射向空中另一箭,但都没有成功,想不到这次竟然成功了,还命中了两支! 不知道师父有没有看到他射出的这一箭? 看到了会不会夸他?! 比起秦天的欣喜若狂,这边没了蓝方士兵骚扰,晏中怀很快便拿到了旗帜! 可正当他要下来之时,异象突变! ------------ 整治纨绔的第285天 “嗖!” 一支颜料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晏中怀后心位置,留下一个醒目的蓝色印记。 晏中怀身体微微一僵。 所有人皆是一愣,循着箭矢来向望去。 只见不远处,一名蓝方士兵正放下手中的弓,显然那箭矢就是从他手上射出的。 原来是留守在红方主营下的蓝方士兵见铁山已经夺旗成功,便分出一人火速赶来支援,正巧撞见晏中怀得手的瞬间。 而红方众人还沉浸在秦天那一箭双矢带来的震撼中,反应慢了半拍。 待看到晏中怀中箭,再想应对时,那名赶来的蓝方士兵以及附近其他回过神的蓝方士兵已然抓住机会,箭矢接连飞来。 “噗!噗!” 几声闷响,武院学子等人身上相继绽放出蓝色致命伤。 按照规则,他们必须立刻停止行动,退出战斗。 “......”晏中怀看了看周围瞬间减员大半的同伴,没有犹豫。 他转身将怀中的赤焰旗用力抛向尚且存活的秦天,“接着!” 秦天手忙脚乱接住旗帜,还没从这急转直下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来。 现在,红方场上只剩下零星几人,而最重要的旗帜,落在了秦天手里。 “旗在我这儿!快!回主营!” 秦天反应过来后抱着旗帜,招呼着附近仅存的两三名同窗,撒腿就往己方主营方向狂奔。 身后,铁山往己方主营奔走之时,还不忘让其余士兵去追秦天。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拦截秦天,不让他有机会将赤焰旗插回红方本营。 两队人马在相对开阔的地带爆发最激烈的追逐与拦截战。 双方都借着沿途稀疏的掩体互相射击,箭矢如飞蝗般在空中交织,发出咻咻破空声,场面一度混乱至极。 秦天抱着旗,被两名同窗护在中间,拼命向本营方向移动。 但蓝方的追击和拦截火力太猛,他们不得不频频躲闪,速度大减。 在一次激烈交火后,秦天与负责掩护他的同窗被冲散,身边只剩下一个人。 就是那个从头到尾都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王柱。 两人躲在一处半人高的土墙掩体后,暂时避开了正面箭雨。 秦天急促喘息着,目光焦急扫视前方。 他看到大约十丈开外,属于他们红方的掩体后有两名蓝方士兵正持弓蹲守在那里,封锁了他们返回本营的必经之路。 “王柱!”秦天压低声音,语速极快,“看到前面那两个人了吗?我去肯定会被发现,你去那边弄出点动静,吸引他们注意,我趁机从侧面摸过去。” 王柱闻言,立刻把身体往后缩了缩,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要!我不敢!” 秦天简直要疯了! “这又不是真箭!你怕什么?!”秦天压着怒火低吼。 王柱听着这熟悉的问话,抿了抿唇,小声嘟囔,“打到也是会疼的。” 秦天:...... 他想哭。真的。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关键时刻,身边唯一的队友是这个胆小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铁山等人的呼喝声,秦天心中清楚,峰哥他们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看着王柱那鹌鹑样,知道指望不上了。 “那你就在这里躲着吧!我自己去!”他一咬牙,握紧怀里的旗帜,作势就要起身冲出去。 “别!别丢下我!”王柱却猛扑上来,死死拽住秦天的大腿,脸上写满惊恐,“我一个人更害怕!我要跟你一起去!” 秦天气得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很想揪着这家伙的领子问:你到底怕什么?又不是真枪实战!射到又不会死! 真想问问皇上,他派来的这个王柱,除了给他们添麻烦,到底还有什么用? * 观礼台上,晏庭不知何时已走到了郁桑落身侧,与她一同俯瞰着场上混乱激烈的战局。 他看着秦天与王柱拉扯争执的滑稽模样,唇角稍扬,“郁家丫头,你特意安排这么个侍卫混入甲班,故意给这群小子拖后腿,究竟是为了什么?” 郁桑落闻言,挑眉看向晏庭,杏眸中那惯常的狡黠笑意敛去,染上几分少见的肃色。 “臣女平日里教导他们,身为同袍,当同心协力,互相信任,不抛弃,不放弃。 在顺境中并肩前行容易,在逆境中,尤其是当身边同伴成为累赘时,是否还能坚守此道,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场上那个急得抓耳挠腮的秦天。 “臣女今日想验收的,正是这个道理。看他们是否只知争强好胜,追求个人勇武。 还是真正明白了,何谓团队,何谓责任。有时候,带着累赘一起活下去,比一个人逞英雄杀出重围更难,却也更重要。” 这王柱,是她特意选来演戏的,若这么难缠的人他们都能选择不弃,那往后他们定能在战场中相互扶持。 郁桑落笑了笑,“更何况,他们皆是未来将领,想得军心,总要有一人去将以前的舆论打破才行。” 若这次秦天未放弃王柱,待比试结束,王柱定会对这些纨绔子弟有了新的认识。 往后,武院甲班的纨绔之名,便会被慢慢铲除。 “......”晏庭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这丫头,所思所虑,果然深远。 看来,这场比试无论胜负如何,于他们而言,都已是一堂无价之课。 * 场上,秦天还在和王柱还在进行拉扯战。 “你怕这怕那,带着你去,你能有什么用?!”秦天几乎要崩溃。 王柱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紧紧挨着他,“那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掩护我过去吗?你不是挺厉害的吗?” 秦天:...... 有时候真想立刻报官,告这个队友妨碍军务,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跟官爷说。 就在两人纠缠不清,秦天试图掰开王柱拽着他胳膊的手时—— “咻!” 一支颜料箭飞过! 掩体那边的蓝方士兵显然已经发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 “啊!”王柱吓得一声低叫,差点跳起来。 秦天也是心头一紧,立刻拉着王柱俯身,将自己和旗帜牢牢藏在土墙后,心脏狂跳。 糟了!被发现了! ------------ 整治纨绔的第286天 他现在绝对不能出事,旗帜还在他手里,身边除了这个胆小鬼王柱,没有其他能托付的人了。 如果他阵亡,旗帜掉落,或者被王柱这个不靠谱的家伙拿到,那他们就真的输了。 秦天正急速思索着对策,是冒险冲出去,还是...... 王柱却在这时扯了扯他的衣角,“那个,秦小少爷,我的腿,我的腿好像中箭了......” 秦天低眸看去。 果然,在王柱的小腿肚子上,有一个浅浅的蓝色痕迹,显然是方才被流矢擦中的。 按照规则,这属于非致命伤,只是负伤。 秦天只觉得一股怒火冲上脑门,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发黑。 完了! 这家伙本来就没什么用! 现在好了!腿还负伤了!跑都跑不快!更没用了! 这简直是皇上派来考验他忍耐极限的! “你这般胆小!日后如何能守卫九境皇城?如何配得上你身上这身侍卫服?!”秦天气不打一处来,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柱脸上。 他就不明白了!这样胆小的人是如何能被选上当皇宫侍卫的?! “我师父说过,身为将士有保家卫国之责,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绝不可退!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 他觉得自己和那些同窗们已经够废物的了,整日惹是生非,差点把师父气走。 可现在看着王柱这副模样,他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做真正的废物,半点屁用都没有,除了添乱,就是碍事。 难怪师父第一天来国子监时,会那般口不择言地骂他们是废物。 那时的他们在师父眼里,可不就是眼前王柱这副模样吗? 顶着将门之后的名头,却半点用处都没有,骄纵任性,吃不得苦,受不得激,除了会投个好胎,简直一无是处。 秦天越想越气,尤其一想到这个王柱是深宫侍卫,未来若真发生宫变或刺杀,这样胆小如鼠的家伙,如何能守卫别人?如何能保护皇上? 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烦躁感彻底冲垮了他仅存的耐心,“懒得管你!你自己躲着吧!我走了!” 他一把推开王柱的手,再也不想看这个拖油瓶一眼,转身就要从土墙另一端冲出去,独自寻找机会突围。 然而,他的脚步刚迈出两步,就顿住了。 师父的声音穿透一切,无比清晰在他脑海中回荡: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个人勇武固然重要,但同袍之义,重于泰山。” “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那个倒下的战友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丢下他独自逃生。” “身为将领,你的职责不仅仅是赢得胜利,更是要把尽可能多的人,活着带回来。” 脚步,顿住了。 秦天僵在原地,背影显得有些挣扎。 是啊,师父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是废物,是只会惹是生非的纨绔。 可她放弃他们了吗? 没有。 她没有嫌弃他们,没有抛弃他们。 她用最严厉的方式摔打他们,却也用了最耐心的方法教导他们。 教他们挺直脊梁做人,教他们明辨是非懂礼,教他们一身安身立命,保家卫国的本领。 师父从未放弃过任何一个可能有用或没用的学生。 秦天缓缓转过身。 土墙后,王柱正抱着自己负伤的腿蜷缩在那里,可怜眨眼。 这王柱,的确是废物。 胆小,懦弱,怕疼,一点用都没有,纯粹是拖油瓶。 可他,在此时此刻,也确实是与自己身处同一战场,共同面对敌人的战友。 如果自己现在真的丢下他,师父会怎么想?她会不会很失望? 她会不会觉得自己教了半天,最后还是教出了一个会在关键时刻抛弃同伴的冷血徒弟? 这个念头让秦天的心脏猛缩! 不行!他不能让师父失望! 深吸一口气,秦天眼中的烦躁退去,他几步走回王柱身边,蹲下身,“上来!” 王柱一愣,嘴唇动了动,“秦小少爷......” “别废话了!”秦天没好气地催促,头也没回,“师父说过,身为将领,只要战友还有一口气,就不能丢下,我不能给师父丢脸。” 往后,即便在真正的战场上,他也定会将只剩一口气的同袍带回九境城,带回自己的国土! 王柱眸中掠过极其复杂的异彩。 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郁四小姐唤他来演这出戏时,让他扮演一个一无是处的累赘。 他内心其实是笃定的,以自己这种讨人嫌的人设,尤其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那些心高气傲的公子哥定会唾弃他,抛弃他,甚至恶语相向。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脾气火爆的秦小少爷,在经历了人性本能的暴怒和不耐后,竟然真的愿意屈膝,背起他这个废物。 王柱犹豫间,将双臂搭上秦天的肩膀。 “抓紧了!”秦天低喝一声,认准方向,背着他就从土墙后冲了出去。 他的身形因为负重而显得有些笨拙,速度也远不如独自一人时迅捷。 沿途,蓝方箭矢如同附骨之疽,不断从各个刁钻的角度袭来。 秦天只能左躲右闪,险之又险地避开一支支颜料箭。 就在秦天感觉体力飞速流逝,就要坚持不住时—— “秦天!这边!” 后方突然传来熟悉呼喊。 林峰带着三四个负伤的甲班学子,如同救世主般冲了出来。 “峰哥!”秦天眼睛一亮。 林峰带着人毫不犹豫冲到了秦天和王柱跟前,用身体形成一道肉墙。 “秦天!快走!我们掩护你们!”林峰厉喝。 随即,林峰等人不再躲避,迎着蓝方射来的箭雨冲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去堵那些飞来的箭。 “嗖嗖嗖!” 颜料箭接连命中,按照规则,这些大多是致命伤。 但他们在倒下之前,用尽最后力气扑向敌人! 林峰趁机瞄准,箭矢连发,射倒了掩体后还握着弓箭的蓝方士兵。 可这样不计代价的硬冲,结果便是红方和蓝方几乎在眨眼间同归于尽。 场面,瞬间变得无比空旷。 蓝方那边仅剩朝着己方主营狂奔的铁山,而红方这边活着的也只剩下秦天以及他背上的王柱。 秦天不敢有丝毫耽搁,榨干身体最后的力气,背着王柱朝本营冲刺。 然而,就在他奔跑间隙—— “咻!” 一支颜料箭,从侧面袭来,目标赫然是秦天的右腿。 ------------ 整治纨绔的第287天 原来,是蓝方中有个‘负伤诈死’的士兵躲在丛中放的冷箭。 一旦被射中,右腿负伤便无法奔跑甚至难以站立,更别提攀爬主营了。 秦天瞳孔骤缩! 他此刻正全力冲刺,想要闪避这突如其来的冷箭,根本来不及。 完了! 然而,就在箭矢要射中一瞬,一直伏在秦天背上的王柱眼中精光乍闪。 他一直伪装的怯懦惶恐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种凌厉的煞气! 没有犹豫,其右腿如鞭,朝着那支袭来的箭矢踢去! “啪!” 那支颜料箭,竟然被王柱这一脚凌空踢飞,远远落在一旁的草地上。 “!!!” 秦天前冲的势头因为背上骤然减轻的重量而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稳住身形,愕然回头。 他看到了什么? 王柱稳稳落在地上,身姿挺拔,哪还有半点刚才胆小瑟缩的模样? 他刚才那记侧踢,干净利落得简直不像话!这人有武功在身?而且还很高明! 不对啊!他不是腿上中箭了吗?! 秦天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指着王柱的腿,“你的腿......” 王柱看着秦天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轻笑一声,“假的,是我自己提前抹上去的颜料,让敌人轻敌,也是战术的一部分。” 秦天张大了嘴巴,足足愣了有三秒钟。 假的?战术? 所以,这个从头到尾胆小怕事的王柱,从头到尾都在演他?! 王柱执起掉落旁侧的弓箭,搭弓挽箭,将那倒在地上放冷箭的蓝方士兵射杀。 继而,转眼看向秦天,语气变得严肃,“你快去插旗!来不及了!” 秦天瞬间回神! 没错!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比试还没结束! 铁山已经往木板攀上去了!他得比他先一步才行! 此时,铁山魁梧的身影已然攀上蓝方主营的木架。 秦天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再去细想王柱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拔足便往攀爬处奔。 他飞扑到攀爬点前,手脚并用,如同灵猿般向上攀去。 秦天脑海中瞬间闪过师父一次次重复演示的动作要点: “脚要踩实,用腿部力量,手臂是稳定,不是主力。” “重心贴近,眼睛找下一个点,别东张西望!” 他摒弃所有杂念,全身肌肉记忆被调动起来,一步一个脚印,快速向上移动。 下方,王柱持弓而立,扫视着周围任何可能对秦天构成威胁的方向。 秦天咬紧牙关,手臂酸胀得好似要断裂,但他不能停。 只要爬上去,将赤焰旗插上去,他们甲班就赢了! 种种情绪交织,化为最原始的动力。 铁山也到了最关键的位置,他伸出手臂,眼看就要将苍狼旗插入主营。 “啊——!” 秦天喉咙里爆出一声低吼! 在最后关头,看准侧面一处凸起的木桩,双腿猛然发力一蹬,整个身体借助腰腹力量,凌空向斜上方跃起! 这是险招!若抓不稳就会直接摔下去! “!!!” 场中哗然! 所有人猛地站起,看向那欲要飞身插旗的少年! 秦天只觉身体在半空中一轻,世界好似皆变成了慢镜头。 耳畔是呼啸而过的风,还有自己心脏擂鼓般的狂跳声。 眼前,属于赤焰旗的旗座,正飞速接近。 他伸出手臂,五指张开,用尽全身朝着旗杆顶端抓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蓝方主营上,铁山手臂也已奋力挥下! 蓝方苍狼旗的旗尖,距离旗座仅剩毫厘。 时间,好似在这一刻凝固。 观礼台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两道几乎同步的身影。 “......”连晏庭也下意识握紧了御座的扶手。 郁桑落杏眸微眯,并未有何激动之色。 晏庭见她这般,有些好奇挑了下眉,“郁家丫头,你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输赢?” 郁桑落轻轻摇头,笑了,“输赢本就未有定义,今日这场比试,无论如何,他们已经在我心底赢过一次了。” 这些以往纨绔不羁的家伙,终于担起了身为将领该有的责任和担当! * 师父!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秦天心中一声低吼,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旗杆顶端! 他左手死死扣住旗杆,右手借着身体前冲的余势,将重量都灌注到了这一插之中! “哒!” 闷响掠过,赤焰旗的旗杆,深深地插入了红方主营的最高处! 那面象征着红方胜利的旗帜,在阳光下骤然绷直,猎猎作响! 几乎就在赤焰旗插入的同一刹那,蓝方主营上,铁山手中的苍狼旗,也重重地落入了旗座。 然而—— “咻!砰!” 一道啸音划破长空! 紧接着,代表夺旗成功的红色焰火在红方本营上空轰然炸响!绽放出绚烂光芒! 而属于蓝方的蓝色焰火,迟了半息,才在另一侧的天空中亮起。 胜负,已分! “红方胜!” 裁判官激昂到几乎破音的宣判声,如同解除了定身咒,瞬间引爆了整个北苑校场。 “赢了!!!我们赢了!!!” “秦天!!!秦天好样的!!!” “甲班!!!甲班赢了!!!” 短暂的死寂后,甲班武院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欢呼! 场上那些早已阵亡的甲班学子们,无论之前多么狼狈,此刻全都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们疯狂挥舞着手臂,嘶声呐喊,许多人眼中甚至涌出了激动的泪水。 晏岁隼薄唇微扬,凤眸笑意浅浅。 旁侧,司空枕鸿桃花眼弯成了月牙,懒洋洋地鼓着掌。 晏中怀站在场边,静静望着主营上那面迎风招展的赤焰旗,胸腔处,砰砰作响。 晏承轩更是一拍大腿,眸中喜色凝聚,“厉害!” 小李子一愣,像见了鬼似的看向晏承轩,“三、三皇子?” 怎么回事? 当时皇上让三皇子与甲班同去山村历练之时,三皇子可是发了好大一通火,差点没把晴妃的寝宫掀了。 可这次从村中回来后,三皇子不仅没闹,反而还将自己所赚的银两给了晴妃,惹得晴妃感动至极,抱着三皇子哭了半宿。 更奇怪的是,三皇子也没闹着要去找郁四小姐算账,今日还因国子监甲班赢了比试而开心。 这,这去村中半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啊?! 他家这三皇子,不会是被郁四小姐打傻了吧?! ------------ 整治纨绔的第288天 秦天还挂在主营的木架上,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面鲜艳的旗帜,巨大成就感涌上四肢百骸。 他们赢了?甲班赢了?! “啊啊啊啊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失声尖叫出声。 观礼台上,气氛更是沸腾到了顶点! “赢了!真的赢了!” “天哪!最后那一下!太惊险了!就差一点点!” “秦天那小子!平日里看他咋咋呼呼,关键时刻真顶得住啊!” “甲班这群小子了不得!真了不得!” 文官们抚掌惊叹,武将们击掌叫好。 家眷们见自家儿子展示出与平日不同的姿态,更是喜极而泣,互相拥抱。 那些曾经让九境最看不上甲班,对郁桑落质疑最深的大臣们,此刻脸上也只剩下震撼折服。 晏庭看着周围愕然的武将们,眼底笑意沉沉。 其实,晏庭心底都明白,关于这场比试,这些武将们看不上的,远远不止一个郁桑落。 武院甲班这些纨绔子弟是什么德性,他们比谁都清楚,可他们却不能直白言说这些公子哥是废物。 因此,他们不认为郁桑落所带之兵能夺得头筹之时,也是在看不起这些纨绔们。 毕竟,若这些兵本身就是猛狼,即便没有狼王,又有谁会去质疑这些猛狼的撕咬力? 可正是因为这些纨绔在这些武将们眼中没有威胁,他们才会质疑在这场比试中,他们究竟能不能赢! 左相府的席位上,郁飞浑浊老眼中,情绪翻腾交织,“这丫头,还挺会教。” 郁知北也用力鼓掌,但很快,他就懵了。 “不对啊爹。”郁知北凑近郁飞,低声嘀咕,“小妹不是说要将他们训练成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吗?这些家伙怎么越来越厉害了?” 郁飞将情绪敛下,扬臂狠狠往他脑门敲了下,“你个只会打仗的莽夫!这小妹将谁都摆了一道!你怎就这么傻呢你!老夫看这左相府哪天被人卖了你都还要替人数钱!” 郁知北:???他做错了什么? 郁知南听到郁飞的话,先是一愣,随即薄唇稍扬。 郁昭月则是失落地挑了下眉,“啧,看来没好戏看了。” 在一片欢呼声中,郁桑落站直,笑容浅浅。 她的学生们,终于用自己的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他们的蜕变。 秦天被同窗们七手八脚地从主营上解救下来,脚一沾地,立刻被兴奋的人群团团围住,肩膀被拍得生疼,耳边全是嘈杂祝贺。 但他顾不上这些,径直拨开人群,几步冲到王柱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王柱!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明明这么厉害,为什么还装模作样?” 说到这,甲班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是啊,这王柱一开始根本没存在感,畏畏缩缩的,让他干什么他都说怕。 王柱被他抓得龇牙咧嘴,赶紧挣脱,后退一步。 “诸位少爷息怒,息怒,”王柱搓着手,小声道,“属下也是奉郁四小姐之命行事。” “师父?”秦天一愣。 王柱偷偷指了指高台的方向,压低声音,“是郁四小姐向皇上请的旨,让属下混入甲班,扮作一个拖后腿的累赘,看看诸位公子在逆境中,尤其是身边有无用同伴时,会如何抉择。” 秦天:??? 他感觉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所以,这个胆小怕事,差点把他们气死的王柱,是师父和皇上一起派来的考题? 目的就是为了考验他们会不会抛弃同伴? 众人愕然抬眼,视线齐刷刷投向观礼台的方向。 郁桑落恰好也正往他们这边看来,隔着不算近的距离,她杏眸弯弯,唇角噙着笑意。 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抬起手臂,朝他们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简单到极致的动作,没有任何言语,却似有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每个学子的心脏。 “秦小少爷,”王柱见他们望着观礼台方向发呆,又凑近了些,“说真的,属下先前也没想到您最后真的会背我。 郁四小姐说得对,诸位公子,都是重情重义可堪托付之人。今日能与众位公子并肩一战,是属下的荣幸。” 秦天用手挠了挠后脑勺,咧开嘴笑了笑,“也没啥,师父说过,同袍之间不能丢下同伴嘛。我要是真把你扔那儿,回头师父肯定得让我蛙跳十公里!” 他这话说得直白俏皮,引得周围听到的同窗们一阵低笑。 王柱也笑了,他对着甲班众人郑重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礼节。 以往,他的确也是打心眼看不起这些纨绔子弟,觉得他们仗着权势为所欲为。 可如今,他服了。 这些年少将领一旦接手父辈的官印,定能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行了,别傻站着了,”晏岁隼挑了下眉,“整理队形,准备聆听圣谕。” 众人闻言,迅速在校场中央列队,尽管衣衫不整,却仍旧昂首挺胸。 观礼台上,喧嚣庆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御座之上。 晏庭缓缓站起身,“今日比试,精彩绝伦,出乎朕之预料,亦出乎众卿之预料。” “蓝方新兵,训练有素,战术得当,悍勇果决,无愧于赵将军麾下精锐之名。” 赵猛及蓝方士兵闻言,虽败犹荣,齐齐抱拳躬身。 “然,今日朕观此比试,感触最深者,并非单纯技艺之较量,更非一时之胜负。” 他的视线有意无意扫过那些曾经质疑声最大的文臣武将席位,“朕看到的是,一群曾被视作不堪造就的顽劣少年,如何在短短时日内脱胎换骨,懂得了何谓责任,何谓担当,何谓同袍之义。” 这番话,让不少大臣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是那些曾上折子弹劾郁桑落蛊惑学子、练兵儿戏的官员,此刻恨不能把头埋进地里。 晏庭将视线再次转向郁桑落,“郁家丫头,你以女子之身行非常之事,不仅授之以艺,更铸之以魂。” “今日甲班之胜,你当居首功。” 郁桑落正欲依礼谦辞,却见晏庭凤眼染上笑意,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 “朕这,有一物,想送你。” ------------ 整治纨绔的第289天 此言一出,满场皆静。 无数视线立即聚焦在郁桑落身上。 皇上要送郁四小姐礼物?在这种场合如此郑重宣布,究竟是何种重要赏赐? 而甲班学子队列中,晏岁隼听到父皇这句话,凤眸骤然一眯,眼底冷色乍闪。 他袖下五指倏地攥紧,凤眸之间染上惊慌之色。 礼物?! 父皇他难不成想在今日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郁桑落纳入后宫?!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气血上涌,一股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的情绪狠狠撞击在他胸口。 不行! 也不知为何不行,但他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向前挪动了半步,似下一刻就要站出来阻止。 “......”司空枕鸿察觉到了身边好友的异样,瞥到他眼底不加掩饰的冷意,心中咯噔。 而左相府席位这边,气氛更是瞬间降至冰点。 郁飞死死瞪着高台上笑意吟吟的晏庭,握着酒盅的手不受控制颤抖,杯中美酒泼洒出来都浑然不觉。 天杀的狗皇帝!果然没憋好屁!什么狗屁礼物! 终于还是色心大发,要借着赏赐的名义,当众开口纳他家这水灵灵的小白菜为妃了吧?! “老子跟他拼了!”一股热血直冲脑门,郁飞低吼着从席位上弹起来。 “爹!爹!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啊!”坐在他旁边的郁知南眼疾手快,用尽全力拽住自家老爹的胳膊。 他压低了声音劝道:“这赏赐是什么不是还没说吗?万一不是您想的那样呢?”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加七上八下。 纳妃就让爹这般震怒了,若爹知道皇上并非是要纳小妹为妃,而是想认其做女,岂不是要炸了? “没个屁!”另一侧的郁知北同样气恼,“你看他那眼神!直勾勾盯着我们小妹!笑得跟偷了腥的猫似的!肯定没安好心!” 他也忍不住要跟着站起来。 “二哥!你也冷静点啊!”郁昭月也扬手拽住他的衣袖,“皇上还没开口呢!” 左相府席位瞬间成了小型的风暴中心。 高台之上,晏庭将下方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看到自家儿子那副快要炸毛的样子,再看看郁飞那老狐狸一副要拼命的架势,他唇角忍不住弯起恶作剧般得逞的玩味笑意。 他故意扬声,语气充满暧昧气息,“说是礼物,倒不如,说是身份。” “!!!” 身份?! 此言一出,满场又惊了。 晏岁隼凤眸冷意更深,郁飞和郁知北已经准备脚踩席位厉声阻止了! 晏庭见他们处于暴躁边缘,也不打算再逗他们了,扬唇一笑: “朕,欲收郁桑落为义女,赐封号‘永安’,享公主尊荣,赐公主府邸,仪同嫡出。” 此言一出,满场俱静。 无论是台上的勋贵家眷还是场中的甲班学子,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收为义女?封为公主?享公主尊荣?仪同嫡出?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 自九境开国以来,虽有功臣之女被皇后认为义女,赐予郡主封号的先例。 但由皇帝亲自开口收为义女并直接赐予公主封号,享嫡出公主待遇的,郁桑落是头一个。 这已不仅仅是赏赐,这几乎是将其抬到了与皇子公主平起平坐的地位。 众大臣面面相觑,震惊到无以复加,短暂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惊议。 这、这赏赐未免太过惊人了! 先不论郁四小姐此番功劳是否真的大到足以封公主,更重要的是,她的父亲是谁? 是权倾朝野、党羽众多、被不少清流私下斥为奸佞的左相郁飞啊。 皇上将郁飞的女儿封为公主,这岂不是变相抬高了郁飞的身份?让这左相府与皇家的关系变得更加暧昧难明? 往后这郁飞在朝中,岂非更加肆无忌惮?这简直是给猛虎添翼啊! 一些与郁飞政见不合的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交头接耳,忧心忡忡。 “皇上此举,是否过于草率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忍不住低声对身旁的同僚道。 “是啊,郁四小姐虽有功,厚赏便是,金银田宅皆可,何至于以公主尊位相赐?” 有人更加担忧猜测,声音压得极低,“又或者,皇上另有深意?是想要以此牵制左相?” “牵制?这分明是助长其气焰!”有人反驳,语气激动,“收为义女,何等尊荣?往后满朝文武,谁还敢轻易弹劾于他?” 文官队列中弥漫着不安和疑虑。 而武将那边,反应则略微复杂一些。 不少武将确实欣赏郁桑落的才能,但联想到郁飞平日跋扈,与许多武将体系出身的官员也多有龃龉,此刻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晏岁隼眸色一凝,心底无故染上的慌乱情绪蓦地消散。 ......原来,不是妃嫔,而是公主。 而左相府席位,郁知北那已经踩上席案边缘,蓄势待发的脚,猛地一滑。 “哎呦!” 他一个趔趄,若非郁昭月死死拽着,差点直接摔个四仰八叉。 主位上,郁飞看着晏庭,怒意飙升。 不是纳妃?是收为义女? 这狗皇帝!他竟然是要将他闺女抢去当自己女儿的?! 他跟这老东西拼了!!! “爹!爹!息怒!息怒啊!”郁知南连拖带抱,再次扑上去,压低声音飞快地劝,“这对我们左相府有益啊!天大的好处! 皇上的义女,往后小妹在宫中行走,谁还敢给她脸色看?再说了!您是小妹的亲爹!血脉相连!骨肉至亲!任谁也比不了!她跟您定是最亲的!” 郁飞哪里听得进去,挣扎着还要往前扑,“亲个屁!万一落儿真被这老狐狸的糖衣炮弹打动,觉得宫里好,跟那老东西亲了怎么办?老子辛辛苦苦养了十几年的白菜,是他晏庭想拐就能拐的?没门!” 闺女是他的!谁也别想抢走当女儿! 郁知南轻咳了声,“那您不也勾搭了个九皇子吗?” 此言一出,如同按下了暂停键。 郁飞挣扎动作猛地一僵。 对啊!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 整治纨绔的第290天 郁飞混沌暴怒的脑子里,蓦地清明了不少。 难道这狗皇帝是知道他将那九皇子收作干儿子之事了?! 就是因为心里不平衡,觉得被自己占了便宜,所以才想出这么个损招收落儿为义女,想要压他一头?! 郁飞想着,抬眸盯着晏庭那张笑得格外慈爱的脸,牙根都快咬碎了。 狗皇帝!你给老夫等着! 郁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那股要掀翻桌子的冲动压下去。 郁知南那混小子说得对,这公主的身份,对落儿明面上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的。 地位尊崇,行事便利,往后想给落儿使绊子的人也得掂量掂量。 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啊! 郁飞狠狠瞪了高台方向一眼,一屁股坐回席位上,端起酒盅猛灌了一口。 那架势,仿佛喝的不是酒,是晏庭的血。 郁知南和郁昭月见状对视一眼,总算松了口气。 好险!差点就真闹出‘左相殴君未遂’的惊天大案了。 高台之上,晏庭将郁飞那一系列精彩变脸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老狐狸!朕终于也让你憋闷一下了!哈哈哈! 他心满意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场中还有些呆滞的少女,“郁家丫头,朕这个提议,你意下如何啊?” 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等待着少女回答。 郁桑落脸上挤出尴尬笑容,有些绝望嘀咕,“啊哈哈哈......那个......我该意下如何呢......?” 郁桑落眨巴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将视线投向了左相府的席位。 确切地说,是看向了她那位刚刚差点暴走的亲爹。 认爹可以,但得先经过亲爹同意啊! 郁桑落现在那语气神态,活脱脱像被塞了烫手山芋,只好用眼神向自家老爹求救的小姑娘。 这一眼,看得郁飞心头那点憋闷消散了大半。 哼!还算这丫头有点良心!知道这种时候该看谁的脸色!知道谁才是她正儿八经的亲爹! 郁飞原本黑着的脸,缓和了些。 他傲娇地抬了抬下巴,故意扭过头不去看自家这糟心玩意的眼神。 “......”晏庭将这对父女间无声的交流看在眼里,嘴角也抽了抽。 得,这郁家丫头,关键时刻还是向着她爹。 见自家老爹虽然没有明确表示支持,但至少没再跳出来反对,郁桑落心中便有底了。 她敛去犹豫之色,上前一步,对着御座方向拜了下去,“臣女郁桑落,谢皇上隆恩,臣女定当恪守本分,不负永安之封号,亦不负皇上信重。” 晏庭闻言,龙颜大悦,抚掌笑道:“好!好一个不负!从今日起,你便是朕的永安公主了!” “臣等恭贺皇上,恭贺永安公主!” 短暂的寂静后,反应过来的文武百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整齐划一起身。 他们向着御座和场中的郁桑落躬身行礼,山呼之声再起。 甲班学子队列中,短暂惊愕过后,爆发出热烈欢呼。 “师父成公主了!” “永安公主!好听!” “恭喜郁先生!贺喜郁先生!” 少年们一个个与有荣焉,比自己得了赏赐还要高兴。 晏岁隼紧绷的肩膀放松,看着那个在万众瞩目中从容谢恩的少女,眸中神色复杂难辨。 公主,也好。 至少,不是后宫那些令人烦扰的身份。 一场盛大比试,一场突如其来的册封。 郁桑落这位左相府的千金,国子监的传奇先生,从此又多了一个重量级的身份——九境皇帝亲封的永安公主。 册封之礼既成,宴席重启。 