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辛金著 青春段落 辛金著 内容简介 本书记载了主人公贺雷、白小川为代表的一批风华正茂的有志青年,在他们那如花似玉的青春段落里所演绎的、真挚纯洁的情爱故事。在坎坷人生中,他们与命运抗争,与世俗抗争,与思想抗争...陶冶凝聚的高尚情操,所度过的如火如荼难以忘怀的岁月。 引子 秦时明月汉时关,悠悠岁月,人间桑田。至如今,明月依旧在,关隘立人间。江山多娇,昔多少豪杰,凭满腹经纶,一身旷世奇才,博得一世英名,占上历史的一页,使后人仰慕传颂。美哉,幸也! 本书的主人公之一贺雷,出生在豫东偏野边陲小镇——贺村。贺村坐落在广袤的豫东大平原的边缘地带,与山东、安徽地界相邻。因贫穷、偏僻、闭塞、落后,历朝历代贺村都是社会贫穷落后的典型代表,也是暴露当朝弊政的模范地域。 贺村很小,小得在以往历代绘制的地图上都找不到它的坐标。新中国成立后,因贺村的人文地理位置,在地域版图上才为它点上个圆点儿。贺村在历史上,出过进士、举人、秀才,而扬名四方。特别是清末出了位赫赫有名的武举人贺武圣,他不但拳脚功夫了得,而且更精通枪法,创立了贺家枪和贺家拳。民国时期,他的徒弟遍布豫东。一次,日本鬼子进犯贺村,贺武圣带领弟子英勇抗击,他手持大刀片,如入无人之境,一连砍杀十多个鬼子,夺得抗日大胜。这一仗不但打出了他的威风,而且更加提高了贺村的知名度,人们纷纷来拜师学艺。当今豫东还有以贺家武术广招学子的武校,传授贺家功夫。 贺村的南面,耸立着两处贞节牌坊,一处是贺氏后人为何氏十八岁守寡终身而立的,一处是为杨氏十九岁寡居,历尽千辛万苦供儿子读书求功名,高中举人,为彰显杨氏功德而立的见证。 贺村的西边约一华里处,是个近千亩的水泊。春天,风和日丽,堤柳如烟,蒹葭青青,野花烂漫,水光潋滟,碧波荡漾,水天一色;晚霞如血映碧水,春风剪剪柳色新;野鸟鸣旷野,肥鱼跃水涧,好一派绮丽风光啊!夏天,鸟啼莺啭,空碧风轻,晨露未晞,采莲女娃的歌声飘进万家。暮色里,新月如钩,树影婆娑,万籁俱寂旻天阔,乾坤沉醉夜幕中。从水泊吹来阵阵夹杂着淡淡鱼腥味儿的微风,把丝丝凉意送入农家。劳累了一天的人们,在坑塘边,大树下,或躺或坐,手里摇着芭蕉叶,微风剪面,昏昏欲睡,恬静惬意!秋天,秋高气爽,登高远眺,大豆熟了,高粱红了,菊花黄了,荻花白了,鱼儿肥了,人们乐了。秋风瑟瑟霜满天,摇落梧桐荻花残;归鸿凄凄无栖处,野鸭芦花深处眠。冬天,天昏日高,北风凛冽,冰封地坼,水泊如镜。一夜北风雪未停,世界裹银飘素绫;枯苇莲叶冰雪没,怎留残荷听雨声?……四季,水泊之美,美不尽言,美不胜收。 在那水泊中央,天然形成一座孤岛,孤岛四面环水,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把孤岛与陆地相连,远望去,孤岛好像个巨大的胎盘,窄长的栈道好似条为胎儿输送养料的脐带儿,因此,人们称那孤岛为胎盘岛。胎盘岛上有座明末时期始建的古刹,大殿里供奉着一尊菩萨和一尊佛爷,人称双灵寺。双灵寺的规模不大,可岛而建。据说寺院里供奉的神圣特别灵验,有求必应,因此,数百年来寺院的香火旺而不衰,四方的善男信女纷至沓来,顶礼膜拜。香火旺盛,这使不少的游脚僧纷纷来依附,鼎盛时达数百僧人。后来,连年战火,据说佛爷也不那么灵光了,跑反的人藏到神龛下也难免被鬼子搜出砍了头颅。神圣不灵验,善男信女也渐渐少了。寺庙里没了香火,僧人没了衣食,陆续云游四方去了。到了六十年代寺庙越发凋零破败,寺里仅剩的一个老僧人,也熬不得清苦孤独,离开寺庙云游化缘去了。至此,寺院破败,彻底寥落冷清了。 贺村的北边,一条数丈宽的小河,名曰铁底河。河水清澈碧绿,水流潺潺,四季不涸。堤岸蜿蜒如蛇,岸柳长排成荫。河滩内种有各种农作物和稀有药材。成片的果林,硕果累累…春天里,花开遍河滩,蜂蝶闹花间;引来捉蝶娃,留恋忘归返。特别是那白如羊脂玉润似淑女肤的梨花,冰清玉洁,一尘莫染。一首七言古诗赞那梨花:满陂梨花竞相开,玉蕊琼葩欺雪白;冷艳招蝶撵不去,凝香惹蜂飞又来。还有一首七言绝句专赞那雨后梨花:梨花盛放溢馨香,月锁琼枝冷艳光;一阵清风溦雨后,玉瓣摇落满庭芳。 在那小河上一座清朝中期的四拱青砖桥,横跨小河南北。远堤近桥,栏杆垂柳,彩虹晚霞,碧空皓月,倒映在水面上,好像一幅幅美丽的画卷,使人遐想无限……历年来,河堤树荫深处,古桥旁,是青年男女月下幽会的场所,素有“小上海滩”之称。 贺村东头有个方圆二十亩地大的沙坑,坑内除涝年或夏季外,其它季节都干涸见底。在大沙坑的西南面,约一百米处是生产队的社屋。社屋旁有棵上百年的古槐树,荫匝亩余。 本书要说的主人公之一,就是新中国成立后,从贺村走出去成为军人大学生的第一人,以及他周围人发生的故事…….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 第一章 曙光现  人民翻身得解放 争上风   施尽伎俩占先机 诗曰: 盘古开天岁月深,沧桑变幻若浮云。 兴衰迭代山河进,无数英豪壮古今。 一九四九年的春节刚过,古夏城的人们还浸醉在喜庆欢乐的氛围中。姑娘们花枝招展笑容满面,小伙儿淳朴阳刚,憨厚里透着精灵气儿。大街两行门店大都歇了业,门店大门旁的楹联在微风中欢笑,在向过往的行人拜年,问好,送来新年的祝福。突然从大街东边风驰电掣般驶过来两辆军车,汽车鸣着刺耳的喇叭声从人们身边呼啸而过,吓得人们睁大眼睛连连后退。 年前的一场大雪还没消融完,车轮过后,雪水四溅,行人纷纷躲避不及,溅一脸泥水和弄脏新衣服的人,望着奔驰而去的汽车屁股骂声不绝。 军车上坐满了治安团县大队的士兵和特务队的特务。汽车在县衙大门口嘎然停下。士兵与特务纷纷下了车呼啦一下包围了县党部,一窝蜂似地冲向二楼商会,把会长汪佳虎押走了。汪的被捕,只因一个人的叛变。 县前大街中段路南有个杂货店,杂货铺店老板王钦有四十来岁,个头不高,圆圆微黑的脸,不大稍圆的一双眼睛里亮着狡黠的光。王钦老家安徽六安乡下一个小村庄。他早年学生时代接触了进步思想,时常参加活动,毕业后参加了新四军,投入到了抗日救国的队伍中。后来,日寇投降了,王钦心想往后就能过上安静的生活了。可没想到国共和谈破裂,不得已又经历了三年的解放战争。为了收集情报,王钦以杂货店老板的身份做掩护被派往古夏城做地下工作,并以杂货店作为联络点,搜集传递情报。王钦与汪虎佳单线联系。王钦来古夏城以来,脱离了部队领导的监督,慢慢的自由散漫起来,随之个人私欲膨胀,追求吃喝玩乐,安逸享受。地下党组织领导人老周洞察秋毫发现了他思想上的微妙变化,多次派人找他谈话,他不以为然。在他一次花楼喝花酒时,酒足饭饱,色欲达峰,肆无忌惮,醉态狂语,被隔壁的特务听去,他被带到特务队审讯。他经不住敌人的严刑拷打,物质利诱,投敌变节了,供出了他的上线汪虎佳。汪虎佳被捕后,敌人随即进行全城大搜捕,我党的地下组织受到破坏,没来得及转移的同志也落入虎口,损失极大,地下工作不得不暂停,人员被迫撤离。 一九四二年底汪虎佳和唐徐经冀鲁豫军区党委派来鲁豫皖边区游击大队工作,汪虎佳任大队长,唐徐任政委。两人到任后,摸清情况,改变战术,运用灵活的游击战法,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缴获了许多战利品,大大鼓舞了士气,迅速打开了局面。一九四三年元月,游击队配合主力部队粉碎了日伪军的大扫荡,随后游击队进行分散休整。二月一日唐徐带领一支队来到常庄镇堡垒户隐蔽休整。不料消息走漏,据点里的日伪军数百人分乘汽车,骑马,步行一窝蜂的向常庄镇奔来,将常庄镇团团围住。面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唐徐不慌不忙沉着应战,率领游击队员拼死突围。唐徐冲锋在前,英勇善战,游击队员紧跟他冲杀,大部分游击队员突围成功了。唐徐骑马带领着突围的游击队员边打边撤,来到了一条河边,正当过河之时,唐徐不幸中弹坠马。他不顾伤痛迅速组织人员占据河南岸的有利地形阻击敌人。他指挥着游击队员英勇抵抗,打退敌人的三次冲锋……终因寡不敌众,身边的战友相继牺牲。他清点弹药,做好了最坏打算,一边还击,一边藏匿文包里的文件。当剩下最后一颗子弹时,他毅然饮弹自尽。 唐徐牺牲后,老百姓掩埋了勇士的身躯。这次败仗,冀鲁豫军区总结经验教训,认为是情报工作跟不上,没能及时掌握敌人的动向,对敌情一点都不了解。决定加强情报工作,随即派汪虎佳以商人身份潜入县城收集情报。日本鬼子投降后,汪虎佳以商会作掩护,继续搜集情报。为了淮海战役的胜利,上级又派来了白帆同志配合汪虎佳的工作。白帆和一位交通员在古夏城最繁华的东大街开个书店作掩护,从事收集传递情报。 汪虎佳被捕后,敌人在城内进行全城大搜捕,特务队头子司二狗扬言,宁愿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可疑分子。古夏城地下党组织受到重创。没来得及撤离的地下工作者及进步人士被捕入狱。上级地下党委,根据全局情况,决定暂时停止地下工作活动,转入乡下开展群众运动,组织民众,筹粮筹款,参加担架队,运输队,支前队…迎接解放军,解放全县城。 不久解放军攻克县城,全县解放了,从监狱里救出了所有的同志。有的同志随解放军南下了,有的同志留在当地,建立政权,开展土地运动。 后经互助组,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一路走来,大好河山,日新月异,人民生活蒸蒸日上,如芝麻开花节节高,一派祥和景象。 午夜时分,李忠河一身酒气,醉步蹒跚地回到办公室加寝室的家里,几个趔趄才把身子放倒在床上,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等他一觉醒来,已是早晨时分。昨晚他喝高断片了,酒桌上失态,酒后无德,出言不逊。他在酒桌上曾拍着胸脯喊‘明天就倾巢出动,占文庙夺大权”的那副洋洋得意的狂妄自大,目无一切的嘴脸,全然不顾唾沫星子溅了满桌,他人满身满脸。如今他脑袋里却是一团浆糊,昨晚是如何回家的,说过的话,一切的一切他竟然都不记得了,像个白痴,傻呆呆地直翻白眼球子。 床头上的春雷牌收音机还开着,电流声吱啦啦地响着,估计是他喝酒走得匆忙,忘记关了,已是响了一夜了。此刻,他还觉得太阳穴一阵阵跳着疼,浑身没有力气,胃部阵阵翻腾难受。他边闭目养神边听着收音机里播出的京剧红灯记李玉和临行喝妈一碗酒…… 李忠河、何捍卫、汪卫东三位是县第三中的学生。运动开始后,由李忠河提议,经何捍卫谋划成立个“学生战斗队”。 史运来是机械厂的工人,与他们搭不上帮。他拉来汪卫东,又集合些工人成立了“工人战斗队”。因史运来人品不好,自私自利,工作不积极,工人师傅大都拿他不当回事儿。他在群众中威信低,没有号召力,笼络不住人,战斗队人少枪稀,无法与他人抗衡,就想找个靠山,易旗投了李忠河。 汪卫东是个人物。她那“吹破天”的嘴上功夫,从早到晚滔滔不绝,直说得对方哑口无声递降表为止。大有“骂死王朗”之能耐,人送绰号“铁嘴钢牙母夜叉”。 汪卫东怎服气在各方面都逊于她的史运来呢!两个人心里有了间隙,时常为意见不同而争吵不休。后来,俩人实在合作不下去了,见史运来跟随了李忠河,她有意去投势力略逊于李忠河的司道年。李忠河欣赏她的本事儿,舍不得这员虎将,就三请诸葛似的,硬是把她拉了回来,让她坐第二把交椅。她之所以答应了李忠河跟着他混,其实她心里再三权衡了各个实力后才决定的。她认为,虽然她瞧着史运来那副小人嘴脸就反胃,可是司道年老谋深算,城府太深,跟了他恐怕被当枪使,弄不好给卖了还帮他数钱哩!李忠河虽四肢发达,头脑简单,人粗心眼少,没啥主心骨,但他没大智慧,好驾驭,倒不如在他手下做个二当家的,好歹能说一不二,呼风唤雨,发号施令,施展抱负,说不定哪天就飞黄腾达了呢! 李忠河还没吃早饭,三个副头头就来了。三位是遵照李忠河昨晚在酒桌上宣布的明天上午开会的命令而来的。这事儿,李忠河早不记得了。多亏何捍卫重复一遍他的指示,他傻笑了两声,又拍了几下额头,才恍惚地略略有点印象。 三个人一致同意明天全力以赴去文庙破四旧,让百姓都知道咱是最革命的。然后,秘密行动抢在司道年之前夺权。 司道年貌似憨厚,其实他是极善伪装的人。他胸藏韬略,城府极深,善于观察思考,研究谋划,运筹帷幄,人送绰号“赛诸葛”。 司道年的老家在县城东南域,离城三十五里赵集。他有个比他小一岁的妹妹。父亲司家铭是当地三乡五村都知其大名的大好人,母亲粱凤叶贤惠持家,勤劳能干。老两口老实本分,乐施好善,在赵集村民都得到过他们的帮助。在闹饥荒时,揭不开锅的乡亲向他家借粮借钱,从不让人家还。 家铭没上过学,虽说不识字,可他见多识广明事理,头脑灵光,记忆力好,听艺人说书,他听一遍就全记住故事情节。在农活闲时讲给乡亲们听,大人孩子都乐意听他白话。人们吃过晚饭,来他家串门,意在听他讲故事。他肚子里的故事可多了,比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大红袍…还有八路军新四军抗日的故事等,都是他的拿手故事。 解放前,他还受过新四军的奖励呢!那是一九四七年冬天,新四军三十团是个战斗力强,能打硬仗的部队。三十团与敌人交手,敌人总是吃败仗。敌人经过策反,安插到三十团里一名奸细。只因三十团内部混入了敌人的奸细,部队行动都被奸细报告给了敌人,并在行军中暗暗为敌人追击留下路标,指示三十团的行踪。三十团不管行军走到哪里,敌人都了如指掌,很快追到。三十团首长感到事情蹊跷,就采取措施,一夜连换三个地方宿营,结果还是被敌人找到,双方进行激战。三十团采取游击战法,声东击西摆脱敌人追击。有时候认为把敌人甩掉了,可以埋锅造饭了。结果,饭还没做熟,敌人就到了。三十团每天在行军,每天在打仗,一个月农历小进(二十九天)还打了三十场仗。老百姓给三十团编顺口溜,“参加三十团,打仗天天连。周旋巧游击,歼敌过百千!” 一次,三十团的一个排在作战中被冲散了,转移到赵集暂作休整。连着行军作战,战士们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就借用老乡的锅灶做饭。当战士还没把饭做好,就见家铭气喘吁吁地跑来报告敌情,说大队敌人就要到赵集,请同志们赶快转移。新四军急忙向村西走,刚刚出村,村东头敌人就进了村,扑了个空。 原来是今天早上司家铭去乡公所干活儿,见来了一队兵,一个当官的来乡公所找乡长办公事,说部队去赵集打仗,要乡公所出三百大洋犒劳他们。两个人的谈话,恰被房外干活的家铭断断续续地听到。司家铭听到敌军官说赵集…大洋什么的。意思到敌军要去赵集。家铭想到早晨刚来村的新四军。情况紧急,他要赶到敌人到达赵集之前把情况通知新四军。他是当地人路熟,急忙操近道跑步回村及时送到了情报。后来,这支新四军又来到赵集,找到送信人。得知送信救他们的是个民兵,首长决定奖励给司家铭一杆老套筒步枪。 司道年没去城里读书前,是个很听话的孩子。在学校学习很用功,成绩又好。放学回家他帮助父母干活儿,打猪草,吃过晚饭自己做完作业,就辅导妹妹做作业,为她讲解难题。他和妹妹一个学校读书,妹子头脑没他灵,学习成绩不太好。自从妹子在学校被人调戏,妹妹寻死觅活,母亲怕女儿寻短见,天天跟着她,形影不离。司道年要为妹妹报仇,他找到学校,把那老师暴打了一顿。那老师自知理亏,任凭他如何打骂,始终不敢还手。要不是人实必拉开,那老师不被打死,也被打残废。从那以后,他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做习题,不和任何人讲话。他发狠一定考上中学,再去上大学,好做官光宗耀祖,不再受人欺辱。 司道年深刻理解了权力的作用,认为手中有权,就有一切;手中无权,就失去一切的道理。渐渐膨胀的欲望,使他那颗极具占有欲的心越发疯狂了。 他从乡下考到城里最好的学校上学,觉得再努力努力,他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他不会忘记已去的少年时光,不会忘记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劳作的身影,不会忘妹妹被人欺辱后恐惧的泪眼,更不会忘记父母那绝望的眼神,都永记在他心中,化作一股力量,激励他奋进! 将来他不想再回到落后贫穷的乡下,过那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珠儿落地下,摔八瓣儿的生活。他打小听父亲讲三国,最佩服诸葛亮的‘空城计、反间计’,如今李忠河送上门的破绽,他岂有不接的道理 呢。他心里暗暗盘算,酝酿谋划着一个大阴谋,夺取大权,实现梦想。 据安插在李忠河内部的卧底报告,得知了李忠河明天的详细计划。司道年根据情况决定采取将计就计,趁李忠河的人马心无二用之时,来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先机夺权在手。 翌日晨,司道年带领人马分头行动。在李忠河的人冲进文庙,乱哄哄的一阵后,倾刻间庙在貌非了。在瓦片砸落声、喊叫声震天响时,县机关的大门正被司道年的人轻轻推开,守兵门卫早被他派人买通,连一声警报都没发,就全线败退了。 司道年的行动还算顺利。达到了原计划要的目的。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辛金著 第二章 利熏心 娇女无情生怨恨 膝骨硬 公仆蒙冤进牛栏 汪虎佳是河南南阳镇平人。他的爷爷父亲祖辈都是地主的佃户,母亲是地主王布仁家的佣人。在虎佳刚记事时,爷爷和父亲因劳累成疾相继去世。生活所迫小虎佳沦为东家的小童工。在虎佳十三岁上,一次,虎佳随地主的少爷出外收租子,在回来的路上遇到土匪绑票。土匪开出拿一千大洋赎回二人。虎佳妈哀求东家赎回儿子,东家要虎佳妈放心,一定把她的儿子领回来。可东家是个假仁义,舍不得钱财,只赎回少爷一个。虎佳妈找东家问情况,却遭到大声呵斥和打骂。虎佳妈的遭遇,佃户都很同情,有人给虎佳妈出主意,要她去县衙告状。有识字的为她写好状纸,还有侠肝义胆者陪同虎佳妈把状纸递到县里。东家知道虎佳妈递了状纸,就使银子买通官府,虎佳妈申冤不成反被投进大狱。后来,官府见一个脏老婆子,连个送饭的人也没有,再关着她也无油水可榨,就把她放了。虎佳妈有天大的冤枉无处申冤,悲愤交加投河自尽了。汪虎佳趁看守的土匪松懈之时,连夜逃出魔窟。汪虎佳在邻里的帮助下,安葬好母亲后,他决心要为母亲报仇。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汪虎佳摸到东家,一把火烧了东家的房舍,他星夜投奔新四军去了。汪虎佳年龄虽小,可他作战勇敢机智,又学了文化,明白了许多道理,进步很快。后来,汪虎佳随白帆同志被派往豫东创立红色游击区,解放后又随白帆转到了地方工作。 汪卫东是汪虎佳的独生女儿,她的原名叫汪丽霞。运动开始后,她是狂热的激进派。为了表示她坚决革命,就顺应革命的潮流,把王丽霞改为汪卫东。汪卫东的母亲是位年轻漂亮,英勇善战的游击队长。汪虎佳是新四军某连连长,他与女游击队长在战斗中认识,结下友谊。一次,汪虎佳奉命率队伍阻击敌人,不料反被敌人包围。当汪虎佳的队伍伤亡惨重,弹尽粮绝时,女游击队长带领游击队员赶来,打退了敌人的进攻,救下身负重伤的汪虎佳。新四军的首长把汪虎佳交给地方安置养伤,又是女游击队长抬走了汪虎佳,一口口小米汤喂他,一次次冒险去敌占区买药救治他。在女游击队长的精心照料下,汪虎佳慢慢养好了伤,恢复了健康。此后,俩人常在战火中相遇,慢慢的他们相爱了。当他们的宝贝女儿小丽霞刚刚满月时,女游击队长在一次担任掩护大部队转移任务时,不幸壮烈牺牲。汪虎佳悲痛欲绝,安葬了妻子,把小丽霞寄养在一户老乡家里,又带兵南征北战去了。父女俩这一别就是数年啊!解放后,汪虎佳曾多次寻找女儿的下落,终于在一九五六年春季找到了搬往他乡的女儿养父母。从此,小丽霞又回到了生身父亲的身边。小丽霞望着陌生的汪虎佳,眼里充满了恐惧。慢慢的,小丽霞和父亲熟惯了,意思到眼前这个慈祥和蔼的男人,是她在世上唯一的,最亲的亲人了。父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舒心甜蜜。小丽霞享受到晚来的父爱,幸福无限。汪虎佳见女儿乖巧听话,长相酷似她的母亲,他就把对妻子的那份爱都倾注到小丽霞的身上。为了女儿,他多次打消在找个老伴的念头,把一切都给了女儿。在他的心中,女儿是他的希望,是他的全部。 白帆,一九二零年秋出生在皖南一个南有溪水北有山的,依山傍水的山镇。父亲白敬一是前清的举人,当地有名的绅士、财主。白家有良田、山林上百顷,骡马成群,谷积如山,有钱有势,当地老乡给白敬一送个绰号叫白百万。 白帆是白敬一的独生子,上有四个姐姐。白敬一视儿子白帆为掌上明珠,百般宠爱,就是儿子要天上的月亮,白敬一也要想法弄来给他。父亲的偏爱使白帆在家中有些任性霸道,周围的人懂老爷的心,都顺着他。如果白帆与姐姐们发生了战争,父亲不问青红皂白,受呵斥的总是姐姐们。白敬一圣人的书没少读,重男轻女的思想重,认为女儿无才便是德,光宗耀祖立门户还要靠男丁。所以,白敬一让几个女孩子读几年书认识几个字就行了,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白敬一为让儿子取得功名,将来继承家业,光宗耀祖,在白帆五岁上为他请了县城最好的私塾先生。白帆天生聪敏,悟性高,写字、背书、做文章,先生一点就通,一看就会。一次,先生拿着白帆作的文章向白敬一夸道:“少爷很有天赋,文章写得不俗,立志不凡,将来定成气候。” 白敬一听先生夸儿子,心里甜滋滋的,接过先生手中的文章略略看了,心里觉得满意,可仍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说:“小孩子家能有多大能耐,功力火候还差远着哩,千万别娇惯坏了。” 白帆的母亲是大家千金。她出生在皖中书香门第,官宦之家。祖父是前清的道台,父亲做过知州。两个伯父都是进士及第,一个当了县令,一个做了知府。她的仨哥哥也都取得了功名,一个秀才,两个举人。 白帆读书很用功,十七岁考入南京一所国立大学。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抗日战争打响之后,白帆在学校受进步思想的熏陶,思想进步很快,不久便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成为革命的积极分子。一九四零年春,白帆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皖南事变后,党中央重建新四军,白帆在即将毕业之际受党的委派,与十多名进步学生投笔从戎,参加了新四军,转战豫、苏、皖、鲁边区。 白帆参军后,因有觉悟、有文化、作战勇敢,很快当了排长、连指导员、营教导员、营长。后来,为了开辟豫东敌后根据地,白帆被派往豫东平原开展游击战。白帆来到豫东,担任游击队政委。白帆根据敌后日伪活动猖獗,敌我力量悬殊的特点,认真研究毛**的游击战理论。游击队在白帆的指导下接连打了几个大胜仗,壮大了游击队伍,扩大巩固了根据地。游击队长孙洪朝在一次战斗中壮烈牺牲,重担落在白帆一个人的肩上。豫东游击队在白帆的领导下,主动寻求与苏、皖、鲁边区游击队联合作战,打了几个大胜仗,端掉了座座炮楼、碉堡,扩大了根据地和游击区。白帆在豫东人民心中是双手能打枪,百步能穿杨的抗日英雄,他的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 豫东解放了,游击队编入野战军序列随大部队南下。白帆因受伤留地方工作,在刚刚成立的边区小县,任县委宣传部长,不久又被选为副县长。在战争年代,白帆的心血全用在党的事业上,解放后他已近三十岁了仍没成家。后经组织关心才与商业局的会计郭英同志喜结百年好合。虽然郭英出身地主家庭,年龄又比白帆小了许多,但是,俩人对婚姻都很满意,彼此真爱对方。夫妻恩爱,生活舒心惬意。不久,俩人爱情的结晶小川来到了世上,相隔两年又有了小川的弟弟大山。 汪卫东的父亲汪虎佳是县粮食局长。汪佳虎被打倒后,这对汪卫东打击很大。以前,她认为她有个出身好,又是老革命的好爸爸,无论她走到哪,都觉得人们用羡慕的眼神看她。每在这时,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优越感。当初,也是因为爸爸头上的光环,大伙才信任她,推举她当了副司令。突然间,光环没了,优越感没了,她的心里落差很大,仿佛从一只美丽的小天鹅,变成了一只丑小鸭。她失落,昏昏噩噩地过日子。不久,因爸爸的原因,李忠河宣布要她停职停工。汪卫东从小爱虚荣、要强,怎受得住现实地打击呢!她表示愿与老爸划清界限,并写了与老爸断绝关系的声明,希望让她官复原职继续工作。她的所为征服了李忠河,答应让她留下来,以观后效。汪卫东所为,一时轰动全城。有说她觉悟高的,有说她精神不正常是个女二球的。 李忠河带领人马一番折腾,却落个败家子的恶名声。他不满,气愤,不敢与司道年硬碰,就把气撒在老干部身上。 白帆自从上次批斗后,就落下个颈痛头晕的毛病。一天,郭英伺候他刚刚躺下,就听到一阵急促地敲门声。“白帆快滚出来……”李忠河见门没开,哐当一脚踢开了门,冲进来几个人架起白帆就走。 女儿和儿子上学未回,郭英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拉住丈夫不肯松手。李忠河见有人敢阻挠他,十分恼怒,使劲推开郭英,拉着白帆走了。他令人把白帆关进牛棚,择日开批判大会。 白小川放学回到家,见屋里七零八落,母亲哭得泪人似的,猜想家里一定出了大事儿。她忐忑不安地听母亲说了所发生的一切,她安慰母亲,等母亲的情绪稳定些,随寻找父亲去了, 白小川毫无边际地寻找打听爸爸的下落,逢人便问,终于找到了关爸爸的地方。牛棚有人站岗,不许靠近。恳求扔不得见,她灵机一动大声哭喊起来。白帆听到了女儿的哭喊声,不觉心里一阵悲痛。女儿的声音远去了,他仰望着破旧房顶棚,心里充满了迷惘…… 汪虎佳从牛棚里放出来,他拖着条残腿,天擦黑摸到家。他推门进屋,见女儿做好了饭菜。饭菜太香,太诱人了,这对饥饿的人是多大地诱惑啊!他强忍着肠胃的翻腾不适,咽下几口口水。汪卫东见父亲回来了,又瞥见门外不远处有可疑的人在向她家张望,顿时她的脸色难看极了。她阴了脸对父亲说: “咱已划清界限,我也声明断绝了父女关系,你还回来干啥!” 汪虎佳没想到女儿用这种态度对待他。在他的心里,女儿一直是乖乖女,怎么现在变得没有一点情感和同情心了。难道这就是我日夜思牵的女儿吗?他心里苦不堪言。 “丽霞,我是爸爸啊!”汪虎佳声音颤抖地说道, “我没有你这样的爸爸…你们生下我就是个错误!” “丽霞,是爸连累了你,爸对不起你。可你不能不认爸啊!” “我爸是红根根,红苗苗,农民养父才是我的爸!” 面对女儿的冷漠无情,他脸颊的肌肉不停地抽动着,两行老泪横流。 汪卫东见父亲不愿离去,她咬咬牙唤来外面那几个异样的人,让他们把老爸带到司令部老实交代问题。” 汪卫东的举措,使汪虎佳最后的希望破灭了。他喃喃地说:“女儿变了…我没有女儿了……”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辛金 著 第三章 求进步 天真姐弟陷梦魇 觅生路 雨夜高墙走虎佳 在学校,白小川是弱者,对不公待遇,她不敢抗争,不愿说,把忧伤深深地埋在心底。她的懦弱,被人认为软弱可欺,时常受到李忠河的欺凌,无故地让她去打扫厕所挑大粪啥的。按说花季少女,豆蔻年华,应是无忧无虑地生活着。可白小川的花季年华是灰色暗淡,充满了悲伤忧愁和恐惧。每每想到爸爸被批斗的场景,她就心有余悸,常在睡梦中惊醒。她忧伤寂寞时常读读唐诗宋词来消磨时光。她比较爱读南唐李煜的词,其中最钟爱那首《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词风婉约,词意情感,思念,忧愁的氛围正符合她的心情。时时吟唱,让它带走她心头的忧闷,悼花季之殇。 大山的性格与姐姐相悖。他对来自何方的任何欺辱和不公待遇,他敢恨,敢抗争,敢大声疾呼,从不胆怯,非撞个鱼死网破不可。因此,同学给大山送个绰号“拼命三郎”。当然,他每次抗争的结果,是拿鸡蛋碰石头。总之,他抗争得越强劲,心灵和肉体上受到的创伤越深,越重。 小川的母亲郭英娇俏纤弱,清雅美艳,骨子里透着华夏民族女性温柔善良贤惠的美德。 一九二七年暮秋,一个婴儿呱呱落地。郭家大院张灯结彩,鞭炮齐鸣,老爷太太,丫鬟佣人个个脸上堆满了喜庆的笑容。来道喜的亲戚朋友,绅士官宦,接踵不断。郭老爷很是喜爱这个眉清目秀,玲珑俊俏的小女儿,认为这是上天对他多年来积德行善的恩赐。女儿满月那天,郭老爷大摆酒宴,宴请亲朋好友。宴间郭老爷请高人掐算了女儿的生辰八字,为女儿起名为郭英。 郭英出生在归德府号称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的故乡一个大地主加官宦家庭里。父亲郭大成在当地是有名的绅士。郭家有庄园两座,土地千顷,佣人、佃户三百口之众。郭大成还担任着民国政府该专区的教育局长。郭大成居官清廉,具有忧国忧民的思想抱负。他认为华夏不强大,人民不富裕,受尽西方列强的侵略欺辱的症结是教育落后,人民大众没觉醒……他立志要使大中华强大,人民富裕,不在受外国鬼子的欺辱。他决心从更观念,固根本做起,走教育兴国,教育救民之路。他奔走演讲,宣传主张,争得更多人士的理解与支持。冲破重重阻力,自己出资兴建所私立女子师范学校,自任校长,聘请志同道合志士同走教育兴国之路,同为教育兴国兴民事业废寝忘食,呕心沥血,贡献绵薄之力。师范学校成立后,每年收新学子数百人,育出的“桃李”遍布中原大地。 郭大成虽算是有抱负有理想的进步人士,但是他属于官宦地主阶级,他未能跳出封建思想的圈子,中国上千年来腐朽的封建思想在他那里也继承了不少封建衣钵。许多老百姓没田耕,没饭吃,为了生存只能去为地主家扛活做牛马。可他郭大成家却占据着大量的良田,家里雇有长工佃户,丫鬟佣人,过着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寄生虫生活。他生活腐化,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还娶了三房姨太太,生了九个孩子,两位公子哥,七位千金小姐。 郭英在郭家女孩中排行老七。在郭英朦胧懂事时,大哥娶了妻,大姐出了阁。大哥娶了位方圆百里有名的大美人儿,沈大财主的千金为妻。大哥完亲那天,沈大财主为女儿陪嫁的嫁妆,整整摆满了一条街,迎亲送亲的人一条长龙似的,足有二里长。大姐结婚,因大姐远嫁京城,郭大成为女儿连摆三天宴席,就连省城的官员也前来道喜庆贺,在世上反响不小,风光极了。大姐的公爹,袁世凯执政时期在北平做官,举家生活在京城。袁世凯逆潮流而动复辟称帝后,招来全国上下一片声讨声。大姐的公公也不赞成复辟帝制,就辞官还乡,携妻儿回老家过起田园生活。后来,大姐的丈夫在经商时遇到我党地下工作者,受到进步思想的影响教育,他决心与封建地主家庭决裂,弃商离家参加了游击队。大姐的丈夫,有文化,有智有谋,作战勇敢,很受战士的爱戴,被推选为副大队长。后来,在我党内部肃反时,大姐的丈夫家庭出身,结合他爹的历史,在当地的势力为人,怀疑大姐的丈夫参加游击队的目的不纯,是潜伏在革命队伍中的特务分子。讨论如何处理大姐的丈夫时,又遇上了肃反队伍中的极左分子,结果给错杀了。 郭英自幼聪明伶俐,才智过人,整日里与姐妹们习文弄墨,结社作诗,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解放初期,政府伊始,百废待兴,急需一批文化人参加工作,担负重任,重整河山。恰郭英师范毕业,报名参加了考试,又经政治审核,郭英被录用了,分配在县商业局当名会计。后来,因工作需要,又经组织介绍她认识了白帆。白帆时常关心她,找她谈心,帮助她进步,两人接触时间长了,相互了解了对方,逐渐相互产生了爱慕之心。不久,两人结为伉俪。 白小川和大山,从小受父母良好的文化启蒙教育,入学后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姐弟俩学习成绩优秀,政治上积极要求进步,相继加入了少年先锋队。升初中后,姐弟俩又递交了入团申请书。姐弟俩懂得,考试的分数,是对学习成绩的检验,加入少先队和共青团那是一个人的政治进步表现。姐弟俩渴望着能早日实现理想,成为共青团中的一分子。当姐弟俩憧憬未来时,爸爸受到了批斗。随之,姐弟俩的希望之舟也搁浅了。 大山和姐姐的想法不同,他对未来还抱着极大希望。心想,什么时候好好学习,要求进步总没错吧?他要求政治进步依旧积极,隔断递交一份入团申请书。 一天上午,姐弟俩刚来到学校,就听说要发展一批新团员。果不然,许多同学被点到了名,去学校礼堂举行入团宣誓。白小川和大山不在被点名之列。对这一结果,白小川并没感到意外。可大山接受不了现实,经不住打击,非找大队长陈革命理论不可。大山去了不久,大队部里就传出了吵架声。原来大山质问陈革命为何这批入团人员中没他和姐姐,我们还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三言两语和陈革命交谈不睦,两人吵了起来。大山的绰号可是“拼命三郎”啊,怎惧怕他人多动粗耍橫! 白小川正在教室里学习,猛听到外面的吵闹声,并听人说是“拼命三郎”和陈革命打起来了。白小川不由得心里一惊,急忙寻声跑去,见一帮人正围攻弟弟。她不顾一切地奔过去,用身体护着弟弟。她不顾那些人发狠起哄,硬拉弟弟走了。弟弟的抗争。结果共青团不但没能加入,反而落个鼻青脸肿。 汪卫东让人带走父亲后,第六根神经感觉,心里对父亲担心起来。她心想,爸爸孤独寂寞体弱多病,有家不能回,单位不能归,无亲人体贴,无子女关爱,总不能任其流落街头吧。她嘴上说与父亲划清界线,断了父女关系,可父女之情,能断得了吗!他毕竟是她的生身父亲啊!流光里他曾给过她幸福快乐,与荣光。如果我不管他,那爸爸如何生存?就那没完没了的一场场批斗他也撑不下来。如果我认了爸爸,父女俩一同生活,可我的前程将会如何?对,给他先找个能吃住的地方。她想到了位于城郊的劳动改造队。想到此,她草草扒了几口饭,扔下碗筷出门去了。 汪虎佳被送到劳动改造队,整天他没一句话,干活十分卖力,劳友都愿意和他分在一组干活儿。 汪虎佳来到劳动改造队,劳改队长见他一把年纪又有伤残,顿生怜悯之心,喊人来把他领走好好照顾。来人领着汪虎佳来到一间草棚房,房里没有床,可地堆着麦秸。那人安排中年胖子几句,然后走了。 那中年胖子对汪虎佳说: “哎,最最边边上那块是你的位置。以后干活放机灵点,哈!” 汪虎佳心灰意冷,面无表情,一脸木纳。 劳改队伙食不好,一天两顿红萝卜稀饭。活儿又重,没个休息日,整天不是收秋就是拉犁子耕地,汪虎佳实在是吃不消。拉犁子可不是轻活儿,劳累一天只能喝些照见人脸的红萝卜汤。就这稀汤寡水的,还经常有人因种种原因喝不上。汪虎佳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加上他耿直的脾气,一连两天光干活儿,没吃上饭。在拉犁子时,实在坚持不住了,看见刚犁过的土里有个小红萝卜,他顾不得其他弯腰捡起,连同萝卜上的泥土一起塞进嘴里,不停地咀嚼起来。 夜未央,星儿朗,风儿静,附近的庄里传来几声狗吠。劳累过度的人,躺下就睡着了,草棚里鼾声此起彼浮。虎佳躺在霉草堆里,心想,如果我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不被累死,也被饿死。他想到当年母亲死后,在我走投无路时,是党收留了我。我十几岁跟定共产党闹革命,是党教育培养我成长,是党给了我一切,党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要活着,我要报答党恩,努力为党工作。如何能活下去,看来我只有想法离开这里了。然后,再寻处容身的地方……翌日,汪虎佳在干活时悄悄地观察地形,计划好逃走的路线。 汪虎佳仍没能吃上顿饱饭。不是他心存欲望支撑着,恐怕他早就瘫倒了。他很担心没有力气跑出去,寻机找些野草根茎塞进嘴里。 傍晚,天阴风微,不久便落下小雨。渐渐地,小雨变中雨越下越大。虎佳听着雨点儿落在棚顶上的声响,猜想这天气,流动哨一准都去躲雨了。真是天助我也!汪虎佳心里暗自高兴!有天公相助,给了他信心和力量,他觉得逃出去的希望更大了。 天交三更,夜空漆黑一片,空气里除偶尔几声哀虫鸣叫外,就是那雨点儿落下的声响。草棚房里除汪虎佳外其余的人睡得像死猪一般,就是使劲踢他两脚也不带动一下的。汪虎佳见时机已到,凭着在部队练就的功夫,起身蹑手蹑脚,悄悄地溜出房门,躲过哨兵,翻过墙头,冒雨向旷野狂奔…… 汪虎佳逃出去后,下一步该往哪里去,没了主意。他暗暗思忖,俺去县城家里吧,可家没了,回去一准还会被送回来。再说,俺也不想再回到那使俺伤透心的地方。俺还是回老家南阳吧,乡亲们一定会收留俺的。不行啊,回老家算啥呀!俺十几岁从老家逃出来,老家又没个亲人。有家不能回,故里也不能归,这如何是好?汪虎佳为难了。对了,俺到西部支边去!以前听支边的同志说过,边疆地广人稀,找个落脚生存的地方容易得多。汪虎佳拿定主意,踏着泥泞,顶风冒雨向正西方奔去。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 辛金 著 第四章 赛诸葛  胡施假途灭虢计 憨村民  团结奋起护古迹 司道年带领着队伍分乘三辆大卡车,车身上刷满了标语口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汽车驶出县城,行有约三四里路,前方人武部弹药库依稀可见。司道年命令停车。他与童忠心耳语几句,童忠心领几十个人去了。 司道年虽有了枪杆子壮胆,但他心里还是不够踏实,毕竟社会上把贺村武术传得太神乎其神了。善心计,好谋略的他,觉得对付贺村人不能冒险,谨慎点为好,不能重蹈关云长大意失荆州的覆辙,先来个投石问路。于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先取有险无防的,胎盘岛上的双灵寺。按他的要求,汽车停在水泊边上后,车上的人鱼贯而下,一窝蜂似的向栈道涌去。 天气晴朗,水面上有几只渔船,正在打鱼的人们见驶来三辆汽车,远远地望见车上坐满了异样的人。解放以来,谁见过这架势!吓得渔民们急忙收网躲避。 胎盘岛上乌云盖顶。瞬间,一阵狂风暴雨过后,双灵寺如风雨后的花圃,遍地落英。 司道年命令向贺村进发,目标是那牌坊楼子、贺家祠堂、进士门楼、古桥浮雕。汽车在行驶,司道年心里对贺村人胆怯的阴影还没散去。到了贺村后,他便命令童忠心和陈革命各带领一帮人马分头行动,他自己却躲在后方避开锋芒,静观其变。 陈革命和童忠心深知司道年的奸猾,临阵,他总是把有危险事让他人去做,自个躲清净。陈、童二人虽然不满司令的分工,可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能唯唯诺诺地各自带人去了。 祠堂,牌坊,门楼三者是贺村的地标,它们数十载数百年来,静静地耸立在贺村,默默地向人们诉说着过去的时光与辉煌,讲述贺村的历史演变,社会的发展与进步,承载了件件动人的故事。在贺村人心里,它们已不再是凡物,它们已融入到贺村人的骨子里,灵魂中。它们是贺村人的骄傲,是附着神灵的圣物,祖先的化身。虽然它们沧桑斑驳,规模不大,但那建筑工艺,斗拱飞檐,花鸟浮雕,题词壁画,雕梁画栋等,无不彰显着鲁班祖师爷爷的经典工艺,恰是鬼斧神工。它们被贺村人敬为至神至圣,岂容人亵渎! 贺雷的父亲贺大章有四十来岁,一米八几的个头,高鼻梁,国字脸透着红光。贺大章是当地的名人,解放前是民兵排长,帮新四军送情报,配合新四军作战,曾救过白帆。在岗谭镇方圆十里八村都晓得贺大章的大名,知他是条憨厚老实,仗义疏财,侠肝义胆的汉子。他说起话来声如洪钟,不时流露出北方人那粗犷豪放的性格。 今天,贺大章和几个社员正在场院铡草,有人来报说一帮人去了双灵寺,又奔贺村来了,贺玉富要你们赶快回村。贺大章见情况紧急,来不及回家操家伙,顺手退下铡刀拎着,急忙向村里奔去。当贺大章刚进村,就听到从祠堂处传来喊叫声。原来是贺玉富正和人理论,阻止外人靠近古迹。 贺大章见有人要亵渎祖先灵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喝一声,我看谁敢动!他拎着铡刀立在贺玉富的身后,怒目而视。 童忠心和陈革命见突然冲来一个魁梧大汉,手持大铡刀,形如三国演义中的猛张飞,勇猛无比,个个心里胆怯,不由得连退数步。 陈革命有些二蛋,爱出风头,危险时刻,人家精明的,都想法躲开,可他偏偏迎着刀刃递上脖颈。陈革命瞪圆了眼吼道: “你们想干啥!我看谁敢阻挠我们!” 贺大章见有愣头青敢和他来橫的,不由分说把手里的大铡刀舞得上下翻飞。铡刀片带起的风声,吓得陈革命没了二蛋精神,急忙带领来人抱头鼠窜了。 陈革命和童忠心带领队伍走后,司道年回驾驶室休息。须臾,只见从村里窜出一伙人来,定睛一看是陈革命他们回来了。心想,这两个家伙真能干,这屁大功夫就完成了任务。再仔细一看,噫,不对呀,好像他们后面还追着一帮人。此刻,他明白了,是自己的人遇到麻烦了。突发的情况,使他对贺村人的恐惧达到了极点,急忙命司机启动车快跑。陈革命带领着退得迅速,汽车还没调好头,就已拥到跟前。司道年不顾一切的大声喊叫着要司机快开车。司机是个毛头小子,刚学会驾驶汽车不久,哪见过这架势,吓得脚手已不听使唤,慌乱中不是打不着火,就是挂不上档,心里发懵,不变方向,驾驶着汽车见路就走,不顾路况好坏,猛踩油门,全速向前狂奔。司机慌乱中走错了路,这条道因前段农民排涝,泄庄稼地里的雨水把路面挖断,一个丈把宽的泄洪沟还没填上。当司机发现情况后,哪还刹得住车啊!只听咣当一声,汽车像匹脱缰的野马飞了出去。司道年发现情况不妙,吓得他闭了眼,缩了头,等着死神的召唤。汽车跳过沟又窜出去二十多米远熄火了,幸亏没有翻车。霎那间,只听到车上一片哀啕之声。只见有的满脸是血,有的摔断了腿,有的碰破了鼻子划破了脸…有两个人坐在地上不能动弹。司道年和司机幸亏发现情况早,思想上有所准备,俩人只是受了惊吓,撞破些头皮、面皮、轻微的皮外伤,没什么大碍。 贺玉富带领村民见状,赶忙跑过去救人,撕破衣服为伤者包扎止血。贺村人一阵忙乱全包扎好了,又把他们一个个抬上汽车。见再无啥可帮的了,贺玉富吆喝着乡亲们回了村。 贺村人走了,司道年面如黄土,魂魄扔没能完全归位。当他稍微清醒后,见贺村人已为伤者包扎好,又把重伤者抬上车。此刻,他心里升起一丝愧疚感。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 辛金 著 第五章 异类娃   求平等自寻奋进 农村生   闯世界初出故乡 远离县城的岗谭镇,因地域偏僻,消息闭塞,单位少,学校少,学生少等因素,大部分学生比较安分,学校停课较晚。浪潮真正波及到岗谭镇,那是在贺雷升初中不久,岗谭镇街上出现了外地路过的学生后,不多日,岗谭镇完中就有了“战斗队”,司令是张家村的毛连文。 贺雷没入学前小名叫铁蛋,他是贺大章家的大小子。铁蛋从小受父母重视文化知识思想的影响,学习很用功,成绩在班里一直是数一数二的尖子生,老师夸他是大学生坯子。 一九四九年十一月铁蛋出生在贺村一家几代人都目不识丁的老农民家庭里。父亲贺大章,母亲李翠儿,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铁蛋有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铁蛋的祖父在一九三九年举家逃黄水,流落他乡靠蘸蜡手艺养家糊口。祖父累饿成疾,客死他乡。二伯在烧酒作坊扛长工累病而死。大伯因不识字,为财主送信,手拿着“人到壮丁到”的信札自投罗网,替财主贾大空家少爷出了壮丁。后来,大伯死在内战的战场上。铁蛋的父亲给财主放牛遭暴雨激,患病落下肺疾,至今还时常犯病。贺家吃够了没文化的苦头。解放后,贺大章无论如何艰难,也要孩子读书。无知和愚昧使大章和大章的母亲都很相信命运,在铁蛋到了读书的年龄,要去学堂报名上学了,奶奶和父亲先去烧香拜佛,求神灵保佑儿孙上学有成,光宗耀祖。为给儿子起个好名字,大章通费一番周折。 贺村世俗,小孩子初进学堂,学名由族中辈分最长的尊者起。大章相信好名字能带来好福气,能为贺家光宗耀祖。铁蛋上学,名字就由祖母起。老太太上了年岁,又没文化,哪能起出富含深意的名字呢!老太太费了许久脑筋,不是福呀,财呀,就是贵呀,富的,大都不中意,累得老太太直喊脑子眼疼。后来,老太太索性放弃了起名字的权利,发话,要儿子去学校求先生去。 早饭后,大章领着儿子去了学校。父子俩来到报名处,见待报名的孩子真不少,排了长长一队,等了好久才轮到铁蛋报名。负责报名的女老师问: “哪个村的,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老师问话,铁蛋一脸胆怯地回头望着父亲。一旁的父亲,急忙答道: “俺是贺村的,小名叫铁蛋,还没起大名哩,求老师给起个呗。” 见老实憨厚的大章求她起名字,女老师很热情,略加思考给起两个名字让大章选。大章认真听了女老师解释的名字含义,略加思考,都嫌不中意。女老师望了一眼待报名的长队,就让父子俩去办公室找老校长。 老校长叫李长海,本地人,五十多岁,中等个儿,花白的头发,皮肤微黑、身体稍瘦,一副饱经风霜的长脸庞额头已爬上许多皱纹。李校长听了大章的来意,很乐意帮忙。 大章虽然没进过学堂,但他见过孩子初入学堂的拜师仪式,就急忙叫过儿子,要儿子为老校长行礼。慌得老校长一连串地说: “解放了,新社会了,不兴…不兴…快起来,快起来。” 老校长对大章第一印象不错,觉得他是条憨厚的汉子;铁蛋又磕了头,他更加重视起来。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副老花镜戴好,然后拿起本厚厚的《康熙字典》不停地翻着。须臾,他合上《字典》说: “娃的大号就叫贺新亮吧。贺,祝贺、庆贺新生活;新,告别过去,迎新也;亮,光明也,希望也。” 老校长说那么多,大章一句也没听懂,只记得贺新亮三个字。他向老校长说,名字虽好,可惜了,俺娃不能用,请您费心再给起个吧。原来大章的二哥叫贺大亮。 老校长是本地人,清楚大章话的意思,忙说道,再起,再起,好名字多哩。 当地賀氏家族不知从哪代起传下的家规,晚辈起名字要避开祖辈先人的名讳,否则,为大不敬。 老校长没再去翻《康熙字典》。他微闭双目,左手指有节凑的在桌面上敲击着。片刻,敲击桌面的手停住了,老校长睁开眼睛望着大章说: “你叫贺大章,是两字名,你儿子用单字名吧,单讳个雷字。雷,春雷也,春天也,希望也,一鸣惊人也。”老校长担心贺大章听不懂,又说道:“就是说你儿子要一鸣惊人,光宗耀祖,家人要过上好日了。” 贺大章觉得贺雷这名字很中意。从此,铁蛋就有了大名号。 初中三年级的毛连文是位个性强的学生,学习成绩一直不错。他的家和贺雷的家同属一个大队。他比贺雷年长四岁,不属于一个年龄段,平常两个人没啥来往。毛连文虽然思想比贺雷成熟些,但是,他的思维方式,做事情仍跳不出幼稚的圈子。他和贺雷毕竟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村娃,没见过大世面,外面的世界,大都市的生活,像块大面包似的在吸引着诱惑着他。终于有机会了,在岗谭镇出现外来学生的第三天,他背起行装随路过的学生南里北里游逛看风景去了。 农村的孩子,忠厚安分,思想单纯,出生后就一直在脚下巴掌大的一片天地生活,若井底之蛙,视野狭窄,对外面的世界很好奇,渴望着有一天能出外见世面,长见识。 毛连文去见世面,贺雷很羡慕,梦想着自己也能去看看岗谭镇以外的天地是个啥样子。是啊,他从娘肚子里来到世上,十几年来一直生长在贺村这一片天地上,活动的范围方圆也不过二三里,很少走出公社的地界!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个啥样子,外面的天是不是和贺村的天一样高,一样蓝,这好像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他。他心里反复琢磨,既然毛连文能南里北里乱跑,我也是贫农的后代,为何不可以出外看看?他先找几个好朋友商议商议。结果都和贺雷有同感。几个人一拍即合,决定去县城见大世面。 孙浩忠同学是县商业局局长孙殿勇的独生子。孙叔叔是河北唐山人,一九三八年参加革命,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中屡建功勋。徐州战役总攻打响,孙殿勇身先士卒,冲锋陷阵,身负重伤。部队继续南下,他因伤未愈被迫留在了地方工作。 孙浩忠娇生惯养,自幼养成了牛脾气,性执拗,认死理,不服输。他与同家属院的学生商议,也要去外面参观学习。在孙浩忠的积极筹划下,很快组织起来二十八位同学。大家商量好目的地,出征日子,规划好行进路线,待日出发。 岗谭镇这几天路过好几拨学生。那些外地娃娃,个个学着解放军的摸样,身穿军装,背着背包,斜挎了水壶挎包,打着红旗,胳膊上戴着袖章,胸前别着各式各样的纪念章,排着长队走在岗谭镇的大街上,神气十足的不时向人处撒把宣传单…… 看到外地学生的神气劲儿,贺雷心里羡慕极了,又使他想起了已在外风光的毛连文。他暗下决心,一定想法出去看看岗谭镇以外的天地。贺雷是孝子,他还得征得父亲的同意。 贺大章虽对儿子要求严格,但他很通情达理。他觉得儿子的想法并没出格,决定支持儿子走出去看看,长长见识。 天刚蒙蒙亮,贺雷一行二十多人排着长队就出发了。张军庆打着红旗走在最前面,每个同学身背背包,斜挎着挎包,有的同学还在挎包带上绑个小搪瓷缸子。这些娃娃,谁也没出过远门,走出公社的地界,觉得来到了一个既神秘又陌生的王国里。长年累月,这些孩子是从家门到学校门,从家门到大田里劳作。今天,走进陌生的地方,见啥都新鲜,个个心情欢畅,情绪激昂,像冲出笼子的鸟儿,五十里路程,半天时间就赶到了县城。军庆领着摸到接待站时,已开过午饭。一位四十岁开外的男同志负责接待了他们。他见来一群乡下的孩子,个个风尘仆仆,小脸蛋上汗津津的,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里顿升怜悯。随即,他热情接待这帮孩子,让他们吃过饭再来登记办手续。他边说边安排炊事员为孩子们准备饭菜。炊事员是两位阿姨,干活好利索,一阵忙活,为他们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 吃过午饭,张军庆来到接待站登记处办手续。先前接待他们的那位叔叔已下班,换了位三十多岁,很干练的男工作人员接过张军庆递来的介绍信略看了看,边往本子上写边关切地说: “乡下孩子,还是在家待着好,别出来乱跑了。” 张军庆他们谁也不明白他说这话是啥意思,相互望了望,没理他。 登记好了,他们跟在工作人员的身后,来到门口写着高.一(三)班教室门前停住脚步。工作人员说这儿就是他们的住处。 贺雷见三间房里已住上许多人,几十张课桌摞在一处,露在外的桌面上布满了灰尘。屋内没有床,整个房内中间留一条窄窄的通道,其余的地方堆着一层麦秸,弄成一个大地铺。同学们各自找地方放下背包,小憩一下准备出去看看一直向往的大县城。 贺雷和几个同学在院内走马观花地转了一圈。校园面积很大,从北到南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房子,一色的青砖灰瓦,颇具豫东建筑风格。最北有座二层小楼,是校领导的办公场所。小楼和各教室的山墙上,贴了层大字报。从小楼往东是个大操场,靠操场的北边是教职员工的生活区,一排排的房子,低矮的院墙,家家户户院门紧闭。从操场再往东便是学校的大门了,大门外便是通往城区的邮政大道。 贺雷看一会大字报,决定去城内大街上看看是什么光景,就与同学相邀着向大门口走去。大家在贺雷的带领下相拥着,说笑着,嬉闹着来到大门外,一条南北向柏油马路横在眼前。现在是下午两点多,宽宽的大街上行人不多,路两旁零零星星地坐落着几间门店,很少见人出入光顾。路东有个茶馆,高高的炉台上一溜摆着三把大铁茶壶,中间的那个壶嘴里正冒着缕缕白气。茶馆往北有两间泥巴墙的草房子,房内传出阵阵丁丁当当的声响。 一群农村来的孩子,此刻走在大街上,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见什么都稀罕,都新鲜,都好奇……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 辛金 著 第六章 下郑州  小川借宿挑花峪 探消息  铁蛋只身闯县城 贺村人在队长贺玉富的带领下,牌坊,门楼,祠堂得以保全。 经过这件事儿,使贺大章对全村人的大恩人白帆十分挂念。大章解放前是民兵排长,经常给游击队送信,配合游击队作战,和白帆结下了生死之交。 “一年多没白大哥的消息了,也不知现在大哥一家怎么样了?玉富队长,咱是不是派人进城打听一下情况?”贺大章无不担忧地说。 “今天早上在饭场,爷们还议论白帆来着,爷们也都不放心。要我说咱是该进趟城,好给爷们个交代,让全村人放心。” “听说完中的毛连文派人在各个交通路口设卡,要过往人员必须背段书啥的,否则休想通过。派谁去好呢?咱村论武不含糊,打趟拳,耍阵棍,使套枪,十八般武艺,样样不掉底,可论说文解字,数遍全村识字的人也没几个!” “毛连文一点好事也不干!辱没他亲老子那大好人了。” “说也是,张家村的国宣老哥有名的大好人,从没跟人红过脸,怎生出这转种的东西呢!” “要不然让铁蛋跑一趟吧。他是学生,又和毛连文同一个学校,前几天又进过一趟城,见过大世面了。再说他对路熟,知道咋走。毛连文难不住他的,一定能通过卡子。” “铁蛋去中是中,可就怕耽误了孩子的学习,你们两口子又把孩子的学习看那么重!学习重要啊,耽误不得。” “要不这样吧,让他趁礼拜天去。等铁蛋放学回来我安排他,这个礼拜天就起程。” 贺玉富心里没有更合适的人选,迟疑片刻说: “那好吧。一会儿我去仓库里灌些粮食,去卖两钱,好让孩子带上做盘缠。” “你千万别这样!卖粮食虽然爷们不会说什么,可我这心里会不安的。小孩子能吃苦,揣上两馍啥都有了。” 大章向儿子安排好进城的事儿,吩咐老伴舂出些小米,又装好半袋子大红枣,让儿子给白大哥带去。 是啊!贺村人怎能忘记在战争年代白帆冒着枪林弹雨,从敌人枪口下救下了全村人的性命啊!这天大的恩情,乡亲们认为怎么报答都不为过! 记得那是民国三十四年的秋天,黄水落后的豫东平原,旷野里芦苇茂密、荆棘丛生,衰草萋萋,满目的荒芜凄凉沧桑。在茫茫的青纱帐深处活动着一支游击队,队长是使敌人闻之丧胆的白帆。一天,“刮民党”下乡抢粮,偷袭了贺村,拿刺刀威逼着把全村人喝到村东头大沙坑内,坑沿上架挺机枪,逼问粮食藏在何处。面对穷凶极恶的敌人,贺村人个个是硬汉子,匪兵拷问半天也没得到一粒粮食。敌人发疯了,一个敌军官从人堆里拉出三个青年人,威胁说,限五分钟,到时如果还不说出粮食的藏处,就杀掉这三个人。时间一秒秒过去,贺村人愤怒了,大家向敌人冲过去。见情景,敌军官晓得贺村人拳脚功夫厉害,急令机枪手向人群扫射。一个大子端起机枪就要扣动扳机的一刹那,砰!砰!两声枪响,大个子应声倒下。原来是白帆带领游击队打过来了,救下了全村人的性命。老乡们和游击队员并肩作战。远敌,游击队员用枪打,近敌,贺氏拳脚猛揍。经过激烈战斗,敌人丢下几具尸体溃逃了。这场战斗,白帆为了救一村民,关键时刻他纵身一跃挡住了那颗射向村民的子弹。老乡得救了,白帆却负了重伤。后来,他在大章家养好了伤,又领兵杀敌去了。 十一月十日,晨曦初露,孙浩忠就集合齐了同学,然后由他带领着出发了。一路上同学们个个精神抖擞,兴奋不已。孙浩忠打着红旗走在最前面,他还不时与擦肩而过的外地同学打声招呼,道声辛苦,显得十分舒心惬意。 白小川边走边目不暇接地欣赏着沿途的风光。她觉得今天的天格外蓝,阳光格外明亮,空气格外新鲜,心情格外舒畅。她肩上背个蓝红白三色线相间的小方格被子打成的背包,背包后面别双布鞋,背包顶部披件小大衣,背包略显臃大,走起路来显得她有些吃力。 这群县城里的孩子,平常谁也没出过这么远的门,去省会,去北京……是一种梦想。可今天梦想就要变成现实,个个心里显得极度兴奋。此刻,他们像飞出笼的鸟儿,翱翔在无际的蓝天,沐浴着灿烂的阳光。一路上,每经过乡村集市,他们都不忘向人群撒去传单。行进中不断高唱革命歌曲,一天走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喊累。 第二天晨,孙浩忠激动的心情仍未消,早早起了床。他与工作人员交涉好,办好手续,叫醒大家,用过早餐,又打着红旗上路了。行至中午,同学们都觉得累了,饿了,肚子在咕咕叫。有好几个同学脚上打了水泡。白小川实在累坏了,每向前迈一步就得费很大的气力。孙浩忠见大家成了这样,就大声鼓励同学们请再加把劲,赶到前面的村庄就休息,向老乡讨些水和食物补充补充能量。由于他们中途休息时间过长,傍晚没能按计划赶到接待站。大家累得实在走不动了,一打听,离前面的接待站还远着呢!孙浩忠与赵爱萍商议,准备在前面的村庄借住一宿。大家艰难地赶到前面的村庄,孙浩忠让同学们原地休息。等大家缓过些劲来,孙浩忠令两位同学留下看守行装,其余的人员去老乡家打扫院子、挑水、干杂活儿,访贫问苦。由孙浩忠、赵爱萍和白小川三个去找生产队长联系吃住。 此村叫李家庄,总共有三十来户人家,房舍大都依公路两旁而建。 孙浩忠、赵爱萍和白小川一路打听找到队长家。见三间低矮的草房,山墙上扒间小厨房,从厨房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由爱萍喊门,出来开门的正是生产队长。 生产队长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大爷,瘦高个儿,国字脸,红脸膛,稀疏的胡须,花白的头发,门牙已掉了两颗,说话嘴巴有些漏风。 老队长叫李春佳,是位心地善良,老实巴交,为人忠厚的老大爷。他见家里来了几位学生,心里很高兴,热情地把他们让进屋。 孙浩忠向老队长说明来意,请他行个方便,找个地方借住一宿,明早就离去。” 老队长正要说话,见几个同学担着两桶水推门而入,有的拿起扫帚打扫院子,有的起猪圈,有的去干杂活儿。 老队长见景,笑容满面地急忙制止说: “同学们走路辛苦了,还是歇着吧。” “大爷,我们不累。”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孙浩忠说: “大爷,我们要发扬革命老前辈的光荣传统,每到一处要帮老百姓干活儿,关心群众的生活,与社员打成一片,心连心。” 老队长对这帮孩子很有好感,决定收留他们。老队长说: “我们村不大,队里穷,社员家家都不富裕。社员家里条件差,把同学们分到各家去住,照顾不周的,请多多包含。” 孙浩忠说: “住进老乡家里,那哪行呢!我们不能打扰老乡,不能再给老乡们添麻烦!还请大爷给找个空房子,能避避风寒就中。” 老队长思忖片刻说: “那只有小学校两排房子可住。不过那些房子破旧,窗户没糊上,四面透风,恐怕难以住人呢!” 孙浩忠心里正为老队长能收留他们而高兴呢,听了老队长的话,他随即说道: “苦不苦,想想长征两万五;累不累,看看革命老前辈;现在我们有个地方容身,比红军长征时的艰苦条件强得太多了。” 老队长见孩子们思想觉悟不一般,心里高兴,亲自领着同学们去了小学校。 小学校两间教室除几张课桌外什么也没有。老队长派五个男社员去场院背来麦秸豆秸打地铺。解决了住的问题,老队长热心肠,知道同学们出外的难处,要安排孩子们去吃派饭。孙浩忠怕给社员添麻烦,不同意老队长的安排。老队长是真心相帮,硬是给同学们安排了派饭。社员们见一群孩子进了村,挨家找活干,又扫院子又挑水的,说话和气热情,都乐意让孩子来家吃饭。 孙浩忠和赵爱萍商量,决定每人按二两粮票两角钱的标准交伙食费。社员们哪里肯收。同学们就想法把钱粮票偷偷压在碗底下,或放在桌子上。 晚饭后,同学们回到小学校,打水洗脚,挑水泡,分男左边女右边睡下。天实在是太冷了,嗖嗖的朔风从破窗户棂和破墙缝里吹进来,钻进被窝,冻得同学们难以入睡。夜深人静,北风凛冽,同学们像住进冰窖里,个个冻得瑟瑟发抖。实在抗不住寒冷的侵袭,大家披着被子围成一圈拢火取暖。天快亮时,同学们架不住困意的进攻,才迷迷糊糊地睡去。当老队长唤醒大家,已日上三竿。同学们迅速起床,打好背包,收拾好一切,孙浩忠代表大家向老队长辞行,向老乡们告别。老队长要同学们吃过饭再走,声称已派下饭了。孙浩忠不愿再打扰乡亲们,向老队长千恩万谢地告辞。老队长一直把同学们送出村口,伫立寒风里挥手目送同学们远去。 贺雷按父亲说的地址,一路问着,好不易才摸到坐落在胜利路中段的县委家属院。 这是所封闭的院落,院内共有七排起脊房子,每两间隔成一独家小院。一色的红砖围墙,黑漆大门,脊架门楼。 贺雷来到最南边的十八号院门前停住脚步。他迟疑一会儿,便抬手敲了两下大门,又喊了声“有人吗?”没人应声。接下来无论他怎么喊,怎么敲门,院内没一点动静。他又用力拍几下大门,提高嗓门喊,仍是没人应。贺雷心里着急,当他正想寻个人打听时,只听到吱呀一声,大门开条缝隙,露出一张满是皱纹沧桑的脸。一位老奶奶颤巍巍地走出来,一脸迷茫,望了望贺雷。 贺雷见出来位老奶奶,赶忙上前一步说: “老奶奶,您好!请问白帆家是住这吗?” 老奶奶耳背,没听见贺雷的话,望着贺雷说: “你这孩子干啥呀,咋光张嘴不说话,有什么事吗?”老奶奶说话还真逗,真风趣。 “我找白帆…白小川。”贺雷提高嗓门说。 老奶奶听见了。她眉头皱了几下说: “白帆,白小川,不认识。” 老奶奶有七十多岁,满头银丝,满脸的皱纹里镶嵌着许多老年班,显得比实际年龄更为苍老许多。老奶奶牙齿已全部脱落,嘴型显得瘪瘪的。在女儿时期缠裹的“三寸金莲”玲珑标致,穿双尖尖的黑绒面棉鞋。老奶奶除了背微驼、耳背外,身体还算扎实硬朗。 贺雷从老奶奶那里打听不到白帆的消息,心里正在着急,见靠十八号院东侧的院门开了,随即走出来一位漂亮的大姑娘。只见她水汪汪的一双大眼睛,一头秀发,漂亮的刘海,扎着齐耳短辫,尖下颌,鹅蛋脸两个俏笑靥。姑娘见一乡下模样的半大孩子,手里掂半口袋东西在打听白帆家,心里已没了戒备。她用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望着贺雷说: “小弟弟,你和奶奶的对话,我都听见了。从白帆挨批斗后,小川家就不住在这里了。你是她家的亲戚吗?” “俺从乡下来。俺爹和白大爷是朋友。白大爷过去救过俺全村人的命,俺是受全村人委托来看望白大爷的。” 听他这么说,姑娘下意识地瞥了贺雷一眼,见他一脸诚实,就说道: “小川家搬哪里了,没有一点消息。白家搬走后,老奶奶一家就住进了这屋。” “俺家离城里五六十里路,进一趟城实在不容易。如果见不到白大爷,俺回去如何向乡亲们交待啊!请姐姐告诉俺白大爷一家搬到什么地方了,俺好去找他们。”贺雷恳求道。 姑娘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说: “不是不告诉你,俺是真的不知道。搬家时李忠河领来好些人不让人靠近。” 贺雷心里很沮丧。转而又想,找不到白大爷,能了解些白家的情况也好啊!他用一双期求的目光望着姑娘说: “求求你,能告诉俺白大爷家其他人的一些情况吗?俺也不枉来城里一趟,回去也好告诉乡亲们。” “我也知道得不多。不过,听说他家其他人还好。” 贺雷无奈。他执意要给姑娘些大红枣和小米,姑娘坚决不收。他告别了好心的姑娘,来到大街上,无精打采地走着。他不甘心就这样回去。可县城这么大,没个确切的位置,上哪找啊! 孙浩忠告别了老队长,带领着队伍有说有笑的一路走来。中午在接待站吃了饭,为赶在天黑前到达下个站点,他们没敢多停留就出发了。刚走出十几里路,白小川崴了脚。同学们围拢来,爱萍为她捏了一阵子,不见好转。孙浩忠看了看远处,却不见有车辆过来。在他们等得不耐烦时,终于等来辆汽车。见有来车,像盼到了救星,几个同学频频招手。司机师傅明明看到了一群孩子在向他摆手,可他不知为何,没减速冲过去了。大家仍不气馁,相互鼓励着,终于第四辆车停下来了。司机师傅伸出头来看了看,又无情地开走了。孙浩忠抬头看了看日头,和赵爱萍商议,决定留下张卫华照顾白小川,让俩人搀扶着慢慢走,其他同学继续快速前进。 白小川的脚崴得实在不轻,脚脖和脚面肿了,每走一步疼痛难忍。残阳如血,夜幕将落,鸡鸭上架,野鸟归林。霞辉里,小川在卫华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着。此刻,她想家了,想到了弟弟,想到了妈妈……张卫华为白小川找来根木棍,让她柱着走。眼见太阳钻进西边的地平线,白小川和张卫华也没走出几里路。疼痛与疲劳交织在一起,无情的折磨着这位纤弱善良的姑娘。白小川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儿。实在走不动了,她和卫华商量,在前面的村庄找户人家借宿。 白小川俩人来到一个叫桃花峪的庄子,不想惊动生产队干部,自己找住处,她敲开一家的大门。 这家院子不小,四间堂屋,东西各有两间厢房。出来开门的是位二十来岁的大姑娘。只见她下身穿条破旧的深蓝粗布裤子,上身着件黑大襟褂子,脚下一双半新黑条绒布棉鞋。姑娘长相十分俊俏,苹果似的脸庞,大眼双眼皮,高高的胸部,迸发出少女的青春活力。姑娘见是两个学生打扮的女孩子,就问道,你们找谁呀? 白小川亲切地称她大姐姐。 “大姐姐,俺俩是去省城的学生,路上不小心崴了脚,强忍着才勉强走到咱庄。眼下天色已晚,想请大姐姐给个方便,借住一宿,明早就走。” 姑娘听是要借宿,急忙说道: “对不起,我家你们不能住,还是去找队长安排吧。”姑娘说着就要掩上大门。 张卫华见姑娘不肯留宿,哀求说: “大姐姐,天这么晚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找队长吧,可介绍信前面的同学拿着哩,不想让队长为难。再说了,我们两个女孩家身单力薄,万一遇到个坏人,那如何是好啊!你就行行好,给个方便,让我们住下吧。” 白小川见姑娘有些犹豫不决,就又说道; “大姐姐,要不我们不住屋里,在房檐下避避风寒也行。我们人生地不熟的,真怕遇到坏人。” “秀芝,你在和谁说话呀?”堂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娘,没什么,是两个出门在外的姑娘,走路崴了脚,想借宿哩。” “噢,遇见就是缘,来了就是客,快请客人进来吧。在家千般好,出门万事难,人在外不易啊!何况还是两个姑娘家家的呢!” “娘,她们…她们是红…学生,恐怕不多方便……”姑娘说话吞吞吐吐的。 “学生好哇!学生知书达理。再说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谁没遇到个难处,快请进来。” 听母亲这么说,姑娘便请俩人进门。 小川和卫华跟在姑娘的身后来到堂屋,见堂屋里间床上躺位双目失明的老奶奶。白小川急忙向老奶奶鞠躬,问好,感谢收留。 老奶奶说: “姑娘,你先别感谢哩!俺知道出门人的难处,心里很是同情你们。不过,我们家情况不同于他家。如果俺说后,你不嫌弃,还要住下来,俺让秀芝为姑娘收拾房间,烧水煮饭,招待客人。刚才姑娘和秀芝说话,我想在大门口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就请姑娘屋里来说。” 白小川觉得老奶奶有些古怪,心里不由得警觉起来。她壮壮胆说道: “老奶奶,有话您就说吧,俺听着哩。” 老奶奶叹了叹气说: “俺村叫桃花峪,有三个生产队,一千多口人。村里有两家特殊户,俺家算是其中的一家。姑娘别怕,俺是下中农成份,是秀芝她叔历史不清。如果姑娘不嫌弃,坚持住宿,俺欢迎。” 白小川听老奶奶说出这番话来,心里并没感到吃惊。想到自己家的情况,倒是很理解母女俩的难处。白小川沉思了片刻说道: “老奶奶,俺怎会嫌弃呢!那都是过去的事儿,又不是您的错!” 老奶奶听了白小川的一番话,心里暖暖的。随即,她吩咐女儿说: “秀芝,快把东厢房收拾一下,让客人住。再去烧些水来,先让客人烫烫脚,把咱那专治跌打伤的膏药找来,给姑娘敷上,然后再做饭。对了,把盆里的杂面都和了,贴锅饼蒸红薯吧,好的咱也没有啊!” 白小川急忙说道: “老奶奶,光蒸红薯就中,不用和面了。” “走了一天的路,不吃点面食怎中呢!”老奶奶说。 秀芝应声去了。 卫华要去帮忙,随秀芝去了厨房。白小川坐在床边,拉了老奶奶的手唠家常。老奶奶的手冰凉,白小川双手捂着搓着。 老奶奶说桃花峪原先也很平静,什么成份不成份的,大家相处和睦。前年自从在外面上学的张八斗回村后,他整天不干活,瞎流逛。不久他宣布老队长身体不好,由他接替队长的工作。 姑娘,别看现在家里就俺和秀芝娘俩,显着有些冷清,可先前秀芝她爹在世的时候,每晚来家听她爹讲八路军打鬼子故事的人,可多了去了,家里可热闹了,光茶水就得喝几暖瓶。 秀芝她爹,一九四三年参加八路军,他作战英勇,后来当了排长。在一次端掉鬼子炮楼的战斗中,他带领敢死队把炮楼里的鬼子和伪军一锅烩了。战斗结束,秀芝她爹立了一等功。解放战争后,秀芝她爹又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继续打鬼子去了。在一次执行阻击任务中,她爹带一个排打退了敌人的七次冲锋,坚守阵地两天两夜完成了任务。在打退鬼子最后一次进攻时,她爹不幸被炮弹炸成重伤,被送回国养伤。伤好后因落下残疾,不能再上战场了,组织上安排他去疗养院颐养天年。可她爹想,既然俺不能和战友们一起上战场继续打鬼子了,那俺就不能再让国家养着俺。虽说我腿少了一条,但双手还在,还能做工种地。她爹不顾领导的再三相劝,申请退伍回家当了农民,带领乡亲们种田,交公粮,继续为国家做贡献! 听了老奶奶的讲述,小川心里很敬佩秀芝她爸。是啊,我们今天能过上太平生活,是多少个烈士抛头颅洒热血换来的啊! 饭好了。热腾腾的杂面锅饼和稀溜溜的红薯端上桌,透着诱人的香气。白小川顿时感到饿了,她吃了许多…… ------------ 长篇小说-青春段落 辛金 著 第七章 善虎佳 奔农场隐姓埋名 仁白帆 率全家下乡务农 李忠河是个孝子,他进了县领导班子后,就把农村的父母接到城里来享福。其父李法中泼皮性格,到处炫耀他是县领导的老子。不管开啥会他都要到会场转转,指手画脚,显摆显摆。一次群众大会,他消息知道晚了,当他来到会场见人很多,他扒开众人走到台前。他刚站稳抬头向台上一看,一眼认出站在左边第一个的白帆是他昔日的老营长。他发现高台上的白帆正注目看着他。李法中吓出一身冷汗,惊恐万状不顾一切地跑回家,拉起老婆崔氏回老家去了。 李忠河回家见父母不辞而别,当他找到父母时,父亲向他讲了藏在心底多年的一个大秘密…… 李法中原在新四军白帆手下当卫生队副队长。他骨头软,怕死,怕苦,不愿背着脑袋干革命。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个合格的新四军战士,经常偷偷去嫖娼,时常违反纪律,常常欺负地方老百姓,曾受到过组织的纪律处分。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在敌人的严密封锁下,新四军的药品极缺,许多伤员因无药医伤而牺牲。白帆见一个个伤员离他而去,非常着急,非常痛心。他和教导员商议,动员战士和当地群众捐款去城里买药。很快捐了二百来块大洋。李法中见这么多大洋眼都发绿了。他主动请缨,声称他有门路搞到药品。白帆见他信誓旦旦,就相信了,赋予他买药任务。白帆慎重,派位排长和他一起化装同行。没想到,李法中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李法中趁排长不备突然袭击,打昏了排长,带上大洋连夜潜逃了。他日夜兼程逃回了老家,用那些大洋买了地,买了老婆,过起了日子。李法中有了钱,纵欲享受,吃喝嫖赌占全。临解放,李法中已把家业败得精光。 先前,李忠河心里十分羡慕干部家庭出身的子弟,埋怨自己的父母没本事当干部。他晓得了父亲在新四军的事后,埋怨父亲不该当逃兵,让他失去在世人面前荣光炫耀的资本。甚至他对父亲的行为感到耻辱,认为父亲携款潜逃独吞新四军买药的大洋,是丧尽天良,图财害命。他想去揭发父亲,证据确凿,父亲又供认不讳,其结果父亲一定会被定为可耻的叛徒!转而他想到自己的利益,他是父亲的儿子,父亲成了叛徒,一个叛徒的儿子,一准不会再受人待见。为了他已到手的利益和将来的前程,他没有勇气像汪卫东那样大义灭亲。他决定包庇父亲,寻个良策,彻底解决问题。 白帆接到了通知,让他及其家人去岗谭镇贺村落户当农民。 小川姐弟早被李忠河勒令退学了。母亲又犯了病,小川一边照顾母亲,一边帮父亲收拾东西,全家明天一早去贺村。 夜深了,小川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此刻,她的心里五味杂陈,前途未卜,迷茫彷徨,不知接下来人生之路该如何走! 白帆也难以入睡。他想,自己深受党的教育,少年投身革命,风风火火几十年,啥苦没吃过,啥罪没遭过,下放劳动当农民又如何!和战争年代牺牲的战友比,他是幸运儿。不当官,当农民,全家没了商品粮,他都不以为然。使他放心不下的是孩子的命运与前途,担心到了乡下而因他的问题孩子不能继续读书。他听着女儿不时发出的叹息声,他心里充满了无限惆怅! 小川翻了个身,突然听到大山梦中喊道:“爸爸,我要上学,我要读书……” 大山的梦呓,喊出了她的心声,使她浮想联翩,难以入睡。她想到近年来爸爸所遭的罪,母亲所受的苦,姐弟俩将来的前程,不觉潸然泪下。 白小川蒙蒙胧胧地睡去,她做个梦。梦见李忠河带一帮学生追赶她。她拼命地跑啊!前面一条河挡住去路,她只好沿河堤逃。李忠河嚎叫着把她围住。她没了退路,只有往河里跳这条路了。李忠河凶神恶煞似的,张牙舞爪地向她扑来……她回头望了望滔滔的河水,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河中。李忠河也跳进河里来抓她。她拼命划水,可就是划不动,眼看就要被抓住,吓得她大喊救命…… “小川,小川,你怎么了?”白帆夫妇被女儿的喊叫声惊醒,母亲少气无力地问。 小川听到母亲呼唤,才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她心有余悸,觉得浑身汗津津的。她抬头望了望窗户,见窗外灰白,知天将明。 “爸爸,天快亮了,咱起吧?” “睡不着就起吧。收拾好等你妈和大山起来咱好走路。” 汪虎佳加快脚步,唯恐被发现追来。他踏着泥泞,深一脚浅一脚,不停脚地往前狂奔。他身体虚弱,逃不多远浑身直冒虚汗,双腿也在打颤。天将亮,他一路滚爬来到一个小村庄边上,晕倒在小水沟旁。 小庄叫陈家庄,离县城十二华里。陈家庄有个王老汉,叫王仁贵,现年六十有三。王老汉无儿无女,和老伴李氏被生产队五保着。王老汉和老伴曾先后生育过三个儿女,均生存几个月就夭折了。现今老两口已至暮年,丧失劳动力,享受五保,日子过得也算无忧。昨晚,老伴有些伤风感冒,发烧咳了一宿。天刚启亮,王老汉赶往集镇为老伴抓药,途见小河沟边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急忙过去,见是满身泥浆的一个人。王老汉弯下身,在鼻孔处摸了摸,觉得还有些气息。一阵拍背摇肩,唤醒汪虎佳。问其是哪村的汉子,怎落这步天地?汪虎佳怎敢实情相告,声称是外地来寻亲,路上不慎盘缠被盗,几天粒米未进,无钱住店,行夜路遭风雨又迷方向,一路步行摸到这里。 王老汉信以为真,把汪虎佳搀扶到家里,让他灶间坐下,又拿床被子围他身上,倒碗开水,让他喝着,急忙烧火为他做饭。汪虎佳喝下半碗茶水,又吃些糊糊,心里好受许多。王老汉见汪虎佳一碗红薯糊糊下肚,气色好多了,知他是饥饿所致,身体并没大毛病。随安排汪虎佳好好休息,王老汉出门又去抓药。 王老汉走后,汪虎佳又吃碗糊糊。吃饱了,一夜没有合眼的他,此刻在暖烘烘的灶间,两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不住,顷刻间进入梦乡。汪虎佳一觉醒来见王老汉还没回来,王大娘坐在一旁守护着他 ,他心里很是感动。其实,汪虎佳并没睡多少钟头。心里有事的人,时刻保持着警惕,各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稍迷糊一会儿感觉过去了好长时间似的。 汪虎佳和王大娘唠会家常。当他得知陈家庄距劳改队不足七里路时,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汪虎佳猜想,劳改队一旦发现他逃跑,一定会想到雨天道路泥泞不会逃出多远。万一派人在附近的村庄或是寻脚印追踪,那就遭了。再说,倘若我在这停留时间久了,也十分不安全。想到此,汪虎佳决定向大娘辞行。王大娘见留不住他,让他带上些干粮。汪虎佳辞别了大娘,朝着西边的天际走去。 汪虎佳从王老汉家出来,觉得浑身有了力气,步子迈得也快了 。正走着,他想到一个问题,白天赶路人多不安全。不如先找个地方休息,等天黑再上路。他望了望四周的原野,周围的村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野外空旷寂静无人迹 。此刻,汪虎佳很怕遇见人,有人出现对他就多份危险。大地原野被夜雨浸得湿漉漉的,上哪儿可以找到栖身之处呢?汪虎佳在心里思忖着来到一村庄旁,望了望环境,见离村庄半华里处有个不大的场院,场院里两个大麦桔垛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意思到,雨天在野外只有生产队的场院里,或许还能找到一处干燥的去处。在豫东,有看场的习惯。夜间,派几个男社员,各自扛着各自的被窝来场院看护生产队里的财产,这叫护场。到了冬天,生产队为护场人御寒,在场院建两间房子,除供护场人住外,还可放些生产工具什么的。场院边的麦秸垛,饲养员掏草喂牲口留下的洞,也可避雨挡风。汪虎佳来到场院,没见有人,空旷的场院湿漉漉的,低洼处积着滩滩雨水。他来到草屋门口,见门上了锁,从门缝里可见屋里堆着各式农具和一堆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汪虎佳来到麦秸垛旁,麦秸垛已掏去小半,形成个雨水淋不着的洼洞,洼洞处麦秸干燥。汪虎佳在洼洞处稍加修理,须臾,一个能容下两个人的洞穴出现了。汪虎佳随即钻进洞中,又用麦秸堵了洞口,放倒头大睡起来。 郭英起了床,觉得头晕目眩,无法行走。白帆在装满东西的架子车上留出个窝儿,铺上被子,让郭英躺在上面,一家人就出发了。 天很冷,路上行人稀少。上个礼拜的一场大雪溶化极少,举目望去,田野、村庄仍是银装素裹,白雪皑皑。白天溶化的雪水经过寒冷的夜风蹂躏路面上结了层薄冰,人走在上面光滑无比,一不留神就会跌跤。 白帆戴双棉线织的手套,驾着车把,肩上搭着袢儿。白小川拉着绑在车把上的绳子,绳子的一头绾个扣套在小胳膊上,她揣着手用力拉车。大山跟着车子跑,不时他还换下姐姐帮父亲拉车。郭英躺在车顶部,身上捂件破旧的棉大衣,寒风钻进大衣,吹透衣服,冻得她瑟瑟发抖,嘴唇青紫。出了城,大约走出六七里路,姐弟俩累得气喘吁吁,鼻尖上冒出汗珠儿。白帆心疼孩子,停车路边休息。白帆拿出凉馍,他和孩子都吃了些。郭英胃里满,不愿吃,小川劝母亲勉强吃下两口凉馍。 白小川走得筋疲力尽快要坚持不住时,架车终于停在岗潭镇公社大门口。白帆和小川把郭英从车上扶下来,在地上垫个木片,又在木片上放件破棉衣,让郭英坐在上面,小川为母亲捶打着已麻木的双腿。 白帆拿出信函去公社办手续。他怎么也没想到县上能让他全家下放贺村。司道年只考虑让白帆去全县最偏远、最贫穷、消息最闭塞的贺村改造,可他并不了解白帆的历史经历,不清楚白帆与贺村人在战争年代结下的鱼水情,不然,司道年绝不会让白帆来贺村的。倘若让白帆挑选,贺村也是他的首选。 白小川帮母亲活动双腿,郭英感到两条腿渐渐恢复了知觉,可以自己慢慢走动。白小川倚着架子车,打量起小镇的景色。 岗谭镇不算大,一条不宽的街道穿村而过,大约有半华里长短。在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坐落着几间砖房。路南有几间房门漆着绿色的油漆,房门旁有岗潭镇公社邮电所的招牌,这算是镇上最耀眼、最豪华的景观了。邮电所东边不远处几间砖房的后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些旧农具。往西有个不大的,只有一个篮球排的操场,有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打篮球。操场往西是几排破破烂烂,年久失修的老砖盖的大房子,在窗户处有挖补的痕迹。大房子外围着半圈未倒塌完的院墙,从围墙缺口处可看到西边一片空地。白小川心想,难道这就是岗谭镇完中吗?多么不景气啊!哎,就这破败的地方,也不知我和弟弟能不能进去读书!触景生情,白小川心里有些凄凉,急忙把目光移到别处。路北边是公社的两扇木质大门,大门两边墙上贴着几条标语口号。向西望去靠路边一所破旧、低矮的房子,木板相对的门,门口挂着个牌子,距离较远但依稀可辨字迹,像是岗潭镇供销社字样。 一群学生模样的人向公社大门口走来,经过白小川身边时,走在最后的高个子猛地停下脚步,像发现了外星人似的,用一双好奇的目光审视着白小川和架车上的东西。白小川与高个子的目光不期而遇,感到高个子的一双眼睛里全是“问号”,半张着嘴想说话又不曾说出口。白小川被高个子的目光看得有点羞涩,急忙把头扭向爸爸刚刚进去的那大门口,期待着爸爸快些出现。 白小川称高个子的就是贺雷。贺雷放学后和几位同学来公社门口打篮球,刚到广场就发现停在公社大门口一边的架子车和小川她们。他见架子车上装满生活用具,车旁坐位中年妇女,有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在为她捶腿,一旁立着位大姑娘,直了眼在注视着远处。那女孩子中等个儿,瓜籽脸,模样俊俏标致;一双瑞凤眼美丽动人、飘逸的头发,扎两条齐耳短辫;上身穿件蓝底碎花对襟袄,下身穿件黑卡叽棉裤,脚上穿双大半新的灯芯绒棉鞋,项上围条红白线相间的毛围巾。姑娘的穿戴和气质,给人一种高雅、大方、淳朴、脱俗的感觉。那中年妇女和小男孩的穿戴也不俗,他们不像是土生土长的农家人。贺雷猜想,他们不是调公社工作的干部,就是下放劳动的干部家属子女。想到此,贺雷想到白帆大伯一家,他望着寒风中的三个人,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怜惜之情。贺雷想问个究竟,但不认识人家,怎敢冒昧询问,只好用好奇的目光望着发呆。 白帆开好介绍信,交涉好俩孩子读书的事宜,心里轻松许多。他万万没想到,接待他为他办手续的人认识他。那人姓王,有三十来岁,是公社的行政秘书。王秘书曾多次听过白帆作报告,此刻他很同情白帆一家人。王秘书根据上级赋予他的权力,尽量照顾安排白帆的子女就学读书。解决好子女上学问题,王秘书还要调动白帆全家下放劳动的地方,把他们调到条件好些的大队落户。白帆婉言谢绝。王秘书为白小川姐弟上学的事开好介绍信,又往完中打电话安排关照,答复明天就可以报到上学。 白帆办好手续,走出公社大门,小川和大山迎过去。姐弟俩期待着同一个问题,能不能继续读书。 “爸爸,手续办好了吗?我和弟弟还能读书吗?”白小川迫切地问道。 白帆边收拾架子车边说道: “能读书,明天就可以去学校报到。” “太好了!”小川心里兴奋,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眼睛也明亮许多。 贺雷望着架车和人,一头雾水。他见从公社里走出来的中年男子穿一身合体的灰中山装,高个儿,方脸膛,浓眉下一双充满智慧的大眼睛,眼角处有几条鱼尾纹,双鬓边已见少许华发。 贺雷见中年男子拉上车,女孩子拉着袢儿走上公路。贺雷不知他们要去何处,瞪着双迷惘的大眼睛目送他们远去。贺雷转身去找伙伴。他心里老想着刚才一幕,哪还有心思打球啊!他和同学告别,背着书包回家来。贺雷边走边想,根据他们去的方向,要经过学校,中年男子可能是来学校当教师的吧。要是这样,那太好了,可以天天见到那姑娘了。不知贺雷哪根神经在起作用,自从他与女孩儿短短的邂逅,他对姑娘的第一印象很好,想关心她,想和她在一起。 汪虎佳一直朝着太阳落下的地方走,避开集镇,少与人搭话,就是迷路他也不去问路,照他认准的方向,一直走下去。有一天,他真的走错方向,一直向正南走出百十里路方才醒悟。汪虎佳用大半年光景,来到新疆地界, 正赶上某油田招收石油工人,他想去碰碰运气,来报名处,需要大队介绍信。他只好放弃当工人的念想。 一天,他帮人干零活儿,遇到位好心大哥和他说南疆农场正急需人用,录用过程不严格,只要有力气,身体强壮再会些手艺,找上个保人就能收留。汪虎佳信他,便向南疆进发。他走累了在路边找地方睡一觉,饿了去讨些吃食,渴了寻些水喝。有时歩行,有时遇到维族老汉的毛驴车捎上一程,终于走到南疆一农场。 农场军事化管理。一片片房子,一望无际的农田。汪虎佳有上次报名当工人的经历,他没敢直接报名碰运气,而是采取先打外围战。他先在农场的边缘地带住下,等了解情况后再逐步向纵深渗透。按他的说法叫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随人来农场干几天临时活,认识了副场长余元志。老余是五十年代内地来支边的热血青年,老家在河南开封。“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老余在远离故土的西域见到中原来的汪虎佳,真是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啊!余元志问明汪虎佳的情况后,为他做保人,留他在场里干活。汪虎佳化名王佳填了招工表,文化程度填上小学一年级,还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余元志得知河南老乡还识字,更是高兴,让他当统计员。从此,汪虎佳改名王佳在农场生活下来。汪虎佳工作积极,为人和气谦虚,又能吃苦耐劳,顾全大局,热心帮人,有人缘。后来,他与场里一位女同志相爱,结婚生子。两口子勤快能干,生活过得还算殷实。 汪虎佳的老伴叫李玉萍。她比汪虎佳小两岁。李玉萍先前的丈夫是场里的副场长。一次,他冒着暴雪带人寻找场里的牛羊群时,遇雪崩牺牲。丈夫牺牲后,她带着五岁的孩子生活。去年儿子初中毕业,恰逢招工,儿子报名当名石油工人,剩玉萍一人生活,很是寂寞。场里一位单身青年人一直在追她,可她始终没动过心,认为缘分未到。后来不知怎的,她竟然与来场时间不长的王佳看对眼,两人迸出爱的火花,结为连理。 李玉萍的老家河南豫东。父亲李青山是财主的长工,母亲在财主家做佣人。父母苦挣苦熬积攒下属于李家的三分薄地,李青山和老伴盘算,再苦干几年挣下些钱,好让孩子进学校读书。恰恰这时,日本鬼子侵入中原,蒋介石扒开黄河花园口,想用黄水阻挡鬼子的进攻。汹涌的黄河水使部分豫东平原成为泽国。李青山夫妇携儿带女,随财主辗转来到兰州。财主逃离家乡时带不少大洋,在兰州做起生意,经营两个杂货铺和一个烟馆。李青山在烟馆帮工,老伴在杂货铺打杂,女儿玉萍在财主家当丫环。一天,李青山出外为财主办事正赶上抓壮丁,被国民党军队抓去无音信。李玉萍的母亲找财主要人,财主是假善人,答应一定托人找回李青山。财主光打雷不下雨。后来,母女俩找财主理论,财主扔给母女俩两块大洋算是赔偿,并让家人把母女俩赶出大门。母女俩举目无亲,流落街头,乞讨度日。一次,李玉萍的母亲在一集镇乞讨时,正遇“二马”(马步芳、马鸿逵)的马队经过,李玉萍的母亲躲得慢了,被一军官一马鞭抽在额头上,霎时鲜血直流,昏了过去。随后,马队从她身上踏过。李玉萍见母亲倒在血泊里,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救母亲,也被马蹄踢伤。李玉萍抱起奄奄一息的母亲,哭喊。须臾,李玉萍的母亲撒手人寰。李玉萍哭得死去活来,为葬母,她头插草标,自卖自身。一个商人摸样的人路过,见小姑娘可怜,买下她做丫环。商人的太太很凶,是个母夜叉。李玉萍受尽她的凌辱,后来想法逃了出来,扒上一列火车,几天几夜来到河南。 冬天的天很短,白小川随父亲从公社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正是鸟归林,羊入圈,牛上糟,家家生火做饭时。傍晚无风,村庄上空漂浮着团团像被胶水粘住的炊烟。四周村庄内不时传出呼爹唤娘,鸡鸣狗吠之声。 白小川确实累了,脸红扑扑的,漂亮的刘海也被汗水浸湿了,胡乱贴在额头。大山坐在母亲的身边,伸出双臂抱着快要坚持不住的母亲。白小川不知还有多远路,心里有些着急。 “爸爸,咱还要走多远啊?” “前面那村就是,再坚持坚持就到了。”白帆说着望了望女儿,无不心痛地说:“小川,把绳收起来吧,路好爸能拉动。” 白小川是太累了,但她也知道爸爸一定也很累,她执意要帮爸爸拉车。 目的地终于到了。白小川进了村,见庄子不大,村中央有条街道,街两边住着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土坯或是泥巴垛的墙,家家的后墙上都没安窗户,只在前墙留个很小的窗,上面安着老式的窗棂子。房顶的雪已除去,露出薄薄的一层发黑的麦秸。 白帆拉车来到水井旁,井台上有一中年男子在打水。中年男子先认出白帆,激动得丢下水桶跑过来,拉住白帆的手不肯松开。打水的中年男子正是贺大章。他嗓门高,一嚷嚷,临街住户都跑出来,一时间便传遍整个贺村。乡亲们围住白帆一家问长问短,非常亲热。 贺雷胡思乱想着走到村口,见村中央古井旁黑压压地围着一群人,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飞也似地跑过去。跑近,他发现在公社门口见到的那辆车,心里不由得一阵惊喜!这时只听队长贺玉富说: “大家都回吧!白大哥这次来就住下了,等安顿好再聊吧。” 贺玉富乳名叫狗蛋,有四十来岁,村东头老胖爷家的大小子。贺玉富没上过学,前些年在大队扫盲班里学几个字皮子,认得会写自己的姓名。原先贺玉富没学名,生产队记工分再用狗蛋不雅,他自起名叫玉富。 贺玉富拨开人群拉起架车,伙同贺大章、白帆一起走。郭英身体不好,大章早让两个妇女护送着去他家了。贺雷担上父亲挑来的水桶回家来。 古井旁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在议论白帆的事。老倌爷说: “白帆同志,解放前在咱这一带打游击,那是背着头干革命呀!多好的人啊,救过咱全村人哩,功劳大着哩!怎么说不当干部就不当了呢?” 三木爷地说: “现在形势变化快,咱村又偏远,大城市许多事传到乡下,可得些日子哩!” 贺雷知是上次进城没打听到消息的白大爷一家来了,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他挑着水桶飞快回到家。 妈正在做饭,小川的母亲灶间烧火,婶母和妇女队长帮母亲做饭菜。贺雷放下书包,要去社屋帮忙。母亲叫住他。 “铁蛋,快来见过你大娘。” 贺雷向前走两步,恭恭敬敬地说: “大娘好!” 郭英见贺雷很有礼貌,心里高兴,随即说道: “好…好!这个是铁蛋呀,长这么高了,怪像个大人了。” “十几岁的孩子,平常挑水,拉土送粪干杂活儿,拾掇自留地,大都是铁蛋干。铁蛋在学校学习也不含糊……”贺雷妈夸儿子说。 贺雷见母亲今天做饭特别精细,绿豆面擀的面条,又薄又细又长,下锅的芝麻叶洗了又洗,淘了又淘。面条煮好后,只见母亲拿出个小瓶子,那瓶子贺雷只有在过年调扁食馅时才能见到。贺雷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小磨香油,平常妈当宝贝似地放着舍不得吃。只见母亲揪掉瓶塞,拿根筷子蘸着油滴在几个大碗里。 小川和大山跟在爸爸身后,走进一座没有围墙的院落。院子中央栽棵有胳膊粗细的枣树,靠南边墙根处有棵两把粗细的梨树。主房是两间又低又矮的毛草屋,泥巴垛起的墙,泥块裂口,手指一抠就掉下块墙体。靠主屋西山墙有半间比主房低大约二尺的偏房子,墙是土坯砌的,墙体已裂几道大缝,有一道三指宽的缝隙里塞进许多高粱秆。小川心想,这就是贺大叔的家吗?多么不景气啊!白小川走进堂屋,见两间房的房梁下用高粱秆隔开,分成内外两间。外间正中靠后墙摆张八仙桌,桌上堆着零碎的物件。靠西山墙放张单人床,床上胡乱堆条破棉被,被头油渍麻花黑呼呼的。床北头有半布袋粮食平躺在床头,当作枕头。 贺雷进堂屋规规矩矩地问白大爷好。他把目光转向白小川,见她正注视他,不觉两个人都绯红了脸。 白帆夫妇刚刚吃过饭,乡亲们就来了几十位。人们还陆续来着,两间堂屋挤得满满的,当院里也站满了人。乡亲们围着白帆夫妇回忆往事儿,笑声不断。白帆的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 第八章 懦村妇 婞直忧惧寻短见 俏姐弟 升学推荐占榜名 贺村人的生活很艰苦,生产队里没副业,人们只能靠挣工分吃饭。谁家劳力多,挣工分多,谁家分粮食就多。生产队每年夏秋两季分粮给社员。粮食打下来,晒干去杂,先交够公粮,卖足余粮,留下种子,然后按工分、按人头分给社员。工分占分粮的比例在多半,大概占百分之七十左右。人口多的户,粮食大都不够吃,在自留地里种些蔬菜、南瓜、红薯之类,以副食补给自救。倘若遇到荒年,人们就去挖野菜,撸柳絮、榆钱,树叶等充饥。 一天下午,贺玉富带领社员在小麦田套种棉花。这时节,正是青黄不接之时,许多社员家断了顿。社员边劳动边偷薅把已顶饱仁的青麦,揉出麦籽吃。贺长坤的妻子王翠花是个孝贤媳妇,平常她自己吃粗粮,细粮留给婆婆,丈夫和孩子。她最大的毛病过日子不会精打细算,每年的口粮接不上茬儿。近些天,家里所有的粮食都没了,连最受吃的红薯也光了。贺长坤到亲戚家借来的红薯干也见底了,全家人只能挖野菜充饥。今天中午的青菜汤,待婆婆,丈夫和孩子吃过后,王翠花只喝到半碗刷锅水。来上工的路上王翠花已是饥肠辘辘,干一阵子活儿,饿得她眼冒金星虚汗淋漓,强撑着干到地头,饿昏过去。 几个妇女见状跑过来,掐人中的掐人中,呼唤的呼唤…须臾,苏醒过来。贺玉富看她那灰黄的面色,知是被饿的,让两个妇女揉些麦籽给她吃。几把麦籽下肚,王翠花精神许多。这时,“母老虎”郑三嫂也种到地头,她不知缘由,见王翠花吃麦籽,大嚷大叫起来:“队长,你管不管?王翠花偷吃麦籽了。” 郑三嫂是贺玉竹的老婆。她一米七几的个头,黑胖的身材,显得健壮有力。她老家在安徽,无兄弟姐妹,一九四七年随父母讨饭来到豫东。后来,父亲饿死了,母亲改嫁给一户于财主当姨太太。贺玉竹的父亲旧社会是个“光棍”,在行里做行务,与于财主交厚,两家成了亲家。郑三嫂复杂的人生经历,磨砺了她倔强泼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一次,郑三嫂与武术教师郑四不睦,两人动起手来。面对教师爷郑三嫂心里一点不惧,来个饿虎扑食之势,一把抓到了贺四的下身,疼得他月余叉拉着腿走路。还有一次,郑三嫂到外村拾秋,与看秋的大汉发生口角,大汉凭黑铁塔般的身躯,根本没把郑三嫂放在眼里,两人扭打在一起。结果,那大汉满脸的指甲抓痕。从那以后,人们不敢惹郑三嫂了。随之,郑三嫂“母老虎”的绰号也响遍三乡四村。 前天,王翠花家的猪吃了郑三嫂家地头的几棵菜,郑三嫂正在干活儿手拿镰刀撵猪,一镰刀搂在猪肚子上,猪肠子淌了一地,不多时猪便死了。百十斤的猪啊!贺长坤全家人的希望,瞬间没了。王翠花咽不下这口气,找到郑三嫂理论,不由分说两人对骂起来。不是爷们实必相劝,两人非打起来不可。 今天,郑三嫂见王翠花吃生产队里的庄稼,她心里正对王翠花不忿呢!以为抓到了理把子,不由分说嚷嚷起来。 郑三嫂一嚷嚷,恰巧被路过的毛连文听到。毛连文骑着自行车回张家村看父亲,途听表婶子(毛连文的姑姑是贺玉竹旁院的嫂子)高一声低一声地吵吵,他停住自行车。 贺玉富见来人是毛连文,心里吓一跳,急忙迎向前应酬,搭讪让烟。贺玉富解释说,两家因鸡毛蒜皮的事抬杠哩,没什么大事情。 其实,毛连文早听清楚原委。他正愁没损公利己的典型抓来教育乡下农民哩!他大声喝斥道: “王翠花,你别以为你出身好,我没法整治你,今儿我非拿你开刀,杀鸡给猴看不可!你等着,明天全公社开你的专场大会,不信我整治不了你!” 贺玉富哀求说: “连文表叔,咱邻邦庄子驻着,乡里乡亲的,不能这样,有话好说。” “贺玉富,你别霸道!县里的学生咋着不了你,怕你村的武功,我毛连文可不怕!” 王翠花吓得身子像筛糠似的,抖着一团,泪流满面,已哭成泪人。 “贺玉富,由你负责看管王翠花,如果叫她跑了,我找你要人。” 毛连文甩下句话,骑着自行车去了。 郑三嫂见事情闹到毛连文那里,知有些过,她也知毛连文的厉害。再说,这也不是她的本意。她本想出出气,并不想让人整治王翠花。郑三嫂见事情闹大,心里过意不去,她喊住毛连文说: “表侄儿,我看算了吧,我们之间本无大事儿,咋能劳表侄儿的大驾呢!” 毛连文爱面子,最气别人不拿他的话当命令,就随口说: “革命无小事,非整治她一顿,让她心服口服不可。” 毛连文走后,社员们无心干活儿,有埋怨郑三嫂的,有说贺玉富怕毛连文的,有骂毛连文多管闲事的,还有帮王翠花出主意的…贺玉富心里烦,宣布收工。 白帆一家来到贺村,生产队没有备好房料,闪过年,春暖花开才能动工造房子,贺玉富先把白帆一家安置在社屋里暂住。社屋在村东南头,一溜五间土坯房子,房顶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房檐上挂着一排长短不齐的琉璃(冰凌)。社屋的东三间饲养室养着生产队的牲口,西两间原是盛草料室,腾出来给白帆一家暂住。 翌日,贺雷自报奋勇领小川和大山去学校报名。报好名,他又陪姐弟去班里认课桌。白小川心里很庆幸能和贺雷同班读书。这个结果,报名时她在心里默默地不止一遍祈求过。她认为来到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有个熟人照应着,心里踏实。再说贺雷是贫农出身,根正苗红,又是大章叔的儿子,以后由他关照,别的孩子不敢欺负俺和弟弟。 毛连文是高中的学生。他从外游逛回来,率人夺了公社的大权,他就住进了公社大院里,没事不到学校来。 岗谭镇完中复课后,把高中、初中的学生,不分班级合在一起学习。没有新课本,就按旧课本讲课。白小川来学校后,学校已把初中的课本复习一遍。白小川没学过,听不懂,贺雷主动给她补习,使她的学习成绩很快赶上来。 没有课本,老师也没教科书,上课也没备教案,逮住啥教啥,随心所欲。语文课老师上课给学生读小说,比如:志愿军英雄传,红岩,铁道游击队,林海雪原,烈火金刚,战斗的青春,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贺雷就是在那时得济于老师,有幸读到了农村孩子平常读不到的小说,打下了文学基础。 时光荏苒,转眼春节将至,学校决定腊月二十三祭灶后放假。 恰恰这时县教育局通知,学校要招生。升学的学生搞推荐,报公社审批。毕业的学生不准留级。春节前搞结束。县里还往各完中派驻了工作组。来岗谭镇完中的工作组负责人是县教育局副主任史运来。他召开大会,成立了公社领导组,成员由校方领导和贫下中农推选的代表组成。贺大章是中**员,办事公道,被推为代表参政。 贺雷很担心白小川姐弟升学的事儿。姐弟俩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天时、地利、人和、三者不占其一,能顺利升学吗?贺雷琢磨,领导组研究这关先不想它,先帮姐弟过推荐这关再说。倘若推荐不过,那下面的都白说。贺雷找好朋友张军庆商量,俩人一起努力做同学的工作。 白大哥家俩孩子都不能上学,贺大章觉得无法向贺村老少爷们交待,就和史运来理论起来, 质问他白帆的娃娃为啥不能升学? 代表们听说小川是游击队长白帆的女儿,在岗谭镇革命老区谁不晓得白帆啊!随即,也都嚷嚷着同意白帆俩娃娃升学。 代表们情绪难控,史运来想再不休会,怕会出啥乱子。随即,以需向上级汇报为由,他宣布休会。 王翠花感到很无辜,万万没想到,吃几粒救命麦籽会惹出大祸。忧惧、委屈使她泪流不断。平日里和她要好的几位妇女在不停地开导她,安慰她。 王翠花思想固执,婞直,遇事好钻牛角尖。她感到天要塌了,没法活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家。不做茶饭,不管孩子,呆呆地坐在那想心事儿,一心琢磨明天挨斗争的事。她埋怨郑三嫂和她作对,痛恨毛连文小题大做,故意整她。她越想越怕越恨越忧虑。先前丈夫经历的一幕情景在她眼前展现。 王翠花的丈夫贺长坤,解放前被抓了壮丁。那是一九四六年的春天,贺长坤正在田间劳作,突然,见西边尘土飞扬处过来一队骑兵。霎时,骑兵进了贺村,在村里挨家搜人,搜遍全村也未见一个青壮年,就撤走了。马队出了村,直奔贺长坤所在的方向而来。贺长坤见情况不妙,急忙躲在地阳沟内。骑兵是路过,要到东边的庞庄。骑兵恰巧要经过贺长坤干活的地头。地阳沟浅,遮不住身躯高大的贺长坤,被居高临下的一个军官在马上瞧见。那军官一声吆喝,用马鞭一指,眨眼工夫,两个骑兵把贺长坤押过来,军官喝令绑了。这时,远处传来两声枪响。匪兵以为游击队来了,急忙上马,马后拖着贺长坤,吆喝着,绝尘而去。 中午,贺长坤被队长派往南场铡草。他收工回到家,见母亲在厨房忙活,妻子不管孩子,饭也没做,不停地哭泣。问她缘故,又不肯说因,只顾哽咽落泪。四个孩子见母亲伤心,也围着母亲哭作一团。贺长坤见老婆哭,孩子闹,一时没了主意乱了阵脚。他猜想下午干活时一定是出了大事情,要不然老婆不至于这样。他问母亲,母亲曾再三问过媳妇,翠花也不说。他一再追问妻子,王翠花才哭诉一遍所发生的一切。 贺长坤听妻子叙述后,心里着实吓得不轻。一时间没了主意。须臾,他转过神来,安慰妻子说: “也可能他就是那么随口一说,不会当真的。先别急,我去找队长求他想想法子。既然事出来了,光哭也没用啊!”说罢,贺长坤急急忙忙找队长去了。 王翠花清楚找队长也没用,当时队长讲情也挨了毛连文的批评!她脑海里不时闪现丈夫那一幕幕,不觉浑身一阵痉挛。王翠花心里拿定主意,趁丈夫去找队长之际,安顿好孩子,又在每个孩子的脸蛋上亲了亲,然后拿条麻绳,跑到村西边的小树林里,找个树杈,搭上绳挽个扣,她要走上条不归路。 贺长坤回来不知妻子去向,见孩子哭作一团。母亲说刚才还听她哭哩。倘若他晚找到妻子两分钟,将是“揉碎桃花满地红,玉山倾倒再难扶”了。 王翠花的事儿,传到国宣老汉的耳朵内,这位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坐不住了。他找到儿子,要儿子退学回家和他种地去。可毛连文怎听他老子的话啊!气得国宣寻死觅活,大病一场。 ------------ 第九章 明大义  铁蛋退学萌爱心 遇贺雷  小川生爱遇知音 休会后,史运来的脑子半会儿也没闲着。他要想出一个妥切的办法,扭转当前不利的局面。他在想,看来白帆在老区群众基础好,在老百姓心里有较高的威望。再说,白帆是从战争年代走过来的,立过赫赫战功的老革命,如果我再坚持不许他的娃升学,和代表们拗着干,万一引起广大社员的不满,弄出个脱离群众的错误,那我的前程就哗啦了。想到此,他有心放白帆的子女一马。可他马上又意识到,这样办司道年能饶我吗?把出身不好的子女都拿下,显然行不通。开口子放水又怕上司不满,丢了乌纱帽,看来得想个万全之策方好! 是啊!当年一个做临时工的史运来,现在深知头上的乌纱帽来之不易,做事总是先考虑自己的得失。他思考再三,决定想一个既能糊弄上级,又使代表能接受的办法,确保他横竖都是赢家。 史运来夜不能寐,搅尽脑汁地想啊,想啊!终究功夫不负有心人,脑细胞牺牲无数万个后,谋划出个他较满意的办法:一是仍然坚持出身好的子女优先升学的方略。二是限制升学名额。升学指标平均分给大队,决定权下沉到大队,指标只能减少不能突破。也就是说工作组只控制升学指标,让谁上学,大队来定。史运来也够滑头的,将来万一有啥问题,他也好推卸责任,顶多落个把关不严的罪名。 贺村共有五位学生应升学,只分到三个升学名额。五名学生中一名从小患小儿麻痹症,上学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他的父母认为再让孩子读书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早有辍学之意。这次见名额少干脆就坡下驴,主动提出不愿继续上学。除他外还必须再有一个孩子不能升学。剩下这四名需要升学的孩子,一个是妇女队长家的公子哥贺富年,一个是贺雷,再就是小川和大山。如果让白帆的孩子没学上,没书念,别说贺大章不答应,全村人也不会同意。想想啊,白帆是贺村人的大恩人啊!让恩人的孩子辍学,这不是贺村人的性格。如果恩人的孩子不能上学,贺村人的脸面往哪搁?人们会说贺村人不仁义,忘恩负义。 队务会和群众代表商议,贺大章认为就是有一个名额也是白大哥家的娃上学。贺玉富也支持大章的想法。大伙议论权衡之后,决定把这个事交由大章全权处理。因他是社员们推选的代表。 大道理好讲,落实起来,动到各自的利益,心里就不是滋味儿。大章找妇女队长交换意见。她说,如果铁蛋能上学,那富年也必须上学。她这是给大章出难题,将大章的军啊!贺大章犯了难。一边是他的亲儿子,一边是恩人的骨肉,还有妇女队长家的独苗宝贝。大章想,如果让儿子升学,让妇女队长家的孩子下来,妇女队长有话撂那,一准行不通。再说就是她同意,那乡亲们一定会戳俺的脊梁骨。这样做,也不是我贺大章的秉性。如果让小川姐弟下来一个?那是绝对不行,全村人会骂我贺大章不会办事,自私,忘恩负义的。那只有让铁蛋下来了。儿子不能读书,我辜负了老父亲临终时的嘱咐啊!是我贺大章使祖辈们的期望化为泡影,我对不起列祖列宗啊!贺大章的心里悲痛极了。 白帆夫妇听女儿说升学的事,了解政策后,认为俩孩子升学不大可能。当得知来公社的工作组,带队的是史运来时,更觉得俩孩子升学毫无指望。其间,贺大章和史运来之间发生的争斗,白帆夫妇压根一点也不知情。后来,升学的名额分下来,白帆夫妇方知为儿女升学的事,贺大章和其他代表还和史运来闹得不痛快。 白帆分析了情况,知道贺大章正在为难。他和郭英商量后,找大章要求让女儿走上山下乡的道路。白帆夫妇的要求,贺大章觉得是在打他的脸。白帆百般解释劝说,大章始终不同意。此刻,贺大章已拿定主意,让铁蛋退学回生产队参加劳动。 贺雷从小学到中学,学习成绩一直很优秀。他回答老师的提问常常是举一反三,班主任很器重他,同学们也很佩服他。老师为开发他的智力,每次测验考试,总在试卷最后加上两道未学的试题。贺雷都能做Ok!贺雷知道父母把上学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对自己的期望值很高,所以在学习上从不偷懒。他的人生目标去上大学,将来当一名桃李满天下的“园丁”。这次,在升学问题上,父亲面临的难题,贺雷心里很清楚,他已经预料到父亲最终的决定。父亲之所以迟迟不下决心,是怕他接受不了现实,经受不住失学的打击。如果要白小川姐弟谁放弃学业,贺雷也不乐意。当然,他希望他和白小川姐弟都有学上。贺雷从第一天见到白小川时起,他心里就喜欢上她,总觉得一天不见白小川,心里无所事事,直发慌;当见到她时,心里觉得甜蜜,可又心跳无语。 这几天,贺雷见父亲茶饭不思,消瘦的脸庞上又多几条皱纹,心里很是心疼父亲。他知道父亲的脾气,知道父亲的难处,父亲不会主动向他提出来要他退学的。为了心爱的姑娘能读书,贺雷决定主动向父亲说说自己的想法。贺雷甚至想好了弃学后的打算,他要参军去。 吃晚饭了,父亲一口饭没吃,坐在灶间一袋接一袋吸闷烟。贺雷扒了一碗红薯茶,抹了抹嘴巴,对父亲说: “爹,我不想上学了,把名额给别人吧。” 贺大章听了儿子的话,眼皮儿也没抬一下,仍在叭嗒叭嗒地吸着旱烟锅子。 贺雷妈不知缘由,听儿子说不上学了,心里吃惊不小。见丈夫不动声色,她心里着急,就冲儿子吼道: “铁蛋,你说啥呀!不上学你想干啥?” “我想去参军。”贺雷脸红红地说道。 “上学正好好的,怎么说不上就不上了呢?”贺雷妈不解地问。 “我到部队好好干,一准会有出息的。”贺雷仍没说出实情。 听母子俩对话,贺大章仍然没话,脸上的表情显得既复杂又平淡,眼睛里光晃晃的。贺雷妈见儿子固执,心里没了主意,想让丈夫说说儿子,她望了丈夫一眼说: “你心里啥想法说说,也给儿子拿拿主意,只会吸烟,由儿子胡闹!” 贺大章听妻子埋怨他,就啪!啪!磕掉烟锅里的烟灰,像是最后下定了决心似的,不紧不慢地说: “我看铁蛋的想法对头哩!当兵也能有出息,白大哥过去不是兵吗,现在是县长哩!现在的干部大多数是从部队上转过来的。” 贺雷妈见丈夫也同意儿子不上学去当兵,心里更是着急。她说道: “我看这爷俩是吃错药了。” 贺雷妈想,平常把上学看得比啥都重要的丈夫,今天竟然也赞同儿子弃学。她心里实在琢磨不透,就继续劝道: “能上学还是上学吧,俺知道有大学问,才能有大出息,才能去干大事情。再说了,听说当兵苦啊!” 贺大章叹了口气说: “再苦边防也得有人把守,祖国得有人保卫!就是有了子弟兵的付出,才有我们和平的日子。铁蛋去参军,我感到光荣哩!当然,能继续上学更好,将来大学毕业,能为国家做出更大的贡献。如果没条件上学了,也别勉强,条条大路通北京,只要勤奋干啥都能有出息。我看咱铁蛋上这几年学比老祖宗都强哩,学问也差不多够用了。” “啥叫够用呢!不是铁蛋说要去上大学吗?”贺雷妈不满丈夫的话反驳道。 “妈,别说了,爹正为我不能上学而犯愁呢!”贺雷见父母争论,劝说道。 “到底发生了啥事嘛!正上学哩,咋就不能上了呢?”贺雷妈不解地问。 “咱村升学的名额少,要有一个孩子不能上学。让别人家的孩子下来,还是叫小川姐弟下来呢?” “那谁也不能下来,都得上学。”贺雷妈说。 “所以呢,我爹难啊!只有我下来了。妈,明天我就去打听参军的事儿,我到部队一定好好干,给妈立个大功回来。” 贺雷妈听了儿子的话,一时也沉默无语。 白小川这几天见贺雷哥和贺大叔愁眉不展,不知发生了啥事。随之,她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她偶尔听社员议论说贺大叔正为名额少发愁哩。白小川是位重情义的女子,她想找贺大叔问情况,表明把名额给贺雷哥,她要回村劳动。她觉得贺雷哥各方面都比自己优秀,将来无论凭何条件,读到大学毕业没啥问题。可自己呢,除学习外,无法与贺雷哥相提并论。倘若这次贺大叔努力争取让自己能如愿升学,可到上大学的门槛还多着哩!说不定在哪个门槛又被拒之门外了。白小川在心里思忖着,又对贺雷哥的人品审了一番:他忠厚老实,心底善良,勤奋好学,人长得也英俊。如果我能找贺雷哥做男朋友,那将来一准甜蜜幸福死了。 一夜北风吼,黎明时分,纷纷扬扬地下起雨绞雪。雪越下越大,不到一个时辰,地上的积雪有半尺来厚。雪,白了大地,白了农舍,原野银装素裹,充满诗情画意。贺雷起床,推门见好大的雪,情不自禁地说:“好大的雪啊!这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好一派北国风光啊! 早饭后,雪仍在下,没有一点减弱的迹象,带哨的朔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气温很低,地上结着冰,人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摔跤。年龄小的孩子被父母把在家里不去学校了,贺雷和小川大山照常去上学。按说贺雷参军体检合格了,春节后就要去部队,他不去学校已无人管他。但是,贺雷不愿放弃最后的学习机会,再说,去学校能和白小川在一起,他感到很幸福。 中午雪停了,风在刮,仿佛觉得天气比下雪时还要冷些,除了上学的学生外,人们铆在家里烤火取暖。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三场大雪,俗话说瑞雪兆丰年,这是个好兆头。 翌日晨后,天放晴了,气温仍是很低,天寒地坼,地上的雪一点儿也没溶化。太阳公像个久病初愈的老人,懒洋洋的,有气无力地挂在半空中。下午上语文课,贺雷偷偷写好一封情书,约白小川晚上南场见。情书写好后,夹在课本里,放在课桌抽屉内,准备寻机交给她。 贺雷的举动全落在同桌郭全胜同学的眼里。郭全胜心里不由得暗自高兴,平日里,他嫉妒贺雷和漂亮的白小川亲近,正愁没机会抓把柄降低贺雷的威信哩!他准备偷拿信去报告老师。 下课了,窝撅一节课的学生,个个像冲出笼的鸟儿,争相到教室外活动。贺雷跟在小川的身后走出教室。他在教室的不远处站会儿,心里惦记着信,就转身回教室。当他刚跨进教室的门槛,一眼瞧见郭全胜正从他的书里拿出信来。贺雷急出一头汗水,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一把夺过信装进口袋。贺雷的脸通红,怒目而视郭全胜,直想抽他个大嘴巴。贺雷突然出现,郭全胜很尴尬,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贺雷揣着信去寻白小川。他来到操场,见几十个同学追逐着打雪仗,白小川和几个女生在一旁喊加油。贺雷不想失去机会,心里嘭嘭乱跳踟蹰到白小川身边,轻轻拉一下她的衣襟,捏信的手在不停地发抖。贺雷的反常早被小川旁边的玉莲看破,没等白小川攥牢信,被悄悄靠近的玉莲一把抢去。玉莲捏着信,冲贺雷笑了笑,扬手又朝白小川晃了晃,然后走开了。贺雷和白小川眼巴巴地望着玉莲的背影,俩人都吓出一身冷汗。白小川很机灵,她略带责备的眼神望贺雷一眼,然后追赶玉莲去了。贺雷心里很害怕,怕玉莲拿信去报告老师。心想,自己倒是不怕什么,反正要去参军,是担心会给白小川带来麻烦。贺雷低着头,思忖着走了。 玉莲和白小川很要好。玉莲早晓得贺雷和白小川不是一般的关系。她抢信不为别的,想逗逗俩人。白小川追上玉莲,俩人来到僻静处,玉莲把信还给白小川。 “你看那个冒失鬼,操场里那么多人,这事要是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谢你!玉莲,这事可不能和别人说。” “嗯呐。” 白小川红了脸接过信,望了望玉莲,迅速把信塞进衣兜里。此刻,她心里确实埋怨贺雷没眼色。 白小川一直没机会看信的内容。放学了,她想同贺雷一起走,好当面问他。没想到,贺雷此刻怕见她,怕她埋怨他,怕求爱遭拒绝难堪。白小川见追不上贺雷,放弃了,慢慢地走着。她边走心里边琢磨贺雷举止怪怪的,还有信,信是啥意思?她心里思忖着,不由自主地打开信要看,猛然听到身后传来: “看的啥好书,也让我看看。”不知什么时候,同学张四妮赶上来。 张四妮的出现,冷不防吓白小川一跳。她回过神来骂道: “你这个死妮子,是个幽灵吗?走路连一点动静都没有。” “是我没声响还是你思想太集中?我已喊你两声了,你不理我,我才绕到你身后吓你哩!” 也怪不得张四妮误认为白小川在看书,原来农村学生有边走路边看书的习惯。学生在学校要听老师讲课,下课要做作业,回到家又要帮父母干家务…只有走在路上是空闲,可以看些课外书籍。 “小川姐,你是从城里来的,一定有好多好多的书吧?你能借给我两本看看吗?” “我看书是到图书馆借的,看过就还了。买书要用钱,平常我很少买书。”她说着望了四妮一眼,见她一双失望的眼神:“对了,四妮,我有本〈铁道游击队〉,还有本〈青春之歌〉你看不看?” 张四妮显得很兴奋,连忙说: “看!我看。小川姐,你不知道在乡下什么书也看不到,见本书金贵得像宝贝似的。小川姐,你来上学时,把书带来吧,我看完就还你。” 白小川回到家,父母出工还没回。她顾不得做饭,急忙打开信读一遍,不觉面颊火辣辣地发烫。贺雷在信里说喜欢和她在一起…约她想和她说个事儿。看了信,她心里在埋怨贺雷,不就是要和我说事嘛,搞得那么神秘干啥!贺雷能和我说啥事呢?她在心里胡乱猜想着。莫非… 放了学,贺雷不顾小川追赶,一口气跑到家,放下书包,心里像做了亏心事似的,怦怦跳个不停。他站在房门口愣会儿,心想,反正信给她了,不管她对我有何看法,开弓没有回头箭,只有听天由命。想到今晚的约会,想着小川婀娜多姿的身段,他顿时又来了精神。只要能和小川在一起,他认为冒险也值得。 贺雷来到厨房,麻利地洗好红薯,然后把红薯剁成块放进锅里添好水,又放好篦子摆上馍,蹲下来烧起火来。等父母收工回来,贺雷已把晚饭做好。 贺雷狼吞虎咽地扒了碗红薯茶,丢下碗筷向南场跑去。 自从贺雷决定去参军,白小川和贺雷两个人接触多起来。白小川家饭早,每次都是她去喊上贺雷一起去学校。