郁桑落正与几位上前道贺的武将家眷寒暄,便见赵猛端着酒杯,大步走了过来。 赵猛脸上带着明显的愧色,走到近前,郑重抱拳一礼,“末将赵猛,特来向公主赔罪。” “往日是末将眼拙心窄,不识公主大才,竟还瞧不起公主的练兵之法,说了些不中听的浑话。” “如今想来,真是惭愧至极,还请公主恕罪。” 他这毫不掩饰的道歉,让周围静了一瞬。 郁桑落见状,莞尔一笑,端起面前的酒盅回了一礼,“赵将军言重了,将军为国练兵,经验丰富,初见我那套前所未闻的法子,心生疑虑乃是人之常情。” 她这话说得诚恳,毫无讥讽之意。 别说在这男尊女卑的古代封建社会了,就算是在她前世那个相对开放的时代。 她年纪轻轻空降到特种部队担任教官时,不也照样面对过质疑? 那些经过层层选拔,个个心高气傲的兵王们,起初谁不是用眼角余光打量她这个小姑娘? 私下里的不屑和议论,她不是没听到过。 但她不在乎,她只看结果。 只要训练时他们肯听指令,肯流汗,背地里说什么她只当耳边风。 可若是真有人敢在训练场上挑战她的权威—— 呵,那她也绝不介意亲自下场,用最直接的方式让他们明白,她凭什么站在这里! 如此想来,眼前这位赵猛将军,虽然观念保守,但至少为人磊落。 见识到真章后,肯放下身段当众致歉,已是难得。 赵猛听着郁桑落这番话,心中更觉赧然。 这郁四小姐心胸气度,实在远超常人。 明明是郁飞那老狐狸的女儿,可所作所为,却与其父大相径庭。 赵猛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但同时也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疑惑。 他沉默了片刻,眼神不自觉地瞟向了左相府的席位,又看了看眼前明眸善睐的少女。 一个近乎荒诞的疑问就这么脱口而出,“公主,末将冒昧问一句,您确定是郁相亲生的吗?可曾滴血认亲过?” 郁桑落:...... 郁桑落嘴角微微抽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位耿直到有点虎的将军。 不是,赵将军,你这也太冒昧了吧? 秦天这边,刚在席位上坐定,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帮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秦札自然是首当其冲,自家儿子今天大放异彩,尤其是那关键的一箭,让他这做爹的脸上倍儿有光。 紧随其后的,是几位刚才在比试中看得两眼放光,心痒难耐的武将。 ------------ 整治纨绔的第291天 “臭小子,快跟爹说说,你那手一箭双矢是怎么练的?”秦札扬臂拍在儿子肩膀上,力道之大,让秦天龇了龇牙。 “还有那九皇子,他在那近乎垂直的木板上是怎么做到不用轻功,猛地一荡就换到旁边着力点的?那身手绝了!” “对对对!看着简单!可那发力技巧没个千锤百炼绝做不到。” 众武将你一言我一语,问题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他们久经沙场,太清楚这些手段在战场环境下能发挥出多大的作用了。 秦天被这阵仗搞得脑袋嗡嗡作响,耳朵都快被吵聋了。 他揉了揉耳朵,视线掠过众武将,想到不久前的宫宴场景。 同样是这些人围在一起对师父的练兵之法评头论足。 那时候的冷嘲热讽和如今这急不可耐的求知模样,形成鲜明对比。 秦天轻哼了声,学着司空枕鸿慵懒的调调道:“哎呦,诸位大人,将军,你们这是干嘛呀?晚辈记得,不久前某次宫宴上,诸位大人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他学着当时某位文官摇头晃脑的样子,捏着嗓子:“女子之身如何懂得练兵?不过是些花拳绣腿哄孩子玩的把戏。” 他学得惟妙惟肖,将那神态语气模仿了个七八分像。 围在秦天身边的众将领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红,尴尬得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 秦札也愣住了,没想到儿子会来这么一出。 他这话,简直是把这些将领们之前的轻视赤裸裸摊开在了阳光下。 几位脾气火爆的武将脸都憋红了,却又哑口无言,无法反驳。 事实胜于雄辩,今天甲班的表现,确实是狠狠打了他们之前言论的脸。 秦札看着儿子那副痞里痞气,跟个街溜子似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这臭小子还知道替师父出气,维护师门了。 “臭小子!怎么跟诸位叔伯说话呢!”秦札假意呵斥了一句。 一位年纪稍长的老将被秦天这番话臊得满脸通红。 但他性子直,错了就是错了。 他对着秦天抱拳,“秦小将军说得对!老夫之前眼瞎心盲,错看了永安公主大才,在此向公主赔罪。” 其他几位武将见状,也纷纷拱手。 秦天见好就收,毕竟这些都是长辈,还是九境的将领。 他收起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正了正神色,“那我就勉为其难跟你们说说吧......” ...... 郁桑落坐于席位,看着被众星捧月般围住舞的秦天,忍不住嗤笑了声。 这小子,看给他得意的。 这时,侍立一旁的马公公悄然上前,俯身朝郁桑落行了一礼,“公主,皇上请您过去。” 郁桑落闻声,立即抬头,便见晏庭正朝她招手。 其神色不似方才玩笑,带着几分少见的严肃,似乎真有要事相商。 她眉头微蹙,不敢怠慢,立即起身来到御座旁。 “来,坐这儿。” 晏庭见她上来,抬手拍了拍自己御座旁特意空出的位置,那是极近也极尊荣的位置。 郁桑落也未推辞客气,依言坐下。 晏庭侧过身,身体前倾,声音拢着令人窒息的凝重,“落落,之前老九身中勾魂散之毒,你为他寻药,想来对那落星殿,已不是有所耳闻那么简单了吧?” 郁桑落被晏庭这亲昵称呼唤得一愣,旁侧的马公公也懵了。 瞧瞧皇上这宠溺的样子,这神情就算是对太子也没露出过啊,若不知情的人,还真以为这郁四小姐是皇上的亲闺女呢。 郁桑落很快就调整好心态,颔首应道:“是,皇上......” 话刚出口,晏庭眉头便是一蹙,略带不满打断她,“什么皇上不皇上的,方才金口玉言,你已是朕的永安公主,往后人前人后,都得叫朕父皇。”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顶着郁飞那老狐狸几乎要杀人的眼神认下这个女儿! 这小丫头要是还跟以前一样皇上臣女地叫着,他这父皇岂不是白当了? 郁飞那厮岂不是要在背地里笑掉大牙? 郁桑落略显尴尬,轻咳了一声,从善如流改口,“是,父皇。那落星殿,儿臣确实不仅仅是有所耳闻。” 她斟酌了一下措辞,“为寻解药,儿臣曾亲往,与那落星殿殿主算是有过间接接触,对其行事作风,略知一二。” 晏庭点了点头,面色更加沉凝。 他执起桌上的茶盅,却没有喝,“近日,城中因那勾魂散莫名中毒的百姓愈来愈多,府衙接到的报案堆积如山。 中毒者皆为贫苦人家,索要的解药银钱于他们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 民怨渐起,恐慌蔓延,长此以往,只怕民心动荡,社稷不稳啊。” 他叹息一声,将茶盅重重放下,“朕命人严加勘察,防止落星殿再行害人之事,可那落星殿行踪诡秘,朕实在是不知该如何下手为好了。” 郁桑落早已料到晏庭会为此事烦忧,她并不感到意外。 沉默须臾,她才缓缓出声,语气平静,“此事,儿臣知晓。事实上,半月前儿臣特意恳请父皇下旨, 让甲班学子们前往穷乡僻壤历练,其中一层深意,便与这落星殿下毒敛财,动摇民心之事有关。” “哦?”晏庭闻言,好奇转头看向她,眼中闪过诧异,“历练与落星殿有何关联?朕只当你是为了磨炼那些小子心性。” 他确实没想通这两件事之间有何直接联系。 郁桑落笑着解释:“那日儿臣与他们途经京兆府衙,见到百姓因中勾魂散之毒而控诉落星殿的场景。” “当时,秦天那孩子义愤填膺,曾冲动言道,若朝廷不便出手,他便以个人之名去烧了落星殿的药宫,断了他们害人的根。” “他的话虽有些少年意气,莽撞不计后果,却也有些道理。” “对付这等江湖恶势力,既然朝廷不好率先出手,那便换个法子。” 晏庭若有所思,手指敲击着御座扶手。 ------------ 整治纨绔的第292天 郁桑落继续道:“但仅秦天一人,定是不够的,可除秦天外,其余少年却不知民间疾苦。 他们竟觉得一两银子不多,觉得是百姓不认真做工,才赚不得这一两银子献给落星殿。” 她说着,重新抬眼看向台下那些正与父辈或同僚兴奋交流的少年们, “唯有让他们知晓赚钱不易,他们才会从心底生出对弱者的同情护卫之心,以及对落星殿这等行径的切齿之恨。” 如今,这种子已经种下。 只怕不用多久,这群少年便会先发制人,恨不得将那落星殿连根拔起了。 晏庭听完,久久不语,只是深深凝着眼前的少女。 他忽然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丫头的眼界和谋略。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看似随性甚至荒唐,背后却往往环环相扣,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深远考量。 让甲班历练,表面是惩教学子体验民间,实则是为了应对动摇国本的落星殿之祸而埋下的长远伏笔。 这份心机,这份格局,哪里像一个十几岁的闺阁少女? 便是朝中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也未必能有此等连环布局的耐心和远见。 “!!!”旁边的马公公更是打了个冷颤。 还好啊!还好这郁四小姐跟那郁飞不是同路人! 不然一个狡诈的老狐狸,身后再跟个深谋远虑的小狐狸,这左相府不得掀了朝堂啊! 半晌,晏庭笑了,“落落啊落落,你当真不像闺阁女子,朕有时真觉得,把你放在国子监教学生,都有些屈才了。” 郁桑落闻言,唇角漾起笑意。 她略微倾身,声音压得只有御座旁的晏庭和侍立的马公公能听清,“父皇,这天下九境,比儿臣更有见识才智的女子,定是数不胜数。 她们或许能读文断字,或许有奇巧之思,只因世道所限,礼法所缚,不得不将一身光华收敛于闺阁绣楼之内。” 她抬眸,望向台下那些端坐于勋贵家眷席中,“若父皇将来能开风气之先,颁行新政,允女子入学塾,进书院,读男子所读之圣贤书,学男子所学之经世物。 假以时日,父皇定会发现,这朝堂之上,市井之间,军营之中,能为父皇效力,能为九境分忧的奇女子,绝非儿臣一人。” 她将话语娓娓道来,似在用世间最珍贵的笔墨,描绘着一幅与当今世道截然不同的的画卷。 晏庭眼含愕然,转头看向身边少女。 这,也是他的心中所愿啊。 想不到,落落竟与他想法一致。 晏庭唇边绽开笑意,那笑意中饱含赞赏,“落落此言,朕记下了,只是开千古之先河,朕知其中艰难,非一日之功。” “然,朕会等着那一日到来。” 等着看到更多如她一般的女子,挣脱束缚,绽放光华。 与他一同,将这九境江山,推向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郁桑落低眸,举起桌上酒盅,“儿臣与父皇一起等。” * 不远处,司空枕鸿久久凝着御座上那对相谈甚欢的父女身上。 少女的侧颜难得温柔,食指轻叩御案,让他不由想起那日叩在他额头的那浅浅一击。 直到胳膊被不轻不重撞了一下,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司空凌蹙眉看向自家儿子。 司空枕鸿稍愣,随即抿了抿唇,“没事,只是觉得皇上待永安公主,倒是极好。” 司空凌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无论现今如何,你都需记得,谨守本分,不可胡乱入局。 左相府与右相府,从来就不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做好随时抽身而退的准备,明白了吗?” 圣心难测,谁知皇上认女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总之,他右相府不可与左相府太过接近便是。 司空枕鸿桃花眼中掠过些许挣扎,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爹,或许世事并非一成不变,若她真能让郁相走上正途。 或许将来某日,我们右相府与左相府,也未必不能并肩作战,为九境共同效力。” 这想法以往他从未有过,可自从见了这郁先生,此想法便在他心中盘桓已久。 司空凌脸上立即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声音也严厉了些,“荒唐!你怎知她是真心实意,而非另有所图? 自古以来,朝堂倾轧,父子尚且能反目,何况是世代为敌的两府?那郁飞是何等城府?他女儿——啊!” 司空凌的训诫还未说完,便惨叫了声。 只见一只白色皂靴不知从何处飞来,结结实实印在了司空凌的左脸上! 鞋底在他保养得宜的脸上留下了个清晰红印。 司空凌整个人都懵了。 他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见左侧左相府席位那边,郁知北正单脚跳着过来。 “不好意思啊右相,”郁知北边捡起皂靴,边单脚跳着往回挪,“脚滑,脚滑,真是不好意思,没砸疼您吧?” 说完,也不等司空凌回应,三蹦两跳回到了自家席位。 司空凌羞愤交加,狠狠瞪向始作俑者的方向,郁飞却浑然不觉,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司空凌气得浑身发抖,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跟左相府结好?除非他司空凌脑子长泡! 郁知北坐回位置,穿着鞋极其无语看向自家老爹,“爹!你脱我鞋子扔他干什么?” 郁飞慢悠悠放下酒杯,从鼻子里哼出冷气,“说老夫也就罢了,可你家小妹身直体正,这老匹夫还敢在背后说道她?没拿酒壶砸他,已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上了!” 郁知北听得更懵了,“啊?身直体正?咱们左相府有这样的人?” 郁飞扬臂就给了他一个暴栗,“啧!做人这么耿直做什么?!” 懒得跟这不开窍的儿子多解释,郁飞垂眸间,又瞥了眼右相府席位。 司空枕鸿垂首,看不清神色,但莫名透着孤寂。 郁飞低声嗤了一句,“这般聪慧之子,生在这般顽固不化的老匹夫家里,也是可怜。” 宫宴终散,已是月上中天。 郁桑落耐着性子与上前道贺告辞的文武官员及家眷一一应酬回礼,笑得脸颊都有些发僵。 好不容易等人潮渐散,她暗自松了口气,正想寻个机会溜出去。 然而,她脚步刚动。 “郁先生!不好了!不好了!” ------------ 整治纨绔的第293天 郁桑落心头一跳,循声望去,便见林峰慌慌张张朝她这边跑来。 “怎么了?”郁桑落快步迎上。 林峰话都来不及说清楚,拽着她就往宫道另一侧跑,“您快去看看!秦天他发酒疯了!我们快拦不住了!” 秦天?发酒疯? 郁桑落被他拽着跑,心中愕然。 两人疾步穿过宫道,行至一处相对僻静的宫墙夹道。 只见秦天整个人像只被激怒的小牛犊子,被甲班四五个人七手八脚地抱着腰拽着胳膊,甚至有人从后面锁住了他的脖子。 秦天奋力挣扎,狂吼着:“放开我!你们放开我!落星殿那群畜生不如的东西!小爷我现在就去将他们那破药宫给点了!烧成白地!看他们还怎么害人!啊啊啊啊啊!” 甲班众人拼尽全力才勉强将秦天这头蛮牛控制在原地,嘴里不停哄劝着: “秦天!秦天你冷静点!冷静!” “等明天!等天亮了我们再从长计议!你别冲动!” “对对对!烧药宫得有计划!不能就这么冲过去啊!” 然而,醉意上头的秦天哪里听得进去,挣扎得更厉害了。 “计划个屁!等什么明天!老子现在就要去!你们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跟我一起去!” 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旁边还站着几个闻声赶来的内侍和宫女,面面相觑,想上前帮忙又不知该如何插手,只能手足无措站在一旁。 郁桑落赶到时,愣了一瞬,随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直到秦天差点把抱着他腰的林峰甩出去,郁桑落才上前半步,“拼?拿什么拼?就凭你现在这副路都走不稳的醉猫样?” 这熟悉声音掠过,瞬间让躁动场面安静了一瞬。 挣扎中的秦天动作一滞,努力聚焦已经有些模糊的视线,朝着声音来源望去,“师父?” 甲班其他人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松了口气。 郁桑落挑眉,薄唇稍勾,“想烧了落星殿的药宫?” “是!”秦天梗着脖子,酒气喷涌,“落星殿他们简直不是人,百姓们一两银子便要赚许久,每月奉上一两,实在太难了。” 郁桑落扫了眼其他人。 其他学子虽然没像秦天这么激动喊出来,但眼神里的认同愤慨却是一样的。 她眼底笑意深深。 看来,在村中历练的那些日子,真让他们明白了百姓之苦。 郁桑落扬唇,“落星殿内,药宫守卫必然森严,就你们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去了能干什么?” 秦天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声音拢着不甘,“那难道就看着他们继续害人吗?” 郁桑落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当然不。想铲除落星殿是好事,这说明你们的心已经不仅仅装着自己,开始装着这九境江山和百姓了。” 她的肯定让少年们眼睛重新亮了起来。 “但是,”她再次强调,“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尤其是对付落星殿这样的敌人。需要周密计划,需要过硬本事,需要等待合适时机。” 司空枕鸿在旁侧默了一瞬,桃花眼中掠过深思,“郁先生如此说,可是心中已有计划?” 郁桑落环抱双臂,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轻挑了下眉反问,“你们确定真的想要去烧了落星殿的药宫?不后悔?哪怕知道这很危险?” 她杏眸之中充满审视,好似要确认这份热血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正的决心。 “当然不后悔!”众学子异口同声。 郁桑落唇角微扬,正要继续引导,却听一道清冷声音插了进来。 “半月前,”晏岁隼靠在一旁的宫墙上,凤眸微眯,“赵猛将军的比试在即,你却突然向父皇提出要带我们去村中历练,体验民生疾苦。 当时只觉得你行事跳脱,现在想来你是不是早就料到,等我们从那穷乡僻壤回来,我们必然会有今日这番烧宫之心?” “咳咳咳!” 郁桑落正想端出师父的架子说教,冷不丁被晏岁隼这番话呛得连连咳嗽。 不是!这小子怎么回事?! 平时看着直来直去像个火药桶,怎么有时候脑筋转得这么快? 这种她潜移默化的诱导策略是能这么大咧咧当众说出来的吗? 说得好像她是个处心积虑诱导未成年小孩去干坏事的坏蛋一样! 甲班其余人听到自家老大这番惊人的推论,先是齐齐一愣,随即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再次充满了佩服。 原来如此! 郁先生的教学方式总是这般新奇,从不直接用圣贤书里的大道理捆住他们。 而是让他们亲自去体验,最后亲自生出想要改变的决心! 郁桑落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压下心头那点窘态,“咳!正如我方才所说,想入落星殿烧药宫,光有心还不够,必须要有周密计划,更要有与之匹配的能力。” 毕竟那落星殿殿主麾下,夜枭夜影皆是江湖上成名的高手,至少是三星上等的实力。 就凭这群小家伙现在这点刚入门的三脚猫功夫,莽撞冲过去,别说烧药宫,怕是连人家外围的哨卡都摸不到。 看着他们垂头丧气的模样,郁桑落眼底掠过笑意,“都别这副样子,既然现在能力不够,那就练,练到够为止。” “从明日起,我会开始教导你们实战中的应变格斗技巧,除此之外,你们每个人都必须找到自己的本命武器。” “本命武器?”众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写满了疑惑。 那是什么玩意儿?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看着他们懵懂的眼神,郁桑落连忙解释,“就是你们最擅长的兵器或器械,比如秦天在弓箭上颇有悟性,弓箭便可作为他的本命武器。 往后,我会专门教导他更高深的箭术,让他将来能在百步之外取敌要害,或于乱军之中,一箭定乾坤。” 秦天原本还有些沮丧,听到这话,双眼锃亮。 他酒意尽褪,兴奋眨眼,“真的吗师父?您真的要专门教我射箭?像你那样更厉害的箭术?” 郁桑落含笑颔首,“自然。只要你肯学,肯吃苦。” “太好喽!师父要专门教我射箭咯!”秦天兴奋得一蹦三尺高,哪里还有半点刚才那醉鬼模样。 其他人看着秦天这傻乐的样子,又是羡慕又是期待,纷纷围了上来。 “郁先生!那我呢?我适合什么?” “先生!我觉得我力气大,用大刀行不行?” “我跑得快,是不是适合轻便的武器?” 七嘴八舌的询问声中,少年们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他们要烧了药宫,更要在郁先生的教导下,变得更强。 ------------ 整治纨绔的第294天 此时,落星殿。 梅白辞坐于主座,垂着眼眸,手指摩挲着掌心那块从少女腰间夺来的玉佩。 冰凉玉质好似还残留着她身上的气息,让他冰冷的眸底掠过柔和。 然而,这片刻静谧很快便被打破。 “少主。”夜枭与夜影步入殿内,在离桌案数步之遥处单膝跪下,垂首禀报,“司国老求见。” 梅白辞摩挲玉佩的指尖几不可察顿了一下。 司国老? 九商国三朝元老,德高望重,更是他那位父皇最信任的心腹耳目。 梅白辞心中冷笑,这般千里迢迢而来,除了为那勾魂散银两之事,还能有什么? 他将手中的玉佩纳入袖中,眸光悬着几分慵懒疏离之色,“请。” 不多时,一位身着深紫锦袍,发须皆白的老者缓步走入殿中。 他怀中还抱着一个由紫檀木精雕而成的木盒,步伐沉稳,自有一番久居上位的威仪。 司国老上前几步,对着梅白辞的方向微微躬身,“老臣,见过太子殿下。” 梅白辞抬了抬手,指尖虚虚一扶。 他并未寒暄,直切主题,“司国老不必多礼,国老亲临,不知所谓何事?” 司国老直起身,“殿下,老臣奉国主之命前来,特有一问,还望殿下解惑。国主问,殿下本月呈上的,贩卖勾魂散所得银两,为何比往年惯例,少了足足一成?” 果然。 梅白辞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早有预料。 他赤眸中光芒微闪,薄唇漾起讥诮弧度,“仅是一成罢了,何须劳动司国老大驾亲自前来质问?父皇昔日曾有言,落星殿之事由我全权处置。 即便我只上交五成,甚至更少,只要理由正当,亦无不可。难道父皇如今,连这一成银两的差额,都如此斤斤计较了?” 司国老脸上的笑容未变,“殿下言重了,国主岂会在意这区区一成银两?莫说一成,便是殿下要将其中九成都拿去另作他用,只要于国有利,国主也断无不应允之理。” 梅白辞冷笑,未语。 司国老继续道:“国主在意的,从来不是银两数目,而是殿下的态度。” “这药宫究竟是何人所毁?因何被毁?殿下在信中语焉不详,只以损毁一笔带过,导致收益短少一成。” 梅白辞红眸寒霜覆上,“怎么?父皇不信我?” “国主并非不信殿下,只是——” 司国老倾身,压低了声音,却更显逼人之势: “殿下总该将那毁宫之人的项上人头亲自奉于国主面前,以证此事非虚才行,如此国主方能确信这药宫被毁是真有其事。 而非殿下您,不愿再为国主尽心效力,故而扯谎为之,故意扣下一成。” 殿内空气倏地冻结,窒息般的冷意徐徐而起。 梅白辞抬眸,赤红眼瞳深处,翻滚着压抑至极的暗流,“我的态度?父皇是觉得我这些年在九境这龙潭虎穴里步步为营,做得还不够?” 司国老依旧保持着恭谨疏离的姿态,“殿下这些年为九商所做,国主自然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只是,事关国主宏图,不得不慎之又慎。殿下您也知道,勾魂散乃是我九商布局九境至关重要的一环,药宫更是核心中的核心。 殿下在信中语焉不详,国主难免疑虑,这疑虑一生,便会想起许多旧事,许多故人。” 梅白辞的瞳孔骤然收缩,袖下五指紧扣,“什么意思?!” 司国老勾唇,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紫檀木盒放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 “国主说,殿下在九境之久,或许对许多前尘往事,记忆有些模糊了。故而,特命老臣将此物带来,交予殿下。” 梅白辞凝着那木盒,红眸深处冷意骤升,浑身止不住颤抖。 一股惊恐到了极致的感觉涌入四肢百骸。 司国老将那盒盖缓缓掀开,“此物,或许能让殿下忆起过往,忆起自己的身份,忆起何为君臣本分,何为孝道纲常。”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盒中那静躺在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截断指。 肤色苍白,指节纤细,还戴着一枚镶嵌着极小蓝宝石的银戒。 那戒指,梅白辞永生难忘,那是他母妃最常戴的饰物之一。 “!!!” 梅白辞脑中轰的一声巨响! 所有伪装被这残酷之物砸得粉碎! 母妃...... 他们怎敢?他们怎敢?! 深埋心底十余年的恨意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司!秋!元!我要你死!” 一声好似濒死野兽般的低吼从梅白辞喉间迸出! 他从主座上暴起,裹挟凛冽的杀意直扑眼前的司国老,赤红眼瞳中只剩毁灭一切的疯狂! “你们竟敢动她!我要你们死!” 袖中短刃滑出,寒光如电,直刺司国老咽喉! 这一击,毫无保留! 侍立在侧的夜枭和夜影脸色剧变! 夜枭忙冲上前,险险紧扣住梅白辞持刀的手腕,“殿主!万万不可!” “滚开!”梅白辞从齿缝里挤出嘶吼。 司秋元未有丝毫惧意,他直视着梅白辞那双赤红欲滴的眼,笑了。 “想当初,国主便是因你这般狠厉而看上你,选你为九商太子的。” “殿下稍安勿躁,此物,并非国后断指。” 梅白辞的动作僵住,刺入司国老肩头的短刃停驻。 不是,母妃的? 司国老轻笑了声,伸出下巴点了点那盒中之物,“此断指为肤色腊所制,是以前九商国内一叛党所制,可以假乱真。 国主只是想让殿下看到此物时,能真切体会到,有些事若行差踏错,有些后果,便会从假变真。” “殿下,国主并非要逼迫您什么,他只是希望您明白,您所想之人的周全皆系于您对九商的忠诚,对国主之命的遵从。” “药宫之事,无论是何缘由,都已过去,国主可以不深究。但往后,殿下每月的供奉,一丝一毫都不可再少。” 说完这些,司国老不再多言,再次躬身。 “老臣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老臣还需回去向国主复命,告辞。” 他缓缓退后两步,这才转身离去。 ------------ 整治纨绔的第295天 殿内,只剩下梅白辞一人。 他如释重负般,五指一松,短刃掉落地面,整个人踉跄着后退跌坐回主座。 “哈,哈哈......”低而破碎的笑声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讽刺和悲凉。 父皇,呵,真是他的好父皇啊。 为了让他乖乖做一条听话的狗,连这种诛心之计都用得出来。 用母妃来威胁他,一次不够。 还要用这种残忍的假象一次次碾碎他的心防,提醒他,他连保护母亲永世安宁的能力都没有。 夜枭上前半步,“殿主......” “你们出去。”梅白辞闭眼,挥了挥手。 夜枭虽担忧,但也只得照做,跟着夜影离开。 梅白辞拿出玉佩紧紧握在手中,似要从中汲取一些力量。 父皇对于统治九境国的执着,已近疯魔。 为了筹集招兵买马的银钱,更是不择手段,毫无底线。 于是,他在多年前,暗中创立了桑叶宫。 起初,他让桑叶宫接取江湖各类委托赚取钱财,只为凑足制作解药的费用。 他甚至想过,让桑叶宫成为一个纯粹的善宫,专门向那些受勾魂散所害之人发放解药。 可现实很快击碎了他的幻想。 相比解药所需的名贵药材,勾魂散的成本太低,服食者又太多。 桑叶宫靠接单赚取的银钱,根本不足以覆盖解药的制作,更不用说,他还得把贩卖勾魂散所得暗中运回九商。 几经权衡,他不得不继续让毒药流通,继续汲取那些尚能榨出银钱的贫苦之人的血汗。 直到他们实在一无所有,他才以桑叶宫的名义暗中赠予解药,并寻机为他们操办一场假的葬礼,送其离开九境城,再给予些许银两谋生。 如此,桑叶宫贩卖解药与接单所得的银两,便能勉强填补账目上的空缺,避免引起父皇的怀疑。 这个办法,就这样一年年延续下来。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善人,但也未曾觉得已堕入十恶不赦之境。 他本打算就这样默默积蓄力量,等待九商与九境狼争虎斗,国力空虚之时,一举杀回九商,救出母后。 可他没有料到,落落竟然来到了这里。 她的出现,打乱了一切。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落落是怎样的人。 那个在阳光下笑得肆意,在困境中从不低头的少女。 倘若她知道九境终将毁于九商之手,定会不惜一切亲自上阵,直面摧毁九商的危机。 那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此次落星殿药宫被毁虽是事实,但那一成银两,他本也可以从桑叶宫中抽调补上。 他故意扣下这一成,实则是一次对父皇的试探。 若父皇反应平淡,他便有机会以桑叶宫宫主的身份,联手落落彻底铲除落星殿,断绝这害人之物的根源。 可没想到,那个人依旧如此心狠手辣,对银钱的执着竟已癫狂至此。 倘若他真的依计行事,铲平落星殿,那么桑叶宫与落落,都必将被卷入旋涡,遭到那人毫不留情的报复。 梅白辞赤红的眼盯着桌上那枚假得刺目的断指,好似要将它焚烧殆尽。 不是母妃的那又能如何?这冰冷的警告比真物更让他遍体生寒。 父皇的疯狂,远比他想象的更甚,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吞并大业,他可以用妻子性命威胁亲生儿子。 “落落......” * 夜色渐深,宫宴喧嚣早已散尽。 郁桑落独自一人回到自己居住的僻静小院,刚推开院门,脚步便是一顿。 清冷月光下,院中那张粗糙石桌上赫然放着一坛未开封的酒。 “???”郁桑落挑了挑眉,有些纳闷。 谁把酒放这儿了? 她正疑惑着,一道慵懒带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月色正好,独饮无趣。郁四小姐,可否赏脸,与在下同饮一杯?” 郁桑落心头微凛,抬眸望去。 只见侧房屋檐之上一人随意坐着,一条腿曲起,手肘搭在膝上,另一条腿悠然垂下,轻轻晃荡。 月色勾勒出他修长身影,然而那身打扮...... 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闪得郁桑落眼角一跳。 郁桑落嘴角控制不住抽动了一下。 啧!又是他!暴发户! 这家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还是怎么的?! 大晚上穿得跟个移动珠宝展示架似的坐人家房顶上,装什么呢? 她当然知道想抓住或者赶走这家伙基本没戏,既然轻功不够,她也懒得费那个劲。 于是,郁桑落非常干脆收回了目光,好似头顶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家伙只是只路过的夜猫。 她权当没看见,抬脚就朝着自己的房门走去,准备回屋休息。 然而,她刚迈出半步。 “郁四小姐,”梅白辞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点无奈轻笑,“故人相邀,连杯水酒的面子都不肯给么?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可真叫在下伤心。” 郁桑落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报一丝啊殿主,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这杯酒我可喝不起。殿主还是另寻知音,对月抒怀去吧。” 听到她这熟悉的调侃腔调,屋檐上的梅白辞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低低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越,在寂静夜中荡开,透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连那双红眸也于此刻,弯成了温柔月牙。 真好。 还是和前世一样的落落。 郁桑落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里那点不耐烦更盛,加快了脚步。 眼看她的手就要触到门扉,梅白辞忽然悠悠开口,“郁四小姐,你若不与我喝,我搞不好一无聊,又去寻什么坏事做了。 比如放些新研制的毒玩玩,或者找几个看不顺眼的人杀杀,特别是那个桑叶宫宫主,我恼他很久了,正想寻个机会,去拜访一番。” 听他提到桑叶宫宫主,郁桑落脚步猛地一顿。 ------------ 整治纨绔的第296天 她蹙了下眉,压下心头的恼意,回身抬眸看他,“你想干什么?” 梅白辞静凝着她的面色,见她在自己提到‘桑叶宫宫主’之时,眉宇间瞬间染上的不悦。 倏地,梅白辞心尖升起暖意。 她还是在乎的,她终究,还是在乎他的。 他不由低眸,唇角抑制不住扬起笑容,那笑意温柔得几乎要化在月色里。 郁桑落被他那盛满无尽缱绻温柔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很是扫兴地打破这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凝视,脱口而出:“笑那么猥琐做什么?有病啊!” “咳!” 梅白辞唇边那抹温柔笑意瞬间僵住,上扬的弧度垮了下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猥?猥琐?!他明明——! 郁桑落却不再理会他,转身几步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那坛未开封的女儿红上。 她心底默念:【小绒球,扫描这坛酒。】 小绒球立刻回应:【扫描完毕,此酒为女儿红,泥封完好,酒液纯净,未检测到任何毒物迷药或其他异常添加成分,请宿主放心。】 郁桑落心中稍定。 虽然不知道这个暴发户想做什么,不过看样子他暂时没打算在酒里动手脚。 她抬眼,再次看向那个还坐在屋檐上满脸懵逼的梅白辞,语气直接得近乎莽撞:“这位殿主,我与你,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你不与我打架,又整日跟个痴汉似的骚扰我,怎么?你喜欢我?看上我了?” 夜风似被她这一问,都停滞了一瞬。 梅白辞垂在檐下的那条腿一停,眼瞳紧了一紧,随即恢复如常。 喜欢? 何止是喜欢。 他低笑了一声,“郁四小姐,在下不喜欢你。” 郁桑落抿了口酒,挑了下眉,并不意外。 下一瞬,梅白辞便略一弯腰,眉眼弯弯,“在下是爱慕你、心仪你、想以万里红妆作聘,娶你回家。” “?!”端着酒碗的郁桑落手腕猛地一抖。 她杏眸圆睁,难以置信瞪着房檐上那个笑得一脸坦荡,哦,在她眼里是一脸猥琐的家伙。 一股被轻佻调戏的怒火乍燃,“登徒子!找打!” 郁桑落咬牙切齿低吼出声,想也不想,手腕倏地一扬。 桌上那坛尚未见底的女儿红瞬息化作一道弧线,朝着房檐上那张碍眼的狐狸面具狠狠砸了过去。 梅白辞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粗暴回应,迎面就见一物挟风而来。 他身体本能做出反应,腰间发力,上半身向旁侧一偏。 还好,他对于躲她的暗器早就习惯了。 谁料,他尚要幸灾乐祸,可脑袋刚转过来来,笑容未咧开,便又被那瓷碗砸中了脑袋。 