随着俩人频繁地接触,白小川对贺雷不但产生了好感,而且对贺雷又有新的认识。她认为贺雷既聪明诚实,又心底善良,有正义感,热心肠。她和贺雷在一起,觉得心里踏实,很有安全感。她怕来岗谭镇会被别人欺负的担心和恐惧,随着贺雷闯进她的生活,随即烟消云散。 白小川揣摩不透贺雷约她究竟要说些啥事儿。她想,过了春节贺雷就要去部队,以后见面的机会少了,自从我们全家来贺村后,他对我们的百般照顾,我还从来没有当面谢过他呢!正好今晚,我当面向他道声谢谢。转而又想,万一他是谈情说爱的,我该怎办?想到此,不觉红了脸,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在学业事业无成,父母又走背运的情况下,我不想过早谈终身大事。再说,父母也不会让我现在谈恋爱,我怎能违背父母的意愿呢!我来到贺村这段时间,已知乡下的风俗,知农村的青年订婚早,结婚早,生子早。那些家庭条件好的男孩子到十五六岁上,就有人上门提亲。村里许多和我年龄相仿的,甚至比我小的女孩子已有婆家。白小川毫无边际地想着。贺雷的信,好像是投入爱河中的一枚小石子,在那恬静安谧的水面上,荡起层层漪澜。白小川家的处境,所经历的磨砺使她过早的成熟起来。可是,她在爱情上还是一片未开垦的处女地,甚至连想也没想过谈恋爱的事。她并不是不愿和贺雷处朋友,而是她家的出身,不想给所爱的人带来不幸和麻烦。虽然目前全家人在贺村,有善良的贺村人帮助、呵护着,过着风平浪静的日子,那都是父亲在解放前与这里的人民结下的情谊所致。再说了,贺村也不是“世外桃源”,个别人也会受到极左思潮影响,万一有一天突然跳出个啥队,贺村人未必能保得住我们全家没事儿。白小川想,如果贺雷真的要谈朋友,怎好拒绝他。倘若同意和他谈朋友,也不能公开,更不能让父母知晓。这样,贺雷能接受吗?呸!还不知贺雷哥要说啥呢,就想到那上面去了,真不害羞!白小川在心里责备自己。 吃过晚饭,白小川收拾好碗筷,刷好锅,干完家务,夜幕已降临。她围好围巾,穿好大衣,向母亲告了假,就出了门。夜在雪的反光作用下不十分黑,周围灰蒙蒙的。白天溶化的雪水开始结冰,白小川踏着咯吱响的雪,根据老农说的“白水,黑泥,紫花路”的经验,一脚深一脚浅地摸到南场北边缘停住脚步。她见周围黑乎乎的,心里有些怕。借着雪的反光,她仔细搜寻一遍场院,并没发现贺雷的踪影,只见场院里有三个黑乎乎的东西(石磙)躺在那里,像蹲在那里的三个人。场院的西边不远处,隐约可见两座高大的东西立在那里,她知那是两座牌坊楼子。从西北边水泊吹过来的,略带腥味的风刺骨的凉。西南三华里处有个比贺村大两倍的蔡庄,此刻,黑乎乎的一片,村东头那一大片杨树林,在夜幕下已变得影影绰绰。正东边的那个大黑庄子,就是公社的所在地岗潭镇。白小川望着四周灰蒙蒙的夜幕,听着从周边庄子里不时传来的狗叫声,心里有些发毛,暗暗埋怨贺雷不该选这个鬼地方来约会。可她又想到,农村一户紧挨一户的房舍,出了村就是田野了,除了场院安静无人来光顾,还有哪里可去谈情说爱呢! 贺雷在天刚擦黑时就来到场院。他等了会儿,不见白小川到来,就躲到南墙根避风去了。 贺雷见到白小川,心里一阵狂跳,却把要说的,早背熟的话,忘到爪哇国了。夜幕下,他脸涨得通红,两眼呆呆地望着小川的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此刻,白小川想到信的事儿,她先打破沉默。 “你是存心想害死我不是?”她见贺雷吃惊不解,瞪着双迷惑的眼睛望着她,就又说道:“操场里那么多人,幸亏是玉莲…万一传出去,咋办?你倒好,参军去了,可我还得上学啊!同学们,还有老师会咋看我?还有那个红得发紫的毛连文,一准会找事的。想起来我就后怕!” 贺雷听白小川指责他,心里越发紧张。 “真对不起…是我昏了头,让你担心了。”贺雷说着低了头,心里很惭愧。 白小川见贺雷自责,就不再提信的事儿,大大方方地问道: “哎!贺雷哥,你找我要说啥事呀?” “是有事…有事说。”贺雷好不易崩出这句话,感到热血直往上撞,鼻尖上已渗出汗珠儿。他口里说有事,心里却乱了阵脚。白小川见他那吞吞吐吐的样子,心想,他找我一定是恋爱的事无疑了。白小川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贺雷将要提出的问题,怎样劝他摆脱农村的婚姻世俗。她含情脉脉地望着贺雷,在等着他说话。 贺雷在心里暗自责备自己没出息,不就是喜欢她吗!不就是参军走后想托付她帮照顾爹娘吗!此刻,她就站在面前,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呢?想到此,贺雷顿时来了勇气。他不再犹豫,像背诵课文似的,背完了早准备好的话…… 白小川听了贺雷的表白,心里甜滋滋的,觉得脸在发热。幸亏是在夜晚,贺雷看不清她的表情变化。此刻,她害羞又觉得高兴和甜蜜。她没有胆气说出爱的话语,她想以默不作声给他默许的感觉。 过好大一会儿,白小川压低声音说: “贺雷哥,你放心,缝缝补补的,我都会。我还会踩缝纫机。我家有台旧缝纫机,那个像张小桌子,每天我趴在上面写作业的就是,你见过的。” “太好了!我替我妈先谢谢你。”白小川会缝纫活,这使他万万没想到。 “要说谢的话,我得先谢谢你才是。谢谢你对我,对我们全家的照顾。”白小川不等贺雷答话,又调皮地说:“贺雷哥,你既然说要谢我,那好哇,我想知道你怎么谢我?不过,我是想好要如何谢你的。” 贺雷听了白小川的话,心里不由得一阵高兴,随之胆怯也没大半,他小声说: “我如何谢你…我认你做干妹妹吧?” “去你的,你那么多亲妹妹还疼不过来哩,什么时候才能轮到疼干妹妹呀?不干!不干!” “那…要不你认我做干哥哥。我一辈子都疼你对你好。” “我现在不就喊你哥吗,何必再加上个干字呢?俗话说一干三不亲。” 贺雷红了脸,吭吭哧哧地说: “那…那我该咋谢你呢?对了,还有件事儿,我只想对你说。” 白小川顿时心跳加速,一本正经地问道: “什么事?快说呗!” “在你没来俺村之前,后庄表婶子给俺介绍个对象,父母非要俺与姑娘见面。父亲不管俺同不同意,就扯几块布料,让表婶子给女方送过去。按农村的规矩,这就算订婚。” 听了贺雷的话,白小川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她长什么样子,好看吗?” “不知道。” “都见过面了,怎说不知道?” “见面时俺没敢看。”贺雷不好意思地说。 “那你就愿意了?”白小川觉得心里冰凉。 “不!俺和妈说好几次了,俺要退婚。可妈死活不同意退婚,说已花一大疙瘩钱,退婚也不能再把彩礼要回来。” “那你打算怎办呀?”白小川无不同情地问道。 “等我到部队上再往家写信退婚。”贺雷坚定地说。 “那大叔和大婶该生气了。”白小川担心地说。 “反正俺不能与不喜欢的姑娘结婚。”贺雷顿了顿说:“俺认为,找对象不是买东西,东西不喜欢、不称心,可以送人、甩掉;找对象俩人要志同道合,互敬互爱,相濡以沫,共度百年。爱人,是互爱,俩人必须有感情基础,没有爱情,怎会有幸福!再说,俺连她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娶她呀!婚姻就是缘分,没听人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嘛。” 贺雷的一番议论,使白小川意识到,贺雷不但性格倔强,而且对爱情还有独到的见解。 贺雷跺几下冻得麻木的脚说: “俺父母最听你爸妈的话。你能不能帮俺个忙,去和你父母说说,让他们做做俺父母的工作,彩礼不要了,只要能把婚退掉就中。” 白小川心想,这事我怎么说呀!一个姑娘家家,自己还没对象哩,怎好管一个小伙子的婚事呢!爸妈会咋想啊? “贺雷哥,这事让我太为难了,不如你自己去说好。你经常去我家干活,我想父母会…….” 贺雷抓了抓耳朵,想了想,无奈地说: “唉,算了吧,还是等俺到部队再写信退吧。” 白小川无话。 天越来越冷了。贺雷和白小川并肩走到村口,贺雷欲言又止。白小川要他有话快说。 “俺到部队,给你写信吧?” 白小川不好意思地嗯了声。她觉得时候太晚了,怕母亲担心,要尽快赶回家,就和贺雷告别,转身走了。 贺雷又想起白小川说过要谢他的,就说道: “对了,你不是说要谢俺的吗?” 白小川头也没回说道: “慌啥!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说罢,白小川消失在夜幕中…… ------------ 第十章 解忧虑 铁蛋参军托后事 送情郎 小川赠书定终身; 贺雷收到了入伍通知书,正月初九就要去县人武部报到,然后去部队。 贫穷落后的农村,小青年去参军,同样是值得高兴的事儿。农民,祖祖辈辈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土中刨食的生活,大多数人的生活圈子,方圆不过几十里,有的活一辈子,临终连火车也没见过。如果谁有本事走出家门闯世界,谁就有机会跳出农门。在豫东,六七十年代,小青年去参军,被当着仅次于上大学、当工人、当干部的事喜庆 贺雷自从收到入伍通知书后,就很少去学校。白小川没了贺雷的陪伴,心里闷闷不乐,盼着早些放假,好和贺雷在一起。自从和贺雷第一次约会后,她心里总想见到贺雷,一天到晚想和他在一起。有他在身边,她高兴、幸福、有安全感;没有他守护,她感到空虚、烦躁不安,无所事事。有人说过,当你老为一个人牵挂时,那你就要嫁给他了。她是真的爱上他了。她知道贺雷春节后就要去部队,俩人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她很珍惜这最后的分分秒秒。过了小年祭灶,学校放了假。白小川连天加夜做作业,然后背着父母和贺雷约会。 今年年关,生产队一改往年的规矩,贺玉富让每户用生产队的牲口磨套面。腊月十五各家抓好阄,排好号,腊月二十五轮到贺雷家磨面。天刚蒙蒙亮,贺雷从睡梦里醒来,听到白小川和母亲的说话声。小川来帮贺大婶磨面。贺雷急忙起床,等他一切收拾好,白小川已擓着笆斗子,母亲扛上布袋,俩人一前一后去磨房。当贺雷来到磨房时,粮食头遍已磨下大半。只见白小川熟练地罗着面,漂亮的刘海上、眼睫毛上粘了霜雪般的面粉。就连她那标致的脸蛋上,也像是施了层薄粉,好看极了。贺雷见白小川干活麻利劲,好像是个有经验的农妇似的,心里很是惊讶。他说道; “真没想到,你还会干这活儿。” 白小川一边罗面一边说道: “这算啥呀!我还会推磨,割麦子哩。” “推磨可不是好干的,两手抱住磨棍,脚步频频,转匝连连,功夫浅的老农也会犯晕糊。”贺雷说道。 有白小川在,贺雷心里很兴奋。在农村,磨面本来不属于大老爷们的活儿,有了白小川,贺雷怄在那里,哪也不去。他接过母亲手中的簸萁,吆喝着牲口,不停地收着面。一旁的贺雷妈见两个孩子有说有笑的,就很知趣,她要回家做饭去。 “闺女,你们俩磨吧,俺回去做饭去。一会儿饭好了,你和贺雷一起回家吃饭。” “中。大婶你回吧,我们俩准行。”白小川答应着。 “把最后两遍的面另外盛着,那面黑,好…..” “好了,好了!妈,你快走吧,我们都知道了。”贺雷打断了母亲的话。 贺雷妈走了。白小川的脸先红一阵,然后从空布袋下拿出一个用粉红纸包得严严的一个纸包塞给贺雷说: 贺富年的祖上,在解放前逃黄水,祖父一根扁担挑起两只箩筐,一路讨饭讨到徐州一带,在破庙落脚,为人帮工、扛活为生。解放后,在一九五六年初,才举家回到贺村。 贺富年的父亲弟兄三个,无有姐妹。两个伯父家均无后,三门守着贺富年这根独苗儿,像是一块庄稼地就长一棵苗儿,被主人当宝贝呵护着。特别这几年,祖母上了年纪,人老惜子,对这棵独苗更是呵护有加,晗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掉了。如果他淘气,父母呵斥几句,老太太也不许。一旦他和别家孩子干仗,老祖母柱上拐杖寻人家父母问罪。因此,老太太落个“护犊子”的绰号。人说:对小孩子,爱不能溺,娇不能惯。溺爱是爱屋及乌,娇惯是栽树不穿。贺富年在祖辈的羽翼下,幸福快乐的成长着。他过惯了饭来张口衣来伸手,无忧无虑的生活,致使他自理能力差,凡事好依赖,不爱动脑子。以上因素,使他从小非常淘气,贪玩和任性。上学后,他学习成绩门门功课考试常吃“鸭蛋”。 贺富年的母亲是妇女队长,属副生产队长级干部。家有干部,啥事沾光。加之,她家孩子少,负担少,家庭经济富裕,条件优越,小日子过得美滋滋的。在贺村,她家算是数得着的富裕户。 贺雷和贺富年虽是叔侄关系,但是,两个人比较要好,亲如兄弟,有啥事爱在一起商量。贺雷要去参军,贺富年先知道了,也要随贺雷去当兵。父母和祖母说什么也不同意独苗儿去当兵。老太太说她在外漂泊半生,什么兵没见过。她怎能忘记领大儿子在一集镇上讨饭,两天没有讨到吃食,儿子饿得嘴里直流清水 有老太太那句话撂那,不管贺富年如何闹腾,不管谁去做老太太的思想工作,老太太就是不松口,贺富年这个宠儿也失宠了。 贺雷去体检身体那天,报名参军的小青年和大队民兵营长,一辆架车拉着吃食去三十里外的王庄体检站体检身体,贺富年跟在架车后撵出七八里路。后来,还是被追来的父亲硬拽回去了。贺富年回到家里,绝食抗争,闹得天翻地覆,鸡飞狗跳,扰得四邻八舍不得安静。面对贺富年的闹腾,父母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得,算是伸了本事。贺富年闹着寻死觅活,老太太急得直喊: “小祖宗啊,除了不去当兵,要干啥都行。” “我就当兵!你是老思想旧观念!”贺富年针锋相对,大喊大叫。 前天,贺雷领回军装,穿在身上很英俊潇洒。贺富年见贺雷一身绿军装,眼馋、羡慕死了。绿军装又勾起贺富年的参军梦,他与父母之间刚平息的风波又掀起浪花。贺富年一天到晚和父母怄气,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不,贺雷去找贺富年,还没进富年家门,就传来富年的哭闹声: “我就要去当兵!不让我去当兵,学我也不给你们上了!” 贺雷来到贺富年家门口,不想在他家停留,就站在门外喊: “富年,快出来,我找你有事说哩。” “哎!”贺富年听贺雷唤他,就停住闹腾。 贺富年的父母听是贺雷的声音在唤儿子,心里老大不高兴。以往,他们知道儿子和这个远门的兄弟关系密切,俩人最要好,平日里见到贺雷是兄弟长兄弟短的,显得很亲热。自从贺雷决定去参军,随即就有了贺富年没完没了地闹腾,加之,以往贺富年爱听贺雷的话,他们以为儿子闹参军是受了贺雷的唆使。从此,他们心里忌恨贺雷,对贺雷的态度也冷淡许多。 贺雷的出现虽然贺富年的父母不高兴,但也为正被儿子闹得无法的他们解了围。他们这才冲门外冷冷地说: “是大兄弟呀,不进来坐会儿吗?” 贺雷知他们的客气是勉强装出来的,就推辞说: “不了!我找富年说点事儿。” 贺富年拿起围巾走出门,跟在贺雷的身后去了。他的祖母追到门外嘱咐道: “富年啊,早些回来吃饭!” 她顿了顿又喊道:“他铁蛋叔,你可好好开导开导富年啊!” “好!放心吧,婶子。”贺雷边走边应道。 “腊八祭灶,年下来到。小姑娘要花子,小小子要炮。老婆婆要衣裳,老头子打饥荒。饥荒饥荒到集上,买个毡帽戴头上…….”当小孩子又唱起这儿歌时,年真的要来了。 豫东乡下,过了腊八,家家开始慌着准备年货;过了祭灶,开始磨面过油蒸馍馍。 贺大章把家里仅有的二十多斤黄豆找出,拿到张家村豆腐房加工成豆腐。贺雷妈用些豆腐和红薯叶、萝卜缨子掺合在一起,做成美味的包子馅。让贺雷用碓窑榷些红薯干,舂些玉米,几样掺合在一起磨成杂面,准备蒸些杂面馍和杂面包子。 年关,白小川家没什么可准备的。他们来贺村,粮食已分完,队长让各家兑粮出来作为他们的口粮。现在家里总共还有十几斤杂面。白帆不愿再给社员添麻烦,想对付着过去年再想办法。白帆对郭英说: “这年头,啥年不年的,饿不着就中。” “大人咋着都中,可过年孩子连个好面馍也吃不上,真是苦了孩子,我这心里难受啊!老白,要不咱去大章家借些来。”郭英伤心地说。 “千万别去。大章家的底子别人不知道,咱还不清楚,他能顾住自个就不错了。再说大章两口子的禀性,倘若他们有的话,一定会送过来,何必再去难为他们呢。” 春节是传统的大节日,在外的游子不管走多远,都要赶在小年祭灶前回家与亲人团聚。亲情味浓浓的节日,贺村人怎会忘记恩人呢!从小年到大年三十,乡亲们陆续给白帆家送来年货;富裕户送来白面馍,肉类;家境一般的户送来杂面馍、菜包子、油炸之物;贫穷户送来平时舍不得吃的鸡蛋、扁食和蔬菜……贺大章送来二十多斤好面,三十来斤杂面,三斤棉油和一小瓶香油,一些粉丝,二斤大肉,一大块豆腐和一大锅盖扁食。亲情融融的场景,白帆的眼睛湿润了。 夜很深了,白小川辗转难眠,回想到她全家来到贺村的这段日子,是这几年以来渡过的心情最为愉快的日子。在这不受歧视,一直生活在温馨祥和的氛围中,人人享有平等的待遇。这使白小川对前途又充满了期望,甚至蒙发了写份入团申请书的念头。转而一想,又笑自己太痴,笑自己不知道天高地厚,笑自己得寸进尺,想与贺雷哥比嘛,他是什么出身,他的学习成绩有多好啊!记得刚从城里来时,乡下的学生已把薄薄的课本学了一多半。我因不是从头听讲,上课无论怎样用心,就是听不懂,作业本上常吃“家伙”。我心里很着急,又不敢贸然问老师,问同学,只好去问贺雷。在农村,学校少,有些学生的家距学校较远,校方根据实际情况,把中午休息时间放得很长。贺雷瞅准这个空挡,每天吃过午饭,抓紧时间来校,在教室里为我补课。贺雷辅导我那耐心劲,真不像他的长相。他慢慢地翻着课本,由表及里,由浅入深,娓娓道来。我听得入迷,不停地点头示意已懂了。就这样,半个月过去,将拉下的功课全补完了。可是,我好像染上毒瘾似的,一天不让贺雷补课心里就觉得少些什么,一会儿看不到贺雷的身影,心里就空荡荡的。是贺雷使我心动,是贺雷融化了我那尘封的爱河,我对他产生了一种朦胧的爱恋。白小川想到此,对自己呸了一口,责备自己没出息,想到哪去了。贺雷在班里是第一大班长,自己努力,老师器重,加之他热心帮助同学,威信又高,不知什么时候头上戴顶共青团员的桂冠。对这些,我是多么的眼馋啊!这辈子也别想了,等来世吧!最多今生今世也只能跟着贺雷沾点光了。白小川脸红心跳地想。呸,她又责备了自己一次。想到贺雷吻她的那刻,心里顿时感到一阵猛跳,难道这就是所说的男女之间的爱吗?这爱是多么的甜蜜啊!呸!白小川是第三次责怪自己了。白小川想,对于贺雷家,无论如何我要知恩图报,尽心尽力地照顾好大婶大叔。只是明天贺雷哥登车时,我是去公社送好呢,还是不送好呢?白小川在心里矛盾着。如果不去送的话,似乎觉得又不近人情,何况我又渴望想再见他一面,和他道个别,说说知心话,亲眼望着他登程,心里也踏实些。但是,一个姑娘家家的,去送一个小伙子参军,别人会咋想,母亲又该如何说?再说,分别时少不了触景生情,伤心落泪,让旁人瞧见会多难为情啊。对了,贺雷酷爱诗歌,我不管去与不去送他,一定把爸爸的《唐诗三百首》送给他……白小川想着,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白小川做了个梦。她和贺雷来到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蓝天白云,阳光灿烂,东风和煦,绿草芊芊,野花飘香,绿毯似的草地上,点缀着绚丽夺目的花朵。花丛中,她相拥着贺雷,兴高采烈地采了一束漂亮的野花,贺雷哥为她编个花环戴在头上。贺雷一身戎装,显得非常英俊潇洒,威武阳刚。她靠在他宽厚的胸膛上,微风带着芳草的清香吹拂着面颊,使她心旷神怡,甜蜜如醉,幸福无限。突然,前方尘土飞扬处,奔来一队人马。小川见此景心里打个寒战,不由自主地躲在贺雷的身后。走近了,领头的正是和大山吵架的陈革命。顿时吓得她心里怦怦直跳。陈革命直奔她而来。陈革命冲到贺雷面前,一把推开贺雷揪住白小川说:到处找不到你,原来躲在这啊。走,回去开斗争会。”白小川拼命挣扎,哭喊“贺雷救我”。贺雷抬起巨大的胳膊,挡住陈革命的去路。陈革命也不示弱,指着贺雷吼道:“好你个当兵的,你怎帮她呢!”贺雷哪听他啰嗦,紧紧地护着白小川。陈革命急了,一挥手,呼啦一下围住贺雷和白小川推搡动粗。贺雷一只手臂护着白小川,另一只手臂一挥,几个人飞出丈外。陈革命嚎叫着和贺雷厮打在一起。一虎难敌三豹,眼看贺雷就要吃亏,白小川被俩人架着动弹不得。寡不敌众,贺雷被打昏在地。白小川见心上人倒在血泊里,她愤怒了,像头激怒的小山羊,又抵又撞又咬,一头向陈革命撞去……陈革命见贺雷倒下,丢下白小川,呼喊着,瞬间不知去向。白小川抱住奄奄一息的贺雷,止不住泪如雨下,大声哭喊:“贺雷哥,你醒醒啊,贺雷哥…” “小川…小川…怎么了,又做恶梦了?”郭英被女儿的喊声惊醒。 白小川睡梦中听母亲唤她,醒来觉腮边泪迹未干,枕边也湿了一片,才知刚才梦里哭了。她心有余悸地轻轻叹声气,心里庆幸这只是个梦。转而,她又想,在梦里呼唤贺雷哥,是否被母亲听到,要不母亲怎会唤醒我呢!一个姑娘家梦里喊小伙子的名字,母亲会咋想,真丢死人了!白小川感到羞涩,脸颊火辣辣地发烫。白小川胡思乱想一阵,翻来覆去,辗转难眠。清晨,她早早起了床,找出爸爸珍藏的《唐诗三百首》,又写封短信夹在书中,找张报纸包好,急忙去厨房做饭。她想尽早吃了饭,好去贺雷家。 前天刚下场中雪,气温很低,地上结着冰。贺雷和贺富年来到村南场院内,贺雷见麦秸垛旁有个石磙,拽把麦秸垫在石磙上,坐下。贺富年立在一旁,一只脚蹬在石磙沿上。场院东北角三间草房的房檐上,挂满一排尺把长的琉璃(冰凌)。四周的原野白雪皑皑,朔风飕飕,寒气刺骨。寒风吹透了贺雷那单薄的棉衣,冻得他瑟瑟发抖。贺富年重新整理着围巾,鼻子冻得红红的。贺雷嫌石磙冰得慌,坐下不久又站起来,原地不停地跺着脚。他瞟了好朋友一眼,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托嘱他。 贺富年的手冻了,一遇冷又痒疼起来。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取暖,两眼盯着贺雷等他吩咐。贺雷望了望贺富年,仍没话。贺富年沉不住气问道。 “铁蛋叔,有啥事快说吧,这里怪冷哩!” 贺雷抬头望了望贺富年,用手揉了揉冻麻木的耳朵,然后说道: “富年,你说咱俩平日里关系如何?” “没说的,铁着哩。” “在辈分上虽然我是叔,你是侄,可在我心里咱就像亲兄弟。富年,你说呢?”贺雷望着原野,略有所思地说。 贺富年不假思索地说: “比亲兄弟还亲。平常我就听你的,你叫我往东我决不往西,叫我打狗我决不撵鸡。铁蛋叔,有啥吩咐的,照直说,我一定听你的。” 贺富年很爽快。贺雷不再犹豫,把他参军后不放心的事儿,一五一十地告诉贺富年。 贺富年心里琢磨,照顾白小川姐弟,这好办,谁胆敢欺负姐弟,看我不揍扁他才怪呢!平常谁不知咱是打架大王,咱什么都不会,就打架不含糊。帮白小川家和五保户干活,那更是没说的,咱有的是力气。但是,贺雷叔惋惜不能上学,这我可帮不上。你想上学干么还去当兵呢?实在是想不通。心想,不如俺俩换换。 “铁蛋叔,你忧心的,我看都好解决。” 贺雷听他说好解决,就催促说: “你快说说,有啥好办法?” “帮你家的事儿,白小川已应下。以后帮你家干重活,像挑水,拉土,往地里送粪什么的,我全包。保护小川姐弟,这更没问题,有我贺富年在,保准没人敢欺负姐弟俩。你也知道俺的绰号打架大王,谁敢炸刺,看我不扁死他……” “嗯,有些道理。不过,不能蛮干,要动脑子,力气加智慧,更有胜数。比如,咱村那么多户都需要照顾,你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要是拉上些青年人,成立个学雷锋小组,发动大家一起干,不更好吗?还有保护白小川姐弟的事儿,不能用暴力,光靠拳头保护不了他们长久没事儿。攻心讲道理,与人交朋友,大家和平相处,不要动不动就瞪眼抡拳头。还有我上学的事…….” “我就弄不明白,你想上学为啥还要去当兵泥?留下来,继续读书不就啥都有了。”贺富年接过贺雷的话说。 “废话!能上学我何必不去上学呢!名额呢?” “我不上学,我去参军,不就有名额吗?你不想参军,我可想去呀!要不咱俩换换,不都称心了。” “胡扯啥呀!当兵能顶替吗?我和你在说正经事哩!” “我也是为你着想啊!铁蛋叔,不换就不换呗,何必急眼呢?” “你说说咋换,咋顶替?每人一个档案,人不对名不符的,你当是学校分班分桌子啊!就是我同意,部队能同意吗?还有你爹,你娘,你奶奶,他们同意吗?” “那有啥呀,你顶我的名上学,我顶你的名参军,你不说,我不说,谁人知道。我家里那些人,我才不管他们呢!我现在的不如意,一多半和他们从小娇惯有关。一旦坏毛病坐下,要改掉,实在太难了。” “自己没学好,不能光怨外界因素,内在的作用很重要。从现在开始,你下决心改正,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有些问题改起来确实难。比如学习,我从小学一年级就没好好学,总不能从头学吧?” “那有啥呀!少玩点,把心思全放在学习上,慢慢就赶上来了。” “我也不是学习的料,一进学校门就浑身不自在,一听学习二字头直发懵。我就想当兵,今年去不成,明年也得去。” “学习上要多向白小川学习!她文学基础很扎实,我也不如她,以后有不会的可以多问她。” “这可不行!我在暗处保护她可以,和她打交道,说话儿,我害怕。” “瞅瞅你那没出息样!对了,我走之前,咱俩一起去她家一次吧,好让她爸妈心里有个底,也算我和他们作了告别,和你有个交接。” 儿。贺富年和贺雷干完活儿,与小川父母交谈会儿,起身告辞,白帆喊住俩人说: “铁蛋,富年,你们帮大爷干活,大爷很感激。明天铁蛋就要去参军了,今天在大爷家吃顿饭吧?要不然,大爷心里会不好受的。” “大爷,您甭客气。干这点活儿,俺也累不着。往后,富年又成立了学雷锋小组,专帮困难户,五保户,排忧解难。” “学雷锋小组,这很好,志向不错,希望能坚持下去。”白帆鼓励说。 “大爷,我走后,学校里的事儿,我托嘱富年照管,家里的活儿,由学雷锋小组,您放心吧。” 贺雷和贺富年执意要走,白帆夫妇一再强留,白小川也巴望贺雷能留下来,俩人只好答应了。 白帆夫妇在厨房忙做饭,贺雷要帮忙,白帆说: “谁也不用动手,我和你大娘就行了,你们去玩吧。” 这时,只见妇女队长急匆匆来找富年,说东庄表婶子为富年说个媒茬,姑娘的妈要先见见富年,人在家正等哩。贺富年不十分情愿地随他妈走了。 贺富年走后,贺雷也要告辞。白帆说: “铁蛋,明就参军去了,在大爷家吃顿饭吧,算大爷为你送行了。” 贺雷正要推辞,望见白小川用渴望他能留下的眼神望着他,就说道: “大爷,那给您添麻烦了。” 白帆见贺雷很有礼貌,心里喜悦,说; “大爷给你摊煎饼吃,这是大爷最拿手的绝活。”说着他和郭英进厨房忙乎去了。 贺雷和白小川姐弟说些学习上的事儿。白小川找个理由把弟弟支去找铁杠去了,她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物送给贺雷说: 那天,贺雷在白大爷家吃得特别香甜。这顿极为普通的饭食,贺雷视为美味佳肴,使他终身难忘。 贺雷走后,白小川赶忙回厨房做饭,吃了饭,她好赶快去贺雷家。小川在厨房边做饭边琢磨贺雷走的事儿,俩人今天一别,何日才能相见?真是别时容易见时难啊!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去送送他,再和他见上最后一面。可她又担心送贺雷的人多,别人见她来送他,会咋想?分别时,万一再控制不住落下泪来,在那么多人面前该多难为情。她又想到,以后在学校没了贺雷的呵护,姐弟俩将会怎样,该如何办?虽然贺雷已经托嘱贺富年,但是她知道贺富年在学校的表现,是个学生混子,在师生中哪有贺雷那样高的威望,别人未必能服气他,光靠拳头是征服不了人心的。白小川胡思乱想着做好了饭。 早饭后,白帆去了贺雷家。白小川连三加四地干完家务活,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出门去找贺雷哥时,却被母亲叫住。小川哪晓得饭后母亲给她排那么多活儿,是在有意拖延时间,不想让她去大章叔家与贺雷相见告别啊! “小川,你去哪里呀?”郭英明知女儿要去找贺雷,却还故意问道。 白小川听母亲问她,先是一愣,然后大大方方地说: “今天贺雷哥要参军去了,我想去看看大章婶。” 白小川打算先到大章婶家送送贺雷,如果有可能的话,就去公社。否则,就把礼物交给他,与他作最后的送别。 “你等等,妈有话和你说。” 郭英知道今天送贺雷的人很多,女儿去了会引来闲话的,就有意留住女儿说话。 白小川听母亲说和她有话说,虽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她还是收住脚步,转身回来面对着母亲,心里暗暗求她快说。 郭英望了望女儿的表情,知女儿的心早飞到贺雷身边了。她见女儿一脸的不高兴,耐着性子心气平和地说: “前天,你大章叔和我说,铁蛋不愿去他对象家走亲戚,还要退婚。你们经常在一起,听铁蛋说为啥没有?” 尽管郭英说话很婉转,白小川还是早听出母亲的玄外之音,母亲怀疑她与贺雷恋爱了。要不然,怎问女儿知道不知道一个小伙子的婚事呢!想到此,白小川对母亲的做法极为不满,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抵触情绪,她红了脸说: “妈,你怎么问女儿这事呢?贺雷哥的婚事怎会和我说呀!以前俺俩是在一起的时间多些,可那您是知道的,是为了给我补课呀。对了,贺雷哥春节前是找过我,是和我说他走后求我多帮大章婶干些家务活儿。” 白小川说完,显得很委屈,一脸的温怒。小川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当时没有接受贺雷哥要爸爸去做大章叔的思想工作同意他退婚的事儿,要不然,今天在母亲面前就是浑身是口也难以说清楚。 郭英见女儿生气,马上意识到今儿个自己犯个大错误。倘若女儿和贺雷在谈恋爱,女儿也不会和她说的。她意识到眼前的女儿已经长大,已经变成有想法有个性的大姑娘。是啊,女儿应该有自己的小天地,自己的小秘密。郭英望了望女儿说: “妈没别的意思,都是为你好,妈是在关心你们啊!你们年纪尚小,全部精力用在学习上方好。” 她顿了顿,瞥见女儿仍然是一脸怒气。估计这时节贺雷也走过了,她想尽快结束这场尴尬的谈话。“好了,你去吧。贺雷今儿去部队上,估计你大婶心里很难受,先去劝劝,别让她太伤心,妈停会也过去。” 白小川听了母亲这番话,刚才对母亲不满情绪,也减了一半。她像只小鸟似地飞走了…… ------------ 第十一章 踏征程  依依难舍故乡情 盼建功  朦朦梦魇枪炮声 明天一早就要离开家乡去参军,贺雷彻夜未眠,东方初露鱼肚白,他起床打好背包,准备好带的东西。他穿上崭新的军装,军装略显大了些,试着把袖子和裤腿挽起些。穿好衣服,去向亲朋告别。 贺雷来到叔父家,祖母正为他去部队而落泪。祖母拉住孙儿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不舍得松开。 母亲精心为将要离家远去的儿子准备好了早饭。父母心情不好,没心思吃早饭,父亲使劲吸旱烟锅子,母亲躲在堂屋里间默默流泪。贺雷见父母伤心,心里也难过起来。他草草扒几口饭,来到堂屋安慰父母。白帆来了,贺大章招乎白大哥坐下,递过旱烟锅子,俩人吸着旱烟唠着家常。白帆见大章夫妇伤心,劝说道: “大兄弟,孩子去参军,这是喜事儿,咱应高兴才是啊!” 贺雷妈说: “按说是这个理,可心不由己啊!孩子长这么大,还从没远离过家门。猛地要走,俺心里有些怪放心不下,怪舍不得的。”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儿子再大,在父母心里永远是个孩子,永远放心不下,处处为儿着想,为儿操心,这叫儿行千里母担忧啊!”白帆感叹道。 白帆从怀里摸出个纸包说:“铁蛋要去部队,我也没啥送的,这本袖珍《毛选》让孩子带在身边,好好读毛**的书,听毛**的话,照毛**的指示做事,做毛**的好战士。”说着他又从怀里摸索一会儿,摸出两张面值五元的人民币说: “这钱让铁蛋路上用,大爷多了也拿不出来。”白帆说着把钱硬塞到贺雷的手里。 贺雷推辞说: “大爷,《毛选》我带上,钱不能要,部队上每月都发津贴费,不缺钱花。” 贺大章也说道: “白大哥,钱别让他带了,我已给他五元钱了,不能娇惯孩子。再说你家被抄了,家里连件值钱的东西都没有,还是留着等闪过年,俺请人为你家打几件家具。” “家里当用的队上给配了,不费事再打家具。铁蛋参军是大事,人不常说穷家富路,带上当用时孩子不作难。再说,这也是我和郭英的一点心意,怎能不收呢?虽然家被抄了,这两钱我还是能拿得出来的。”白帆见贺家父子不肯收下,有些不高兴地说。 贺雷还要推辞,白帆硬是把钱塞进他的挎包里。 “到了部队,要听首长的话,服从命令听指挥。好好读毛**的书,积极要求进步,争取立功,为家乡父老争光。千万别挂念家,家里有我们照顾着,你放心吧。”白帆嘱咐道。 “白大爷,您的嘱咐俺都记下了。俺到部队一定好好干,争取立功。”贺雷激动地说。 贺雷恋恋不舍地与母亲、弟弟妹妹告别。贺大章掂着儿子的背包,同白帆一起送贺雷去公社集合。 贺雷妈的乳名翠儿,娘家姓李,家在岗谭镇北五里张家庄。她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旧社会那场黄水灾,爆发瘟疫,连年饥荒,夺去她的父母和妹妹的生命。她先被母亲送给当地一户人家当童养媳,才逃过一劫。收留翠儿的那家,是个小财主。财主夫妻是当地出名的铁公鸡琉璃猫,好像那个临终前还指着油灯不肯闭眼的守财奴吝啬鬼严监生。家中一年四季舍不得用丫鬟,活儿全让翠儿干。尽管这样,吝啬鬼夫妇时常对翠儿非打即骂,经常不给饭吃。后来,家乡的黄水下去了,张家庄外逃的人陆续回到老家,唯独翠儿家杳无音信。翠儿的堂哥听人传说伯父一家人只剩翠儿一个,给一个连衣服都不会穿的大傻瓜蛋当童养媳,受尽折磨。堂哥决心救堂妹出火坑,就一路乞讨至兰州找堂妹。堂哥衣服褴褛,经历千辛万险,终于在一个大集镇上寻到堂妹。兄妹俩抱头痛哭,然后兄妹偷偷回到老家。翠儿脱离了火坑,可她的父母和妹妹永远留在他乡,连坟茔也没留下。 白小川来到贺雷家,贺雷已走多时。猛然间,她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失落感,茫然地望着正伤心落泪的大章婶不知所措。须臾,她拿定主意要去公社送心上人。她见大章婶独自落泪伤心,面前一碗不曾动过筷已没热气的红薯稀饭,顿生怜悯之心,她不忍心丢下大婶。 “大婶,您别难过,贺雷哥参军这是好事儿,许多小青年想去还去不上哩。” 贺雷妈抬起泪眼望小川一眼说: “闺女,大婶不难过,大婶心里就是放不下铁蛋。”说着又悲切起来。 “大婶,贺雷哥在学校是班长,办事能力强,会照顾好自己的。再说了,那些五湖四海来参军的青年,觉悟都高着哩!大家互相团结,互相帮助,比亲兄弟还亲哩!还有部队首长,像父母爱护孩子那样关心呵护每个战士。” 白小川话音刚落,母亲和大山进门来。大山手里掂个手巾兜,兜里是煮熟的鸡蛋。郭英见贺雷妈伤心落泪,就大妹子长大妹子短地劝说开导她,贺雷妈方止住流泪。 贺雷妈在郭英百般劝慰下,心里敞亮许多。须臾,贺雷妈又想起铁蛋走时没怎么吃饭,心里又一阵难受落泪。郭英忙劝说道: “大妹子,这你不用担心,部队上会发食品的。大妹子,这几个鸡蛋让铁杠给铁蛋送去吧,让孩子带上路上吃。我也就这些,还是春节乡亲们送的,老白舍不得吃,说留着给铁蛋走时带上。” “俺正琢磨着去借几个哩。”她对铁杠说:“快去吧,路上小心点。” 铁杠掂起鸡蛋兜就跑,却被郭英叫住。 “铁杠,你和大山一起去吧。” 大山早就想去公社玩,没有母亲发话,不敢走开。大山和铁杠飞快地跑了。 白小川多么想去公社啊!可母亲单单只派大山,她心里老大不高兴。她不敢和母亲直说要去公社,想寻个理由脱身。白小川突然想起爸爸,爸爸一定和大章叔在一起。有爸爸在公社送贺雷哥,我去了算啥呀!想到此,她觉得去送贺雷的愿望基本破灭。不能最后与贺雷告别,白小川心里郁郁不乐。她心神不安,坐卧不宁,看什么都不顺眼。 吃午饭时,白帆还没回来。郭英早晨和女儿谈话心里的压抑一直没散去,又随着贺雷妈悲伤半晌,回到家就犯了病。自从那次郭英被李忠河狠狠地踢一脚后,她就落下个心里疼的毛病,一紧张就犯病。白小川扶母亲躺下,找来药让母亲服下,她去做午饭。白小川来到厨房,拿东忘西,眼睛直直的,脑海里心里全是贺雷哥。面条儿煮好,记不得放过盐没有。母亲吃下一口面条,皱了皱眉头。小川急忙尝口面,不觉红了脸。 岗谭镇公社门口的操场上,挤满去参军的小青年和送亲人的家属。贺富年来晚了,好不易找到贺雷。不知是赶路热的还是人多挤的,他脸上油光光的一层浮汗。他扯起衣襟擦了擦额头,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埋怨道: “人真多啊!找人也不好找,看穿上军装的青年,都是一个模样,要不是看见大章爷,俺还真得会找不到你们哩。”他的话音刚落,逗得周围的人,望着他哄堂大笑。贺富年不好意思起来,红了脸。 见铁杠和大山跑来,唯独不见白小川。贺雷心里盼望着,希望白小川突然出现在面前。 铁杠来到哥哥面前,把熟鸡蛋递给哥说: “哥,这是咱郭大娘给你的,要你路上吃。” “郭大娘来咱家了?”贺雷问道。 “嗯!你刚走,郭大娘和小川姐就来了。小川姐说是来送你的,可你走了。” 贺雷听说白小川来家送他,心里一阵狂跳,直后悔走得太早,不然就能见到心爱的人了。他多么想问弟弟些小川的情况,可见旁边的父亲、白大爷、富年,还有村里的爷们,他不好意思开口,忍住了。 接近晌午,县里来接新兵的三辆大卡车才驶进岗潭镇。一位县里来的中年人,向着送亲人的人群喊话: “同志们,乡亲们,新兵家属们!我代表县***、县人武部,向你们致敬!感谢你们把亲人送去保卫祖国。一人参军,全家光荣,你们是光荣的军属,是我们学习的榜样!各位同志们,新兵马上就要起程,你们对亲人还有什么嘱咐的话语…家属可以来县城为亲人送行。不过,人多车少,吃住也不好安排,你们只能想法自理去县城,很抱歉!” 一位老大爷来送老儿子参军,想送儿子到城里,可又没懂自理是啥意思,他向一旁的年轻人打听: “同志,啥叫自理呀?” “就是吃住、坐车,要自己掏钱,他们不管”。那年轻人说。 老大爷一脸的不高兴,“真老鳖一,俺把儿子都交给国家了,去趟县城能花你几个大子啊!” 老大爷的话,又引起一阵哄笑。 贺雷想起连早饭也没吃的,一直伤心落泪的母亲,心里阵阵难受。他放心不下母亲,想让父亲早些回家照顾母亲,他坚决不同意父亲去县城送他。他对父亲说: “爹,咱不进城,您和白大爷都回家吧,免得我妈和郭大娘她们挂念。” 贺大章要去城里送儿子,贺雷坚决不让。他对家里那头也放心不下,就同意不去城里。 “中,咱不去城里。到部队上,好好干,别想家,有空了往家打封信,免得挂念你。” 白帆说: “铁蛋,到部队环境变了,要虚心向同志们学习,团结同志,遇事勤思考,免得走弯路。工作上不怕苦不怕累,发扬吃苦耐劳的精神。经常向组织汇报思想,积极要求进步,争取早日入党。…谨记:磨道里训不出千里马,温室中育不成万年松,大风大浪才锻炼人哩。我们期盼你的立功喜报。” 贺雷向白大爷不住地点头应允。 新兵集合了。贺雷站在队列里,一直瞅着送亲人的人群,他多么希望能瞅见白小川啊!也许她来了,不好意思当着那么多人与我说话,也说不定此刻她正在人堆里注视我哩。贺雷胡思乱想着。 站在前排的人开始登车。贺雷还是没寻见白小川的身影,他无可奈何地带着遗憾走向气车。汽车开动,随即人群骚动起来,不少人追着气车喊叫,追着气车流泪,车上车下哭喊声一片。贺雷满眼泪花,挥动双臂向亲人告别。他猛然瞥见父亲在擦眼泪,心里不由得一阵颤疼,泪水止不住夺眶而出。贺雷急忙背过脸,不让父亲看到他在流泪,要不父亲心里会更难过。 汽车缓缓驶出岗潭镇。此刻,贺雷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泪水像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路两边的景物渐渐退去,疾驶的汽车带起的风,吹得贺雷的面颊有些麻木。他望着渐渐后移的村庄和原野,思绪万千。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二次坐汽车,汽车的颠簸和轰鸣声,使他想起第一次坐汽车的情景。 那是一九六零年深秋的一天,贺雷和叔叔去内蒙投亲,从县城坐汽车去商丘乘火车。那是一辆老掉牙的汽车,走路像耄耋的老人,走不上几十里,就要停下来一阵敲打后才能继续上路。 叔叔的大舅子在内蒙西部一个煤矿上工作,来信说能在矿上帮妹夫找到事做…他还有个条件,因他老婆不会生养,要求把铁蛋过继给他,这趟来时一块把铁蛋带上。叔叔经过一番准备,又联络一个叫新社的中年人同去。一个月黑头加阴天的夜晚,贺雷和叔父、新社偷偷起程,一路步行摸到县城,坐上开往商丘的汽车。到商丘,买火车票要公社或大队的介绍信,叔叔和新社偷跑出来的,哪有介绍信啊!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面愁容,一筹莫展。这时,一个大胡子中年人走过来,说他能帮买火车票。他看叔叔有些怀疑,套近乎说: “老哥,听你的口音是豫东南一带的人吧?” 叔叔望了大胡子一眼说: “嗯,豫东南岗谭镇。” 大胡子显得很兴奋地说: “我也是豫东的,家住县城南杨庄,咱是老乡啊!” 叔叔没去过县城,不知县南有没杨庄。 “嗯,是吗?”叔叔随口应着。 “老哥,看你愁眉不展的,是不是遇到啥难事?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能帮一定帮,谁叫咱是老乡呢。” 叔叔把没介绍信,买不到火车票的事告诉他。 “如果老哥信得过我,我帮你买吧,站里咱有人。” 叔叔听他能帮买火车票,心里高兴可又不敢全信他的,用一双疑惑的眼神望着他说: “这是真的?你不用介绍信能买到火车票?” “不瞒你说,我就在火车站工作。站长是我哥,买张火车票小事一桩,全包在我身上。”大胡子拍着胸脯说。 叔叔见他拍了胸脯,就信了,千恩万谢地将钱都交给大胡子。可大胡子一去不复返。找遍了,也没见大胡子的影子。找到站长室问,站长是位女同志,毋庸置疑是遇到骗子。叔叔上当受骗,后悔莫及。新社痛骂不止,脸都气黄了。没了盘缠,叔叔带贺雷和新社一路步行乞讨,回到家乡。回到贺村的第二天,叔叔和新社被一帮人抓到公社,说是犯了流窜罪,要法办二人。新社被扣押半个月放回来了,叔叔是主谋,关押两个多月才放回家。从此,叔叔再不愿外出,守着穷家安分守己过日子。 贺雷参军又坐上了汽车。这次坐汽车与第一次坐汽车有不同的情感,这次它带着贺雷的美好理想,奔驰在金光大道上。 一千多新兵,集在商丘火车站广场上,各自坐在各自的背包上等待乘火车。广场里涌满欢送和慰问的人。下午三点钟,当地***派文工团来站前广场慰问解放军,欢送新兵入伍,演员演出不少的精彩节目。一个演唱“看见你们格外亲”的小姑娘,长相酷似白小川,惹得贺雷注目看着她,直看得小姑娘不好意思起来。 给即将开赴军营的,初离家乡的新兵演唱“看见你们格外亲”这首极负情感的曲子,又勾起新兵们的思乡之情,对亲人的怀念之心……随着她那缠绵高昂动听的歌声,许多新兵心里酸楚,忍不住热泪盈眶。 将近下午五点,新兵在群众的一片欢呼声中,登上一列闷罐子车。火车一声长鸣,缓缓驶出车站,向东疾驰而去。 贺雷有生以来还没见过火车,此刻,他坐在平稳的车厢里却没感到新奇和激动。他心里在想爹娘,想心上人,想弟弟妹妹……他知道火车的轮子飞得越快,就越使他离家乡,离亲人越远。是的,父母之情,恋人之爱,朋友间的友情,怎不让他魂牵梦绕呢! 闷罐子车厢上方小窗户外的天,渐渐黑下来。车厢内没有照明设备,漆黑一团,又通风不好,车内有股怪味儿。贺雷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些透不过气来。晚饭发了饼干,可谁也没吃,大都靠着或躺着想心事。车内人多,空间小,没有下脚的空隙,人挨人挤着,好像罐头里的沙丁鱼。贺雷半靠在车厢上,无边无际地胡想开来。他想到父亲和白大爷的嘱咐,勾划着到部队如何努力工作,争取早日立功,当英雄;他又想到了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麦贤德…英雄们的英勇事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做个梦。 贺雷梦见他随部队开往前线,急行军走在山间小道上。突然,前方响起密集的枪声、炮声,说先头部队与敌人遭遇了。霎时,喊杀声、枪声、爆炸声不绝于耳。贺雷心想,立功的机会到了。他迅速抢占高地,端枪一阵猛扫。可是,敌人越打越多,眼看就要冲到贺雷的面前,他心里有些胆怯。这时,只听一阵马蹄响,白帆大爷骑一匹枣红大马,像朵“红云”飘向敌阵。“红云”到处所向披靡,敌人望风而逃。贺雷跟着白大爷冲锋,呼喊着冲啊!杀啊!向敌阵地冲杀过去。只见一座山峰上立位小战士,小战士吹响嘹亮的冲锋号。号声阵阵,响彻云霄,在山谷中回荡,敌人闻之伤胆。敌人溃退了,白大爷命令追击敌人。贺雷跃出战壕,端起上刺刀的步枪冲向敌人,与敌人展开肉搏战。贺雷的子弹打光了,一刺刀向敌人的心脏刺去。他的左腿被敌人刺伤,血流如注。贺雷红了眼,他忍着疼,抱着刺伤他的敌人扭打在一起。俩人滚打着滚下山坡。山脚下,贺雷正骑在敌人的身上,抡起钵大的拳头,雨点般落在敌人的身上、脸上。贺雷打得正起劲,猛然听到“截住他,别让他跑了”的呼喊声。贺雷寻声望去,见一匹马上驮个敌军官正朝这边狂奔而来。贺雷心想,捉住这个当官的,准立大功…他一跃而起去拦马头。可身下的敌人死死抱住贺雷的那条伤腿不肯松手。眼看敌军官就要逃过去,贺雷急了,愤怒了,用尽全力挥拳向抱他的敌人脸上猛砸一通。贺雷正打得过瘾,就听“哎哟”一声喊叫,原来紧挨贺雷躺着的朱胖子的脸上着了拳头,正捂着半边脸喊叫哩。朱胖子一脸怒气骂道: “真他妈的活见鬼!俺睡得正香哩,你打俺干啥?” 朱胖子大声责怪,贺雷从梦里惊醒。见情景,他并没马上向朱胖子道歉。因他发现梦里受伤的腿,被敌人死死抱着不放的那条腿,原来被朱胖子的一条肥腿给压住,才影响他没逮住敌军官立功。虽然朱胖子搅了他的美梦,他心里老大不高兴,但梦打朱胖子,自知理亏,就嘿…嘿笑笑说:“真对不起,刚才做梦了。” 朱胖子埋怨几声,翻转个身又睡去。 贺雷和身边的朱胖子是上汽车前刚认识,记不起他叫什么名字,只知他家也是岗潭镇公社。他小学毕业就不上学了,在生产队里挣工分。 车厢最边边,传来不知是谁发出如雷般的鼾声。贺雷翻来覆去,没了睡意。他索性坐起来,从挎包里摸出小川的相片亲了亲,贴在胸口,品味幸福…… ------------ 第十二章 恋故乡 畏惧艰难当懦夫怜下士 耐心教育挽失足 火车缓缓地停在一个小站上,随即车门被打开,一位解放军同志先下了车,他站在月台中央吆喝着指挥大家快下车。贺雷不知火车到了啥地方,见战友一个个往车门走,他也跟随战友下了车。 天还没亮,夜色阑珊,四周漆黑一团。小站上唯一的一盏汞灯,夜幕下发出耀眼的光。月台上挤满新兵,有的在说笑,有的在追逐嬉闹,有的在呼唤寻找不同车厢的老乡。 在老兵的命令下,新兵迅速站成两排,一个跟一个走出车站。来到站前广场上重新排好纵队,然后坐在背包上等候命令。队前一位戴眼镜的解放军同志手里拿着化名册在点名,被点到名字的新战士,走出队列,在大部队的左边又排一队。点完名,老兵把被点到名字的新战士带走了,不知去了何处。 夜幕退去,晨曦初露,这才发现小站处在山绕环抱之中。一排五间低矮的房子,几盏信号灯,几名工作人员。西边的山体已洒满阳光,群山渐渐醒来,晨辉里灰蒙蒙地露着翠青色。站在月台高处,眺望远景,依稀可见蜿蜒迭嶂的山峦在淡淡的烟雾中像披上层神秘的面纱。 从山道上开过来三辆大卡车,停在广场的东边,新兵奉命爬上卡车。卡车一阵轰鸣缓缓驶出车站,拐上条山道。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行驶大约一个多小时后,驶进一所大院,停在大操场上。大院内已聚集着许多新兵,由几位老兵带领着,敲锣打鼓地欢迎新战友。新兵被安置在大会议室通铺上住下。大会议室里没有床,满地堆着稻草。靠西边墙角处,已铺好三处被褥,洗得发黄的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似的。这座院落是南京军区某部新兵训练基地。新兵要在这里进行入序前三个月的军事训练和政治、军纪教育。 早饭后,举行隆重的仪式,召开欢迎新战士大会。首长讲话后,一个叫陈革命的新兵代表新战士发言并宣读决心书。贺雷弄不明白,陈革命在县里正大红大紫,官帽戴得好好的,为啥又来入伍。他心里很是迷惘。 训练基地规模不算大,整齐划一的红砖青瓦平房,一条碎石铺就的主干道,连着条条支径通往基地大院各个机关和连队。随着主干道往里走有个大礼堂,礼堂内排排木条椅子,大大的窗户,军绿色的墙体,高高阔阔的舞台,舞台上设施虽简陋,但中央放置的讲桌上镶嵌的“八一”标志,给礼堂装点了威严。在大院的西南角是个大操场,操场内摆着各式各样的军训器械,健身器材。这些器械贺雷是头次见到,说不上来名字,不知都是做啥用的。基地的四周是生产队的水田,块块田里注满水,这是为春耕准备的冬灌田。对着基地大门,是条通往南山的土路,也就是新兵们来时走过的那条路,路通到基地是尽头。登高远眺,南边和西边依稀可见连绵起伏的山峦。距基地最近的南边一座山,那主峰上一块黛色巨石,好像个樵夫,使人望之不由得揣度遐想。在南山脚下,坐落个大集镇,集镇与西边烟囱林立的厂矿毗邻。这里村庄稀疏,走十来里还不见一个村子。离基地最近的一个庄子,是北边大约六华里的魏庄。魏庄后是大灌河大堤,庄子依堤而建。大灌河上无桥,人们过河要靠摆渡。这里属皖西地域,丘陵地貌,山脉属大别山脉系。 新兵训练基地集结了上千的新兵。新兵们来至五湖四海,其中浙江、江苏、山东、河南、四川五省的新兵居多。新兵被分成八个连,贺雷在二连四排三班,张军庆在四班。陈革命是红人,被分在一营营部帮教导员做政治教育工作,平常不用参加军训。 二连长叫何大年,江苏淮安人,三十来岁,不胖不瘦一米八几的个头,长方脸,宽下颌,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充满着自信和智慧。何连长是一九四八年参军,一九五零年入朝作战,立有战功,获得过“勋章”。四排长朱连山,一九六零年入伍的老兵,老家四川省万县。四排长身材矮胖,相貌不扬,短粗肥胖的脖子,肥硕的后脑勺处隆起三道皮埂,留个平头,显得头小脖子粗。特别是他那双大大的眼睛,发怒时特瘆人,有人说他像《地道战》中的汤司令。他那满脸的络腮胡须很旺长,今天刚刮净,明天胡茬子又钻出面皮,两天不修理,就成个刺猬。因三天两头要修面刮胡子,久而久之,直把原本就不英俊的面孔直刮得铁青。他的长相再加之穿衣不讲究,胎里带上身长,下身短的身材很不衬衣裳;又扛个“将军肚”,穿“三号副”的军装,肥肚腩像要撑破裤子蹦出来似的。新兵调皮,有人根据其相貌和朱氏姓,给他起个“猪头小队长”的绰号。二连指导员叫沈仪。他就是接新兵时,在车站拿了花名册点名的那人。沈仪的外表和四排长反差较大,高挑青瘦的身材,漫长脸儿,尖下颌,一副文质彬彬,慈眉善目的面容,说话细声细语,新兵叫他“沈老太太”。都说,“沈老太太”和“猪头小队长”一对绝好的相声演员搭档,俩人往舞台上一站,甭说话,准是满堂彩。 新兵训练十分艰苦。每天早晨五点起床,晚上九点半熄灯,除中间三顿饭外,其余时间都在训练;夜间还三天两头的紧急集合,每人还要轮流站岗放哨。晚上,劳累一天的战士,刚刚进入梦乡,紧急集合的哨声吹响,了,动作稍慢些就会落后挨批评。最可气是夜间紧急集合还不准开灯,不准讲话,黑灯瞎火,找到这丢了那,背包打得千奇百怪不说,还有找不到衣服的,穿错鞋子的,穿反裤子的……洋相百出。一次夜间紧急集合,张军庆就出了大洋相。一个漆黑的夜晚,何连长吹响了紧急集合的哨声。训练一天,张军庆累极了,闻熄灯号响,他倒在床上不久便发出鼾声。因睡前没做任何准备,闻哨声,他慌乱无措。张军庆见战友一个个打好背包跑出去,心里更是发毛。待他跑出去的时候,全连的人都在等他一个。可是,祸不单行,他慌乱中少穿上条衬裤腿,跑步时网兜抬猪娃,露了蹄爪,一条白色的衬裤腿从棉裤腿里钻出来,拖在外特别显眼。张军庆急出一头汗,心想,继续跑吧,拖条“尾巴”肯定不行。他几次试着抬腿想把“尾巴”塞回去,都没成功。东阳兵熊天碧,晚饭前收到对象的来信,兴奋使他精神亢进,熄灯号响过,他又读两遍情书,闭上眼睛品味儿。兴奋使他没了睡意,紧急集合哨声响时,他还没合上眼,第一个跳起来跑出去,弄个全连第一名,心里十分喜悦。此刻,他正走在张军庆的身后,早发现张军庆的那条“尾巴”。老熊爱出洋相,抬脚故意踩住张军庆的“尾巴”,使“尾巴”又从裤管里拉出来一段,拖得更长了。在张军庆无法继续往前跑时,何连长喊他出列。紧急集合结束,何连长讲评时,狠狠地批评了张军庆,并且批评四排长对战士要求不严格没带好兵。 新兵军训苦,生活条件差,一日三餐吃生虫子的大米饭,就咸菜疙瘩。连队以米为主食,这对喜爱面食的北方兵来说,很吃不惯,不少新兵闹水土不服,不断生病头疼拉肚子。 新兵训练基地处于山沟沟里,文化生活不丰富,几乎与外界隔绝。封闭式训练,整天是站队列、走正步、射击练习,单调乏味艰苦紧张的生活,加之频繁的紧急集合,这对散漫惯的小青年来说,像孙猴子头上套个紧箍咒,难以接受。倘若三天五天,咬牙坚持过去了,可长期这样,有的战士承受不住,情绪低落,牢骚满腹,认为当兵走错了路,想打退堂鼓。张军庆是想开倒车中最坚决的一个。 张军庆对训练很反感,整日里牢骚满腹。他认为来当兵走错了路,要知来这天天走正步、练瞄准,哪胜在家上学或干农活自在快活。走路谁还不会呀,俺走十几年了,还需要整天练吗!最烦人是走路还喊一二三四,也不嫌絮叨。还有天天吃的那叫什么大米呀,一碗饭里可见许多小白虫子,用水一冲漂浮一层虫子尸体,看着就恶心!张军庆思想不痛快,经常找有共同语言的,气味相投的人一起议论,发泄不满,共同密谋一个计划。一天清晨,战士起床出操,发现四位新战士不见了。 何大年知有新兵开小差,并没惊慌,也没派人去找,而是按部就班地搞训练。何大年表面沉着冷静,实则心里像沸腾的油锅,工作没做好,出这么大问题,如何向首长交代啊!几位排长沉不住气,催促何连长快派人去找。何连长说:“你能找回人,能找回他们的心吗?让他们碰碰钉子,吃吃苦头也好。我相信他们的觉悟,会回心转意,不信刚刚吃点苦,他们就真要回家不干革命了。” 四个新兵逃跑,全是张军庆谋划。随他走的有张海鹏、于洋、付彪。他们几个来到山区,人生地不熟,训练的艰苦,生活的枯燥,思乡的煎熬…使他们产生了回老家的想法。张军庆把几位约在一处说: “整天在这走呀,练呀,爬呀,扭呀,奶奶的,真没意思,我讨厌透了。不干了,我明早搭火车回家。” 张军庆算说到其他几位怕吃苦战士的心窝里。你一言我一语的发牢骚,说当兵吃亏,当兵太苦,当兵没出路。有人挑头要打退堂鼓,刚到部队不知深浅,思想不定性,只计较眼前的得失,只想着自由、舒心、享受,自私的人,只要气味相投,符合各自的利益,便咋说咋中。 “军庆哥,你敢挑头,俺就跟你走。” “中!俺三个都听你的,咱不干了。” “整天走正步,趴在地上练瞄准,胸口趴疼了,胳膊练肿了,在家谁受过这罪啊!再说光练那些,是当吃是当喝,有啥用呢?走就走。” “你说走咱就能走吗?谁让你走哇!大门口昼夜二十四小时有哨兵站岗,还有老兵流动哨,一只猫也别想遛出去。” “我们夜里悄悄走。除了挎包,其它东西一律不带。半夜我们翻墙头,跑出大院分散走,在‘八一’车站集合。”张军庆说。 天刚蒙蒙亮,张军庆摸到‘八一’站。不多时都聚齐了,兑好钱,由张军庆负责买了车票。此刻,一趟客车进站停稳。张军庆领头迫不及待上了车,刚刚找空位坐下,就发车了。坐在车上,张军庆惊魂未定,不停地喘息,张望,心脏怦怦直跳。火车驶出几十公里,他以为安全了,目的达到,随把惊恐忘得干干净净,脸上爬上了得意的笑容。 这趟客车是慢车,见车站要靠站停车上下人,这使张军庆心里很反感。他责怪列车走得太慢,恨不得瞬间停在老家门口,才称他心。其实他嫌列车慢的主要原因,是怕被何连长派人追上,使计划泡汤。每当列车进站停下来,他神经质地注意站上有没军人。他仿佛成了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列车带着他越往前走,他心里越觉平静,仿佛一锅烧沸的水,在空气里慢慢地降温冷却。人一旦满足了愿望,就会生新的念想,就会冷静下来思考问题,审视自己言行得失。张海鹏先意思到此举不妥。刚来部队几天,枪还没暖热,人还没认全,只因想家,怕苦怕累,就丢掉理想当逃兵,似乎太鲁莽。来参军时俺女朋友和俺说:在困难面前,艰苦的环境中,选择逃避的人,是没出息的懦夫,是最被人瞧不起的怂包。俺这样不光彩地回家,如何向父母,向女朋友交代啊!张海鹏心里后悔不已。随着列车离营房越来越远,后悔的人多起来,嚷嚷着要下车返回部队。张军庆仍然坚持要回家,此刻他已成了光杆司令。 “俺来参军时,家乡父老,敲锣打鼓把俺送上车,高呼一人参军,全家光荣!咱连个招呼也没打,不辞而别,这算咋回事呀!公社、大队、生产队能愿意吗?俺爹不揍我才怪哩!”于洋说。 “俺来时,俺对象把俺送到县城对俺说,希望俺来部队好好干,争取入党,立功、提干,为父老乡亲争光;还千叮咛万嘱咐不让俺挂念家,说她会好好照顾俺父母。可俺稀里糊涂当了逃兵,辜负了她的期望,她还不和俺吹灯才怪哩!”付彪说。 “军庆哥,俺不管你如何想,回不回部队,反正下一站俺是要下车返回部队的。回去向首长和战友们认个错,求大家原谅,俺以后好好干!”张海鹏说。 张海鹏挑头要下车归队,除张军庆外,都表示随张海鹏回去。付彪出言不逊,埋怨张军庆出馊主意,害了他也害了大伙。 阵营分化,思想动摇,积极的一面占了上风。大家的觉醒,付彪的埋怨,张军庆一点也没觉悟到错,反倒使他恼羞成怒。他大声呵斥道: “一个个都滚回去吧,你们这些叛徒,胆小鬼,软骨头!” “军庆哥,你别生气,俺们也是为今后前程着想啊!”张海鹏说。 “谁愿回部队请下站下车,反正我是坚决要回家的。”张军庆吼道。 四个新兵从上车后就喋喋不休说个不停,争个不止,周围的乘客在议论他们,列车上值勤的老兵也注意到反常的特殊乘客。 在这列列车执勤的是六连的余班长和一个小战士。余班长早对张军庆几个产生了怀疑,暗里注视着他们的举动。余班长见几个连红领章红帽徽都没戴上的新兵,又没个老兵带领,谈话的内容回家回部队的,猜想他们一准是哪个训练基地怕艰苦而擅自离岗的新兵。余班长走过去,一脸严肃地对张军庆说: “同志,请出示车票。” 突然一老兵要检查车票,几个人心里紧张,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张军庆。张军庆见解放军同志要查车票,顿时慌了神,心里突突直跳,磨蹭着不想交出车票。他架不住余班长锐利目光逼视,无可奈何地掏出车票递过去。大家见张军庆缴械投降,一个个也把车票交给老兵。余班长仔细看了每张车票,见终点站都是河南商丘,心里更加起疑。 “你们去商丘哪个部队,怎么没有老兵带着?” “我们是…我……”张军庆一脸恐惧,吱吱唔唔不肯说出实情。 根据几个人的表情和张军庆浓厚的河南腔,余班长断定几位是开小车的新兵无疑。他并不揭穿真相。余班长问道: “目前,新兵训练这么紧张,几位要去河南干什么?”余班长仍留足面子,让他们自个省悟。 “我们是训练基地二连的,是…”张海鹏胆怯地说。 “噢!这么说咱们是战友了,我们属于一个师。”转而余班长又问道:“你们的连长是哪一位?” “我们连长何大年,指导员沈仪,排长猪头小队长…不,不,朱连山。”张海鹏见老兵和蔼,没了恐惧,话也多起来。 “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余班长说。 余班长叫余有财,一九六五年入伍的老兵,现任六连一班班长;何大年是他的连长,朱连山是六连二排排长。 余有财穿身洗得退了色的军装,中等个儿,圆圆的脸,一双大眼睛,鼻凹处星星点点的蒙脸沙;宽宽的肩上背杆“五六”式,斜挎着子弹包,显得精神威武。余班长在火车上值勤一年多了,经验丰富,怕张军庆再逃,收了每人的车票,领他们去列车长值班室,把他们交于列车长看管。余班长嘱咐说: “你们在这休息,不许乱跑,服从列车长指挥,等到站我来接你们。”余班长说完又执行任务去了。 傍晚时分,列车缓缓地停在蚌埠站。这是余班长执勤的终点站。余班长领着几位新兵下了车,住进专为解放军值勤人员准备的招待室。余班长找站长交涉为几位办了退票。翌晨,几位新兵跟随余班长登上返程的列车。 列车到“八一”车站,余班长很负责,他和新兵一起下了火车,步行七八里路,一直把几位送到训练基地。走到训练基地大门口,张军庆心里胆怵,磨蹭着走在最后。余班长向哨兵讲明情况,哨兵摆摆手让他们进去。哨兵望着张军庆几位发笑,说道: “听说二连几个新兵蛋子当了逃兵,想来就是你们几位吧?” 哨兵的话,使张军庆更觉心虚,低了头走路,眼睛只看脚尖前那块地方。此刻,他怕遇到战友,更怕看到贺雷,觉得周围有一双双锐利的目光在注视他,在嘲笑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喊他懦夫,逃兵。他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今天队列测验,连首长去了训练场,连部留通信员值班。余班长还要赶车没等连首长回来,他向通信员交待几句,急忙走了。 通信员小张,一九六八年入伍,人长得很帅气。他对张军庆说: “我已使人去喊连长,估计连长马上就回来,等会儿你们准有好果子吃。” 听了通信员的话,张军庆心里反而平静了,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表情。张海鹏心里十分害怕见连长,后悔和内疚感使他满脸的愁容和满目的恐惧。 何连长回来了。何连长见了几位逃兵,好像没看见似的,不理他们。他挂好枪和文件包,通信员打来洗脸水,他洗了脸,又和指导员商议下步的训练事宜。连长越平静,张军庆觉得风暴来得越猛。其他几个人和张军庆一样立正站着,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何连长办完杂事,这才转身来到几位面前,绕着他们转两圈,停在张军庆面前拿眼睛盯着他。张军庆见连长注视他,心里咚咚狂跳,低了头,用余光窥视连长,见连长的脸阴得可以拧出水来,他心里着实打个寒战。心想,俺这回撞在枪口上,不发场昏也得脱层皮。胆小的于洋,浑身瑟瑟发抖,不自主的哭了起来。 “是谁的主意?”何连长突然吼道。 张军庆四位被连长镇住了,恐惧加剧,大气也不敢出了。见没人应,连长心里的火更大了。心想,好你们几个新兵蛋子,才来部队几天呀,就给放颗“卫星”。我当兵这些年,还从没遇到过这事哩!害得我写检查,陪丢人!好…好!何连长在心里连说几个好,强压着怒火,来回踱着步。 指导员说: “你们几个真行啊!欢迎我们开小差的英雄归来。今晚是不是还要为你们开个庆功会呀!总不能粘拉巴叽地淹没几位英雄的事迹啊!” “好啊!你们办件在全军出名的事儿,真有本事啊!今天团长还打电话关心你们哩!估计现在军首长也知道你们的事迹了。你们比我何大年强啊!我在部队混十多年,也没机会让军首长知道我的名字,今儿个借你们的光也露露脸。”何连长强压怒火。 张海鹏心想,谁叫咱没出息怕艰苦呢!闯下祸,让连长骂吧,骂骂俺心里觉得痛快些。 “谁的主意,说吧,我要为他记功。”何连长说。 “我们允许同志犯错误,犯了错误要敢于承认错误,敢于改正错误!这样才是好同志嘛。”指导员说。 何连长见没人主动承认,就逐个审视一遍每个人的表情,然后他说道: “谁的主谋,我已知道,就看他有没勇气自己承认,争取宽大处理。” 张军庆心里已经认识到错误,可面对连长严肃的面孔,他没勇气承认,怕担责获重罚。何连长一番话,新兵蛋子怎懂“火力侦察”的道理啊!一个个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张军庆。这一切,哪能躲过何连长的眼睛。他们虽没说话,可用眼神出卖了张军庆。何连长断定领头的一定是张军庆。张军庆站在那一动不动,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尖,手里不停地摆弄着挎包带子。张军庆这副不在乎样,何连长心里更是来气。 “好个有胆做,没胆承认的怂包,你这算什么男子汉?”何连长骂着随手操起一个四零火箭筒,照张军庆的头,砰,砰,敲了两下。虽连长没用力,张军庆也没感觉疼,但他还是哇的一声哭了。其他几位见连长动真格的,望着连长手里的铁家伙,吓得瑟瑟发抖。心想,今天谁也躲不过要吃他几下敲打。何连长敲过张军庆,收起火箭筒,慢慢地把它放回枪械架,然后对通信员说: “快把他们排长叫来。” 须臾,朱连山来了。何连长训斥道: “老朱啊,你是个老兵,兵丢了还不知道,是咋带的兵?” “怪我没教育好他们,没有向他们讲清楚部队的纪律…平常我对他们的生活关心不够……”朱连山检讨说。 何连长狠狠批评朱连山一顿。命令张军庆几位写出检查,听后处理。然后让朱连山把他们领走了。 近来,张军庆听到不少关于逃兵的负面议论,他心里很沉重。他联想到何连长的严厉批评,感到事情严重。心想,自己受批评挨处分是罪有应得,可还使排长、连长也要受处分,俺心里过意不去!没想到我张军庆才到部队几天,捅这么大的窟窿,给连队抹了黑,我对不起首长和同志们啊!想到处分,他心里不甘心,背个处分将来还咋进步啊! 张军庆在全连士兵大会上作检查,其他几位在班排检讨了错误。新兵逃跑,发生在新兵训练不久,没有编入连队,没有带上红领章红帽徽之前,不算正式战士,不然事情会更大,就这不少老兵猜测可能还要全军通报,记大过处分…… 自从张军庆几位检讨后,半个月过去,一个月过去,没人再提起逃兵的事儿,也不见处分下来,张军庆心里纳闷。心想,是不是首长在考验我们的态度,观察我们的实际行动呢!要是这样,我们应主动做工作争取宽大处理。张军庆找张海鹏说了自己的想法。张海鹏说: “不管首长是咋想,我们主动认识错误,坚决改正错误,向组织递交决心书,应该没错。” “中,咱写份书面检讨,再写份决心书,交给首长表决心。” “中!咱这就写。” 两个人写好检讨书和决心书,叫来于洋、付彪,反复修改好,交给排长朱连山。朱连山看一遍决心书,说:“不错!认识高,决心大,进步快!认识到错误,坚决改正错误,仍是好战士。这件事算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它。以后接受教训,努力把军事训练和政治学习搞好,争取做出成绩,争当一名五好战士。” 逃兵的事儿,真的像朱排长说的,没事了。首长和战友照常热情地关心他们,帮助他们,爱护他们,好像啥事也没发生过似的。一天,通信员小张对张军庆说: “你们几个没挨处分,得感谢朱排长啊!是他向连党支部递交检讨书,多次找营党委承担责任,请求组织上给他处分。后来,团党委采纳了朱排长的意见,研究决定给朱连山记党内警告处分一次,何大年和沈仪通报批评。团首长处分了连首长和朱排长,你们几个才平安无事儿。” 张军庆把小张说的情况告诉战友,都感到对不住朱排长和连首长…… ------------ 第十三章 报私怨 李忠河报复抓人 护恩人 贺大章奋勇受伤 白帆来岗谭镇公社劳动,李忠河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他认为,贺村山高皇帝远,历朝历代都有揭竿而起的农民,官府也奈何不得。最著名的秦末大泽乡农民起义军领袖之一吴广就出生在岗谭镇。白帆去那里跳出俺的监视圈,天长日久岂不整出俺父亲那桩大事来啊!原想牢牢地封住他的口,俺可以高枕无忧了 过了春节,又过了正月十五灯节,生产队开工了,贺玉富带领社员往麦田送肥料。社员都照顾白帆夫妇,不让他俩拉车去田间,随老龄社员往架车上装肥料。下午,社员们有说有笑地干得正起劲,天空飘起雪花,随即队长吆喝收工。傍晚,从岗谭镇驶出两辆卡车,隐约可见车上坐满了人,社员都以为是路过的汽车,谁也没在意。李忠河令司机把汽车停在贺村后的小桥旁,然后带领着全副武装的人陆续下车,由小头目领着悄悄地摸进村,突然包围了社屋。 李忠河为使这次行动万无一失,进行了缜密的计划部署。行动前,他派人和岗谭镇的毛连文联系,交给他两个任务,一是令他摸清白帆在贺村的住处,绘出地理图。二是从他的队伍里挑选骨干,由他带队,配合行动。 毛连文接到任务,感到很棘手,他不愿染指此事儿。他知道白帆在老区人民心中的威望,心想,俺和白帆作对就等于同老区人民过不去,社员还不把俺祖宗的耳朵给骂发烧骂烂啊!上次,王翠花的事儿,父亲正和俺没完呢!摸情况,绘地图,派人配合这都没问题,唯独要俺带队这事难办,毛连文心里琢磨着。他想来想去,决定耍滑头找个理由躲过这一劫。用什么办法好呢?他躺在床上琢磨来琢磨去,想啊,想啊!躲开…不行!咋向李忠河交代。装病...这也不行,咋那么巧,令你行动哩,你却病了…他正琢磨,突然听到广播里正播放《红灯记》唱段,他顿时有了主意。奶奶的,俺给他来个王连举自伤……糊弄李忠河。把俺一条腿弄断,不…不,腿不中,断腿得几个月不能走路,那咋行呢!眼前的工作,还有学校的学习这么重,没腿那可不行。那就断臂,一个胳膊弄断还影响不大。不中,胳膊也不行,人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哩!再说万一弄出残疾,俺还没对象哩,将来谁愿嫁给残废…突然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一闪,弄假伤,对,还是这着高划算。找接骨先生把好腿给打上石膏,说骑自行车摔断了腿,糊弄过去就中。他的脸上露出奸诈的狞笑。 李忠河来到岗谭镇先去找毛连文,见毛连文正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右小腿处打着石膏,一条腿还被一根绳子吊着牵引。李忠河一副关心的表情问明情况,安慰他好好养伤,然后和毛连文派的几个骨干去了。 李忠河令毛连文的人走在前面做向导,摸到社屋,其中一个向导用手指指社屋,又向李忠河耳语几句,他瞧空开溜了。李忠河指挥着,像打仗似的,匍匐前进,借物体遮挡着向社屋靠近。他带头冲进社屋,一起动手押走白帆。 郭英和孩子追赶着,怎还能追得上啊!白小川迅速去找大章叔。贺玉富从古井处打水回来,正巧撞见几个人架着白帆向村外走,他急忙丢下水桶,大喊:“干什么的?为啥抓人?” 那些人也不答腔,走得更快。贺玉富边吆喝人边向那帮人冲过去。虽说贺玉富武功不错,可没用武之地,一人怎能阻挡得住。恰巧贺大章和乡亲们赶到,围着李忠河一帮人。两边你一言我一语相持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有几个刚刚学会蹲马步的少年,初生牛犊不怕虎,打着把式直往前冲。李忠河面对比他的人多几倍的群众,他心里有点发毛。心想,上次司道年在贺村吃败仗,我还讥讽他无能,赛诸葛徒有虚名。我今日处境方领悟贺村人厉害,果真是武术之乡,不畏强敌,敢拼斗的精神,让人生畏。李忠河琢磨着,心理上先败下阵来。 贺大章怒吼着冲过去。李忠河一帮人见贺大章如三国猛张飞勇不可挡,个个惊恐后退。贺大章直冲到李忠河面前,瞪圆双眼质问他为何抓人。 李忠河也是岗谭镇公社人,他略知些对付贺村人的办法,心里再胆怯,表面上千万别示软,硬对硬说不定还有反转局面的可能。如果稀屎先逃跑,贺村人更会一鼓作气,打你个落花流水。李忠河想到此,偎到贺大章面前吼道: “快闪开!你想干啥!谁敢阻挡我们!” 贺大章已被史运来吓唬过,见李忠河又甩出大帽子,怎吃吓唬!冲向前与李忠河理论。站在李忠河身后的小头目哪见过这阵势,早吓得他浑身乱抖,一不小心手一哆嗦,枪走火了,子弹从贺大章左嘴角穿过。枪声,把多半社员镇住,不由自主地愣在那里。白帆见状高声喊:“乡亲们,请不要动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李忠河什么都不关心,只关心白帆。他带领人追着白帆,白帆往东,他指挥人往东去,白帆往西,他就指挥人往西冲,势在必得。他重新抢回白帆后,快速撤出村,上了汽车。 乡亲们哪知汽车接应迅速,还以为论步战,他们终究跑不掉,迟早再把白帆救回来。见他们上了汽车,才感到情况不妙,贺玉富急忙指挥乡亲们往前冲。没想到汽车司机按李忠河的要求事先调好车头,车不熄火待命。没等乡亲们赶到车前,汽车一阵轰鸣,向县城狂奔而逃。乡亲们营救失败了。这场营救,劳而无功,贺大章还受了重伤,大家垂头丧气。贺玉富懊恼,感到这败仗吃得太窝囊。 贺玉富指挥人把贺大章抬回家找人医治。贺雷妈移灯过来,见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贺雷妈和两个妇女用盐水洗净伤口,敷上祖传金枪药。唤几声,处于昏迷中的大章毫无反映。贺玉富怕大章万一有个好歹,对不住贺雷妈和孩子,赶快派人把大章送到卫生院医治。贺玉富吩咐几个青年人把大章抬上架子车去了。 郭英犯了病,躺在床上难受,大山守着母亲默默地流泪。几位大婶在安慰郭英,两位男社员收拾弄得凌乱不堪的家。 贺玉富打发人送走贺大章,他水米未粘牙来到社屋,安慰一阵郭英,告诉她乡亲们一定设法营救白大哥回来。他向郭英告辞,去找贺村的长者商议如何营救恩人。商议大半夜,最后决定由贺玉富代表贫下中农去公社上县里弄清情况,保白帆回来。贺玉富晚饭也没顾上吃,叫上贺二愣子连夜去了。 白小川痛不欲生,她朝着汽车开跑的方向追到岗谭镇寻父亲。贺富年见白小川出了庄,他追上白小川,陪她去找父亲。白小川来到岗谭镇,哪里还有父亲的影子。她要步行去县城,被贺富年劝住。贺富年告诉她队长一定会想法救白大爷。夜幕里,小川在不停地哭泣。她的哭声招来大婶、大爷,过路人的同情。 贺富年没经过事儿,见白小川伤心,他心里也阵阵难受鼻子发酸。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可怜的姑娘。他望着白小川因悲痛过度而抽动的双肩,怜悯之心促使他顾不了许多,一把抱住她的双肩告诉她,贺村人不会放弃营救恩人,白大爷一定会没事的。 白帆被李忠河抓走的第二天上午,因舍不得花药费的贺大章头上缠着绷带出院了。铁杠用架车把父亲拉回家,贺雷妈和乡亲们把贺大章扶到床上躺下。贺雷妈来厨房做饭,她边做饭边流眼泪。贺大章身子半躺着勉强喝下几口稀饭,伤痛难忍,不愿再喝。他心里惦记白帆,问白帆的情况。贺雷妈告诉他受伤后所发生的事儿。昨晚队长去城里打探消息,以贺村社员的名誉保白大哥回来。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现在还没见队长回来。 贺大章觉得事情不会像老伴说的那么简单,能轻易保出来,那他们也不实必抢人了。他认为保出白大哥的希望不大,救白大哥还得想其他法子才行。 天至晌午错,贺玉富满脸疲惫地来找贺大章。他接过铁杠递过来的一碗开水呷了两口,埋怨大章不该从卫生院回来;只顾忙营救的事儿,却忽略了卫生院那边,药费生产队会想法补上,他要大章回卫生院继续治疗。 贺大章哪肯再回卫生院,推说他已没大碍,在家养养就会好了。说起白大哥,贺玉富一脸的愁容。 “我和二愣子到公社找到贾副主任,向他汇报所发生的一切,贾副主任很同情咱们。他给在城里当小头目的外甥写封信,让我把信交给他外甥,托他外甥帮忙弄清情况,帮我们保出白帆。我和二愣子连夜赶到县城,找到贾副主任的外甥,可他问遍单位也没打听到白大哥的情况……” 贾主任的外甥就是同情汪虎佳给汪虎佳馍吃,又顶撞王卫东的那个小头目于辉。他见两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为一个落户当农民的白帆连夜赶来,本来就心软的他,顿时心里升起怜悯。又有舅舅写信嘱咐,愿倾心倾力相帮。他想到好朋友何捍卫,连夜寻何捍卫帮忙。于辉向何捍卫说明情况,何捍卫急忙拉于辉到里间屋小声说: “这事你别再管了,估计白帆这次在劫难逃,咱头儿下狠心要和他过不去呢,谁说也没用,不要自找麻烦。” 于辉闻听心里一惊,随即问道: “为什么头儿要和白帆过不去?” “你少管少惹麻烦,一心干好差事就行了。上次汪卫东她爹那事儿,要不是我为你死扛着,你也没今天,就别再给我添乱子了。” “我不管行吧,可我总得给人一个交代吧!再说,里面还有我老舅的面子呢!” “你就说打听不到不就成了!” “那哪成呢,我可不会骗人。” “要我咋说你呢,你就是太实诚。要不就说白帆暂时还回不去,先打发他们回去再说。” “他们若问白帆在哪里呢,要去看人怎办?” “你怎恁死心眼!随便说个地方不就得了,深更半夜的,他们还能出去找啊!”何捍卫不耐烦地说。 “就是不告诉他们,总得对我说实话吧,到底把人关哪了?” 何捍卫见好朋友死缠烂打,非要打破砂锅纹(问)到底不可,就沉下脸说: “你这好管闲事的脾气要是不改改,以后要吃大亏!啥事恁认真弄啥?头儿为这事规定几条纪律,万一谁泄露出去,让谁吃不了兜着走。我说你就别问了,中不中?” 于辉在好朋友处问不到情况,其他地方更不用说了。他很无奈,回来告诉贺玉富说: “你们别着急,我已打听到些情况。具体把白帆关在什么地方,一时还没打听清楚。” 贺玉富听于辉这么说。心里十分着急地说: “我们如何办呀,乡亲们可是眼巴巴地盼着呢!救不出白大哥,怎向爷们交代啊!” 于辉软心肠,重情义,见贺玉富眼泪汪汪,他于心不忍,说道: “贺大叔先别着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你一定再帮帮俺,不然俺俩没脸回村了。” 于辉心里琢磨白帆能在哪里呢?这个地方一定是有人把守,十分安全的去处。他想到“文庙”墙高院深,二十四小时有人站岗放哨。再说,以往都把重要人物关在那里,这次,他们会不会也把白帆关在“文庙”。 贺玉富听于辉说可能在“文庙”,就要起身去那里打探去。 于辉说: “那里你们去不得,墙高数丈,还有人把守着着,如何进得去呢?” “哈哈,老弟呀,这你不用费心,只要白大哥在那里,再高的墙也挡不住俺。只需你详细说说院内的地形就行,你就等着请好吧!” 于辉听他一番话,方才醒悟贺村人都会武功;猜想练武的人一定轻功也好,就同意他们去试试。嘱咐他们倍加小心,见机行事,千万别莽撞。 贺玉富告别于辉,摸到“文庙”,见大门口两边各有一人站岗。他和二愣子耳语几句,二愣子后退两步一个鹞子翻身立在墙头,一晃没了身影。贺玉富在外接应。二愣子一个飞身飘落在院内,摸索前行,因路不熟,恰巧被一个起夜的瞧见,一声喊,呼啦啦涌出几个守夜的。二愣子见惊动了人,赶忙飞身越过墙头逃出来。贺玉富担心村里人着急,决定先回来再作商议。 ------------ 第十四章 创新法 铁蛋成绩受嘉奖 支春种 官兵助农战冰田 贺雷传承了父母吃苦耐劳,坚忍不拔,倔强的基因。加之他的头脑特别灵光,又能吃苦,军训技术要领学得快,老兵教一次,他都记住了。因他的动作要领标准、规范,班长常要他作示范。他趴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练习瞄准,衣服磨破了,胳膊肿了,从无怨言,从不打退堂鼓。面对单调乏味的军训,艰苦的生活,他的思想也曾动摇过,彷徨过。但是,为了理想,为了爱情,为了父母的渴望,他顿感信心十足,力气倍增,随之所有的困难和艰苦,也无所谓了。一天,他收到心上人的来信,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颤抖着双手打开信: “贺雷哥! 自从你走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盼你,念你,担心你! 听人说,新兵训练很严格。我猜想训练一定还很苦!艰苦的环境,最能锻炼人,考验人。这是从一个老百姓,转变为一个有理想,有道德,有觉悟的解放军战士最关键的一步。它像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一样,经过痛苦的煎熬,锻炼成一个有知识,有文化,有理想的解放军战士。这是多么的伟大啊!我希望你不怕苦,不怕累,坚持住,勇敢地闯过这道关,将来的天会更蓝,地会更广阔。 现在,学校上课很正常。你走后又开几门新课,学习任务很重。也不知怎的,每当我遇到困难和烦心的事儿,心里只要想到你,顿觉有使不完的劲,像有股力量在驱使着我,鞭策着我,激励着我奋进……” 有人说爱人是核动力,她能使人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当你身处逆境时,心里装着她,她能给你力量,给你勇气,给你智慧,给你战胜困难的信心。我赞同这说法,因我亲身体会到了。 还有件事,不得不告诉你,你走后不久,在正月十六吧,李忠河带领一帮人突然闯进贺村,把爸爸抓走了。乡亲们为了保护爸爸,全村的老少爷们英勇抗争,大章叔受了伤。你别担心,队长把大章叔及时送进卫生院治疗,目前大叔的伤已经痊愈出院。现在爸爸还没放回,全村人正在设法营救…… 贺雷有白小川作精神动力,各方面进步很快。紧急集合他多次落后,找出落后的原因在打背包上。现行打背包法太复杂,反复掏捆既繁琐费时间又容易出错,一旦出差错,就得重新再来。贺雷想寻求一个简单的,快捷的,适应实战的打背包法。经过反复实验,终于摸索出简易快捷的新打背包法。这种新方法比老方法节省一半时间。新打法把背包带的一头,先挽个和背包稍长些的套,把套固定死,保证每次打背包重复使用;剩余的背包带绕好,用背包带末端系住绕好的背包带,打背包时,把套往叠好的被子上一放,纵向把另一头的背包带绕过被子,从套中拉出,横向在被子上绕三道,系牢即成。用新方法打的背包,正面和老方法打出来的一模一样。新方法关键的一点,可以边走路边打背包,节省了大部分时间。贺雷用创新法,每次紧急集合他是全连第一名,这使许多战友感到奇怪。一天,班长王海涛发现贺雷的秘密,经他一番研究后,认为这方法很不赖,请教贺雷他先学会新法。王班长夸贺雷一番,鼓励他好好干,为部队琢磨出更多更好的新方法,让战友少吃苦,少费功夫,就能达到事半功倍。 王海涛学会新法后,每次紧急集合动作很快,可班里其他同志仍落后。王海涛决定在全班试用新法。随着新法的应用,以及动作日臻熟练,全班紧急集合用时大大缩短,每次集合居全连第一名。王海涛班的变化,连长和排长都很纳闷,以前数不着他们啊,怎现在进步这么快,每次他班最先齐刷刷地先于他人到齐。 王海涛班的变化,排长朱连山心里更犯嘀咕,是不是他们耍什么花招,藏什么猫腻?朱连山联想到以往带过的兵为应付紧急集合,能出成绩受表扬,晚上不脱衣服睡觉,打好背包准备着。是不是他们也……朱连山不敢往下想,决定揭开这个秘密。 一天晚上,朱连山先得知要紧急集合,他先埋伏在室外观察情况。哨声响起,只见王海涛班的战士一跃而起,个个麻利得像猴子,迅速穿好衣服,叠好被子,挎好武器装备,没见打背包,一个个抱着被子跑出去。朱连山心里很纳闷,他跟在一个战士身后,紧赶慢赶来到集合点,再看王海涛班个个战士的背包打得整齐标准。用手摸了摸,拍了两下,没发现可疑之处,他的心里越发感到奇怪。原来,新打背包法熟练后,可以一边走路一边打背包。紧急集合结束,朱连山叫住王海涛,拿过他的背包仔细研究一番,发现了奥秘。老方法打成的背包,正反面一个样,而用新法打成的,从正面看和老方法打的没两样,可紧贴背部的那面有大差异,相对简单得多,一根纵穿背包的主带子,三道作横向缠绕,终端牢牢地系在右下角。朱连山看了又看,试了又试,一样的牢固,一样的实用,一样的美观。 “是谁想出来的?”朱连山问。 “是贺雷琢磨的。” 王海涛说。 朱连山用一双惊奇的目光望了望一旁默不作声的贺雷,心里喜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早饭后,朱连山派人把贺雷和王海涛叫到办公室。贺雷不知发生何事儿,心里忐忑不安。王海涛也是一头雾水。 贺雷跟在王班长后面一前一后走进朱连山的办公室,只见朱连山弯腰撅屁股手里拿着背包带正打背包。见他额头油光光的,想必他已捣鼓的时间不短了。朱连山停住手说: “你们快看看,这路数对不对?看似简单,学起来还真有些麻烦哩!” 王海涛拿起背包,反过来正过去审看,惊呼道: “哎呀!排长唉,你绕错方向了!再说你弄得像块发糕,跑不多远还不散架啊!” “你家的发糕是这个样子! 没经师傅教,看一眼产品,能整这样已经蛮不错了。”朱连山笑眯眯地说。 “我直言不讳,实话实说,排长咋就急了?”王海涛开玩笑说。 朱连山让贺雷教他打好背包,他又反复练习几遍,端详会儿说: “真不孬!既简单,又省时间。好,好!” “此法打背包,路数不能错,拉带的手要用力,劲要使匀,谨防缓劲,否则打的背包似发糕。”贺雷说。 “这种打法能比老法快多少?”朱连山问。 “大概能快一半。”王海涛嘴快,抢先答道。他见朱连山满脸问号,又说道:“真的,比赛过的,发挥正常还能更快些!” 朱连山半信半疑,他说: “要不咱找个高手比比?” 王海涛知朱连山打背包功夫不浅,就说道: “还找啥高手哇,谁不知排长是全营有名的打背包快手啊,谁再高还能高过你呀!”王海涛说。 “那好吧。你们谁出战都行,我去找其他排的人来,好做个……” 未等朱连山把话说完,王海涛抢过话头说: “让其他排的人来,那可不行!这新法可不能传出去,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 “噢!你这也太自私了。如果是好法子,将来还要在全团和全师,甚至是全军推广呢!现在咱连还没认可,就捂着盖着当宝贝似的,真是小家子气!” “现在还是摸索阶段,传出去我怕人笑话,这怎算是小家子气呢!”王海涛不服气地说。 “那好,不找就不找。我一对二,你们谁先上都行,输了可不准耍赖啊!” “以为人送你绰号‘快手朱’我们就怕你吗?有了秘密武器,我们谁也不怕。” “别猖狂,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王海涛凑到贺雷耳边说: “千万别被他那憨态所迷惑,他虽肥胖,但打起背包麻利着哩!千万别大意,沉着应战,你决不能输给这个老狐狸,这关系到新法命运的大问题!” 王海涛的一番话,使贺雷心里越发紧张,自信也丢了一多半。他对王海涛说: “班长,还是你先上吧,我心里跳得厉害。” “我才学会几天啊,还是你先上,正常发挥,打败他你有把握。” 贺雷做几个深呼吸,稳稳情绪。他在想,和排长这样的高手比赛,只能胜不能败。这场比赛的胜败,直接关系到新法的荣誉和命运。此刻,他仿佛看到白小川在望着他,听见她在说你一定能行,一定能胜利。想起心上人,贺雷有了取胜的强烈欲望和必胜的信心。他看了看屋内说: “这地方太小耍不开,不如去班里比去,那里场地宽阔好让排长输得心服口服。” “中。咱去那里,别到时拉不出屎怨茅坑。”朱连山说。 “那里人多,地方宽敞,排长输了,众人都是见证,不好赖账。”王海涛说。 朱连山心里琢磨,不如让全排的战士都过来一起看比赛,一来教育大家。二来对新方法也有所了解。三来见证此法好处,在全排实施推广容易接受。如果贺雷能战胜我,这对全排战士起到很好的说服教育,强似王婆卖瓜;万一贺雷败了,说明新法还需要近一步完善改进,随即召开讨论会,使新法完美起来!朱连山拿定主意,命令全排集合。 全排战士很快集合齐,当大家弄明白是观看排长与新兵比赛打背包后,大都认为贺雷是孔夫子搬家,少不了书(输)。 有的说:这新兵牛哄哄的,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还有的说:贺雷是老太太跑步,精神可嘉。 还有的说:这小子不错,干事业就要敢于不畏强手,有股闯劲才行…… 贺雷见周围的人大都向他投来怀疑的目光,他心里暗暗提醒自己,一定沉住气,正常发挥,拿出最好的水平。他心里想着,脑海里把整个动作要领从头到尾温习一遍。 王海涛领着全班战士为贺雷鼓劲加油,他们希望贺雷能取胜。平常他们班里常比赛的,每次都是新法占绝对优势。可这次的对手毕竟是得过冠军的,大家公认的快手啊!贺雷还能取胜吗?他们心里也为贺雷捏把汗。 “既然是比赛,就要正规,要有裁判,三打两胜制,这才保证公道。”王海涛提议说。 大伙都赞同王海涛的提议。朱连山也认为这更有利于做思想工作,他让推选两个战士当裁判。 准备就绪,裁判一声令下,比赛开始。第一回合,朱连山叠被子比贺雷动作快,他已开始打背包了,贺雷才叠好被子。他打好一角,贺雷才拿起背包带,总是比他慢一拍。围观的人大声呼喊为双方加油。王海涛和他的战士,心都提到嗓子眼里。几个老兵见贺雷开局就落后,认为这局贺雷必败无疑。 朱连山快要打好背包,只见贺雷抱起被子,唰唰绕三道,余下的背包带在背包的一角系牢,稍加整理,大功告成。贺雷变戏法似的先于朱连山打好背包,人们惊呆了,几个老兵半张着嘴合不拢来。甚至贺雷班里的战友也从没见过贺雷的动作如此之快,这么干脆利落。 朱连山在大伙的一片喝彩声中也结束战斗。裁判宣布,第一回合贺雷比朱连山快十八秒。 “乖乖!真快啊!简直不像人打的。”一个小战士的话,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裁判宣布第二局开始 ……结果,贺雷又比朱连山快二十一秒。第三局,贺雷想给朱连山面子,怕他连输三局影响首长的威信,就边打背包边拿眼睛瞟着他的进程,结果两人打个平手。 贺雷以两胜一平的战绩结速比赛。老兵个个瞪着惊奇的眼睛,心里在琢磨眼前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新兵。朱连山额头上冒着热气,脸红红的,显然是用尽浑身解数。此刻,他一个大排长输给一个新兵蛋子,也不觉得难为情,咧着大嘴在笑! “怎么样?还有谁不服,可以试试吗!哈哈…七班长,你来吧。”朱连山显得很神气地指挥着,好像他是胜利者似的。 七班长见排长点他的将,急忙说: “服气,我服气。我还没搞明白贺雷是咋打的背包呢。” 没人敢比试,朱连山令王海涛率领全班战士给大家表演打背包,还是那两位当裁判。全班战士表演三次,平均用时一分钟左右。 朱连山总结讲评说: “这个新打法的效果如何,不用我再说啥,大家已经看到了。此种打背包法的发明者是贺雷同志。王海涛班为啥每次紧急集合,屡屡拿全连第一,全靠这秘密武器。我决定在全排推广试用新方法。今天,我们排就不去训练,先分班讨论新法的优缺点,谁有什么看法,或更好的方法都可以提出来,畅所欲言。讨论总结后,由贺雷负责教会每个同志新法打背包。希望同志们认真地学,反复地练,直至熟练为止。” 何连长想缓解一下战士们军事训练中的紧张情绪,决定搞一次支农活动,使新兵体验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的鱼水情。沈指导员在动员时说:这次支农,虽是一次普通的活动,但它表现的是政治,是思想觉悟,是每个人的世界观改造得如何,是灵魂深处的表现。 听了指导员的动员,战士们很重视这次支农活动,个个心里憋着股劲。早饭后,一百多名战士排着队,浩浩荡荡地来到早已联系好的地块,任务是整理水稻田。这活又脏又累又冷,以往,生产队派谁干这活,要多加工分。生产队长邱韶仁老汉见部队来支农,乐得他满脸的核桃纹舒展许多,心想,今年水田整理的活甭愁派不下工了。邱老汉亲自带人运来工具,早早在地头候着。 俗话说五里不同俗,十里改规矩。当地老乡辈辈相传的种田习惯,收了秋,犁好地或不犁地,先往田里灌满水浸着大田,为明春春稻插秧好整地。冬天,田野白茫茫,碧波涟漪,遥遥望去没经验的北方人误认为是汪洋湖泊。 贺雷站在田埂上,望着冒寒气的水田心里直发毛。见周围的人陆续下到水里,他也挽了挽裤腿,顺手拿把铁锹跳进水里。可他刚下到水田,马上又蹦到田埂上。原来经过一冬冰水浸泡的稻田,水刺骨凉,贺雷实在受不住冰凉。 南方的战士无所畏惧,不动声色相继下到田里干起活来。他们在家干惯水田里的活,在泥水里劳作如履平地。北方兵看着南方兵潇洒自如的动作,心里非常羡慕。心想,我们不能在政治上轻易服输,也学着南方兵的样子下到水田,咬牙坚持着。战士们那热脚、热腿、热身子一下子下到冰水里,确实难以承受,特别是刚下到水里那几分钟,冰得脚腿生疼,皮肤似刀子割,小虫拱,直想把脚腿抬离水面。小泥块用脚踩,大些的用铣杵用镐刨,战士们听指挥排成横队拉网式劳作,不放过一块土坷垃。远远望去,只见一排排的战士,每人两条腿交替离开水面,好像在跳“天鹅湖”好看极了。俗话说,火车不是推的,胖子不是打肿脸充的。南方兵水田劳作是行家,北方兵不适“水战”。别说让北方兵在泥水里劳作,让他们空手站在水田里,也立不稳当。不少的北方兵下到水里不久,搞得浑身是泥水。结果,南方兵没少干活,身上没泥水,反而没得到表扬;北方兵干活仨不顶南方兵一个,可凭那泥猴样落个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的名声。气得南方兵直骂北方兵鬼精,耍滑头,不干活就会往身上抹泥巴评先进。 邱韶仁老汉向战士讲明任务,分了工具就走了,一晌午没见他再露面。收工时,许多战士的脸上,身上溅不少泥水。有的泥水干了,结着块块泥茄,留下一块块干泥巴印子。还有几个北方兵不小心一屁股蹾进泥里,弄得浑身上下全是泥水,像个泥猴子似的。 一天中午,何连长让通信员把贺雷叫到连部。贺雷见连首长和各排长都在,猜不透连长叫他何事儿,心里不由得阵阵紧张。只听何连长说: “好你个新兵蛋子,竟敢改变我军的老传统,你胆子不小啊!” 贺雷听连长说出这话,心里咯噔一下吓一大跳。见连长一脸严肃认真的样子,他愣在那不敢妄动以为真捅了啥漏子。猛然间,他瞥见朱连山咧着大嘴冲他笑,他似乎意识到连长和他开玩笑,要不然真捅漏子朱连山的脸早“阴天”了。 “连长!借给我一百个胆,也不敢改老传统啊。”贺雷调皮地说。 “还说不敢,从战争年代沿用至今的打背包法,让你用新方法给代替了,还要咋敢啊!”顿了顿,何大年又说:“我看改得好!不破不立,革新就是进步,该换换招式了。明天咱们连抽出一整天时间,由贺雷当总教员,把王海涛全班人分到各个排作示范,全连的战士干部都要学会新法,以后我们连废除老方法,启用新方法打背包。我们干部现在就向贺雷学习新方法,自己整明白了也好做战士的工作。各排要认真讨论,总结新方法的优缺点,近一步加以完善,然后由文书和贺雷同志负责收集总结经验,形成书面材料上报营首长,争取得到各级首长对新法的认可支持和推广。到时候,咱新兵连也光荣光荣。” 其他首长除朱连山外,都不甚清楚新方法。听连长拍了板,随即个个表示同意。何连长要贺雷为首长们表演,然后教会每个人。 朱连山说: “咱是不是先给新方法暂定个名子,以后别乱叫了。” 何连长赞同,要大家发表意见起名字。 有的提议说: “此法贺雷发明的,叫贺雷打背包法吧。” 有的说: “以个人名字定名不妥,不如突出它的特点,叫闪电打背包法吧。” 有的说: “要突出新潮,不如叫革命创新打背包法,这样有政治意义。” 一直默默不语的沈指导员望何连长一眼提议说: “我看不如暂定为快速打背包法,这样更切合实际。” “好!快速打背包法,这名不错,叫着爽口。既突出新方法的特点,又能吸引人的好奇心,驱使其主动想认识它,主动去学习它。” 贺雷听着大家对新方法的议论,心里美滋滋的。创新得到连首长的认可,他高兴得控制不住情感,当晚拿起笔,向白小川倾吐取得成绩后的喜悦…… ------------ 第十五章A 救恩人   乡亲们愿倾家产 牵肠肚   李翠儿智探白帆 贺玉富在城里没打听到白帆的确切消息,回到贺村稍加休整,又接连出两拨人马探消息,结果都无功而返。贺玉富又派二愣子返回县城找于辉,因李忠河封闭消息甚严,未打探到确切地点,大概在监狱关押。 白帆被抓走半个月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大家焦急万分。郭英焦虑过度,一病不起。贺大章的伤有所好转,可心病难除,一天到晚唉声叹气。他让儿子把贺玉富找来说: “玉富啊!白大哥被抓走这些日子,我们尽力做不少的努力,总是打听不到白大哥的情况,郭英大嫂也病倒了,我看这样下去怎行,得想想法子,尽快找到白大哥。我就不信县城巴掌大一片地方,人能上天入地不成!” “是啊,咱去几拨人马,县城也摸过一遍,可就是摸不到白大哥的确切情况,要不我再去一趟吧。” “这段没能顾上队里的事儿,许多事等着你来处理,你留下来处理事吧,还是我去吧。对了,派人站岗放哨的事得尽快落实,如果上次咱们有岗哨的话,白大哥不至于被抓走,咱也不可能吃这么大的亏。” “你这伤刚好些,怎走得路啊!你去我不放心。站岗的事儿,我安排下去,排班日夜执勤。” “让铁蛋他妈用架子车拉上我进城。再说,一个病歪歪的人打听消息,不会引起人注意。” “我看还是派其他人去吧,你那嘴肿得连馍也不管吃,整天只能喝些稀粥,出外诸多不方便,哪还再经得住折腾啊!” “我和铁蛋妈合计合计再说。咱村能出外办事的人不多,打打杀杀在行,耍点子办事不中,都是些老实头。”贺大章忧心地说。 自从营救白帆失利后,贺玉富认为失利的主要原因是情况不明。眼下,贺村人空有一身功夫没处使。当今形势与战争年代相仿,头脑里警惕的弦再不绷紧,说不定接下来还要吃大亏。如何办?贺玉富找村里上年纪的人商量,寻个行之有效的法子,来保护贺村,保护贺村人安全。 石磙爷说: “要不俺还像过去对付鬼子和国民党的军队那套办法,村头设人站岗放哨,弄个消息树啥的。” 贺大章说: “放哨这法子不错。打游击时,为防止敌人偷袭村庄,白大哥要我们民兵设岗放哨,白天干活时派人放哨,夜晚休息时,民兵轮班巡逻,发现敌情敲锣示警,各自做好准备。自打民兵放哨巡逻,敌人偷袭我村再没得逞过。” 贺玉富想了想说: “放哨好是好,可如今不是战争年代,怕乡亲们心里没敌情,流于形式,起不到应有的作用。” “还没敌情!上一仗机枪打得像放鞭炮似的。无非他们不敢往人身上放枪,不然,咱村人可就惨了。”三木爷说。 贺大章说: “咱是不是从中青年中挑出功夫好的,成立卫村队,选出正副队长,平常负责村里的警卫工作,一旦有情况,卫村队先上。” “好!大章的主张我赞同。”贺玉富说。 其他几位也说这法子不孬。贺玉富见大伙意见一致,就说: “那好,咱说干就干。” 贺玉富挑出三十多个武精力壮的男社员,组成卫村队,由他任队长,二愣子副之。卫村队队员回家找出多年没派上用场的大刀长矛,宝剑钢鞭之利器,又去岗谭镇铁匠铺打些扎枪头,寻些白杉竿子装上枪头系上红缨。二愣子腰里缠着祖上传下的九节钢鞭,威风凛凛。个个队员练功衣帽打扮,手执武器,威武瘆人。贺村拉出护村队伍,随后不少村效仿,相继成立民间武装护村。 贺大章一再坚持要去城里找白帆,贺玉富一时又没合适的人选,心里焦虑不安。贺雷妈见丈夫固执,心疼丈夫,她和队长商量她要替丈夫进城找白大哥。 贺雷妈自幼逃荒要饭,见多识广,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头脑灵活,善于随机应变,曾为八路军送信凭机灵骗过鬼子…乡亲们信任她,若派她进城打探消息,相信她一定不负众望。贺玉富经过再三考虑,终于同意由她代表全村人进城探望恩人白帆。郭英听说贺雷妈要进城,她拖着病歪歪的身子来到大章家,要和贺雷妈同去城里寻丈夫。 贺大章听郭英说也要进城,劝说道: “郭大嫂,你还病着走不得路,在家候信吧。铁蛋妈替你去,她一定会找到白大哥,你放心吧。再说,铁蛋妈她啥没经历过,再难的事也难不住她。如果你带病前去,行动不方便不说,乡亲们也不会答应!让俺们以后还咋面见白大哥啊!” “郭大嫂,此去俺一定打听到白大哥的情况,好让贺玉富尽快想法子营救白大哥回来,你放心吧。唉,也不知这些天白大哥被折磨成啥样子。”贺雷妈说。 提到丈夫,郭英又伤心落泪。她想到丈夫困难后,全家人所受到的不公,所遇到的一双双冰冷的目光和一张张无情的面孔。只有贺村人真心爱戴他们,像亲人一样关心他们,为保护丈夫,乡亲们不惜性命拼斗。丈夫被抓走后,乡亲们连夜追到城里打探消息,实施营救。为救丈夫,乡亲们吃不下睡不安,一次次派人进城探情况。俺全家人来到贺村才感觉真正到了家,才有家的温暖,贺村人是俺靠得住的贴心亲人啊!眼下,一个善良的农家妇女,不顾一切独自进城为救丈夫奔波。郭英心里十分感动,哽咽无语,热泪盈眶。她实在不忍心让善良单纯的女人独自去闯县城,就提议说: “要不然叫小川和她婶一同去吧,路上好有个照应。” “孩子上学要紧,功课耽误不得,让孩子好好上学,心无旁骛。此去如果顺利的话,俺很快就赶回来了。”贺雷妈说。 进城寻白大哥,大章夫妇商量给白大哥带些啥东西呢?夫妻俩望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发愁。这时,外面传来几声咩…咩羊叫。贺大章眼前一亮,他和老伴说: “铁蛋妈,要不咱把小山羊宰了吧?蒸些包子什么,好让白大哥补补身子。” “唯一的小山羊是全家人经济来源的希望啊!再说,没了小山羊,怕孩子受不了。”贺雷妈无不担心地说。 “稍等缓过劲来再买只羊给孩子。 夫妻俩商量定,贺雷妈去请二金爷来宰羊。 翌晨,贺雷妈洗好红薯放锅里,吩咐铁杠烧火,她急匆匆出门了。须臾,贺雷妈回来身后还跟着二金爷。 二金爷,村西头住,大号贺得运,五十来岁,精瘦的身材。他是贺村唯一敢杀牲畜的人。二金爷相貌丑陋,一颗小脑袋上几根稀稀的黄发,一双眼睛又小又圆,眼角处常糊着些眼屎,一张大烟鬼似的刀鳅脸,黄中透着灰色,加之骨瘦如柴的弱小身子骨,像个病秧子似的。别看二金爷其貌不扬没长相,可他有一手人人称赞的宰杀牲畜绝活儿。加之,他心底善良,为人诚实厚道,乐于助人,热心肠的性格,在村里和四邻乡村很有人缘。每逢年关他成了大忙人,东村请去杀猪,西村约去宰羊,从早忙到晚,总是乐呵呵的。二金爷宰杀的本事儿,也不知他从哪学来(被抓壮丁几年跑回就会了),他操刀在手,那才叫在行,不管是大牲畜还是小牲畜,一刀下去准能玩完。然后,再看他煺毛、剥皮、开膛破肚、剔骨刮肉,三下五除二干净利索完事儿,人送绰号——麻利贺。 贺雷妈说: “二金爷,饭快好了,要不咱吃过饭再干?” “李大姐(当地习俗,长辈对旁系晚辈媳妇的尊称),你别忙活,等干完活回家吃去。” “那哪成呢,麻烦您干活咋能不吃顿饭呢!俺心里过意不去哩。” “没多少活儿,一会儿就完事儿,不误回家吃饭。再说在这吃饭耽误工,上午还要出工,今早就少挣三分呢。”二金爷说着找来石头,往脸盆内倒些水,蹲下身用手蘸着水开始磨刀。 贺雷妈听二金爷抱怨少挣工分,她说道: “那好办,回头我和记工员说说,把俺家的工分扒给您。” “你这是怎么说的呢!你也不是为你自家事要我帮忙的。再说了大章受伤,还有眼前所做的一切,你们都为啥,不是为一个义字吗!再提工分,俺就不干了。” 二金爷有些生气,说话吐沫星子乱飞。 贺雷妈见二金爷不高兴,急忙改口说: “那好,那好,有劳您了。” 二金爷磨着刀,贺雷妈转身出去。铁杠不知母亲和二金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旁瞪着双迷惑不解的大眼睛观望着。 须臾,贺雷妈手里牵着咩…咩叫的小山羊回来。铁杠望了望二金爷手里的刀,心里似乎明白了。转而铁杠把目光移向小山羊,见又小又瘦的小山羊立在寒风里全身颤抖着,像是已知自己的命运似的,咩 …咩…叫个不停。铁杠不知母亲为何要这样做,他心里可怜小山羊,不管怎说是条生命啊!小山羊就要没命,铁杠心里接受不了,把愤恨移向二金爷,心里非常恨这个 “刽子手”。二金爷要对小山羊下毒手了,铁杠终于控制不住愤怒,哭闹起来,双手搂住小山羊的脖颈不肯松手。 贺雷妈见孩子这样,劝又劝不下,无奈动手打铁杠一巴掌。铁杠挨了打,仍然抱着小山羊的脖子不肯松手。也难怪,小山羊是铁杠在暑假里起早贪黑拾麦穗换来的啊,又是他一把把草喂到如今,和小山羊有感情了。今儿个见小山羊要没了,他心里承受不了。后来,还是大章拖着病身子走来,好劝歹劝又答应以后再买只好的还他,这才把铁杠硬拉走了。 铁杠特别喜爱羊。他望见别人家雪白的小羊羔,心里就痒痒,梦想着能有只属于自己的小羊。学校放暑假,铁杠心里计划着拾麦穗换只小羊羔。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铁杠就起床,灌瓶水,拿上个干馍,擓上篮子出发了。夏日的天,骄阳似火,十几岁的孩子,头顶烈日,脚踏发烫的热土,辛苦一天才拾回二三斤麦籽。贺雷妈见儿子一张脸晒得关公似的,黝黑的皮肤像煳了,说什么也不让儿子再去拾麦子。可每当母亲上工走后,铁杠照常去拾麦穗。一个麦季的艰辛,铁杠换回一只刚刚满月的小羊羔。铁杠望着属于自己的小山羊,却把辛苦忘得一干二净,心里高兴极了。从此,铁杠和小山羊为伴,生怕渴着饿着它,得空牵着小山羊让它啃青草,逐渐和小山羊有了感情,小山羊成了他生活中的小伴侣。好不易把小山羊喂养这么大,二金爷来了,眼见小羊就没命了,他心里悲痛,接受不了现实,弄不明白父母为什么非要这样做…… 贺大章劝走铁杠,贺雷妈对站在那发呆的二金爷说: “二金爷,快动手吧。铁杠这孩子不懂事儿,您见谅啊。” 铁杠哭闹,二金爷心也软了。他向贺雷妈说: “多大的孩子啊,也真难为他。平日里常见他牵着小山羊去放,喂这么大有感情了,要不咱给孩子留下吧。” 贺雷妈何尝不想给孩子留下,可拿啥去看白大哥呢?目前白大哥更需要它啊!她无奈地说: “二金爷,别听孩子的,让他哭闹会儿就过去了。” 小山羊很瘦,宰不出肉来,连骨头带肉总共有三十来斤。贺雷妈把羊骨头放在锅里煮着,把羊杂水洗净,准备给二金爷送去,算是给他的回报。送杂水或羊头,是当地谢师傅的规矩。二金爷说啥也要破例,坚辞不收,贺雷妈只好送他家去。可贺雷妈前脚刚到家,二金爷后脚赶来。二金爷气喘嘘嘘地说: “这算啥事呀!又不是过节的时候,再说是为啥事啊!俺也要拿些金贵物出来表表心意才是,咋还有脸再往回拿呢。” 贺雷妈解释说: “二金爷,进城带的东西,俺都预备下,那是谢您的,不能从俺这坏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那都是人定的,咱说了算。对了,李大姐,多用些醋杀杀下水,拾掇好给白县长带去吧。”二金爷说着从怀里摸出几个鸡蛋说:“家里就剩这些,多少是俺的心意,请给白县长捎上” 贺雷妈知他身子骨弱,平常也舍不得吃个鸡蛋补补,都攒下换盐换灯油了,不忍心留下。二金爷执意不肯,放下鸡蛋去了。 当晚,贺雷妈把家里的白面全和上,在面盆上捂条棉被。她把羊肉洗净剁碎,掺进棵大白菜和几个萝卜,放进些葱姜等,调好包子馅。 铁杠还在怄气,不肯烧火,贺雷妈只好让大女儿大枝来烧锅。不一会儿烧开锅,沸水上下翻滚着,满屋里散发着扑鼻的肉香。羊汤熬好,贺雷妈给小川家和二金爷家送过些,又给丈夫和孩子各盛半碗。铁杠知汤是小山羊的骨头熬的,不肯喝,眼睛红红的,嘴撅得老高。晚饭后,郭英领着孩子过来帮贺雷妈干活儿。 铁杠正不高兴,见了大山,俩人耳语几句随即拔腿向门外跑,俩人找村里的玩伴耍去了。 白小川来到厨房,见大婶把一切都准备好,她开始动手盘面。盘好面,贺雷妈和郭英揉面的揉面,擀皮的擀皮…不一会儿就包好包子。 乡亲们知贺雷妈去城里寻白帆,陆续送过来自家的“心意”,大都是几个鸡蛋。贺雷妈理解每家的心情,都收下,然后把鸡蛋煮熟准备带上。 大枝坐在灶火间烧火,灶膛里通红的火苗儿映在她那小脸颊上,好像秋天的小红苹果。白小川干活很利索,只见她扭动苗条的身段忙前忙后,漂亮的脸蛋罩上一层红晕,显得更加美丽动人。白小川望见灶间的大枝,红红的火苗映在她那稚气十足的脸上,使白小川又想起她的哥哥贺雷…她这么小就要帮家里干活儿,使白小川心里油然升起一股爱怜之情,她赶忙走过去换下大枝…… 一切忙停当,已是午夜时分。贺雷妈送走郭英母女,歪在灶间和衣而卧,刚迷糊一会儿鸡就叫了。她翻身起来,动手为丈夫和孩子做好早饭。担心饭凉,她又把饭放回锅里捂着。她来到堂屋唤醒丈夫,安排丈夫别误孩子上学。贺雷妈刚刚收拾停当 ------------ 第十五章B 郭英母女赶来。小川擓上篮子,郭英和贺雷妈边走边说话儿,走上村北的大路,贺雷妈向母女俩告辞去了。 贺雷妈没去过县城,只听人说顺着去岗潭镇的公路不拐弯走上五十里就到了。日已过午,贺雷妈一路风尘赶到城西门外。 县城不大,不知是哪个朝代留下的古城墙,城墙上的大青砖每块足有尺把长,半尺来宽。虽然城墙几经战火,又常年失修,但是在残垣断壁中仍透着当年的雄伟之气。城墙上东西南北门的门楼和大铁叶门已不复存在,南北两门的城墙也无踪影。 县城有四条主街道,幸福路、胜利街是横向街;邮政路、西大街是纵向街,其中西大街是解放后新开的新街。城内靠近北门里有个近千亩的人工湖泊。湖泊中有数个凉亭水榭,堤上堆有假山,山上植着奇花异草,岸边栽上南松北柳,春日远望去,花儿娇艳,柳丝如烟,为人工湖增添几分秀色。 贺雷妈进城来,已觉晕头转向,不辩东西南北,向何处去找白大哥,她心里很犯愁。大半天的奔波使她疲惫不堪,此刻又饥又渴。她抬头望了望头顶的日头,稳了稳神,来到路边一户临街的门旁,依靠在墙根,从篮内摸出一块红薯吃着。没五分钟,两块红薯下肚,她才觉得心里舒服些。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抬手敲响一所临街的大门。她想讨碗水喝,问问路。须臾,门开了,随即走出来一位四十来岁的男人。 贺雷妈向那中年男子鞠一躬,说道: “大兄弟,打扰。俺是乡下来的 ,路过这口渴了,向您讨碗水喝,请行个方便。” 那中年男子见她一身农民打扮,举止说话很有礼貌,就热情地把她让进院内,然后倒碗开水递过来说: “大嫂,你慢慢喝。” 贺雷妈接过来呷一口 ,觉得水很烫。她心中有事等不得,就说道: “大兄弟,俺有急事等不得,还是麻烦你给碗凉水吧。” 中年男子望了一眼贺雷妈,见她脸上汗津津的,知她出透气力,怕喝凉水激着,就说道: “天太冷,凉水结冰,冰人呢!要不给个水瓢来回折折就管喝。” 中年男子说完进厨屋拿来掰个大豁子的葫芦水瓢交给贺雷妈。贺雷妈把开水倒进瓢里,晃了晃,又把水倒回到碗里,来回反复几次,才慢慢喝下。贺雷妈深深地呼了口气,抹一下嘴巴说: “多谢大兄弟。” “不用客气,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啊!” 贺雷妈见中年人憨厚实在,就说道: “俺向大兄弟打听个事儿,从乡下抓来的人都送在哪里了?” 中年男子听贺雷妈问出这话,心里一惊马上警觉起来。他神情紧张地打量着贺雷妈。 贺雷妈见他表情紧张,猜想是被她的话吓着,也说不定他把俺当成坏人了。她急忙解释说: “大兄弟,是这样的,俺哥是吃公家饭的工作人员,前些天不知为何被一帮人抓进城里来了,俺是来找俺哥的。” 中年男子听了贺雷妈的话,心才算放下。他叹口气说: “哎!要是犯事呢,在监狱关着哩,你到那里问问吧。” “大兄弟,俺是第一次来城里,到这迷了方向,不知路该咋走,还望大兄弟指点一二。” 中年男子很同情眼前这位农村女人,详详细细告诉她如何走…然后,送她到门外,指着门前的路说: “顺这条路往东走,遇条南北路那叫邮政路,从邮政路往南走,见所门朝东的大门,门口有站岗的,那就是监狱的大门。” “谢谢大兄弟。” 贺雷妈告别中年男子,向东走去…… 李忠河一帮人回到城里,先打发人把受伤的兄弟送医院治疗。李忠河心里琢磨把白帆关在哪里最安全呢?他想到最为保险的地方是监狱。可那地方是关押犯了罪,已判过刑有罪之人的去处,送白帆去那里,县中队的人一定不肯接收。送劳改队吧,也不行,万一让司道年知道,不会和我善罢甘休的。如何办?突然他想到老巢三中。对,在三中找个地方,把白帆秘密关在那里,慢慢地折磨他。拿定主意,李忠河叫来亲信史运来,授意史运来亲自去办。史运来领了旨意,在三中办公楼旁边一个小院里,选好所房子。这原是校长的家,校长不久连同家人都回乡下劳动去了。史运来向李忠河汇报所找的房子,李忠河亲自察看一番,认为小院最合适不过了。小院最里面的房子可以关白帆,外面的几间房子可以用作它用,院门口放上便衣哨兵,任何人不得接近。他夸史运来很会办事儿,奖给史运来两瓶古井贡酒,三盒大前门烟,把史运来乐得屁叽叽的。选好了地方,趁更深人静之时,秘密地把白帆送进小院。过了两天,李忠河怕站岗的人靠不住,担心走露风声,报告县中队一要好的领导同志,谎称一个要紧的“犯人”需审讯,怕其逃跑,请他派人警卫。和李忠河要好的那领导,见不是大事儿,胡乱拍板答应李忠河的要求。由县中队的人站岗放哨,李忠河还嫌不放心,怕值勤时间长了会被白帆赤化,他要值勤人员一个礼拜更换一次。 贺雷妈一路打听好不易摸到监狱门口,门前一位哨兵拦住她。贺雷妈见挎枪的人,心里发怵。她胆怯地说: “俺是从乡下来的,是来看俺哥的。有人说俺哥就关在这里。” “他犯什么事了?” “没犯啥事儿!俺哥原先是城里的干部,全家人才来农村不久,不知为啥,前些天突然来一帮人把俺哥给弄进城里来了。” “他叫什么名字?” “白帆。” “白帆!”哨兵沉思着。 哨兵是中队的一位班长,叫李超,二十来岁。李超想了想说:“你哥没犯啥事情,他不会被关在这里的。” 李超昨天才从三中值勤被换回来。他在三中执勤一个星期,每晚大都能听到小院里传出斥骂声和埋怨声。李超心里犯嘀咕,这里究竟关着什么人,犯了什么事?为什么还要我们来这站岗放哨呢?后来,听来执勤的同志传说,最里面那间的人姓白,原是一位副县长。李超听大婶要找的人也姓白,就想到了小院里关的人。李超说: “这样的话,大婶您要找的人不在这里,您还是去别的地方找找吧。” 贺雷妈听唯一能找到白大哥的地方又没希望,一时间没了主意。她不知该上哪去找白大哥,心里一酸,不由得落下泪来。她眼神怔怔的,喃喃地说: “这如何是好啊!找不到俺哥,俺啥向俺嫂子交待啊!” “大婶,您别急,会有办法的。”李超安慰说。 李超见大婶哭泣不止,有心想帮她。他问清楚情况后,才知大婶和白帆的关系。知贺村人为保护白帆,搭救白帆,寻找白帆,做了不懈的努力,甚至有群众受了重伤。他被感动,当即下定决心要帮大婶。李超说: “大婶,我给您指个地方,可能您找的人在那里呢。” 贺雷妈听了李超的话,止住哭泣。 “大兄弟,看相貌你就是好人,这下你可救俺了!。” 李超向大婶指明去三中的路,进大门如何走才能找到那个独门小院。李超再三叮嘱她见了人放机灵点。 “大兄弟,俺是第一次来城里,现迷了方向,头脑里像盆糨子,不知如何走,这可咋办啊!”说着又落下泪来。 李超心想,帮人帮到底,送佛到西天,他冲锅炉房喊道:“大哥,你来一下。” “唉!”锅炉房里有人应道。 须臾,走出来位三十来岁的男人。只见他黑黑的脸膛,小小的眼睛,背有点驼,看外表也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他叫李贵,是李超的亲哥哥。因家里穷,李贵三十好几也没娶上媳妇。李超为照顾家里,也是为哥哥好找老婆,在县中队为哥哥谋个烧锅炉的差事。 李超对哥哥说: “哥,你领这位大婶去找个人。进了院,在东南角有个小院,门口有站岗的地方就是。锅炉我先替你照应着。” 李贵见是弟弟安排的差事儿,就应下了,他走在前面带路。贺雷妈欲走,她又转过来对李超说: “谢谢大兄弟…赶明俺回家,天天在菩萨面前烧柱香,保佑你们这些好人平安。” 贺雷妈话音刚落李贵回头笑了笑说: “大婶子,现在不兴烧香敬神拜佛了。” “嗳,到啥时候神和菩萨都灵验!”贺雷妈笃信地说道。 贺雷妈由李贵带路,一袋烟的工夫来到三中大门口。走进大门,偌大的院子静悄悄的,见不到一个人影。李贵领着贺雷妈七转八拐地来到一个门前,李贵说: “看来就是这了。” “这也太难找了,要不是大兄弟你领着,俺无论如何也摸不到这里。”贺雷妈望了望周围说。 “干什么的?请不要再往前走!”一独家小院门口,一个持枪的人喝道。 “啊,是王兵啊!你怎么到这里来站岗呀,监狱那边不回去了?” “是李贵哥,我当是谁哩!咋能不回去,这不昨天才和你弟弟换的班,等两天就回那边。”王兵惊奇地问:“李贵哥,你咋来这鬼地方干啥?” “是这位大婶要找个人,俺就带她到这来了。” 王兵把贺雷妈上下打量一番说: “李贵,她和你家是亲戚吗?” “是亲戚,俺们是亲戚!” 贺雷妈不等李贵回答,抢先答道。转而,她解释说:“俺们是表亲。俺堂哥在二十多天前被人抓进城里来了,俺嫂子病得快不行了,俺给俺哥捎个口信,看他能不能回去再见俺嫂子一面。你行行好,给个方便,让俺见见俺哥吧。” 王兵听说她和李超沾亲带故,不好拨班长的面子。可史主任交待的话,又不敢违背,想了想,有些为难地说: “你们来得正巧,刚才史主任才走。你们可得快点,这我可担着大责任哩,万一让史主任撞见,那我就回不去那边值勤,要倒大霉了。”说着他用手往里指了指说:“往里走,最里面那间房里关着个老头儿,说是姓白,是位县长,不知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贺雷妈满口答应着: “中…中…我看看就出来。” 贺雷妈一边说一边快步进了小院,也忘向李贵道别。还是李贵喊道: “大婶,您走好,俺回去了。” 听到李贵的话,贺雷妈这才回过头来说: “噢,回吧!俺真心谢你们了!” 贺雷妈来到小院内,径直来到最靠里间房子的窗前停下脚步。房门被锁上,窗户装着防盗钢筋棍。贺雷妈刚靠近窗台,一股刺鼻的怪味儿扑面而来。屋内光线太暗,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贺雷妈用双手遮住光亮往里张望,这才见一堆乱草里侧身躺着个人。