梅白辞:(顶着脑门的红肿,沉默了)...... 郁桑落撑着石桌笑得花枝乱颤,“躲啊,你能躲得过一个,还能躲得过第二个?” 这该死的暴发户,不是莫名其妙看不起她,与她作对,就是像现在这样无缘无故出言调戏。 今日砸中他一次,也不亏了。 想着,郁桑落得意一笑,“不好意思了殿主,这酒,你自个自己慢慢喝吧,拜拜。” 梅白辞捂着被瓷碗砸中的额角,那里已漾起了小片红痕。 他闷闷笑出了声,待笑够了,才放下捂着额角的手,眼底漾开一圈圈温柔笑意。 就这样每日与她相见,斗斗嘴,被她出其不意招呼两下。 好像,也挺好的。 * 翌日清晨,国子监练武场。 郁桑落负手而立,看着眼前列队整齐精神抖擞的甲班学子,杏眸中掠过满意之色。 她并未立刻开始今日的训话,而是先在心里唤了一声:【小绒球,调出他们最新的武力值数据。】 【好嘞宿主!】小绒球应道。 随即,一排排清晰的数字和评级浮现在郁桑落的意识视野中: 晏岁隼:三星(下等) 晏中怀:三星(上等) 司空枕鸿:三星(中等) 秦天:三星(下等) 林峰:二星(上等) …… 数据一目了然。 对于晏中怀悄无声息爬到了三星上等,郁桑落心中并无多少惊讶。 这小子本就天赋卓绝,心性坚韧又肯下苦功。 加之过目不忘的本事,能将所见所悟迅速化为己用,进步神速是理所当然的。 倒是秦天,让她颇为意外。 这小子之前基础并不算特别扎实,性子又跳脱。 没想到竟直接从二星中等跃升到了三星下等,是所有人里进步跨度最大的一个。 郁桑落正窃喜间,视线掠过晏岁隼时,嘴角便使劲抽了抽。 这小子! 她视线微移,落在少年那张桀骜的俊脸上。 晏岁隼被她这略带审视和不悦的目光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郁桑落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罢了,不能生气,这家伙能维持住不退步已算不错…… 个屁啊! 别人都在突飞猛进!就他在这儿原地踏步! 练! 待这家伙寻到本命武器后!她定要天天盯着他练! 时间紧迫,郁桑落决定暂时不跟他计较这个,清了清嗓子,“现在场边兵器架上,十八般兵器样样俱全。 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去感受,去尝试,选出最让你觉得顺的那一件。 记住,合适的武器能让你事半功倍,不合适的,反而会成为掣肘。” “是!郁先生!” 话音落下,少年们呼啦一下涌向场边那排兵器架。 刀枪剑戟,寒光熠熠,种类繁多。 秦天自然是直扑弓箭区,选了个制作精良的短弓。 林峰思索半晌,选择了一对偃月双刀。 司空枕鸿行至暗器处,正欲拿起那十字飞镖,蓦然想到什么,伸于半空的手一顿,往旁边的长剑而去。 旁侧的郁桑落自然没放过司空枕鸿这一霎犹豫,忍不住挑了下眉。 这小子怎么回事? 看得出来,比起剑,他好像更喜欢暗器啊。 ------------ 整治纨绔的第297天 另一头,晏岁隼面无表情扫过这些兵器,直至最后,也没选到自己心仪武器。 晏中怀却未走向那些长兵重器,而是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拿起了一副指虎。 那是一对精钢打造的指虎,造型并不花哨,前端指节处有利于刺击和勾锁的短棱。 他将指虎套在双手上,握了握拳,试着空挥了几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种隐匿的爆发力。 这选择让不少同窗侧目。 指虎这种兵器,近身搏杀时凶悍异常,但攻击距离极短,属于险中求胜的路数,寻常人很少会选它作为主武器。 “......”郁桑落眼中却闪过些许了然。 指虎轻便,易于隐藏,符合晏中怀隐忍蛰伏的性子。 其杀伤力集中于方寸之间,追求一击制敌,也与他的战斗风格,看来这小子对自己的认知很清楚。 待众人都选好武器比划,郁桑落才将目光投向两手空空的晏岁隼,挑了下眉,“为何不选?” 晏岁隼闻言,视线掠过那些兵器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皆是凡铁俗器,不入流,本宫不屑用。” 郁桑落:...... 她简直要被这小子的臭毛病气笑了! 深吸一口气,才压下翻白眼的冲动,耐着性子解释,“让你选,是让你试试手感,熟悉不同兵器的特性。 往后若遇到真正中意,能与你契合的武器,自然可以更换,这只是一个开始,一个了解自身偏好的过程。” 她自觉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循序渐进。 哪知,晏岁隼听到她口中吐出‘中意’‘可换’这几个字时,胸腔憋了股闷气。 他抱拳,冷哼,“本宫不同郁先生那般薄、情、寡、义,认准一器,便会从一而终。” 郁桑落:??? 她杏眸圆睁,脸上写满了问号。 不是!这人有病吧?谁薄情寡义了?! 又不是婚姻大事!换个武器而已怎么就跟薄情寡义扯上关系了?薄情寡义是这么用的吗?! 要不是她深谙对于武器的选择需顺其自然,不可强行干预的道理。 她真想当场用武力把这小子按在地上摩擦一遍,让他清醒清醒脑子。 郁桑落被噎得胸口发闷,在心底疯狂呼叫:【小绒球!小绒球!你快给我看看,这小子身为原著男主,他堪称本命的武器到底是什么来着?】 小绒球迅速响应,调取资料:【宿主,是银星枪。】 【银星枪?】郁桑落快速搜索记忆,【有具体的样式图或描述吗?】 小绒球立刻在她意识中投射出一幅清晰图像。 那是一柄通体银亮,枪身镌刻星辰纹路,枪尖可绽寒芒如星,确实是一柄气势非凡的武器。 特别是这柄枪的枪头与枪杆的连接处还挂着红缨,如此散出的桀骜和‘我不好惹’的感觉,倒是像极了这拽炸天的火鸡头。 郁桑落抬眸,重新睨向那个还梗着脖子的傲娇太子,忍住将他踹飞的冲动: 【帮我查查看这柄枪在哪里?九境城内哪家兵器行有贩卖此物?】 小绒球:【回宿主,原著中晏岁隼的银星枪,由九境皇城第一兵器坊认器阁的阁主亲铸,不过那老头脾气古怪,非有缘人或令他满意的武者,千金不卖。】 郁桑落心中了然,默默记下“认器阁”三个字。 罢了,强扭的瓜不甜,强塞的武器不称手。 这拽天拽地的火鸡头太子,看来注定得等到那柄命中注定的银星枪才能开窍。 她收敛心神,将注意力拉回眼前这群抱着各式兵器的少年身上: “都选好了?既然选了,那就得练出个样子。接下来一个月,我会根据你们各自选择的兵器,安排针对性的训练。” “林峰,你选了双刀。”郁桑落走到他面前,“双刀讲究左右互搏,攻防一体,最忌杂乱无章。 从今天起,每日先练十字劈和环身斩各五百次,双刀轨迹清晰,不能互相磕碰,练熟了,再教你步法配合。” 林峰握紧手中的双刀,郑重点头,“是,郁先生。” “秦天!”郁桑落看向那个抱着短弓,一脸跃跃欲试的家伙,“弓是你的老本行,但光会射靶子不够。 从今日起,你便射天上飞鸟,同时负重拉弓,增强臂力稳定性。 另外我会教你如何在急速奔跑翻滚,甚至失衡状态下,依然能快速稳定开弓瞄准。” “好嘞师父!包在我身上!”秦天兴奋得差点把弓举起来。 郁桑落又陆续点了几个选了剑、鞭、等兵器的学子,一一布置了基本功训练任务。 要求虽严,但都切合各自兵器的特点,听得不少原本对兵器一知半解的学子茅塞顿开,跃跃欲试。 随后,她将视线落在套着指虎的晏中怀身上。 这小子既然选了指虎,很明显,是想学她的格斗术,对他的教导,她还要一对一的来。 思及此处,郁桑落嘴角猛抽。 卧槽!这小子不会真就是故意选指虎吧?! 想从她这里学到格斗技巧后,用这套方式揍她的人? 郁桑落内心撕心裂肺狂吼:臭小子!!!想得美!!! 于是,郁桑落很是淡定的瞥了他一眼,“指虎选得不错,你便对着木桩练习吧。” 言罢,她绕过他,转身看向晏岁隼,“至于你,太子殿下,既然你觉得这些兵器都不入流,那咱们就从最入流的基础开始。” 晏岁隼眉心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郁桑落指了指校场角落的靶子,“每日晨起,你便练稳体能吧,负重十公里,负重蛙跳一百个......” 她每说一项,晏岁隼的脸色就黑一分。 郁桑落感受到他的不悦,扬唇一笑,“没有强健的体魄,扎实的下盘,充沛的体力,再好的神兵在你手里也是废铁。 更何况太子您眼光这么高,将来找到的兵器定然非同凡响,万一是个重家伙,您拿不动,岂不尴尬?咱们这叫未雨绸缪,打好基础。” 晏岁隼被她这明晃晃的激将法噎得胸口发闷,偏偏又无法反驳。 他瞪了她一眼,甩下一句,“练就练!本宫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样!” 言罢,他转身就朝着校场边缘跑去,那背影写满了不情愿。 郁桑落看着晏岁隼跑远的背影,嘴角愉悦勾了一下。 小样儿,还治不了你了? ------------ 整治纨绔的第298天 司空枕鸿桃花眼弯了弯,低声对身边的林峰笑道:“小隼隼这脾气,也就郁先生能治得了。” 林峰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好了,废话不多说,开始训练,都给我打起精神。”她拍了拍手,声音清亮。 司空枕鸿一愣,桃花眼弯起,笑得恣意慵懒,“郁先生,您还未告知我,这剑我该如何训练呢?” 郁桑落瞥了他一眼,薄唇微启,“这剑,并非你本命,待你寻到心中所喜武器,再来练。” 司空枕鸿唇边笑意倏然僵住,桃花眼中慵懒的光泽凝滞,闪过被看穿心事般的狼狈。 他确实,对剑并无特殊喜好。 可,剑乃百兵之君,中正平和,象征光明磊落,君子之风。 这正是父亲司空凌,乃至整个司空家族对他的期望。 他们司空家,世代执剑,却绝不能沾染那些旁门左道和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暗器在父亲和那些秉持正统观念的族老眼中,那是小人行径的代名词,与司空家行正坐端的家训背道而驰。 他记得年幼时,第一次对飞针袖箭表现出浓厚兴趣,兴奋拿着自己偷偷做的小弩想去给父亲看时,换来的是父亲何等震怒的呵斥。 “鸿儿!你是司空家嫡子!将来要辅佐储君!岂可沉迷此等伎俩?君子当持剑而立!坦荡于天地之间!” 父亲的话语,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底。 从此,剑,成了他必须握在手中的正确武器,是他身为司空家继承人该有的体面。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快以为,那柄象征着君子之风的剑,或许就是最适合他的。 唯有他去江湖之上接单,蒙上面罩成为江湖之人时,才能摒弃这层司空嫡子身份,用上暗器。 “郁先生何出此言?”司空枕鸿试图用一贯的轻松掩饰内心的波澜,“学生只是觉得,剑器趁手,便于练习罢了。暗器虽巧,终究难登大雅之堂,非我辈所取。”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甚至带着点世家子弟固有的轻蔑。 像是在说服郁桑落,又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毕竟,郁先生每次所言说的字字句句,都让他忍不住期待。 郁桑落静凝着他,杏眸清澈,“兵器并无雅俗之分,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关键在于握兵器的人是否清楚自己为何而战,为何而握。” “顺心意方能人器合一,发挥极致。若心有所属,却勉强持另一器,如同给骏马套上不合身的鞍鞯,终究难以驰骋千里。” “司空,”郁桑落的声音放缓了些,“你的观察力,你的耐心,以及对时机的精准把握,都是极佳的天赋。” “你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武器。” 司空枕鸿沉默了。 可是,想要,就一定能得到吗? 他是司空枕鸿。 这个名字背后,是右相府的荣光,是父亲殷切的期望,是无数双盯着他是否合格的眼睛。 他的路,在出生时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大半。 “学生,明白了。”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唇角拢着浅笑,“多谢郁先生指点,那在学生找到心之所向之前,便先练好这正当其分的基本功吧。” 他退后一步,持剑而立,姿态优雅标准,无可挑剔。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壳,裹得太紧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种子已经埋下,何时破土,就看他自己了。 “......”而不远处,晏岁隼扫了眼司空枕鸿,眸光暗了一瞬。 训练正式开始。 校场上热闹起来,少年们挥汗如雨,重复着枯燥基本功。 郁桑落穿梭其间,时而纠正林峰双刀挥砍时过于外散的轨迹,时而按住秦天因急躁而颤抖的拉弓手臂。 她教得专注而耐心,对不同兵器的特性了如指掌,总能一针见血指出问题所在。 然而,就在这片热火朝天中,晏中怀却沉默站于旁侧。 套着指虎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蜷起,冰凉触感渗人皮肤,拢上冷意。 她的敷衍,他感觉到了。 胸腔的憋屈几乎要喷薄而出,却又被他死死压住,化作更深的沉默。 他强迫自己转向那排木桩,迈开步子,走到一个木桩前。 既然她让他练木桩。 那他练,便是。 * 翌日,郁桑落换上利落劲装往城西认器阁而去。 这认器阁名声在外,但门面却出乎意料低调,从外面看去不过是一间极小的店铺。 郁桑落挑了下眉,心中嘀咕:【小绒球,你确定是这儿?没搞错吧?这看起来像是快要倒闭的杂货铺。】 小绒球肯定道:【宿主,资料显示就是这里,地址没错。】 郁桑落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摆满琳琅兵器的货架,而是一条略显昏暗的短廊。 穿过短廊,眼前豁然开朗,里面竟别有洞天,是一个极为宽敞的露天院落。 院落中央赫然立着一座由厚重青石搭建的比武台。 此刻,台上正有两人在比试。 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呼喝阵阵,引得台下寥寥几名看客屏息凝神。 郁桑落环胸靠在一侧廊柱下,静静观看,时不时鼓掌叫好。 老者这才注意到靠在廊下的郁桑落,见她是个面生的年轻姑娘,衣着虽不华贵却气质不俗,不像寻常来寻兵器或比武的江湖客。 他缓步迎上,客气问道:“姑娘是否走错店铺了?这儿是兵器行,不卖胭脂水粉,也不裁衣裳。” 郁桑落直起身,摇了摇头,“老丈,我没走错,我就是来买兵器的。” 老者闻言一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姑娘,你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认器阁的兵器不标价,不贩卖。” “哦?”郁桑落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老者指了指那比武台,“想要兵器,需得与我们阁中留守的高手过招,若能胜之,便可分文不花将心仪兵器带走。” “分文不花?!”郁桑落眼睛乍亮。 老者颔首确认,“不错,但拳脚无眼,刀剑更无情,姑娘若有心仪之物,也可寻身手高强的亲朋替你打擂,只需最后能胜即可。”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也是规矩允许的变通之法。 ------------ 整治纨绔的第299天 郁桑落却摆了摆手,浑不在意,“不用麻烦,我自己便可打擂。” “你自己?”老者眉头皱得更紧,眼中怀疑之色毫不掩饰。 眼前这姑娘看着娇娇弱弱的,哪有一丝练家子的悍气? 这定是哪家精心养在深闺的小姐,如何能跟他们阁中那些从刀光剑影里闯出来的猛将过招?这不是开玩笑吗? “姑娘,”老者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规劝,“台上比武,并非儿戏,稍有不慎,受伤都是轻的,请姑娘量力而行。” 郁桑落杏眸一弯,笑意浅浅,“老人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既然来了,自然不是闹着玩的。” 老者见她态度坚决,心中虽仍觉荒谬,但开门做生意也没有硬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罢罢罢,既然姑娘执意如此,小老儿也不再多劝。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上台需签下免责文书,比武切磋,点到为止,但若真有损伤,各安天命,与本阁无关。” “可以。”郁桑落爽快答应。 “那姑娘且随我来,看看可有中意的兵器?选定之后,再谈打擂之事。”老者侧身引路,欲引她去兵器库中细细挑选。 “不用看了,”她声音清越,在略显嘈杂的院落中清晰响起,“我要那把,银星枪。” 此言一出,满院俱静,众人纷纷抬头看来。 那老者瞳孔骤缩。 那是阁主早年心血之作,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主人,束之高阁已久。 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姑娘,竟张口就要此物?! “呵!”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轻笑自比武台侧面传来,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郁桑落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着朴素灰袍的老者不知何时已靠在太师椅上,正打量着郁桑落。 “我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片子,口气这般大,原来是你这小娃娃。”苏阁主慢悠悠抿了口茶,“一来就盯上了老头子我的压箱底宝贝?” 引路老者连忙躬身,“阁主。” 院中其余人等,也都下意识收敛了神色,显出恭敬之态。 郁桑落闻声,转身面向苏阁主,依礼一福,“晚辈郁桑落,见过苏阁主,久仰阁主铸器之术登峰造极,所出皆非凡品。银星枪更是风采卓然,故冒昧前来,恳请阁主割爱。” 苏阁主放下茶盏,捋了捋雪白长须,哈哈一笑,“小丫头嘴倒是挺甜。不过,光会说好听话可拿不走我的银星枪。” 郁桑落笑着颔首,“这是自然。” 苏阁主轻笑,“想要它,可不容易。按规矩,越是珍稀神兵,守擂者实力越强。姑娘确定要选它?” 郁桑落点头。 苏阁主见她杏眸坚定,眉眼染上宠溺之色,“老头子我实在不忍心见你白白受伤,不如这样,你选个合手的寻常兵器,老头子我做主让你打个简单点的擂台,意思意思便送你,如何?” 这话已是相当给面子,甚至可以说是把她当小娃娃宠了。 周围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看向郁桑落的目光都带上了羡慕。 毕竟认器阁所造兵器皆非凡品,随意一件都是极好的。 郁桑落眨了眨眼,笑容依旧明媚,“多谢阁主好意,不过,银星枪,晚辈势在必得。”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这姑娘,竟是铁了心要打那最难的擂台! 苏阁主捋须的手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也罢,既然你意已决,老头子我也不好再拦着,守这银星枪擂台的,是我那大徒弟,焦孟。” 他话音落下,比武台侧,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应声站起。 那人身高八尺有余,肌肉虬结,将一身粗布短打撑得鼓胀。 苏阁主继续对郁桑落解释,“规矩是,焦孟不用武器,仅用拳法,你只要能在一炷香内将他打下这擂台,或者让他主动认输,银星枪,你便拿去。” 仅凭拳脚?! 就焦孟那身板,那力量,一拳下来,寻常人怕是骨头都要碎几根。 郁桑落眯着眼,将视线掠过焦孟,唇角笑意浅浅,“晚辈明白了。” “既如此,上台吧。”苏阁主挥了挥手。 郁桑落不再多言,行至擂台,焦孟紧随其后。 两人同时站在擂台上,相对而立,体型差距悬殊。 【小绒球,扫描他的武力值。】郁桑落在心中快速下令。 【是!宿主!】 小绒球答道,迅速调出焦孟的信息: 姓名:焦孟。 武力值:四星(中等) 注:力量属性尤为突出,防御力强,但敏捷技巧相对偏弱。 “......”郁桑落挑了下眉。 四星(中等)? 在这个世界的武力体系中,这确实算是相当高的水准了,难怪能成为守这最难擂台的人。 “姑娘,请。”焦孟抱拳。 “请。”郁桑落也回了一礼。 焦孟低喝一声,不再客气,碗口大的拳头直捣郁桑落面门。 这一拳毫无花哨,纯粹是力量和速度的碾压,意图以最直接的方式结束战斗。 郁桑落不闪不避,直至那拳头即将临体的瞬间,她动了。 她身形一偏,竟是以毫厘之差避开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 场下哗然! 竟是避开了?这小姑娘看来是真有些许东西的啊。 但这还没完,郁桑落右手迅速搭上焦孟手腕,顺势一带,脚下步伐交错。 焦孟只觉一拳打空,手腕被股奇异力道牵引,身体向前踉跄半步。 他还未来得及调整,郁桑落已然切入他中门,肩膀抵住他的肋下,腰腹骤然发力。 而后,伴随郁桑落拧腰转胯的动作,焦孟那庞大身躯竟被她一个过肩摔狠狠砸向了擂台地面。 “砰——!” 沉闷巨响一过,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看着台上! 那娇小身影稳稳站立,而铁塔般的焦孟竟四仰八叉躺在擂台上,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郁桑落唇角噙笑。 对付这种力量超群但敏捷不足的对手,柔道的关节技和投技,正是天克。 焦孟晃了晃有些发懵的脑袋,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已完全不同。 ------------ 整治纨绔的第300天 他不再敢有丝毫轻视,低吼一声,再次扑上,这次拳势更猛,且留了三分余力以防那诡异的借力技巧。 然而,郁桑落的身法却越发灵动。 她不硬接,如同穿花蝴蝶在焦孟的拳影中游走,每总是巧妙避开攻击。 绊腿,别臂等等各种精妙柔道投技信手拈来,虽说焦孟体重惊人,无法每次都将他完全摔翻。 但每次巧妙的发力破坏,都让焦孟重心不稳,空有一身蛮力却无处施展,憋屈得连连怒吼。 “这是什么拳法?”台下有人惊呼。 “从未见过,看似柔弱,却专攻下盘和关节,借力打力,妙到毫巅。” “这姑娘,是何方神圣?” 苏阁主早已坐直了身体,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紧紧盯着郁桑落的每一个动作。 “以柔克刚,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贴身缠斗之术,这丫头究竟师承何人?” 擂台上,焦孟越打越心惊,也越打越恼火。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头被藤蔓缠住的巨熊,空有力量却被束缚得难以动弹。 终于,在一次试图抱住郁桑落细腰,以力量碾压时—— 郁桑落快步上前,一手将其胳膊高举,转身下蹲,把其胳膊卡入脖颈,手臂前拉。 她将身形向一侧倏地偏转,再次借力! “!!!”焦孟整个人被甩得离地飞起,朝着擂台边缘跌去。 焦孟大惊,在空中拼命扭转身形,想要稳住,却已是晚了半步。 “噗通!” 身体砸落在擂台边缘,大半身子都已悬空,他死死扒住擂台边沿,这才没有直接掉下去。 但,胜负已定。 焦孟望着几步之外那个气定神闲的少女,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挫败。 他输了,输给了一个力量悬殊的对手,而且是输在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近身搏斗上。 就在他准备松手,自行跌落擂台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却伸到了他的面前。 焦孟愕然抬头,对上了郁桑落清澈含笑的眼眸,“焦大哥,抓住。” 焦孟愣了一瞬,下意识伸手。 郁桑落看似纤弱的手腕却异常稳当,用力一拉,配合着焦孟自己的发力,将他重新拽回了擂台之上。 站稳身形后,焦孟看着面前笑吟吟的少女,脸上火辣辣的。 郁桑落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唇角笑意清浅,“焦大哥,承让了,你的力量真的很强,若是挨上一下,我恐怕就得躺上好几天了。” 她这话并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焦孟的力量属性确实惊人。 焦孟闻言,脸上的羞臊褪去了一些,“输了就是输了,姑娘身手了得,焦某心服口服,只是你这打法,焦某闻所未闻。” 郁桑落笑了笑,“世间武学千千万,各有巧妙不同,焦大哥的力量是天赋,也是苦练的结果,只是有时候力量并非唯一的取胜之道。 你的拳法刚猛无俦,但过于追求一击必杀,容易被擅长游走和借力打力的对手抓住破绽。 若是能在刚猛之中,融入几分柔韧与变通,攻防一体,你的实力定能更上一层楼。”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切中要害,既肯定了焦孟的长处,又指出了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短板。 焦孟浑身一震,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自幼习武,走的便是刚猛路子,师父也曾说过他过刚易折,却从未有人如此清晰点明他该如何改进。 而郁桑落点评完后,就有些窘迫了。 哎呀,她这职业病又犯了,见人挥个几拳便想去指导他的短板。 郁桑落正想致歉,便见焦孟抱拳深深一礼,“焦某受教了,今日败在姑娘手下,不冤。” 郁桑落侧身避开他这一礼,“焦大哥言重了,不过是切磋交流,互相学习罢了。我还要多谢焦大哥手下留情呢。” 这番话说得漂亮,直接就给了焦孟台阶下。 台下,苏阁主眼中赞赏之色更浓,“焦孟,还不快谢过姑娘指点?” 焦孟连忙再次抱拳,“多谢姑娘!” 郁桑落摆摆手,转向苏阁主,杏眸弯弯,“苏阁主,那这银星枪......” “哈哈哈......”苏阁主开怀大笑,扬臂大手一挥,“自然是你的了,来人,去将银星枪取来。” 很快,两名弟子便抬着一个长锦盒走上擂台。 打开盒盖,一柄通体银亮,枪身镌刻星辰纹路的长枪静静躺在其中,枪头红缨如血,桀骜不驯之气扑面而来。 郁桑落眼睛一亮,上前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 这枪,果然与那火鸡头绝配。 “好枪!”她由衷赞道。 “自然是好枪,”苏阁主捋须道,“此枪随老夫多年,一直未曾觅得良主,这银星枪赠你,不亏。” 郁桑落郑重抱拳,“多谢阁主割爱,晚辈定不负此枪。” * 从认器阁出来后,郁桑落心尖痒痒,想打开锦盒看看长枪。 毕竟她对武学极其有兴趣,对于这些神器也是万分喜爱。 “啊——!” 岂料,郁桑落的手刚触到锦盒边缘,一声凄厉惨叫便撕裂街道喧嚣,自她头顶轰然砸下。 她杏眸骤凛,反应闪电,闻声抬眼的瞬间,身体已本能做出了闪避动作。 一道人影正从街旁客栈二楼的窗口横飞而出! 晏承轩?! 这小子又惹什么祸事了?! 她双臂一展,迎向那道下坠的身影,在其即将倒地之时,将他接了个满怀。 冲击力让她顺势旋了半圈,衣袂翻飞。 于是,街上便出现了十分诡异的一幕: 身娇体弱的少女正公主抱着身强力壮的少年,而那少年惊魂未定,脸色煞白,两只手紧紧缠住少女的脖颈,好似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过往行人纷纷驻足侧目,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那姑娘看着纤细玲珑,怎生有如此大的力气?那少年瞧着也不轻,她竟抱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未见急促。 晏承轩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死死扣住郁桑落的脖颈,浑身抖如筛糠,面色苍白。 郁桑落被勒得轻咳一声,皱了下眉,没好气开口:“晏承轩,你又在搞什么名堂?!” 下一瞬,小李子也慌里慌张跑来,“三皇子!您没事吧?!” ------------ 整治纨绔的第301天 熟悉的声音将晏承轩从坠楼的惊恐中拽回。 他蓦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郁桑落以何等羞耻的姿势抱着。 晏承轩又羞又恼,站稳后立即退开两步,狠狠瞪向郁桑落,试图用愤怒掩饰刚才的狼狈,“放肆!谁让你碰本皇子的?!” 郁桑落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毫不客气回敬: “哦?那刚才是谁像八爪鱼一样扒着我脖子不放的?我还没嫌你沉呢。” “你!”晏承轩被她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本皇子那是事急从权!” 郁桑落懒得跟他斗嘴,上前半步揪着他的耳朵,“说!是不是又仗着皇子身份惹是生非了?!” 晏承轩吃痛得嚷嚷:“郁桑落!你别胡编乱造!明明是......” 一个时辰前。 晏承轩在国子监待得实在无聊,便带着小李子溜达到市集上闲逛。 逛得腿脚酸软,主仆二人便寻了个客栈歇歇脚。 谁料,茶刚斟上,还没喝两口,有一老农便怯生生地凑了过来,“这位公子,老朽好像在哪儿见过您?” 晏承轩正端着茶杯,闻言瞥了那老农一眼。 见对方一股子穷酸气,心下便有些不耐,觉得这老头待在这儿实在碍眼。 他朝旁边侍立的小李子随意挥了挥手,示意打发走。 小李子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递到老农面前。 谁料,那老农并未去接银子,只是定定看着晏承轩,“公子,老朽并非乞丐,只是觉得您眼熟得很,不知您是否......” “啧!” 晏承轩本就不是什么有耐性的主儿。 见这老头给钱不要,还赖着不走问些莫名其妙的话,心头那点烦躁立刻变成了怒气。 “你这老头怎的这般不识趣?嫌少是不是?小李子!再给他一些!”他声音拔高,带着惯有的骄横。 然而,就是这带着不耐骄横的嗓音,却让那老农眼睛骤然一亮。 “没错!没错!”老农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作揖,“老朽没认错!就是公子您!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啊!” 小李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弄得一脸懵,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小李子:啊?!三皇子还会做好事?! 晏承轩:啊?!我还做过好事?! 那老农嘿嘿笑着,脸上洋溢欢喜,“多亏了公子您那封家书,我那儿子后来果真回村了,还将我这把老骨头接来这九境城一起住了。” 家书? 晏承轩一怔,好似想到了什么。 在村中历练被迫赚取银两前,这老农曾寻自己写过家书。 老农不识字,只能口述,话里话外都是对儿子的思念。 大概便是儿子在城中有了出息,却好几年没回村看他了,他也不知其在城中何处。 故而,他在信里只想问问儿子是不是太忙了,如果不忙能不能抽空回家看看? 晏承轩虽骄纵,却并非全然不通人情世故,尤其是在宫中见惯了人情冷暖。 他很快便意识到,这老农的儿子恐怕不是太忙,而是压根不想回来,嫌老父是累赘,不愿尽孝。 故而,当即就没好气地对老农说:“写也没用!你这儿子定是故意不回来了!嫌你是累赘!不想养你了!” 他本以为老农会愤怒骂他胡说,或是闻言后心灰意冷。 谁料,老农只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眼盈盈道:“没事!没事!老朽不中用了,本就是累赘,只要他们晚辈在外面过得开心顺遂就行!就行!” 霎那间,晏承轩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达到顶峰。 他甚至隐隐有些羡慕这个老农的儿子拥有这样一份无私到近乎傻气的父爱。 他自幼生于帝王家,兄弟姐妹众多,父皇的目光从未长久停留在他身上,更别提如此毫无保留的关爱。 后面,他没有按照老农口述的内容去写那封家书。 而是以近乎威胁的口吻勒令那儿子立即回村接走老父,妥善奉养。 末尾,他还盖上了自己随身携带代表皇子身份的私印。 他当时想,若那儿子真会看到这信,认出这印,或许会忌惮几分。 若连信都懒得看,这信多半也石沉大海。 事后,他就把这小事忘得一干二净。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对他千恩万谢的老农,晏承轩的心情复杂极了。 老农却还在激动絮叨,“公子,老朽这次给你三文钱,你可否再为我写一封信给远在他乡的好友啊?” 晏承轩到底是个半大少年,被这老农吹捧得太高,一时间也不好拒绝,只好点头。 就在其书写时,客栈楼梯处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嚣张跋扈之声乍响: “今日,这客栈,本少爷包了,在座的,全部都滚。” 客人们虽然心中不忿,但瞧着对方那阵仗,明显来头不小,立即放下碗筷匆匆离开。 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客栈便只剩下还在写信的晏承轩三人。 那蓝衣少年见还有人不动,眼神不善扫了过来,“喂!那边那几个!耳朵聋了?没听见本少爷的话吗?滚出去!” 晏承轩本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主,他将毛笔拍在桌上,“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让小爷滚?” “啧,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蓝衣少年不耐烦挥了挥手,“扔出去,别打扰本少爷清静。” 他身后两名护卫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迅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一人轻易制住试图反抗的小李子,另一人则直接朝着晏承轩的肩膀抓来,打算把他拎出去。 晏承轩又惊又怒,他虽也学过些拳脚功夫,但那多是花架子,真对上这种孔武有力的护卫,立刻就露了怯。 他下意识挥拳格挡,那护卫冷哼一声,伸手往他胸口一推。 晏承轩本就重心不稳,被这一推,整个人直往后退。 最后竟直直朝着旁边洞开的窗户飞了出去。 ...... 这才有了郁桑落在楼下看到的那惊险一幕——晏承轩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二楼窗口横飞而出。 郁桑落听罢,恍然大悟。 她抬手摸了摸鼻子,“懂了。” 原来是恶人遇上恶人了。 ------------ 整治纨绔的第302天 一个是被宠坏了的纨绔皇子,一个是目空一切的嚣张少爷。 两强相遇,谁都不肯退让,这不就撞出火星子来了么? 看晏承轩这被扔出来的架势,显然是武力值上吃了亏。 郁桑落若有所思点了点头,“所以,不是你找人麻烦,是你被人找麻烦了?” 被郁桑落这般一调侃,晏承轩顿时觉得脸上无光,正要开口反驳,客栈大门内,一行人鱼贯而出。 他们皆作护卫打扮,装束统一,却并非九境常见的家将服饰。 服饰剪裁的利落贴身,色彩鲜明,带着异域风情。 为首那蓝衣少年更是眉眼飞扬,顾盼间自带股未被九境礼法拘束的野性傲慢,一看便知是惯于被纵容的世家子弟。 郁桑落杏眸微眯,目光扫过这七人,心中立刻有了判断。 这不是九境之人。 事实上,郁桑落的判断没错,此人正是西域国的王子——拓跋羌。 “啧,早点认错不就行了?非要如此?” 拓跋羌甩了甩手中乌黑发亮的软鞭,鞭梢在地面划过,发出啪啪脆响。 