贺雷妈轻轻唤两声白大哥!白帆认出是贺雷妈。他颤巍巍地来到窗前,这时贺雷妈才认出来眼前的人正是白大哥。贺雷妈心里阵阵发酸。 贺雷妈突然出现,使白帆惊喜交加,所受的委屈和折磨,加之对妻儿的思念,一股脑地涌到胸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白帆脸色蜡黄地看着贺雷妈,嘴角的肌肉不停地抽动,有气无力地说: “家里还好吧?乡亲们都好吗?” 贺雷妈见白大哥眼窝深陷,蓬头垢面,面容憔悴,头发胡子长得像个刺猬。见白大哥这般凄惨,贺雷妈又想起受伤的丈夫,不由得落下泪来。 贺雷妈抹一把泪说: “都好!家里都好!白大哥,乡亲们正设法搭救你回去,俺回去就和队长说情况,让他想办法哈,你放心吧!郭大嫂的病也好利索了,孩子也都在上学……” 白帆的眼睛红红地说: “替我谢谢乡亲们!转告玉富同志千万别盲动,乡亲们不能再有啥闪失。” “好,俺告诉玉富。白大哥,郭大嫂和孩子由乡亲们照顾着,你别担心。” “乡亲们已为我付出够多的了,不要再做不必要的牺牲了。” “喂!快点…快点出来,头儿要回来了。”王兵催促道。 贺雷妈听到喊声心里着慌,急忙把篮子里的包子、鸡蛋…从窗户缝隙往里塞。她边塞边说道: “乡亲们带给你的,藏好了,千万别让猫呀狗哇的叼了去……” 贺雷妈还没递完,王兵就走过来,一脸惊慌地说: “大婶快走,好像史主任回来了。”由于恐慌和紧张王兵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 “白大哥,俺回了!” 白帆浑身颤抖,眼望着贺雷妈离去。 贺雷妈走出城门,日已西坠。寻着白大哥,她心里轻松,想尽快向乡亲们汇报情况,她不敢逗留,连夜往家赶。当她回到贺村,已是午夜时分。 贺玉富听了贺雷妈带回的消息,心里很沉重。如何搭救白帆,他心里琢磨着。贺二愣提议带几个武艺高强的人去抢人。贺大章认为这不是上策,想在戒备森严处成功接走人,那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凭武功最终能把白大哥抢出来,可他们还会再找回来的。贺玉富想了想说:“还是以广大社员的名义联名担保吧,这样有理有据,也稳当些。咱先去公社,然后再到县里,把白大哥给保出来。” 大家谁也没比贺玉富提出的更好主意了,随即,都表示同意试试。 贺玉富准备好保书,乡亲们联名签好名字,正要往上递时,公社贾副主任来找贺玉富。贾副主任和贺玉富耳语几句,告辞走了。 ------------ 第十五章C 贺玉富送走贾副主任,阴沉着面孔急忙找贺大章商议。 “刚才贾副主任说,接县里通知,要咱们去接白大哥回来。俺琢磨这是好事啊,你看派谁去比较合适?” “你没问清咋回事儿,上哪接去?” “俺问了,贾副主任说到县里就知道了。” 贺大章想了想说: “咱去时把弄好的保书带上,说不定还让咱办担保手续。主动放白大哥回来,俺们巴不得的,真是太好了!”贺大章显得很兴奋,脸红红地说。 “照你说的,我看只有我去,别人去难办成事儿。” “队长去最合适不过!你再带上个人,辛苦一趟。要多加小心,防止他们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俺不怕,就怕他们不放人。 贺玉富回到家草草扒几口饭,喊上二愣子去了。 正当大家为如何搭救白大哥犯愁时,贾副主任一来啥都解决了。当然也有许多人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啥猫腻。 李忠河回到家,急忙派心腹通知亲信研究对策。见捅了大漏子,个个大眼瞪小眼,没了主意。结果,还是他想个狠毒的一招,丢卒保车,决定交出两个人来顶缸。李忠河找到司道年声泪俱下称是部下所为,并痛心疾首地责备自己没管好部下,致使手下的两个头目,目无组织纪律,造成极坏影响。声称他已把两个人看管起来,听候组织上处理。 李忠河的雕虫小技被司道年一眼看穿。司道年心里明白李忠河的企图,并没急着揭穿他。 不久,李忠河的父亲也被挖出,得到应有的惩罚。 乡亲们焦急地等待贺玉富和二愣子回来,直到红日西坠,也没见白帆的身影。乡亲们实在放心不下,先后放出几拨人马到村头、岗谭镇迎候。第二天中午,贺玉富和二愣子拉着架子车回来了。乡亲们赶忙围拢来,才发现白帆躺在破棉絮下,已奄奄一息。见这般光景,乡亲们七嘴八舌地想问个究竟。白帆见了乡亲们,吃力地睁开双眼,恹恹的形态,人们的眼睛湿了。郭英和小川闻讯赶来,小川见爸爸这般光景,扑过去痛哭不止。郭英也由两位妇女搀扶着悲切切地哽咽流泪。乡亲们听小川撕心裂肺般的哭声,心里无比悲伤和同情。贺村人弄不明白,这到底为了啥! 贺玉富号召大家先集一部分钱,然后派人送白帆去卫生院救治。 送走白大哥,贺玉富没顾上回家,先召集生产队干部和老道场开会,研究如何救治白帆。他声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白帆救过来。 正开会间,送白帆去岗谭镇卫生院的人回来说大夫催交钱哩,说去时带那钱,还不够买一支盘尼西林的呢。 白大哥急等钱救命,贺玉富焦急万分。与会者纷纷表态,户户倾家荡产,也要救治恩人。 郭英又犯了病,由几个妇女照料。白小川和贺富年一同来卫生院照顾父亲。卫生院长是当地人,见送来的病人是当年的游击队长,他马上令实施救治。贺大章听说白帆病得厉害,他再也躺不住,让铁杠用架车拉他来卫生院陪着老朋友。贺大章见白大哥命悬一线,心里阵阵难受,一旁默默落泪。他心里琢磨,就是卖光家业也把白大哥的命拉回来。 光发狠话,痛下决心,拿不出钱来不成啊!贺玉富筹不出钱救治白帆,心里着急,上火,嘴上起了大燎泡。上次开会研究号召全村人集资为白帆治病,总共集那点钱,两天花光了。眼下,白帆的病情已经有所好转,倘若停止治疗,就会前功尽弃。他想来想去,只好去求院长,求他先用药,容他回去想办法,钱一分也不会少的。老院长说欠少可以缓缓,多了他做不了主得向上级请示。贺玉富无奈,只好又回到村里,召集社员开会。贺玉富向各位通报情况,提出来两个方案,一是开个社员大会,动员群众集资。各家各户,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粮拿物。并号召群众向亲朋去借贷,将来由生产队本息一起还。二是如果第一个方案还不能解决问题,动用队里的种子粮。动种子,最初有人反对,抓生产的贺大头说: “祖上传下的规矩,饿死爹娘,不吃种子粮!动种子,播种时节咋办?错过时令,耽误一年啊!” “你那是老皇历!如果没种子可以借,人要是没的话,还能找回吗?何况眼下牵涉到恩人的性命啊!”贺大章说。 “火烧眉毛,只能先顾眼前。”贺玉富也不占成贺大头的说法。 “种子好办,可以去其他生产队借,新社会兴互相帮助。再说还可以调剂种植面积和种类,到时候不会误下种的。目前,不管怎么着也不能出人命,白大哥不能有任何闪失!大家想想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俺不信活人能叫尿憋死!”贺大章说。 一直没说话的老尊长石头爷说: “我看老白的情况很不好,如果不能及时瞧病的话,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世人会戳咱脊梁骨,骂咱不仁义。” 三木爷接过石头爷的活说: “俺看石头哥说得在理,大章说的俺也赞同。种子再金贵还能有人命金贵吗?昔日老白冒死救下咱村人的性命,现在为救他,难道还舍不得几粒种子!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会笑话咱哩!” 全村共兑三十来块钱,三百来斤杂粮。贺玉富从仓库灌出三百斤大豆种,二百斤高粱种,拿到集市上偷偷粜了,然后把钱交到卫生院。 白帆在卫生院医治半个月,病情大有好转,能下床慢慢走动。白帆得知全村人兑钱为他治病,生产队为他卖了种子,他热泪盈眶,说啥也不肯再继续治疗。贺大章和贺玉富拗不过他,只好接他回来。 白帆出院后,按贺玉富的安排在家养病。贺村人又像当年他在贺大章家养伤那样,你家一瓢面,他家两鸡蛋:这家送来舍不得吃的小米,那家抱来正下蛋的母鸡……为白帆养伤乡亲们甘愿倾其所有。 ------------ 第十六章 如兄长  首长陪军庆医病 试本领 贺雷遇偶像英雄 朱连山在紧急集合时受到何连长的批评,早饭后,一个人来到宿舍兼办公室的房里,坐在桌前闷闷不乐地琢磨原因。他想,我们排在每次紧急集合时,不但动作慢,而且纪律松弛,这次还跑出衬裤腿来,真是丢死人啊!他越想越气,发狠要很很整整张军庆,要不然,他永远不知钉是铁打的。平日里,他的班长也没少批评他,帮助他,可他就是不在乎!这次非我出马不可。他起身去四班,把张军庆叫走了。 张军庆跟在朱连山的身后,心想,排长找俺一准没好事儿。顿时,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面颊火辣辣地发烫。他心里琢磨,既然做错事儿,给全排抹了黑,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由他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张军庆硬着头皮来到朱连山的住处,那是一间约十四平米的房间。靠东山墙放一张单人床,后窗下有张三斗桌,桌上书立间几本书,一个马扎搠在门里边墙根处,门口右侧南墙窗户下用砖摞个砖台,台上放个白色的脸盆,盆里放着洗漱用具,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像个豆腐块放在茶缸子上。 张军庆规规矩矩地站在脚地上,等着朱连山责备。朱连山见满脸恐惧的小战士,低了头不敢正视他,心里先软了几分。 “你是咋搞的,嗯……” 朱连山望着张军庆的脸,目光停留在他的一双耳朵上,半张着嘴,没再往下责备。原来,朱连山正要发火狠批张军庆,一眼瞧见张军庆耳朵上的冻疮,肿了、烂了,正往外渗着黄水。朱连山见此景心软了,由责备军庆,瞬间变为责备自己,由满腔的愤怒被怜悯、自责而代替。战士整天在我眼皮底下,耳朵烂成这样,怎么没发现,我是怎么关心战士的呢!看来我这个排长不够格啊!朱连山站起身,走过去拉住张军庆的手,仔细查看耳朵溃烂处。他亲切地问张军庆,家乡在哪里,家里还有谁,什么文化程度,当兵前耳朵有没有毛病,现在耳朵疼不疼…… 张军庆一一作答。 张军庆见排长突然转变态度,由凶神恶煞,变为慈悲为怀的观音菩萨了,心里纳闷。他思想上已做好挨批的准备,排长怎么刚批一句,随即转了话题,脸上堆满温和的微笑,像慈祥的父母,问这问那关心备致。空气中漂浮着祥和,张军庆的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暖流。随即,他责备自己没做好工作,拖了全排的后腿,心里感到很内疚。 朱连山仔细检查张军庆的耳朵。 “小鬼,跟我走,咱去卫生队。” 朱连山领张军庆来到两间门上有红十字标记的门前停下脚步,见门开着屋内没人。朱连山喊道: “王医助…王医助…” 没人应声。朱连山欲去寻时,只见一个小战士手里掂着两个暖水瓶往这边走来。朱连山问小战士,方知王医助下了一连。 张军庆从北方来到皖西,不但这里气候比豫东暖和,而且生活习惯也不同老家。这里以大米为主食,平常很少吃面食,偶尔吃上顿面条儿,如同过年似的。张军庆来到部队,生活上很不习惯,随之出现水土不服,拉肚子,皮肤过敏,浑身起痒疙瘩。后来拉肚子好了,痒疙瘩也消了,耳朵开始溃烂,流黄水。这些症状在老家从没有过,张军庆不知因何而起。他不懂医,不知其厉害,还以为和痒疙瘩、拉肚子一样慢慢会自愈。时间慢慢过去耳朵不但没好转,反而越烂越厉害。更没想到,今天被排长瞧见,火急火燎地带他来瞧医生。 须臾,王医助回来了。他刚跨进卫生室门槛,朱连山冲他嚷嚷道: “王医助,快给这小鬼看看,他那耳朵是咋子回事嘛?” “好,好,这就看。”王医助说着放下肩上的药箱,瞟一眼张军庆的耳朵。 王医助用肥皂细细地洗了手,然后为张军庆作检查。仔细查完,王医助说: “是冻疮,不碍事,敷些药就好了。” “我看这小鬼的耳朵烂得可是不轻啊!你可得好好给瞧瞧,不然,我们咋对得起他的爹娘啊!人家把孩子交给咱们,弄成这样子才发现,我失职啊!”朱连山自责地说。 王医助边准备器械边解释说:“这不是现在形成的,因天冷时没注意耳朵保暖,到春季气温回升,冻伤的部位开始流水溃烂……我看他这不是多严重,我有把握调理好,请排长放心吧。” 王医助拿起镊子,从白瓷缸内夹起一块药棉,动作很轻地给张军庆的耳朵消毒。消完毒,又拿出一瓶灰黄色的药粉,轻轻地把药粉按在溃烂处,然后又包几片药片,递给张军庆说: “拿好。按时服药,隔天来换次药。” “王医助,这小鬼什么时候能好哇?”朱连山不放心地问。 “溃烂的面积大,也比较深,要是开始发痒就来治,就好治多了。不过这也问题不大,多来几次,估计十天半月就能结痂。”王医助很自信地说。 回连队后,朱连山每天都找军庆询问情况,仔细察看愈合得好坏,像父母关系儿子似的,精心呵护着军庆。这使没做好工作的张军庆,心里越发地感到内咎。 何连长接到营部命令,新兵全副武装,一切从严,从实战出发,参加全师的军事演习。营首长强调这次演习是对新兵教育、训练的验收,经得住考验或经不住考验,是关系到新兵训练成绩好坏毕业不毕业的问题。夜里零点三十分,劳累一天的将士睡得正香,被急促的紧急集合哨声惊醒…… 何连长背着背包,右边腰间挎着手枪,左边挂着文件包,胸前挂着望远镜。通信员背杆步枪,腰间挎支信号枪,像连长的尾巴似的,紧跟在连长身后跑。沈指导员也是全副武装打扮,正吆喝集合队伍。 新兵第一次经历全副武装紧急集合,心里紧张得脚手不听使唤,平常练就打背包的速度,此刻也慢了许多。排长们在检查各自排里战士的装备。炊事班带上造饭的炊具,炊事班长背口大锅站在队列最后排。这阵势新兵从没见过,个个心里在敲鼓,不知部队要开往何处,还回基地不?看阵势,看何连长那严肃劲,何况每人又发了三颗实弹,有的战士以为真要打仗,不由得腿肚子直转筋,浑身不停地打哆嗦。 何连长站在队伍的前列,用从来没有过的认真口气说: “我们连接到上级敌情通报,有一股敌人窜到西山一带,首长命令我们连阻击敌人,拂晓前赶到熊山脚下姚庄待命。行军中要严格执行纪律,不准讲话、不许掉队、服从命令、听从指挥……我命令三排九班为尖兵班(尖刀班),出发。” 张军庆听何连长说有敌情,心里不由得毛骨悚然,悄悄问班长,连长讲的是真的,我们真要打仗吗?就三颗子弹这仗怎么打?怎不发手榴弹?光靠拼刺刀俺可难保证能赢。 “问啥!叨叨个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王海涛小声训斥着。 何连长雄赳赳地走在队伍最前面,在他前边百米还走着尖兵班,沈指导员断后,随时处理行军中发生的问题。何连长带着队伍急行军、跑步通过敌人的炮兵封锁线、匍匐前进,快步前进、注意隐蔽……一个个口令从何连长处发出,经战士一个传一个,一直传至队尾的指导员。每接到一个口令往下传,北方兵就紧张一阵,他们实在听不懂浙江东阳话。可是,东阳兵又不会讲普通话,一着急,东阳兵讲变味的普通话,在东阳兵之间也搞不明白是啥意思。何连长传下“敌机俯冲”,意思要大家注意防空。结果,经不同籍的战士“加工”后,到沈指导员处却成“要棵大葱”。沈指导员心里纳闷,什么不好传,要大葱干什么?猜想一定是战士们中间传错意思了。转而一想,不如将错就错,好通过此事教育大家!指导员找到炊事班长,弄棵葱,上传至何连长。何连长见传给他棵大葱,哭笑不得,摇摇头,无声地把它装进挎包。 新战士背着沉重的背包和枪支弹药…在何连长的带领下,一路急行军,渐渐有新战士受不住了。这次,尽管贺雷如何要强,咬牙坚持,毕竟不是二三里的路程,加之他的军鞋烂了,慌乱中穿双不合脚的布鞋,走出不远双脚疼痛发烫。贺雷落在队伍的后面,独自走着。 东方露出鱼肚白,部队赶到姚庄待命。夜幕下的群山,灰蒙蒙像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临近黎明从山坳里不时传出几声鸡鸣犬吠,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也给新兵的心里又添几分紧张。经过几小时的急行军,战士们的体力消耗很大,每个人利用短暂的时间坐在背包上休息,有的忘记纪律,头枕着背包半躺着养神。战士们刚刚被汗水浸透的衬衣,这时经冷风一吹,冰凉冰凉的,浑身直起鸡皮疙瘩,难受极了。 贺雷狼狈不堪一瘸一拐地走来。部队到姚庄后,王海涛原路折回找到贺雷,半小时后,贺雷在王海涛的搀扶下赶到姚庄。贺雷背靠一块大石头坐下,想脱掉鞋子看看脚,可刚抬脚拉一下鞋子,脚心处一阵钻心疼。他咬牙脱下鞋袜,血水已把袜子浸红。卫生员给他仔细检查处理,双脚板十多处血泡,有的已磨烂,往外渗着血水。 朱连山见贺雷的脚像秃噜皮的烂红薯,心里很心疼,亲自去山沟里砍来个树棍,让贺雷当拐杖。朱连山告诉贺雷下面还要冲锋爬山,他批准贺雷可以不参加后面的行动。 贺雷听了排长关心的话语,心里暖烘烘的。贺雷想,这次全师演习,不但检验一个人的军事才能,而且还关系到一个人的政治表现;如果我能坚持下来,落后了也没人说什么,带伤参加战斗说不定还落个好评呢!倘若半路退出演习,前半时表现再好,这次军演半点成绩也没了。想到此,贺雷对排长说: “我还行,能坚持住,排长您放心吧!再说了,何连长和排长您不常教导我们:‘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我有信心一定能克服困难,征服自己,完成任务。” 朱连山对贺雷体贴入微的关心,使贺雷心里很激动,心想,有这样一位好排长关心战士像父母关心儿女似的,俺没有理由不干好工作,没有理由不去严格要求自己。朱连山的关心,使贺雷想起他入伍不久的一件事儿。 贺雷初到部队,水土不服,接连出现身体不适,感冒发烧,拉肚子,最困扰他的是夜盲症,使他吃尽苦头。贺雷从不能继续读书的阴影里挣脱出来,认准参军这条路,决心在部队干出一番事业。干事业必得努力工作,不怕吃苦,不怕困难,刻苦训练,学到真本事才行。贺雷要强求成心切,生病怕影响训练,不声不响地硬扛着坚持军训。其它的病还好说,唯独夜盲症扛不过去,给他带来诸多不便。一天夜里,天黢黑,何连长吹响紧急集合的哨声。何连长带领全连战士消失在夜幕中。此时,贺雷正患夜盲症,夜间什么也看不见,如同盲人。他只好凭着耳朵的听力,寻着前面人的脚步声摸索前进。路宽平坦还好走,一旦遇到坑洼沟坎什么的,不是走错路,就是跌跤,再不然,和前面的战友撞在一起。何连长是否在考验贺雷的能耐,带领队伍净挑崎岖的小道走。穿沟越岭,涉水爬山,贺雷都扛过来了。后来,队伍要经过一片水田,贺雷知道走过这片水田,再走上两里路就到营地。水田里灌满水,纵横交错的田埂,靠水的边沿被水浸泡得非常松软。战士们走在尺把宽的田埂上,明眼者也觉行走困难,这对贺雷是个极大的考验。贺雷心里埋怨何连长,找不到沼泽地练兵,想把水田当沼泽练怎的!这么宽的田埂,走在上面像踩在海绵上,大白天走在埂上心里也发怵,何况我看不见路呢!上个星期天,四川兵小赵和山东兵小单来田埂上玩耍,小单不就掉进水里嘛!弄湿大半条裤腿,回营房生火烤半天才弄干。贺雷边走边琢磨,一不留神一脚蹬在边沿,身子一歪滑进水田。战士们七手八脚一阵忙乱,才把贺雷弄上来。还好,水不深。贺雷趴在水田里,衣服全湿了,背包上全是泥浆。农历三月的水,透骨的凉,北风凛冽,贺雷被冻得瑟瑟发抖。回到营地,朱连山把贺雷接到办公室,先打来热水为贺雷洗净泥巴,然后脱下湿衣服,生着火为贺雷烘烤衣服。朱连山又喊来人去伙房熬姜汤,让贺雷喝下驱寒。朱连山坐在小马扎上专心致志地烘烤棉衣。火光映照在朱连山那张不英俊的脸上,红红的,透着青春的美!中午,朱连山手里拿着一块香喷喷的猪肝对贺雷说:“王医助说猪肝治夜盲症最有效,你快把它全吃下,今晚就好了”。原来朱连山自己拿钱给炊事班长,让他出外采购时为贺雷买来猪肝。贺雷望着一脸慈祥的排长,眼里浸满泪花…… 三颗红色信号弹腾空而起,何连长大声喊道: “同志们!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目标正前方那座山头,冲啊!” 何连长喊声刚落,战士个个如同上山的猛虎,入水的蛟龙,大喊冲啊,杀啊!争先恐后地往山顶冲去。 贺雷咬紧牙关忍着脚疼,远远地落在大部队的后面。他不时望一眼陡峭的山峰和光秃秃的山岩,鼓足勇气,竭尽全力往上攀爬。 何连长爬山的速度很快,转眼间把身后的战士甩下几十米远。 这座山不算太高,大约有七八百公尺吧。虽说山不高,且很险峻,到处是悬崖峭壁,攀爬十分困难。平原来的战士爬山没经验,开始便使出全身的气力拼命往上猛跑,没多久,个个累得筋松骨软,张口喘息,没了后力。山区来的战士爬惯大山,走山路如履平地,个个灵活得像猴子似的,转眼间从这块岩石上,跳到那绝壁处,不多时就爬到山顶。贺雷瘸着腿爬山的速度比较慢,朱排长派张军庆照顾他。 贺雷和张军庆都没爬过山,刚开始对大山有股好奇感,没感到累,没走多远,俩人气喘吁吁。贺雷每向上爬一步感到脚疼难忍,没半点气力,浑身汗淋淋,只好两步一喘三步一歇地往上爬。等贺雷和张军庆爬到山顶,天色已见大亮,先到山顶的战士正悠闲自得地观赏山景。贺雷也顺大家注目的方向望去,不仅惊赞道: “嗬!真气派,好壮观啊!” 有七言古诗赞这场面: 八公山坳绿丛中,岗上平川皆神兵; 炮海枪林慑敌胆,战旗刀光耀日红。 坦克隆隆魑魅怯,号角阵阵鬼神惊; 攻城掠地势无阻,瞬间已下数座营。 空前浩大的演习场面,使贺雷心里激动,此刻忘却疲惫和脚疼。贺雷站在山顶,放眼望去见山上山下、山腰山涧、周围山上,漫山遍野红旗招展,汽车轰鸣,坦克隆隆,人头攒动,杀声不绝于耳。贺雷瞧见经过身边的兄弟部队战士手中,肩上那件件不知名的武器,好奇心油然而升,缠着班长王海涛问长问短。 “喏,那战士肩上扛的是轻机枪,那大个子扛的是重机枪,那是‘六零’炮,那是‘八二’迫击炮,那长筒的是‘七五’无后坐力炮,专打坦克和装甲车的……” 王海涛的讲解,吸引不少战士围拢来专心听他白呼。这时,正好有支兄弟部队从身边经过,一个老战士听王海涛讲这炮,那炮的,就来了精神,只见那战士停住脚步说: 嗨!嗨! 八二炮,翻山炮。 冲锋陷阵离不了, 专轰工事和碉堡。 嗨!嗨! 七五炮,更神威。 钢铁多坚都能摧, 坦克遇它就没威。 嗨!嗨! 六零炮,…… 恰时,走过来一位大眼睛的战士抢先说道: 六零炮,瞎胡闹。 打不响了往外倒, 麻痹大意都报销。 “喂,尤大龙,排长叫你哩。”不远处一个战士冲这边的人群喊道。 “这就去。”刚才说得兴正浓的战士听到喊声,答应着向大家挥挥手走了。 贺雷急忙喊道: “哎,同志!你说的‘六零’炮,咋啦?” “问你们班长吧,他知道。”叫尤大龙的战士头也没回,说着转过山头远去。 贺雷问班长,那“六零”炮咋说? 王海涛笑笑说: “你听尤大龙胡说吧,他是出了名的嘴皮子精。我和他是同乡,又是同学,在学校因他胡编滥造,给老师和同学起绰号,连个小组长也没当上。” 东方天际跳出一轮火红的太阳,演习接近尾声。贺雷登高远眺,远处灰蒙蒙云遮雾绕蜿蜒的山峦,像是刚从梦中醒来的睡美人,那么俊俏,那么婀娜多姿,那么美丽动人,那么勾人魂魄……山脚下的姚庄,已是鸡犬声声,炊烟袅袅。战士们迎着旭日,烈烈红光里,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红旗和纲枪…… 突然,空中升起三颗白色信号弹,何连长带领部队迅速向山下冲去。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一点不假。上山可以手攀着岩面,脚踏实地借助它力往上爬;下山不同,身子时刻要往后或左右斜,重心向后,稍有不慎,就会跌倒摔伤,甚至坠入山涧。 姚庄东头打谷场上,附近的山林中,田野里,集结着大批部队。贺雷这时才晓得这次演习是全师进行的练兵大检验。部队集结完毕,一位四十开外年纪,身材矮胖的首长讲话: “同志们,请稍息!这次演习同志们表现都很突出,各部队都能按时赶到指定地点集结。同志们,这次演习是对我们新老同志的思想、作风、军事…一次大检验。虽然大部分同志表现都很好,但也暴露了我们诸多不足之处。特别是我们带兵的,思想上没有足够的重视,没有从严要求,没有从实战出发,吊儿郎当,像小孩子过家家。这次,训练基地的新兵表现很好,特别是何大年带的那个连队表现较为突出。全连从实战出发,一路上演练许多军事科目,百号人没一个拖垮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这么好的成绩,实在不容易。他们连有个新兵叫贺雷,这人爱动脑筋,现在我们用的快速打背包法,就是他想出来的。不简单啊!我们入伍多年的老兵,怎么就想不起来去创新呢! 演习结束,何连长命炊事班埋锅造饭,其它人员集合,他要作讲评: “这次演习,大家发扬了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演习中要求严格,军事动作认真,圆满地完成了任务。但是,也暴露许多问题。”他从挎包里掏出那棵闷蔫巴的大葱说:“行军中,我下传的是敌机俯冲,要大家做防空动作,结果传到后面内容全变,防空科目没做成,倒送给我这棵大葱。这要真打起仗来,会误大事的!究其原因是语言问题,是地方话、不标准的普通话给闹的。从今儿以后,大家都学讲普通话,把它作为一项军事训练任务去完成……” 这次演习,炊事班王班长带着四位新兵来参战,新战士做饭没经验,全靠班长一人上下忙乎。他指挥着挖好锅灶,淘好米,又忙着去切菜。也不知从哪整来的柴火,光冒烟不起火,忙坏负责烧火的东阳兵熊天碧。只见他趴在地上,屁股撅得像屋山,脸蛋子几乎贴在地面上,鼓着腮帮子吹火。突然,腾的一下火苗从灶内窜出来,他躲闪不及,额上的头发烧焦一绺。烟熏火燎呛得他眼泪、鼻涕横流,搞得他黝黑的脸上又多几道“风景”。他这模样,再配上那两头一般粗的五大三粗身材,很像一头有力使不上的熊瞎子。熊天碧烧焦了头发,憋一肚子火无处撒,边烧火边骂娘,逗得大伙大笑不止。大家笑够了,见熊天碧一副可怜相,就又不好意思起来,有几个战士主动来炊事班帮厨。熊天碧见有人来学雷锋,这才止住骂。从这时起,熊天碧就落个 “熊瞎子”的绰号。后来,熊天碧这名字在连里很少有人喊起,“熊瞎子”这绰号可是隔着窗户吹喇叭,名声在外。 开过饭,刚才讲话的首长来看新兵。他走到一位小战士面前,问小战士累不累,训练苦不苦,想不想家? 小战士是个活宝,他说: “苦和累不可怕,俺能受得住。想家不想,俺说实话,想啊!可俺连长一吹紧急集合哨就不想了。” “那为啥呀?”首长不解地问。 “怕耍迷瞪落后挨批呗。” 小战士的话,逗得大家哄堂大笑,连那位首长也笑个不止。 何连长向首长介绍说: “这位是贺雷同志。”然后他对贺雷说:“这是黄副团长。” 贺雷立正敬礼,问首长好。 黄副团长上下打量贺雷一番,然后笑着说道: “不就是个小鬼嘛!不简单,我们要向你学习啊!” 黄副团长来看望,使新兵很兴奋。那边,王海涛在向几个战士介绍黄副团长的情况,说黄副团长叫黄家富,别看他貌不惊人,他可是抗美援朝志愿军大英雄…… 贺雷急忙接过话问道: “是不是《志愿军英雄传》里,描写的一位爆破英雄,一连炸毁敌人十五座碉堡的大英雄黄家富?” 王海涛瞪着一双吃惊的大眼睛,望着贺雷说: “没错,书里写的正是黄副团长的英雄事迹。我入伍以来,已听过好几场他的英雄事迹报告会。” 在家乡上学时,贺雷心里就崇拜大英雄黄家富,英雄的事迹在激励着他成长。贺雷做梦也没想到,他崇拜的大英雄,就是他所在部队的首长。能在他崇拜的大英雄麾下当一名战士,他感到无尚的光荣和自豪。他暗下决心,一定用英雄的事迹激励自己,努力工作,不辜负家乡父老的期望。 ------------ 第十七章A 使阴谋  品质劣灵魂龌龊 灭人性  流氓恶天良丧尽 贺雷参军后,孤独和思念昼夜折磨着白小川。她的魂魄仿佛已随贺雷而去,没心思学习,对啥都不感兴趣,一天到晚打不起精神。她变得沉默寡言,常常呆坐眼睛望着远处发愣。当她得知贺雷是为了使她和弟弟能上学才弃学去参军时,她心里内疚,痛苦,后悔,觉得对不住贺雷哥。她埋怨贺雷哥向她隐瞒真相,埋怨贺雷哥不把她当知己,埋怨贺雷哥丢弃学业。她贺雷更加有好感,贺雷在她心目中的形象更加纯洁高大,她更加爱贺雷哥了。她想为贺雷做些什么,来缓解内疚感所带来的压力和不安。她时刻没忘对贺雷的承诺,隔三差五地来大章叔家干杂活儿,帮大婶料理家务。 上学没了贺雷陪伴,校园里没了贺雷的身影,白小川萎靡不振,上课时像是被勾了魂似的时常开小差胡思乱想。她心里一直在为没去送贺雷而遗憾。后来,她听人说新兵要经过两个月的艰苦训练,两个月下来,再棒的身体也得掉层皮。她又担心贺雷能否经得住考验。一次上语文课,她的思想又飞到千里之外的军营。恰在这时老师提问她,呼唤她的名字好几声,她才迷瞪过来。结果,她所回答的问题驴唇不对马嘴,惹得同学哄堂大笑。白小川知道这样胡思乱想很没出息,会影响学习成绩,但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维,贺雷的音容笑貌总在她眼前晃动,情不自禁地就思念牵挂起贺雷来了。她也曾想,如果贺雷知道俺这么没自制力,这么没出息,他一定会笑话俺的。不管她怎样下意识地提醒约束自己的思想,可见效不大,总是不由自主的又瞎想一通。小川心想,见不上心上人,能经常读到心爱人的书信也满足也幸福,白小川每天盼望着贺雷哥的来信。可是,每次邮递员来,带给她的都是失望。盼不到贺雷的来信,得不到心爱人的消息,她焦虑不安,快要发疯了。 一天下午,上完代数课,新来的小余老师走到白小川的课桌前,放下封信说: “小川同学,这封信在王连仲主任的办公桌上搁几天了,听老师们议论说是一个叫贺雷的同学给你来的。我就顺便给你带来了。”小余老师说完转身去了二班教室。 白小川眼盯着皱巴巴的信封上遒劲的钢笔字,认出是贺雷的笔迹。她发现信的封口处已被人拆开过。她顾不得许多,高兴之极,按捺不住一颗狂跳的心,随即把信捂在胸口不觉脱口说道:“宝贝!我终于盼到你了。”白小川马上意思到自己的失态,慌忙看看四周,见玉莲正冲她笑,不觉脸绯红,迅速把信装进衣服口袋。幸亏玉莲很知趣没来打趣她,不然她会很难为情。她顾不得下节课上什么,也不管这时候该不该上课,一口气跑出学校,一头钻进小树林,任凭刺骨的北风肆意“亲吻”她那漂亮的脸蛋,迫不及待地打开信读起来。 小川同志,你好吗? 家乡一别,天各一方。朝思暮想,夜不能寐。 火车载着新兵一路走来,把我带到皖西山区。这里是稻香鱼肥之乡,物华天宝之地,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气候温润比家乡暖和许多。解放军这所大学校,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好。虽然战友们来自五湖四海,但是都亲如兄弟姐妹。 现在,我对不能继续上学的事已想通,争取在解放军这座大熔炉里锻炼自己,做出卓越成绩。班长说,新兵训练的项目很多,以后我们还要学政治、学军事、学文化,支农学工…比在学校学的知识还广,还紧张呢!我已做好吃苦的准备,决心以奥斯特洛夫斯基笔下的保尔.柯察金为榜样,刻苦训练,掌握过硬的军事技术,保家卫国,决不辱史命。 小川同志,我家家境贫穷,条件不好,弟弟妹妹年龄又小,今后由你照顾着,我很放心,也很感激你。将来弟弟妹妹长大,他们不会忘记你的恩情。好了,我又要训练去了。 再见! 贺雷 一九六九年三月十九日 白小川脸红心跳地反复读了贺雷的来信,又思忖良久,才慢慢地把信收起来。她回味信中的话味,感到此刻她是最幸福的人。 岗谭镇完中教师队伍变化很大,先是从县城调来一位“造反派”头目王连仲来完中任副主任,随后又调来五位男老师和一位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女老师叫余雅凤,人长得十分标致漂亮,有一看倾城,二看倾国之貌。她是大学毕业,加之穿着时髦,气度不凡,调皮的学生给她送个绰号“白雪公主”。 白小川的同桌玉莲,比小川年长一岁,是位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女。特别使玉莲荣耀的,她有个在解放军中当营长的爸爸,平常她不但很有优越感,而且还非常清高,像个公主似的,对谁也不正眼看一眼。她天真无邪,活泼可爱,学习成绩一般,最大的缺点是不自信,没主见。白小川刚来岗谭镇时怕她看不起自己是“走资派”的子女,和她相处小心谨慎,不卑不亢。后来,随着相互了解,结下深厚友谊,竟成了无话不谈的,互相信赖的挚友。 玉莲发育丰满,出落得像二十多岁的大姑娘。玉莲一米七五的个头,乌黑的秀发,红润的唇,柳叶眉,杏仁眼,洁牙如碎玉,一张算不上十分漂亮但比较白净如银盆似的大脸,一笑两个俏笑靥,十分迷人;两条又粗又黑又长的大辫子拖到臀下,辫稍处打两个蝴蝶结,走起路来不停地跳动,好像两只蝴蝶上下飞舞。农村女娃找婆家早,玉莲也不例外,她打破世俗,自由恋爱,看上了二班的和德玉,俩人偷偷相好,一度很是火热。 玉莲对小川很友好,时常邀请她去她家做客,看她爸爸从部队寄回的相片,讲她爸爸部队里的趣事儿。一次,玉莲对小川说: “小川妹,我很佩服你学习的韧劲,更喜欢你沉着的脾气。我妈经常数落我,说我那都好,就是缺少稳重塌实的气质,以后要是不改改,将来会吃大亏。小川妹,我妈也喜欢你的性格,要我和你交朋友,好好向你学习。我也觉得和你在一起长知识,长见识。以后,你可得多帮帮我啊!” “你谬赞了,我哪有你说的那么好啊!” “那是你谦虚!再说一个人的好坏,是大家评说的,不是自己认为的。一个人老夸自己好,那不成王婆卖瓜了!” “王婆也没啥错!一个生意人,不说自己的货好,谁人肯买呀!这是生意经,是经商之道。” “我不懂什么道不道经不经的,反正好的不能说成坏的,孬的不能说成好的,要实事求是,诚实为本。” 玉莲的父亲一九四八年参加解放军,现是成都军区某部营长。按部队政策,他的家属早该随军。可家中尚有八十多岁的看母亲,玉莲妈难下决心离家远去,先让孩子随军,她又放心不下。玉莲爸多次催促要老婆孩子迁户口随军,玉莲妈一拖再拖,故土难离啊! 玉莲还有个弟弟,祖孙三代在一起生活,爸爸时常寄钱来家,妈妈又会缝纫活,日子还算温馨。姐弟俩从出娘肚子至今,与父亲没见过几回面,爸爸的模样在姐弟俩的脑海里暗淡模糊不清。 玉莲聪明伶俐,可就是不肯在学习上下苦功夫,成绩平平。在农村长大的孩子,平常疯惯了,一学习她喊脑子眼疼。 白小川学习塌实,又爱读课外书籍,知识面广,还有音乐天赋,嗓子如百灵鸟歌唱,她会唱的歌可不少。 这几天,玉莲与和德玉闹别扭。玉莲心里比较烦,像吃足火药似的,动辄就冲人发火。玉莲属感情丰富,多愁善感,林黛玉式的秉性。她追求炽热、浪漫、完美的爱情,想完完全全地占有和德玉的爱;同时,她又希望和德玉和她一样也有火辣辣的情感,整日里卿卿我我爱情第一位。可和德玉在情感上偏偏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心思全放在学习上,没工夫陪她约会不说,还劝她也把学习搞上去,把精力全用在学习上为好。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她说和德玉心里没她,不爱她,想另寻新欢。她耍起公主脾气,已有半月不理和德玉。和德玉向她认错赔情,她仍不依不饶,不肯罢休。 白小川见玉莲与和德玉闹别扭,俩人没心思学习,心想,爱情、学习、事业,三者不能矛盾,不能厚此薄彼,更不能把精力全用在谈情说爱上。谈恋爱处理好了,恋爱是双方的动力;处理不好,会影响学习和工作。我和贺雷哥决不能因恋爱而影响学习和工作,它应成为我们奋进的动力。 白小川给贺雷回信,向心爱的人谈了她的情况。她寄出信后,天天数着日子,盼着贺雷的回信。可半月过去,一个月过去,仍没见贺雷回信,她心里很纳闷。 近来,王连仲副主任对白小川很关心,经常找她谈话,关心她的学习,说准备要她当学习代表,还要介绍她加入共青团。这对出身不好的白小川来说,有点受宠若惊。 进入五月份,小川也没盼来贺雷的来信。她心里有些不安,又给贺雷去信,仍不见回信。白小川不知贺雷那边发生了啥情况,猜想是不是贺雷哥不爱我了?不可能,他决不会抛弃我去爱别的姑娘。小川很自信地想。她又接连给贺雷寄出两封信,仍是泥牛入海。正当她心里忐忑不安时,却在校园里谣传着白小川和贺雷谈恋爱,贺雷看不上白小川,俩人已断关系的谣言。这些天,不管白小川走到哪里,都有同学在指手画脚地议论她,这使他心里很难受。她不知谣言因何而起,心里很苦恼。 一天,玉莲悄悄地把小川叫到一边告诉她说: “小川妹,你知道吗?你和贺雷的事现在学校里传疯了。” “这是谁造的谣言?”白小川气愤地问道。 “我是听和德玉说的。他是听他村的一个男生说的,还说有人看到贺雷寄给你的信了!” “这绝不可能!我还没收到他的来信呢,别人怎么能看到哇?” 突然,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的脑海里浮现,莫非信在半路被人打窃了!她心里不由得打个寒战。 “我给他去好几封信,一直也没收到他的回信,我心里正纳闷哩!”白小川说。 “和德玉说那男生是听一位领导说的。并且好几个同学都看见了贺雷寄给你的信。我看这很不正常,好像有人对你们耍啥阴谋,你要倍加小心!你没见现在人的思想很激进,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万一再给部队上去封信,不会影响他的前程吧?” 影响贺雷哥的前程,白小川的脑袋里像钻进架飞机,嗡嗡响。心想,贺雷哥为我弃学去参军,到了部队再给他设障碍添麻烦,影响他的进步,我太对不起他了。她想消除影响,查出真相,制止伤害贺雷的事情发生。她在脑子里像放电影似的逐个把老师和领导过一遍,觉得有位领导时常见了她像笑面虎似的嫌疑最大。 王连仲副主任,二十六岁,一米八几的个头,长一副冬瓜脸,眼窝微陷,颧骨略凸,一双色迷迷的小眼睛,嘴巴上几棵稀疏的黄胡须,日常怕刮胡须后恐它像割茬韭菜似的越割越旺,整日里不敢碰它,长得长长的仿佛是猫咪的胡须。王连仲原是三中的教师,跟随李忠河造反,混得一官半职很是神气。史运来就任教育局主任后,王连仲溜须拍马当上三中教育主任。李忠河倒台入狱,他遭到司道年一帮人的排挤,被放逐到全县环境最为恶劣,条件最为艰苦的岗谭镇完中就任副主任。王副主任在三中教书时,品行不正,生活作风腐化,曾因调戏女同志,受过记过处分。其仍屡教不改,又被处分降一级工资。他来到岗潭镇完中,地处偏远,消息闭塞,教职员工和学生都不晓得他的过去经历。王连仲认为来到岗谭镇山高皇帝远,没人能管得了他,以往教训不汲取不说,还更加我行我素,放任自流,私欲大发,流氓习气膨胀,思想更加龌龊。 余雅凤二十刚出头的大姑娘,齐耳的短发,中等个儿,匀称身段,鸭蛋脸白里透着红润,眉弯如新柳之叶,一双丹凤眼水灵灵的楚楚动人。余老师的某些习惯农村人不愿接受,譬如她喜欢穿艳丽的服装,过分讲究卫生,走路遇土多,怕浮土弄脏裤腿,常掂起裤腿用脚尖走路…对了,还有她身上一股使乡下人讨厌的雪花膏味儿,人们说她是资产阶级的生活作风。因人们对她有诸多的看不惯,别看她的脸蛋俊俏最好看,农村土生土长的娃大都不喜欢她。连众女生对她也不十分友好,其因也有几分嫉妒她的美丽,视她为阳春白雪,敬而远之。余老师在岗谭镇没特别亲昵的朋友。她来岗谭镇后,人们很少见她请假外出,外界也没给她的信件寄过来。她在学校不与人来往,老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知她在干些什么。据说她心中的白马王子条件过高,至今也没谈个男朋友!她是毕业分配来的师范生,从学生变为老师,从大学门到岗潭镇,她更不晓得王连仲的过去。自从她来到完中后,王连仲像只馋嘴猫似的,整日里色迷迷的,有事没事老往她屋里跑,找她闲喷瞎白呼。王连仲向她大献殷勤,疯狂地追求她。她见王连仲个头高,外表虽不算英俊,但也不算多丑,又是吃皇粮的官员,一度动过“凡心”,赴他约会和他相好。几经接触,本质属性决定行为,王连仲的狐狸尾巴哪还藏得住。她发现他一些坏毛病,一双色迷迷的眼睛饿狼似的,总盯着女人看,瞅得她怪不好意思脸直发烧,每在这时她慌忙借故离去。王连仲不自重,不自爱,后来发展到对她动手动脚,眼睛肆无忌惮地专瞅她那敏感部位,贪婪的眼睛好像要把她一口吞下肚去似的。余雅凤真心要和他处朋友,希望他能改正错误,使两个人的关系向着好的方向发展。她批评他,凑效不大,他仍一副旧德行。她严厉斥责他,他才略略规矩些。 王连仲花心,他不但向余雅凤施爱献殷勤,而且像情种似地见漂亮女孩迈不动脚步,千方百计地套近乎,热情得让人恶心。在大街上,遇到身段姣好,或容貌好看的女孩,他频频回头张望,也不怕扭断脖筋。王连仲以喜欢小孩为掩护大耍流氓,遇到小媳妇怀里抱着小孩,他装出喜欢孩子的样子,从女人怀中抱过孩子时,手从女人的胸部摸过。胆小些的女人谁敢声张,脸一红了事儿。性情刚烈的女子怎容他调戏,正想发作,见王连仲若无其事地逗着孩子,还以为他不小心碰着禁区,不好再说什么。王连仲采取这种手段,学校里有孩子的家属和女老师都遭过他的毒手。后来,弄得女人们看到王连仲,急忙抱着小孩子像躲避瘟疫似的,迅速走开。王连仲还有个耍流氓的手段,炎热夏季,人们着衣薄少且宽松,农村的女孩子大都不用抹胸,王连仲利用这一点,从肥大的衣领缝隙处窥视女人的胸部。他常以领导身份到各班转悠,目光像饿狼似的,以检查作业为名,从女生低头写字时项部闪出的缝隙钻进去,大饱眼福。 余雅凤和王连仲恋爱一段后,认为他并不适合她,不是志同道合的人,要与他断绝往来。她有意避让他,冷淡他,疏远他,拒绝他的约会。他仍不死心,千方百计地缠住她,要与她鸾凤和鸣。恰时,余雅凤在县教育局工作的同学来岗潭镇看望她。得知王连仲在追余雅凤,老同学也是处于对姐妹的关心,向雅凤透露些王连仲以往的前科。这更使余雅凤下决心彻底和他一刀两断。老同学走后,余雅凤决定最后一次找王连仲谈话,表明她的态度,作个彻底了断,以后各奔东西,井水不犯河水。王连仲听余雅凤要与他断关系,死皮赖脸地死活不同意。他想:俺俩断关系,眼看有名的大美人离俺而去,投入别人的怀抱,俺心里不是滋味儿。强烈的占有欲,使他像整个人掉进大醋缸里,浑身上下冒着酸味儿。他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也不甘心接受这个事实,绞尽脑汁想挽回两个人的关系。开始,他苦苦哀求,信誓旦旦地向她发誓保证,都不能使她回心转意;后来,他拿出“撒手锏”,来个西方式的求爱,长跪不起,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对天发誓,要痛改前非。狗改不了吃屎,她看透他的本性,终没被鳄鱼的眼泪所打动。看着他丑态百出的表演,她像吃进肚内一只绿头苍蝇,不由得一阵阵恶心。她不再和他纠缠,用力甩开被他死死强拉着的手,向学校奔去。此刻,王连仲原形毕露,求爱不成反生恨,望着余雅凤渐渐远去的倩影,像吃不到葡萄反说葡萄酸似地发狠道: “有啥了不起的,不就是长副漂亮的脸蛋嘛!看不起我,不与我好,我还不稀罕哩!余雅凤,既然我得不到你,你和别人也别想幸福!咱走着瞧!” 王连仲被余雅风拒绝后,心里一点不颓丧,又换副面孔,频频找白小川谈话。余雅凤见王连仲瞄上单纯天真的白小川,她在为小川姑娘捏把汗。 余雅凤来岗谭镇不久,她听说一个叫贺雷的同学,各方面都很优秀,可被史运来卡住没能升学,去参军了。余雅凤在王连仲处发现贺雷寄给白小川的信,对王连仲私扣别人信件很反感,她拿起信毫不犹豫地送给小川姑娘。 王连仲找白小川谈话,关心她,其中有个缘故。王连仲的亲侄儿在部队是位排长,年前给他当官的叔叔来信说想在家乡找个对象,要叔叔操心给物色个好姑娘。侄儿是军官,吃上商品粮,选对象条件也苛刻。上次侄儿回来探家,见了不下一打的女孩子,都不中意。一天,侄儿来学校探望叔叔,无意中在校园里恰遇白小川,侄儿眼睛一亮,看上小川姑娘。他把心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叔叔。当王连仲得知侄儿相中的是白小川时,他给侄儿泄气泼冷水,说白小川有对象了,男方也在部队上,是刚参军不久的战士,要侄儿打消这念头,另择佳丽。侄儿也和叔叔一样是个情种加情痴,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缠着叔叔给想法子非要小川姑娘不可。侄儿当即拿出二百元给叔叔作为谢礼,并说如果叔叔促成好事儿,再给叔叔买块罗马手表。王连仲被侄儿缠得无法,又见侄儿拿出大钱许下厚礼,只好答应试试。王连仲把白小川的情况详细告诉侄儿,如果不嫌弃她是“走资派”的女儿,就沉住气,容他慢慢想法儿。侄儿是个情痴,看上的姑娘,心里只有两个人的世界,哪还管姑娘家中的其他人呢!就向叔叔说:“不嫌弃,不嫌弃!她就是地主的子女我也愿意!” 王连仲为侄儿介绍对象,他在白小川面前规矩多了。王连仲赞叹侄儿眼光不错,白小川不但人长得漂亮,而且还有一种高雅的气质。她这种气质,同样属美人的余雅凤是不具备的。虽然王连仲心里很喜欢白小川,况且他又是好色之徒,但是,要把白小川介绍给侄儿做媳妇,他那颗不安分的心也只好平静下来。他是怕万一将来侄儿和白小川成婚,怕人们说他是扒灰头。所以,白小川暂时还没多大危险。 王连仲想,怎样才能使侄儿和白小川共约百年好合呢?他想必须先设法拆散白小川和贺雷一对恩爱情侣,就是近期拆不散起码也要他们之间产生矛盾,慢慢自己散伙。倘若让白小川和贺雷俩人真心相爱,侄儿永远没戏。只有他们俩人情感有了裂痕,才好瞧缝下蛆。如何才能使俩人产生矛盾呢?他想到扣压贺雷寄给白小川的信件来达到目的。白小川长期收不到贺雷的信,必然会产生怀疑,就会对贺雷不满…等俩人矛盾激烈,我再从中插一杠子,凭侄儿优越的条件说服白小川。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不信她有吃皇粮的军官不嫁,非找个轻兵蛋子,跟着他打一辈子牛腿不可。王连仲接连扣下贺雷寄给白小川的四封来信,又通过散布谣言,对白小川施压。王连仲自认为筹划得天衣无缝,进展顺利,已达到初步效果,就开始实施第二步计划。一天上午,白小川上完最后一节课,王连仲把她叫走了。白小川跟在王连仲的身后走,来到王连仲的宿舍,王连仲随手掩上门。白小川见状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敞开门。王连仲见白小川身上一股使他心里胆怯的正气,只好由她。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照片,递给白小川说: “这是我侄儿照片,他在部队是军官,今年二十二岁,人长得非常英俊,下半年还要提升连长哩!你先考虑考虑,回家再征求征求父母的意见,愿意呢,你们先处着。” 此刻,白小川如梦初醒,方明白以前王连仲在她身上的用意。她接过相片,瞥了一眼,见是一张小伙子穿军装的半身照,就顺手搁在桌子上。然后冷冷地说: “王主任,我年龄尚小,还不准备处朋友。” “好遇不好求,上哪去找这么好的条件啊!二十来岁就当上连长,前途无量啊!你还是好好想想吧。”王连仲望着白小川诡秘地说。 “现在学习重要,我父母也不同意我现在找对象。再说了,学校不也有不许学生谈恋爱的规定吗?”白小川推辞说。 王连仲知道白小川在推他。心想,你瞒谁呀!你不是正和贺雷谈得火热吗!王连仲心里想着,嘴里却说道: “你们只是处处朋友,相互了解了解,处成处不成,那看你们的缘分了。至于规定嘛,只要有我在这里,谁也不会怎么样你们。” “王主任!校长叫你马上去他办公室说是有急事。”外面一男生喊道。 “这就去。”他对白小川说:“你先考虑一下,我去去就来。”临出门他还不放心,嘱咐道:“一定等我回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与你说呢。”他也不管白小川是否答应,说罢去了。 余雅凤知道王连仲是个啥货色,对小川的安全放心不下,她时刻注意白小川和王连仲的交往,暗中充当小川的护花使者。她见王连仲来到班里,不多时白小川跟在他身后走进王连仲的宿舍,随即关上房门,她心里一阵紧张,在为白小川的安危担忧。她要救白小川,就想个法,找到老校长,向老校长讲了她的担心,请老校长配合她。老校长人正派耿直,想了想认为余雅凤的担心没必要,领导找学生谈话是正常之举。可架不住余雅凤说导,校长也真怕像余雅凤说的,到时事出来就晚了,就宁愿信其有,忙派人把“狼”调出来,好让“羊”脱险。 白小川对王连仲说的更重要事儿,半点儿也不感兴趣,她站起身欲离去。猛然间,她发现个秘密,看见床头放着的一本书里露出半截信封,信封上的笔迹她太熟习不过了,还有信封一角的三角形部队邮信专用戳,她好奇地走过去,拿起书,见是本〈金瓶梅〉,随着她颤抖的手抽出来的是两封收信人均是白小川的信。这是贺雷哥寄给我的信啊!怎么在他的床头放呢?她瞬间明白了,原来窃她信件的窃贼是他啊! 白小川手里攥着已被人拆开过的两封信,想到了谣言,心里油然升起一股怒火,她不顾一切地冲出门去,恰巧与正要进屋来的王连仲撞个满怀。白小川觉得头一阵阵发晕,躲开王连仲阻拦她的手臂,走了。 “怎么就走呢?再坐会嘛!我还没把事说透哩!”王连仲一头雾水,站在门口直发愣。 白小川没理他,头也没回径直去了。 白小川一口气跑回学生宿舍,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痛哭不止。哭了一阵,她想起两封迟到的信,忙坐起,抽出信来看。方知爸爸能被放回,多亏部队首长和贺雷哥啊!此刻,她心里觉得很孤独,非常想念千里之外的贺雷哥,不觉泪水夺眶而出。她在心里恨透了王连仲这个卑鄙龌龊的小人。 ------------ 十七章B 王连仲望着白小川跑走的背影,心里纳闷。突然,他像是被蝎子蜇了似的,急忙转身进屋,见侄儿的照片静静地躺在桌子的一角;他来到床前,拿起那本《金瓶梅》,发现夹在书里的信不见了。他不愿接受信被白小川拿走的事实,仍到处寻找。他弯下腰找遍床下床上、脚地上、床头缝里、墙旮旯里,哪还有信毛啊!他不得不承认白小川的离去,宣告他以前所做的一切努力等于零。他恨自己太大意,找白小川之前,咋忘了信件这茬啊!真是大意失荆州啊!他拍着额头叹息一阵。 王连仲自答应给侄儿谋媒后,就留意来往的信件,把来自部队上寄给白小川的信都扣下。前两封信他拆看后,模仿字体改些内容,故意丢在校园里让学生捡去传看,旨在制造谣言,给白小川施压,使她碍于谣言压力,不敢再与贺雷通信。久不往来,渐渐俩人的关系就会疏远,这时他再略施小计,拆散俩人的情缘易如反掌。 白小川从王连仲处发现贺雷寄给她的两封信后,她彻底转变对王连仲的看法。后来,不管王连仲以任何理由找她谈话,威胁她,她始终拒绝他不理他。王连仲恼怒,随即把她的学习代表拿下,算是对她的报复。 五月中旬,学校安排的课程比较紧,大多数学生感到学习很吃力。据校方讲,岗潭镇完中的教学进程落后了,为赶上去,学校领导要学生上早晚自习,利用两个自习的时间讲新课。为了学生的安全和不误学时,校方腾出房子做学生宿舍,供离家远的学生住校。校方共腾出十间房子,六间作男生宿舍,四间作女生宿舍。床不够,弄来豆秧麦秸打地铺,学生自带铺盖,过起集体生活。女孩子住在一起,俗话说三个女子一台戏,每日里唧唧喳喳非常热闹。 中秋节前的一天晚上,更深人静,星疏云淡,玉兔像个胆小害羞的小姑娘,躲在云彩的后面,时不时地露下脸,又迅速躲了回去。 余雅凤白天带领学生学了一天农,收工回来觉得浑身酸痛,头昏脑胀,试了体温有些低烧,吃片安乃近睡下。零点刚过,一个黑影像幽灵似的遛到雅风住室窗前,耳贴窗户听了听,然后像鬼火似的,一闪到了门口,左右望了望,从腰间摸出个东西,拨开门栓。一切动作非常熟练,没半点声响,好像一个身怀绝技的梁上君子。黑影对屋内似乎很熟悉,进得屋来蹑手蹑脚直奔余雅凤睡床而去。黑影听着余雅凤那均匀的呼吸声,借着淡淡月光依稀可见余雅凤只穿着中衣和抹胸侧躺着,裸露着雪白的美腿,高耸的臀,丰满的胸,透着诱人的酮体气息。眼前的情景,使黑影呼吸急促起来,口干舌燥,欲火难控。黑影下意识地咽口唾沫,觉得脑袋在渐渐膨大,哪还能自控行为,只见黑影如饿狗般扑过去…… 疲乏和药的作用雅风睡得很深沉。她在睡梦中觉得有只手在身上乱摸乱揉,胸口压得喘不过气来。她从梦中惊醒,顷刻间意识到遇上流氓。她刚要喊叫,却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捂住了嘴巴。她拼命挣扎,几次试图掰开那只罪恶的手,都没成功。她心想,这下完了,不觉急出一身冷汗。想到名声贞操,她不甘就擒,拼命反抗,运足全身气力,屏住呼吸,手脚并用,乱蹬乱抓。黑影是王八吃称砣,铁了心要占有她,不顾她的反抗,一手捂住她的嘴,腾出另一只手去卡她的脖子,想把她致昏。搏斗中,黑影捂着嘴巴的手一松,被她挣脱抓住时机大喊救命。可她刚喊出救命二字,又被黑影捂住嘴巴。见她喊救命,黑影红了眼,用拳头猛击她的太阳穴,奋力压住她的身子,腾出手来扯她的中衣,只听哧啦一声,中衣被扯下扔在一边。眼看她的贞操就被染上污点,悲愤的泪无声地流淌。她要想法保住贞操,甚至不惜以生命去捍卫。此刻,不知她哪来的力量,膝盖胳膊肘并举用力把黑影掀翻床下,趁机大喊救命。黑影慌了,但仍不死心,急忙去捂她的嘴,慌乱中一个手指滑落在她的口里。她不管三七二十一,顺势死死咬住,只听咯吱一声,一节小母指被咬掉,疼得黑影眼冒金星,霎时,欲火也熄了,乱蹦乱跳,不敢出声。她大呼“救命啊!抓坏人啊!”黑影见大势已去,爬起来,赶忙抱起衣服,惶惶而逃。 闻呼救声赶来的师生,倘若快一步,就把黑影堵在屋里了。师生进屋来,一个同学划着火柴点亮油灯。大家见屋里凌乱不堪,余老师身裹床单,嘴角挂着血迹,披头散发,浑身乱抖,已哭成泪人。人们见这般光景,已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位女教师愤愤地说: “是哪个挨千刀的,逮住非法判他不可。” “刚才我来时,在前排房转弯处,碰到一个人。见他裸着身子,吓我一大跳。”一个女学生说道。 “你看清楚是谁吗?”一个男生问道。 “怎么没有呢,他是……”那女学生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不管大家再怎么问,她像是喝了哑药似的,不说话只管摇头。原来她见余老师受了凌辱,觉得事关重大,不敢说出那人的名字。 余雅凤在黑暗中只是感觉那人像是谁,没有确切证据,不敢下绝伦。此刻,老师学生来了一大片,她意思到事态严重,晓得她的指控很关键,也不好乱讲。大家问她,只是哭泣不语。 “男同志请回避一下,给余老师收拾收拾。”一位女老师喊道。 男同志退到屋外。白小川和两个女同学迅速找来衣服帮余老师穿好,又打盆水给她擦洗。这时才发现余老师颈部脱层油皮,身上道道伤痕,嘴角挂着血迹并无大碍,那只是断指的血。见此景,仿佛余老师是电影里刚刚受过敌人严刑拷打,宁死不屈的钢铁战士似的。一位大嫂关切地问余雅凤,“哪里受了伤,是否先去医院?”余雅凤摇了摇头。 一位上些年岁的,张老师的爱人顾大嫂靠近余雅凤小声问道: “余老师,你也别光顾哭了,看下面咋办?” 余雅凤抬起头睁开哭得像桃子似的双眼,望顾大嫂一眼,仍是一言不发,只顾低头哭泣。 顾大嫂见余雅凤话不说一直哭泣,心想,十有八九是吃了大亏。要是这样,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家遇到这事儿,可不是玩的,万一想不开会出人命哩!顾大嫂压低声音问道: “余老师,被那人占去便宜没有?” 余雅凤点下头又摇下头,仍不说话。须臾,她似乎想起什么,哽咽着说: “我…我咬断他的一根手指,要不……” 顾大嫂是个精明人,已明白余雅凤的意思。顾大嫂也是个女人,懂得贞操对女人有多重要。她像是给余雅凤恢复名誉似的大声说: “没让那坏蛋占便宜就好!我们决不会轻饶这个孬种!” 顾大嫂这大嗓门是嚷给房外男人们听的,免得他们瞎猜乱传的。 余雅凤穿好衣服,男同志进屋来,一位有经验的男老师说: “快把手指头找到,那可是罪证,得保存好,公安破案用得着。” “是啊,看谁没了手指头,那人准是罪犯。”一位同学说。 “那可不一定,说不定人家其它情况出事故恰好也掉了手指呢?像切菜、铡草、操作机器等,都有可能造成断指。这要看时间、地点、伤口的吻合,还要看有没有作案的时间……”一位戴近视眼镜的男生说。 “少说几句吧,我们的福尔摩斯大侦探,咱们还是先把罪证找到才行。”玉莲说道。 大家移灯过来,忙乎一阵,仔细找遍,也没找到罪证。还是女同志心细,像篦头发似的篦几遍,终于在床旮旯里发现一个像花生米粒大小带着指甲的小指头。倘若不是带着指甲,谁也不会认为那一丁点肉就是手指头。顾大嫂找块布,把罪证包好,几个女生扶着余老师去公社报案。 老校长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公社,大家领着余雅凤已敲响胡公安的门。 如银的月光静静地泄在地上,风儿摇曳着杨柳,树影婆娑,好似少女炫丽的舞姿。公社大院里很静,平常离家近的人,天不黑就都回家了。胡公安是特殊岗位,要抓阶级斗争,提高警惕,随时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每天夜晚留人值班。 敲门声和喊叫声打破夜晚的宁静,也惊醒在梦周公的胡公安。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顺手从枕头下拽出二八盒子炮,边穿衣边问道: “谁呀?” “胡公安,俺们是完中的。学校出事了,您快起来吧。”顾大嫂说道。 胡公安这才划着火柴点亮煤油灯,打开门,人们鱼贯而入。乍看这阵势,胡公安吓一跳。不过,胡公安是有经验的老公安,他见此情,意识到发生了大事情。 胡公安睡眼惺忪地打个呵欠问道: “发生啥大事?看把你们一个个吓成这个样子!” 余雅凤哭诉了经过,其他人又讲了听到呼救声跑去后看到的情景。 胡公安说: “姑娘,你放心,这案子好破,坏人他跑不掉。”胡公安说着站起身,要去看现场。 胡公安手拿三节手电筒,在余老师的卧室前后转悠一阵子,又查看过窗户、门和门框,仔细查看房间里打斗的痕迹后,胡公安阴沉着脸问: “原来房里就是这样子吗?” 大家见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话。胡公安又问了一遍,一个男生才说道: “我们进来就是这样子的。” 