晏承轩咬牙,“放肆!你到底是哪里来的蛮夷野种?也敢在小爷的地盘上撒野?你知道小爷是谁吗?!” 拓跋羌眉眼一挑,将他方才所写的宣纸揉成团扔过来,笑得恣意,“你不就是个破写家书的吗?得意什么?” “这位公子!这位公子!手下留情!手下留情啊!”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老农连滚带爬从客栈大门里冲了出来。 他扑到拓跋羌跟前,连连作揖,“小的不写了!不写了!求求您放过这孩子吧!小的不写了!” 晏承轩顿时烦躁无比,指着郁桑落就抱怨起来,“都怪你!要不是你,小爷我能在九境城里遇见这老家伙?” 郁桑落嘴角一抽。 这小屁孩,真是逮谁都发火。 那拓跋羌手中软鞭一甩,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呵,本少爷好言相劝你不听,非要赖着不走,还出言不逊,现在知道怕了吧?” 晏承轩何曾受过这种气? 尤其在郁桑落面前丢了这么大的人,更是怒火中烧,“切!仗着护卫为非作歹!本少爷若带了护卫,你觉得你能讨得到好?!” 拓跋羌嗤笑一声,“还敢这般说话,看来本少爷刚才那一下还是轻了,我今日便告诉你,无需护卫,你在我手上也接不下三招。” 说着,他眼神一冷,手中软鞭倏地扬起——! 晏承轩见那软鞭袭来,吓得立刻扬手格挡,“啊!郁桑落!你快救人啊啊啊!” 郁桑落杏眸骤冷。 她上前半步,将晏承轩拦于身后,扬臂接住其鞭! 预想中的痛楚并未降临,晏承轩惊魂未定睁开眼,便见一道背影稳稳挡在了他的身前。 阳光从她身侧斜照过来,她微侧着头,露出白皙颈项,姿态从容。 晏承轩:......怎么感觉这人有点帅? 郁桑落冷笑,“这位公子,出门在外,和气生财,随意动手,怕是不好。” 拓跋羌显然也没料到自己的鞭子会被人如此轻易空手接下,而且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女。 他打量了郁桑落几眼,眼中掠过新奇,但傲慢不减,“风度?本少爷只知道碍眼的东西就该清理干净,你又是谁?也想替他出头?” 郁桑落眉眼稍挑,嗤笑一声,“你这话说的倒没错,他的确挺碍眼的。” “郁桑落!!!”晏承轩气恼暴吼。 他就说嘛,这郁桑落怎么可能为他出头?果然就是来看他笑话的! 拓跋羌被她这直白的话语逗乐,“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既然你也觉得他碍眼,那不如让开,本少爷帮你清理干净?” 晏承轩闻言,瞬间就慌了。 他倏地攥紧她的衣角,哽着脖子,“郁、郁桑落!今日可不是我先惹事!你不能见死不救!” 他是真怕郁桑落像上次那般又将他抛下不管,任由他被人揍一顿。 拓跋羌听着晏承轩的话,瞥了眼郁桑落,薄唇冷勾,“呵,一男子竟仰仗女人庇护,真是废物!” 晏承轩气得双眼瞪大,“你说谁是废物?!” 拓跋羌冷笑,“自然是说你了,不然还有谁?” 晏承轩:“你——!” 晏承轩想争论什么,拓跋羌身后一侍卫安井便上前附耳道:“王子,天色不早了,该入宫面圣了。” 听到安井所言,拓跋羌本就不悦的神色愈加烦躁。 真不明白父王为何收到九境帝王的信封后,便要他立即收拾行囊入这九境国子监当学子。 这九境皇城无聊至极,到处都是喧闹集市,哪有他在沙漠纵马来得有意思? 不过也罢,反正权当来此处游玩好了。 他倒是听说这国子监里面的世家子弟们也并非刻苦努力的勤奋学子,甚至还传出一些风言风语说这国子监上次的比武大会输得极惨。 待他入了国子监,他便用这条鞭子称霸国子监当老大,哈哈哈哈。 思及此处,拓跋羌颇有趣味勾了勾唇,“罢了,今日便放过你这废物,本少爷还有事,不奉陪了。” 拓跋羌手腕微动,想收回软鞭。 可下一瞬,他便发现了不对。 那鞭尾被郁桑落牢牢攥在手中,纹丝不动,且跟前少女丝毫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见此,拓跋羌也有了些许不悦,“你!滚开!” 他身后的六名护卫见情势不对,也齐齐上前一步,隐隐呈包围之势,虽未亮兵刃,但那股剽悍之气已扑面而来。 街道上的气氛瞬间紧绷,看热闹的行人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郁桑落目光落在拓跋羌脸上,却没有惧色,“这位公子,观您这一身装束,当是初来九境的外来之客。 所谓入乡随俗,您既踏上了我九境的土地,也该守一守我九境的规矩才是。 可你不问缘由便将人从二楼掷下,若非我恰巧路过出手,只怕他非死即残,公子如此行径是否太过跋扈了些?” ------------ 整治纨绔的第303天 “规矩?跋扈?” 拓跋羌嗤笑一声,下巴微扬,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倨傲, “你知道本少爷是何人么?莫说今日只是扔他下楼,即便真闹出一条人命,甚至是两条,在这九境,也无人敢治本少爷的罪!” 这话说得狂妄至极,几乎到了目无法纪的地步。 郁桑落杏眼稍眯,眉尾挑了一下。 她心思电转,飞速推算着此人的身份。 初来乍到九境皇城,身边带着异域护卫,行事如此肆无忌惮,连人命二字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这般底气,绝非寻常富商巨贾之家能有,莫不是皇室成员? 郁桑落冷笑。 想用身份压人?在她这儿,可行不通。 更何况,今日之事,错的确不在晏承轩这小子身上。 她上前半步,松开攥着鞭尾的手,眸底冷霜骤凝,“是么?可今日你若不道歉,只怕是没办法从我眼皮底下离开了。” 拓跋羌一愣,他的确是没料到这女子不仅不怕,反而如此强硬。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恣意张扬,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待笑够了,他才缓缓压下眉眼,那点玩味彻底被冷厉取代,“你想拦我?” 郁桑落挑眉,并不言语,只是那杏眸中挑衅之意乍闪,闪得拓跋羌愤怒直飚。 “自讨苦吃!” 他眼神一厉,手中软鞭如毒蛇出洞,撕裂空气,带着破风声,朝着郁桑落的面门狠狠抽去。 这一鞭又快又狠,显然动了真怒,若是抽实了,非得皮开肉绽不可。 “王子!”安井低声唤道,忍不住跺了下脚。 王子可是自幼习鞭,那一手鞭子不说打遍天下无敌手,但在整个西域,也是无人敢在他面前挑战其鞭子威力的。 瞧这娇娇弱弱的小姑娘,都无需王子用尽全力,只用三成怕就能将其打得皮开肉绽吧?! 安井绝望仰天。 可汗,您就老实说吧。 是不是您也烦透了王子在西域,故而才将他送来九境,想叫他来九境捅破个天?! 这边,面对拓跋羌的鞭子,郁桑落早有防备,身形向后轻盈一退,险险避过鞭梢。 然而拓跋羌的鞭法确有其独到之处,软鞭在他手中灵动异常。 见一击不中,鞭身顺势一扭,如同活物般回卷,再次扫向郁桑落的下盘。 郁桑落脚步腾挪,左闪右躲,身形灵动如燕。 但软鞭攻击范围极广,且拓跋羌显然精于此道,鞭影层层叠叠,封锁了她大部分近身的路线。 一时间,郁桑落竟被这连绵不绝的鞭影逼得只能在外围游走,难以接近对方施展她擅长的近身技巧。 “呵,还能躲过本少爷的鞭子,倒是挺厉害的嘛。”拓跋羌见郁桑落身法灵巧,眼中掠过意外,但随即又被得意占据。 在他眼里,这小女人能躲过他的鞭子纯粹是因为他放了水。 既然她有两把刷子,他也不需要再客气了。 想着,拓跋羌手腕连抖,鞭影更加密集,试图将她彻底困死。 “啧。”郁桑落微微蹙了下眉。 这般纠缠下去不是办法,对方鞭长优势明显,且功力不弱,久守必失,她必须改变策略。 倏地,脑中灵光一现。 她眼风扫过旁侧晏承轩脚边的长锦盒,里面银亮枪身隐约可见。 有了! “晏承轩!别愣着了!”郁桑落趁着闪避空隙,朝一旁还在发愣的晏承轩喝道,“快将里面的兵器扔过来!” 晏承轩被她一吼,立即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向脚边的锦盒,也顾不得多想,弯腰一把抓起那柄银星枪,用尽全力朝郁桑落的方向扔了过去。 “接着!” 长枪划破空气,带起一道银色流光,朝着战圈中心飞去。 郁桑落看准时机,借跑几步,整个人纵身跃起自空中稳稳接住飞来的长枪。 入手微沉,却异常合手,她身形落地,单手一振! “嗡!” 枪身发出一声清越颤鸣,红缨如血瀑般散开。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目光中,少女手腕翻转,银亮枪身在半空中挽了个异常漂亮的枪花。 见到这把气势不凡的银枪,围观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等等!那枪的形制好眼熟!莫不是银星?!” “银星?兄台是说认器阁那把银星枪?!” “听说认器阁主脾气古怪,对取器者考验极严,多少武将豪杰想取此枪都无功而返,竟被这位姑娘拿下了?!” 议论声嗡嗡响起,围观群众看向郁桑落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毕竟认器阁在九境江湖中地位超然,其中神兵利器非金钱权势可得。 能从中取器者,无一不是俊杰。 阳光洒在银亮枪尖上折射出刺目寒光,也映亮了少女专注的眉眼。 这一刻,执枪而立的少女,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她抬眸,看向因为长枪出现而攻势微滞的拓跋羌,唇角漾起浅浅弧度,“现在,公平了。” 话音落下,她不再被动闪躲,而是主动出击。 足下发力,身形前冲,银星枪如出海蛟龙直刺拓跋羌! 拓跋羌瞳孔骤缩,连忙挥鞭格挡。 “锵!” 鞭身与枪尖相击,发出脆响! 一股大力传来,震得拓跋羌手腕发麻,他不由在心中骇然。 这人!好强的臂力! 郁桑落得势不饶人,枪法展开,或刺或挑,或扫或砸,招式简洁凌厉,毫无花哨,却招招攻敌。 银亮枪影与乌黑鞭影在空中不断碰撞交织,看得周围众人眼花缭乱,屏息凝神。 “!!!”晏承轩已经彻底看呆了,嘴巴张得老大。 他并不在武院,对郁桑落了解甚少,唯一知道她近身功夫好,也是因自己被摔打了无数次得出的结论。 可他从不知道,她竟还会挥枪! 且这长枪在她手中,竟如活物,直听她命令行事,如此飒爽耀眼! 郁桑落不知道晏承轩现在心中所想,若她知道,定要冷嗤一声:这算什么?凡是武器类的东西,不说精通,我也多少学了些皮毛。 ------------ 整治纨绔的第304天 拓跋羌越打越是心惊。 他的鞭法虽妙,但面对郁桑落这杆长枪,竟渐渐被压制住了。 对方似乎总能预判他鞭子的走向,枪尖每每指向他招式的薄弱之处,让他疲于应付。 “可恶!” 拓跋羌久攻不下,焦躁之心渐起,一个疏忽,鞭势露出了破绽。 郁桑落眼中精光一闪,机会! 她不再以枪尖点刺,手腕一沉,枪杆中段迎向了那再次扫来的乌黑鞭身。 手腕借着鞭子扫来的力道巧妙一旋,银亮枪杆瞬间将那鞭梢及一截鞭身紧紧缠绕住。 拓跋羌只觉手中长鞭骤然一滞,缠绞之力顺着鞭身传来,竟让他有种鞭子要脱手而出的错觉。 他大惊,下意识就想运力回夺。 可郁桑落怎会给他机会? 她抓住枪杆的双手稳如磐石,脚下却不停。 她用长枪死死卷住对方的鞭子,一边借着对方回夺之力,身形向前疾冲。 “你!”拓跋羌惊了! 这女人怎不按常理出牌?! 她不是在后退以拉紧鞭子,而是在前进。 枪与鞭纠缠成一股,随着她的突进,那原本尚有数尺距离的软鞭被她用长枪带着一圈圈收紧缩短。 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在急速中拉近。 拓跋羌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少女执枪卷鞭,瞬间欺近自己身前! 他甚至能看清她微微上扬的唇角和那杏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慌乱中想要弃鞭后退,却已经来不及了。 郁桑落在踏入他身前最后半步的瞬间,握着枪尾的左手一拧一送。 被长枪绞缠住的鞭身骤然绷直,回弹,一股巧劲顺着鞭子直穿拓跋羌握鞭的手腕。 “嗯呃!”拓跋羌只觉手腕剧震酸麻,五指不受控制地一松。 下一刻,乌黑长鞭便已彻底脱手,被郁桑落用银枪轻巧挑到了半空,再被她反手一捞,稳稳接在左手之中。 “你!”拓跋羌想去夺鞭子。 可,来不及了。 郁桑落右手那杆银星枪的枪尖,已经停在了拓跋羌咽喉前三寸之处,纹丝不动。 “!!!” 全场死寂。 胜负,已然分明。 “......”咽喉前那点冰冷触感无比清晰,提醒着拓跋羌。 他输了,而且输得彻底,连最擅长的兵器都被人夺了去。 安井更是难以置信的揉着眼睛。 王子输了? 王子输了?! 王子输了?!! 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定要写信告诉可汗,王子终于败在别人手上了哈哈哈哈!!! 安井发誓,他可不是什么见不得自家王子好的汉奸啊。 实在是王子的所作所为太过嚣张跋扈了,仗着自己的鞭子在西域没有对手,整日不思进取,什么都不学,总觉得自己能够用鞭子打天下。 可汗为此可是绞尽了脑汁,寻了无数的好汉想唤他们击败王子,让王子能够明白自己的短处。 奈何,无人敢让王子输啊。 此次之所以来九境,是因为九境帝王在信中言说,国子监来了一位武术先生,据说极其厉害。 国子监那些纨绔子弟在其的手段之下,乖乖服软,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下。 就因九境帝王这封信,可汗二话不说,立即唤人收拾好行囊,连夜就将王子往九境国赶。 没想到人未到国子监,王子便被这路人上了一课,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这趟九境之旅实在没白来啊,哈哈哈哈哈哈——! 安井强忍着笑出声的冲动,垂着头,双肩止不住颤抖着。 身后那些护卫见自家王子被人用枪尖指着,立即便要上前出手,却被安井伸手拦住,使了个眼色唤他们别轻举妄动。 毕竟安井从这女子身上未感觉到丝毫的恶意,她应当只是想让王子致歉罢了。 “......”身后那些护卫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拓跋羌此刻却完全顾不上去注意自己侍卫的异常。 “你!你这女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几乎要将他吞噬殆尽,他想放狠话,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嚣张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鞭子在人手里,命脉在人枪尖下,他还能说什么?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模样,并未继续施压,将枪尖稍稍移开了些,但依然保持着威慑。 她掂了掂那根软鞭,扬唇一笑:“鲟龙鱼筋所造的软鞭?倒是大手笔。” “你,你怎么知道?”拓跋羌怔住,忍不住出声问道。 这、这女人竟懂兵器?还知他的鞭子是用何所造? 郁桑落挑了下眉,没接他的话茬子,仅是继续道:“可惜,制鞭的手艺差了点火候,一味追求坚韧,失了三分灵性。 抽人的时候,力是够了,变化却滞涩半分,不然,刚才那几鞭我也不至于躲得那么轻松。”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敲在拓跋羌的心坎上。 这根鞭子是他最得意之物,也是他鞭法的根本,他自己也隐隐感觉鞭法到了瓶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却始终不明白差在哪里。 如今被这少女三言两语点破,犹如醍醐灌顶。 见他这惊讶的样子,郁桑落薄唇稍扬。 嘿嘿,就说多学点东西对她装13有好处吧? 前世她看武侠片时,有一段时间对鞭子也有了兴趣,便寻了个制鞭的前辈,想要个鲟龙鱼筋所制的鞭子。 可这前辈对制鞭极其谨慎,有时候十根鞭子,只有一根会售卖。 故而她便时常拿那些失败品玩,久而久之她通过鞭子挥出的力道便知这些鞭子的制造过程哪里出了错。 拓跋羌紧盯着眼前少女,满眼愕然,“你、你懂制鞭?” 郁桑落却并没接他这个话茬,略一偏头,“这位公子,鞭子的事可以稍后再谈,现在你能道歉了吗?” 她一字一顿,将话题重新拉回了原点。 拓跋羌脸上的愕然瞬间被羞愤取代。 道歉?! 他拓跋羌自出生以来,何曾向人道过歉? 郁桑落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看着他,但那枪尖丝毫没有收回的意思。 眼看自家王子梗着脖子,一副宁死不屈的模样,旁边强忍笑意的安井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 整治纨绔的第305天 他压下嘴角抽搐,上前半步,“王子,天色真的不早了,若是再耽搁下去,误了入宫觐见九境皇帝的时辰,可汗那边恐怕不好交代啊。” 安井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利害关系,又给了拓跋羌一个台阶下。 当然,拓跋羌很识相的接过了这个台阶。 没错!不是他怕了! 他是为了大局!为了父命! 拓跋羌想着,倏然抬眼,朝着郁桑落旁侧正得意的晏承轩,极其艰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对不住。”其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大声点,没吃饭吗?”郁桑落挑眉,枪尖又往前送了半分。 拓跋羌抬头怒视郁桑落,而后,闭着眼几乎是吼了出来:“对不住!行了吧?!” 吼完,他立刻别开脸。 该死!他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晏承轩陷入了沉默:......好熟悉的一幕,好像似曾相识来着? 郁桑落闻言,勾唇一笑。 她手腕一抖,银星枪在她手中转了个圈,枪尖斜指地面,红缨垂落。 她正想说什么,旁侧的晏承轩便趾高气扬上前半步,叉腰,“呵!道歉便有用吗?你若不跪下朝小爷磕三个响头,小爷——” “嘭!” “啊!” 拳打声伴随着一声惨叫,晏承轩得意语气骤收,双手抱头捂住脑袋的大包。 这郁桑落!竟然又打他! 郁桑落斜睨着抱头哀嚎的晏承轩,收回敲他脑袋的手,语气凉凉,“见好就收,懂不懂?再得寸进尺,信不信我把你打包送给他,让他好好教育教育你?” 晏承轩捂着脑袋上的包,敢怒不敢言,只敢用眼神控诉。 郁桑落手腕一抖,将夺来的软鞭凌空抛还给他,“鞭子还你,望你记住,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功非恃强凌弱的资本。” 拓跋羌手忙脚乱接住自己的鞭子,握在手中。 被郁桑落这一语言说后,他第一次觉得这陪伴自己多年,引以为傲的兵器有些烫手。 他狠狠瞪了郁桑落一眼,又瞥了瞥晏承轩,一句狠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只能冷哼一声,“我们走!” 说罢他头也不回,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带着他那群表情各异的护卫,匆匆朝着皇宫方向而去。 安井赶紧跟上。 临走前还忍不住回头充满感激地看了郁桑落一眼,嘴角可疑抽搐了两下,这才赶紧低头追上自家王子。 一场风波,就此暂歇。 看热闹的百姓见无戏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投向郁桑落的目光中,依旧残留惊叹好奇。 晏承轩看着拓跋羌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收枪而立的郁桑落,“你为何拦本皇子?他摔本皇子下来,让他磕几个头怎么了?!” 郁桑落斜睨他一眼,压根懒得搭理她。 她将长枪扛在肩上,转身看向那还怯生生站在一旁的老农,“老伯,没吓着您吧?” “没有没有,”老农连连摆手,看着郁桑落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出手相助,都是小老儿不好,给公子惹麻烦了。” 说着,他又要向晏承轩鞠躬。 “行了行了,”晏承轩极其不习惯这样的奉承,极其不耐烦挥了挥手,“不关你的事,是那蛮子不讲道理。” 郁桑落扬唇一笑,“老伯,天色不早,此地不宜久留,您还是早些回家吧,日后若再要写信,可去城西的代笔摊,那里价格公道。” “哎!哎!多谢姑娘提醒!多谢公子!”老农千恩万谢,这才颤巍巍转身离开。 待老农走远,郁桑落才转过身,看向表情还有些不忿的晏承轩,“今日我救了你,你不知要言谢?” 晏承轩正揉着脑袋上的包,闻言一怔,随即梗着脖子,“言谢?本皇子又没求你救!” 郁桑落挑眉,“是吗?难不成刚刚求我救人的话不是你喊的?” 晏承轩环胸,冷笑,“自然不是。” 郁桑落:“哦,狗喊的。” 晏承轩:“郁桑落——!本皇子定要治你羞辱皇室之罪!” 郁桑落:“啧,三皇子不是说那声救命不是你喊的吗?” 晏承轩:...... * 而另一边,几乎是落荒而逃的拓跋羌在走出两条街后,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羞愤。 “该死!”他低咒一声,脚步猛地顿住,“查!安井!立刻去给我查!看看那女人究竟是谁?还有那个被她护着的废物小子!” 竟敢让他出这般大的丑,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等他摸清了对方的底细,定要寻个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安井见自家王子这副誓要找回场子的模样,心中暗暗叫苦。 却也只能低声安慰,“王子息怒,依属下看,不必大费周章去查了。” “嗯?”拓跋羌眉头紧锁,“什么意思?” 安井斟酌着语句,小心翼翼道:“王子您想,那女子气度从容,面对您丝毫不惧。 还有她身边那位公子,其衣着配饰,绝非普通富家子弟能及。 依属下浅见,他们二人,多半是这九境京城中颇有家世背景的权贵子弟。” 他顿了顿,见拓跋羌似乎听进去了几分,继续道:“最重要的是,王子您别忘了,您此次前来九境,是奉可汗之命,入国子监为学。 明日宫中必有为您举行的接风宴,届时,九境皇帝陛下定会宴请百官及其家眷,以那二人的身份,十有八九也会在宴席之上。” 拓跋羌闻声,剑眉稍挑,怒火敛去。 “呵,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 若明日真在宴会上看到她和那个废物小子,在得知自己西域王子身份时,他们脸上会露出何等精彩的表情? 尤其是那个女人!今日敢用枪尖指着他,等她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定会吓得花容失色,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吧? 想到明日或许能看到她惊慌失措,甚至不得不向他低头赔罪的模样,拓跋羌就觉得心头那股憋闷之气散去了大半。 “好,很好。”他冷笑一声,将软鞭重新缠回腰间,“那本王子,便等着明日接风宴了。” 他倒要看看,到了那时,那女人是否还能像今日这般,对他亮出枪尖,口出狂言! * 郁桑落前脚刚踏进国子监武院,便觉氛围有些不对。 果然,门口踱步的林峰见到她,立即上前道:“郁先生!不好了!老大跟司空好像闹掰了!!!” ------------ 整治纨绔的第306天 郁桑落一愣,杏眸圆睁,“啥?!” 他们两个闹掰?怎么可能?! 晏岁隼和司空枕鸿这俩整日形影不离,跟亲兄弟似的,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怎么可能闹掰?! 郁桑落急忙追问,“因为什么事?” 林峰急得额头冒汗,语速飞快,“我们也没听清具体,就看到老大今天将司空叫到一旁僻静处,低声说了些什么。 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怎的,司空突然就恼了,具体吵些什么,我们离得远,也没敢凑太近听真切。” 郁桑落杏眼一眯,嘴角猛抽了一下。 不是,她就去取了趟兵器,前后加起来不到两个时辰,这俩小祖宗怎么就闹成这样了? 林峰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像只热锅上的蚂蚁,“他们吵着吵着说要入宫去见皇上,秦天他们怕出事也赶紧跟了上去,就留我一人在这儿等您回来报信。郁先生,咱们也快入宫看看去吧!” “走!”她将银星枪放置一旁,不再多问,转身就往国子监外大步走去。 林峰连忙小跑着跟上。 * 此时御书房内,气氛比郁桑落预想的还要凝重。 晏岁隼背对着众人站在红柱旁,身形挺直,却透着种生人勿近的冰冷。 司空枕鸿则垂首立在稍远处,平日总是含笑风流的桃花眼此刻低垂着,唇线抿得死紧。 秦天等武院甲班同窗都远远站着,个个面色担忧,却又不敢轻易出声。 龙椅上,晏庭揉着太阳穴,视线在儿子和司空家那小子之间逡巡,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他放下手中的奏折,言语间尽是无奈,“到底怎么回事?吵吵嚷嚷闹到朕面前来,成何体统?” 晏岁隼背影僵了僵,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司空凌更是紧张不已,浑浊老眼尽是不安,“太子!若鸿儿有何做得不对之处,你直言就是。” 他右相府自古以来都为护佑储君而生,若在他这一代终结,他真是无脸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了。 司空枕鸿直起身,喉结滚动了下,像是咽下了某种酸楚,“微臣惶恐,不知是何处做得不妥,惹了太子厌弃。 右相府世代职责便是护卫皇室,若在微臣这里断了,微臣无言面对父亲,更无颜面对司空家的列祖列宗。” 这话一出,旁边的秦天等人面面相觑,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为什么啊?老大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 晏庭眉头微蹙,他了解自己这个儿子,虽然性子冷硬寡言,但绝非随意摒弃身边亲近之人之辈。 这其中,怕是另有隐情。 “隼儿,”晏庭沉声道,“你又是如何说的?司空自幼护你,你总要给个理由才是。” 晏岁隼抬眸瞥了眼司空枕鸿,略带生硬移开,“儿臣东宫护卫足够,无需再占用司空的时间。 护君之责是司空家的传统,但传统是死的,人是活的,难道为了一个传统,就要一辈子违背自己的心意吗?” 这话听在司空枕鸿耳中,却全然变了味道。 他抬起头,桃花眼梢染上绯红,满是受伤,“太子是觉得微臣自幼护卫你左右,是违背心意的差事?在太子心中,微臣这些年竟是如此不堪吗?” “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晏岁隼急声反驳。 可他一向不善言辞,更不懂如何表达关心,此刻被司空枕鸿误解,又急又气。 “太子不必说了。”司空枕鸿后退一步,恭敬疏离躬身,“微臣明白了,太子既觉东宫护卫已足,无需微臣,微臣自当遵从。”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却泄露了他内心的难过。 对他而言,护卫晏岁隼早不仅仅是家族的职责,更是自幼相伴的情谊和心甘情愿的选择。 晏岁隼这番话,无异于将他这些年的陪伴全盘否定,甚至推开。 眼看误会越结越深,两人之间的气氛降至冰点。 一道清越无奈的女声自御书房门口响起:“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把话说清楚再闹别扭?”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郁桑落带着林峰不知何时已到了门外,正倚着门框,一脸‘真是受不了你们’的表情看着里面。 见到郁桑落赶来,秦天眼睛一亮,如同见到救星,无声地用口型喊了句: ‘师父!’ 郁桑落对他微微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走进来,对着晏庭行了一礼,“父皇。” 听到这声父皇,晏庭顿觉心情好了不止半分。 唉!果然还是女儿好啊!儿子就尽会给自己惹是生非。 “来得正好,”晏庭朝她招招手,“落落,这两人闹得朕头疼,你来处理吧。” 郁桑落抬眼看向晏岁隼,挑了下眉,“平时跟我吵架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么?这会儿哑巴了?” 晏岁隼冷哼一声,眼神看向别处,就是不吭声。 郁桑落又将视线转向司空枕鸿,语气带着点无奈,“你呢?平日里看着聪明通透,这会子自己成了局中人,就什么都看不明白了?听不明白了?” 司空枕鸿也垂着眼,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倔强沉默着。 两人就像两个闹别扭的孩童,各自梗着脖子,愣是不看对方一眼,任凭气氛僵持。 半晌,还是司空枕鸿先出声了,“他既不喜我在侧,我又何必自讨没趣,硬要赖着不走? 我司空枕鸿也有自己的傲骨,太子殿下东宫护卫周全,自是用不着我这个碍眼之人了。” 这话说得又冲又绝,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意气用事。 话音一落,晏岁隼倏地转过身,一直压抑的怒火彻底被点燃,炸了毛。 这个司空枕鸿! 平时跟在他身边,一副情同手足的模样,他真以为世间最了解自己的便是他。 可到了这关键时候,他竟半点不懂自己的心意,甚至曲解至此,还觉得是自己没把他当兄弟?! 被误解的愤怒冲垮了晏岁隼本就贫瘠的语言表达能力。 “对!本宫看你就烦!”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凤眸因怒意染上绯红,“表面跟本宫情同手足,心里只怕早就厌烦了这所谓的职责,等着这一天解脱吧?!” 这话比刀还利。 司空枕鸿瞳孔骤缩! “太子所言不假!”他也豁出去了,挺直脊背,“微臣便是这样想的!” “司空!你——!” 晏岁隼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一时竟找不到更伤人的话,只觉得心口堵得厉害。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句句往对方心口最软处扎刀。 旁侧的司空凌听到自家儿子这番堪称大逆不道的顶撞之言,吓得魂飞魄散,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逆子!住口!你还不住口!” 司空凌老脸涨红,扬臂便要朝着司空枕鸿的脸一巴掌扇过去! 他一生忠谨,将家族荣誉和护君之责看得比命还重,怎能容忍儿子说出这等混账话?! 这要是传出去,右相府百年清誉何存?! ------------ 整治纨绔的第307天 “右相大人!” “别!” 武院甲班众人见状齐齐惊呼,秦天等人更是下意识想上前阻拦。 郁桑落也懵了一瞬,没想到司空凌气急之下竟要动手,她正要迈步上前制止。 然而,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那人抬手,一把握住了司空凌那即将落到司空枕鸿脸上的手腕。 五指收紧,骨节分明。 “......”司空凌悬在半空的手就这么被死死拦住,僵持住了。 司空凌一愣,定睛一看,便见方才跟自家儿子吵得面红耳赤的太子殿下,此刻正紧扣着他的手腕。 晏岁隼低眸,凤眸中不再是方才争吵时的怒火,而是覆上了一层冰冷厉色,直直射向他。 “太子......”司空凌稍怔。 “显着你了?!”晏岁隼几乎是低吼出声,“你以为此事与你这老头没关系吗?!” “......”司空凌彻底懵了。 这怎么还冲他来了? 在众人不解愕然的视线下,晏岁隼瞥了眼司空枕鸿,涨红了脸,咬牙: “本宫,不喜,长剑。” 此话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秦天绞尽脑汁也没想明白其中的关系。 啥?就因为司空要练长剑,老大就要跟他决裂?老大也太霸道了吧?! 比起一些人的迷茫,郁桑落薄唇轻勾,笑得杏眼弯弯。 这臭小子,明明那般会为人着想,却不坦率,且还这般嘴硬,差点弄巧成拙了去。 晏岁隼见众人这般看着他,耳尖更是爆红,将司空凌的手腕狠狠甩开,“听懂了没老头?!” 司空凌:...... 私密马赛,听不懂思密达。 晏岁隼烦躁挠了挠头,咬牙切齿,“就是,本宫不想看司空整日在本宫面前挥那破剑,闪得本宫眼花缭乱,看了就烦,听懂没?!” 言罢,又转眸看向司空枕鸿,“还有你,若还想护在本宫身后,便别拿你那破剑,用别的武器。烦死了!逞什么威风,还真以为拿了把破剑就是君子了?!” 晏岁隼吼完这句,猛别过头去,好似再多看一眼那傻站着的人都会让他更加难堪。 御书房内,一片诡异的寂静。 除了早就猜透的郁桑落和隐约明白了几分的晏庭,其余人都还处在一种‘啊?就因为这?’的茫然状态。 司空枕鸿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回过神来。 他微垂着眼,看着自己因为常年练剑而带着薄茧的手。 然后,沉默了。 他自幼站在晏岁隼身侧,永远持剑而立,做着最标准的司空家嫡子。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会如此,却不料今日小隼隼为他闹到圣上面前,用这种烂借口与自己的父亲对峙。 小隼隼他是想让自己学喜欢的武器,不必日日在他面前,为了职责扮演那个必须用剑的司空家继承人。 司空枕鸿的桃花眼睫轻颤了颤,胸腔处,那股酸涩热意涌上。 原来,是这样。 不是厌弃,不是觉得他碍眼。 是看他为了家族的必须,压抑着自己的喜欢,所以用最笨拙的方式,想给他松绑。 是他犯了蠢。 分明自幼跟在小隼隼左右,知他的性子不擅长表达对别人的关心,却在今日犯了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郁桑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笑意加深。 “行了行了,”她适时走上前,打破了这满室凝滞,“右相,太子殿下的意思想必你已明了了吧? 他不是厌弃司空,恰恰相反,是觉得司空为了家族责任,把自己真正的喜好藏得太深,太累了。 咱们太子殿下呢,性子直,嘴又笨,关心人的方式也别致了点。 结果呢,话不会好好说,倒把人气了个半死,自己也委屈得不行。” 晏岁隼被她这么直白地戳破心思,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狠狠瞪了郁桑落一眼,却没再反驳。 郁桑落扬唇,继续道:“更何况,司空在暗器上的天赋超群,若是因此被埋没,岂不可惜?” “右相啊,”郁桑落话音刚落,晏庭也适时出声,“咱们老了,有些事,就莫要再掺和进年轻人的世界里去了。 司空家忠心,朕从未怀疑。然时移世易,护卫之道也当与时俱进。司空天资聪颖,若能不拘一格,成就或许更大。 此事,便由他们年轻人决断吧。日后司空习武,可随己心,不必强求一律用剑,朕相信司空家的风骨不在兵器,而在忠心能力。” 司空凌在一瞬之间,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他一生恪守成规,此刻却不得不承认,年轻人的世界或许比他想象的要复杂,也更真挚。 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出了多年的固执,也叹出了几分释然。 他撩袍跪地,语气诚恳,“太子殿下回护犬子之情,老臣深为感激,日后定不再以陈规旧矩束缚于他,只望他不堕家声,不负太子信任。” 言罢,他又看向司空枕鸿,语气温和了许多,“你喜欢那些,便随你吧。只是需记住,无论用何兵器,心要正,责要尽。” 司空枕鸿用力点头,也连忙跪下,声音恳切,“微臣方才言语无状,顶撞太子,冒犯天颜,请皇上太子恕罪。 微臣定不负皇上与殿下期望,勤勉修习,无论剑器,皆以护卫殿下,报效朝廷为己任。” 误会解开,心结消散。 秦天等人大大松了口气,彼此交换着安心的眼神。 郁桑落也松了口气。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晏庭揉了揉眉心,挥挥手,“误会解开了就好,都散了吧,朕还要批折子。” “儿臣/微臣告退。” 众人依次退出御书房。 司空枕鸿出了御书房,脸上挂上以往的慵懒恣意,行至晏岁隼身边。 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小隼隼,下回关心人能不能换种直接点的方式?你这法子,心脏不好的可真受不了。” 晏岁隼没好气转头瞪他,“关心你大爷!谁关心你了?!本宫本就看你那剑不顺眼!剑术差到路过的野狗都能咆几句!你还真以为本宫是因你之故吗?笑死人了!” 司空枕鸿眯着眼,笑眼弯弯,“小隼隼,你口是心非的时候就会说一堆话。” 晏岁隼:“说你大爷!滚!” 甲班众人听着前方两人的争执,互相对视一眼。 这两人!又来了! ------------ 整治纨绔的第308天 几人回到国子监,刚走到武院甲班门前,眼尖的秦天就瞥见门边放着一个细长锦盒。 “哇!这里有个东西!谁的啊?!” 秦天顿时双眼锃亮,几步窜过去,伸手就要去拆那锦盒上的丝带。 “诶诶诶!别摸别摸!”郁桑落眼疾手快,拍开秦天的手背,顺势将那锦盒护入怀中。 “哎哟!”秦天吃痛,手一缩,委屈巴巴,“师父!我就看看嘛!” 林峰盯着那被郁桑落护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锦盒,脑子里某根弦绷紧,一个大胆的猜想蹦了出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指着那锦盒,声音拔高了几分:“郁先生!这、这不会是你心仪之人送你的吧?定情信物?!” 林峰此话一出,全场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甲班众人几乎是同时抬头,齐刷刷看向郁桑落。 完了! 郁先生若真是有了心仪之人,下一步岂不是就要议亲成婚?! 成婚之后,女子便要相夫教子,整日困于后宅,哪还有可能像现在这样日日来国子监带着他们习武练功? 他们快乐的日子,这么快就要到头了吗?! 想到此处,甲班众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心都凉了半截。 他们再次看向那锦盒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一个仇敌,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它抢过来烧了才好。 但郁桑落杵在那里,他们又不敢乱来,只得七嘴八舌闹起来: “郁先生!我娘说了!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没错!郁先生!我娘说了!男的都是狐媚子!你可别被骗了啊!” “郁先生,您可不能因为一点礼物就被勾引了!” ...... 郁桑落被这群小子的怨念眼神给弄懵了,抱着锦盒的手都僵了一下。 ......这群小子是不是忘了,他们也是男的。 “噗——” 但到底,她还是没忍住笑出声,“你们脑子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这是我刚去认器阁取回来的兵器!” “兵器?!”秦天立即凑近两步,眼睛更亮了,“真的假的?师父?是什么神兵利器?快打开看看!” 其他人闻言,齐齐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定情信物!快乐的日子保住了! 随即,更大的好奇涌了上来。 “郁先生!让我们开开眼吧!” “对啊对啊!是什么兵器?” 少年们呼啦一下围上来,眼巴巴盯着郁桑落怀里的锦盒。 郁桑落被他们这变脸速度逗乐了,也不再卖关子,将锦盒放至石桌上解开丝带。 待到盒盖完全掀开,一柄通体银亮的长枪便静静躺在绒布之上,映入众人眼帘。 “哇!”秦天被这把银枪闪得眼神锃亮,不可思议惊呼,“好厉害的枪!看起来就不同凡响!” 林峰仔细端详了几眼,倏地吸了口凉气,“这个我见过!是银星枪!我伯父曾痴迷兵器,多年前去认器阁寻过此物。但守擂之人太强,他连战三场都败了,最终也没能拿到。” 认器阁?打擂? 甲班众人顿时了然,看向那柄枪的目光又添了几分敬畏。 认器阁的规矩他们也有所耳闻,越是神兵,擂台越难打。 秦天听完林峰的解释,扭头看向郁桑落,“师父!这枪是你打赢擂台拿回来的?你打赢他们了?!” 郁桑落用食指刮了下鼻尖,眉宇间带着几分小得意,“自然,你们先生我出马,能空手而归吗?”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让众学子对郁桑落的崇拜再次飙升到了新的高度。 他们的郁先生实在太厉害了! 好似只要她一出手,便无人能与她抗衡!连认器阁那等地方的擂台都能轻松拿下! “师父威武!”秦天激动喊了一声。 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看向郁桑落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下凡的神祇。 欢呼声中,秦天又好奇问道:“师父,你怎么会突然想到去寻这把枪啊?” 他记得师父没有贴身带兵器的习惯啊。 “这个嘛......” 郁桑落将视线漫不经心掠过人群,最后落在了那个自锦盒打开后就死死盯着着银星枪,脸上却偏要摆出一副没什么波澜的傲娇家伙身上。 她挑了下眉,唇角勾起戏谑弧度,“这不是因为咱们这儿有位爷眼高于顶,嫌东嫌西,觉得寻常兵器都是凡铁俗器嘛。” 她学着某人那倨傲的语气,惟妙惟肖。 “作为先生,我也不能真让他一直手无寸铁啊,所以只好辛苦跑一趟看看有没有能勉强入他眼的俗器,拿来给他凑合凑合。”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了自家老大。 “......”晏岁隼凤眸一颤,倏地抬眼。 这一抬头,便毫无防备撞进了郁桑落那双含着明显戏谑的杏眸里。 四目相对。 “......”晏岁隼抿了抿唇,眼底深处掠过极难捕捉的错愕。 她,特意去为他寻的?只是因为他昨日那句挑剔的话? 郁桑落见他那副想维持镇定又掩不住惊讶的样子实在有趣,忍不住笑出声。 她走上前,从锦盒中取出那柄银星枪,长枪入手,她手腕微转,挽了个简单枪花。 随即,她将枪身调转,枪尾朝向晏岁隼递了过去,“喏,太子殿下,试试这枪可勉强能入您的法眼?” 银亮枪身在她手中微微前送,日光下,星辰纹路流转,枪缨如火。 晏岁隼的喉结几不可察滚动了下。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银星枪,伸出手稳稳握住了枪杆。 入手瞬间,一种近乎本能的亲近感顺着交握处悄然蔓延,他握紧枪杆,凤眸深处亮得惊人。 他就着这个姿势,手腕一抖。 “嗡——!” 枪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龙吟,红缨如血瀑泼洒开来,简单的试手,却已隐隐带出风雷之势。 郁桑落轻笑道:“怎么样呀?太子?” 晏岁隼将银星枪挽了个漂亮的枪花,收于身侧,枪尖斜指地面,这才抬眼看向郁桑落。 少女正抱着胳膊,杏眸弯弯,里面盛满笑意。 晏岁隼被她看得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强行板着脸,硬邦邦吐出一句,“勉强,尚可。” ------------ 整治纨绔的第309天 郁桑落对他这傲娇的性子习以为常,摆了摆手,“喜欢就直说嘛,这枪名为银星,以后就是你的了,好好待它。” “它现在认了你,你也要对得起它。从明日起,你的体能基础训练照旧,但可以开始加练枪法基本功了。” 晏岁隼握着枪杆的手收紧了些,迎着她的目光,这次没有反驳,只是极轻点了下头。 这近乎乖顺的反应,让熟悉他脾性的甲班众人都有些侧目。 秦天更是兴奋地凑过来,“老大!这枪太帅了!以后你就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一枪出,万夫莫敌。” 晏岁隼瞥了他一眼,没接这话茬。 郁桑落上前半步,伸手揉乱秦天垂落额角的碎发,“那我们秦天呢,日后就是一箭穿杨,百发百中。” 秦天眼睛骤然亮得惊人,“真的吗?师父!我真的可以?!” 郁桑落眉眼弯弯,语气笃定,“当然!你可是我的徒弟!自然是未来的神射手!” 秦天被她说得热血沸腾,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恨不得现在就跑去校场拉上几千次弓。 周围其他学子也被这气氛感染,纷纷起哄: “近战有老大,远攻有秦天,咱们无敌了。” “没错没错!” ...... 而人群边缘,晏中怀默默收回了落在银星枪上的视线。 他垂下眼睑,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情绪,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默默转过身,迈步朝着校场角落那排孤零零的木桩走去。 行至木桩旁,他将套着指虎的双手,重重砸在木桩表面。 一下,又一下。 好似要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情绪,也一同砸进这毫无生气的木头里。 * 翌日,左相府便接到了晏庭要为西域王子举行接风宴的消息,郁桑落自然也立即被郁飞叫回到相府去。 闺房内,铜镜前,郁桑落被几个侍女围着梳头上妆更衣。 她看着镜中被捣鼓来捣鼓去的自己,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这又是要入宫做什么?最近也没什么值得大办宴席的节日啊。” 进宝闻言,立刻扭过头搭腔:“小姐,不是节日,听说是昨日西域来的王子入宫面圣了,皇上特意为他设下接风宴。” 郁桑落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听到接风宴时,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 但下一秒,她咀嚼着‘西域王子’这四个字,眼睛倏地瞪大,整个人都精神了。 “等一下!”她猛地抬手,示意正在为她描眉的侍女停下,扭过头直直看向进宝,“你说什么?谁?西域王子?!” 进宝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手里拿着的梳子都差点掉了。 进宝眨了眨眼,有些不确定重复,“是啊,西域王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郁桑落嘴角不受控制猛抽,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升起。 西域王子? 昨天在市集上那个被她用枪指着,逼着道歉的蓝衣臭小子该不会就是他吧?! 回想起那小子一身迥异于九境服饰的装扮,还有那份目视人命如草芥的狂妄...... “啧,真是麻烦。”郁桑落以手扶额,只觉得一阵头疼。 这算什么?冤家路窄?还是现世报来得太快? 昨天刚把人家王子殿下当街教训了一顿,逼得人家在众目睽睽之下道歉,今天就要在宫宴上再次见面? 那小子一看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主,昨天吃了那么大亏,灰溜溜逃走时那不甘的眼神她可记得清清楚楚。 她倒不是怕了这小子,只是她实在不想再招惹个跟晏承轩一样的蠢货。 进宝看着自家小姐脸色变幻,小心翼翼询问:“小姐,您认识那位西域王子?”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 何止认识,简直是印象深刻啊。 “小姐?您没事吧?”进宝见她久久不语,更加担心了。 郁桑落摆摆手,示意侍女继续上妆,“没事,就是你家小姐我,有点要逝世了。” 进宝:“小姐,你又胡说八道了......” ...... 此刻,皇宫宫道。 安井看着自家王子气势汹汹地杵在宫道中央,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架势,嘴角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他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劝说:“王子,不若先回殿中饮杯茶,稍作歇息?在此处站着,恐有失体统。” “回殿中?”拓跋羌斜睨他一眼,语气烦躁,“若在殿中动手,本王子岂不是对皇上不好交代?!” “......”安井默默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安井:......王子啊,您在这宫道上跟人打起来,对皇上难道就好交代了吗?!有什么区别啊! 但他深知自家王子这说一不二的倔驴脾气,劝是劝不动的,只能无奈退后半步。 然而,拓跋羌显然没心思理会安井内心的疯狂吐槽。 他双臂环胸,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前方必经的宫道。 他拓跋羌,堂堂西域王子,竟被一个九境女子当街用枪指着,还被逼着道了歉。 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他今天非要在这里堵到她不可。 安井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就在他感觉腿都要站麻,耐心即将耗尽之际。 宫道转角处,一道身影飞速掠过。 那身影太快,若非拓跋羌眼力过人,几乎要错过。 方才行至而过的世家贵女们,皆是披着秀发,唯有她用枫叶色丝带高高束起。 而且那背影,那走路的姿态...... 啧!是她!绝对没错! “呵,”拓跋羌眼中精光爆射,嘴角勾起狞笑,“死丫头,终于让我逮到你了吧?!” 话音未落,他足尖轻点,不管不顾拨开前方几位错愕的官员,朝着那道身影疾追而去。 “王子!王子不可啊!”安井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阻拦却已来不及,只得慌忙跟上。 其实郁桑落自入宫便看到了拓跋羌正守在那宫道旁,知道他定是在这里堵她,想与她再开战。 可今日她身着闺秀装,不好施展身手,便想着从他旁边绕过去,找个不起眼的角落猫着。 岂料,刚从那拓跋羌旁侧掠过不久,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意便从身后袭来! ------------ 整治纨绔的第310天 郁桑落眼皮一跳,整个人差点炸毛! 不是吧?!这都能被认出来?! 她今天未着劲装,这臭小子仅是跟她有过一面之缘而已,怎么眼睛跟装了追踪器一样? 难不成他昨天回去后,把她的身影刻在脑子里反复观摩了一整夜?! 这么记仇?! 来不及细想,身后破风声已至。 “喂!前面那个扎头发的女人!给本王子站住!” 毫不客气的低喝自身后传来,引得周围几位女眷纷纷侧目。 郁桑落脚步一顿,知道躲是躲不过了。 她凭借着本能,腰肢一拧,身形向旁侧生生横移半步。 拓跋羌的手狠狠抓下,他本意是想扣住对方的肩膀,将人强行拽停。 然而郁桑落那灵巧的侧身,让他蓄满力道的一抓落了空,五指只来得及擦过她飞扬的发梢,顺势一扯——! “咻!” 那根枫叶色的发带便被他攥入了掌心。 丝滑绸缎带着微凉温度,上面还残留着说不清是花香还是皂角的清爽气息。 几乎在同一瞬间,因发带被抽离而蓦然散开长发的少女,倏然回首。 三千青丝如瀑倾泻,有几缕拂过她的侧脸,在夕阳暖金色的晖光里,镀上一层近乎虚幻的光边。 “在街上不是挺有能耐的吗?怎现在见了本王子就跑?你——” 拓跋羌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嘴里习惯性吐出咄咄逼人的质问。 可当他的目光猝不及防撞上那张完全展露在夕照中的脸时,剩下的所有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眼前的少女,米白齐胸襦裙衬得她肤光胜雪,裙身上由深至浅晕染开橘红烟霞。 外层那半透明的橘黄薄纱披帛,因她急速转身而在臂弯间飘拂,似有流烟缭绕。 其身姿纤细,裙裾迤逦,周身被夕阳余晖包裹,好似秋日山林间即将随暮色消散的精灵。 她的杏眸因惊愕而睁圆,里面映着碎金色的光,清澈见底。 美,很美。 一种拢着不似人间烟火的美,毫无预兆,迎面撞进拓跋羌的视线。 “!!!”他攥着那根发带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郁桑落也懵了。 她十分不喜头上缠太多饰品,便找了个同色系发带扎起,没料到这莽撞的家伙一上来就扯她发带。 郁桑落秀眉轻蹙,正想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好好掰头一番。 谁知,她红唇微启,尚未出声,对面的拓跋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舌头。 他急急接上了他刚才未言毕的话,语气拐了个大弯,拢着点不自然的急促,“你,你的头上有虫,我,我帮你抓下来了!” 说着,他还真煞有介事甩了甩手,一脸‘我没骗你’的别扭表情。 “???”郁桑落满脑子准备好的台词瞬间卡壳。 虫?什么虫? 她抬眼,仔细看向拓跋羌。 只见这位方才还气势汹汹的西域王子此刻眼神飘忽,竟有些不敢与她对视,耳根处还染上了薄红。 拓跋羌自然感觉到了少女的视线在他身上扫过,心脏怦怦直跳。 攥着她发带的手指倏然收紧,有些不好意思。 这,这跟仙女似的姑娘,不会对自己的印象一落千丈吧?! 想着,他有些紧张出声,“这位姑娘,方才是在下鲁莽,还望姑娘勿怪。” 郁桑落一怔,杏眸中的疑惑之色更甚。 等一下,这小子不会,没认出她吧? 否则以他昨日那副恨不得立刻打回来的架势,绝不可能替她抓什么虫子。 郁桑落挑了下眉,心思急转。 既然他没认出来,还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她也不愿平白再起冲突,耽误入宴时间。 况且,待此次宫宴结束,他与她便不会再有交集了。 想着,郁桑落迅速调整表情,将那份想笑的感觉压下去,换上疏离客套的神色。 她扬唇轻笑,夹着声音,盈盈一拜,“多谢王子。” 她刻意伪装的声线又软又糯,好听得好似天上云歌,惹得拓跋羌胸腔再次燥热起来。 他涨红了脸,轻咳了声,“你,你知我的身份?” “知道,”郁桑落眼眸一弯,笑意盈盈,“今日入宫,便是为西域王子准备接风宴,观王子这身服饰和身上这孔雀羽玉,便知您定身份不凡。” 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绝美的容颜,拓跋羌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要烧起来了。 他自诩在西域王庭见过无数美人,皆是倾国倾城之辈。 可却从未见过这般像是将秋日山林间所有灵秀之气都拢于一身的女子。 他下意识挺直了背脊,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收敛了大半,甚至有点手足无措。 他想再说点什么挽回一下自己刚才鲁莽扯人发带的恶劣印象,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往日那些舌灿莲花的本事不知跑去了哪里。 “咳,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姑娘芳名为何?不知可否有荣幸知晓?”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这问得也太直接了吧!会不会显得他很轻浮? 拓跋羌垂着脑袋,正抓耳挠腮之际,少女声音从上方传来: “郁桑落。” 拓跋羌一怔,“???” 少女站于他前方,眉眼弯弯,“我的名字。” 这三个字清清凌凌,落入拓跋羌耳中。 郁桑落......?桑叶? 这个名字,与她这个人,竟是说不出的契合。 郁桑落看着他这副有点呆愣的样子,心中暗笑,“王子?” 拓跋羌回神,意识到自己又失态了,耳根的热度有增无减。 “好,好名字!”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蠢透了,急忙找补,“咳,本王子是说,人如其名,名如其人,都很好!” 郁桑落忍着笑,微微颔首:“王子谬赞了。” 郁桑落看了一眼他依旧紧握的发带,伸出手,掌心向上,“王子,这发带乃小女子私物,可否请王子归还?” 拓跋羌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人家的发带。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几乎是立刻递上前。 郁桑落拿回,简单地用其将长发拢到脑后,“天色不早,宴席将开,王子......”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小子,你该走了,我也该走了,别在这儿大眼瞪小眼了。 拓跋羌这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堵在这里的初衷是为了找昨天那个凶女人算账。 可眼下...... 他看着眼前浅笑盈盈的郁桑落,薄唇轻启,鼓起勇气道: “郁姑娘也是去宴厅?不如,同行?” ------------ 整治纨绔的第311天 郁桑落:??? 同行?那可不行! 万一路上再出什么幺蛾子,或者他后知后觉看出点什么端倪,那就麻烦了。 郁桑落正想找个理由婉拒,话还未出口。 身侧倏地伸来一只略显清瘦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带。 “???”她猝不及防,踉跄半步,背脊撞上了一个略显单薄的胸膛。 郁桑落愕然抬头,迎面便对上一双如深潭似的眼眸。 是晏中怀。 他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她挡在身后半臂距离,凤眸平静,却拢着令人心悸的寒光看向拓跋羌。 郁桑落眨了下眼,有些意外看向身侧突然出现的晏中怀,“你怎么在这?” 晏中怀抿了下薄唇,没有回答。 他其实已经在不远处站了片刻,看着她被拓跋羌纠缠,又看着她巧笑倩兮应付。 他本不想过去干涉,谁料这西域王子愈发得寸进尺,竟邀她同行。 胸腔酸楚之意乍起,他还是没忍住上前来。 “接你。”言罢,他不再迟疑,拽着郁桑落的手腕,转身便要走。 郁桑落的手腕被他微凉的手指圈住,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她确实不想被拓跋羌缠着,这小子出现得虽然突兀,倒也算个脱身的由头,于是她顺势跟上晏中怀的脚步。 拓跋羌见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不仅无视他的存在,还如此理所当然地要将人带走,瞬间就恼了。 他身形一闪,快如疾风,倏地挡在了两人跟前,“你是何人?郁姑娘未言说要与你一起,你强行拽走她,只怕不好吧?” 他这话是对晏中怀说的,眼神却忍不住瞟向被晏中怀半护在身后的郁桑落。 嘿嘿,他这般,是否像极了话本中那些英雄救美的英雄? “呵。” 郁桑落张了张嘴,正想顺势说点什么把场面圆过去,却听身前的晏中怀,忽然极轻地呵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促,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冰雪初融的凉意。 他并未直接回答拓跋羌的问题,略一侧首,削薄红唇极轻勾了下,“阿姐,你与我的关系,难不成不如一个外人还来得亲密么?” “???”拓跋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 阿姐?! 这小子是郁姑娘的弟弟?! 晏中怀看着拓跋羌那愕然的神情,薄唇稍扬,拉着郁桑落继续向前。 而安井在旁侧早就惊呆了。 不是,自家王子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怎真见到这姑娘突然就变了?还温柔成这样? “王子,你不是要寻那姑娘算账吗?”安井奇怪追问。 拓跋羌倏地回神,狠狠瞪了安井一眼,“说什么呢!谁要找郁姑娘算账了?!我是要找昨天那凶婆娘!” 安井挠着脑袋,一脸懵逼。 啊?是他眼睛出问题了吗? 虽说今日这郁姑娘和昨日的扮相不同,可若仔细辨别,还是能知晓这郁姑娘就是昨日那将王子打得落花流水的女子啊。 拓跋羌一甩袖袍,“走!赴宴!” 而前方,郁桑落被晏中怀拽着往前走,脑子也是一团浆糊,不比拓跋羌的震惊少。 阿,阿姐? 这小子方才唤他阿姐? 啧,叫的还怪好听的。 郁桑落难得心情好,将晏中怀拽着她的手甩开,扬臂拍了拍他的肩,“弟弟,谢了,你替阿姐我解决了个大麻烦。 不然身边跟着他那个定时炸弹,说不准没多久,我就要被他拉去切磋了。” 晏中怀脚步一顿,侧身。 郁桑落见他停下,也下意识收住脚步,抬眼看他。 他背着逐渐沉落的夕阳,周身拢着橙色光边,凤眸深处似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流动。 晚风带来他极轻的嗓音,好似一碰即碎,“阿姐一直以来,都能惹这般多的大麻烦吗?或者说,总有这般多人,要与阿姐切磋吗?” 郁桑落被问得一怔。 切磋? 她沉默了下,脑海里闪过前世一些纷乱的画面。 前世确实总有许多不知好歹的男人前赴后继凑上来,用各种名目邀约她,想来都是想跟她一决高下的。 想着,她随意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骄傲,“是挺多的,不过没用,他们打不过我。” 晏中怀顿了下,夕阳最后一缕光晕恰好跃上他耳侧几缕不羁的白色发丝。 他逆着光,薄唇轻启,“阿姐可想彻底解决这种麻烦?” 郁桑落挑了下眉,“自然是想的。”谁乐意总被些莫名其妙的人盯着切磋? 话音落下,她便看见晏中怀上前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因他的转身而拉近,这一步,更是几乎侵入了寻常该有的界限。 他略一弯腰,视线与她齐平,那双总是沉静的凤眸里映着天边最后的碎光,亮得有些惊人。 “阿姐成婚就好了。” “???”郁桑落愕然抬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少年眼底那点碎芒晃动着,染上了种近乎执拗的认真神色: “阿姐与我成婚就好了。” “我替阿姐挡下这些麻烦。” 风声似乎停了。 郁桑落定定看着他,她甚至能看清他略显颤动的羽睫和瞳孔中自己有些呆愣的倒影。 晏中怀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疯狂撞击着肋骨,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盯着她的红唇,期待那里能吐出他渴望的只言片语,同时又恐惧着可能到来的回应。 须臾,郁桑落动了。 不是开口说话,而是骤然出手。 她的动作毫无预兆,扬臂,错步,手指扣住晏中怀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他的肘关节,脚下巧妙一绊。 一个干净利落的反关节制服技巧,瞬间将晏中怀制住,压得他不得不顺着力道弯下腰去。 晏中怀:??? 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手臂传来被钳制的微痛,人已经受制。 他愕然抬眼,对上郁桑落近在咫尺的脸庞。 少女脸上哪有一丝一毫的羞涩,只有毫不掩饰的戏谑。 “还挡麻烦?”郁桑落哼笑一声,手下力道未松,“就你这小身板能挡几个人?笑死!根本不够人打的好吗?” 晏中怀:...... 这似乎,不是他想表达的重点。 郁桑落倒是没在意他这点细微的别扭,将手放开,“走了走了,饿死了,下次别这么没出息了哈,我郁桑落还会怕别人切磋?怎么可能!” 晏中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郁桑落那副样子,所有的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最终,他只低声吐出一句,“郁先生教训的是。” ...... ------------ 整治纨绔的第312天 众人随着内侍指引,鱼贯而入宴厅。 厅内熏香袅袅,早已按品级摆好了精致席案,左相府作为权臣,席位自然靠前。 郁飞频频望向入口,见郁桑落进来,立即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快过来。 郁桑落习惯性地便要朝自家席位走去。 刚抬脚,一直侍立在御阶旁的马公公便快步迎了上来,“公主,您和九皇子请随老奴来。” 郁桑落脚步一顿,有些疑惑看向他。 马公公压低了些声音,“皇上吩咐了,今日宴席,您的座次设在御座之下左侧首位,与诸位皇子殿下相邻。” 他侧身,示意她往御阶之下看去。 那里已经坐了几人。 晏岁隼身为太子,自然坐于主座,晏承轩则在其右侧,再往后,是几位年纪更小的皇子和公主。 郁桑落眨了眨眼。 也是,她已是永安公主,席位自然归于皇室宗亲之列。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饶是她心性豁达,也需片刻适应。 “有劳公公。”她很快收敛了那点恍惚,对马公公颔首。 言罢,不再看左相府那边父亲兄长们眼巴巴的目光,往晏岁隼方向而去。 左相府席位这边,气压低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郁知北眼巴巴望着小妹毫不留恋的背影,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方帕子,泄愤似地塞进嘴里,“呜呜呜~入个宴会小妹都不跟我们坐一起了。” 他越想越气,那上好的丝绸帕子眼见着就要被咬出个洞来。 郁飞则瞪着高台上正与其他使臣谈笑风生的晏庭,那眼神,活像在看一个偷了他传家宝的贼。 自己养得这么出色的小白菜让他晏庭轻飘飘一句话就挪了窝? 就算这窝是金窝银窝,那也是别人家的院子,有什么稀罕的。 “......”郁知南看着几乎要喷火的父亲和二弟,与郁昭月交换了个无奈又好笑的眼神。 郁桑落依着马公公指引,在晏岁隼身侧那张空置的席案后落座。 她刚坐稳,便觉身后微有动静,侧眸一瞥,晏中怀已在她后方稍偏的席位上坐下。 那个位置不算起眼,少年垂眸敛目,安静得好像只是宴厅一角的装饰。 晏承轩向来就不待见晏中怀,见他坐于自己不远处,瞬间就恼了,“谁允你坐在此处的?!” 晏中怀棕瞳掠过冷色,抬眼似看死物般睨了他一眼。 “……”晏承轩被这眼神吓得一颤,身子不觉往后缩了半步。 郁桑落见晏承轩这臭脾气又要炸了,起身走至他身边,扬臂往他脑袋上就是一拳! “啊!”晏承轩抱头,痛苦哀嚎。 郁桑落垂眸,语气凉凉,“我让他坐这里的,你有意见?” 晏承轩咬牙切齿,恶狠狠抬眼,“郁桑落!本皇子如今打不过你!但你等着!这辈子本皇子跟你没完!” 郁桑落打了个呵欠,毫不在意,“随你。” 郁桑落真挺无语的。 自打她刚入国子监帮晏中怀教训这晏承轩一顿后,这晏承轩就跟鬼似的缠上她了。 这么记仇的性子倒是让她不禁有些怀疑,晏中怀这般隐忍的性子究竟是怎么惹上他的。 “......” 这边,晏岁隼正执杯与旁侧老臣谈论什么,眼风扫过同时入座的两人,薄唇轻抿。 待那老臣颔首离去,晏岁隼这才回首,将视线落在郁桑落身上,“郁桑落,父皇设宴,款待使臣,群臣毕至。 你这般踩着时辰,几乎与父皇前后脚入席,是否稍显怠慢,有失礼数?” 郁桑落正拿起银箸,闻言侧首,目光掠过御座上正与邻国使臣谈笑全然未注意这边的晏庭,然后才回视晏岁隼。 她眉眼舒展,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无辜,“太子,父皇他老人家都没发话呢,您就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啊,乖。” 晏岁隼被她那声‘乖’噎得喉头一哽,耳尖倏地乍起些许薄红。 他素来矜贵自持,何曾被人用这种哄孩子般的语气对待过? 但想到郁桑落待人总是这般随意,眸色瞬间冷下,“呵,郁先生怕是身侧有良人相伴,步子放缓些,较好耳语厮磨吧?” 郁桑落被他这一声郁先生喊得夹菜动作顿在半空,打了个冷颤,“太子,你这样喊我郁先生,让我有点毛骨悚然,真的,你要不正常点?” 晏岁隼一声冷笑,没搭她的话茬。 她满脸无语看向晏岁隼,又下意识回头瞥了眼身后安静坐着的晏中怀。 晏中怀正垂眸盯着自己面前的杯盏,好似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对话,唯有那睫毛轻颤。 郁桑落挑了下眉,“不过,良人没有,倒是遇到了只苍蝇,这才耽搁了些时间。” 说着,还不忘回头看了晏中怀一眼,竖起大拇指,“弟弟今天表现不错,回头阿姐请你吃好的。” 晏中怀抬眸,薄唇微动,最终只低低应了声,“嗯。” 晏岁隼盯着两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只觉自己好似被排除在了外头,胸腔那团火烧得更加旺盛了些。 他转头不再看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都带着一股子憋屈的辣味。 下一秒,一双银箸伸来,酥肉放进了他面前的白玉盘中。 “???”晏岁隼动作一滞,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倏然转头,撞入一双含笑的杏眸中。 郁桑落不知何时已侧过身来,离他极近,近得他能看清她眼底映着的细碎烛火。 “太子,”她嗓音压低,“光喝酒可不行,伤胃,尝尝这个。” 晏岁隼看着盘中的酥肉,又瞥了眼身旁笑吟吟望着他的少女,冷哼了一声。 他别开眼,语气硬邦邦的,“本宫的事,何须你来操心。”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出银箸,夹起了那块肉。 入口酥脆,肉质鲜嫩,可就在他牙齿咬下的瞬间,一股极其霸道的辛辣感倏然在他口腔中炸开! “咳!” 晏岁隼猝不及防,被辣得脸色骤变。 他下意识就要伸手去够桌上那碗特意备来解辣的冰镇甜汤。 然而,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大爷的!他那么一大碗甜汤去哪里了?! ------------ 整治纨绔的第313天 晏岁隼猛地转过头,果然见郁桑落正捧着他的甜汤碗,仰着脖子将最后几口甜汤灌下肚。 她放下碗,被辣得眼眶微红,伸着手对着嘴巴使劲扇风, “辣死了辣死了!御厨房今天是把辣椒罐子打翻了吗?这是往死里放辣椒啊!太不厚道了!” 她说着,还心有余悸拍了拍胸口,完全没注意到旁边晏岁隼那几乎要喷火的眼神。 “郁!桑!落!” 晏岁隼咬牙切齿,耳尖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不知是辣的还是气的。 亏他还以为她竟这般体贴关心于他,合着她是故意的! 郁桑落终于从辣劲中缓过些许,闻声转头,看到晏岁隼那张精彩纷呈的脸愣了一瞬。 诶? 她方才夹肉过去就是为了“顺手牵汤”,谁知道这小子竟然真吃她夹的肉啊,小说里的男主不都有洁癖的吗? 郁桑落第一次感觉到些许窘迫,“啊哈哈哈,报一丝啦太子,我去给您拿一份?” 言罢,她迅速伸手,从旁侧的晏承轩桌上夺过甜汤。 晏承轩:??? 晏承轩事后接受采访:没错,是这样的。本皇子就看到一只手唰一下过来,又唰一下离开,本皇子桌上的甜汤就没了。 晏承轩愣了一瞬,俊脸涨红暴吼,“郁桑落!你——!” 郁桑落闻声回头,对上晏承轩控诉的眼神,“昨日的救命之恩换你一碗甜汤,三皇子,你这买卖不亏吧?” 晏承轩一噎,想起昨日街头惊险一幕,那点怒气顿时泄了大半。 他张了张嘴,到底只闷闷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这强买强卖。 郁桑落满意转回身,将那碗甜汤递到晏岁隼面前,“喏,太子,新鲜的,没动过。” 晏岁隼薄唇紧抿,眼底掠过嫌弃,“什么猫猫狗狗碰过的东西,也敢拿来给本宫?” 晏承轩:...... 不是!不吃就不吃!至于连人都一起骂了吗?! 郁桑落轻咳了声,“虽说这甜汤的确在碍眼的人桌上出现过......” 晏承轩破防怒吼:“把汤还我!!!” 郁桑落轻咳了声,话头一转,“但是吧,他也没动这碗汤啊。” “不要!”