一个女生说: “不是这样子的。我们进来后,见余老师裸体躲在床单里,地上有扯破的裤头…… ” 没等那女生说完,顾大嫂用手拉拉那女生的衣襟。那女生也机灵,急忙缄口。顾大嫂拦她话的意思怕余老师万一失身,被胡公安弄出真相来,余老师的名声要紧。 “裤头呢?”胡公安问。可谁也没回答他。胡公安催促说:“破裤子是最重要的证据,有了它好破案,好定性。” “对了,胡公安,有节坏人的手指头,这算不算证据?”顾大嫂问。 “你怎么不早说!当然是最最重要的证据。”胡公安听说有证据,像是行走在沙漠里将要耗尽能量的人,突然发现前面有块绿洲,显得异常兴奋。 胡公安看了用一小块布包着的一节手指头,一时高兴得忘记追问破裤头的事儿,转而他问余雅凤: “姑娘,你回忆一下,平常你得罪过什么人没有?特别是对你有过妄想或不轨行为的人。” 余雅凤听胡公安这么问,她心里虽有怀疑的人,但当着那么多人,怎好点名道姓呢!再说也没确切证据,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声誉问题啊!胡公安见她面带难色,心想,这姑娘心里一定有话不好讲,就不再追问了。 “这案子包在我身上,请各位放心。再说罪犯断了手指,得去包扎治疗吧,我一会儿去卫生院、所有的诊所查查,他跑不掉。”胡公安顿了顿对大家说:“今天晚上大家要提高警惕,天还早呢,都散吧。”胡公安说罢,继续查案子。 胡公安在当地百姓心目中是一位很有名气的老公安。谁家被盗或哪个生产队的庄稼被偷,他到现场转悠一圈,就知是那个村的人干的,不出三天丢失的东西准给你送回来。这一带的老百姓都信任他。 大家听胡公安说案子好破,都松了口气。送走胡公安,大家先后散了。两个女生扶着余雅凤回到宿舍,老校长也跟过来。老校长说: “余老师,你要想开些,要相信组织一定会抓住坏人的。”转而,他对两个女生说:“你们俩今晚留下来陪陪余老师吧。” 第二天上午,学校没上课,学生扎堆议论昨晚的事儿…… 不知胡公安什么时候又来到学校,同学们见到他时,他忙得满脸的汗水像清晨挂在禾苗上的露珠儿。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女福尔摩斯,听人议论说她是县里来帮破案的侦探专家。 余老师出事后,就没见王连仲露面,胡公安让人找遍学校和岗潭镇的大小单位,也没寻到王连仲。胡公安叫人弄开王连仲的房门,这才发现平时放在床头的小皮箱子不见了。女专家和胡公安怀疑王连仲是罪犯,并断定王连仲已畏罪潜逃了。 胡公安一脸严肃,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显得非常老练。女专家更是胸有成竹,她和胡公安耳语几句后,就匆忙走了。女专家来到公社,打电话向县公安局汇报情况,描述王连仲的相貌特征…县公安局领导立即制定方案,组织人员迅速出动,封锁各条交通要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安人员很快在通往外省的公共客车上抓获在潜逃的王连仲。 余雅凤事件的证据锁定王连仲,又有女学生勇敢地站出来指证王连仲。王连仲被法院以强奸、猥亵妇女罪判刑。 不久,余雅凤也离开岗潭镇。从此,谁再没见过她,有人说她支边去了。 ------------ 第十八章 井塌方 救工人贺雷舍己 大营救 寻战友军民同心 光阴荏苒,两个月的新兵训练就要结束了。昨天进行各项军事技能考核,贺雷的各项成绩都优秀。今天上午,师作训科派来三位首长,进行新兵分配工作。来接新兵的首长带领各自的新兵陆续走了,贺雷、陈革命、张军庆等,二十八名新战士随何大年来到二营六连。原来何大年是六连连长,朱连山是六连一排长,王海涛是六连一排二班班长。贺雷分在了一排一班,张军庆分到火箭筒班,陈革命凭他入伍前特殊的身份留在连部,协助指导员做政治思想工作。何连长带领新战士来到六连驻地一零二矿,广场上集结着老战士和工人师傅敲锣打鼓欢迎新战友。中午,全连大会餐,晚上在大礼堂召开军民大联欢会,矿文工团演出了许多精彩的文艺节目。新老战士和工人阶级欢聚一堂,亲如兄弟,热闹非凡,使新战士倍感革命大家庭的温暖。 六连被军区授予“硬骨头六连”荣誉称号,是从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一路走来的,有着卓越战功和光荣传统的英雄连队。政治运动以来,“硬骨头连”奉命在一零二矿执行光荣的“支左”任务。每逢新战士下连队,连首长先组织新兵参观连史陈列室,拜谒万人坑;请六连走出去的老革命讲连史等,开展政治思想教育,阶级教育,光荣传统教育,使六连的光荣传统得以发扬光大。 六连隶属南京军区某团,团部设在河淮市内。某团是奉命执行“支左”任务的部队,下属的营连分别进驻几十个矿区。“硬骨头连”担负“支左”的一零二矿是有着光荣革命史的老矿,其旷人才济济,工人思想觉悟高,地下煤炭储量丰富,煤质优,产量高,年产煤炭量占河淮市煤炭总产量的百分之三十左右,是河淮市矿务局的支柱矿业。 一零二矿处在河淮市最南端,半边青山环抱,北边平畴一望无际,东望东风矿,西眺八公山。矿距河淮市区三十多华里。矿区分生产区和生活区两大区域。生活区人口密集,已形成个大集镇,门市林立,物质丰富,货物齐全。镇内纵横交错的六条柏油马路,和无数条小巷像神经血管似的分布开来,公路铁路各种交通工具,交通十分方便。一条东西向铁路交汇于矿区小站,然后横穿矿区而过,像条丝带把一零二矿与外界勾连在一起,通过它把所产的“乌金”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祖国各地,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在生活区中心地带有个大广场,广场北边坐落一个能容下上千人的影剧院,在影剧院的左侧,有个较大的院落,院内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平房,黄泥沙砾地上碎石铺就条条甬道,两旁栽植青杨绿柳,红枫黑槐,斑竹苍松,环境十分幽雅。大院的大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哨兵执勤站岗,威武的哨兵持枪一动不动地站在哨位,给这所大院增添了威严和神秘。这就是“硬骨头六连”的营房所在地。 生产区的面积很大。放眼望去井架林立,煤积如山,小铁路交错,马达轰鸣,车流人流川流不息,处处红旗招展,阳光灿烂,春风徐徐,微风中漂浮着“乌金”的清香。生产区最南端与群山相连,几座井塔在山坳里露出半个身子,像怀抱琵琶半遮面害羞的大姑娘似的,给人一种神秘朦胧之感。南边那座山不知是什么山,嶙峋的山峦,蜿蜒雄伟壮观;距矿区最近的那座山峰的山脚下,有个万人坑,累累白骨,那是日本鬼子侵略中国霸占煤矿掠夺矿藏残害矿工所犯下滔天罪行的铁证。 一九六七年春六连从皖南某市随大部队调驻一零二矿“支左”。运动处于高潮,矿上群众组织纷杂,良莠不齐,各派纷争激烈,矿上停产,学校停课…由大辩论,大批判发展到批斗,武斗,搞得乌烟瘴气。矿上机关处于瘫痪,“造反派”趁机夺取矿上的大权。六连进驻一零二矿后,制止武斗,解放一批技术骨干,成立矿革命委员会,很快恢复生产。 六连广大指战员除“支左”外,还自己动手,自力更生,生活上搞自给。军区在皖中、苏北有两个大农场,还有几所“五七”干校,种植水稻和小麦,果实供给部队。六连在矿区外的废荒岗上开垦出地块,种上水稻,又在矿区内荒废地段开荒种蔬菜,砌上猪圈鸡舍养猪养鸡,自产自销,剩余部分供给其他部队……六连向全军提出“身在煤海不燃一粒煤”的倡议,将士集思广益,反复试验,研制出专烧煤渣的节能炉和制煤渣砖机,处理矿区大小锅炉产生的煤渣废料。六连的经验被军党委肯定推广,全军实现了身在煤矿不烧一粒煤的愿望,为国家节省大量的煤炭。 贺雷来到六连后,他虽是新兵,但各项工作从不落后。他骨子里继承了父亲倔强不服输的性格,和母亲吃苦耐劳的品性,支左、军训、种水稻、整菜地,养鸡喂猪…样样工作抢先干,争第一。有所付出,有所回报,他心里舒坦敞亮快乐!虽然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觉得浑身酸疼,骨头像要散架似的,但是他心里觉得很甜蜜,生活很充实,很满足,苦并快乐着。从踏进解放军这所大学校的第一天起,他就下定决心要以英雄为榜样,做一个对社会主义建设有用的人。 矿领导为多产煤,产好煤,支援社会主义建设,制定每星期有两天属“高产”日。“高产”日的产量、掘进进度等辉煌战果,要敲锣打鼓地向矿务局报喜。“高产日”矿区行政人员和部队官兵要轮流下井支援生产。下井挖煤是力气加技能活儿,又脏又累,始终伴随着危险。加之有些设备简陋,设备老化等,稍有不慎就有事故发生,轻者受伤,重者牺牲性命。不少新兵没下井挖过煤,对下井作业心里恐惧胆怯。贺雷则认为越是艰苦,越是脏累,越是危险的工作,越能锻炼人,改造人,考验人。每次下井的任务下来,贺雷总第一个向连党支部递交决心书请战,要求担当最艰巨的任务。礼拜一是个“高产日”,贺雷带领付彪来掘进二队助力创高产。 掘进队的作业面在二百米深的井下。贺雷对井下的地理不熟习,只能跟在工人师傅身后走。弯弯曲曲的巷道一眼望不到尽头,道边流淌一股清水,耳边响着机器的轰鸣声,空气中充斥着浓烈的煤尘味儿。巷道顶部盏盏昏暗的防暴灯的光亮,把每个人映在地上或巷壁上的身影,缩短又拉长,拉长又缩短,不断变幻着怪样。主巷道是水泥工程,很坚固。巷道边有流水槽,窄窄的槽内水流不断,它和电缆、送风管道蜿蜒延伸开去,一直通向巷道的深处。走完主巷道,进入各个作业面,巷道便成了低矮狭窄用木棍撑的小坑道。接近最里面的作业面,坑道更窄,只能容下一两个人作业。掘进队是采煤队的先锋,是为大面积采煤开掘出一条通道,它像部队的侦察兵一样,是大部队进攻的先驱者。 贺雷和付彪随工人师傅下到井下,要从晚上七点一直干到第二天八点才能升井。贺雷受过嘉奖是骨干,处处要起先锋模范作用。心想,连首长信任我,要我负责带领付彪下井,我一定不负所望,处处干在先,并保护好同志的安全。付彪也和贺雷一样要强,与贺雷暗暗较劲,装煤推车不惜余力。每每听到工人师傅赞美解放军同志的话语,贺雷那煤尘和汗水交织的脸上露出开心的,自豪的微笑。随之,他忘记劳累,干劲更足。 贺雷和付彪的任务是推车运煤石,要把工人师傅弄下的煤啊,石啊,用翻斗车推到卷扬机处。这工作是关键,不容半点懈怠,否则形成积压,影响工人师傅作业,影响高产成绩。贺雷和付彪一锨锨装满车,推走倒进煤池,返回再装车推走,周而复始,没有喘息的机会。单调的机械动作,使付彪感到枯燥乏味,苦撑熬时间。当他有些坚持不住,心烦意乱时,他瞟一眼贺雷煤尘和汗水交织在一起的脸,见他不知疲惫的正挥汗如雨,甩开膀子装车,顿感心里惭愧、他马上又打起精神加油干。长时间的体力活儿贺雷也觉得有些吃不消,坚持两三小时还行,十多个小时干下来,他没长劲没底气。当他心里懈怠松劲时,他下意识望了望工人师傅那粘满煤尘油晃晃乌黑的,汗流如雨的脊梁,他对自己的懦弱感到自责。他意思到在困难面前,靠精神,靠意志,靠顽强,靠毅力,咬紧牙关再坚持一下,曙光就会出现。 井下生产,中间有半小时的休息吃饭时间,每当这时,贺雷像位政治工作者,一边啃着干馍一边和工人谈心,了解他们工作和生活的情况,关心他们的疾苦。共同劳动把人与人间的距离拉近,把人与人间的情感加深,也是这时,工人师傅才愿把掏心窝子的话儿说给与他们同甘共苦,满脸煤尘汗水的人听。 凌晨三四点是危险时段。经过八九个小时强体力劳动,人们体内的储能消耗殆尽,正是人困马乏,精神最不集中,思想最易麻痹大意之时段,工人师傅把这时段定为“事故高发区”。此时,贺雷经过中间修整补充两个馍的能量早已耗尽,完全靠意志战胜饥饿与疲惫。再看付彪此时像只病猫,无精打采,眼睛眯成一条线。俩人卸完车,贺雷独自拉着车让付彪喘息会儿。当贺雷快要接近作业面时,他听到传来喀嚓闷响之声,随之见不远处巷道顶落下碎石块。这情况,贺雷在井下作业安全知识中学到过,是冒顶预兆。贺雷的脸色刷的一下苍白了,急忙丢掉车子,向作业面跑去。他边跑边竭斯底里地喊叫: “要冒顶了,快跑出来啊!…… ” 突如其来的情况,使付彪惊呆了。他也晓得冒顶的厉害,听贺雷那极度惊慌的喊声,愣在原地呆若木鸡。付彪见不断下落的煤石块,已知将要有大事故发生。随即,他转过神来也向贺雷跑去的方向奔去。 贺雷的喊声被隆隆的机器声所淹没,工人只顾作业谁也没听到他的喊叫。今天的掘进度已达到二十五米,创下最好的成绩记录,每个工人师傅心里好像已戴上了大红花,上了光荣榜,谁也没料到一场灾难悄然临近。 贺雷喊叫着冲到工人师傅面前,工人师傅这才急忙丢下手中的工具,纷纷向外跑去。作业面狭窄,影响迅速撤离,恐惧惊慌使大家乱作一团。贺雷此刻已没了害怕,他指挥着大家迅速撤出作业面,逃离危险区。当他把最后一位工人师傅用力推出危险区时,闷雷般一声巨响,巷内霎那间漆黑一团,一股巨大的气流将最后逃出来的工人师傅抛出去十几米远。一片漆黑,尘埃充满巷道。尘埃中工人师傅呼唤着,摸索着寻找同伴。工人师傅一个不少,有三个人受了伤,其中一个伤势较重。 付彪帮贺雷把最后一位工人师傅拉出来,一块滚落的大煤块砸在付彪的肩上。当工人师傅在堵塞的巷道处找到他时,他已昏迷不醒。工人师傅迅速把付彪抬到安全地带,为他包扎好伤口,又灌进肚些水才苏醒过来。清点人数,唯独不见贺雷,大家一阵呼叫寻找,哪有贺雷的影儿。借助矿灯微弱的光亮,影影绰绰发现刚才逃出来的那段巷道已被乱石块堵死。贺雷被堵在里面,生死未卜,工人师傅个个心急如焚,忙组织人员营救,派人升井向指挥部报告情况。塌方处不断有石块滚落,难以靠近,实施营救必须先加固好巷道。没有设备,工人师傅束手无策,个个心里焦虑万分。 贺雷用尽力气把最后一位工人师傅推出去,随着一声巨响,他失去了知觉。贺雷面对纷落的石块,意识到塌方即将发生,如果他不顾及工人兄弟,他是完全可以逃离危险。可他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所有的工人师傅得救了,他却被埋在巷道里。 不知过去多久,贺雷从昏迷中醒来,他觉得周围一片漆黑,头疼痛难忍,浑身阵阵发冷,好像发疟疾的病人。此刻,仿佛觉得他赤身裸体躺在冰天雪地里,浑身冰凉将要被冻僵。贺雷觉得胸口堵得慌,腰部以下没了知觉,眼睛像被胶水粘住似的。他下意识抬手摸一把,觉得满手粘糊糊的,不知是血还是水。他试着抬了抬双腿,没啥感觉。他想支撑着站起来,刚一挪动身躯,顿时一阵入骨钻心的疼痛袭来,他又失去了知觉。 贺雷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他想到付彪和工人师傅,大声呼唤付彪…没人应。心想,付彪第一次跟我下井就遇到出事故,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有闪失。他一边摸索爬行,一边呼喊着,不时有石块落下来,他不顾一切地寻找工人师傅和付彪…... 黎明时分,井下冒顶的事传到指挥部,很快传遍军营,传遍矿区。何连长带领战士们赶来,矿领导领着工人赶来,教师和学生赶来……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矿区。解放军同志的安危牵着大家的心。专家研究营救方案,何连长负责指挥营救工作。先下井营救的是技术工程队,深入出事地点,勘察情况,制定最佳的营救方案。其他营救人员分成五个分队,整装待发。脱险的工人师傅,在营救人员到来之前,已搬开许多石头和煤块。他们没有工具,用手扒,用脚蹬,为救亲人解放军赢得宝贵的时间。当营救人员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个个筋疲力尽,十指血肉模糊。营救人员先把付彪和重伤者抬离现场。得救的工人师傅向指挥员哭诉情况后,谁也不愿服从要他们撤离的命令。他们哭着说:“解放军同志是为救我们几个而失踪的啊,我们要求参加营救,一定把解放军同志救出来。因他们的身体虚脱不支,留在现场只能妨碍营救进展,不管他们如何要求,还是一个个被抬离现场。 贺雷又一次从昏迷中醒来,虽然还是头疼难忍,但是觉得神智清醒许多。他又想起同来的付彪…付彪安全吗?工人师傅安全吗?他下意识向四周乱摸,摸到许多煤块,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煤堆里。周围漆黑一团,他顿时害怕起来,心里咚咚直跳。他听到四周发出嗡嗡的声音,耳内隐隐作疼。 “付彪,付彪……”贺雷用尽全身力气呼唤。他沙哑的喊声过后,回答他的是死一般寂静。贺雷转而想,说不定付彪和工人师傅都已脱险,就我一个困在这里。想到此,贺雷意识到倘若我不被人找到,那可能会死掉。想到死,他心里不由得恐慌起来,他绝望了。求生的欲望,他把活下去的希望寄托在付彪和工人师傅身上,相信他们会想法救我出去的。现在我还不想死,要想法活着出去。不知又过去多久,他觉得眼皮在打架,迷迷糊糊直想睡去。他曾听人说过,人快要死时,就像睡着了似的。他怕自己一旦坚持不住睡去,永远再不会睁开眼睛。他坚持住不让自己闭上眼睛,调动根根神经提振精神坚持住,坚持住……渐渐的贺雷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挤压着,挤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双耳内胀痛。以前,他曾在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里看到过这种现象,是属缺氧所致。没有氧气,人会窒息而死。又想到了死,他心里又升起一阵恐惧感。我还年轻,还没活够哩!我还没有施展才华干出一番事业,就这样完了,实在是不甘心啊!贺雷在心里琢磨着。在生死关头,贺雷恐惧彷徨,对美好生活恋恋不舍。他开始想亲人,多么想再见见父母,见见弟弟妹妹,见见白小川啊!白小川多好的姑娘啊!可惜自己没缘分就要离她而去,永远没了再见面的机会,他心里感到非常悲伤。贺雷悲切起来,不由得泪流满面,痛哭不止。贺雷胡思乱想一阵,又想到 “老三篇”中的《为人民服务》。“人总是要死的,但死的意义有不同。中国古时候有个文学家叫做司马迁的说过‘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我的死虽不能与张思德的死相提并论,但我不是为己,是为救人而死的,也应是死得有价值,也算对得起父母,对得起白小川了。猛然间,求生的本能使贺雷醒悟,在这里胡思乱想等死,还不如争扎一下,也说不定还有一线生的希望。求生的欲望使他疯狂了,他像头受伤的狮子,怒吼着,用尽力气,一块块石头煤块抛向身后…… 贺雷睡得正香,觉得有一双巨大的手卡住他的脖子,直卡得他快要窒息,也不肯松开手。他用尽全身力气,拼命争扎着,终于把那双巨手推开,逃了出来。贺雷飞快地奔跑着,隐约听到小川的声音在呼唤他。他放慢脚步,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心上人。氤氲弥漫中,贺雷模模糊糊地看到小川在向他招手微笑,他不顾一切的向心上人跑去。 “贺雷同志…贺雷同志……” “谢天谢地,总算醒过来了。”一个女同志的声音。 何大年指挥着救援队,经过两天一夜不间断地开展营救,才从乱石堆里找到奄奄一息的贺雷。经过医护人员简单的处理包扎,人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救护车,救护车一路鸣着笛声疾速而去。 经过医护人员全力抢救,总算使贺雷恢复了心跳。贺雷在医院昏迷两天两夜后终于苏醒,医生说这是医学上的奇迹。经检查贺雷腰椎受伤,右腿胫骨骨折,重度脑震荡,多处软组织损伤。他是因缺氧窒息心脏停跳。 一直守护在贺雷身边的何连长、指导员、一排长、还有医护人员见贺雷苏醒,都松了口气。贺雷争扎着想坐起来,可刚一抬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又昏了过去。当贺雷再次醒来,发现他的右手背上扎着点滴,守候的人都是满脸的疲惫。何连长的嘴边嘘了水泡,一双眼睛熬得像兔子眼似的,红得吓人。贺雷望着何连长,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何连长急忙弯下腰,耳朵贴在他的唇边,只听贺雷的声音微弱沙哑: “工人和付彪怎么样了?” “他们都安全,放心吧。”何连长说着眼里闪着泪花。 贺雷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何连长和矿领导陪着营、团、师三级首长,还有河淮市矿务局、河淮市的领导来看望舍己救人的解放军同志。病房里站满了人,首长们一再赞扬贺雷是舍己救人的英雄,大家学习的榜样,要为他请功,为他开庆功大会。 贺雷躺在病床上,见各级首长赞杨他,激动得他心脏怦怦直跳,脸红得像戏台上的关公。他一再说道: “我没做什么,那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是好样的,付彪同志也是好样的,你们都是百姓爱戴的好战士,大家学习的楷模……”团长激动地说。 黄家富副团长激动得说话像放连珠炮似的: “这小鬼做了这么大的好事儿,还这么谦虚,一点也不居功自傲…难得,实在是难得啊……” 首长们刚刚离去,涌进来一批批战友来看贺雷。某报社一位记者问贺雷救人时咋想的?面对危险和死亡,为救他人致自己的生命于不顾,思想上肯定经过激烈的斗争…… 面对战友们,面对记者所问,贺雷笑了笑。他不愿为获取荣誉瞎编,拔高自己的思想境界,他愿实话实说: “我啥也没想,只想让每个人尽快跑出去,跑到安全的地方。” 大家安慰贺雷一阵,就陆续告辞了。陈革命作为贺雷的老乡,他有话要单独和贺雷说,以示关心,就有意落在最后。他悄悄地对贺雷说: “老乡,碰上这事儿,你的运气不错。这可是改变你人生命运,跳出农门的大好时机,要把握住想好了再说话。比如经过思想斗争,想起了英雄人物,学习了《毛著》之类…可不能实话实说,乱讲一气。” 老乡的好心提醒,贺雷不以为然。他做不来骗人的事,不愿说瞎话糊弄首长。他说: “当时我确实没想那么多。再说情况紧迫也不容我想好了,学好了,端正了思想再去救人!” “哎!你真是榆木疙瘩脑袋!可好事偏偏让你这不开窍的人遇上,白瞎了上天给的机会!我怎没这福分啊!”陈革命无不惋惜地说。 贺雷对陈革命的话有些反感,心想,他可能是心理变态,一个正常人怎能把危险和死亡当成好事呢!他只听到人们的赞扬之声,可他哪体会到被埋在井下求生不能的恐慌和绝望的心情啊! 张军庆手里掂着个网兜儿,往兜里装着些桔子、苹果、罐头之类来看贺雷。张军庆说: “听说你出事儿,可把我吓坏了!老伙计,说说当时面对死亡是咋想的?” “咋想的,吓得我痛哭流涕呗。你没想想,要死了,谁不怕呀!我也是人,面对死亡,我心里很恐惧。”贺雷见了老朋友,心里高兴,话也多起来。 “后来我一想,贺雷命大福大造化大,一准会平安回来的。再说有白小川那么漂亮的姑娘等着他,老伙计一定不会轻易放弃的,不然白小川就属于他人了。” “去你的吧!俺都这样了,你还开什么玩笑,没一点正经!”贺雷斥责道。 “哎,你把受伤的事告诉白小川了吗?” “还没有。连我父母还不知道哩!告诉他们有什么用呢,尽让他们挂念。” “我想她和你父母以后都会知道。你没想想,这么大的事肯定为你记功,喜报寄到公社报给你父母,不都知道了!” “到时我的身体也恢复健康,她们知道后除喜悦外没有再值得担忧的,这不更好吗。” “我的父母要是也能收到份立功喜报那该有多好啊!贺雷同志,以后你多帮帮我,让我也跟着立个把功劳,让爹妈高兴。” “人不常说枪头不动努断枪杆!得靠内因起作用,靠你自身努力。军事、政治、思想觉悟等都提高了,自然就能干出成绩。” “你说这我赞成。” 时近中午,朱连山带着十几位新战士来看望贺雷。贺雷觉得今天战友们一拨拨来一拨拨走,像走马灯似的,心里很诧异。就问道: “今天你们怎么都有空,不训练,不支左吗?” 一位小战士嘴快,他抢先说道: “今儿是星期天。平常星期天外出都要请假,今天指导员说,我带着几位班长值班,你们想干嘛干嘛去,就不用再请假了。” 星期天连里有规定,限制外出人数,保证营区有足够的战斗力,应付突发事件。今儿个,指导员想借贺雷这个活教材,给每个战士上一堂生动的思想教育课,战友间既加深了感情,又教育了大家,他就大开绿灯了。 贺雷在医院的病床上躺有月余,伤没痊愈就出院了。他还不能参加军事训练和各项活动,急得他拄着拐杖来校场观看同志们训练。 今天,在河淮市团部大礼堂里召开表彰命名大会,贺雷和付彪两人胸前带着大红花,由师团首长陪同,神气十足地坐在讲台中央,风光极了。 军首长也来了,师长宣布军区的命令,授予贺雷同志舍己救人英雄称号,记一等功一次;付彪同志记三等功一次。然后师政委宣读了军区政治部关于在全军区开展向舍己救人英雄贺雷同志学习的决定。 一个入伍不久的新兵,立了一等功,成为人人尊敬的英雄,贺雷感到一切来得太突然,仿佛是在做梦。 一个地方,一个单位出了“人物”,其他单位总是争相请去讲用作报告,这次,贺雷也不例外。他被机关、学校、工矿和兄弟部队请去谈思想、谈事迹,谈活学活用毛选。何连长有经验,他早早地安排文书为贺雷准备下演讲材料。可贺雷不愿照本宣科,不愿念那些被加工拔高的,不切实际的语言;他讲些实实在在的想法,感受,大家认为实在真实,评价很好。 国庆节前夕,连党支部召开大会,吸收贺雷同志为预备党员。 ------------ 第十九章A 性情散 军庆四违军纪律 相思病 富年三找意中人 贺富年对贺雷的承诺,确实言而有信,他带领“学雷锋小组”隔三差五地来白帆家干活儿,为困难户五保户分忧。贺富年勤快,嘴又甜,见了白帆夫妇不喊大爷大娘不说话,白帆夫妇很是喜欢他。加之,贺富年的母亲是妇女队长,时常在劳动上照顾郭英,在经济上常接济白家,两家的关系处得密切融洽。农闲,郭英常来妇女队长家串门儿,俩人有说有笑,无话不谈,很是投缘,很对脾味。郭英忘不了在她正为孩子交学费犯难时,是妇女队长让富年悄悄地为小川姐弟交了学费和学杂费。从此,她心里对妇女队长蕴藏着感激之情。贺富年带领人来白家学雷锋,白帆夫妇热情招待,常留住贺富年在家吃饭。很快富年和小川姐弟也熟惯了,时常来找姐弟俩谈学习。 贺富年的学习成绩在班里属下等,可在其它方面他又属成熟型,年纪轻轻知道不少男欢女爱事儿,好使的脑瓜子不往正处用,整天想入非非。老师常拿着他吃差杠的作业本数落他说,“贺富年啊,你平常脑子能用在学习上三分之一,成绩也不至于这样。”贺富年纨绔子弟品性,放荡不羁惯了,怎听进别人劝导,仍是我行我素。他见村里同龄的孩子有了女友,婆家,他心里也着急起来,一天到晚想媳妇。直想得他茶饭不思夜无眠,脸色黄巴巴的,日日萎靡不振。妇女队长见儿子重魔怔似的,劝说几次不见成效,心里也没主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和丈夫商议,趁早为儿子寻下门亲,免得再为儿子操心劳神,儿子还不领情。丈夫是老实头,啥都老婆说了算,给儿子找对象,他不愿操心。再说他也操不好心,说了也白说,横竖老婆都不称心,后来索性啥也不管,一切都由老婆安排,他甘当甩手掌柜的。老婆说要给儿子找对象,他有自知之明,全由妻子办去。妇女队长拿定主意,留意为儿子张罗对象。 岗潭镇东头住着户陈姓寡妇。陈寡妇中年守寡,带着独生女儿晓红过日子,母女俩相依为命,母女情深。女儿是陈寡妇的唯一希望,平日里对女儿很是娇惯,啥事都顺着女儿的性子。陈寡妇怕娇闺女读书累坏脑子,女儿高小没毕业,顺女儿意辍学在家。母女俩干农活儿没力气,又吃不得苦,就筹钱买台缝纫机,靠缝纫手艺过活。晓红姑娘天生的裁缝坯子,缝纫手艺无师自通,活儿做得干净利索漂亮。见谁身上穿的衣裳漂亮,她看上一眼,第二天就仿出样品。久之,巧裁缝的名声在外,十里八村的都来找她做衣裳。母女俩靠缝纫手艺没少挣钱,生活过得还算富裕温馨。 贺富年随母亲去晓红处做过衣裳,娘俩一眼相中晓红姑娘。准确地说是富年看上晓红姑娘漂亮,他母亲除相中姑娘的长相外,更看重姑娘的手艺。贺富年也是个情种,自打见到晓红姑娘后,就被她的美貌所迷倒。白天他想的是晓红,夜晚梦的是晓红,整天像掉了魂似的,天天怄着母亲托人提亲去。 说实话,岗谭镇方圆十几里找晓红姑娘做衣裳的人特多,其因除晓红姑娘手艺好外,关键原因是晓红姑娘特别漂亮惹人。这正是“花到正开蜂蝶闹,月逢十足海天阔”。又有诗赞那盛开的花儿:“满陂梨花竞相开,玉瓣琼蕊满瑶台;冷艳招蝶撵不去,凝香惹蜂飞又来。”晓红姑娘宛如盛开的梨花,洁白美丽,高雅脱俗,惹得采花蜂蝶闻香沓来。 晓红姑娘天生丽质,生就的美人坯子,不高不低匀称的个儿,瓜籽脸,尖下颌,颜比三月带露桃花还娇艳几分;一双含情脉脉楚楚动人的杏仁眼,如两潭秋水,汪汪迷人;浓黑的头发,扎两条齐耳短辫,鬓边卡一红一绿两个蝴蝶发夹;丰满的胸,浑圆的臀,修长腿,小蛮腰……无不透着少女的青春气息,把女人的青春魅力发挥到极致。 妇女队长被儿子怄不过,去求媒婆姜秀莲帮忙,先给了姜媒婆谢礼钱。姜媒婆见钱笑逐颜开,很乐意效力。姜媒婆先去打听晓红姑娘及其家庭和亲属的情况,一切如妇女队长意。不过,当姜媒婆说到晓红姑娘比富年年长三岁时,妇女队长满堆笑容的脸略略一沉。善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姜媒婆已知妇女队长脸沉之意是姑娘的年龄使她不多如意。随即,姜媒婆使出巧舌如簧的嘴上功夫,说女大三抱金砖,是天上难寻的比翼鸟,地上难觅的连理枝,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姻缘。 贺富年相中姑娘的相貌,他才不管晓红的年龄比他大还是小!就是比他年长十岁,他也是一千个满意,一万个称心,只惟恐姑娘家对他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 妇女队长听罢姜媒婆的一番说辞,又见儿子满意称心,就不再说什么,求姜媒婆设法为儿子促成这门亲事儿。她很自信,对这门亲事心里很有把握。心想,凭俺家吃不愁穿不愁的条件,不信陈寡妇母女不动心。妇女队长和姜秀莲说:“只要晓红姑娘同意亲事儿,彩礼随她要,俺都满足她。” 姜媒婆在贺陈两家穿梭奔波,终于为双方约好见面的时间地点。姜媒婆按约领着贺富年来到陈家裁缝铺与晓红姑娘见面。贺富年是“门里猴”,见了晓红姑娘,低头一言不发。晓红姑娘略显大方稳重,边踩缝纫机边与贺富年交谈,不显半点拘束。晓红姑娘问一句贺富年应一句。晓红姑娘对贺富年的形象不多如意。她择偶并不多偏重于家庭条件,喜欢长相和人品出众的白马王子。 贺富年与晓红姑娘见面后,天天盼着媒婆带好消息来。一个礼拜过去了,女方也没给个话,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一再催促姜媒婆去晓红家讨信去。为等好消息,他无心上学,已逃学在家好几天了。 姜媒婆被他闹得无奈,早饭后来晓红家,快近晌午也没见回来。这又使贺富年胡思乱想,忐忑不安起来。终于盼到姜媒婆转回,见她额头油光光的,气喘吁吁地抓起水瓢舀大半瓢凉水,一气喝下肚,用衣袖抹一把嘴巴。贺富年已等得不耐烦,他顾不得许多,不等姜媒婆开口,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晓红同意吗?约哪天换帖呀?” 姜媒婆望了贺富年一眼,并没搭理他,只顾拿块手帕当扇子在脸前来回搧动,好弄些风驱退面部的燥热。她心里不住地琢磨,贺富年可是出名的迂别脾气,要是直说女方不同意,恐怕戳了他的马蜂窝不好收拾。不如给他来曲线迂回战术,思忖好了,她说道: “富年啊,晓红姑娘有毛病,咱不能找她做媳妇。” 贺富年见姜媒婆憋半天嘴里迸出这么句不中听的话来,晓得是啥意思,顿时像霜打的茄子似的。他心烦意乱,像中了邪似的发呆,眼睛直勾勾的,自言自语地说道: “您就别哄我了,那么漂亮的姑娘能有啥毛病!倘若她愿意嫁我,她就是有毛病我也要娶她。” 贺富年又犯了迂,和他母亲闹腾着非要晓红姑娘不可。面对儿子的闹腾,妇女队长无计可施。她把姜媒婆叫到里间,问是咋回事儿。 “我来到晓红家,问娘俩婚事考虑得如何?晓红姑娘倒没说话,陈寡妇说闺女年龄还小,婚事过两年再说。我问晓红姑娘是啥态度?她只顾踩缝纫机,头也不抬一下说她听妈的安排。我清知是娘俩商量好拿话来搪塞咱的。我对娘俩说,这家条件可是十里八村数得着的富裕户,他母亲又是干部,能吃香的喝辢,闺女过去啥不用做请享福了。你们可得想好,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后来听晓红姑娘那意思嫌咱富年个头低,脸皮黄,上学没灵性……” “呸!娘那个脚!看不上咱孩子,咱还看不上她呢!不就会缝件衣裳嘛!俺不信漂亮的脸蛋能当饭吃!”妇女队长听说嫌她儿子长得丑,没等姜媒婆把话说完就动了气。 张军庆见贺雷立功受奖,心里羡慕,幻想自己也能立个功啥的,可就是不肯下决心好好干工作。他始终过不惯部队紧张的生活,更不愿受部队那铁的纪律约束,一心向往自由随性。 张军庆今年二十岁,高挑个儿,黑里透红的方脸膛,一双不大的圆眼睛里透着几分张狂和几分傲慢。平常他任性放荡,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首长认为他像一匹难以驾驭的烈马。 张军庆的家在岗谭镇东二里张庄大队。他还有个妹子在读初中。在豫东农村夫妻大都生育四五个孩子,像张军庆父母只有两个孩子的家庭属极少数。那年月在农村还不实行计划生育,人们受养儿育女防备老的传统思想观念所支配,只要有能耐你就敞开肚皮生,你能生出来,在生产队分粮时就有你一份人头粮。那些一个孩,两个孩的户,大都是因半路里生殖系统出了毛病,要不然,他们会和人比着一个接一个的生下去。还有一种现象,农村人受封建思想的影响,不能生育也不好意思去医院看医生。就是新结婚的夫妇,一年两载怀不上个崽儿,也不去医院找原因治疗,而是去庙里烧香磕头,虔诚地祈祷等着送子娘娘开恩。生过孩子的突然不会再生育,这还好说,要是婚后一直没生育,人们往往会把原因归咎在女人身上,骂她是“骡子”,不会下蛋的鸡。一个女人一旦被冠为“骡子”,就背上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罪名,备受家庭和周围的人歧视,在人面前抬不起头。孩子少的户,长辈们往往从小娇惯孩子。张军庆兄妹俩在父母的羽翼下慢慢长大。父母的溺爱,使他从小养成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在没入学之前,他就干出许多出格的大事儿。他在二大爷种的冬瓜地里,找个最大的冬瓜,用小刀在冬瓜上切开个口,挖出些瓜瓤后拉进去一泡臭屎巴巴,然后把切下的一块瓜再盖上,不几天切口长好如初。冬瓜得肥料,长得又快又大,煞是喜人。入冬后,冬瓜和白菜、萝卜,大葱一样可以储藏起来慢慢享用。一天,二大爷嘴馋,想吃冬瓜丸子,命二大娘去做。二大娘挑个大冬瓜 ,洗好放在案板上,运了运力气一刀下去,只听噗嗤一声,坏水四溢,臭气熏鼻,弄得满案面都是臭水。开始二大娘还以为冬瓜放久坏了,后来仔细辨认,确定是有人做了手脚。二大娘气得脸通红,缺两颗门牙的嘴一个劲地唠叨:“这是哪个挨千刀干的好事啊……”二大爷直气得山羊胡子撅了又撅。不用说二大爷被弄倒胃口,不但冬瓜丸子不想再吃,而且对其他饭食也没胃口。二大娘用清水把案板刷了又刷洗了又洗,仍在上面做吃食。后来,其他饭食还好说,可每逢吃面条儿,二大爷就犯胃浅,因为他又想起案面上的那一幕,面条儿是在那臭水污染过的地方擀出来的。张军庆儿童时期,别看一副稚幼憨厚相,他是人小鬼大,孬点子不少。农村谁家娶新媳妇,三天之内无大小,无论辈分长免,年岁长幼,都可闹洞房。那年秋张二毛完婚,张军庆想法捉弄新媳妇,爬上树捉几条杨拉子(带毒绒毛的毛毛虫),把毒绒毛抹在夜壶沿上,新媳妇起夜绒毛粘在皮肤上,先痒后疼,痒疼难忍,触摸更甚,抓不得挠不得,瞬间皮肤红肿起来,四五天不愈。后来,张军庆入学读书仍不安分,经常捉弄同学。上课时老师走进教室,同学们起立喊老师好,老师回礼喊,同学们好,然后由班长喊坐下,在同学们将要坐下时,张军庆突然移开邻桌同学的凳子,使那同学坐空摔个仰八叉。因张军庆淘气,老师没少掂他的耳朵。 张军庆没来参军前,已订下门亲事,女方是邻大队铁姑娘班的成员。姑娘长得健壮结实,干起农活儿不亚男儿,有假小子之称。姑娘犁楼锄耙样样活儿拿得起放得下,可惜没上过几天学,识字不多,不能读书看报,更不会写情书,与张军庆鸿雁传书,也得请人代读代写,害得张军庆在信中不敢说悄悄话儿,这使猴性的张军庆心里很不满意,感到窝火憋屈。 张军庆来到部队,哪受了部队铁的纪律约束,几个紧急集合下来,便认为当兵吃亏了。他又吃不得苦,受不得罪,整天怨天尤人,无事生非,看谁都不顺眼。在新兵训练时他领头开小差,吃何连长敲几下火箭筒后,凉冰冰的铁筒子和他结下缘分,新兵分配他来到火箭筒班,天天与那铁家伙作伴。每每训练面对使他生畏的铁家伙,心里窝气,无心军训。何连长像号准他的脉,知他难以驯服,有意让他与铁家伙做伴,让他长记性不忘教训。对新兵分配,张军庆十分不满意,闹情绪不去火箭筒班。可部队比不得地方,一闹一折腾就变另一个结果。部队有严格纪律,战士绝对服从命令听从指挥,首长不会因张军庆闹腾而改变初衷。张军庆闹一阵子,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去了火箭筒班。分工的不顺心,又过不惯部队紧张的生活,张军庆经常装病压床板,躲避艰苦紧张的军训。六连是有着革命老传统的连队,又是新时期的先进模范连,各方面的工作比其他连队力度大,日程排得满,整天不是军训、搞内务,就是劳动、支左、下井挖煤创高产…劳累一天,晚饭后还要点名、政治学习、夜里还要站岗放哨、紧急集合,战士们一天忙到晚,甚至睡梦里也没点自由,这对张军庆来说,像是被套上紧箍咒的孙猴子,百般不适应。世上万物,相生相克,有矛就有盾,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性。张军庆也懂得这个规律,耍小聪明琢磨出用矛克盾之法,满足私欲。他常利用午休或闲暇时溜出营房,来在大街上,干他随心所欲的事儿。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去回来,谁也没发现他的秘密。开始,他还小心翼翼,惟恐被人识破;后来,见总没事儿,思想麻痹,随之闹出了大事儿。 张军庆嫌家中的女朋友不识字,脸蛋儿不漂亮,不顾部队战士不许在当地谈恋爱的纪律,与附近学校一位女教师处起对象。距部队营房不远处,有所小学校,张军庆常偷偷去学校闲玩,认识了女老师王蕾蕾,两人彼此看对眼儿。 王蕾蕾二十二岁还没寻上婆家。她一见一身绿军装的张军庆,怦然心动,一见钟情。俩人经两三次约会后,便情意绵绵,相见恨晚,如同干柴遇烈火。情欲之火烧得俩人神魂颠倒,坐卧不宁,一天不见如隔三秋。面对色形俱佳的美人,张军庆想入非非,色胆壮他于道德而不顾,忘记军纪,忘记老家的对象,竟然和王蕾蕾谈起恋爱。一天,午休结束,何连长刚洗把脸,一个女学生闯进营房,哭诉解放军叔叔欺负她…… 张军庆在午休时又溜出去会女朋友。他与王蕾蕾亲热间得知明日是蕾蕾的生日,张军庆借机向女朋友献殷勤,当即许诺送她生日礼物。张军庆心里惦记礼物,俩人缠绵一会儿就告辞了。张军庆来到大街上边走边琢磨送她啥礼物好呢?信步逛了几个门市部,他也未选中如意的。他心里琢磨,送她套《毛选》吧?哎,这方式也太大众化了;送束鲜花吧?这是够浪漫的。他寻了多家商店,哪有鲜花卖啊,都是些塑料制的假花,不中意。送她本影集,以后也好把俺俩的相片镶进去,在不久将来,俺俩和小宝宝一同翻着影集,回忆恋爱的甜蜜,那该多浪漫啊!他打定主意,去寻影集。他猛地望见门市部墙上的时钟,临近午休结束还剩一刻钟。他心里一阵发急,意思到他必须在午休结束前赶回营房,否则,私自外出就露馅了。他火急火燎地返部队,眼前的一幕使他不由自主地收住脚步。他看见一小青年正从一位专心挑选物品的老大爷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小青年此刻也发现解放军同志正拿目光盯着他,他做贼心虚撒腿向门口跑去。张军庆见状追过去,在冲出门口时恰与一个进门来的女学生撞个满怀。女学生被撞个仰八叉,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硬地上。张军庆回转身扶起女学生,望了望已跑出老远的小青年,他顾不得女学生的哭声,拔腿向小青年追去。 女学生有十多岁,她来商店买铅笔,冷不防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撞倒在地。女学生被撞得不轻,后脑部鼓起个包,感觉头阵阵发懵,脚下的地在旋转。她见刚才撞倒他的人返回来,弯腰扶她起来,这才看清是位解放军叔叔。她万万没想到解放军叔叔竟然丢下她逃了,这使她很伤心。心想,哪见过这样的解放军叔叔啊,撞了人连句道歉话也没有,自顾跑掉。女学生伤心的哭声,招来不少人围观。人们同情女学生,对张军庆所为极为不满。有人指着跑远的张军庆说: “喏,就是那个解放军同志给撞的,跑的真快啊!” “真不像话!小姑娘,去部队找首长说理去。” “真没见过这样的解放军,做错事逃了,这可不像解放军同志的作风!” 一位大妈说: “我看算了吧。解放军同志还是个新兵,离开父母,离开家乡,来咱这煤尘笼罩的山沟里,每天陪咱吃煤灰,孩子也够不容易的!” “那也不至于这样啊!谁也不讹人,说声对不起能闪了舌头!”一工人摸样的青年人愤愤地说。 张军庆扶女孩耽误了时间,让小青年先跑出去三十来米远。小青年的两条腿修长,跑得飞快,张军庆一时难以追上他,心里有些着急。他拿出百米赛跑的速度和十公里越野的耐力,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快要追上小青年,张军庆飞身跳跃,一脚踹在小青年的屁股上,小青年一个小猪拱地摔倒。张军庆顺势扑过去,摁住小青年,俩人扭在了一起。两个人都没了气力,张大口在不停地喘粗气。张军庆想到是眼前这毛贼使俺错过归队的时间,又因追他撞了人,张军庆把一切都归咎在毛贼身上,恨得咬牙切齿,不由得攥紧拳头,直打得小毛贼大呼救命。张军庆打够了,搜出小布包,丢下毛贼往回走。 老大爷为儿子置买结婚用品,挑好被单,付款时寻不见包钱的小布包,急得他满地乱找。老大爷边找边自言自语道: “这可咋办,那是俺卖头肥猪的钱,咋就没了呢!这让俺咋为儿子娶媳妇呢!” 柜台里的女售货员说: “大爷,您别急,好好想想是不是搁错地方,还是拉家了。” “俺来时记得清清楚楚的,老伴用块布包好,俺放在贴胸口处,咋就没了!”老大爷急得眼泪汪汪的。 张军庆满头大汗地回到门市部,见不少人围着老大爷听他述说。张军庆走过去,拉住老大爷的手,递过去小布包说: “老大爷,以后出门可要小心啊!刚才您只顾选东西,被小偷盯上了。” 老大爷见钱失而复得,喜出望外。他望着满脸汗水的解放军同志,知是解放军同志帮他追回了钱,激动得他一叠声地说谢谢…… 张军庆向人询问被撞的小姑娘怎样了?此刻,也有人认出他是刚才撞人的解放军。一位上些年纪的工人师傅说: “解放军同志,不知你赶去抓小偷,我们还以为你撞了人怕负责呢。” “解放军同志,快回吧,小女孩到部队找首长告状去了。”一位女同志面带担忧地说。 与小偷一番较量,此刻,张军庆心里倒觉得轻松坦然许多。心想该来的让它来吧,躲是躲不掉的。张军庆做好挨批的思想准备。 何连长听罢小姑娘哭诉,疑惑地望着小姑娘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心想这里驻军也不少,小姑娘会不会搞错?再说,今儿个中午并没人请假外出,怎会发生这等事儿。小姑娘眼睛哭得红红的,何连长非常心疼,赶忙让卫生员为她检查治伤。 “小姑娘,你还能认出撞你的解放军叔叔吗?“何连长问。 “解放军叔叔高高的个子,脸膛微黑……”小女孩说。 何连长想不起来是谁。他与沈指导员商量,准备集合队伍,让小女孩辨认。恰时,张军庆走进营房大门,小女孩早已认出低头走来的张军庆便是撞她的解放军叔叔。她指了张军庆说: “是这位解放军叔叔……” 何连长见小女孩指认的是张军庆,顿时气得他脸像死猪肝,直着嗓门喊张军庆的班长王海涛。何连长心想,好你个张军庆,在新兵连领头开小差,没给你往深计较,如今你越发胆子壮了。看来天天让你抱着铁筒子反省,还是触及不到你灵魂深处,这次不整出你稀屎来我不姓何! 这时,连部的电话响个不停,通信员拿起话筒,转给指导员。指导员接了电话,对何连长耳语几句,他带上司务长陈宝山去了。 何连长先命令关张军庆禁闭,要他好好反省。然后,何连长向女学生道歉,又问卫生员女孩伤情。卫生员说没大碍,需要休息静养,已为她包好药。何连长安慰女学生一番,从兜里掏出二十元钱给女学生,要她买些吃食补补身体。女学生也顾面子,见首长给足她面子,又为她治伤,拒绝何连长的钱,告辞要去上学。何连长令卫生员把钱给女孩拿上,送她去学校。 指导员回来说矿工医院收治个被群众送来的昏迷不醒的小青年,送小青年的群众说是被一位解放军同志给打伤的。经治疗小青年已苏醒,询问他情况,只是摇头不语。地方上的同志让我们查一下,看是不是咱连的人所为? 何连长心想要是咱连的人,张军庆是最大嫌疑,今天除他外出过,还没发现有第二个呢!何连长和指导员商议,先问问张军庆再说。指导员来到禁闭室,没费劲,张军庆全招供是他打了人,可拒不交代因何打人。指导员带上人去调查情况,找到丢钱的老大爷…指导员调查完毕,再次来到医院时,医护人员说受伤的小青年已经失踪了。 翌日,早饭后,战士们正要去训练,突然营房外传来阵阵喧闹的锣鼓声。一帮群众敲锣打鼓地涌进营房,走在最前面的两位手里持着大红纸写的感谢信,感谢见义勇为的解放军同志。何连长觉得从昨天至现在他好像在云里雾里,急忙叫人放出张军庆。老大爷拉住张军庆的手,再三向他表示谢意。 原来被张军庆打伤的小青年是个惯偷,刚从监狱里放出来又作案,被张军庆逮个正着。小青年从医院清醒后,自知又犯法,如果再次落到专政机关手里,一定会得到严惩。他想逃脱法律的制裁,趁医护人员不注意,忍着伤痛逃之夭夭。小青年逃后,医护人员见小青年可疑随即向公安机关报案。公安人员追踪搜寻,很快把惯偷缉拿归案。 张军庆所犯的错误,因抓小偷有功,免于处分。让他在全连军人大会上作检查后,连首长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姜媒婆和妇女队长说了陈寡妇母女的态度,她靠近妇女队长有些诡秘地说: “以我看咱身边就有好媳妇,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呢?” 妇女队长想了想,猜不出她所指谁家姑娘。 “不会是你娘家侄女吧?在岗谭镇俺见你侄女打过篮球,那闺女相貌还行,就是个子矮些。” “哎,咋能是俺侄女呢,俺哥也高攀不上你这高枝。老白县长家的闺女可是百里挑一的主儿,要是你们能攀上亲,那可是你儿子的造化,你老两口的福气。” 姜媒婆的一番话,正说到妇女队长的心窝里。她心里早相中白小川,见小川是大干部的女儿,人又漂亮,又是城里来的。眼下虽说老白县长倒运,俗话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凭老白县长浑身的本事和为人,说不定哪天就会东山再起。可一条不多称俺心,小川是“走资派“的女儿,将来会不会影响到孩子的前程。她心里思忖着。 “他婶子,小川姑娘好是好,可老白县长是走资派,还听说他家是大地主出身,成分高着哩!”妇女队长说。 “你当官的也信那一套?那都是见人家打下江山,现如今享福了,看着眼红的人胡咧咧哩!我不信地主永远是地主,子子孙孙都是地主,总有一天要给人家个说法。”姜媒婆说。 “他婶子,要不然你帮俺撮合撮合。”妇女队长被她说动心。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一沓钱塞到姜媒婆手里说:“这是点小意思,先拿去打酒喝吧,等事成了,俺再重重谢你。” 姜媒婆略推辞一下说: “这是干啥呀,哪能都要钱啊!再说了,还不知能成不能成呢!”她说着数数钱,四张伍圆的。姜媒婆为人说媒,图的就是这个,略推辞一下就不再客气,脸上堆满笑容,心安理得地把钱掖进腰里。她见妇女队长家底厚实出手大方,心里正琢磨着如何多敲她些钱财。 “他婶子,听说小川和大章家的铁蛋正好着哩,咱再搅进去,恐怕爷们会说咱哩。” 妇女队长忧心地说: 姜媒婆拿了人家的钱,当然要替人家说话,她说: “就大章家那穷窝,哪能跟你这殷实的首富比呀!再快的刀也斩不断他家那穷根根。虽然老白县长以前在他家养过伤,两家有交情,但是,在儿女的婚事上,老白县长夫妇未必糊涂,愿让女儿往穷坑坑里跳。再说了,铁蛋不是与啥村的女孩子已经换过帖,咋又连扯上小川姑娘了?” “听富年说铁蛋到部队就打回信,把亲事退了。” “俺看铁蛋那孩子够猴精的,他看得开先下手了。再说他就能今天和这个好,明天和那个好的,咱还顾连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 “理是这个理,就是乡里乡亲的,咱再插一杠子恐怕不好看。” 姜秀莲听妇女队长这么说,撇撇嘴说: “挑儿媳妇可比不得生产队分东西,可以先让让,早会儿晚会儿反正少不了你的。找媳妇要先下手为强,谦让不得,谁剜到篮里是谁的菜。” “对了,富年经常去老白家干活儿,和小川相处也合得来,又是一起上学,机会多好哇!俩人先培养培养感情,富年能主动去追白小川,这样比咱先掺合进去面上好看些。他婶子,你是不是先给富年指点指点,教他些法儿,咱先走这条路。” 姜媒婆收了钱,心里正发愁无好法接近老白县长夫妇哩,直接去向老白县长夫妇提亲吧,俺从来没和大官打过交道,心里发憷。又不摸脾气,他们可是有学问的人,老一套到他们那里哄不住,十有八九会砸锅。她正犹豫着不好交差之时,妇女队长主动献计,她满口赞同地说: “这样最好不过,我看中。” “给富年透个信先让他和白小川好上,水到渠成,你再去提亲,事准成。”妇女队长高兴地说。 “妈!我的事你还管不管呀?”贺富年见母亲和姜媒婆在里间半天不出来,又听不清她们在说些啥,心里烦躁,气囊憋肚地嚷道。 妇女队长从里屋走出来说: “儿啊!晓红姑娘确实有病,让你婶再说比晓红强的姑娘。” 贺富年听说还有比天仙似的姑娘还要好的姑娘,心里高兴,催促快说去。 “他婶子,你安排安排富年该怎办。中午在俺家吃饭,俺这就做饭去。” “不用,俺得了就回去,俺那死鬼也不知进家没有哩。” “那哪成啊,俗话说成不成三两瓶。简单些,绿豆面面条儿,下芝麻叶。得会儿让富年爹把大兄弟和孩子都叫过来,一块吃。”她说着扭腰调臀走进厨房。 姜媒婆仔细端详妇女队长夫妇的“产品”,心里暗想,这妇女队长夫妇明鼻子大眼的,怎么就偏偏生产出个不似爹娘的四不像呢?除家庭条件外,论哪条他也比不上大章家的铁蛋儿,我看这门亲事玄啊!唉,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况又使了人家的钱呢!想到此,她对贺富年说: “富年,你看小川姑娘咋样?” “啥咋样?”贺富年不解地问。 贺富年想一百想,也想不到姜媒婆给他提的是白小川。当他明白她的意思后,不知是因激动,还是吃惊的缘故,他半张着嘴合不拢来。说心里话,他太喜欢白小川。他常在心里想,这辈子能娶小川当老婆,死也值得。此刻,好像白小川已成他的老婆似的,他高兴得飘飘然了。他这高兴像是烂眼子看火车,眨眼都过。他想起白小川已和铁蛋叔好上,视白小川如镜中花,水中月,画中的烧饼,可望而不可及。他是个正直的孩子,知道白小川和铁蛋叔的关系,不愿再插足。要不是铁蛋叔捷足先登,俺还用得着媒婆,早和小川玩起“姑娘追”了。 “秀莲婶,你知道不?白小川已名花有主,她再好已是人家的媳妇。”贺富年无可奈何地说。 “你说的那人是铁蛋吧,他不是已经订过婚了吗?”姜媒婆装迷道。 “以前订的那个,他已退婚。” “蠢货,他和小川又没登记结婚,谁追到是谁的媳妇。再说,你和白小川是同学,接触多,平常多溜溜,比铁蛋和白小川整天见不到面强得多。现在虽说白小川的心在铁蛋身上,但俩人长时间不见面,是铁也会生锈,是天上的神仙也会变心。傻孩子,这事可谦让不得,按婶子说的做,保准小川早晚是你的媳妇。” 美女的诱惑和姜媒婆的唆使,使贺富年的心里很矛盾。他好像个馋嘴的猫,想偷吃东西,又怕主人责打。终于,他被欲望私心所俘虏,怏怏地说: “俺按婶子说的,先试试看。可是,一旦让铁蛋叔知道了咋办?”贺富年还是有所顾忌,底气不足地说。 “傻孩子,人家说你实诚,你确实是擀面杖吹火,实心不透气。他知道咋啦!白小川愿意和你好,他铁蛋能咋的!” “俺学习成绩不好,将来推荐上大学也没希望,白小川未必能看得上俺。” “你这孩子生就的狗肉上不哩桌;生就的豆腐渣,上不哩叉!让婶子咋说你哩。”姜媒婆一脸的无奈生气地说。 贺富年自从被姜媒婆教唆洗脑后,试探着向白小川献殷勤,主动与小川攀谈,有事没事老往白家跑,放学回家作业不办先去找白小川,一时间和白小川处得很融洽。他每次去社屋,白帆夫妇热情有加,照常留他吃饭。一切进展顺利,他很得意,自以为小川对他也有意。一天下午放学后,他和白小川谈一路远大理想,走进村他不回家尾随白小川来到社屋。白帆夫妇还未收工,白小川丢下书包赶忙去做晚饭。他挑满水缸,扫净院子,一切收拾停当,伫一旁看白小川做饭。他没话找话与白小川东扯葫芦西扯瓢的闲磨牙,聊阵子无关紧要的话题,想向小川表白心里话,倾诉他对小川的爱慕之心。他脸红心跳地望着白小川婀娜多姿的身段,像拳击运动员着对手重磅型的拳头,晕晕乎乎不辩南北。他觉得心发慌脸发烫,吞吞吐吐地说: “小川姐,我和你说个事行吗?” 白小川一心埋头做饭,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不经意地说: “有什么事说呗,扭捏个啥呀!” 他哼哼唧唧磨蹭半天说: “我…我想…咱两个谈朋友吧?”他说完,脸越发红了,好像水煮的虾蟹。 听富年说出这话儿,白小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慢慢地抬起头,见贺富年正用火辣辣的眼神望着她,脸像下蛋的母鸡,她相信自己并没听错。她断定他不是在说玩话,她恼怒了。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望他两眼,哈…哈…大笑起来。她被突如其来的情况搞懵了。 贺富年被她的笑声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还以为自己说错什么,引她发笑,诧痴的不知所措,望着她发呆。 见他发愣,白小川一本正经地说: “贺富年同学,你开什么玩笑!现在咱们是学生,主要任务是学习,不要胡思乱想,先把你的学习搞好吧。” 他见白小川并没直接拒绝他,还像是很关心他似的,心里仍抱一线希望。他唯唯诺诺地说: “今儿后,我一定听你的。我一定比贺雷叔待你好,请你相信我。” “越说越不象话了!你再敢胡扯,看我不告诉你妈去。” 当白小川心里清楚贺富年是真心在向她表白求爱时,心想,如果直截了当地拒绝他,怕面上挂不住,想给他个台阶下。没想到他不识相,把她的好心,误认为有“戏”可演。 贺富年见白小川动气了,认为她的爱全在贺雷身上无人能撼得动。瞬间,他像泄气的皮球,任你怎么拍打也蹦不起来。他羞怒,自卑,沮丧,觉得特别没趣,急忙借故离去。从此,一见到白小川他心里胆怯发毛,砰砰直跳。在她面前他丧失了自信心。 ------------ 第十九章B 张军庆勇抓小偷的事儿,受到团党委通报嘉奖,殴打小偷的行为通报批评。团首长说:部队纪律严明,无论怎说,打人是错误的,要批评教育;见义勇为抓住坏人有功,值得大家学习,要给予奖励;功是功过是过,奖功罚过,奖罚分明。团首长对张军庆一打一哄的举措,没能触及到他的灵魂深处。虽说放荡不羁自由散漫的行为有所收敛,但好景不长,他又在夜间站岗执勤整出事来。 新老战士大都不愿夜晚站岗,其中最不愿在零点至四点间值勤,因这段时间最难熬。累了一天的战士,刚刚入睡,突然从香梦中被叫醒去站岗,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儿。对自己要求严格者,视为磨练意志的好机会,图享受者,设法逃避,耍小聪明减少值班时间,好尽快下岗休息。张军庆缺乏毅力和吃苦耐劳的精神,怕苦怕累,只图享受,经常在站岗时坐岗。哨兵坐岗是违犯纪律,张军庆才不管犯不犯纪律呢,他是咋舒服咋做。这样,他还嫌不满足,还要寻找更加舒服的,躺岗,睡岗。一天,张军庆站夜间两点至四点的岗。接班后,他看看时钟,就坐在椅子上熬时间。开始他还强打精神不使自己睡去,后来就坚持不住梦周公去了。坐岗,几次过去,见没被人发现,他的胆子越发大了,见不远处有条长椅子,把它挪来,枪搠在一边试着躺下,还好,挺舒服的。他第一次尝试,心里不够踏实,不敢贸然躺下就睡,坐在椅子上熬时间。他听着时钟秒针跳动的声响,觉得一秒一秒过得太慢。他约磨已过去一个多小时,可一看时钟才熬过二十多分钟。他耐着性子等时间,百无聊赖地数了会儿星星,发现每颗星都在竞相向他眨眼睛。他又思念起王蕾蕾,猜想她此刻一定进入梦乡,她在梦中一准会想我,会梦见我。 想了会儿女朋友,他把目光移向四周,见周围一片漆黑,惟独铁路那边矿区里一盏水银灯夜幕里泛着白光。他把目光又移到近处,除剧院大门口处有一丝若明若暗鬼火似的光亮外,其它地方灰漠漠黑洞洞的。漆黑、寂静、无聊、思念、孤独…使张军庆有些害怕,心里不停地在敲鼓,随即起一身鸡皮疙瘩。他埋怨时钟走得太慢,就试着把分针拨快五分钟,心想短短的五分钟,别人不会发现,可我就能早下岗五分钟。拨好钟表,他索性缩了头,把枪搠在长椅上,躺在长条椅上睡着了。他一觉睡到东方发白方才醒来,惊得他从长条倚上滚落地上…… 迟到的起床号响了,昨晚应站岗的人至起床也没人叫去执勤,心里很是纳闷。张海鹏应接张军庆的岗,起床号响过多时,还坐在床上回不过神来。心想,我怎么误岗了呢,是不是被叫醒后我又睡去,要是这样,那事大了。张海鹏正在那里胡乱猜想,就听外面传说张军庆站岗睡着了。张海鹏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不是他的错。他迅速穿好衣裳,打好背包,跑出去…… 何大年对张军庆是恨铁不成钢!