晏岁隼斩钉截铁。 郁桑落也不强求,自顾自嘀咕,“行吧,正好我还觉得辣呢,那我喝。” 说着,她手腕一转,便将碗沿凑向自己唇边。 “???”晏岁隼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出手,一把将那甜汤碗从她手中夺了过来。 他攥着碗,耳根有点发烫,“这是男子饮过的东西,你怎能再用?!” 郁桑落双手一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太子,三皇子还没动过这汤呢。” 晏岁隼狠狠瞪她一眼,像是跟谁赌气似的,端起那碗甜汤一饮而尽。 郁桑落看着他这番举动,觉得这人像个奇怪小孩。 殿内丝竹暂歇,官员们正三五低语,互相寒暄。 “西域王子到——” 殿外内侍通报声骤然响起,回荡在宴厅内。 霎时间,满殿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宴厅入口。 拓跋羌一身西域王室盛装,大步流星踏入殿内,下巴微扬,带着与生俱来的张扬傲气。 刚一进来,那双眸子便开始四处乱瞟,毫不掩饰地在皇室席位间逡巡。 安井跟在他身后半步,眼见自家王子这副跟猴子下山似的东张西望,完全忘了礼数的模样,额角青筋直跳。 他悄悄扯了下拓跋羌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王子!收敛些!先去觐见九境皇帝!” 拓跋羌被他一扯,不耐烦甩开手,嘴里还低声吩咐,“你眼睛也放亮点,帮本王子找找看!说不定她就是你未来的王妃呢!” 安井沉默垂下眼,内心无比复杂。 王子啊王子,您若知道您要找的这位未来王妃,就是昨天在街上把您抽到鞭子脱手,用枪指着您喉咙的那个凶婆娘,您还能说得这么兴高采烈吗? 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敢在这个时候泼冷水,只能硬着头皮装模作样抬眼四顾。 拓跋羌的视线很快扫过女眷席位,可如何也没寻到那张让他印象深刻的明媚脸庞。 他眉头微蹙,心下有些焦躁。 终于,当其视线掠过御座之下的区域,看到正眼神不善盯着他的晏承轩时,眸光瞬息定住。 是他!昨日市集上那个躲在女人身后废物! 晏承轩显然也看到了他,先是一愣,认出这张令人牙痒的脸后,眼中火气升腾而起! 拓跋羌眼中警告意味十足,正欲无声施加压力之时,却见晏承轩身侧一道身影撞入眼帘。 她极其自然从晏承轩面前那几乎没动过的白玉盘里夹走了一只鸡腿。 晏承轩正与拓跋羌眼神交锋,猝不及防被劫了盘中美食,愕然转头,“郁桑落!你能不能别吃了!你快看前面那个人!” “啧,惊讶什么?我早就知道了。”郁桑落啃了口鸡腿,压根没将视线往前面瞟。 晏承轩:...... 比起晏承轩气得头顶冒烟,这一幕落在拓跋羌眼中,却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是她! 找到了! 他几乎要咧开嘴笑出来,还好及时想起场合,强行压下了上扬的嘴角,但那眼神却已黏在了郁桑落身上,再难移开分毫。 就在拓跋羌牢牢锁住郁桑落之时,两道截然不同的视线已如冰锥钉在了他身上。 一道,来自郁桑落身侧稍后的位置,另一道,则来自郁桑落的另一侧。 两道视线,一冷一厉,一隐一显,却同样带着敌意。 拓跋羌感受到那两道极具存在感的敌视目光,眉峰一挑,正欲毫不示弱回瞪过去。 “拓跋王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前方御座之上,沉稳含笑嗓音适时响起,瞬间截断了拓跋羌即将出口的挑衅。 拓跋羌强行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冷哼咽了回去,他再怎么嚣张,也知在别国君主面前需维持基本体面。 他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转向高台对着晏庭躬身抱拳,朗声道:“拓跋羌拜见皇上,愿皇上万寿无疆,九境国运昌隆。” 晏庭笑容温和,抬手虚扶,“王子不必多礼,来人,赐座。” “谢皇上。”拓跋羌依言起身,视线再次瞟向郁桑落的方向。 安井在旁急得又扯了他一下,他才勉强收回视线,被内侍引至专为西域使团准备的席位落座。 宴席重新开动,丝竹再起。 晏岁隼将视线敛下,看向郁桑落,“你与他,认识?” 此话落下,郁桑落便感觉身后同样射来一道探究视线。 她轻咳了声,“有两面之缘吧,不算认识。” 晏岁隼懵了。 两面之缘? 除去今日宫宴一次,还有哪里一次? 拓跋羌眼见郁桑落目光半点没往自己这边瞟,心中有些焦急。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她注意到自己才行。 蓦地,他灵光一闪,念头涌上。 ------------ 整治纨绔的第314天 他霍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带得身后安井一个趔趄,险些惊呼出声。 安井:!!! 王子!你这又是要去哪里啊啊啊! 不会现在就要过去找人家郁姑娘说话吧?! 好在拓跋羌兵未真如安井所想那般,他昂首阔步行至宴厅中央,朝着御座之上的晏庭略一行礼。 站定间,其目光状似不经意扫过御前郁桑落所在的方向,俊脸泛红。 他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皇上,小王久闻九境国俊杰辈出,文韬武略,皆是不凡。 今日盛宴,小王心痒难耐,想在此向九境俊杰讨教一番箭术,不知可否?” 他刻意咬重了讨教二字,语气虽傲,却带上了几分客套。 晏庭闻言,眼中闪过讶异之色。 不对啊,西域可汗拓跋烈在来信中曾言,他这儿子桀骜不驯,眼高于顶。 从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更别提用上‘讨教’这等谦词了。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晏庭正纳闷间,余光便瞥见拓跋羌的视线飞快掠过御下某处,耳尖那抹可疑红晕又深了些。 晏庭挑眉,顺着那视线望去,视线落定后,嘴角猛抽了下。 原来如此! 看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于他家这小公主啊! 这女儿他自己还没捂热乎呢,怎可能让这外邦来的野小子给叼了去?! 想得美!!! 晏庭心中警铃大作,面上笑意却是温和,“哦?王子有此雅兴,自然是好,不知王子想如何比试?” 拓跋羌见皇帝应允,心中一喜,“箭穿铜眼。” 此言一出,宴厅内众大臣面面相觑。 箭穿铜眼? 这可不是寻常箭术! 箭矢需精准穿过铜钱中心的方孔,对力道准头以及稳定性的要求都极高,非神箭手不敢轻易尝试。 对箭术痴迷万分的秦天,立即从席位上蹿起来,“当真?王子可用箭穿铜眼?!” 拓跋羌傲然扬首,下巴微抬,“易如反掌。” 言罢,还不忘再次抬眼飞快睨了眼郁桑落,期待能从她脸上看到欣赏之色。 郁桑落终于被这过于响亮的对话吸引了注意。 略一抬眸朝场中央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拓跋羌投来的眼神。 然而这平平无奇的一眼,落在拓跋羌眼中,却让他心头猛跳。 啊啊啊啊!她看我了! 她定是被我这高超的箭术提议震撼到了! 觉得我很厉害吧?! 肯定是!!! 若郁桑落知道拓跋羌此刻因为她这下意识的一眼脑补出这么多东西,肯定要毫不客气翻个大大的白眼。 厉害?昨天被她用枪指着喉咙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厉害? 晏庭将拓跋羌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抽了下,“王子果然箭术超群,既如此,来人,准备弓箭铜钱。” 内侍立刻领命下去准备。 拓跋羌颇为得意,好似已经看到自己一箭穿铜,赢得满堂喝彩,尤其是那位郁姑娘倾慕的场景。 很快,比试场地便在宴厅另一端的空地上布置妥当。 拓跋羌率先取过内侍奉上的强弓,试了试手感,薄唇稍扬。 他要一击即中!让所有人都看看!尤其是让郁姑娘看看! 宴厅内,气氛愈发高涨。 这场箭穿铜眼的比试,光是听着就觉难度极高,众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起。 文官席位,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捻须低语,“百步穿杨已是不易,这箭穿铜眼,真是闻所未闻。” “西域王子敢如此放言,想必确有几分底气。” “有好戏瞧了!无论成与不成,这般比法都够开眼界!” 晏岁隼冷眼看着场中的拓跋羌,眼中满是不屑,“呵,哗众取宠。” 言毕,他侧首,瞥了眼身侧的郁桑落,见她似乎对桌上的蜜饯果子更感兴趣,眉头才略微舒展些许。 但心底仍有些闷堵,只得状似无意道:“你觉他这箭穿铜眼,如何?” 郁桑落啃了口糕点,挑眉,“还行吧,马马虎虎。” 箭穿铜眼不足为奇,若能穿铜眼之时,将那箭矢射到箭靶红心,这才是顶级箭术。 恰好,此技,她会。 郁桑落垂眸嘿嘿笑的得意。 此技是她看一本小说之时,见那男主箭术极帅,便想着学学,想不到还真叫她学到了皮毛。 晏岁隼听着她毫不在乎的语气,彻底松了口气。 她曾言说,她要寻个比她厉害的良人,好在,这拓跋羌未有她厉害。 郁桑落这边还在笑,拓跋羌早已拉弓搭箭,瞄准片刻,朝着安井道:“扔!” 安井闻言,立即扬臂,将手中铜钱往上空一弹! “咻!” 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凌厉呼啸声穿过那枚在风中晃动的铜钱方孔。 “好!” “好箭法!” 宴厅内顿时爆发出热烈喝彩声。 郁桑落早在箭矢离弦之时便抬了眼。 不得不承认,这一手箭穿铜眼,确实漂亮。 这人与秦天一样,在箭术上想必有极高的天赋。 “......” 拓跋羌放下弓,脸上露出骄傲笑容,第一时间便转头看向郁桑落。 见郁桑落眸中那赞叹之色,拓跋羌腰板不禁又挺直了三分。 “好!王子果然箭术非凡!”御座之上,晏庭抚掌赞道,“拓跋王子已展绝技,我九境人才济济,可有哪位爱卿愿下场与王子切磋一二?” 皇帝话音落下,武将席位和少数几位以骑射闻名的文官席位上,陆续站起数人。 “臣愿一试!” “末将请战!” 几位大臣将领出列,对着晏庭行礼后,纷纷取弓搭箭。 然而,那铜钱方孔极小,若箭术不够精湛,几乎难以射中。 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却大多以遗憾告终。 仅有两位习箭术多年的老将,一箭射出,箭矢堪堪穿过方孔,赢得一片低呼。 可当拓跋羌抱着手臂,轻飘飘一句,“若再退后十步呢?” 这难度增加,老将再试,箭矢却终究偏了毫厘,失之千里。 拓跋羌站在场中,接受着钦佩的目光洗礼,下颌扬得更高。 秦天在武将席上早已看得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他痴迷箭术,见此高妙技法,心痒难耐至极,眼见几位前辈接连折戟,他更是急得团团转。 不行!他得试试! 可这铜钱孔实在刁钻,方才几位将军失手的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蓦地,他视线掠过席位上仍在啃着鸡腿的少女。 是了!他怎么忘了!他还有个师父啊! ------------ 整治纨绔的第315天 趁着众人注意力大多集中在场中新一轮尝试的某位将领身上,秦天猫着腰,借着席案的掩护溜到御前区域。 “师父!”他压低了嗓子,“这穿铜眼到底该怎么射啊?” 郁桑落被秦天这突然冒出来的脑袋吓了一跳,差点噎着,“秦天!你要谋杀亲师吗?!” 秦天双手合十,眼睛亮得惊人,“师父!求指点!我要上去灭灭他的威风!” 被秦天实在缠得紧,郁桑落只得放下糕点,慢慢跟他讲起了要领。 秦天蹲在郁桑落身边听得如痴如醉,一股跃跃欲试的冲动在胸膛里冲撞,恨不得立刻上场与那西域王子一较高下。 “咻!” 蓦然,一破空之声裹挟着不同寻常的劲风从侧面疾射而来! 那目标不是远处的铜币,而是直朝郁桑落桌案! 秦天只觉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钉在了郁桑落面前的桌案边缘。 紧接着,盛满酒液的酒盅被箭杆撞倒滚落桌案,美酒倾泻而出,瞬间流淌开来。 “!!!” 郁桑落带着秦天本能向后一仰,避开飞溅酒液,杏眸愕然瞪大,看向那支不速之箭。 箭羽洁白,箭杆笔直,且那箭杆之上,有一朵被射穿的牡丹花。 “......” 郁桑落缓缓抬眼,顺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 不远处,方才端着托盘穿梭上菜的宫女,正脸色煞白僵在原地。 手中托盘上原本用作装饰的一小簇牡丹花,已然少了一朵最饱满艳丽的。 而场中央,拓跋羌不知何时已重新拉满了弓,弓弦仍在震动。 他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见郁桑落望过来,立刻咧开嘴,露出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 宴厅内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在箭花、拓跋羌和郁桑落之间来回逡巡。 携花送箭?! “西域民风竟如此开放不羁?!” “这,这分明是......” “嘘!慎言!慎言!” 众大臣面面相觑,脸上精彩纷呈。 这西域王子胆子未免也太大了,在九境国宴之上,竟敢以如此方式向永安公主表达倾慕之意?! 晏岁隼俊脸覆上冷色,凤眸狠狠钉在拓跋羌那张笑得张扬的脸上。 而郁桑落身后,一直静坐如山的晏中怀,握着酒盅的手指收紧。 “咔!” 极轻脆响,那酒盅杯壁上,竟悄然蔓延开裂痕。 秦天也被这变故搞懵了,他看看那支箭,又看看那朵花,再瞅瞅自家师父铁青的脸色,挠了挠头。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师父,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郁桑落此时的脸色何止是不好,简直是乌云压顶。 她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认真看看就知道他到底什么意思了!” 秦天被师父这杀气腾腾的语气吓了一跳,连忙又仔细看了看那桌案上的惨状。 流淌的酒液…… 凋零的牡丹花瓣…… 他脑子飞快转着,蓦地,秦天眼神倏地一亮! 他觉得自己悟了! “我懂了!”他一拍大腿。 这一嗓子让晏岁隼和晏中怀那两道几乎要杀人的视线暂时从拓跋羌身上移开,阴森森钉在了秦天身上。 好似这小子敢乱说什么,他们就能用视线将他立即凌迟。 秦天只觉后脖颈莫名一凉,但见师父在身侧,便忽视了那两道冰冷注视。 他指着桌上的狼藉,义愤填膺,“师父!这西域王子的意思是他要把您打个落花流水!他这是在给你下战书呢!” “太嚣张了!简直不把师父您放在眼里!师父!待会儿徒儿上去定把他射个屁滚尿流!给您出气!” 郁桑落赞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秦天的肩膀,“聪明!不愧是我徒弟!分析得很对!” 秦天得到师父肯定,腰板挺得更直了,怒视拓跋羌。 可恶!竟敢这般挑衅师父!他跟这狗王子拼了! 而听到秦天这番解读,再看到郁桑落那深以为然的点头,某两人沉默了。 晏岁隼:...... 晏中怀:...... 冰冷杀气齐齐凝固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无语。 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虽说这比试无足轻重,但一直这般输,众大臣心中多少有些不悦。 毕竟任何与别国之人的比试,都牵系着九境的颜面。 眼见武将们相继折戟,几位老臣相互对视一眼,目光齐刷刷转向御前那位少女。 其中一位老将抚须开口,“启禀皇上,今日盛会,不如请永安公主上前一试?”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数位大臣附和。 “是啊是啊!” “王子箭术超群,公主或可一较高下。” 晏庭挑了下眉,他如何不知这群老臣的心思? 无非是想借落落之手扳回一城。 他顺势笑道:“落落,众卿举荐于你,你意下如何啊?” 拓跋羌听着周遭大臣议论,目光望向郁桑落,双颊绯红。 原来她是永安公主! 既然不同姓,许是皇上认的义女吧? 他心头滚烫,根本不觉得郁桑落真会什么箭术。 他只当是众大臣和皇上都看出了他的爱慕之意,故意寻个由头让他与她接触,好促成西域与九境的联姻。 想到这里,他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郁桑落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扯了扯。 虽说这小子又莽又嚣,但为了往后少只苍蝇在身旁嗡嗡叫,她决定暂时不跟这只小苍蝇计较。 于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郁桑落缓缓起身,语气娇柔的好似能滴出水,“诸位大人厚爱了,落落对箭术并不精通。” 这软糯怯懦,好似受惊小兔般的声音一出…… “噗!” 正喝酒的某位武将直接喷了。 “咳!咳咳咳!” 文官席上更是响起一片被口水呛到的剧烈咳嗽。 众学子瞪圆了眼。 这还是他们那个吼一嗓子能把鸟都惊飞的郁先生吗?! 总之,在座除了沉浸在少女娇羞嗓音中的拓跋羌之外,其余众人皆是一副白日见鬼的表情。 离得最近的秦天更是吓得往后一蹦:“师,师父,你的衣服好像说话了!” 郁桑落:…… 甲班学子从惊愕中回过神来,面面相觑,倏地似想到了什么。 他们齐齐将目光转向拓跋羌,眼底漾起越来越浓的不善。 郁先生今日这般的扭捏作态,完全不是那个在校场上飒爽凌厉的郁先生。 事出反常必有妖! 莫不是郁先生她,心仪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西域王子?! 为何?! 就因为这小子箭术好?会耍个什么穿铜眼的把戏?! 不行!不能让这王八羔子真将郁先生勾到西域了去! 于是,在拓跋羌准备同郁桑落言说两句话之时—— 武院甲班所在的席位区域,呼啦啦站起一片身影。 ------------ 整治纨绔的第316天 “学生愿与王子一战!” “还有我!让我来!” 方才还或坐或靠的十几个年轻学子,此刻个个挺直腰板,脸上写满了同仇敌忾的激愤。 哼! 会点箭术就在这破显摆想吸引郁先生的注意?! 门都没有!窗户都给钉死! 非得灭灭这王子的威风,让这什么西域王子知道,他们郁先生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随意惦记的。 这一幕,直接把宴厅内所有人都看懵了。 尤其是这平日里为自家不肖子操碎了心的大臣们。 这群小兔崽子今天是吃错药了? 往常宫里有什么比试切磋,他们躲得比谁都快,今日倒是响应的及时。 难道—— 众臣瞥了眼御座之下惊艳绝伦的少女,蓦地瞪圆了眼。 难道这群小子皆心悦于这永安公主?! 若真是如此,他们的亲家除了皇上,岂不还有郁飞这老狐狸了?! “......”众大臣一想到这个可能,冷汗倏地便从脊背流了下来。 晏庭看着底下这群跟斗鸡似的少年郎,心中好笑。 他稍一抬手压下,止住了还在跃跃欲试想要报名的学子们,“好了。” 宴厅内的喧闹为之一静。 “拓跋王子远道而来,今日又已连番展示箭术,想必已是累了。”晏庭唇角裹挟着几分了然笑意,“你们便别缠着他非要此刻比试了,来日方长。” 众学子脸上顿时写满了不甘心,愤愤瞪向拓跋羌。 就这么放过他了? 虽说他们的箭术不算精湛,但他们又不是非要射铜板,若是失手吓到这西域王子,也是能出点气的啊。 晏庭扬唇,笑意清浅,“无需感到可惜,拓跋王子此次来九境,除了商议邦交,亦有游学之意。 明日开始,他会与你们一道入国子监进学,往后同窗共读,想要切磋箭术武艺,随时都可......” “噗!” 晏庭话音未落,御前便传来一声极不文雅的喷水声。 郁桑落猛地捂住嘴,却还是没能阻止刚入口的茶水呈雾状喷涌而出,正好给蹲在她身旁还没来得及退开的秦天喷了一脸。 秦天:...... 秦天僵在原地,脸上湿漉漉的,还挂着两片翠绿的茶叶,无辜眨眼。 郁桑落自己也懵了,脑子里只盘旋着晏庭刚才那句话。 这家伙要入国子监?! 那这只嗡嗡乱飞的苍蝇岂不是直接贴到她眼皮子底下来了?! 她这边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另一边,同样被这消息惊到的晏承轩一个没忍住,喉间那口酒也跟着呛了出来。 “咳!噗——!” 好巧不巧,秦天刚把脸转向郁桑落这边,还没来得及擦拭,便兜头盖脸给他来了个二次洗礼。 秦天:......? 晏庭将郁桑落那点惊愕尽收眼底,不禁也好奇起来。 今日这小丫头怎的这般奇怪? 听到拓跋羌要入国子监,反应竟如此之大,莫非她与这西域王子并非初见? 晏庭不动声色,唇边噙笑,顺势出声,“拓跋王子,明日你便入武院甲班,至于你的先生便是——” 话音未落,晏庭便见他那小落落扬起双臂在身前飞快摆手,朝他疯狂使眼色。 晏庭一愣,目光在二人神情之间转了个来回,随即低笑了声,心中已有了七八分猜测。 看来,真被他给猜对了,两人认识。 不过自家这丫头为何不愿让这西域王子知晓她的先生身份? 晏庭思忖半晌也没想明白,干脆便不想了。 既然这小丫头不愿暴露,他这做父皇的自然要顺着她的意,看她自己折腾。 于是,晏庭到嘴边的话锋陡然一转,“罢了,明日你入了国子监,自然便知你的先生是何人了。” 拓跋羌并未深想,他略一颔首,恭敬行礼,“谢皇上恩典!” 于他而言,入国子监就是单纯应对父王的,至于国子监里的什么先生,他才没有半点兴趣。 他早就听闻,国子监里的那群学子,尤其是武院的,个个都是顽劣不堪的纨绔。 待他入了国子监,定要叫那些个什么先生夫子不敢踏入国子监半步。 如此,他便可省下时间去寻郁姑娘了。 对比拓跋羌的兴奋,郁桑落的心情无比复杂。 她难道天生就拥有让别人一见到她,就产生想同她一决高下的体质? 不然怎么在街上惹得这拓跋羌用鞭子,在宫宴又惹得拓跋羌发战书跟她宣战? 时间飞逝,歌舞渐歇,宾客开始陆续起身告退。 郁飞正了正衣冠,准备招呼自家那女儿一同回府,视线一扫却见那丫头提着裙摆就朝着晏庭方向追了过去。 郁飞:??? 他闺女跑什么?找那狗皇帝干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旁边的郁知北已经直接炸了。 他一把抓住郁知南的胳膊,咬牙切齿,“你看!你看啊大哥!你不是说了小妹心里只有爹!最亲咱们吗?你瞧瞧现在,宴席一散小妹眼巴巴就追着别人跑了,她都被拐跑了。” 郁飞自然也是血气上涌,伸手去解自己腰间那条革带,“老子今日非要把那狗皇帝宰了不可!” 郁知南上前半步,紧紧扯住郁飞,“爹!小妹许是有要紧事寻皇上商议呢?别冲动啊!”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看着这场闹剧的郁昭月蓦然弯眼,语气裹挟促狭笑意,“咱们小妹如今可是正经的公主,去找自己的父皇不是天经地义么?” ‘父皇’二字如同两记惊雷! 郁飞解腰带的动作顿住,郁知北抓狂的表情凝固。 下一秒,父子俩同时炸毛! 于是,宴厅中央,两人像两只即将待宰的猪,怎么都摁不住。 场面乱成了一锅粥。 郁昭月以袖掩唇,笑得肩膀微颤,显然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十分满意。 几个路过的大臣惊疑不定望过来,又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这左相府除去郁四小姐没一个正常人! 若自家儿子真惦记上那郁四小姐可咋整哦! ------------ 整治纨绔的第317天 这边的郁桑落可不知宴厅里父兄已经快为她闹翻了天。 她脚步匆匆,终于在通往御书房的回廊上追上了晏庭。 晏庭心中明了她想问何事,于是,也顾不上拐弯抹角。 在郁桑落诧异的注视下,晏庭缓声言道:“那拓跋羌是西域可汗拓跋烈的独子,被他父王宠得有些过于骄纵跳脱了。 西域可汗实在拿他没办法,便想着送来改造一番,磨磨性子,学点规矩。” 晏庭言罢,略显心虚地挑了下眉。 他自然不会告诉自家这小丫头,真实缘由是他前些日子得了宝贝女儿,心中欢喜难抑。 在给西域可汗的私信里,除了商讨正事,不免也稍稍提及自己新得的公主如何聪慧伶俐,如何将甲班那群纨绔治理的服服帖帖。 结果没想到,拓跋烈看完后便拍板,言说要将他那糟心儿子带来给落落管教。 但这话能跟女儿说吗?不能。 说了岂不是承认是自己显摆惹来的麻烦? 郁桑落听完晏庭的话,只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她好不容易把武院甲班那群刺头整顿好,怎么一转眼又给她塞来一个?! 而且看这个拓跋羌的样子,其嚣张程度和惹事潜力跟晏承轩那家伙的记仇难搞程度绝对有得一拼。 甚至可能因为身份特殊,更加肆无忌惮。 想到往后可能又要出现一个加强版的“晏承轩”,郁桑落只觉两眼一黑。 她只想好好训练甲班这群小子! 可不想训练一半就要浪费时间教训人啊啊啊啊!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呦! 她压下心中那万马奔腾般的吐槽欲,“......儿臣明白了。” 明白是明白了,头痛也是真头痛。 看着女儿蔫头耷脑告退离开的样子,晏庭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旁侧马公公好奇凑上前,“皇上,您说,公主真能让这拓跋王子收敛住性子吗?” 毕竟这拓跋羌身份地位尊崇,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若惹到他,那定是没好日子过的。 且其可不像以往的甲班学子,他身上是有真本事在的。 听出马公公话中的忧心,晏庭凤眸中不仅未有忧色,反倒盛满笑意, “武院甲班那群小子之前哪个不是自命不凡的主儿?如今不也被治得老实了? “至于这位西域王子,他若老老实实自然能相安无事,可他若是存了心要在国子监里抖威风......” 晏庭玩味一笑,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意味,马公公却瞬间领会了。 翌日,天光初亮,国子监门前。 拓跋羌一身西域劲装,墨发高束,辫尾宝石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他手里漫不经心把玩着黑鞭,下巴微抬,眼神睥睨,身后跟着一脸愁苦的安井。 “王子,”安井快走几步,苦口婆心劝说,“您可不能再像在西域那般随心所欲了,多少总该习些东西,回去也好向可汗交代。” “交代?”拓跋羌嗤笑一声,“我来此不过是走个过场,这国子监能教本王什么?本王倒想看看那教习能接得住我几鞭!” 安井简直要仰天长叹。 他就知道!王子根本就没把进学当回事,满脑子都是找茬和显威风! 他不明白了,可汗将王子送到这人生地不熟的九境国子监,真的有用吗? 王子这性子连西域那些凶悍的部族首领都头痛,这国子监里谁能降得住他啊?! 哦!好像有一个人能。 安井脑中闪过昨日市集之上,那位永安公主一枪挑落王子鞭梢的利落身影。 可看昨日永安公主那明显不愿与王子相认的态度来看,公主应当也挺烦自家王子的。 安井长叹口气,到底没敢把这话说出口。 刘中早已得了皇上口谕,早早候在国子监门口。 此时见拓跋羌主仆二人前来,立刻满面笑容迎了上去,“王子安好,下官国子监学监刘中,奉旨在此迎候。” 拓跋羌略一点头,算是回礼,安井连忙代自家王子客套了几句。 刘中引着二人往武院甲班方向行去。 穿过走廊,还未至甲班教舍,便先路过了武院的练武场。 只一眼,拓跋羌的脚步就顿住了,脸上露出荒谬鄙夷的神色。 宽阔的练武场上,一群学子竟在场地中央学青蛙跳,一个个脸红脖子粗,场面简直不忍直视。 拓跋羌嘴角猛抽了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来到了哪个疯人院。 安井也看懵了,语气里满是困惑,“刘学监,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刘中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轻笑一声解释道:“王子有所不知,此乃是郁先生所创的练兵之术,哦,郁先生便是王子您日后在甲班的先生。” 拓跋羌冷哼一声,声音里充满毫不掩饰的嘲讽,“练兵之术?这分明就是丢人之术!这般胡蹦乱跳与我西域三岁稚童有何不同? 这也配叫练兵?教出这等学生的先生怕不是个招摇撞骗的庸才!” 他越说越觉得荒唐,简直难以想象自己要跟这样一群傻子同窗,还要拜那样一个庸才为师。 他才不会跟这群人一样学这些滑稽可笑的东西,乖乖听那什么郁先生的话。 比起拓跋羌烦躁的吐槽,安井的眼睛却倏地一亮。 郁? 也姓郁?! 安井倏然想起昨日宫宴散后,他听一些宫中内侍言说过武院甲班的先生是个女子。 莫非甲班这位郁先生,真的就是昨日那位郁姑娘?! 如此想来并非没可能,毕竟这郁姑娘的身手他已领教过了,那一手长枪的确挥得极其出色! 若真是如此…… 安井忍不住瞥了眼自家还在那满脸鄙夷的王子。 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刘中听出了拓跋羌言语之中的不屑之意,脸上笑容不变,“王子初来乍到,有所不解也是常情。 郁先生之能,非寻常可见,待王子亲身领略过后,或许……便有不同看法了。” 刘中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心高气傲的少年。 唉! 只怕今日的国子监又要热闹起来咯! 想着,刘中憋住笑意,做了个‘请’的手势继续引路,“甲班教舍就在前方,王子请。” 拓跋羌冷哼一声,懒得再去看练武场上那群傻子,大步向前走去。 他心中打定主意,待会儿见到那所谓的郁先生,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武艺。 ------------ 整治纨绔的第318天 刘中领着主仆二人行至甲班学舍前,廊下寂静,只闻远处的操练呼喝。 学舍门窗半掩,里头竟是鸦雀无声,连翻动书页的窸窣都不闻。 拓跋羌脚步微顿,挑了下眉,视线从那半掩的门扉往上移,薄唇溢出了然的冷哼。 呵,这般安静,定是有鬼。 他倏地忆起昨日宫宴上,那群学子看向他时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 一群被宠坏的纨绔,此时如此乖巧,除了设下陷阱等着给他这初来乍到者一个惊喜,还能有什么别的解释? 西域王庭里,这种给新人下马威的戏码,他早就见多了,也玩腻了。 没想到这些纨绔竟这般无聊,还玩这些他们玩腻的东西。 眼见刘中正欲上前推门,拓跋羌手腕一抬,黑鞭虚虚一拦,“刘学监,烦请退后。” 刘中眨了眨眼,很快明白了这位王子的心思。 脸上瞬息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忙上前半步解释,“拓跋王子,您多虑了,如今有了郁先生坐镇,他们绝不敢......” 可他的话终究是慢了一步。 几乎是拓跋羌话音落下的瞬间,安井早已会意。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右腿高高扬起—— “哐当!” 一声巨响,那扇半掩的木门被安井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吱呀作响。 安井甚至还保持着那踹门的威武姿势,昂首挺胸。 然而预想中的哄闹嘲笑或是劈头盖脸扔来的杂物并未出现。 安井/拓跋羌:...... 时间好似都静止了一瞬。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一副看傻子般的无声凝视。 学舍内,窗明几净,桌椅整齐。 甲班众学子人手一卷兵书策论正襟危坐,竟是真的在埋头苦读,方才的寂静并非伪装,而是实实在在的专注。 此刻,这专注被粗暴打断,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他们面无表情睨着门口保持着金鸡独立姿势的安井以及他身后愕然至极的拓跋羌。 “......”安井额角骤然沁出的一层细汗。 他那只还悬在半空,未来得及收回去的脚,脚尖极其尴尬地绷直了些。 安井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心底有个声音在尖叫: 不对!这不对啊! 在西域那些贵族子弟的私塾里,新人进门不都是这样打招呼的吗?! 他僵在原地,收腿不是,不收腿也不是,只能求助般侧头看向自家王子。 拓跋羌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蓦然觉得自己有一种自作聪明的愚蠢。 刘中站在一旁,眼底掠过极力压制的笑意。 但他很快便回过神来,以袖掩唇,轻咳一声,“王子,甲班到了,请进。” 拓跋羌嘴角不受控制抽了抽,强压下那股窘迫劲朝着刘中示意的那张空置桌案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每步都带着警惕试探,眼神扫过两旁端坐的学子,甚至连头顶的房梁都没放过。 生怕从哪个角落冷不丁蹿出一条嘶嘶吐信的蛇或者蹦出一只张牙舞爪的虫子。 毕竟那是西域学堂里最常见的见面礼。 然而,一路行来,风平浪静。 学子们在他经过时,大多只是掀起眼皮瞥他一眼,便又重新垂下头专注于手中的书卷。 拓跋羌的眉头越蹙越紧。 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这些家伙,不是传闻中顽劣不堪到连皇帝都头痛的九境顶级纨绔吗? 他两年前曾偶然见过父王与九境帝王的通信,那位帝王在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无奈焦虑,他至今还有印象。 信中提及国子监,尤其是武院,简直成了帝王心病的代名词。 甚至半开玩笑地问他父王,麾下是否有能镇压猴群的猛将可荐来当教习。 怎么如今亲眼所见,却是一派近乎诡异的秩序井然? 难道传言有误?还是说,这些纨绔突然转性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否决。 狗改不了吃屎,他不信这群人能彻底安分。 他将视线下移,最终定格在自己面前那张桌案,桌案光洁如镜,文房四宝摆放整齐。 难道真正的惊喜,藏在这里面?! 拓跋羌眸光一凝,心中冷笑。 是了,定是如此。 将恶作剧之物藏于桌洞之内,待他毫无防备坐下取物时,吓他个措手不及。 他后退半步,倏地弯下腰,目光直射向桌洞深处。 然而,桌洞里干干净净,仅有几本崭新的兵书整齐放着。 确认真的没有威胁后,拓跋羌有些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第一次对学舍二字有了颠覆三观的认知。 安井见状,上前半步低声劝道:“王子,看来这郁先生当真有些本事,既然您的同窗皆这般认真,你就莫在惹事了。” 拓跋羌双手环胸,冷哼一声,“啧,那是他们手段太弱,连如何将这先生赶走都不知用何方法。” 他可不是这些被圈养惯了的九境纨绔。 在西域连最野性的骏马在他鞭下也得驯服,一个九境小小的教习,也想用这些条条框框困住他? 简直可笑! 思及此处,拓跋羌抬眼,视线在学舍内迅速扫视,最后定格在那扇半掩木门上。 一个绝妙的想法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他站起身,从怀中掏出用方布裹住的细腻的面粉,那是他昨日特意准备的,用于给新先生的见面礼。 “王子!王子您这是要做什么啊?”安井一看他这架势,心头警铃大作,慌忙跟上去。 拓跋羌掂了掂手中之物,扬唇一笑,“本王子想做什么,很难猜吗?” 安井吓得一激灵,急忙压低声音劝阻,“使不得啊,这里可不是西域,咱们初来乍到,还是,还是收敛些为好。” 拓跋羌充耳不闻,径直走到门边。 他将那方布打开,只留一个松散的活口,而后用几根细绳巧妙绑在木门正前上方的横梁处。 随后又将布囊的口子调整到正对门口的方向,如此只要有人从外推门,牵动丝线,这房梁之上的面粉便会正正飞过去。 想象着那教习推门而入,被劈头盖脸洒满身白面的狼狈模样,拓跋羌嘴角笑意几乎压抑不住。 ------------ 整治纨绔的第319天 “王子!您快停下!这要是被发现了......” 安井急得额头冒汗,围着拓跋羌打转,苦口婆心,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拓跋羌轻啧了声,挑眉,“安井,你跟随本王多年,说来说去便是这几句,本王都听腻了。” 安井哑然,几乎要哭出声来。 他无措转头,望向学舍内其他端坐的学子,试图用眼神传递求助的信号。 各位爷,你们倒是劝劝啊! 然而,让他心凉的是,甲班那群公子哥,此刻竟像是集体瞎了聋了般。 他们人手一卷兵书,个个坐得笔直,目光专注落在书页上,连眼皮都懒得朝这边掀一下。 甲班众人:郁先生就要到了,若见我们没在看书,非得罚我们去蛙跳不可。 只有离得近的几人,有些细微反应。 秦天将兵书竖起来挡住大半张脸,偷偷朝旁边的林峰侧了侧头,用气声问:“峰哥,咱们要不要阻止他啊?万一师父待会推门进来中招了怎么办?” 林峰连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同样用极低的声音回道:“阻止?怎么阻止?你上去跟他讲道理?你看他像是听得进人话的样子吗?” 他翻过一页书,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再说了,阻止了也无用,这西域王子一看就是不见黄河心不死的主儿。 倒不如让郁先生亲自教教他什么叫规矩,咱们当初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秦天沉默了一下。 回想起师父刚来国子监时,他们这群人被一次次摁在地上摩擦的惨痛经历,忽然觉得林峰说得很有道理。 师父以往也给过他们很多次机会,劝了他们很多次,是他们自己不见棺材不掉泪啊。 坐在后一排的司空枕鸿也凑过脑袋,一只手随意搭在秦天肩膀上,“放心吧小天儿,把心放回肚子里,就这点拙劣的机关只怕是碰不到郁先生。” 言毕,他还不忘用手肘撞了撞晏岁隼,“对吧?小隼隼?” 被点名的晏岁隼冷哼一声,连头都没偏一下,只从鼻腔里挤出两个字,“无聊。” 倒是坐在另一侧的晏中怀,眉头极其不悦蹙了一下。 “......”他未言语,合上手中书卷,默默起身拿着书走到了距离木门不远处的墙边靠墙而立。 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门口的情况,又能在必要时确保她的安全。 做完这一切,他便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拓跋羌做完这一切后,便大摇大摆走回自己的桌案坐下。 他将身体向后一靠,一条腿甚至嚣张地架了起来,眼眸挑衅睨着那扇门,等待倒霉蛋自投罗网。 安井见状,知道再劝也无用,只能哭丧着脸祈祷不要闹出更僵的场面。 而甲班的其余学子们,虽然表面上依旧在认真看书,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却已经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窃笑期待。 啧,新来的刺头要作大死了。 每天累人的训练之前,能先看上这么一出郁先生教做人的精彩戏码,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啊! 而郁桑落这边,正不疾不徐往甲班学舍赶,一身劲装衬得其身姿愈发挺秀。 行至回廊,离学舍尚有数丈距离,她便敏锐察觉到这安静地有些诡异的氛围。 “......”郁桑落脚步未停,秀眉却极其诧异地挑了一下。 虽说甲班如今在她的教导下都不会闹腾到哪里去,但刘中学监方才分明禀报过,那拓跋王子已然到了甲班报到。 以那小子的桀骜他能安分?他能乖乖坐下读书? 郁桑落是不信的。 这帮混世魔王,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从前是甲班这群,如今又来个西域升级版的。 臭小子! 刚来第一天,板凳还没坐热,就想着给她这位先生送份大礼是吧?! 行,小孩想玩,她这做大人的就奉陪到底,好好逗一逗好了。 郁桑落唇角漾起冷笑,故意加重了步伐,靴底砸在廊下的声音沉闷又刻意。 “!!!”原本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拓跋羌听到这脚步声,耳朵倏地一动。 来了! 拓跋羌嘴角的笑意几乎咧到耳根,架起的那条腿晃得更得意了些。 他甚至能想象出那脚步声的主人多半是个板着脸,端着架子,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老头。 甲班其余学子也在这刻意加重脚步声响起时,齐刷刷抬起了头。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门外的郁桑落眼中冷意更甚,唇角漾起笑意。 她略微扬臂,以手背将虚掩木门推开一道窄缝。 杏眸稍抬,投向门扉上方的横梁处。 那里空空如也,没有预想中最常见的悬挂式陷阱。 郁桑落眉梢轻动。 看来,不是初级的把戏,是升级版的啊。 有意思。 她不再犹豫,用劲将木门推开! “咻!” 那悬于木门前方的面粉包借着绳索的牵拉,朝着门口的郁桑落疾射而去! 布包口已然松开,细白面粉在半空中开始弥漫,带着呛人的粉尘劈头盖脸罩下。 “……” 晏中怀眼神一厉,正欲出手。 然而,郁桑落的反应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并未选择后退或格挡,反而脚下一蹬,向前小跑两步,瞬间拉近了与那飞来布包的距离。 在众人诧异的视线下,她身形借前冲之势拔地而起,一个干净利落的腾空。 足尖点在身旁一张空置桌案边缘,以此为支点,整个人在半空中拧腰转身。 其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布包拢着风声呼啸而至,眼看就要扫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却扑了个空。 而此刻郁桑落已跃至半空,与那飞过的布包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 她杏眸一眯,看准那布包飞行的轨迹,于千钧一发之际调整身形。 右腿脚尖不偏不倚踹在那布包之上! “嘭!” 一声闷响! 那来势汹汹的布包被这一脚改变了方向,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着学舍内一个郁桑落早已认定的位置飞去! “砰!!” 不偏不倚! 正正砸在了拓跋羌那张嚣张至极的脸上! 细白面粉如火山爆发般喷涌而出,扑了拓跋羌满脸。 拓跋羌:…… 他保持着前倾的姿势,脸上得意笑容彻底僵住,眸中写满了惊愕。 额发、眉毛、鼻尖、甚至因诧异张开的嘴唇上,都沾满了白扑扑的面粉,看起来滑稽又狼狈。 ------------ 整治纨绔的第320天 终于,憋了许久的甲班众人再也忍不住爆发出哄堂大笑。 秦天直接从座位上弹起来,兴奋吹了声口哨,扯着嗓子喊:“师父!这还没到下雪天呢,您就先给咱们堆了个雪人了啊,哈哈哈哈。” 其他学子也是笑得前仰后合,一个个看着拓跋羌,毫不留情调侃。 “王子,您这见面礼可真够别致的,自己先尝了鲜。” “可不是嘛,面粉洗脸,西域有这习俗?” “王子是想给咱们示范一下西域最新的妆容吗?哈哈哈哈!” 学舍内一时间哄笑声连连。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拓跋羌,整个人已经完全石化了,眼睛被面粉糊得有些睁不开。 鼻腔里充斥的粉尘气味,无一不在提醒他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西域最骁勇的王子拓跋羌,竟被这个教习一脚把他的见面礼踹回到了自己脸上! 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郁桑落对周围的哄笑声恍若未闻,她轻盈落地,甚至连呼吸都未见丝毫紊乱。 “......”她挑了下眉,抬眼扫过笑成一团的学子们。 只是一个眼神,那些放肆的大笑声便迅速低了下去,众人乖巧坐好,坐等第二出好戏。 而一直处于震惊中的安井,也终于从自家王子惨不忍睹的形象中回过神来。 他略一抬眸,想看看这身手矫健到令人惊叹的教习究竟是何人。 然,看清了这位郁先生真容一瞬,安井的瞳孔骤然收缩。 !!! 是她! 真的是她! 在市集之上,一枪挑落王子鞭梢,让王子恨不得将其剥皮去骨的少女! 宫宴之上,令王子念念不忘,当众示以爱慕之心的永安公主! 安井愣神许久,直到反应过来后,才忙掏出怀中白帕想要替拓跋羌擦拭脸上的面粉,“王子,王子,您没事吧?” “滚开!”拓跋羌一把夺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几把。 待他将眼旁的面粉擦拭干净,这才终于看清了跟前的情形。 可面前站定的,并非是预想中那须发皆白的老教习,而是位身形窈窕的少女。 此刻少女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略一上挑的杏眼里清晰映出他滑稽可笑的面容。 这张脸他化成灰也认得! 不正是那个在市集上一枪挑落他鞭梢,让他颜面尽失的凶悍女人吗?! “原来是你!市集上那个凶婆娘!”拓跋羌咬牙切齿,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郁桑落扬了扬手臂,杏眼眯起,好似完全没在意他周身散发出的杀气,“又见面了,真巧啊,王子。” 拓跋羌被她这带着几分戏谑的态度彻底激怒。 他上前半步,言语之中充斥怒意,拢着特有的傲慢之色,“你既知晓本王身份,竟还敢如此对待本王?!” 郁桑落挑了下眉,还没说话。 倒是旁侧,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笑声带着几分慵懒恣意。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司空枕鸿不知何时换了个更舒服的倚靠姿势,单手支颐,桃花眼微弯,像看戏般看得津津有味。 他将视线在拓跋羌充满白粉的脸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开口,“王子,以势压人这一招,在咱们郁先生这边,怕是行不通的。” 言罢,他将手耷拉在晏岁隼肩上,笑意浅浅,“毕竟郁先生刚入国子监那日,可就让咱们家这位眼高于顶的小隼隼......”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看到晏岁隼额角青筋一跳。 “直接睡在了地上。” 司空枕鸿说完,还不忘冲着晏岁隼眨了眨眼。 晏岁隼俊脸一沉,狠瞪了唯恐天下不乱的好友一眼,从牙缝里挤出讥讽,“呵,本宫看你不该姓司空,应当姓墙头,名草,毕竟风吹哪边,你便倒向哪边。” “咳。”司空枕鸿被他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 拓跋羌闻言,心头一震。 他自然知道司空枕鸿口中的小隼隼指的是谁。 这可是九境的储君,未来的君主,这般的大人物,这女人说放倒就放倒了去?没人管管吗?! 郁桑落见拓跋羌僵立原地没有再说什么,便也不想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她收回目光,转向整个甲班,“集合。” 只两个字,甲班众人便如同听到军令一般,迅速起身。 桌椅挪动的声音整齐划一,方才还在看戏的学子们转眼间已列成两队看向郁桑落。 “练武场。”郁桑落说罢,转身便朝门外走去。 众学子紧紧跟在她身后,经过拓跋羌身边时,不少人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 司空枕鸿慢悠悠起身,行至拓跋羌身侧,轻笑一声提醒道:“王子,好自为之,毕竟练武场的地,挺硬的。” 转瞬间,原本喧闹的学舍里就只剩下拓跋羌主仆二人。 “......”拓跋羌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紧攥着那条惯用的黑鞭,胸腔那股恼意已然达到巅峰。 安井小心翼翼看向自家王子阴沉的脸,见他只是站着不动,试探上前半步,“王子,要不您就乖乖听郁先生的话,在这国子监好好习武?” 拓跋羌侧首,像看白痴般瞥了安井一眼,那眼神里的戾气让安井瞬间噤声。 “呵,”拓跋羌从鼻腔里溢出冰冷嗤笑,裹挟浓浓的讥讽,“好好习武?她连续三番让本王出糗,市集一次,今日更是在这学舍之内让本王颜面扫地,本王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 安井:...... 王子,这不都是您自个自作自受吗? 市集那次,您非要包下整个客栈,还把那三皇子推下客栈二楼。 今日在学舍,您又非要搞这么一出‘见面礼’,人家郁姑娘能不还手吗? 安井心里疯狂吐槽,嘴上却一个字不敢多说,只能苦着脸看着自家王子。 “走。”拓跋羌不再废话,足尖在地上一点便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 他倒要看看这个什么郁先生,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安井一拍脑门,哀叹一声,却也只得迈开腿,急匆匆跟了上去。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郁姑娘是真有本事在身上的,而且本事恐怕还不小。 九境这些顶级纨绔的名声,王子或许知晓不多,只当是些被宠坏的废物。 可他安井作为时常打探消息的贴身随从,却是早有耳闻。 以前这些公子哥的嚣张顽劣程度比起西域那些最跋扈的勋贵子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如今亲眼所见,他们竟都被郁姑娘治理得这般服服帖帖,令行禁止。 能让这样一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收敛爪牙,乖乖听讲列队,这位郁姑娘的手段和能耐可想而知。 王子这次怕是真踢到铁板了。 安井一边跑,一边在心里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一遍,只求王子千万别闹出什么无法收场的大乱子才好。 毕竟可汗临行前便同他下了死命令: “入了国子监后,无论那先生如何待那臭小子,即便将他打得鼻青脸肿,也不可出手相助!” 安井想到少女方才那记腾空侧踹,陷入了沉默。 他现在非常感谢可汗下了这样的口谕,不然按郁姑娘的身手,他怕要跟着王子一起被揍。 ------------ 整治纨绔的第321天 行至练武场,甲班众人正欲按序列队站好,一道黑影便裹挟着风声,不知从何处猛然蹿了出来。 拓跋羌手握黑鞭,面色铁青,其手臂一振,那根长鞭便撕裂空气,直取郁桑落后心! “先生小心!”队伍中有学子惊呼。 郁桑落早已感觉到身后袭来的杀气,在鞭梢即将触及衣料的刹那,她身形微晃,向左滑开半步。 “啪!” 黑鞭狠狠抽打在她方才站立的沙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白痕,可见力道之猛。 甲班众人瞬间散开,围成一个半圆,个个眼睛发亮,就差没掏出瓜子来。 嘿! 他们就知道这拓跋王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还是纨绔最懂纨绔啊! 除去秦天,众学子心中不免都有些诧异。 奇怪了,昨日宫宴上,这拓跋羌分明还同郁先生表达爱慕之意,为何今日又这般待她?好像有什么血海深仇似的。 听着周遭同窗的疑惑讨论,司空枕鸿桃花眼稍挑,解释道:“我想,这拓跋王子与郁先生在市集见过一面,而且那一面不太愉快。 而后两人又在宫宴见过一面,宫宴之上的郁先生与平时的郁先生不一样,故而,这拓跋羌才会认错了去。” 经过司空枕鸿这般一解释,众人瞬息明了。 看来,这西域王子对郁先生是恨之入骨,对宴会上的郁姑娘是情根深种。 想到这里,甲班众人的心总算沉淀了下去。 嘿! 这拓跋羌如今还蒙在鼓里,竟不知他心心念念的郁姑娘就是郁先生,若是如此他们就放心了。 就凭拓跋羌这作死的程度,郁先生定不会心仪他,也不会跟他回西域了,哈哈哈哈哈。 “王子这是何意?”郁桑落躲过一鞭,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练武场是切磋技艺之地,不是偷袭泄愤之所。” “少跟本王来这套!”拓跋羌手腕一抖,长鞭如活物般卷回他手中,他死死盯着郁桑落,“市集之辱,今日之耻,本王必要讨回,你若有种便与本王堂堂正正比过一场。” 郁桑落挑了下眉,嗤笑,“难道市集之上,并非是堂堂正正的比试?” “……”拓跋羌哽住了,但很快他便硬着头皮狡辩,“本王那是大意了!” 桑落满不在乎抱臂,微微颔首,“好奇怪,与我比试,但凡输过的人总有这样的借口,怎么?你们是串好了口供的?” “你——!”拓跋羌被她这调侃至极的话噎得面皮涨红,握着鞭柄的手青筋暴起。 郁桑落却不理会他的怒意,抬眼,视线掠过旁侧静立观战的甲班众人,最后落在了晏岁隼身上。 她蓦地扬唇一笑,那笑容在阳光下有些晃眼,“这样吧,我也不欺负你,长枪,我们家太子也会,你与太子比试比试如何?” 她倒要看看,这原著男主对于长枪究竟有多少天赋。 甲班众人随即将目光齐刷刷投向晏岁隼,眼神里充满了兴奋。 拓跋羌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视线扫过晏岁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俊脸,很快便被他手中那杆长枪吸引。 枪身笔直,色泽沉敛,正是那杆曾在市集上挑落他鞭梢的银星枪。 拓跋羌蹙眉,他只想叫这女人颜面扫地,可不想跟这劳什子太子比试,赢了输了都麻烦。 他正要开口拒绝,视线却再次黏在了晏岁隼手中的那杆银星枪上,其枪尖一点银星,锐气逼人。 观那日她市集上挥舞的架势,这长枪绝非凡品,定是难得一见的好兵器。 若能得此等宝物,他倒也是不亏。 思及此处,拓跋羌心头火气稍抑,他下巴微抬,冲着郁桑落嗤笑一声,“行!本王便先同他比试一场!不过,若本王赢了......” 他伸手指向晏岁隼手中的银星枪,眼神势在必得,“这长枪便是本王的战利品,如何?” 郁桑落杏眼一弯,笑意浅浅,“好啊。” 啧,小东西倒是想得挺美的。 还想从天道的亲儿子手里抢东西?抢得过吗你就抢? 对比郁桑落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呵劲,晏岁隼在她干脆利落的应声后,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稍一侧头,淡漠凤眸里燃着明显怒意,“此物是你送给本宫的,现如今是本宫的东西,是否要用此物做赌,由本宫决定!” “......”郁桑落有些窘迫,她抬手挠了挠鼻尖。 光顾着逗拓跋羌了,忘了这枪现在的主人是这位脾气不小的爷。 她上前半步,杏眼拢着安抚笑意,“太子,你看那家伙愣头愣脑的,你随便露两手不就轻松把他打发了?就当他是个送上门给您练练手的沙包,如何?” “......”晏岁隼垂眸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似被她这话气到,又像被她哄得没法发作。 “哼!” 半晌,他冷哼一声,别开视线,却没再出言反对。 郁桑落心下稍安,知道这是默许了。 “喂!你们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拓跋羌不耐甩了甩鞭子,“到底比不比?莫不是怕了?” 她转身,朝拓跋羌轻笑一声,“太子应允了,彩头便依王子所言,不过既是切磋,点到为止,王子可要记牢了。” 晏岁隼手腕一振,银星枪在空中划出道冷冽弧光,枪尖斜指地面。 “既要赌,便该公平,”晏岁隼凤眸稍敛,“若此赌王子输了,又当如何?” 拓跋羌想也不想便傲然回道:“本王若输,随你开口。” 晏岁隼眼底寒芒乍闪,唇角冷意令人心悸。 “好,若你输了,便在此练武场当众向郁先生赔礼,为你今日鲁莽偷袭之举......” “道歉。” 郁桑落一愣。 这小子竟然还替自己找上场子了?! 郁桑落只觉心底有个Q版小人咬着帕子,泪眼汪汪哭诉:嘤嘤嘤~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啊~孩子长大了~ 拓跋羌嗤笑,“一言为定!” 他就不信了,他这黑鞭打遍整个西域,到了这九境能屡战屡败?! 甲班众人见赌局已开,立刻哗啦啦向后退开,让出中央一片空旷沙地。 ------------ 整治纨绔的第322天 拓跋羌将手腕一抖,黑鞭贴地一扫,卷起细沙。 随即趁其不备,竟倏地上挑,鞭梢带着破空声直抽晏岁隼手腕。 “!!!” 晏岁隼眸色一沉,银星枪横架,险险挡住这一击,却仍被那股震力逼得后退半步,虎口隐隐发麻。 鞭这种兵器最是刁钻,力道不全在一处,随时皆变招,稍一松懈鞭梢便能绕过兵刃直接取人要害。 拓跋羌见他后退,眼中闪过得意,鞭势再起,连环三抽。 一抽面门,二抽腰腹,三抽膝侧,招招狠辣,分明带着要他难堪的意思。 银星枪枪身长,最忌被人贴近缠住,可晏岁隼习枪时日尚短,对这等软兵的节奏掌控不足,只能以步法硬躲。 甲班众人看得屏住了呼吸,兴奋里又掺了点担忧。 观老大这架势,似乎真有些吃力。 郁桑落在旁侧看了半晌,唇角反倒轻轻扬起。 她就说嘛,身为天道亲儿子,怎么可能半点武学天赋都没有? 晏岁隼的天赋,只怕便是这杆银星枪。 短短两日持枪,便已能做到枪不离中线,每一次格挡都稳稳卡在最省力的位置。 哪怕被鞭势逼退,枪尖也始终护着要害,不给对方一丝真正的破绽。 换作寻常初学者,早被鞭梢绕开抽得满身是伤了。 “晏岁隼!”郁桑落蓦然出声指导,“别硬接他的鞭梢!接鞭身!” 晏岁隼眼神微动。 拓跋羌却嗤笑一声,鞭子倏然一抖,鞭梢翻花般打出一个虚影,专门去诱晏岁隼去挡。 安井眉头紧蹙。 王子这是想用旧伎俩啊! 只要这九境太子用枪来挡鞭梢,必被震开,一被震开,王子便能顺势缠枪。 安井下意识上前,正欲出声提醒,却想到自己可是跟王子一伙的。 不行不行!叛变不能这般明显! 晏岁隼刚要提枪去拦,郁桑落却早已发现了拓跋羌的阴谋,立即出声阻止,“他鞭梢是虚的,无需去管。” 这句话立即钉住了晏岁隼的注意力。 果然,拓跋羌连抽两下皆轻,第三下右肩陡然一沉,腰胯带力,黑鞭发出啸声直点晏岁隼咽喉。 晏岁隼不再横挡鞭梢,而是枪身一斜,硬生生贴着鞭身拦腰截住。 随即枪尾一压一带,以枪杆摩住鞭身,把那股力道卸向一旁。 “嗖——!” 黑鞭被带偏,鞭梢擦着晏岁隼肩侧掠过,只撕开一缕衣角。 拓跋羌眼神微变! 竟没被震开?! 安井眼睛乍亮,兴奋的差点蹦起来。 不愧是郁姑娘!竟这般轻易便识破了王子的路数!太好了! “趁现在!进!”郁桑落语速飞快,“别追鞭梢,打他持鞭的腕。” 晏岁隼眼底寒意一闪,脚下不退反进,身形倏然贴近半步,银星枪枪尖如一点寒星,直刺拓跋羌持鞭右腕。 拓跋羌仓促回鞭,想以鞭缠枪,可银星枪的枪尖太快太直,逼得他不得不抬腕格挡。 拓跋羌被迫抬手,腕骨一麻,鞭势顿时散了半分。 晏岁隼好似天生就懂枪的路数,郁桑落接连的提醒让他醍醐灌顶。 于是,两人一进一退,原本的压制局势竟在数息间逆转。 拓跋羌再想以鞭势控场,却发现晏岁隼已经能粘住他的鞭身。 甲班众人看得眼睛发直。 这变化太快了。 刚才还像是老大被逼着挨打,如今却像是老大一步步把拓跋羌的鞭法拆开了。 秦天更是满眼冒星,崇拜看向自家师父,“师父!你还懂枪?!” 郁桑落挑了下眉,“枪和鞭都略懂一二吧,学了点皮毛。” 甲班众人再次懵了。 不是!郁先生!你这般样子让我们觉得自己活着像个废物! 这边,拓跋羌被晏岁隼缠得心中恼火,忽地变招,黑鞭猛然绕出一个大圈,从侧后方回抽。 这是他最擅长的回龙鞭,专抽对手视线死角,若抽中后背,定是皮开肉绽。 郁桑落眼眸一凝,正欲出声提醒。 可晏岁隼几乎在她薄唇翕动之际便做出了应对反应。 他左脚斜踏,身形微侧,枪尖下压点地,借势一转,枪尾如铁尺般横在背后。 黑鞭果然从死角抽来,啪地一声抽在枪尾上,火星一闪,鞭梢竟被震得弹起。 “!!!”拓跋羌瞳孔骤缩。 就是这一弹起,鞭子新力未生之际! 晏岁隼执起银星枪,枪尖一寸银芒直抵拓跋羌喉前,快得连风声都慢了半拍。 那一点寒光停在他喉结前不足半寸处,枪意森冷,逼得拓跋羌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滞住。 晏岁隼手臂稳得可怕,凤眸冷淡,声音更冷:“认输。” 拓跋羌喉间滚动,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握鞭的手却不自觉松了几分。 他望着那枪尖,知道自己又输了,只得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输。” 银星枪收回。 甲班众人这才原地炸开,兴奋得当场鼓掌。 郁桑落抱臂站着,眉眼弯弯,“王子,记性还好么?” 拓跋羌脸色难看到极点,倏地扭头看向郁桑落,恨意不甘交织。 可赌约在前,身为西域王子,他即便再纨绔也知做人要讲诚信的道理。 半晌,他终于僵硬拱手,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郁先生,今日是本王鲁莽,偷袭之举实在不该。” 郁桑落挑了下眉,薄唇轻勾。 不错,比起晏承轩那厮,这小子虽然莽撞,但至少还知道信义二字怎么写,输了肯认,倒也多了几分可取之处。 “闹剧结束,” 郁桑落不再看脸色铁青的拓跋羌,目光扫过甲班众人,又抬头看了眼日头, “训练时间不多了,今日你们便好好习自己的本命武器,将方才观战所得化为己用。” “是,郁先生。”众人齐声应道,声音里拢着几分未散的兴奋。 大家纷纷散开,各自寻找空地,开始专注练习起来。 场中只剩下拓跋羌主仆二人还杵在原地。 拓跋羌死死瞪着郁桑落的背影,灼热的视线恨不能在她背上烧穿两个洞。 安井看着自家王子那副要吃人的模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长叹一声,凑近低声劝道:“王子,您就消停些吧。今日这事,本就是您理亏在先。 咱们是来国子监求学的,不是来结仇惹祸的,您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事,属下回去可怎么跟可汗交代啊?” “哼!”拓跋羌气愤一甩袖,“交代?交代什么?这国子监里有她没我,有我没她。” 安井一听这话,心里拔凉拔凉的。 王子这不是存心找揍吗? 这郁姑娘身手矫健得不像话,连晏岁隼那等生手都能被她三言两语点拨得逆转战局。 她对鞭法和长枪的理解可见万分精深,这哪里是寻常武学教习能做到的? 他敢打包票,这几日郁姑娘所展现出来的,恐怕只是冰山一角罢了。 王子那几下花拳绣腿怕是连人家衣角都摸不到。 还想赢?做梦去吧。 ------------ 整治纨绔的第323天 拓跋羌侧身瞥向安井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少苦着一张脸了!本王已经想明白了! 长鞭被长枪克制,那是兵器的天然劣势,本王为何要执着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 安井一愣,“王子您的意思是……?” 拓跋羌眼神转向训练场边缘摆放兵器架的方向,那里除了刀枪剑戟,赫然还挂着一张张硬弓。 “本王不用鞭了,本王要跟她比箭。” 安井嘴角不受控制一抽,他下意识抬眸看向不远处的郁桑落。 只见训练场另一侧,郁桑落正站在秦天身后,一手扶着他的肩,另一手稳稳握着他持弓的手腕调整着角度。 她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侧脸沉静,目光投向远处天际。 “对,就是这样,气息稳住。” 恰在此时,一只灰雀扑棱着翅膀从林梢惊起。 郁桑落眼波未动,只握着秦天的手,将那张半开的弓看似随意向上一引。 “放!”郁桑落低喝道。 “嗖!”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天手指一松。 箭矢破空声乍响,灰雀应声而落,其羽翼还未及完全张开便直坠下来,被箭矢稳稳钉在不远处的沙地上。 甲班那边传来低低的惊叹。 安井:…… 他整个人都看傻了! 他眼皮跳了跳,一口气噎在喉咙里,半晌才艰难咽了口唾沫。 不是! 郁先生! 你这射箭也是略懂皮毛啊?! 他眼神发直,愣是没敢从郁桑落那气定神闲的背影上移开,仅是近乎绝望侧过头,压低声音对着自家王子道: “王子……属下觉得……您那箭术……”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应当也赢不了人家了……” 这话说完,安井已经做好了被王子揪着领子咆哮“你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准备,甚至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然而,预料之中的暴喝并未响起。 “???”安井懵了。 他回过头,只见拓跋羌不知何时已一言不发走向兵器架。 随后寻了一处空旷角落,站定,搭箭,引弦。 箭矢接连飞出,拓跋羌却看都没看那屡屡正中红心的箭矢,好似这对于他完全没有挑战性。 安井站在原地,望着自家王子周身燃起的熊熊火焰,所有劝诫的话倏地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悲拗叹息了声。 罢了,不劝了。 劝不动,根本劝不动。 * 练习结束。 甲班众人却尚未散去,三三两两围着郁桑落,七嘴八舌询问着今日练习中遇到的不解。 郁桑落耐心听着,偶尔点拨一两句,引得众人恍然。 拓跋羌将硬弓重重放回兵器架,也不管旁人如何,率先转身朝着膳堂方向走去。 安井连忙小跑着跟上,觑着自家王子,小心措辞道:“王子,依属下看那郁四小姐,定是位极佳的先生。 您看她指点太子时,几句话便切中要害,您若是能放下身段去请教一二,说不定鞭法与箭术都能更上一层楼呢?” 拓跋羌脚步未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眸中满是倨傲不屑之色,“请教她?用她那套跟孩童玩闹似的蛙跳来羞辱本王?真是可笑至极。” 安井轻咳一声,试图解释,“方才属下询问了那些学子,据闻蛙跳那些看着简单,实则是极有效的练兵之术,能打熬筋骨耐力……”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拓跋羌侧头剜了安井一眼,打断他的话,“本王偏不信我西域儿郎在马背上长大的功夫,难不成还比不上这些花架子?” 安井:…… 得,白说。 他默默把剩下的劝解咽回肚子里,认命继续跟着。 两人一路无话,来到国子监膳堂。 还未进门,便觉气氛与在西域之时截然不同。 西域膳堂往常这个时辰,膳堂里早已人声鼎沸,喧嚣得能掀翻屋顶。 可在这九境,膳堂内却异常静谧。 偌大厅堂内学子们井然有序排成几列长队,依次领取饭食。 无人插队,无人喧哗,连低声交谈都寥寥无几。 与拓跋羌记忆中西域私塾膳堂那种追逐打闹的场面天差地别。 拓跋羌和安井站在门口,一时都有些发懵,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秩序。 恰在此时,一道阴冷的目光如毒蛇般锁定了他们。 晏承轩正与秦铭一同走来,一眼便看见了门口那身显眼的西域服饰。 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他眼神骤冷,抬手便直指向拓跋羌,怒吼声炸响: “拓跋羌!总算被本皇子逮到了!” 这一声吼,引得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 众人:……啧,又是谁惹他了? 秦铭跟在晏承轩身后,闻见这炸雷般的吼声,心里咯噔一下。 他紧张望向四周,见郁桑落并不在场,这才定了定神,赶紧跟上晏承轩。 拓跋羌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弄得一愣,看清是晏承轩后,他下巴一抬,毫不示弱迎上晏承轩吃人般的目光。 随后,抱胸冷嗤,“我当是谁在此狂吠,原来是你这手下败将,怎么?身上的淤青好了?又想来找打?” “你!”晏承轩被当众揭短,气得额角青筋暴跳,“秦铭!上!把他给本皇子打趴下!” 秦铭正要说什么,正替人分饭的张大厨急忙上前,“三皇子,郁先生言说了,不可在膳堂斗殴。” 晏承轩满腔怒火瞬息被张大厨这一番话浇灭。 他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着气排在了队伍后方。 呵!在膳堂不可!待出去后他定要叫这拓跋羌好看! 见晏承轩犯了怂,拓跋羌得意挑眉,抬步便往队伍前方走。 晏承轩剑眉紧蹙,扬臂拽住他,“你做什么?!不知膳堂内用膳需排队吗?!” 拓跋羌被拽得一个踉跄,恼火至极。 他转过身,用力甩开晏承轩的手,“本王是西域王子!凭何要排队?!” 站于晏承轩身后的秦铭立即附和,“郁先生说了无论是何身份,都需遵守规矩,不可插队。” 拓跋羌恼了,“啧,郁先生!又是郁先生!你们就那般怕那女人?真是没出息!今日,本王非要插这队了,如何?!” ------------ 整治纨绔的第324天 拓跋羌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所有排队的学子不禁都朝声音来源看来。 他们将视线齐刷刷落在那个面容桀骜的少年身上,以及他身边那身西域侍从打扮的安井。 众学子心下顿时明了。 明白了,这定就是传闻中新来的那位西域王子了。 毕竟,自打郁先生回到国子监后,何人敢在膳堂这般放肆喧哗?还敢公然叫嚣不排队? 能这般出言不逊,视规矩如无物的,定是还没见识过郁先生手段的新人。 这已不是莽撞,简直是顶着风往刀山上赤脚狂奔啊亲! 一时间,众学子看向拓跋羌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当然,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几个机灵的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手中的餐盘往旁边挪了挪,小心翼翼地腾出中央一片空地。 更有甚者悄咪咪挪动脚步,试图抢占一个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容易被波及的看戏位。 众人皆在心底为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西域王子上了柱香。 “你!” 晏承轩被拓跋羌那句‘没出息’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这蛮子打趴下。 但一想到郁桑落那弯眼笑的样子,那股怒火诡异地平息了下去。 哼!没出息就没出息!谁让他打不过呢! 在郁桑落面前,他晏承轩认了!反正待日后有机会再寻那郁桑落算账! 认怂总比像之前那样被那郁桑落当众收拾得毫无还手之力,里子面子丢个精光要强。 回想起某些不堪回首的画面,晏承轩甚至觉得此刻的认怂透着几分明智。 反正连太子都要让她三分,他一个皇子让她几分又有何丢脸面之事? 思及此处,晏承轩难得聪明了一回。 他松开拳头,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方才被扯皱的袖口,然后抱起双臂开始拱火,“怎么?听你这意思你是不怕郁先生咯?” 拓跋羌倨傲无比,稍一扬下巴,冷笑从齿缝里迸出来,“郁先生?不过一介女流,仗着几分粗蛮力气,也配称先生? 本王驰骋草原,弯弓射雕之时,她还不知在何处绣花呢,怕她?滑天下之大稽。” 他声音洪亮,掷地有声,带着西域王室特有的骄狂传遍了大半个膳堂。 这话一出,原本只是暗中腾挪的膳堂沉寂一瞬。 随即,所有学子,包括刚刚打完饭坐下,甚至已经拿起筷子的,动作都顿住了。 每一道投向拓跋羌的目光都充满了在看壮士赴死般的凛然。 挪盘子的手更快了,中央那片空地已宽敞得能跑马。 踮脚张望的人也更多了,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齐刷刷射向膳堂那两扇敞开的朱漆大门。 啧,郁先生啥时候来呀? 