上次他犯错误,才教育他几天啊,这又犯这么大的错,何连长真想揍他一顿解气。虽然何连长心里很恼火,但是这次并没像以往暴跳如雷的大发脾气,而是在心里反复思考一个问题,张军庆变成这样原因何在?我们在他身上可是没少花工夫,怎不起作用呢?到底是驴不走还是磨不转?何连长似乎觉得对张军庆已仁至义尽。至于他屡教不改,关键是内因不起作用,是他自个不争气。何连长彻底失去信心,在心里酝酿着如何处理军庆。指导员的意见与连长有所不同,他认为不能全埋怨军庆,是首长们没尽到义务,没做好思想工作。他提议召开党支部扩大会,专题研究分析张军庆的问题。党支部扩大会由沈指导员主持。他要求与会同志针对军庆所犯错误认真分析原因,深挖根源,杜绝再犯错误。大家畅所欲言,找出了首长的工作不力,军庆的不足,以开展三个教育,政治思想教育,革命纪律教育,光荣传统教育,来提高广大指战员的思想觉悟,以教育促军事训练,力争思想、军事双丰收。 如何处理张军庆?正巧军‘五一’农场将要收早稻,人手不够,让各个连队抽人去助收,决定让张军庆去农场劳动锻炼一段。 贺富年向白小川求婚被拒绝后,他心里油然产生自卑感,认为他自身条件差难找对象,弄不好这一辈子要打光棍。他不甘心打光棍,要抗争,要改变命运。如何改变,他心里没谱,苦思不得良方。他一着急像输光血本的赌徒,心里越发地急着翻本儿。他不用媒人撮合,自己赤膊上阵寻媳妇。 张玲姑娘一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清目秀,宛如一株水仙花儿,招人喜爱。张玲姑娘和打架大王贺富年是同桌,天天厮混,朝夕相处,俩人都觉得很投缘,日久便碰出爱情的火花,彼此都中意对方。贺富年有意张玲,可不知张玲对自己是何态度,想“火力侦察”一下。 张玲姑娘的学习成绩和她的长像不能成正比。她并不是头脑笨,是因她姊妹五人,她是老大,平常要帮家里做事,没时间学习。全家人靠父母挣工分过日子,生活过得比较拮据。张玲姑娘最大的优点脾气好,不管别人如何与她玩笑,她从不生气。闹得实在不像话,她忍无可忍,也只拿白眼珠睖一眼,从不和人计较。张玲姑娘晓得贺富年家的家境,羡慕他优越的条件,在心里已暗恋他有些日子,只苦于没人牵线搭桥。 贺富年与张玲姑娘之间,仿佛隔堵玻璃墙,影影绰绰彼此望见对方,就是互相不能牵手。贺富年想拆掉这堵墙,不求别人介绍,只追求自由恋爱。他写封情书,先试试张玲的态度。他在情书中写道:“张玲同学,我对你仰慕已久,倘若能做你的男朋友,陪伴你走过人生之路,是我一生的幸福。”情书写好,叠成燕子型,找机会让“燕子”飞入姑娘的怀中。 星期三下午,下节是体育课,学生大都去操场做热身,张玲在教室里赶办作业。贺富年从操场回教室,不慌不忙地走到张玲面前,放下只“燕子”赶忙走开。第二天,不见张玲有何动静,他耐心等到第三天,张玲姑娘没来上学。贺富年不知发生了什么,忍不住向她同村学生打听,方知因她母亲生病,她在家伺候母亲。礼拜一,张玲终于又来学校了。几天不见,贺富年觉得她变得深沉,不和他讲话了。熬到下午,贺富年沉不住气,又准备只“燕子”飞去探消息,约她晚自习后校外小商店旁见。贺富年好不易熬到晚自习结束,急忙溜出去,来到约会地点,已见张玲姑娘候在那里。贺富年见了张玲姑娘,心里一阵狂跳…… 就这样,贺富年与张玲姑娘谈起恋爱,双方的父母都不晓得。 自从贺富年和张玲姑娘第一次约会后,俩人如漆似胶,觉得一日不见想得慌,两日不见心发慌,三日不见走起路来浑身无力量……俩人的学习成绩本来就不好,这一折腾,整日里俩人更无心学习。纸里包不住火,有猴学生看出俩人眼睛放电的秘密,有以前被贺富年欺辱过的学生记恨他,鼓动几个好事的学生,暗里注意两个人的行动。一天晚上,当俩人靠在一起正亲密时,突然几个同学领着班主任、校长出现在俩人面前…校方正对禁止学生间恋爱无良方呢,前天教师会上发狠要杀一儆百,正巧俩人送上门来。结果,校方抓两个人为典型,让其在班里和全校师生大会上作检查。后来,校方虽没对俩人深究,但俩人也丢尽了人。从那以后,俩人心里坐下了恐惧,留下了阴影,俩人形同陌路,一对鸳鸯被拆散。张玲姑娘承受不住舆论的压力,辍学回乡帮父母做家务,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挣工分去了。 贺富年、张玲事件后,学校领导重申校规:在校学生不准谈恋爱。如果违犯规定,轻者处分,重者开除学籍。为了更好地约束和时刻提醒同学,校方把校规写在纸上,贴在教室内墙上,要求每个学生写出保证书。做为班主任,谁也不想使自己班的学生出问题,随之,对学生的要求更加严格。校方落实登记与外界有书信来往的学生和正在恋爱的学生名单。召集上名单的学生集体谈话,要求无条件地放弃书信来往,停止约会,停止恋爱,把精力用在学习上。毛连文还说:每个学生落实得好坏,学校记录在册,作为推荐升学的一条重要依据。 白小川和贺雷的关系,被王连仲搞得人人皆知,她被列为名单中的重点学生。校规给她出个大难题,她怎能不给贺雷哥通信呢!况且她还要定时把笔记和作业寄给贺雷哥供他学习,倘若贺雷哥以后没笔记和作业还能继续自学吗?如果我俩还继续书信来往,无疑是逆风而行,一旦暴露难逃纪律惩处!从内心讲,校方也是出于对学生的关怀,为学生着想,对学生负责,对家长负责。现实中,那些自控能力差的学生,确实因恋爱影响到学业。白小川思考几天,先写信与贺雷哥商量。她在信里写道: 贺雷哥:你入伍以后,虽说时间不长,但学校发生了很大变化,师生间发生诸多不应该发生的事儿。贺富年因与女生谈恋爱,差点没受处分,女生因此辍学;一老师因触犯法律被政法机关依法严惩。现在校方要求学生不准和外界通信联系,不准谈情说爱,把精力全放在学习上;校方制订规章制度约束学生,每个学生执行得好坏,做为以后推荐升学的条件。 贺雷哥,我认为校方这样做有道理,是在关心学生,爱护学生。事实上,一些学生也确实因恋爱荒废学业,校方此举不失拯救这些学生一种行之有效的措施。 我被列入恋爱学生重点名单中,领导找我谈了话。不管什么情况,如何变化,以后作业、笔记和课本,我会照常按时寄去,不会耽误你自学。不过,你收到后不再往学校回信。贺雷哥,你我恩爱,不在乎一时的朝朝暮暮,卿卿我我,鸿雁传书。我们要长相依,情相投,心相印,一生恩爱,相濡以沫。 白小川 一九六九年六月十日 贺雷寄给白小川的信已有半月,他天天盼着回信。俗话说,老兵事多,新兵信多。老兵的思想较稳定,着意于事业,无心其他:而新兵阅历浅,思想单纯,又是刚刚离开故土,思乡念友,书信频传。昨天,贺雷收到铁杠和大山的来信,俩人寄来所作诗句,让哥哥雅正,点评提意见。一首《离别》公社别离去/兄弟情难分/提笔话纸上/泱泱情绕心。另一首《勉励》凿壁偷光求知真,学问来自勤耕耘;古今成名皆如此,吾辈何不苦用心!贺雷看完诗句,又轻声吟唱品味儿,觉得俩人进步不小,心里很是欣慰。 邮递员老张骑着那辆破邮车来了。他走进营房,还没扎稳车子,就被战士们围住,一双双直勾勾的大眼睛,死盯着自行车后架上一个油渍麻花,勉强能辨认出颜色的破邮包,一个个心跳加速地盼着属于自己的书信、包裹。 老张理解战士们的心情,每当这时,他总是满脸堆笑地说: “不慌,不慌。有你的,不慌也是你的;没你的,挤破头,老张也为你变不出来啊!” 偎在前面的战士,听到老张幽默风趣的玩笑话,下意思的往后退了退。老张边逗着乐边从邮包里抽出报纸和信件。得到信的,满面喜悦,眼里放着光。没盼到信的,一脸失望,像霜打的茄子。当老张把信和报纸交出后,他就失去吸引力。这时候,老张很知趣地去开邮箱,取走战士们寄出的信件,然后一声不响地跨上自行车,去别处完成他的投递任务。 老张刚拿出报纸和信件,被付彪一把抢了去。他挨个扒着找着,其他心急的,也把头凑过去,脖子伸得犁堰似的。 贺雷望着信封上熟悉的清秀字体,他激动得面红耳赤,心脏狂跳,他终于盼到小川的来信。贺雷迅速来到僻静处,用微微颤抖的手打开信…他反复读了信,心里对不能和心上人再通信郁闷不悦。他沉思片刻,换位思考,再读来信,又觉白小川说得很有道理。他想,只要两人有缘,大丈夫岂能在乎一时恩爱乎!干事业,立大志者,不能为儿女情长所羁绊。所谓爱人,每做一件事儿,先想到爱人的感受,爱人的事业,能为爱人带来愉快和幸福,就毫不犹豫地去做。否者,坚决不做!这是理解,这是爱人之爱! ------------ 第二十章 美人计 上当中着结沆瀣 冤情重 调查走访悉民生 上礼拜,贺雷收到已停职的曾期总工程师的申诉信。根据信中所反映的问题,贺雷向连首长作了汇报,连首长指示尽快调查清楚,拿出处理意见,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今天是星期天,六连放假休息。贺雷约张海鹏找曾期谈话了解情况。早饭后,俩人跨过铁路,走过商业街,绕过菜市来到职工家属院。职工家属院面积较大,大门口两边有两个水泥立柱,立柱上刻着狂草体对联,上联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下联是“五洲震荡风雷激”,横批是“将革命进行到底”。进大门,院内有一片广场,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广场的一头立着个篮球架,几个年轻工人悠闲随性地在打篮球。靠北边一栋四层的楼房,是单身职工宿舍楼,靠此楼的左边是矿工食堂,隔个自行车棚是浴池,过去浴池是六间车库。单身宿舍楼右边,从大门口依次排列过来,一排排整齐划一的平房,这是普通矿工大众住宅区。在大众住宅区的深处,家属院的最北边有五排红砖青瓦的独家院落,一排七家,每家三间主房一间偏房,这是矿上有身份,有地位人的住宅,人称高干区。 贺雷和张海鹏在靠单身宿舍搂的一排房前停住脚步,俩人徘徊一阵,吃不准哪家是要找的人家。这排房一溜七所院落的院墙是后来用青砖砌成,与主房的色泽很不协调,二者显然不是同时期的“作品”。贺雷和张海鹏第一次来这里,虽然来之前已打听过路,但是面对众多同型的房屋,仍是遇上难题。俩人在像是像非的,最靠里边的那家门口犹豫不定。这户人家,窄窄的木门上的油漆已斑驳不堪,露出白木茬儿,白木茬处块块霉斑,院墙最上层的压缝砖已脱落殆尽,整个院落给人一种破败凄凉感。这里便是总工程师兼副矿长曾期的家,也是贺雷和张海鹏正要找的人家。 贺雷和张海鹏交换一下眼神,张海鹏上前叩门。无人应。他又使劲敲门,喊几声有人吗?仍没人应声。贺雷走向前,咚咚咚,敲了几下,张海鹏又提高声音喊两声,院内没一点动静。在俩人决定改天再来转身欲走时,院门吱呀一声开条缝,一双极为恐怖的眼睛透过门缝在向外窥视。见门口站着两位解放军同志,随即敞开大门,一位老人立在面前。只见他头发胡须已花白,长时不经梳理,好像深秋里的一丛蒿草。老人目光呆滞,面色焦黄,眼睑下重重的眼袋,面相略显苍老,与他五十多岁的年龄实在不相符。老人见是解放军同志,随即眼里没了恐惧,表情显得很激动,很热情地把解放军同志迎进家门。这位老人就是贺雷要找的曾期同志。 曾期原是机械工程师,刚提升为副矿长不久,运动便开始了,随即,他靠边站了。后来,他的徒弟黄耀祖掌控着矿上的大权,曾期心想,这下可有出头之日了。可没想到,他和女儿竟然都没了工作。没工作,就没工资,没了生活来源,全家人还得过日子,只好靠女儿卖冰棍和老伴捡破烂、加工纸盒度日。 曾期是硬汉子,受到莫大的委屈,从不发一声怨言,从不把心中的委屈告诉人,自己默默地承受着。社会上就有那么一些人,受一点点委屈,找到“军代表”诉苦,哭得像刘备过江似的。可曾期遭受这么大的不公平,他始终没找组织。还是他的徒弟汪理志替师父气不忿,瞒着师傅写封申诉信,交给军代表贺雷同志。 曾期出身在天津市一资本家家庭里,父亲是盐商,他是三姨太所生。一九四三年秋,曾期从华北一所矿山机械学校毕业后,来河淮市矿务局工作。他来到河淮市,整个矿区正在闹工人大罢工,以轰轰烈烈的罢工运动声援全国的抗战。矿区有我党的地下党组织,秘密地领导着一帮仁人志士与日伪作斗争。日伪当局被我党发动的工人运动弄得焦头烂额,为挽败局组织起暗杀队(特务队)专对付共产党和爱国志士,许多共产党员,爱国工人相继牺牲。日伪当局为多出煤,不顾工人的死活,让工人连续在井下作业长达十四五个小时。井下设备简陋,安全条件差,常发生冒顶、瓦斯爆炸和透水事故,工人死伤无数。不下井又难以养家糊口,为生存,人们不得不冒险下井挖煤。地下党组织,利用人们的不满情绪,把工人组织起来与日伪斗争;秘密成立工会组织,派骨干分子联络各矿工人,掀起大罢工,开展工人运动;宣传共产党的抗日主张,使工人兄弟认识到不抗日中国人民就会当亡国奴,号召工人兄弟拿起枪杆子,积极加入抗日队伍。日本鬼子为控制矿山,疯狂地镇压工人运动,在矿区进行大搜捕,大屠杀,大清洗,无数爱国人士牺牲在魔鬼的屠刀下。那时,曾期刚刚从学校毕业走向社会,敌人的血腥屠杀并没吓住这位热血青年,他一如既往的一心向往革命,向往进步。他在学校读书时就受到进步思想的熏陶,经常参加游行示威和请愿活动。来矿区后,他时常遭受到日伪的欺辱,目睹了工人兄弟的悲惨遭遇,和共产党人英勇不屈,可歌可泣的事迹。他接受了共产党的思想,同情工人兄弟,帮共产党地下组织做不少的事儿。在一九四五年五月一日,他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日本投降后,他受地下党组织委派继续留矿区做地下工作,一九四七年春因叛徒出卖,被捕入狱,后经党组织营救出狱。新中国成立后,曾期担任一零二矿的总工程师。他组织力量,用最短的时间,检修好在国民党逃跑时炸毁的矿井和设备,带领工人不分昼夜地工作,检修安装设备,三个月内使矿区的所有矿井都恢复生产。后来,他不断进步,当了技术科长,副矿长。 陈革命来参军实属无奈之举。 陈革命是司道年的死党。司道年对他十分信任,常把重要的事交给他办。县领导准备把流经县区域内的两条主河道清淤拓宽,司道年把这项任务交给陈革命来负责。因工程大,全县十有七八的公社要摊派民工。陈革命接受任务后,刚开始还很有激情,亲自带领一帮人员来第一线,把指挥部安在工地上,与民工同吃同住,一天到晚在河道上转悠监工,工程进展很顺利。可是,当新鲜劲儿一过,陈革命露出吃不得苦,受不得罪的本性,指挥部如同虚设,来工地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再后来,民工们十天半月也见不到他露面,整天他骑车在附近的村庄闲逛鬼混。一次,陈革命骑着自行车来到王家庄,恰遇王寡妇领着闺女从娘家回村。他见王寡妇母女颇有姿色,就像苍蝇逐臭似的,主动上前与王寡妇母女搭讪。王寡妇也是过来人,水性杨花惯了,陈革命一撅尾巴,她就知要拉啥屎。见一个大干部瞄上她闺女,求之不得,半推半就,撒下诱饵,待鱼上钩。后来,陈革命常去找王寡妇,一来二往,与王寡妇闺女好上。 王寡妇的闺女叫王雪儿,一十八岁,长得标致水灵,高中毕业在家劳动。王雪儿心强命薄,时常抱怨没有生在富贵权势家。母亲的娇惯又促使她养成好高骛远的品性,常常发誓要飞出穷乡村,寻棵梧桐树,过上安逸幸福的生活。她正愁大志难酬之时,恰遇陈革命,随做起攀龙附凤梦,借他之力跳出农门。王雪儿相貌漂亮水灵,陈革命架不住诱惑动起邪心,主动与她调情勾搭,丢下工地上的事儿,常往王寡妇家里钻。他每次来,王寡妇杀鸡宰鹅备酒备菜热情招待一番。一次,陈革命在王寡妇家吃多了酒,酒后无德,控制不住本性,强行霸占王雪儿的贞操。当俩人正亲热交媾之时,王寡妇推门进来,陈革命吓得酒也醒了,不等王寡妇发话,连忙跪地磕头求饶。王寡妇见女儿已成陈革命的人,(这是她巴不得的结果),她装腔作势怒骂陈革命一通,做作地打女儿几巴掌,发狠要去告发陈革命。陈革命苦苦哀求,表示愿意私了。王寡妇的本意并不是要去告发他,见他钻进圈套,中她计谋,要他立字发誓对女儿负责,以在城里为女儿谋份工作,再拿三百元钱,一千斤小麦作为贞操赔偿方可私了。只要不坐牢,物资上包赔多少都行,陈革命痛快应下。王寡妇老奸巨猾,怕他秋后反悔,要他当即写下契约和欠条,约定三天内把钱粮拿来,过期就去告发。陈革命着了王寡妇母女的道,怕丢前程,第二天派人把钱粮送到王寡妇家里。王寡妇得了钱粮,不再管女儿的事儿,只算计再多诈些钱财。陈革命继续与王雪儿胡混。王雪儿挂念来城里上班工作,屡屡配合满足陈革命的私欲。后来,陈革命又多次拿钱粮送给王寡妇,一再答应尽快为王雪儿谋份好差事儿,预谋长期霸占王雪儿。 河工进入关键的清淤阶段,繁重的体力劳动,民工们感到难以支撑。又加之近段伙食不好,好几天吃不上顿好面馍馍,一日三餐全是粗粮加咸菜,三四天不见荤腥,有好事的民工写信告状,要求吃好,吃饱,改善伙食,惩治贪污者。司道年接到民怨信,派人了解情况,民愤极大,随派工作组查账。一查账不当紧,竟然发现大问题,原来陈革命给王寡妇母女的钱粮都是克扣民工的口粮款。司道年听罢汇报勃然大怒,发狠要把陈革命撤职法办,问个贪污罪送劳改队改造。陈革命得知司道年的态度,赶忙跑到司道年的家里大喊冤枉,说有人挑拨离间,陷害他。司道年晓得陈革命是个啥东西,深知那些事安在他身上绝对冤枉不了他。司道年念他平常忠诚,又见他哭得可怜,动了恻隐之心,想网开一面不法办他。可又怕激起民愤,民工造反,同僚不忿,动摇他手中的政权。恰在这时,人武部来人汇报明天新兵起运之事儿,司道年灵机一动,要为陈革命寻条生路,让陈革命去参军,以此逃避惩罚,也免得引火烧身,撼动政权根基。陈革命不愿意放弃手中的权势和安逸的生活来部队受苦。司道年为他指两条道,一是乖乖地去参军,可免责逃避法律的惩罚。二是接受人民的审判,去蹾大狱。陈革命见留在地方司道年也保不住他,也只好光棍不吃眼前亏,答应去参军。王寡妇母女也偷鸡不成蚀把米,白白毁了王雪儿的青春。司道年一手为陈革命补办好入伍手续,第二天陈革命随新兵出发来到皖西。陈革命来到部队,在地方他是领导,官场上混些日子,对人生有新的感悟,认为找准一条成名的捷径,耍耍嘴皮子,在学《毛选》上大做文章,不吃苦,不受累,动动脑筋,抄抄报纸和《红旗杂志》,就把那些当兵的耍得一愣一愣的。随之,他摇身一变成了活学活用,立竿见影的学习积极分子,营团树的标兵。在贺雷舍己救人的事迹受军区表彰后,陈革命也成为团党委树的另一面旗帜。陈革命被军地机关争相邀请,到处讲用,出尽风头。在部队相传着,六连出两个人物,树两面旗帜,一面代表政治,一面代表军事。不久,代表政治一面旗帜的陈革命被团党委破格重用,委任为代理排长,派驻一零二矿“军代表”。 黄耀祖是造反起家的政治投机者。他原是技术科的一名工人,曾期的徒弟,运动开始让他瞧机会造反,当上一零二矿副主任。黄耀祖有心机,有野心,对自己头上的副主任帽儿很不满足,一直巴望着能登上老一的宝座。可是,主任的位置被上面派下来的一个有背景的人占着,一时撼他不动,只好暂居老二的位置。黄耀祖看矿上来位年富力强的解放军同志代替保守的单排长成为常驻矿上的“军代表”,黄耀祖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想法和这位新代表拉关系,有意接近他,亲近他,把他作为自己的靠山。在“全国学习解放军”的号召下,黄耀祖心里十分清楚“军代表”在地方上所起的作用,虽说他不直接决策地方上的政策,但在大事上能左右大局。“军代表”接近谁,支持谁,说明谁就是革命的。如果“军代表”发现地方的领导决策有失误,“军代表”有权否定其决策,取消其行动、规划、计划。“军代表”在地方各派组织的眼里,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是革命和正确的化身。所以,各派组织绞尽脑汁地靠近“军代表”,在“军代表”面前争宠,好“挟天子以令诸侯”。陈革命当“军代表”是政治气候所趋,何大年并不十分信任他。陈革命在何大年的心里,他就是个招牌,并没有赋予他多大的权力,只要他起个联络官的作用而已,艰巨的支左工作还要靠六连的其他人员来完成。 陈革命来到矿上,心安理得地住进黄耀祖精心为他准备的单间房里,俩人的办公室相隔不远,黄耀祖经常找他闲谈,几经会面,黄耀祖已把他琢磨得透彻。黄耀祖觉得陈革命的世界观,所谈的观点,惊人的和他一致;甚至俩人对工作的设想,对运动的看法不谋而合。使黄耀祖觉得和陈革命打交道,不像和单排长打交道心里紧张、有压力、有恐惧。两场酒宴过后,黄陈二人都觉有相见恨晚之感觉。黄耀祖想,俩人好归好,要想使陈革命言听计从,完全任他摆布,为他所用,还需费一番功夫!着意深层次地观察琢磨陈革命,发现他和自己有着相同的嗜好,喜色欢女人,生活里不能没有女人。黄耀祖想,既然他喜欢女人,我就投其所好送他女人,他需要什么,我都满足他,不信我俘虏不了他,不信他不为我所用。黄耀祖思忖着,不觉脸上露出奸诈的冷笑。黄耀祖决定施美人计,制服控制陈革命。如何实施,钓饵何来?黄耀祖想到他的情妇张婧婧,以婧婧为香饵,钓陈革命这龟儿子。 张婧婧是名普通工人,二十四岁还没寻婆家。张婧婧有副漂亮的脸蛋儿,苗条的身段,三围性感十足。黄耀祖看上她的姿色,俩人以恋爱为名长期保持暧昧关系。开始,张婧婧并看不上黄耀祖,婉言谢绝他的求爱。黄耀祖不肯罢休老缠着她,用卑鄙的手段强行占有她。她恨透了黄耀祖,和他大闹。黄耀祖是什么人啊,他可是矿上的副主任,一个玩女人的高手,以哄骗带吓唬加许愿的组合拳,很快哄住张婧婧。黄耀祖从政治和经济上给张婧婧不少的好处,把她从生产第一线调到技术科,不久又让她当上技术科副科长。张婧婧小学毕业,看不懂图纸,技术活儿做不来,当副科长咋胜任!她来技术科占据副科长的位置,大家都清楚是纯粹图清闲,是黄耀祖为她脱离劳动第一线而安排的闲差,是她那漂亮的脸蛋换来的回报。因她是黄耀祖的人,技术科有的同志想看她的笑话,故意把一些技术性的活儿,交她负责,向她请示汇报工作,结果弄得一塌糊涂。面对大家的冷嘲热讽,她一怒之下,干脆不去上班,在技术科虚挂个名,每月来一趟领工资,占着茅坑不拉屎。 黄耀祖决心忍痛割爱,舍出他的情人施美人计钓陈革命这条大鱼,他向婧婧说明所施计谋。 “美人计不是在谁身上都有效的,正人君子哪肯上当,别到时候打不到狐狸倒弄一身臊。” “他陈革命也算正人君子?你没见他那双带钩的眼睛,见女人像饿狼似的,恨不得把人活吞了。我断定他不是色狼,便是色鬼。” “他再色,还能色过你去!他要是色中狼,你便属色中饿狼。别把男人都想得和你一路货色,见了女人迈不动步子!” “我看人从来不会走眼,不信走着瞧。你没感觉到吗,上次你从他门前路过,他急忙到门口,眼盯着你那扭动的肥臀看。我见他用这种眼光看你,心里随即不好受起来,心想,要是给我看掉一块肉去,看我给那色鬼没完。后来,我留意观察他,他不光看你那神态,见所有年轻漂亮的女人,都是那副熊样。有哪个正人君子看女人是他那副德性?所以,我断定,陈代表不是个多正派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那是他的事儿,我可不能再为你的私欲去勾引陈代表,那是坏良心,将来是要遭报应的。” “拉倒吧,充啥正经货啊!你是啥货色,我还能不清楚!他是色中饿鬼,不正称你心,再不用抱怨家伙小……” “去你的,胡扯啥,不要脸的东西!我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玩破了就想甩!要知道,你想甩老娘,没那么容易!”黄耀祖无耻,使张婧婧发怒了。 “小乖乖,我爱还爱不够哩,哪舍得甩你呀!我可不愿你陪别的男人睡觉,只要你装装样子,引他上钩,一举套住色狼,可不能给他动真情,来真格的。” “我量你也不敢甩老娘!倘若有一天惹怒老娘,我让你丢掉乌纱帽,还送你蹲班房。” “小乖乖,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咱俩,不是想做长久夫妻吗,那么我必须保住官帽儿,保住手中的权势;有官就有权,有权就有一切,要不你身上穿的,吃的,工作和地位,还有老家父母那大瓦房都是哪来的…只要你把陈代表勾引住,咱就抓住了把柄,他就得乖乖地听咱的。咱利用他,借他之权势,咱就能爬上主任的位置,当更大的官儿,过更好的日子。为了咱俩的幸福,小乖乖,你就委屈委屈辛苦辛苦吧!” “噢,你铁了心要施美人计了,可老娘不干!” 张婧婧虽是浪货,但她善心不灭,目前落到这一步,全是被黄耀祖祸害的。她没什么文化,甚至有时候还有些愚昧,虽性欲要求强烈,但不求淫乱,只追求合法夫妻间的性满足。她品质并不坏,不愿勾引男人,更不想以色害人,把无辜好人拉下水。她心里早有摆脱黄耀祖控制之想法,寻个丈夫去过平淡的无忧虑的生活。其实,她早看出陈革命是个“女人奴”,容易被女人掌控。她见陈革命年轻英俊,又是解放军代表,各方面要比黄耀祖强得多,心里对他很有好感。物资上的享受,黄耀祖已满足她,可精神上的,性欲上的快乐,她从来还没有得到过。她和黄耀祖从来没有过真正的爱,也从来没有得到过真爱,她也从来没有对他人施过真爱。她和黄耀祖苟且,俩人都是为各自的目的,各自为私欲而交换的肉体接触,是在逢场作戏。在黄耀祖的长期蹂躏摧残下,她的精神和肉体都已麻木,没了灵魂,丢了尊严,像个被掏空的躯壳。她和黄耀祖同居以来,精神上的不愉快,对他没有爱情,每次他兽欲发作,如禽兽般地对她实施强奸交媾,使她作呕。她稍有不乐意,便遭他一顿辱骂和拳打脚踢。她畏惧他的权势和拳头,她不敢反抗,只得逢场作戏。她不愿和龌龊小人肮脏地生活一辈子,可又无能力跳出黄耀祖的手心,恰见矿上来了陈代表,想利用陈代表摆脱黄耀祖的控制。倘若陈代表乐意她愿嫁给他为妻。她心里十分清楚,像她已失身的女人,名声又被黄耀祖搞坏,正人君子谁肯娶啊!如果陈代表老家没女人,他又没太大的毛病,愿以实施黄耀祖的美人计与陈代表假戏真做。要摆脱黄耀祖,她又想起黄耀祖的凶狠,到时候恐怕不会轻易放过她。想起平常黄耀祖吃醋发飙的拳头,她不寒而栗,何况这次是要彻底与他决裂啊!以前,黄耀祖经常平白无辜地怀疑她勾引男人,她可是没少挨黄耀祖的冤枉打。这次,黄耀祖见来个“小白脸”军代表,是不是又在怀疑她,编出美人计故意试探她。她装出不热心美人计,不愿配合来吊他的胃口,揣摩他的真实用意。 “小乖乖,为我的前程,也为咱俩的幸福,你发慈悲施展你那俘虏男人的绝技吧!你如果能把他给征服,为咱所用,咱就结婚,我再不爱别的女人,让你永远过幸福的生活。” “去你的吧,谁相信你的鬼话呀!拿和我结婚这话哄骗我不止一次了。你不爱别的女人,这话鬼也不信,除非你礚啪死了才算消停。” “我说啥才能使你信呢?只要愿意配合我,你说要我干啥,都以你。” 张婧婧见黄耀祖不是在试探她,她心里思忖,听他发誓许愿,都是“老鹰屁”,我不如趁机讹他些钱财,好过生活。她说道: “想让老娘配合你不难,我啥也不要,老娘只想台缝纫机,必须上海蜜蜂牌的,然后再买块英纳格坤表,两样缺一免谈。” 黄耀祖见女人终于答应了,高兴得直蹦高,连声说: “可以…可以,再多几件我都答应你。” “我要你现在就买。” “现在买?这两样都是名牌,紧俏货,凭票才能买到,一时间要我上哪弄票啊!以后再买吧!” “那行,等你啥时候买齐了,我啥时候再去办你的事儿。” “好,好!我的祖奶奶,明天我想法弄去,你放心吧。不过,你先说说咋办,这总行吧?” 张婧婧打个手势,要他靠近些。张婧婧和黄耀祖小声叽咕一阵子,黄耀祖不住地点头,脸上爬满奸诈的笑容。黄耀祖说: “我可把话说在前头,你可不准和他动真格的,如果给我戴上绿帽子,看我不收拾好你!” 曾期大病后,整日里精神恍惚,对周围所发生的一切不理解。他毫无目的脚步蹒跚地走在大街上,觉得周围的人在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用手指点他评说他。他竭力想听清楚人们在说些什么,可怎么也听不清。他的思想考虑问题钻进死胡同出不来,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错误,做错了哪些事儿。他的情绪低落到冰点,失去自信,失去希望,觉得一肚子的委屈无处诉。他似乎精神上出了问题,一闭上眼睛,觉得一帮青面獠牙的人驱赶一群恶狗疯狂地追逐他,狂吠着想把他撕成碎片。他拼命地奔跑逃命,在他无处躲藏将要被追上,每次都是大叫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吓出一身的冷汗。每当这时,老伴惊慌地跑过来抱住他安慰一番。他很感激老伴对他的关怀体贴。当他每每躺在老伴那带着体温的怀里,听着老伴关爱的话语,瞬间仿佛获得一缕阳光,一丝温暖。可当他再次闭上眼睛时,又受噩梦的煎熬,周而复始,不得安静。他的精神崩溃了,也有人说他疯了,多亏老伴和女儿日夜守护着他,才使他的生命得以延续。他老伴本来患有高血压、冠心病,怎经受住长期日夜操劳和精神上的打击,一天深夜,她替下女儿守护丈夫至黎明,刚从凳上站起,一头栽倒在地,突发脑溢血再也没能醒来,撇下娇女爱夫,独自驾鹤西去。 曾期夫妇无儿,膝下独有一女,取名冬华。冬华年方二十二岁,高中毕业后分在一零二矿资料室工作。后来,因爸爸的问题,她成了“狗崽子”,受到株连被清出工人阶级队伍。她母亲去世后,父女俩相依为命。父女没工作,经济没来源,生活没保障,靠冬华卖冰棍,夜间糊纸盒子糊口,生活过得紧巴巴的。 贺雷听了曾期同志的诉说,不由得从曾期的遭遇联想到白帆大爷,他们的命运多么相像啊!面对眼前面容憔悴的老人,贺雷的心里油然升起同情之心。思忖,我们来“支左”就是要支持这些无故的人,为他们平反昭雪,使他们获得自由,重新走向工作岗位,为建设“四化”贡献力量。 贺雷和曾期正在谈话,只听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即走进来一位大姑娘。只见她苗条的身材,倒退身拉进来一辆自制的四轮木车,木车上放着一个白色的大箱子。姑娘进了院,听到屋里传出说话声,脸上俨然堆满紧张,侧耳凝听片刻,喊道: “爸,你在和谁说话呀?” “闺女,咱家来客人了。”曾期冲屋外说。然后又向贺雷说:“是我女儿回来了。” 曾冬华听爸爸说家里来了客人,心里一时琢磨不透是咋回事儿。许久了家里从没来过客人,今天爸爸所说的客人会是谁呢?她心里琢磨着迅速把小车移至屋檐下,轻挑竹帘走进屋内。 也怪不得冬华对家里来人很紧张,自从爸爸被打成“走资派”后,家中从没来过友善的朋友,有不速之客造访,准是“造反派”又闯进来揪斗爸爸的。这次,她刚进门就听到屋里有人在和爸爸说话,陡然间像是被人一把揪住心,紧张得她透不过气来。冬华忐忑不安地进屋来,眼前的景况使她愣住。 “傻丫头,愣在那做什么?还不赶快做饭,让解放军同志在咱家吃顿便饭。” “不用客气,我们回营房吃。” “解放军同志,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吃过饭再走。” “曾期同志,请不要客气,连里还有事儿,一会儿我们就走。今天先了解一下大概的情况,改天再细谈。”贺雷说。 曾冬华见贺雷一副略显幼稚的娃娃脸,知他是入伍不久的新兵。她对贺雷刚才称爸爸为同志,感到既吃惊又欣喜。开始,她还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当她又一次听到解放军同志称呼爸爸为同志时,她心里激动,好像期盼光明的人,猛然看到一丝曙光。她又琢磨,是不是解放军同志一时喊慌口呢?并不像她理解的那层含义。她对解放军同志称爸爸为同志很激动,很在乎。兴奋使红晕悄悄地爬上她的脸颊。她急忙掂起水瓶为客人续水,然后扭动腰肢走进厨房。 曾冬华长得十分俊俏,一米七几的个儿,墨黑的头发,脑后扎两条垂到腰间的辫子,标准的瓜籽脸,颜如三月桃花儿,一双含情脉脉的大眼睛,美若王嫱,貌似貂蝉。可与美人不相称的是她着一身破旧的衣装,上身穿一件褪色的小翻领蓝咔叽布上衣,勉强裹住那充满青春活力的胸,下身穿条褪色的黑洋布裤子,两个膝盖处打着大大的补丁,脚上穿一双半新黑条绒白塑料底布鞋,光脚丫没穿袜子。她这一身穿着虽说寒碜些,但却洗得干净(笑脏不笑贫),是一点也不减她青春靓丽模样俊美。 曾冬华手里端着米盆来到堂屋,她向解放军同志说: “解放军同志,你们可得为我们做主啊!这一切都是黄耀祖一手造成的。我妈忧伤过度,含恨而去……。”她说到伤心处不由得抽泣起来。曾期思想有顾虑,制止女儿不要她乱说。“我爸默默地忍受着。他们这样对待爸爸,可爸爸心里还始终装着矿上的工作,在家偷偷摸摸设计采煤机的改造图纸,整天没白没黑地熬,人都瘦得皮包骨头还硬撑着。可我们得到了什么?”曾冬华越说越气越激动,她那丰满的胸部上下起伏着。曾期一旁不住地制止女儿,担心女儿说多会惹出祸来,急得他直搓手。曾冬华理解爸爸的心情,不再说下去。她望了可怜的爸爸一眼,一甩辫子提上篮子买菜去了。 贺雷听了曾期父女俩的哭诉,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贺雷对曾冬华提及的什么图纸很感兴趣,他问曾期是咋回事儿。 曾期犹豫片刻说: “我早知矿上一型号采煤机存在设计缺陷,造成三天两头出故障不能使用,我在位时已把它列入改造的规划日程,并积累了许多经验和数据,正准备动手实施改进时,唉!成了阶下囚,我想干也干不成了。”曾期显得非常激动。他顿了顿,调整一下情绪继续说:“前段,听在掘进队工作的徒弟李老转说,采煤机老出毛病,几乎不能使用,影响到创高产成绩。听了徒弟说的情况我心里难受,趁工人下井时,在徒弟们的掩护下,我混到井下观察情况,经过几个班反复检查、试用,确定主要的问题是因其构造结构不合理,如果改进一下,换换部件,还不失为一部好机器。徒弟们支持,又给我送来资料,我在家绘好图纸,准备交给技术科。没想到,女儿昏了头抱怨起来,让解放军同志见笑,请原凉…请原谅!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不会说话,嘴巴无遮拦,说话没轻重,我老头子替她赔不是了。” 曾期怕女儿的过激语言会得罪解放军同志,会再给父女添祸端,一再向贺雷解释,求得谅解。这几年经运动洗礼,使曾期变得有些谨小慎微起来,遇事无端地越发诚惶诚恐了。 黄耀祖和张婧婧商定好计谋,要张婧婧去实施。张婧婧心里暗自琢磨,你要我不与陈代表来真格的,这由不得你,我非要假戏真唱不可。如果能投入“军代表”的怀抱,强在你黄耀祖处无名无分,还为祖宗挣骂名。只要陈代表不嫌弃,我就对他好,他肯要我,我就嫁他,等我有了陈代表,你黄耀祖还能把我怎样!我让你哑巴吃黄连,有口说不出,让你折了银两又赔女人。她甚至想到要把黄耀祖的“美人计”告诉陈代表。转而,她又认为不妥。思忖,如果我把真相告诉陈代表,那我跌了身价不说,还会使陈代表对我也存戒心,说不定到时候抓不住陈代表,又弄丢黄耀祖。没想想,谁还敢用一个出卖“主子”的人呢!我可知历史上凡是卖主求荣的,到后来都没有好下场。对,按黄耀祖的计谋办,能拿下陈代表的话,就牢牢地控制他;没成功之前,黄耀祖那边也不能脱干净,要稳住黄耀祖,或黄耀祖拿下陈代表,或黄耀祖被陈代表拿下,确保我都不吃亏。她心里暗暗祈祷,保佑她的脱黄计划成功。万一陈黄谁也放不倒谁,我谁也不得罪,还吃我的青春脸蛋饭,在两边为官,拿两边的俸禄,这不更好吗!这次倘若逃不出黄耀祖的手心,以后早晚也要摆脱他的控制,可不能光由黄耀祖摆布,他是个占有欲狂,恨不得天下的女子都归他一人拥有,都供他一个玩乐;他还是个极爱吃醋的男人,一旦他把你弄到手,想要完完全全地占有你,不让别的男人再碰你一下,就是你被别的男人看上一眼,他心里也极不舒服。天底下像黄耀祖这样的人,大都疑心重,变态心理,以为男女在一起除媾合就没有别的事儿可做。这些人忘记人是高级的感情动物,需要人际间的交流,需要正常的礼尚往来,需要寻求有共同语言的同类说心里话……这些人大都是情种,情痴,私欲狂,啥时都是他的利益至高无上,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和别人的利益,对天下的女人,除他的母亲和姐妹外,他都敢祸害。像这样完全占有欲的人,要说他比那种对女人不负责,没有责任心的男人略强些。没责任心的男人,为了达到个人的私欲,图一时的快乐,不管对象,不计后果,不对事后负责,一旦达到目的,没了新鲜感,没了吸引力,一脚把为他做出牺牲的女人踢开,去另寻新欢。张婧婧乱想一通,着实她心里在为自己今后的命运担忧。 如何施美人计,张婧婧想好分五步棋:第一步,有分寸地接近陈代表,先取得他的好感。当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了好感,双方才有可能把好感升华为爱情。如果第一印象不好,讨厌你,看你不顺眼,哪还有指望他与你产生爱情,共度百年啊!不能采取黄耀祖所授馊主意,借请陈代表吃饭之际,在饭菜酒里做手脚,当陈代表不省人事儿,让我赤身裸体和陈代表睡觉,由他捉奸,一举拿下陈代表。这狠毒卑鄙的点子亏他想得出来。此法毒辣,见效快效果好,可好处都是黄耀祖得去,我能捞到什么吗?除遭陈代表记恨外,什么也捞不到。第二步,陈代表对我有了好感,我常去关心他,加深感情,扩大战果。来往中一旦他对我有所求,我顺水推舟,尽量满足他。如果对我常去他处没反感,显得兴奋,说明他确是个色鬼,接下来事好办多了。第三步他对我不反感,有好感,我加快步骤,时常给他送些吃食,以示关心。以往经验,正人君子是不轻易吃女人特意送的食品,除非女人已是其知己;思想不正派的伪君子,有女人主动送物亲近关心,是他求之不得的,会想入非非。他能每每欣然接受所馈赠,接下趁热打铁实施第四步,亲自做些他爱吃的菜肴,约他来家吃饭。倘若他痛快接受邀请,并能按时赴约,我已成功过半,大多色鬼借助酒力会原形毕露。我可见机行事,半推半就。一旦抓住他的把柄,接下来大胆地实施计谋,反客为主,直奔软肋,一举制服他,控制他,要他为我所用。这步是成败之关键,必须缜密慎行之。抓到把柄,就可以实施第五步,随心所欲地控制他,要他向他所做的一切负责,娶我为妻。等他娶我后,夫妻洗心革面,慢慢改造他,劝他向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恩爱过一生。张婧婧想好策略,一步步赋予实施,倒也顺利。因她看准了陈革命的缺点,掐准了他的脉搏,一个见啥样女人都怦然心动的男人,怎扛得住天仙般美人的诱惑,很快陈革命便成为她的俘虏。 黄耀祖像幽灵似的,偷听陈代表与张婧婧谈话,张婧婧每走一步都在他的监视下掌控中。他见张婧婧已得手,以陈革命调戏他未婚妻为由向陈革命摊牌,开出条款,要陈革命签字,否则扬言要把一切告到部队。陈革命暗暗琢磨,如果和黄耀祖硬嗑虽不惧怕他,但就怕闹到部队。面对黄耀祖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何办?陈革命实在是想不出良策挽回败局。 张婧婧和陈代表正施巫山云雨,被黄耀祖踹门而入,气得她灰青着脸说不出话来。她见黄耀祖以她被欺辱向陈代表要挟,逼迫陈代表在事先写好的条款上签字。她发怒了,大骂黄耀祖不是人,不让她爱别的男人,企图想霸占她一辈子。她说到痛恨处,抬手给黄耀祖一个大嘴巴。黄耀祖面对张婧婧的野蛮,一时懵了。当他清醒过来,才理清楚张婧婧这样做的目的,她是想摆脱他,去抱陈革命的粗腰啊!张婧婧的反水,使黄耀祖不得不有些妥协,黄耀祖和陈革命达成一致,张婧婧归陈革命,而陈革命要在政治上保护黄耀祖的地位和权力。就这样,一场女人换权力的交易达成了。 黄耀祖赔了女人,身边没有女人陪着,整天像丢了魂似的。他琢磨着去找新的女人。他想到师傅的女儿曾冬华,想把她搞来填补张婧婧的空缺。他对冬华爱慕已久,因冬华看不上他的人品,始终不屈服他。他施小惠发淫威,曾冬华软硬不吃,这使黄耀祖很是头痛。冬华不顺从,他只好利用手中的权力整治曾期父女,迫使冬华就范。可他把冬华一家迫害得家破人亡,父女靠捡破烂和卖冰棒为生,冬华始终不肯向他低头。如今,虽说他身边没了张婧婧,但却得到“军代表”的庇护和支持,他还怕什么呢!如果能把曾冬华弄到身边相好,胜张婧婧多唉!该如何办,还是先从给曾期施压入手…他喊来得力干将绰号叫“三角眼”的小头目,两个人密谋一番,“三角眼”喊上些弟兄上路。 曾期和解放军同志正谈黄耀祖的情况,只见曾冬华从外面慌里慌张地闯进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他们……他们……又来了!爸…快…快躲躲吧。” 贺雷虽觉得莫名其妙,不知她要爸爸干啥?但见她那惊慌失措的样子,猜想她在外面可能遇到使她担惊受怕的啥事了。 “别紧张,慢慢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贺雷安慰她说。 曾期心里早已清楚女儿惊慌的原因,知他家里又要来不速之客了。曾期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满是惊恐的眼神望着贺雷说: “唉!还能是啥事啊,他们又来了呗!” 曾期的话音刚落,听到大门外传来,“老曾头,快出来!”话音刚落,随即听到哐当一声,大门被人踹开。一帮人鱼贯而入。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纪稍大点的,长一双三角眼,与一个紧跟其后的,长一对招风耳的高个子,两个人带头直往里闯。三角眼冲到堂屋门口,愣了一下,他并没马上进屋里来,而是立在门外冲屋里喊道: “老曾头,怎么吆喝半天,还不见你出来!你是吃熊心豹子胆了不是?” “你憋在屋里不吭声就能躲过去嘛?非得叫弟兄们请你出来不是!快点!我们黄头儿请你哩!”招风耳也耀武扬威地吼道。 贺雷见来者是矿上的人,见领头的非常无理,就和张海鹏交换一下眼神,张海鹏随即起身拦住正要出去的曾期。 “先别理他们,看想咋着!” 曾期心里没底。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曾冬华见爸爸脸色难看,赶忙搀扶爸爸坐下。此刻,她的脸色苍白,心里也在打鼓。 三角眼见今儿个的话不灵了,曾期并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刻唯唯诺诺地出来。他立马火冒三丈,猛地推门进屋来。 “老曾头,是不是想……”三角眼见屋里的情景,猛然间话噎住了,半张着嘴巴合不拢来。三角眼不愧是见风驶舵的好手,脑子转弯快。他见了想一百想也想不到的场面,只是愣了片刻,他立马满脸堆笑地向解放军同志递过去香烟。 “解放军同志好,你们辛苦了!”三角眼媚声媚色地说。 “既然来了,都进来吧!”贺雷冷冷地说。 “不敢,不敢。”三角眼说着冲屋外喊道:“你们都在外给我候着。” 外面有想进屋的,听到头儿的命令,就退了回去。可招风耳不听他那一套,以为屋里有什么好事儿,就推门进来。招风耳的脚刚跨进门槛,心里全后悔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三角眼笑容可掬地站在那里,贺雷的脸阴得可以拧出水来。招风耳心想,倒霉,今天一定不会有香饽饽吃了。可是进来了,退也退不回去,他只好惶恐地站在三角眼身后候着。 曾期十分客气地说: “二位请坐……请坐……有话坐下说。” 贺雷和张海鹏表情严肃地立在脚地上。三角眼和招风耳见解放军同志没坐,谁也不敢坐。此刻,他们两个似乎把今天来的任务也都忘干净,谁也没提半个字儿。 “你们找曾工程师有事吗?”贺雷打破沉默说。 三角眼急忙答道: “有事……噢,没事,没事。” “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一点也不爽快。”张海鹏不耐烦地说。 三角眼望张海鹏一眼,心想,你个小毛孩子横啥呀!老子是怕你这身衣服,脱掉军装老子不尿你!他心里不服气,口里却说道: “是我们司令……不,黄……黄副主任要曾期去一趟。黄副主任让我们弟兄几个来请他。” 三角眼说完,脸上露出得意的神态。提起黄耀祖,三角眼有了底气来了精神,心想,我们整天跟着黄副主任吃喝不愁,想找谁的茬,谁不敢吱半声。今天,我们也是奉命而来,再说黄副主任是领导,矿上的二把手,陈代表见他还客气着哩,你两个轻兵蛋子能把黄副主任怎样!想到此,三角眼刚才的胆怯没了,像溺水的人在绝望中摸到一根稻草似的兴奋。 “哪个黄副主任?”贺雷斜一眼三角眼,明知他所指,却故意问道。 三角眼并没在意贺雷的表情,昂昂头,傲慢地说: “还有哪个啊,矿委会副主任黄耀祖呗!” “噢,我以为是谁呢,原来你们是黄大鼻子的人啊!怪不得个个挺横的,”贺雷说道。 三角眼听他直呼他们司令的绰号,一时摸不清两个解放军同志的深浅,顿时心里又是一阵紧张。 三角眼用低八度的声调说: “是他…他让我们来带曾期。” “你们回去告诉黄大鼻子,说我贺雷说的,曾期的案子从今儿个起由‘军管会’接管,你们不要再插手了。”贺雷严肃地说。 三角眼这才明白眼前的解放军同志是“军管会”的。三角眼心里暗暗琢磨,曾期这个老不死的,什么时候和“军管会”的接上头了?他们可是代表“军管会”的“军代表”啊,别说我惹不起,就是矿上的老一对他们也拿不严。说不定哪天犯在他们手里,“军管会”的人一句话,我们都得玩完。三角眼与招风耳叽咕几句,满脸堆笑,一迭声地说: “照办,我们照办……我们坚决听从解放军同志的号召。” 三角眼和招风耳唯唯诺诺地退出去,带着他们的兄弟们慌慌张张地去了。三角眼走后,曾期松一口气。可他心里仍在忐忑不安,无不担心地说: “这帮人坏着哩,鬼点子可多,特别是那个黄耀祖,忒不是东西。你俩年轻,和他打交道倍加小心,搞不好会吃亏的。” “黄耀祖以前是你的徒弟,你应了解他。”贺雷说。 曾期叹声气说: “徒弟是徒弟,可现在我们已没师徒之情了!唉,黄耀祖人倒是很聪明的一个人,学什么学得快,你一点拨他就会了。可头脑灵活点子多,就是不往正处使。在运动前,他在矿上做出许多丢人现眼的事儿,矿领导正要处分他,运动爆发,随即,他因造反发迹。原来他和我的丫头关系不错,后来发现他人品有些问题,冬华死活不同意和他再来往。这不,他与我们生分得像仇人似的。” 三个人又唠会儿,贺雷看时候不早,就起身说: “曾期同志,今天咱们先谈到这里吧。以后你有什么事儿,随时可以找我们;包括你搞的什么图,缺什么,来找我们反映,我们支持你。再说这是好事嘛,没必要偷偷摸摸地搞,如果有人问起,说是我们给你的任务。” 曾期听着贺雷的话,心里热乎乎的,不觉泪流满面…… ------------ 第二十一章 社员会  诉苦难大章悲痛 富裕梦 办副业白帆运筹 偏远农村没有厂矿,经济不富裕,农民的生活水平偏低,长期在解决温饱问题上挣扎徘徊。运动的深入使工厂停工,影响到了老百姓的日常生活,使农村的生活必须品极缺,食盐、煤油、火柴等成紧俏品。农民少火柴、没灯油问题不大,可食盐人体内缺不得,随之,农村出现不少淋小盐作坊,以解急需。淋小盐祖传的技术方法,盐碱地刮起盐土,经水泡,淋出盐水晒出盐。煤油不好解决,农民只好晚上不点灯。不得不照明时,条件好些的户用棉籽油倒入原始灯具里点燃灯芯照明,条件差的户,用传统的拢火堆,制火把照明。生活中的另一件必需品火柴,人类取火在元谋人时代已解决了,现在更不是难题,农民照着老祖宗传下的最简便的取火方法,打火石取火。农村一时期火镰卖得很好,铁匠铺的生意兴隆。买个火镰,弄块火石,绵纸叠火眉子,用小竹筒子装上,用时,把火眉子与火石靠在一起,拿火镰敲击火石,火花迸在火眉子上,轻轻摇晃,或吸口气轻吹两下,吹起火苗儿来。农民的生活最难解决的是温饱问题,地里头产量低,人多粮少,一年四季有一两个月填不饱肚皮。主食尚不足,副食品更稀缺,常年无肉无蔬菜以自制酱豆下饭。条件好的家庭全家人弄半碗蒜泥滴上滴棉油为菜。农村生活条件艰苦,社员填不饱肚子或不如意时,有人开始发牢骚,对社会不满。三木爷端碗红薯茶来饭场,正值大伙议论当今的生活,三木爷一副浮肿的脸上面神经抽动几下,大发感慨说:现今社员生活还不如单干过得好!白帆认为这是群众饿肚皮时的偏见,没意识到导致困难的真正因素是人为造成的暂时现象。他为了提高人们的思想认识,消除人们对社会,对政府的不满情绪,决定找队长建议搞一场忆苦思甜大会,回忆过去苦难日子,今昔对比,思甜源,永不忘党恩;号召社员集思广益寻个挖掉苦根、穷根的法子,走出一条自救的路子。光靠国家的救济粮,只能缓解一时的困难,难解根本,比如一个人的造血功能出了问题,光靠输血只能解决一时之所需,只有彻底治愈造血系统的疾病,使其恢复功能,方是长久之计。白帆向贺玉富讲明自己的想法,贺玉富召开队务会研究,认为白帆同志的建议是教育群众,提高思想认识,奋起自救的好办法。翌日,早饭后,贺玉富派人找出散大伙时的大铁锅,在社屋旁,大沙坑边埋锅生火煮上一锅红薯叶汤。中午,各家都不许做午饭,全村人来大沙坑边吃大锅饭。开饭了,白帆同志亲自执勺,为全村老少爷们盛碗水煮红薯叶汤。社员们手里捧碗褐黄水泡着黑黢黢的红薯叶,尝一口,又苦又涩,随即心头沉重浮想联翩,又涩又苦里蕴藏着多少辛酸泪啊!不觉把社员们的思绪拉回到解放前逃荒要饭的苦难岁月里…… 石头爷端碗的手一直在抖个不停,伤心使他泣不成声。他怎能忘记那年他全家人逃荒在外,以给财主扛活糊口的艰辛日子啊!他起早贪黑为财主扛一年的长工,一天到晚家里地里的活他一个人干完,晚上还要为财主喂牲口,年头忙到年尾,一算账,没得到一文钱,一粒米,财主反说他欠下饭钱。石头爷气不忿,世道不公,又无处说理,悻悻往家走。为糊口他累弯了腰,仍不能挣回些粮食,给家人些希望,全家人眼巴巴地盼他带回粮食好过年啊!石头爷走在回家的路上,步履沉重,村里已响起大年三十晚上请神的鞭炮声,他感到活路已尽,停在路边一棵柳树下,慢慢地解下腰间大带子,寻短自缢。幸亏被同村扛活的一长工赶回家过年路过发现,才救回一命…… 三木爷所受的苦更多。他一根扁担挑着全家的家当,一路乞讨来到山西界,人多工少,找不到扛活,和老伴领着儿女乞讨糊口。那时,女儿才八岁,那年冬天,一连下了七天的大雪,大雪封门,无处乞讨,全家人困在一座破庙里避寒。破庙几经战火,多年失修,千疮百孔,已破败不堪。寒风钻进庙里,钻进全家人唯一的一条破棉被里,冻得大人孩子瑟瑟发抖。接连几天没东西吃,连冻带饿,老伴已支撑不住,昏死过去。三木爷为了救活妻子,领着女儿冒雪去乞讨。他带着女儿来到一村落,接连叫开几家的大门,只有一户施舍他些米汤,让冻得脸色发紫的女儿趁热喝下。他领着女儿来到一处高宅大院,心想,这家一定是户财主,倘若是有善心的财主,能讨些吃食,好回去救老伴性命。他心里想着抬手敲门。门开了,财主不但不给吃食,还放出条大黄狗追咬。三木爷护着女儿跑不快,被黄狗赶上,撕烂棉裤咬破小腿肚子。他伤心地领着女儿回到破庙,妻子等不得他和女儿回来,已咽气多时。他抱着妻子冰凉的身体痛哭一阵,转眼望见一旁嚎哭不止的女儿,这才发现女儿的脚上只穿着一只鞋子,另一只不知什么时候掉在雪地里,裸露的小脚丫冻得已没了知觉。结果,女儿被冻坏的三个脚趾头,慢慢烂掉成终生残疾。 贺大章回忆起过去的日子,已昏厥过去。平时,他不愿提及过去不堪回首的苦难日子,怕触及心灵深处的伤疤。万一谁说话间提起他的过去,他像犯癫痫的病人,霎时口不能言语,脚不能走动,呼唤半天方能醒来。这次忆苦会,无疑又触到他伤心处,被几个社员七手八脚抬回家静养,卧床不起默默淌眼泪。 贺大章的父亲贺天赐,家贫如洗。贺天赐的老婆生养前三个孩子都在不满周岁夭折。天赐夫妇给财主扛活,当牛做马几十年,熬到一九三八年,才挣下一片属于贺家的三分薄地。老两口盘算着再吃些苦攒下些钱,就让孩子进学堂读书,等孩子将来有了文化,好光宗耀祖。可恰在这时,日本鬼子侵入中原,倭寇到处烧杀掳掠。国军不抵抗,蒋介石命令军队炸开黄河花园口,想借黄水阻挡日本鬼子侵略。汹涌的黄河水没挡住日本人的入侵,却使大部分豫东平原成为泽国。贺天赐刚刚升起的一线希望,随着隆隆的枪炮声化为乌有。黄(水)祸加兵祸,贺天赐只好携妻带子,背井离乡逃荒去。贺天赐用一辆独轮车推着整个家,一路乞讨,先后到过安徽亳州、界首、淮北一带,后来在一个叫贾家楼的地方落下脚,全家人给一个绰号叫贾大空的财主扛长工。 贾大空名叫贾大用,当地的大财主,亳州有他的药材生意。贾大用为人奸猾,对谁也没句实话。加之,又有个好喷大话“老鹰屁”的毛病,人送绰号贾大空。 一天,贾家楼开过来一支国军,为头的是个营长,要在当地抓批壮丁,闻信年轻人纷纷躲避。抓不到壮丁,国军在乡公所驻扎下来,慢慢计议。营长和乡长串通一气要按户口薄派丁,两个人合伙发壮丁财。贾大空的少爷今年二十岁,按策应出丁。贾财主怎舍得让宝贝儿子去当炮灰,想找个人去顶替儿子出丁。可是,村内的青壮年都躲得无影无踪,一个也抓不着,他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恰时,贺大章的哥哥收工回来,正巧撞见东家在院里瞎转悠。那年,贺大章的哥哥才满十六岁。贾大空见了自家的小长工,眼前猛地一亮,眼珠子转两圈,心里打起歪主意。贾大空心想,何不拿这娃去顶替儿子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助我也!贾大空随即派人去叫贺天赐。 贺天赐刚刚使牲口回来,见管家来叫他,说是东家和他有话说。贺天赐赶忙丢下手里的活计随管家来见东家。 贾大空派管家去叫贺天赐,他回到上房,卧在烟榻上,三姨太刚为他装上烟,见贺天赐跟在管家身后进屋来。管家回过话,贺天赐请过安,恭恭敬敬地立等东家吩咐。贾大空使劲吸两口烟,略略抬头看贺天赐一眼,继续吸着烟,眯缝着眼说: “老贺啊,有件要紧的事儿,想让你那大小子往乡公所跑一趟,我给你两块大洋作报酬,怎样?” 贺天赐心想,平常这老东西是出名的铁公鸡,今天什么事能使他如此舍得出血?我必须留个心眼,免得上当。再说,乡公所那边还有军队,天快黑了,来回十来里路,兵荒马乱的,恐不安全。贺天赐不想让儿子去冒险,心里琢磨辞了差事儿。 贾大空见贺天赐满脸狐疑,心里早猜透他在琢磨什么事儿。只见贾大空满脸堆笑地说: “老贺啊,我看你是外乡人,又是我家的长工,有心想接济你,别人要去,我还不肯呢!两块大洋,跑几里路就归你了,顶你全家干半年活儿了,多好的事啊,好好想想吧!” 东家花言巧语地哄骗和两块大洋的诱惑,使贺天赐心里防线崩溃。他惴惴不安地说: “东家,俺知您是关心俺,为俺好,不过小孩子办事不牢靠,还是俺去一趟吧。” 一听贺天赐要去,贾大空急忙说道: “唉!还是让小孩子去,他跑得快,又不易引人注意,我这可是件机密的事情,不能让人知晓!对了,老贺,刚才老王说没草喂牲口了,你和你老婆赶快去铡些草回来。”贾大空说着向一旁的管家使个眼色。 管家也是个老狐狸,见东家一撅屁股,就知要屙啥屎。管家赶忙说道: “是啊,牲口正饿着等草喂,老王催我两次了,见老爷和你说事儿就给忘记了。老贺,送封信两块大洋老爷先想着你,是为你好,你就别在犹豫了,不然我派别人去。” 贺天赐仍不放心让儿子去。有心推掉吧,又怕得罪东家 丢了活干,全家人又要去流浪。贺天赐无奈,狠心点头同意。 贾大空见贺天赐应承下来,兴奋使他一扭屁股坐起来,满面堆笑地对贺天赐说: “快把你儿子唤过来,我写封信送去就得。”说着唤丫头磨墨,吩咐管家快取大洋来。 贺天赐回来和老伴说东家要儿子送信的事儿,老伴心里七上八下的,埋怨丈夫不该让儿子去冒险。可丈夫已经答应东家,只好嘱咐儿子路上小心,把信送到赶快回来。 贺天赐领儿子来到上房,见贾大空正拿毛笔蘸墨汁准备写字,父子俩伫立一旁候着。贾大空写在纸上的字,可惜父子俩人半个也不认得。 贾大空写好信,用信封装好,乐得他忘记粘信口就交给贺天赐的儿子。 “孩子,这封当紧的公文,千万不能弄丢,更不能让别人看。你到乡公所把它交给乡长马上回来,免得我们挂念。”贾大空唤丫鬟花儿:“花儿,赶快去伙房给孩子拿两个白馍,路上好吃。” 一个梳条大辫子的女孩儿应声去了。 花儿心眼好,两手抓四个大白面馍,全给了天赐。贺天赐让儿子都拿上,儿子心想,全家人一年四季也吃不上顿白馍,弟弟妹妹见到这么白的馍馍,该有多高兴啊!儿子对父亲说: “爹,我不饿,回去给弟弟妹妹吧。”说着把馍往父亲怀里一推,转身向村外跑去。 贺天赐望着儿子跑去的背影喊: “娃儿,路上小心,快去快回哈!” “知道了。爹,回吧。” 贺天赐怎么也没想到,这竟然是他和儿子的最后诀别。 贾大空为儿子办好替身,解去心病,心里像吃足蜜蜂屎似的。他送走贺天赐父子,倒背着手迈着八字步,一摇三晃地回房让丫鬟伺候着过大烟瘾。 贺大章的哥哥去送信,一去不复返。贺天赐到处打听儿子的下落,杳无音信。他来找东家,贾大空推得干净。 “让你儿子送信,经你同意的,我付了大洋的,你儿子路上出啥事儿,与我何干?再说,信没送到,误了我的大事儿,乡长和我过不去,要我赔他五百大洋才事毕。赔了钱,我心里正烦!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先上门来找事儿。那好,你拿出五百大洋赔我,咱没事说,要不然,我告你个拐骗罪送你进班房!” 儿子没了,还要赔钱给东家,这是论的啥理啊!贺天赐实在是想不通,憋一肚子气无处撒。可是,为养家糊口,为了保住眼前的活计,贺天赐只好忍气吞声,四处寻找儿子的下落。 许多年后才晓得,贺大章的哥哥送去的信上写道,“信到壮丁到。”就这样,贺大章的哥哥替财主的儿充当炮灰。 贺天赐夫妇弄丢了儿子,悲痛欲绝。寻不见儿子,夫妇俩多次找贾大空理论,每次都遭到一顿毒打。贾大空见贺天赐夫妇常来闹腾也不是事儿,就去勾结乡长,派团丁把贺天赐一家撵出贾家楼。贺天赐领全家人来一破庙栖身,以乞讨糊口。一次,贺天赐又去找贾大空要儿子,被毒打后,放出狗咬他,险些丢了性命。贺天赐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回到破庙里,连病带气卧床不起,半月后在悲愤和思念中死去。 父亲死后,全家人的生活落在母亲和二哥有亮的肩上,母亲给财主家当佣人,有亮为一造酒作坊扛活儿。有亮为帮母亲养家,不分昼夜拼命干活儿,累得吐血不止而死。有亮死后,贺大章为母分忧去为东家放牛,姐姐给人当童养媳。后来,贺大章的大哥随国军在山东打仗死了。贺大章的母亲得到大儿子的死讯,思夫念子,昼夜流泪悲愤,哭的她双眼失明……随即,母亲当佣人的差事也丢了,娘仨只好漂泊乞讨为生。恰遇当地荒年,乞讨更为艰难,娘仨一连三天没讨到一口吃食。当母亲用尽气力叫开一户大门,母亲实在支撑不住,一头栽进那家的粪坑里,昏死过去。人们急忙把母亲从粪坑里拖出来,兄弟俩守着母亲嚎啕大哭。母亲命不该绝,黄泉路上听到儿子哭唤母亲的声音,慢慢地活转过来。那家主人怕母亲死在他家里不吉利,给娘仨三个糠菜团子,不顾母亲虚弱硬是把娘仨推出大门。 后来,听人说老家的黄水下去了,娘仨一路乞讨回到老家,开荒种地,日子仍然很艰辛。 忆苦会使社员受到一场阶级教育,思想触动很大,大家讨论过去富人为什么富,穷人为什么穷?认为过去人民没有当家作主人,国家的权力掌握在官僚资产阶级手里,他们代表着少数剥削阶级的利益,他们这些人是靠剥削压榨农民、无产阶级的血汗而生存,人民创造出来的财富,不但被他们所掠夺去,而且还在政治上,思想上,愚弄人民。