晏承轩笑容扬起了些,往旁边让了半步,弯眼示意他上前, “你的话,本皇子很喜欢。” “但是,你的骨头,记得练硬些。” “呵。”拓跋羌冷嗤一声,眼角眉梢尽是不屑。 他斜睨了晏承轩一眼,又扫向那些恨不得缩进地缝里的学子们,浓眉拧成了死结。 在他看来,这所谓的九境纨绔,不过是一群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 堂堂七尺男儿,竟被一个女子的名头吓得面如土色,简直丢尽了男人的脸面。 拓跋羌心中暗自腹诽:看来这九境帝王对‘纨绔’二字当真是半点概念也无。 若是在他们西域,私塾里的孩童打起架来都比这群人有血性,就这般胆色,也配在他面前谈什么规矩? 不过,这念头转瞬便化作了更轻蔑的狂傲。 他原本还觉得这国子监规矩繁多,颇为束缚,如今看来,想在这里当老大倒也简单。 只要把那个姓郁的女人打倒,这群怂包自然会对他俯首称臣。 呵,亏他还当这儿是什么龙潭虎穴,原来不过是群没种的弱鸡。 想到此处,拓跋羌得意大笑,迈开大步便往膳堂中央走去。 所过之处,众学子如避瘟神般齐刷刷让出一条宽敞大道,无人阻拦,甚至无人出声呵斥。 这种待遇让拓跋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下巴抬得更高了。 “......”随行的安井却是心惊肉跳。 见自家王子如此招摇,他正欲上前劝阻,膳堂外忽地传来一阵欢声笑语打破了这诡异的死寂。 那声音由远及近,正是武院甲班的那群混世魔王。 而在学子簇拥中,一道娇俏的身影也跟着正不紧不慢走来。 看到这抹身影,膳堂众人的嘴角大幅度上扬,膳堂气氛中充满了幸灾乐祸。 “郁桑落!” 还没等拓跋羌看清来人的模样,身旁的晏承轩已经跟见了救星似的,整个人瞬间支棱起来了。 他像是见到了救兵,半个身子探出人群,扬起手臂用力挥舞着。 其声音里透着告状的迫切:“郁桑落!郁桑落!快来看啊!这儿有个不长眼的插队!他还骂你没本事!” 这嗓门大得几乎要掀翻膳堂的屋顶,直挺挺戳向了刚进门的郁桑落。 郁桑落迈进膳堂的脚步生生一顿,听着晏承轩那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嘴角抽搐了两下。 她就说了吧,这国子监的清闲日子就像那镜中花水中月,还没等她捂热乎呢,就又碎了一地。 不用想,敢在膳堂闹事的,除了那位西域王子拓跋羌还能有谁? 郁桑落瞬间觉得心好累。 她容易吗她?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她就想安安静静地吃顿饱饭啊。 一旁的司空枕鸿见状,桃花眼稍稍挑起,眼底荡漾着抹戏谑笑意。 他倒是淡定得很,熟练寻了个最短的队伍排好,还不忘回头打趣道:“郁先生,看来您这威名还是没传到西域去呀,又要辛苦您活动筋骨了,学生先去替您盛好饭,免得待会儿凉了。” 郁桑落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像个被生活毒打过的小可怜,“记得多盛点肉,尤其是那道红烧肉,要肥瘦相间的。” 司空枕鸿忍俊不禁,煞有介事拱了拱手,“得令,保准让先生满意。” 站在另一侧的晏中怀,脸色却没那么好看。 他捕捉到了郁桑落眉眼间那倦意,心头略沉。 他上前半步,棕色眼瞳冷冷钉在拓跋羌身上,周身气场瞬间冷凝,“无需你,我去。” 在他看来,这种跳梁小丑般的蛮夷王子,根本不配让她亲自动手。 言罢,晏中怀便要迈步朝拓跋羌走去。 “哎!等等!”郁桑落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 晏中怀回过头,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 整治纨绔的第325天 郁桑落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正一脸挑衅的拓跋羌身上,“不用,还是我去。这小子是个吃硬不吃软的,我如果不亲自把他摔打服了,他定会觉得我这个先生不过是浪得虚名。 指不定以后还要闹出多少幺蛾子,我可不想天天被他缠着切磋,那才真是一点清闲日子都没了。” 她太了解这种在草原上长大的狼崽子了。 他们信奉的是丛林法则,只服强者。 如果今日让晏中怀替她出了头,这拓跋羌定会觉得她是个只会躲在男人身后的花瓶,日后在课上指不定还要整出多少幺蛾子。 与其日后被这西域王子没完没了地骚扰,倒不如趁着现在一次性把他的傲气彻底踩碎。 郁桑落松开手,挽起袖子,在众学子看好戏的视线下慢悠悠走向拓跋羌。 “呵。”拓跋羌抱臂而立,斜睨着缓步走来的女子,眼底满是轻蔑。 在他看来,这郁桑落不过是有些小本事的闺阁女子罢了,真与他动起手来,又岂是他的对手? 郁桑落在他面前两步处站定,挑了挑眉,“王子,在这国子监有许多规矩,膳堂规矩便是不可插队,还请王子遵守。” 拓跋羌闻言,绯色薄唇漾开笑意,小虎牙更显其嚣张跋扈,“本王身为西域王子,凭何不能先一步?” 这国子监的规矩不过是束缚庸人的枷锁,强者本就应当凌驾于规矩之上。 郁桑落闻言,扬唇浅笑,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想先行一步,倒也不是不可。” 拓跋羌斜睨着她,冷哼一声,示意她继续说,他倒要看看,这女子还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只见郁桑落将右手放置于后颈,上下活动了几下关节。 在她活动筋骨期间,秦天马不停蹄上前,三两下便将旁边的桌椅挪开,腾出一片宽敞的空地。 “师父!请尽情发挥!”挪出空地后,秦天立即退至一旁,眼中满是期待。 太好了!又可以看见师父的格斗术了! 待郁桑落准备好,她双手摆出跆拳道的起手式,气息沉稳,“你们西域勇士应当都会习摔跤吧?只要你将我摔下,往后这国子监内的规矩,你可不用守。” 拓跋羌闻言,满是不屑。 他双臂抱在胸前,下巴扬起,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就凭你?与本王比摔跤?” 在他看来,这郁桑落纯纯就是自找罪受。 他自幼在草原长大,父王麾下无数勇士从小便与猛兽搏斗,摔跤更是西域勇士的必修之课。 每年草原举行摔跤比试,他哪次不是屡拔头筹,根本无人能赢得了他。 这郁桑落虽有几斤蛮力,可毕竟是女子,又怎可能是他的对手? 不过,若是真如她所言,赢了便能不用守这劳什子规矩,倒也不亏。 想到此处,拓跋羌嘴角狂傲弧度尽显,“既是你自己找的,本王便成全你!” 说罢,他双臂一抖,摆出西域摔跤架势,目光灼灼看向郁桑落。 郁桑落朝他招了招手,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来吧,与学生过招,先生当让。” “那,学生便不客气了,郁先生。”拓跋羌言毕,眸中寒光一闪冲上前去。 他自幼习练摔跤,这一冲势大力沉,好似野豹捕猎般带着十足自信。 然而他尚未碰到郁桑落,便觉眼前一花,郁桑落身形微侧,扬臂便将他整个人抱了个满怀。 “!!!”拓跋羌双颊倏地一下红了。 这女人!她——! 他尚未反应过来,郁桑落已然发力。 她双手紧扣拓跋羌胸间,腰部骤然发力,一个干脆利落抱胸摔将拓跋羌狠狠摔在地上。 砰地一声闷响,整个膳堂为之一震。 拓跋羌摔得七荤八素,还没来得及挣扎,郁桑落已然顺势起身,稳稳压在他身上。 她单膝抵住他的胸口,双手按住他的肩膀,笑眼弯弯看着他。 拓跋羌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涨红了脸,“你!你这女子怎如此不知羞!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他懂!这就是父王常说的美人计! 这女子竟然使出如此卑劣的手段,趁他不备便用身体相贴,让他分神失察,实在是不知羞耻! 郁桑落嘴角抽了下,这才明白他口中所谓的‘下三滥手段’指的是什么。 拓跋羌咬牙切齿,眼中怒火中烧,“不算!方才是本王分心!你使诈!” 他堂堂西域王子,怎能输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上?这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郁桑落倒也未恼,向后撤了半步,单手将拓跋羌从地上拽起,“行,那便再来。” 毕竟,她今日可没打算让这臭小子这么轻易结束这场战斗! 拓跋羌调整好情绪,压下心中羞愤,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绝不会再分心! 他继续上前出击,然而,刚到郁桑落半步之遥,郁桑落蓦地伸臂。 这一次,她没有再抱住他,而是直接伸手扣住了他的右臂。 拓跋羌心中一惊,还来不及做出应对,郁桑落已身形一转,借着他的冲势—— 砰!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拓跋羌甚至没看清郁桑落是如何出手的,整个人便已再次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他眼冒金星,半天爬不起来。 “???”旁侧的安井已经完全懵了。 不是,他还没看清楚,自家王子怎就被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摔下去了?! 方才那一摔还可以说是因为王子被抱住分心,可这一摔呢? 他明明看得清清楚楚,王子冲过去,郁先生出手,然后就...... 哦,然后就没了。 “郁先生威武!”甲班众人眸中满是敬佩。 郁先生这格斗之法,无论看过多少次,都让他们热血沸腾。 “......”拓跋羌躺在地上,整个人都被摔懵了。 他茫然地望着头顶,脑海中还回荡着方才那天旋地转的感觉。 她的速度太快了!他根本看不清!更别提还手了! 笑死!根本还不了手! 拓跋羌羞得都不敢起身了,第一次是分心,第二次他还能找什么理由啊?! 就在拓跋羌绝望之际,旁侧已盛好饭的司空枕鸿笑眯眯弯眼出声: “郁先生,拓跋王子方才定是放了水,现如今知你的实力,定不敢再放水了,不如再比一次?” ------------ 整治纨绔的第326天 此话一出,拓跋羌那张原本就因为羞愤涨红的脸此刻又红了几分,恨不得原地去世。 这般肤浅的理由怎可能有人信啊? 他分明就是技不如人,输得彻底,哪来的放水之说?! 他刚想出声认输,岂料,郁桑落瞥了眼司空枕鸿,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好吧,那就再来。” 闻言,拓跋羌眼睛锃亮,立即从地上蹿起身。 俗话说得好,事不过三,这女子身法确实有些诡异,但若是全神贯注未必不能赢。 再比一次,说不定还能翻盘。 思及此处,他深吸口气,重新架好起手式,双臂张开,肌肉紧绷,视线死死锁定郁桑落。 岂料,他刚架好起手式,眼前一晃,熟悉的天旋地转之感迅速将其包围。 拓跋羌:!!! 他根本反应不过来,甚至连郁桑落是如何出手的都没看清,整个人就已经又倒在了地上。 这次摔得比前两次还要狠些,直摔得他眼前冒出好几个金星。 “......”拓跋羌躺在地上,欲哭无泪。 这怎么可能?他明明全神贯注了啊!为什么还是看不清她的动作?!这莫非是什么妖术不成?! 拓跋羌彻底绝望,他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残酷的现实。 “咳!”旁侧,司空枕鸿轻咳一声,桃花眼里满是真诚关怀,“许是拓跋王子方才摔得太狠,新力未生,手脚还有些发软,郁先生不如再比一次?” 拓跋羌愣住,从地上抬起头,难以置信看向司空枕鸿。 这、这个中原人是在为他辩解吗? 拓跋羌心底涌上暖意,泪眼汪汪:这中原人还怪好的嘞,他输了对方还给他找台阶下,多好的一个人啊。 但大概率这凶婆娘是不会陪他胡闹了,毕竟连续输了三次,任谁都不愿再浪费时间比试吧? 就在拓跋羌以为自己要被众人嘲笑死的时候,郁桑落斜睨了司空枕鸿一眼,竟是顺着话茬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是拓跋王子放水,那就再来。” 拓跋羌:!!! 她竟真的同意了?! 他顿时来了精神,司空枕鸿也立即上前伸手将拓跋羌从地上拽起来,“拓跋王子,请继续。” 于是—— “砰!” 拓跋羌:!!! 他又倒了?! 司空枕鸿立即大喊:“啊!郁先生!我方才看到一只苍蝇飞到拓跋王子脸上了!他分神了!请继续!” 拓跋羌:??? 苍蝇?哪来的苍蝇?!他根本没看到苍蝇啊!这借口也太离谱了吧! 拓跋羌想说话,却听郁桑落又同意了:“好!那继续!” 拓跋羌懵了。 不是!这借口她也信?! 还是方才真有苍蝇,是他自己没注意到? “砰!”又是一记重摔! 司空枕鸿面无表情:“啊!郁先生!方才一只猫蹿过去了!拓跋王子分心了!请继续!” 拓跋羌:...... 猫?!膳堂里哪来的猫?! 拓跋羌窘迫地抬不起头,却听郁桑落毫不犹豫再次回道:“那的确是猫的错,继续。” 拓跋羌:......不是,郁先生你这么好骗的吗? “砰!” 司空枕鸿:“郁先生,方才......” 郁桑落:“我懂! 继续!” “砰!” 司空枕鸿:“请继续!” “砰!” ...... 就这样,在司空枕鸿愈加离谱的理由中,拓跋羌被郁桑落摔了整整四十九次。 郁桑落带他体会了过肩摔、过背摔、跪摔、抱腿摔...... 总之,她学过的摔法全部在拓跋羌身上展示了一番。 每一次拓跋羌刚从地上爬起,还没来得及站稳,或者他想出言投降之时,就又被摔了下去。 摔到后来,拓跋羌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甚至懒得爬起来,就那么躺在地上,任由司空枕鸿把他拽起来,然后再被摔下去。 如此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周围学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是,这拓跋王子还真是个硬骨头啊,被郁先生都摔成这样了,还不肯善罢甘休?! 拓跋羌手动微笑:你们眼瞎吗?!本王来得及说话吗?! 就连秦天都看得嘴角直抽搐,“峰哥,不是都说右相府世代忠良,所行皆为君子之风吗?我怎么看不出来?” “啧。你傻啊。”林峰敲了下秦天的脑门,“别人还说左相府所行皆为小人之风呢,你看郁先生何时行过小人之举了?” 秦天捂着被敲疼的脑门若有所思颔首,“说的也是......” 就在次数即将破五十之际,司空枕鸿清了清嗓子,正欲再编造一个‘拓跋王子可能因为膳堂饭香而走神’的鬼话时,拓跋羌终于忍无可忍了。 他捂着快要酸痛到散架的腰,声嘶力竭地吼道:“不比了!我认输!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 言罢,他颤巍巍转身看向司空枕鸿。 见其桃花眼盛满笑意,拓跋羌脑子里那根筋终于转过弯来了,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这混蛋哪里是在帮他找面子?这分明是嫌他被摔得不够多,故意挖坑让他跳呢。 这厮分明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赢不了这个女人,却在那儿装好人,害他平白无故被摔了这么多次! 说什么新力未生,说什么分神,什么猫啊苍蝇啊,全是胡编乱造的。 这人就是想看他出丑!就是个披着羊皮的狼!腹黑心肠的小人!心眼子简直比他们草原上的狐狸还要多! 拓跋羌气得直咬牙,恨不得冲上去把司空枕鸿大卸八块。 可他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哪还有余力去找司空枕鸿算账? 司空枕鸿见他如此,朝其笑盈盈拱了拱手:“拓跋王子果然豁达,愿赌服输,实乃君子之风。” 拓跋羌恨得牙痒痒:君子你大爷!这梁子结下了! 郁桑落扬唇,拍了拍手,“行了,既然认输了,那就守规矩,以后不许插队。” 拓跋羌狠狠咬牙,并未回郁桑落的话,一甩袖子气势汹汹就往膳堂外走。 “诶!王子!等等属下!” 在旁侧看得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的安井见状也急忙敛去笑意,急哄哄的追了出去。 今晚他便写一封书信送回西域,告知可汗,王子终于有能治他的先生了! 安井已经能想象到,自家可汗看到信中内容该发出怎样爽朗地大笑了。 ------------ 整治纨绔的第327天 安井这边紧赶慢赶追上拓跋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走在前面的拓跋羌便气恼转过身来, “你方才就在一旁干站着?为何不帮本王?眼睁睁看着本王被那女人摔了整整四十九次!你还是不是我西域的勇士?!” 安井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觑了拓跋羌一眼,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王子,出发前可汗亲口言说。 在国子监内,先生无论如何教导你,属下皆不可插手,否则便是不敬师长,要被遣送回草原喂狼的......” 停了片刻,安井再道:“况且王子您也说了,与人比试之时不允属下插手,否则就是看不起您。” “你!”拓跋羌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啧,搬起石头砸自己脚这句话,他总算领悟了。 默了片刻,见拓跋羌还在气头上,安井决定实话实说,也好让自家王子清醒清醒, “其实王子,属下观那位郁先生的身手,出招诡谲,即便是咱们西域最勇猛的武士单论近身格斗,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您输得倒也不算太冤。” 拓跋羌虽然心里也知道那是实话,可嘴上哪里肯认输? 他轻蔑一笑,“呵!不过是运气好罢了!今晚本王定要去寻她比试箭术,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听着自家王子这番豪言壮语,拓跋羌心中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王子,您方才真的没听到三皇子唤郁先生什么吗?” 拓跋羌正处自我激励的边缘,闻言眯起眼,正欲询问。 蓦地,脑海中划过晏承轩那声吼叫。 当时他满腔怒意,根本没注意到晏承轩喊了什么,现下静下心来仔细一回想...... 郁先生?郁桑落? 想到这个名字,拓跋羌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起宫道之上少女那沐浴于夕阳余晖的俏脸。 “......”拓跋羌双颊倏地漾起绯红。 安井立即趁热打铁,“王子,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位郁先生,就是那位——” 拓跋羌立即冷哼,抢先打断他的话:“我懂!同名同姓嘛!呵!这凶婆娘与那永安公主同样的名字,可性子容貌竟相差如此之远,真是可怜。” 安井简直要被自家王子的脑回路整懵,他急忙摆手,“王子,属下是说,有没有可能她们便是一个人?” “不可能!”拓跋羌侧首,凉凉睨他一眼,不屑嗤笑,“本王眼睛没瞎!她们怎可能是同一个人?相貌不同,声音不同,连性子都天差地别,你当本王傻吗?!” 想着,拓跋羌不禁又垂下眼眸,咧唇一笑。 前者娇俏可人,后者凶悍无比,哪可能是同一个人? 安井:......得,解释不通,解释不通。 王子这倔脾气,认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 夜深,郁桑落站在自己的院落,盯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眉头微蹙。 烧落星殿药宫之事风险极大,即便这些小兔崽子练好武技,也得有逃生的路线。 趁着天黑,她先去摩挲一下落星殿的殿宫布局,日后行事,也更有把握。 待这些家伙有足够的能力能自保后,她便可以规划烧宫后的逃离路线。 思及此处,郁桑落转身回屋,待再次出现在院落之时,已利落换上身夜行衣。 与此同时,拓跋羌亦背着弓箭正气势汹汹往郁桑落的院落奔去。 夜风猎猎,少年眼中满是复仇的火焰,“呵,本王就不信了,这射箭本王还能输你?!” 射箭可是他自幼练就的本事,从五岁起便每日拉弓,从未间断,这回定要一雪前耻,把丢掉的面子找回来。 岂料,人尚未入院,拓跋羌脚步骤然一顿。 一道黑色身影从院墙中闪出,分明未有轻功,可其动作迅捷,不过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拓跋羌眸光一凝,追至院门口,只来得及瞥见那道黑影的残影,“啧,她穿成这样要去哪儿?莫不是怕输了本王想趁机逃跑?” 思及此处,拓跋羌眸中得意几乎要溢满。 哼,若真让他追上,他定要好好羞辱她一番,让她知道逃得初一逃不过十五。 想罢,他运起轻功,身形一纵,循着那道黑影跟了上去。 郁桑落一路左拐右拐,终于绕过繁华市集隐于阴影之中,还不时用余光瞥向身后那根“小尾巴” 她嘴角无语抽搐。 这小子,大半夜不睡觉,跟在她身后想做什么?不会又想来找她决斗吧? 郁桑落只觉心累。 罢了,不管这小子想干什么,都绝不能让他一直跟着自己。 她今晚要去的是落星殿,事关重大,可不能被这小子搅了局。 郁桑落眼珠子一转,随即,脚下方向一转往市集西北侧最僻静的小巷而去。 那里是贫民区,巷弄狭窄错杂,还有不少废弃院落,最适合甩掉跟踪者。 果然,拓跋羌见她往小巷深处去,立即加快了脚步。 郁桑落身形灵动,在巷弄间穿梭如燕,总能从两房之间的缝隙中侧身而过,身法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拓跋羌跟得有些吃力,他轻功虽好,可在这种狭窄错杂的巷弄中根本施展不开。 他追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最后实在没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郁桑落将他甩得越来越远。 最后,他彻底跟丢了。 “可恶!”拓跋羌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空空荡荡的巷道,气得直跺脚,“郁桑落!你给我等着!” “谁啊!大半夜不睡觉喊什么?!吵死了!”某院落炸开一声妇女怒喝。 紧接着,一小坨东西咻地飞了出来,狠狠砸在拓跋羌的脑门上。 “砰!” 拓跋羌愣住,伸手触碰脑袋上的粘稠之物—— “啊啊啊!哪个混蛋扔的臭鸡蛋!!!!!” ....... 而此刻,几条巷道之外,郁桑落正躲在一处废弃院落的墙后,听着拓跋羌的怒吼声,笑得差点喘不过气。 “哼,臭小子,还想跟踪你姑奶奶?”她伸出手,食指刮了下自己的鼻梁,眼中满是狡黠,“下辈子吧。” 郁桑落心情颇好,正准备起身继续赶路,岂料,就在这时,巷间蓦地传来道冷冽低沉的男声: “吃了它。” 郁桑落动作一顿,立即屏住气息,侧耳静听。 巷间深处,昏暗烛光下,夜枭将手中用纸张裹着的药包递上,声音透着股阴鸷寒意。 “吃了它,救你娘子的这十两银子,落星殿借你。” ------------ 整治纨绔的第328天 落星殿? 这傻X宫殿又来谋财害命了,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郁桑落敛了笑意,悄无声息贴近墙边阴影,竖起耳朵静听仅一墙之隔外的动静。 一个身着灰扑短打的男子瑟缩跪着,面容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 “十两雪花银,足够请大夫治你娘子的病。” 夜枭将药包往他跟前递了半分,“但,落星殿的银子不是白借的,总归是要还的。” 短打男子死死盯着那药包,眸底掠过渴望,但随即又附上惊慌之色,“此为,何毒?” “便不瞒着你了,此为,勾魂散。”夜影在旁侧接话,脸上笑意自然,好似在说什么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这三字一出,短打男子浑身如遭雷击,立刻惊恐地往后缩去,“毒!这是剧毒!” 毕竟最近这毒在九境闹得沸沸扬扬,城中无人不知此毒。 一旦中此毒,若未有解药,最后便会七窍流血致死,那死状之惨,让人闻之色变。 夜枭见他有退缩之意,冷嗤了声便要转身走人,“既不想要,那你便替你妻子收尸吧。” 短打男子脸色煞白,双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其眼神在药包和夜枭之间游移,既想要救妻子,又怕害了自己,整个人陷入绝望挣扎。 “呵~” 夜影轻笑了声,那笑声分明清脆悦耳,却让人背脊发凉。 “啧,夜枭,别这么凶啊,好好说话嘛。” 这边说着,他半蹲下身,与跪在地上的短打男子平视。 “!!!”短打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又往后缩了缩。 夜影勾唇,语调温柔,声音拢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蛊惑, “那些人之所以会死,是因为未将钱还清。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他们耍赖不还钱,我们还能放过他们不成?” “我们落星殿可不是什么救济堂,但你若信守承诺按时还钱,我们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短打男子愣了愣,瞬息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看向夜影,“只要将钱还清,我便不会死,是吗?” 夜影含笑点头,语气诚恳无比,“没错,我们殿主心善,从不收利息。 你只要每月还一两便可,每月来还钱,我们便会将此毒的抑制药物给你。” “一月一两?无需利息?!”短打男子闻声,眼睛立即亮起来。 这可比一些钱庄借钱来得划算啊! 那些钱庄动不动就是两三分利,三个月下来利滚利,十两银子能变成十五六两,甚至更多。 可这落星殿竟然不收利息?! 虽说一两银子也不是小数目,可只要省着些用,将妻子的病治好,她身体好起来就能干活,夫妻二人同心协力,还是能凑够的。 这般惊喜下,男子并未注意夜影所言的是‘抑制药物’而非‘解药’ 而墙后的郁桑落听出夜影话中的陷阱后,气得直翻白眼,恨不得冲出去给他们一人一个大逼斗。 狗屁的心善殿主!狗屁的不收利息! 钱庄借钱是收利息,这落星殿借钱纯纯就是收人命啊! 这勾魂散一旦种下,便如同附骨之蛆,让人苟延残喘,永远离不开落星殿。 如此,待借钱之人还清债务后,便会知道他们永远变成落星殿的奴隶了。 每月都要上缴一两银子拿到那所谓的抑制药物维系性命,稍有违逆便是生不如死的下场。 这哪里是借钱?分明是在卖命! 而且这一两银子,看似一个月不多,可那是要交一辈子啊! 也就是说,这人若是再活六十年,换算下来,十两本金,七百多两的利息! 这么坑人还一副自己做大好事的样子,还想让人感恩戴德?这落星殿当真是把人当傻子耍! 短打男子看着那药包,想起家中病榻上奄奄一息的妻子,最终还是抵不过诱惑,颤巍巍将手伸向了药包。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药纸的刹那—— “啪!” 一颗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径直打在夜枭的手腕上。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让本就未设防的夜枭手一偏,药包倏地掉落。 “谁?!”夜枭立即抬眼打量周遭。 跟随于夜枭和夜影身后的几名落星殿弟子也迅速从腰间抽出佩剑,警惕睨着周围任何风吹草动。 “桀桀桀~” 郁桑落并未立刻现身,故意捏着嗓子发出一串低哑古怪的笑声,声音幽怨,在这夜色显得极其诡异。 “桀桀桀~你们忘了吗~你们逼我服毒抵债,损了阴德,如今,我来要你们的命~桀桀桀~” 夜枭眼神一厉,并未被这装神弄鬼吓到。 “藏头露尾!找死!” 他迅速判断出声音大致方位,脚下一蹬扑向废弃院墙,手中寒光一闪,已多了一柄短刃。 郁桑落早在他动身的瞬间也已有了动作。 她双臂用劲,三两下爬上屋檐,同时顺手抄起墙角半块残砖。 “铮——!” 短刃劈在砖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郁桑落借力向后退去,落在半堵矮墙上,夜行衣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亮得惊人。 她睨着跟前因被她躲开一击显得有些恼怒的夜枭,“哼,功夫不错,可惜跟错了主子,尽干些伤天害理的勾当。” 而夜枭看清少女面容的刹那,眼角狠狠一抽,“又是你!” 不同于夜枭的恼怒,夜影却是眼睛一亮。 他甚至带着几分熟稔地往前凑了小半步,语调轻快,“嚯!妹子!我们又见面了!” 郁桑落站在矮墙上,朝夜影随意摆了摆手,杏眸里却毫无暖意,“可以的话,希望下次见你们,是在你们的葬礼上,我可以考虑送你们个花圈。” 夜枭眸色乍冷,握着短刃的手背青筋隐现,硬生生忍住了立刻扑杀上去的冲动。 他不甘,却也不傻。 这女子身手诡谲利落,招式刁钻狠辣,虽不见她用轻功腾挪,但此刻稳立墙头的姿态,都表明她下盘功夫极扎实。 上次短暂交手的记忆还鲜明着,自己虽擅近身搏杀,可这女子显然更胜一筹。 一旦被其缠上,那狂风暴雨般的近身短打,自己确实没有必胜把握。 想到此处,夜枭只得站在原地,用冰冷视线凌迟着她。 ------------ 整治纨绔的第329天 倒是夜影,好似全然感觉不到杀气,看向郁桑落的眼神尽是崇拜之色, “嘿!妹子!跟你打个商量如何?你教在下习武,这世间无论你要何金银珠宝,在下悉数奉上,保证让你满意。” 闻言,郁桑落眼眸一弯,看向夜影歪了歪头,“真的吗?” 夜影见她似乎有意,笑容更盛,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夜影说话向来作数!” “那好,”郁桑落扬起下巴朝夜枭的方向一点,“我不要珍宝,我要他的命,还要你落星殿殿主的项上人头,这两样拿来,我就教你。” “......妹子,你这,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哈。”夜影嘴角笑意收了个干净。 夜枭却是眸色骤冷,压抑的杀意迸溅而出,周身气息都寒了几分。 他还没开口,站在夜枭和夜影身后的一名落星殿弟子却先一步忍不了了。 他上前怒喝:“放肆!敢羞辱殿主!罪不可赦!” 那弟子见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丫头片子竟敢如此大放厥词,瞬间就恼了。 他足尖一点地面,执起手中长剑,便朝着矮墙上的郁桑落疾刺而去。 剑光与其的身影在夜色中划出道冷冽寒芒,恰似夜间流星般。 “诶——!”夜影伸手试图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面对疾刺而来的剑锋,郁桑落百无聊赖地活动了下手腕脚踝。 就在剑尖即将及身的刹那,她沿着矮墙边缘朝着持剑弟子的方向飞速奔跑起来! 脚步轻盈迅捷,在这狭窄的墙头上竟如履平地。 两者高速接近! 就在交错的一瞬,郁桑落足下猛然发力,借奔跑之势凌空跃起! 其右腿如钢鞭般抡起,直直横扫向那弟子手中紧握的长剑剑身! 她瞄准的,不是人,而是剑! “铮!!!” 刺耳脆响,骤然炸开! 在夜枭和夜影骤缩的瞳孔,以及其余落星殿弟子难以置信的注视下。 那柄精铁打造的长剑,竟在郁桑落那恐怖力道的腿鞭之下—— 从中,应声而断! 上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了出去,很快就隐匿于夜色。 “!!!” 那持剑弟子只觉得虎口剧痛,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断剑传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 剩下的半截剑柄也随着这股刺痛脱手飞出,他本人更是踉跄着向后跌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其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然茫然,“怎,怎么,怎么可能?” 那弟子还沉浸在佩剑被一脚踢断的震惊中,耳边风声骤紧。 郁桑落根本没给他任何喘息机会,断剑脆响余音未散,她便再度逼近。 “!!!”那弟子瞳孔猛缩,本能想抬手格挡。 可郁桑落已切入他中门空档,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向侧后方猛力一拧,同时右腿向前一绊。 “啊!”那弟子痛呼一声,身不由己被这股巧劲带得向前扑倒。 郁桑落顺势压上,将他整条右臂反剪到背后,完全将其控制住。 “你!”那弟子又惊又怒,挣扎着想要反抗,但稍稍一动,他便觉无比疼痛。 “你那欠扁的殿主见了我都只有左躲右藏的份,你还敢跟我打?欠揍呢你?” 话音未落,她空出的左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毫不客气朝着人身体痛感明显的地方砸了下去! “让你助纣为虐!” “砰!” “让你拿剑指我!” “砰!” “落星殿很了不起吗?!” 郁桑落一边揍,一边碎碎念地骂。 那弟子起初还能嚎叫怒骂,很快就被揍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哀鸣。 夜枭的脸已经黑如锅底,却终究没有动弹。 原因有二:一为她是殿主重要之人;二为,他们打不过。 觉得差不多了,郁桑落这才冷哼一声,松开手下之人的钳制。 那弟子如同烂泥般向前软倒,还没等完全瘫在地上,郁桑落抬起脚,对着他的屁股毫不留情一脚踹出。 “走你!” “嗯呃!” 那弟子闷哼一声,被踹得滑出去好几尺,直到撞在墙角才停下,彻底昏死过去。 郁桑落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些许尘土,抬眼冲着瞬间死寂的落星殿众人,咧开笑容, “啧,你们落星殿的剑质量不太行啊,就跟你们的人一样,中看不中用。” 夜枭/夜影:..... 两人看着那昏死在废墟里模样凄惨的同门,又看了看郁桑落,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殿主看女人的眼光,还真是独特。 夜影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他盯着郁桑落看了几秒,笑容略显僵硬,“妹子,你这下手是不是太重了?好歹也是我们落星殿的人。” 郁桑落从矮墙上跳下,“比起你们逼人服毒签下卖身契,我觉得我挺仁慈的,至少没要他的命,也没让他后半辈子生不如死。” 夜枭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语气阴冷,“落星殿绝非殿主一人所能掌控,你再如此嚣张行事,总会有殿主护不住你之时。” 夜枭这话已是说得极露骨,甚至拢着劝告意味。 毕竟这女人对殿主而言似乎极其重要,因此他也不想让其陷入险境,使殿主伤神国后之际,还要分心护着这女人。 郁桑落顿了下,只觉夜枭这话隐藏了太多信息。 落星殿不是那暴发户一个人掌控的? 意思是那暴发户身后还有个更恐怖的靠山? “多谢提醒,”郁桑落缓缓抬眼,杏眸清澈,映着冷色,“不过,不需要。我郁桑落既敢做,便有对抗的本事。” “......”夜枭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换作别人说出此话,他定要觉得此人不知好歹。 可不知为何,偏偏从这少女嘴里说出来,他竟觉得她真有这样的本事,能与国主抗衡的本事。 想到这里,夜枭自己都忍不住自嘲。 呵,他真是疯了,竟觉得一个女子能与国主抗衡? 真是可笑! 夜影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妹子你厉害!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今天这事我们认栽,至于这兄弟,” 他指了指地上昏迷的弟子,“我们抬回去了,咱们后会有期。” 几人准备撤离之际,一声极轻冷哼从暗处飘了过来。 “落星殿何时变得这般良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