他们手里有政权,有枪杆子,谁敢反抗就镇压谁。所以,就有了“纺织娘无衣裳,编席匠睡光床,卖炭老汉睡凉炕”的悲惨景象。可今天,共产党,领导我们劳苦大众推倒了地、官、封三座大山,砸碎了千年的铁锁链,穷人翻身当家做主人,我们仍旧受穷,这到底穷的根源在哪里?大家议论说,只因为我们的国家还不发达,还是个一穷二白的国家,全国人民都解决不了温饱问题,何况我们这偏远落后的乡村呢!也有人不赞同其观点,认为这是一种消极的态度,是不受苦既安的思想,是不思进取,胸无大志的懒汉思想。 贺玉富经常参加些会议,他比其他人多懂些道理,他说: “要我看咱们之所以受穷,关键穷在家底薄,没有本钱搞经济。比如我们种庄稼,广播种,才能多收获;瓜要好吃,要选好种子;庄稼要长势好,要剔好苗,疏密得当,还要松好土,浇好水,施好肥…哪个环节弄不好就要减产。” “玉富老弟说得有些道理。你本来就没有土地可下种,那当然秋后就谈不上收获,有一分地,秋后就有一分地的收获希望。咱们穷的根本原因,俺看还是创造的粮食少,人多食少,一百斤粮食三个人吃,和一百斤粮食一个人吃,两者是何概念,这个道理不很明白吗?”贺大章说。 “对,我们要想法使生产队多收入,队里有了,家家户户也都不发愁了。这就叫大河里无水,小河里干,大河里有水,小河里满!只有集体富了,社员才有衣穿,有饭吃,不再受穷。”贺大头说。 “有什么办法,才能使生产队有钱有粮呢?现在打下的粮食,交过公粮卖足余粮,所剩无几。钱那玩意更不用说,生产队什么时候有过钱啊,还不如咱各家各户,家家喂头猪,养些鸡鸭什么的,可以换成钱。”贺玉富说。 “要我说使生产队里增收的法子很多,可就是搞起来不易啊!比如,种子,选良种可以提高亩产量,这谁都知道。可咱不懂啊,没人会制种,都是靠上面给的,一种就是好些年,退化减产也不更换,只要种下一葫芦能打两瓢,这就赚了。我们的地不少,可亩产量如何,八十来斤,好的地块百十斤顶天了。棉花的产量更少,亩产几十斤籽棉,其它杂作物产量也好不到哪去,这水平比单干时还差劲!这可是值得我们思考的问题。平时干活有队长,大家啥心都不用操,今天坐下来仔细想想,这里面通复杂着哩,光靠队长和队务会,他们也没这个能耐。”石头爷说。 “是啊!农村还是一穷二白,要靠社员战天斗地来改变面貌。生产队是社员的经济基础,可这基础是社员赖以生活的基础单位,它也是穷得叮当响。到收获的季节,生产队留足种子,交公粮,卖余粮,生产队留下杂用粮,余下部分按劳力,按人头分给各家。钱,更不用说,社员没钱,生产队是个空架子,它更不会有进钱的门路。要想使社员富裕起来,关键还要靠社员自身,人懒惰,吃饱靠墙蹾,财富不会自己跑进门来。”贺大章说道。 白帆在一旁听着大家的议论,心里在思考着一个问题,如何帮贺村人办点事儿?贺村人把我们全家人看着是他们的亲人,把我白帆当作他们的知心朋友,在关键时刻,老少爷们不顾个人的安危,舍命保护我。在我被抓走的那些日子里,乡亲们到处寻打探消息找我,设法营救我。我回来后,为了给我治病,全村人集资,生产队卖掉种子,真情使人感动。他们拿我当亲人,当兄弟,我也要设法为贺村人着想,为他们解决温饱问题出些力,做些实事来报答他们的恩情。白帆认为目前能做到的两件事儿:一是帮生产队搞副业,乡亲们要有自己的副业。副业是集体收入的来源,副业创收,生产队有了积累,再扩大生产,把副业一点点做大。根据生产队的基础,目前能上的副业建个榨油厂。生产队每年要种植大面积的棉花和大豆,除此,还有花生,油菜籽等,榨油的原料不缺。第二是进行种子改良。这是个技术性很强的工作,有学问的人才能完成。由初、高中毕业回乡的或尚在校的学生,成立育种小组。农村有的是土地,划给他们几亩作试验田,成功也罢,失败也罢,没有大的闪失。先在现有的基础上,从现有的品种中,优选出几个良种继续种植,劣态和退化的品种,一律淘汰掉。以后,对良种也要限制种植期,一般不超过三年为好。白帆思忖好,毫不犹豫地向大家阐明他的主张。大家听了他的设想后,都认为办法好,可行。办厂,成立育种小组,这是集体资产积累,社员增加收入的长远之计,这法儿也只有白帆才能想得出来。 白帆说: “我们集中力量,先把这两件事办好。使其有所发展,有所积累,再扩大经营,办面粉厂,粉丝厂,养猪场,养鸡场,豆腐作坊,木工作坊等,能赚钱的都上。等我们的良种培育成功,以优良品种支援其他的农民兄弟,让我们培育的种子,在全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茁壮成长,开花结果!将来,我们无论来到祖国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到我们的成果,那心里将是个啥滋味儿。” “到那时节,说不定省长还要接见我们哩!”一个调皮的后生说。 “光省里领导接见嘛,还有北京的大首长,都会接见哩。”一中年妇女说。 “去你的吧,省长已被打倒了,让他接见你去吧!真是不学无术!嫂子,你还是回家让俺余粮哥先接见接见你吧!”一后生说罢,大伙儿哄笑。 “你丈母娘那脚,你才叫你老婆接见哩!”中年妇女涨红脸回敬道。 “好了,大家都别闹,正说正事儿,你们也扯得太远了!大家静静,都听白大哥说。”贺玉富说道。 白帆继续说道: “办好两件事儿,需要钱,钱从何来呢,这是个难题啊!我想,育种小组可暂不花钱,在现有的基础上,土法上马,先发展起来;榨油厂不花钱不行,榨油机没钱买不来。厂房好解决,我们有地,有劳力,和些泥巴,脱出些土坯,就能把厂房盖起来。” 一提到钱,大家都沉默不语。买套榨油设备,需要不少的钱,都感到不好办。 “我们可以先建好厂房,再考虑设备的问题。我看各家各户以集资入股的形式也可行,按股份分红利。”白帆建议说。 “这不成搞资本主义了?上面会不会管俺们?”贺大头面带惊恐地说。 “这是集体的事业,又不是哪个人搞的,盈利属集体的资产,全体社员得好处,怎能说是资本主义呢!”贺玉富说。 “你出的钱多,这叫扎本多,得到的回报就多呗!这和种地是一个道理,这谁不懂!啥叫资本主义,剥削人才是呢!”石头爷说道。 “没有钱又办不成厂,没有厂,我们仍然受穷,现在白大哥给我们想出个挖掉穷根的法儿,而且大家都同意,都说是个好法子,可没钱能用气吹起来呀!再说,出钱的,和没出钱的,出钱多少的,在利润分配上,总不能一刀切吧?出一百元的,和出十元的,和一个大子也没出的,一起平均分红利,这公平吗?谁还愿意集资呢,把钱存进银行还生利息呢。”贺大章说。 “要我说,什么资本主义,别一听不是平均分配就是搞资本主义,社会主义还是按劳取酬阶段,搞按股分红我看可以试试。只要是本村人,都可以入股。不愿入的,也不勉强,可到分红时,你别眼红,别捣蛋。分红时提出再入股的,当年的红利也没份,要等到来年再分红。咱们爷们归爷们,得把丑话说在前边,到时候干部少受埋怨。”贺玉富说。 白帆说: “榨油的事我想再说一下,看咱村有没有懂榨油技术的人?如果有人懂,在传统技术方法的基础上,运用现代的榨油设备,就好学多了。如果没有的话,我和玉富负责联系地方,派人员去学技术。” 贺村人练武的人多,可做小生意的不多,上几辈都没出过油磨匠。大家商议后,决定派二愣子和狗剩去学习技术。采用入股的方法集资,如果资金还不足,再想法儿。成立育种小组,由贺富年、小杈子和生产队会计组成。白小川被邀请为育种小组顾问。就这样,贺村人改变自己命运的两件大事儿,在白帆的倡议和指导下,拉开帷幕。 榨油厂的厂址选在村北古桥旁。贺玉富和贺大章带领壮劳力,脱足土坯,从大田边砍伐十几棵大杨树,拼够大梁和檩子,房顶苫层厚厚的麦秸,墙壁抹得溜平,用白灰刷得雪白。白帆和贺玉富先后三次外出购买榨油设备,在安徽亳州选中一套二手机,为生产队节省下不少钱。一切齐全,只等二愣子和狗剩学成回来便可开工榨油。 育种是技术性和季节性很强的活儿。贺富年带领小杈子,在一没技术设备,二没实验室,三没种子的情况下白手起家,在现有品种的基础上,筛选出几个种植中表现好的,适应本地气候种植的品种。白小川在星期天,步行来县城图书馆查阅资料,做笔记,回来再传授给贺富年和小杈子。根据他们初步掌握的技术,进行对比试验,优选出小麦、大豆、棉花等多个优良品种,开始在试验田里运用母本与父本杂交育种。 ------------ 第二十二章 画皮剥 恶耀祖原形毕露 雾霾散 善曾期雪耻冤申 贺雷和张海鹏向连党支部汇报了调查曾期申诉信的情况,支部委员会进行认真讨论,最后沈指导员指示: “贺雷和张海鹏二同志做了大量工作,调查得很细致,接下来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查清楚,还要做更加细致的工作。我们重事实,重证据,不能感情用事儿,表态要慎重。你们再详细查一下父女的情况,着重查父女的工作问题,重点查群众反映黄耀祖的诸多问题,一一调查清楚。历史问题结合档案材料,多走访群众,收取知情人证言等,必要时可向有关单位去人或发函调查取证。我们把工作做好,做细,做踏实,做彻底,写出调查报告再向上级党委汇报。我们的原则:不放过一个坏人,也不冤枉一个好人,让坏人得到惩治,让冤枉的好人得到平反昭雪。” 贺雷和张海鹏按照沈指导员的指示,走进矿档案室和河淮市矿务局档案室,查阅曾期父女和黄耀祖的有关档案,找知情老同志、老领导座谈,给学校、公社、大队、外地的知情人士发去信函,很快把曾期父女和黄耀祖的情况调查清楚。 黄耀祖出身在皖西向阳镇黄家岗公社一户贫农家庭里。曾祖父黄德吉解放前是当地有钱有势的财主,在河淮市开有钱庄,家有四季穿不着的绫罗绸缎,家中的长工、丫鬟不计其数。黄德吉娶三房妻妾,生活过得糜烂奢侈。 黄德吉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叫法仁,老二叫法义,老三叫法礼。老大和老二是黄德吉的元配夫人姜氏所生,老三是黄德吉的小妾所出。黄耀祖的父亲是老三法礼的独根儿。法义长到一十三岁上得急病死了后,姜氏一直没再生养。黄德吉琢磨,我这田亩、钱庄、万贯家业就法仁一根独苗,这孩子整天像病秧子似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这份家业谁来继承,谁来为我传后续香火?他不顾姜氏竭力反对和寻死觅活地闹腾,硬是娶个远近闻名的美人儿,翠花楼的姐儿万氏做小老婆。万氏长得丰满、白净、颇有姿色。万氏过门后,黄德吉昼夜泡在西厢房斯守着万氏取乐,十天半月也不去姜氏房里一趟。黄德吉和如花似玉的万氏亲亲密密地过了三年五载,万氏也没怀上个崽儿。不管黄德吉多么努力,什么法儿都使过,万氏的肚皮就是鼓不起来。黄德吉灰心丧气,失去信心,把一切过错都推在万氏身上,又娶房妾。黄德吉娶这房妾是良家黄花闺女,乳名叫溪兰,她就是黄耀祖的祖母。当年溪兰年方十八,她家是黄家的老佃户,因缴不起租子,连年驴打滚滚帐,本加利欠黄家不少钱。正巧黄德吉看上溪兰,不但免去多年的欠账,而且又给溪兰的父母五百大洋和二十亩地作聘礼。溪兰的爹娘哪见过这么多的钱啊,何况那二老又是见钱眼开的主,不顾女儿死活,收下黄家聘礼。溪兰心上早有意中人,坚决反对去做小,开始死活不愿嫁黄家,后来见父母以死相威胁,又想到爹娘半辈子过的牛马不如的生活,面对黄家丰厚的聘礼,半推半就嫁过黄家。溪兰过了门倒很争气,不出月把光景已显怀,把黄德吉高兴得直念佛。十月怀胎,溪兰产下一个男孩儿,这孩子什么地方都不似爹娘,倒十分像溪兰没过门时的对象狗二娃。大家也在议论说这孩子不是黄德吉的种。黄德吉也发现孩子不仿父母,他曲指一算,溪兰过门八个多月生下娃儿,心里更加怀疑。转而,黄德吉又想,我这么大年纪,娶个黄花闺女,能添丁就是祖上的阴德,唉,管孩子像谁他都得管我叫爹。孩子满月那天,黄德吉摆十几桌酒席,请亲朋好友吃满月酒;又给孩子打个金项圈,起名字叫法礼。从此,全家人非常宠爱法礼,上下都娇惯着他。溪兰开怀生过法礼,以后再没怀上过孩子。不管黄德吉如何南里北里给瞧大夫,她也像姜氏和万氏一样闭户不出。 法礼长到八岁上,黄德吉为他请私塾先生教他认字。法礼虽聪明可不正干。他依仗着父母的溺爱,母亲又得宠,肆意任性胡闹。他长到十五六岁便成窑子里的常客。这时节,黄德吉也上了年纪,没精力管,也管不了孩子们的事儿,只好睁只眼闭只眼假装没瞧见,凭他闹去。黄德吉认为,他一旦闹出事来,家中有的是银子,花钱把事摆平就是了。父母不管,自己任意堕落,后来,法礼吃、喝、嫖、赌、抽、五毒占全。他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平常手下笼络一帮地痞无赖。这帮地痞无赖平日里都是为花他的钱,才前呼后拥着他,唆使他胡作非为。 法仁倒是个安分守己的人。法仁二十岁上娶妻,可结婚几年也没有后,人们议论说这是上天对黄家作孽的惩罚。 法仁见法礼整日里不干正事儿,倒是下劲相劝几次,可法礼哪听得进去,反而骂哥哥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从此他在心里嫉恨哥哥。 中秋节,家家团圆赏月,热闹非凡。更深人静,黄家突然闯进来一伙持刀蒙面人,把大少爷法仁绑走。蒙面人临走丢下话,三天内把一千大洋送到东村西头破庙里,否则撕票。 黄家遇到土匪绑票。法仁的老婆找法礼商议搭救丈夫的事儿,法礼满口答应想尽一切办法,卖庄子卖地也赎哥哥回来。那天晚上,黄家从上到下谁也没再合眼,诚惶诚恐地到天亮,法礼起身去凑钱。法礼这一去直到第二天中午不见回来,全家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好不易熬到掌灯时分,法礼烂醉如泥被人架回家来。 法仁的老婆见法礼搭救丈夫成这般光景,心想丈夫一准没救,不由得大放悲声。平常黄家的钱财由法礼的娘管着,没有法礼发话,谁别想拿出半个大子。 翌晨,法仁的老婆来见法礼,她未开口,法礼放声大哭,说他在收租回来的路上遇到土匪,收来的钱全被抢走,把他扣起来痛打一顿才放回来。 法仁的老婆对法礼的话半信半疑,心想,遇到土匪怎喝得烂醉,被土匪拷打怎未见有伤!分明是不想救丈夫他在拖延时间,想借土匪之手杀丈夫。她无奈,只好哭着去求公婆,公公哪当小妖精的家。不管谁如何说,法礼和他妈串通一气,欲独吞黄家的家产,救法仁敷衍消极。其他人想救法仁,拿不出钱也是枉然,法仁生死只有听天由命。 法礼开始确实想救哥哥回来,可他在收租回来的路上,背着沉甸甸的大洋,联想到偌大的家业,心里打起歪主意。他琢磨,如果三天后没有一千大洋,那么土匪就会撕票。如果哥哥没了,黄家万贯家业不都归我嘛。再说一千大洋,可不是小数目,白给土匪够心疼的。贪心使他忘却手足情,他拿定主意,随改道会友吃酒逛窑子去了。 三天内单凭法仁老婆的能耐,打死她也找不来一千大洋。没如期送钱,黄法仁的冤魂化为一缕青烟奔向黄泉。后来,家人在乱坟岗上找回法仁的尸首。 法礼为哥办丧事很大方。见拉运哥哥尸首的驴车刚进大门口,他飞奔过去伏在哥哥尸首上痛哭流涕,寻死觅活,痛不欲生。不知情的还以为法仁有个好弟弟呢。后来人们相传,说中秋夜来黄家的土匪是法礼花钱顾的,法仁是被法礼害死的。 黄德吉年迈,二儿子早辞他而去,如今大儿子又没了,听传闻大儿子是被小儿子害的,他一气之下,血压升高,一口气没上来也呜呼哀哉去了极乐世界。万氏没人给罩着,十分惧怕法礼娘俩,收拾些细软,趁夜深月黑出走了。法仁的老婆也没后,为搭救丈夫已和法礼娘俩闹得不睦,怕留在黄家受气,也抬屁股远嫁他乡。 法礼独霸黄家的万贯家业,可家业再大也不够他吃喝嫖赌抽大烟的。他整日烟雾缭绕,家里抽,窑子里抽,没几年光景,赌光了钱,抽干了万贯家产。 黄耀祖的父亲是祖父二十岁上所生,取名怀松。怀松记事时,父亲家业仅剩两间破房,家徒四壁,没钱上学,没了生计,他十二岁进城在一饭馆当学徒。怀松忠厚老实,吃苦用心,烧得一手好菜。加之,他一心帮老板经营饭馆,老板见他可靠,随把闺女许配给他当媳妇。后来,生意难做,饭馆利薄,难以养家,留下饭馆让岳父经营,夫妻俩携儿带女另寻生路。 解放后,搞土改,怀松家被划为贫农成分,分得四亩好地。 黄耀祖十岁才开始上学。上学晚有晚的好处,他比年纪小的学生理解能力强,又用心学,一九六一年秋考入西南师专读书。黄耀祖身上有不少与祖父相像之处,脑瓜子时常想入非非,低级趣味的话不离口。后来,发展到思想龌龊,偷窥女生洗澡,被同学捉住…校方怎容道德败坏之徒!一张纸要他退学回原籍。黄耀祖的运气不错,因祸得福,他被学校退回家乡,不久煤矿招工人,他有文化,又是贫农出身,竟被录取。 黄耀祖来到煤矿,分到技术科给曾期当徒弟。曾期是技术科长,带三个有文化的徒弟,一个女孩子汪雅丽,一个男青年甄理志,再个是黄耀祖。甄理志清瘦高个,憨厚老实,一副憨像。三个人中数黄耀祖最精明,文化程度高,虚心好学,接受能力又强,曾期很是喜欢他。 曾期的女儿冬华,一九六四年初中毕业进矿当一名普通工人。冬华长得秀气、漂亮,博得不少男人青睐。黄耀祖隔三差五地往师傅家跑,其因多半是为能见曾冬华。黄耀祖和冬华时常接触,相互产生爱慕之心。一次,矿党委派曾期去上海出差,黄耀祖没理由再往师傅家去,心里怪想念冬华。他熬到吃过午饭,再也耐不住煎熬,鬼使神差地来到冬华家。曾冬华值当晚夜班,正在补觉午休。曾期的老伴怕影响女儿休息,虚掩门上街买菜。黄耀祖站在大门外喊两声师娘,没人应,一推门门开了,他闪身进院内,走进屋见家里无人,他自己倒杯茶,坐下来慢慢地品茶。时至七月,天气炎热,他觉得心里闷得慌,就站起身走动,踱到西山墙处停住脚步,不经意地欣赏墙上挂着的大相框里的相片。整个相框里镶的全是曾家的生活照,冬华的最多。他眼盯着一张冬华在海滨沙滩上的泳装照发呆。相片上紧紧的泳衣裹住冬华青春丰那曲线优美轮廓分明的身段,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冬华的脸蛋。突然,他听到哪里传来鼾声,竖起耳朵细听,确定鼾声来自里间屋里。他想,师傅出差不在家,鼾声不是出自师母便是冬华。他控制不住心中的好奇,心脏怦怦地狂跳,移步轻轻走进里间,见冬华穿了内衣,戴着抹胸,腰间搭条单子睡得正香。见冬华此番姿态要比相片上更美丽诱人,微醺的胴体气息扑鼻而来,撩拨得他刹那间难收心猿意马。黄耀祖像只吸血蝙蝠嗅到血气;饿狼看到羔羊,忘记道德,伸手触摸曾冬华…… 曾冬华睡梦里被惊醒,睁眼一看是黄耀祖,处于女人的本能她抬手给他一个大嘴巴,把黄耀祖扇懵了。他回过神来,意识到闯下祸,吓得他夺门而逃,一口气跑回宿舍。 曾冬华没想到黄耀祖竟然是这种人,气得她哪还有睡意,坐在床上抹眼泪。须臾,母亲回来,老太太见女儿不睡觉坐在那里哭泣,心里咯噔一下像塞进块砖头。她还以为女儿做噩梦给吓醒了呢,急忙问道: “这是怎么了?刚才我出去时还睡得正香,这才屁大一会儿,咋成泪人了!”她心疼女儿抬手为女儿擦去流到脸颊的泪水。 曾冬华哽咽着向母亲诉说刚发生的一切,气得老太太差点没背过气。曾冬华见母亲脸色铁青,埋怨自己气昏头,母亲身体不好,不该和她说这些。冬华慌忙扶母亲躺下,喂母亲些茶水,老太太才回过气来。老太太刚缓过来嚷着要去找黄耀祖算账。曾冬华拦住母亲说: “妈,你身体不好,先消消气,这事不能张扬,还是等爸爸回来再说吧。” 过了一个礼拜,曾期出差回来,老太太把黄耀祖来家做的好事儿,一五一十地全告诉丈夫。 “这事可不能乱说,传出去女儿的名声要紧,等我先了解一下情况再说。唉,耀祖这孩子哪都好,就是有点流气。年轻人嘛,如果改了,冬华也不小了,以后处朋友也可以……” “呸!要处你处去,我决不会让女儿嫁给这样的人!”老太太打断丈夫的话气愤地说:“你瞧瞧,这就是你带的好徒弟,臭德行,真丢死人了!女儿怎同这样的人来往呢,以后不准他再进咱家的门。” 黄耀祖挨曾冬华一记耳光,慌哩慌张地跑回宿舍,一头扎在床上,眼望着天花板发愣。刚才他只顾快些跑回来,没感觉脸疼,此刻倒在床上才感到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今天他才算真正认识了曾冬华,知她不是个轻狂软弱的女子。想想自己刚在曾家的举动,心里不但有些后怕,而且还有些后悔。他后怕后悔的同时还伴随着对曾冬华的憎恨,平常像情种似的眉来眼去的,像是对我有情,可没想到节骨眼上忒正经,打起耳光下手这么狠。想到此,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有些肿胀的脸。 “哎哟,……疼死我了。”黄耀祖感觉半边脸麻酥酥地像胖了许多。他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抓起桌上一面裂两道纹的破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副英俊的,暄起几道指印的脸庞。他望着破镜里的脸,心里又增加几分对曾冬华的恼恨。 黄耀祖躺在床上琢磨,冬华这么漂亮的女子,品行又好,矿上谁人不夸她,可今天我对她的不当行为,她岂能不记恨于我。转而又想,这也怪自己性子太急,想吃热豆腐,顾头不顾腚,忒不自重。搞女人嘛,要先慢慢来,先培养感情,讨得女人欢心,才能使其投入怀抱。既然事已致此,先撇开曾冬华不管,必须先想法讨得冬华母亲的欢心,估计我还有和冬华重归于好的可能。至于曾冬华嘛,只要老太太同意,一个女子好对付,到时候几句信誓旦旦的话语,准哄得她不辩东西南北。再不行就学西方绅士跪地向她求婚,多多许下彩礼不信她曾冬华不躺在我的怀里撒娇。黄耀祖盘算好,寻机会去曾冬华家负荆请罪求老太太原谅。黄耀祖计划好,好像冬华妈已被他拿下似的,刚才还无精打采的他,须臾又像一个过足大麻瘾的瘾君子,精神头十足了。 一个星期天,黄耀祖琢磨老太太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师傅也该回来了,准备去曾家实施他的计划。 黄耀祖早早来食堂吃过早餐,心里忐忑着向冬华家走去。他边走边琢磨踟躇到家属院探得曾期全家人都在家,然后迅速来到一个小卖店买些水果,大摇大摆地去了曾家。他进门见曾期夫妇在客厅像在说事儿,不由得双腿一软扑咚跪在师傅师娘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痛哭不止,骂自己那天喝醉酒,爱冬华爱昏了头,做错了事儿,请二老原谅徒弟这次,以后永不再犯错误。竟然把他的流氓行为归咎于爱冬华爱得太深,才做出蠢事儿,真是恬不知耻可恶之极。 心慈面善的曾期面对哭得像刘备过江的徒弟,顷刻心软了,想原谅徒弟,可又担心老伴不依。他拿眼斜视老伴,揣摩她的态度。 老太太不为黄耀祖的眼泪、发誓所感动。她劈头盖脸地骂黄耀祖缺德、流氓、没教养,警告他以后别打冬华的主意,否则对他不再忍让! 曾期见老伴的话太重,怕徒弟受不住,忙出来打圆场: “耀祖哇,你师娘是恨铁不成钢,言语虽重些但都是为你好。以后,你要严格要求自己,好好改造世界观,把精力用在工作上比啥都强,别整天尽想些歪点子。下决心一定要改掉你的坏习气,否则你会犯大错误。”曾期语重心长地说。 曾冬华躲在房里不肯见黄耀祖。黄耀祖面对老太太的痛骂,虽心里不愤,但表面上强装笑脸说: “伯母骂得对,孩儿都记下,一定接受教训,痛改前非。” 黄耀祖对师傅师母的教诲,点头如鸡啄米,连声说: “是…是… 二老说得极是,以后孩子一定照您说的办,决不辜负二老的希望。” 黄耀祖看师父师母说也说了,骂也骂了,好像胸中的气也消了许多,心里才算松口气。他不见冬华出来,再死皮赖脸地待下去也没见冬华的希望,就告辞师父师母怏怏而退。他边走边揣摩着曾家人的态度,师傅心底善良,似关心,似批评的话语,再和冬华恢复关系似乎还有戏;老太太的态度不好,好像对我抱很大成见,看来在她那阻力不小。他又想,以后曾期同意,曾冬华同意,一个孤老婆子有意见她也没辙。 一九六四年底,曾期被提升为副矿长,总工程师。 斗转星移,时光如梭,转眼至一九六五年秋。自从黄耀祖被师父师母教训后,他夹起尾巴做人,政治上要求进步,技术上刻苦钻研,精益求精,下班后从不乱跑,躲在宿舍里看书写心得。加之,他头脑灵,嘴巴会说,很会见风使舵,在职工中提高不少威信。经过黄耀祖这段藏爪埋牙地潜心伪装,大家认为他思想转变了,进步很快。在年中和年终技术科评先时,竟然把他选为先进。 黄耀祖被评为先进,曾家对他略转变看法。见曾家对他态度有所转变,他又不失时机地出入曾家,帮干杂务,向冬华献殷勤。起先,他向冬华承认错误,跪地求宽恕,冬华不肯搭理他。后来,她与父母一样心软意善,经不住他软泡硬磨,甜言蜜语哄骗和信誓旦旦地表白发誓,她又成了他的俘虏。 曾冬华和黄耀祖频频约会,时常携手一起出入影剧院,俩人的关系日臻密切。此时的黄耀祖春风得意,好像他已是副矿长的乘龙快婿,似乎有些忘形了。他一忘形不当紧,把上师范时的教训忘得一干二净,纵使旧习气死灰复燃。他不敢对曾冬华想入非非,可他又找到新的目标慰藉猥亵心态。职工澡堂后面堆着一人多高的杂物,一直堆到窗户旁,人躲在窗户边,以杂物作掩护,通过毛玻璃接缝间隙能窥视女同志更衣。黄耀祖利用这地形条件,干起窥视女人胴体的勾当。他隔三岔五地干一次,也确实饱了眼福。时间一长,他窥视成瘾,似乎已发展成病态,两天不见女人胴体心里发慌。有几次,澡堂里的女人隐约发现窗后有人影,出来找时,亏得他溜得快,只寻见窗户下一片脚印。后窗有人偷看女人洗澡,不管是真是假,先在女人中传开。一时间人心惶惶,女人们不敢去澡堂洗澡,似谈虎色变之恐惧。有好事的向矿领导汇报此事儿,可没有证据,只是扑风捉影而已,领导不好兴师动众去查办,只好交给女工部处理。女工部女同志的娘家,是专做妇女工作,当然对姐妹们的事儿很热心。再说她们也是女人,隐患不除,她们的隐私同样受到威胁。女工部的人找几个有心计的女同志商量,决定采取隐蔽轮流值班,非抓住淫贼不可。结果,黄耀祖熬不住又去窥视被逮个正着。正洗澡的女同志听说抓住窥视者,呼啦一下跑出来几十人,你一拳我一脚痛打缺德货。当人们发现被打者是黄耀祖时,谁都不相信他整天风度翩翩正人君子似的,怎会干出这等下流龌龊丢人的勾当!可事实就摆在面前,大家不得不信。有几个气愤大的人又带头对黄耀祖拳打脚踢起来,往他身上脸上吐口水。女工部的同志哪能制止得住,直打得黄耀祖鼻青脸肿,一身唾沫。人们折腾够了,押着他去找矿领导处理。 矿领导见捉到的窥视者竟是黄耀祖,也感到意外。矿领导见黄耀祖伤迹累累,满身污垢,不忍心再说他什么,派人把保卫科长叫来,要保卫科长负责调查处理此事儿。 澡堂事件一下子使黄耀祖名扬矿区。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黄耀祖的丑闻,很快传遍整个矿区。黄耀祖像只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不管他走到哪里,人们都用鄙夷的目光看他。 曾家得知黄耀祖的丑闻,曾冬华感到羞耻,告假在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曾母血压升高,大骂黄耀祖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狗改不了吃屎……”她骂着骂着把矛头指向曾期:“都是你个老东西对女儿的事不管不问…我说他靠不住不让女儿和他来往,你说小孩子改好了,已成矿上的先进工作者。评个什么鸟先进就能改好了?这可好,咱们陪着他丢人现眼。如果女儿有个好歹,看我不和你个老东西拼命……”老太太说着转身走进女儿的房间,来安慰宝贝闺女。 曾期脸色十分难看,一声不响地吸闷烟。他心里惴惴不安,心想黄耀祖是我带的徒弟,师傅不但要传授技术,而且还要教如何做人,他走到目前这步,当师傅的有很大责任。平常我也没少批评他,可以说在他身上我花的心血最多,怎么就改造不好他呢?上次,他来家调戏女儿,我还以为毕竟是年轻人,谈恋爱过火,这也没什么,改了就好,因此,我原谅他。前段小伙子各方面表现不错,工作努力,又评上先进,想他的思想已改造好了,就对他放松了要求,放松了监管。谁想,他竟然能发展到这一步,哎,我这个师傅失职啊!这让我这副老脸往哪搁! 曾母劝女儿一阵,强迫女儿吃些东西。母女俩从里间出来,见曾期满脸沮丧,桌上烟灰缸里已堆满烟蒂。曾冬华心里油然升起对爸爸的爱怜,她对爸爸说: “爸爸,您也甭再伤心,谁的事是谁的事儿,他丢人也不会丢咱家的人,女儿又没嫁给他,为他伤心合不来。从今以后,再不许他进咱家的门,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再无来往。女儿就是一辈子找不到爱人,也决不嫁他这样的人。” “都是你这个老东西把他往家领,以后有什么事你去班上说去。他再来咱家,看我连你个老东西一块往外撵。”曾母气愤地质问:“你个老东西听到没有?” 曾期面对老伴的指责,一脸无奈地说: “求你少说几句,让人消停会儿好不好?我心里已够乱的了。” “消停,消停!你就知道自己消停!他犯错误,却把女儿弄成这样子,你还想消停?”曾母越说越气,老两口说话充满火药味。曾冬华急忙劝解,爸妈之间才算没发起战争。 曾期心里考虑的不光是女儿所得失,使他思考最多的是他作为黄耀祖的师傅应付的责任。女儿的事情好办,俩人只是处朋友阶段,不合适拉倒就是;可对黄耀祖所犯错误他心里感到内疚,是他没做好工作,愧对党组织,也无法向黄耀祖的父母交待。 矿领导对黄耀祖的处理是宽大的,让他写份检查,没给他处分。保卫科长代表矿领导找黄耀祖谈话,严厉批评了他的不道德行为,要求他认真检查错误,好好改造世界观,事情不了了之。 黄耀祖不是第一次犯这样的错误,心里没有太大的懊悔。不久,他居然恬不知耻地给曾冬华写封信,恳求继续恋爱,托人带给曾冬华。曾冬华不但不理他,而且信也不看,让转信人原封退回。他仍不死心,多次找到曾冬华上班的地方纠缠,跪在冬华面前,扬言如果冬华不原谅他,跪死她面前也不起来。曾冬华看透这个无赖的嘴脸,没被他的伎俩所蒙骗,任凭他如何信誓旦旦,甜言蜜语,她横下心不再答应他。 “你和我不合适。如果你愿跪你就跪吧。”曾冬华扔下话甩手走开。 黄耀祖看软的不行,就露出狰狞的面目。他威胁曾冬华说: “曾冬华,你给我听好,如果你不和我好,我让你们全家都不好过。” 曾冬华并没被他的威胁吓唬住。她义正词严地说: “黄耀祖,你也给我听好,啥时候都是邪不压正。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倘若你不怕坐牢,不怕毁自己的前程,你就胡作非为,我决不怕你!” 不久,运动开始了,黄耀祖看准时机,组织起一帮工人和社会上一些游手好闲之徒,成立个战斗队。他带领队员,打着红旗杀到当年让他退学的师专,煽动一帮不明真相的学生加入到他的队伍中,揪斗学校的领导、教授。他多次杀回矿上,先后揪斗矿长、副厂长、工程技术人员,把他们定为“走资派”,“臭老九”一个个关进牛棚。一时间,矿上的天空被他搞得灰蒙蒙,乌云满天不见日月。他把和曾冬华求爱不成的怨恨,一股脑地泄在曾期身上,把曾期打成“走资派”批斗。后来,他夺取矿上的大权,一跃成了矿上的头头。他造反起家,有舍得一身寡,敢把皇帝拉下马的闯劲,在矿上很有权势,跺跺脚,周围就闹五级地震。 黄耀祖当上领导,仗权势多次威逼曾冬华和他相好,他对曾冬华说: “冬华,你依了我,我保你全家吃穿不愁外,还立马让你爸免遭批斗之苦。否则,你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孰轻孰重你掂量吧。” 曾冬华面对黄耀祖的淫威,肺快要气炸。 “黄耀祖,死了你这颗贪欲的心吧,就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决不会和你同流合污。如果你不安好心,人在做天在看,相信将来你也决逃脱不了人民的惩罚!”曾冬华愤愤地说。 曾冬华软硬不吃,黄耀祖恼羞成怒,对曾冬华和曾期实施打击报复,以此逼她就范。他利用手中的权利给曾期扣上“走资派”的大帽子,批斗、游街、关进牢房。曾冬华仍不屈服,他又开除曾期的党籍和工职。可曾冬华不但不服软,而且更痛恨他,要向河淮矿务局告他。黄耀祖又以曾冬华不能和老爸划清界线为由,把她清出工人阶级队伍。曾家父女被整到这步田地,黄耀祖仍不放过,经常派人或自己亲自出马去曾家恫吓,威逼曾冬华就范。曾家都清楚,目前这一切厄运都由黄耀祖一人所造成。如果曾冬华同意和黄耀祖重修秦晋之好,那么这一切阴霾马上就会云消雾散。可是曾家看透黄耀祖的嘴脸,宁愿家破人亡,也不让女儿跟魔鬼同床共枕。后来,矿上成立革命委员会,黄耀祖摇身一变,成了矿副主任,继续控制着矿上的大权。自从解放军进驻矿上“支左”后,黄耀祖心里有些胆战心惊,肆意胡来霸道的行经才有所收敛。 招风耳和三角眼在曾期家受够了解放军同志的气,不但没能带走曾期,而且又把曾期从他们控制的势力范围中给划出去。三角眼心里很窝火,回去向黄耀祖把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做了汇报。黄耀祖明白解放军之意。这样以后矿上失去对曾期案子的审理权,他也失去了对曾期父女的控制。他心里很不服气,就去找陈革命,要陈革命把这一切给扳过来。黄耀祖心里清楚,他之所以老和曾期父女过不去是为了啥!曾期的案子一旦划走,等于把他的老婆划走了不说,还说不定会查出其它问题。他心里实在不是滋味儿,无论如何也要陈革命帮他。 陈革命道: “你说得轻巧,全连那么多人分到各个单位支左,我找谁说去?再说他们也未必能听我的!” 黄耀祖急懵了,忘记问那解放军姓啥名谁。他赶忙派人叫来“三角眼”。“三角眼”想了想,眨巴着眼说: “他们也没说是那个连队,我们也没敢问…不过…好像是叫贺什么来着…反正他们和司令您很熟,知您绰号…知您不少的事儿。”“三角眼”不敢说黄耀祖的绰号,话到嘴边急忙改口。 “噢,那解放军一定是贺雷,全连百十号人就他姓贺。”陈革命说。 黄耀祖见陈革命断定是贺雷,喜出望外,脸上挂着笑说: “陈代表,既然知道是他,接下来就看你的本事了。” “你以为那么容易,贺雷可不好惹,他出名的铁面无私包公在世,全连就他那难办事儿。自打他当上英雄后,烧得再不是他,连长的话他也敢顶。我俩虽是老乡,可我们从来尿不到一个壶里,他也没把我放在眼里,这事难办,他一准不会听我的,难办,难办。”陈革命面带难色说。 “你是军代表,管着矿上的事情,他不听你的指示,那是犯上。”黄耀祖怀疑陈革命不愿帮忙,在找借口搪塞,他心里极为不满。 “你懂个屁!我这军代表管不住他那军代表,他是干实事的军代表,支左的任务全靠他们来完成;我只是常驻矿上的军代表,起与地方单位联络协调的作用。一旦发现问题只有向首长汇报权没有处理权,说白了就是个传声筒,又好比大使馆似的,只起联络任务,如何解决还得靠国内首脑决策。”陈革命喷发出早憋在肚子里的不满情绪。 陈革命的一番话,黄耀祖顿感搭本钓到的鱼贬值不值得。没想到部队对军代表还有这分工,要不何不去钓贺雷这军代表。他心里懊悔不已,决定死也要牢牢地抓住这棵稻草,陈革命是一堆豆秸,我也要榨三两油出来。 “照你这么说已决定不帮我了?要我说,你想法得把曾期案子的管辖权给弄回来。之所以我非要你这样,其实也不光是为我,说不定那老家伙一急眼,他可什么都敢说,到时候等他说出事来咱谁都没好!”黄耀祖借曾期来威胁陈革命。 陈革命心里清楚这个流氓一番话的用意。他并不在乎黄耀祖的威胁,拔出萝卜带出泥,断定黄耀祖没胆量去告发他。如果黄耀祖执意撕破脸皮胡咬乱攀的话,他无非是飞蛾投火自取灭亡而已。 “等我向首长汇报后看情况再说如何办!不过,你得写个情况,我好有个跐脚,要不然我为何凭白无故的知道这些,插手要管这事呢!” “这好办,我这就去写。”黄耀祖答应着去了。 傍晚,陈革命回到连队,找到何连长,先把黄耀祖的反映信交给何连长。何连长看后,阴沉着脸没说话,心里在琢磨陈革命是何用心。陈革命见何连长沉默不语,他说道:“何连长,贺雷依仗连首长信任支持他,他也太傲慢太目空无人,矿上领导大都对他有看法。他怎么能不许地方单位管地方上的事呢?我看他是以英雄压地方,是以权谋私,有人说他看上曾期家的大姑娘,所以……” “陈革命同志,请不要再说了,不就是贺雷接管个案子嘛,扯这么远干啥?你是军代表不要把怀疑臆断无根据的事拿来汇报。特殊个案军管会接管,这也符合支左的原则,不能理解成地方不能管地方的事儿,还扯上作风问题。”何连长说。 “那是,那是。不过,曾期父女的事儿,属一般性子的‘走资派’案子,地方已经做出定性处理过,我们总不能收回地方上的办案权吧?”陈革命说。 “陈革命同志,刚说的你还不明白?一个人反映能代表整体,代表革命委员会吗?一个案子由谁负责处理,要看原先处理的公平不公平,违反不违反党的政策?无论任何人,任何案子,都可以向军代表反映,军代表都可以过问。在你接受军代表这个任务时,我已详细和你说了你的任务和支左的任务之不同,怎现在又糊涂了!支左不是给单位所有的事情撑腰,更不是支持所有的人。我们要支持正确的,反对错误的,对顽固分子,我们要坚决打击。你需要进一步明确你的任务,把协调关系,通报情况,传达支左政策、指示三大任务记牢,啥时都不要越界。具体的支左任务,需要其他同志共同来完成。在支左中,军代表发现了问题,又不能使地方上及时纠正、改正的,可以收归由军代表处理。当然,在收归由军代表处理后,地方上应积极提供证据、材料、协作调查问题,但地方上只是协助没有办案处理权。从这一点上讲,贺雷处理的,是以政策而行,” 陈革命听何连长的话意,在有意袒护贺雷,他心里极为不满。但他还是表现出唯唯诺诺的样子说: “那好吧,我回去做做黄同志的思想工作,向他解释清楚。” “陈革命同志,你住矿是代表整个连,代表着六连的形象,你的言谈举止,人际交往,可要注意。我和指导员比较相信你,认为你有外交协调的能力,又是党员,党的政策理解能力强,所以才派你常驻矿上。你要严格要求自己,思想改造时刻不能放松。你身处复杂的环境之中,周围的人员形形色色,如果放松思想改造,难免要犯错,希望你不要辜负全连同志对你的期望!” “连长,请您放心,我一定按您的指示严格要求自己,决不给六连丢脸。”陈革命保证说。 陈革命把何连长的意见向黄耀祖说知。黄耀祖暴跳如雷,骂陈革命熊包,怕贺雷,怕连长,白占他的女人,不给他下劲办事儿。陈革命训斥说: “支左政策你知多少!整天就知打倒这个,批斗那个,吃喝玩乐,玩女人图享受。如果曾期父女真把你的什么事端出来,那你一准玩完,还有心思在这瞎咧咧哩,还不想想自己后路去!” “我能有啥事儿,你别听人瞎胡说!”黄耀祖底气不足地说。 “你没琢磨出何连长话里的意思,贺雷已发现你的狐狸尾巴,抓住了你在曾期父女的案子上存在的明显违规问题,要不怎会收归军代表处理!你如果没问题,曾期父女被整到目前这步境地,父女即使有罪也不致此,是谁从中使坏?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婧婧这小妖精,把啥都告诉你,看我能轻饶她。她是陷害我,那些…那都是经过矿领导班子研究的,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意见,不要企图敲诈我。” “见鬼去吧!你骗谁呀!谁不知你操纵着矿整个领导班子啊。你玩的那一套在我面前是小儿科,老子来参军前是县级副主任!” 黄耀祖被陈革命训斥得心里发毛,情绪一落千丈,像秋后霜打的茄子似的。他意思到,也只有陈革命能救他。想到此,他不由得双膝一软给陈革命跪下,哀求陈革命看在张婧婧面上一定想法救救他。 面对熊包的黄耀祖,陈革命想起张婧婧的好处,答应尽力相帮。他为黄耀祖出主意说: “从今以后,你不要再管那么多的事儿。对曾期父女要客气,尽量笼络人心,要夹紧尾巴做人。如果一旦查到你头上,在研究如何处理时,我会帮你说话,一定为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陈革命哪是在帮黄耀祖,分明在帮他自己!他心里十分清楚,他的把柄在黄耀祖和张婧婧手里攥着,一旦黄耀祖倒台,一定会拔出萝卜带出泥。陈革命心里担心害怕,不得已时丢车保帅。 贺雷和张海鹏收齐所有的证据,写好调查报告,准备向首长汇报。关于曾期的历史问题,共收集二十份证言来证明曾期在各个时期都是一名忠诚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他忠于党,忠于党的事业,积极地为党工作,曾为革命坐过牢,解放后为国家的煤炭业发展呕心沥血,做出较大的贡献。曾期同志被停职后,还时刻关心矿上的生产,为改进采煤设备秘密绘图下井试验。据大量的证言证实,曾期父女和黄耀祖确有矛盾,黄耀祖存在迫害老干部行为。曾期被停职停薪,开除党籍,曾冬华遭株连,这些都因黄耀祖得不到曾冬华的爱而实施的报复、迫害。对曾期父女的处理依据,所罗列的错误,没有实质性的问题。处理的根据因为曾期不老实交代问题,死不认罪;曾冬华因为是“走资派”’的女儿和父亲划不清界线。可是,这些处理决定,程序上有问题,都是在黄耀祖的授意下出炉的。至于那开除曾期党籍的文件,更是不符合程序,党支部没决议,党委没签意见,是矿务局某个领导写的一个便条。贺雷汇报后,张海鹏汇报对黄耀祖的调查情况。 连首长听完贺雷和张海鹏的汇报,随即,决定召开党支部会议,专题研究曾期父女和黄耀祖的问题。支部成员间讨论激烈,最后表决通过决议:以党支部的名义写调查报告,择期向市矿务局和“军代表”汇报。 根据曾期父女的控诉,贺雷和张海鹏四处奔波,又对黄耀祖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从他上学到矿上工作各段的政治思想表现,进行细致调查,一一取证,写好调查报告,准备报上级处理。 元旦假日过完,上班伊始,沈指导员带领贺雷、张海鹏和连文书去河淮市。他们不坐气车,步行沿火车道走,这是去河淮市最近的路线。走两个多钟头,他们进入河淮市区。 贺雷第一次来河淮市,眼前的景象使他感到既陌生又希奇。座座高楼大厦,条条宽敞四通八达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如潮涌般的人流,使贺雷看得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前面不远处有一排挂在电杆上的红、绿、黄三色灯,贺雷不知用途,红灯一亮,只见正行进的东西向车辆戛然而止,南北向车辆开始行进,连自行车和行人也规规矩矩随灯示而行禁止;绿灯亮启,刚红灯停下的车辆、人群像开闸的河水涌来。柏油路很宽敞,路两边高耸的楼房,顺路的走向延伸过去,成为又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贺雷走在沈指导员的身后,好奇心驱使他东张西望。此刻,他似乎感到晕头转向。他边走边琢磨,这座城市太大太美了,如果把我一个人丢在这人海里,我一准摸不回连队去。想到此,他不由自主地紧跑几步,惟恐掉队。 沈指导员带队穿街越巷来到一个坐北朝南的大门前停住脚步。这座大门有两扇大铁门,铁门两侧各有一个水泥立柱,立柱上刻着仿宋体的大字,左联是“中国共产党万岁”;右联是“毛思想万岁”,字体都镀着金粉,在阳光下金灿灿闪闪发光。进大门,右边有间传达室,传达室门开着屋内没人。不远处有位穿工作服的老大爷拿把秃头大扫帚在扫院子,因天干地燥,扫帚到处尘土飞扬,呛得老大爷直咳嗽。老大爷见来几位解放军同志,丢下手中的扫帚来传达室。指导员说明来意,并在老大爷递过来的登记薄上登记过,老大爷这才放行。 这所院落深阔,院内三排主楼,东西各有两所配楼,都属东方新式建筑,气势宏伟新潮。东南角有个篮球场,篮球场南面一排到传达室十几间平房,从宽宽的房门看像是汽车库。此时正值上班时节,步行的,骑车的,坐吉普车的,人流车流不断地向大院涌来。 贺雷随指导员来到前主楼二楼最西边两间办公室前停住脚步。陆主任和几位“军代表”正商量事儿,抬头看见沈仪急忙起身打招呼,热情地与每个人握手致意。沈指导员和陆主任是老相识,俩人互问对方的近况。 陆主任叫陆秉诚,六零年参军,中等微胖的身材,四十开外的年纪,穿套褪色的军装,说话满口胶东腔。 陆主任和指导员聊会儿家常,把目光转向其他人说: “老沈,今天来这多人,是有事吗?” “噢,是有事儿,向老伙计汇报支左情况。”他从挎包里拿出一沓材料递给陆主任说:“是关于一零二矿一位总工程师兼副矿长平反的事儿,我们已调查清楚,连党支部有调查报告。” 陆主任接过材料,认真地看一遍调查报告,又抽看几份其它的材料后说: “前天有三个矿来人也反映类似的问题。现在整个矿区技术力量薄弱,工程师、技术员大都以有问题被靠边站了。目前整个矿区的状况是当领导的不懂技术,指挥生产者是外行,只看出煤量和进度,这哪行啊,时间一长不出问题那才怪哩!前段接连好几个矿发生了大小事故,现在井下井上仍然存在诸多事故隐患。上次一个矿冒顶伤人的事故,好像就是一零二矿吧?” “是我们矿出的事故。”沈指导员道。 “最后经专家勘察认定是不懂技术,瞎指挥造成的。好像是因冒进太快,缺乏技术监督,设备老化等因素。这些问题,在各个矿都不同程度的存在着,矿务局正准备力量进行一次全面的安全大检查。”陆主任说。 沈指导员说: “全面检查很有必要。不过,光检查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关键要有懂技术的人员指挥生产才行。我们矿在出事后,重视安全问题,重视解放技术人员,壮大技术力量,在现有的技术队伍中组织人员进行拉网式排查,消除隐患,决不能再有大的闪失。当时是他为救工人兄弟被埋在里面。”沈指导员指着贺雷说。 “啊!你就是救人英雄啊!没认出来,失敬…失敬。”陆主任握住贺雷的手说。 贺雷不好意思地涨红脸说: “我是赶到点上了,只是奔过去呼喊工人师傅撤离,并没做什么。” 沈指导员叹息说: “如果没有技术,没有专家,安全生产是空谈。事故使我们思想清醒了,连党支部研究决定解决靠边站技术人员的问题,把那些没有问题,证明搞错的,或是没大问题,属人民内部矛盾的人员解放出来工作。” “矿务局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正着手落实这事儿,其他矿也正组织人员搞调查,你们报得很是时候。这样吧,我们看过材料后,及时向团党委汇报,然后再和地方上沟通,提交地方‘革命委员会’研究。”陆主任说。 “有劳各位,我们等着矿务局的消息。”沈指导员说。 “一零二矿像曾期工程师这样的专业技术人员,没出来工作的还有几人?”陆主任边翻材料边问道。 沈指导员略加思索说: “还有两个,一个是掘进队的王进才工程师,一个是负责安全生产的陈广连工程师,中层和一般技术人可是不少!” “你看看,负责安全生产的总管就不在岗位,安全生产岂能有保证!”陆主任风趣地说。 贺雷说: “王陈两位工程师的材料,正由四排长负责调查,估计很快就能报上来。” 陆主任说: “这很好!你们回去抓紧时间调查。师首长和团首长的意见是:先把全矿区靠边站的技术人员造册登记,然后一人不漏逐个调查清楚;把那些问题不大的,或已做出结论属人民内部矛盾的人员分批解放出来。你们要抓住这个契机,把这项工作做好,做扎实……” 告辞陆主任,沈指导员一行走在大街上,个个心里觉得轻松。完成一件大事儿,贺雷心里感到很愉快。他愿多做这样的事儿,为“四化”建设解放更多的技术人才。此刻,贺雷不由得想起家乡的白大爷,如果家乡也有这政策,也有人为白大爷奔波调查落实问题,那该多好啊! 春节后,战士们开始正常工作。一天上午,刚上班不久,驶来一辆吉普车停在矿办公楼前。从车里下来三个人,一位是陆主任,一位是戴黑边近视眼镜的矿务局“副主任兼人事处长王同仁,还有一位是二十来岁,一副白净面皮的军代表小张干事。三个人来到矿办公楼走进主任的办公室。王同仁向主任介绍了陆主任和小张干事,说明来意,主任按要求通知人员开会。很快班子成员,还有驻矿军代表,各个部门的负责人都到齐了。矿主任主持会议,先由王同仁同志宣布矿务局革命委员会决定:“经调查,曾期同志的问题属人民内部矛盾。曾期同志过去也曾犯过一些错误,可经查证是属于认识上的问题,其本质是好的。经研究,恢复曾期同志的工作,建议曾期同志负责一零二矿技术科的工作。”王同仁接着传达矿务局党委的决定,恢复曾期同志的党籍。与曾期同志一同被解放的还有其它矿的两位工程师。 陆主任宣布一项“军管会”和矿务局联合下发的决定,宣布黄耀祖停职,接受组织上的审查。 陆主任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嘘声四起,人们议论纷纷。再看黄耀祖的一张脸苍白得像张白纸。他被这突来的,意想不到的情况搞蒙圈。刚才王同仁宣布曾期出来工作时,他感到很意外,憋一肚子的气,准备质问领导,曾期没问题,谁敢保证?他在心里盘算好,还没等他发作,陆主任宣布的决定把他打出元神,汗水从他白净的脸上滚落下来,一直流入脖颈衣领里也没擦一把,他好像一切都麻木了。黄耀祖拿眼斜陈革命一眼,心里骂道“你个王八羔子,你就是这样保护老子吗!事先连个风也没给老子吹一点,看我不好好给你个狗娘养的算账。”此刻,黄耀祖心里很窝火,想大闹一场,但他瞥见陆主任一张严肃的面孔,心里直发毛,不敢轻举妄动。他在心里琢磨,要不是陆主任在场,我怕谁呀!无非是再造一次反,再革一次命罢了,今儿一准闹他个天翻地覆慨尔康。可是有陆主任在,那军装上的两面红旗和头顶的红五星的威严,使黄耀祖不敢造次胡来。黄耀祖十分清楚和军代表对着干是什么结果。他心里痛恨陆主任,痛恨王同仁,痛恨所有要他停职的人。他暗暗告诫自己,不能鲁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先想法躲过眼前这一劫再说。 陆主任宣布完毕,见大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黄耀祖闷在那里不吭声,就单刀直入地问: “耀祖同志,你对上级的决定有什么意见,可以谈谈。” 黄耀祖见陆主任催他表态,把阴险狡黠的脸藏好,用十分内疚的眼神望了望陆主任和大家一眼,连声说道: “我没意见……没意见……领导决策很英明,我愿接受党组织对我的考验。我年轻,没经验,工作中确实存在着诸多缺点,希望同志们多帮助我。”他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检讨起来…… “耀祖同志,今天你的检讨就不必了,改天再开会你再检讨吧。”陆主任制止住黄耀祖,扫一眼与会的同志说:“今天的会,不是检讨会。黄耀祖同志的问题很严重,希望大家各自检查各自的工作,也希望黄耀祖同志,能正确对待自己的问题,从灵魂深处挖根源,找原因,只有认识到错误,才能改正错误,争取组织宽大处理。如何处理?这取决于黄耀祖本人,取决于他认识错误的态度和改正错误的决心。” 黄耀祖听陆主任讲话胸有成竹,句句紧逼的架势,像是对他过去诸多不光彩的事儿已了如指掌,倘若是这样,那一切都玩完。想到此,他不由得打个寒战,在心里暗暗叫苦…大骂陈革命十八辈老祖宗…… 黄耀祖和陈革命闹翻,两个人大打出手。陈革命靠不住,黄耀祖没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不得不改变策略,痛哭流涕地作深刻检讨。组织上决定给黄耀祖记过处分,调离一零二矿。陈革命也因矿上风言风语地谣传他的风月事儿,连党支部研究,调陈革命回连队参加军事训练。 曾冬华的问题,连党支部决定,责令矿“革命委员会”进行复查处理。不久,一零二矿革命委员会决定撤销对曾冬华的原处理决定,重新为她安置工作。 ------------ 第二十三章 来农场 帮三夏贺雷新悟 奉军令 硬六连苏南助收 今年农场的小麦成熟得特别早,不到阴历五月,麦子全熟透。农场里人手不够用,军首长命令从各个连队抽人员火速增援。 六连接到助收的命令,连首长决定除一小部分人留守外,其余人员去农场收麦子。连党支部研究决定,利用部队至农场的这段千里路程,进行一次急行军拉练训练,以此锻炼增强每个战士的整体素质,检查耐力和战斗力。 连首长原本留贺雷留守,他得知要去农场助收的消息,觉得这是个锻炼人的好机会,随即向党支部递交请战书,再三要求去农场劳动。连首长研究批准他的请求,贺雷做好出发前的准备工作。 陈革命怕吃苦,不愿去农场。他认为去农场劳动,是对政治思想表现不好,世界观改造不彻底的人一种惩罚,地方上的“走资派”不都下放劳动改造,有问题的干部发配五七干校去受苦,还有连首长不也把调皮捣蛋的兵送农场劳动吗!俺是积极分子、标兵,怎能跟那些表现不好的人同流合污,一起去劳动改造呢!陈革命想躲避去农场,写申请找沈指导员要求留守。 沈指导员听陈革命摆诸多留下的理由,沉思片刻说: “革命同志,不知你思想咋想的?别的同志认为助收是锻炼人的大好机会,唯恐去不成,纷纷写决心书请战要求去农场劳动锻炼,唯独你写申请书要求留下来,放弃这次锻炼机会。革命同志,任何人都需要改造,需要锻炼,需要到艰苦的环境中磨练,典型、积极分子更不例外,只有常磨砺,方能永葆青春。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思想上做好留或去两种准备吧!” 陈革命的要求没得到沈指导员的支持,心里闷闷不乐。其他同志按要求在做去农场的准备工作,陈革命却在床上睡大觉。 六连接到命令,翌晨部队出发。晚饭后,战士自由活动。贺雷来到矿上,安排好下段工作,去看曾期父女。自打父女俩恢复工作后,他还没去看望过他们,不知工作上生活上有没困难。贺雷来到曾期家,正巧父女俩在家休班。曾冬华听贺雷明天就要去农场劳动,未曾说话先涨红了脸,用几分像母亲,几分像爱人的口气说: “农活很重,干活儿要悠着点劲儿,别逞强,累伤筋骨可不是玩的。夏季天气炎热,多注意身体,干完活儿别用冷水冲凉,激着身子会落下病根。晚间夜风凉,睡觉别凉着。远离父母,远离亲人,自己照顾好自己。得空长来信,别叫人挂念……” 贺雷听着曾冬华的嘱咐,心里热乎乎的。面对关心他的女孩儿,他心跳脸红,不住地点头应允。贺雷告别曾期父女回到营房,刚好熄灯号吹响。 六连帮助的农场,在苏南地区,属军区管辖的大农场,距河淮市约上千里路程,一路需翻山越岭,涉水过河,途中的困难难以想象。何连长命令全连将士全副武装,以急行军的速度拉练去农场。凌晨,起床号响起,大家饱饱地吃顿早饭,何连长一声令下,部队迎着朝阳出发了。 队伍一字拉开,排连着排,班接着班,将士们一个跟一个,宛如一条游龙,在云雾中游行。大约走出约三四十里路程,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刚开始,小雨虚无缥缈,雨点儿飘飘洒洒从空中坠落,落到将士的脸上,感到湿乎乎的。后来,小雨点儿渐渐变大,逐渐连成雨线,像春蚕吐的丝,很细,很柔…从空中飘落在将士们的身上,脸上,田野里…… 雨丝柔柔的,绵绵的,像少女的手抚摸在每个将士的脸颊上,使他们心里甜丝丝美滋滋的。在“丝网”里行军,没了烈日当头照的酷热,比晴日里多许多风趣儿。可是,再后来雨越下越大,由小雨变成中雨,大雨;春蚕吐丝也换成张着大口行云布雨的蛟龙。大雨给行军带来诸多不便,让将士们吃尽苦头。雨,像是倒扣的水盆儿,倾盆而下。雨点儿形成雨涟,雨涟组成一张巨大的“网”,急行军的将士像在那巨大的“网”里挣扎的小动物…… 雨,还在一刻不停地倾盆而下,头顶不时传来雷公电母的怒吼声,像是要把那张大“网”给撕碎似的。一道道闪电,一个个霹雷,又像是在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士而施放的礼炮声声。有位战士风趣地说: “嗨,我们真威风啊!玉皇大帝在放礼炮欢迎我们哩!” 另一位战士说: “还有七仙女为我们送行的眼泪洒遍我们的全身,多幸福啊!” 贺雷望着烟雨飘渺中的旷野和群山,觉得在风雨里行走,欣赏雨中大自然的风光,也是一种享受。使他想起杜牧的一首诗: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 早晨将士刚出发时,脚下的路尘土飞扬,现在经雨水的滋润,像泼一层润滑剂,一不小心准摔个跟头。再后来,雨水浸透泥土,路面虽不那么滑,却变成泥泞。路,更难行走。将士举步维艰,一脚踩下去泥浆四浅,一步一个泥窝,脚刚刚从泥窝里拔起,瞬间泥水溢满脚坑。将士身上的雨衣,抗不住风雨交加的进攻,早败下阵来,顺从地随风摆动,不为将士挡风遮雨,个个身上全湿透。刚才行军还热得满头大汗的将士,此刻被雨水一激,一身鸡皮疙瘩,浑身直发冷。体质弱些的,开始发烧咳嗽起来。刚下雨时,雨给将士们带来的凉爽惬意,此刻也飞到九霄云外。将士在泥泞中挣扎,前进缓慢。沈指导员带领几个战士搞宣传鼓动工作,把行军中的好人好事儿,编成快板,为雨中的将士加油鼓劲;快板声声,雷声隆隆,二者交织在一起,奏出一曲和美动听的交响曲儿。 这里的山路晴天路面硬得像石头,用镐刨,用镢锛,运力使劲下去,也只能锛出个小坑坑;一旦遇雨天,“石头”像面包,见水就软,软得像棉花团儿,像纸浆,脚刚踩上就被陷下去。 南方的天,孙猴子的脸,变化无常。刚才天空还晴朗朗的,骄阳高悬,一阵风吹来,不知从哪儿飘来几片乌云,霎时就是一场倾盆大雨。南方人出门时,不管天气如何,先带上把雨伞防备;北方人来到南方哪知这习惯,往往被浇成落汤鸡。南方人打趣北方人说:“北方人,好大胆,出门竟敢不带伞。” 贺雷的鞋被泥粘掉数次,幸亏又找回来。对付这样的泥路,只有高腰解放鞋好使,鞋腰包裹住整个脚踝部,又有鞋带子勒紧系牢,多深的泥水也不会粘掉。可是,这种鞋型生产量很少,大多数战士都不具备。熊天碧的鞋粘掉一只,怕耽误行军没再找回,只好换上备用的。一路上,将士们共摔多少次跤,谁也记不清,却个个成了泥猴子。时近中午,队伍经过一个打谷场,见场内西北角上有六间草房子,何连长命令队伍停止前进,派出人员与当地社员联系,利用打谷场上的草房子进行休整,令炊事班埋锅造饭。 草房内堆着些稻草,疲惫不堪的战士哪还顾脚上的泥身上的水,横七竖八地卧倒在草堆里喘息。 炊事班的同志最辛苦,他们同样和其他人一样负荷行军,可部队停下来休息时,他们要忙着埋锅造饭,一刻也不得闲。炊事班长带领火头军一阵忙活过后,架好大锅,找来干柴,弄来净水,淘米下锅,一个战士点火烧起火来。贺雷见炊事班辛苦,带领两个战士来帮厨,不一会儿饭烧成,热气腾腾香喷喷的大米饭和雪菜炒青豆的清香,勾起每个人的食欲,大家风扫残云般吃光所有饭菜。大家边吃边夸炊事班的同志有本事儿,技术过硬,在这么大的雨里做饭,真得动一番脑筋才行。后来才知道,炊事班的同志是用雨衣撑着挡雨水做熟的饭菜。 何连长夸炊事班的同志能干,他和沈指导员商量,决定对炊事班口头嘉奖一次。 炊事班的同志望着战友狼吞虎咽的香甜相,听着连首长和同志们的夸奖,糊满泥浆的脸庞笑得像朵朵花儿。 开过饭,雨好像没有要住的迹象。何连长看了看表,又望了望天,随即一声令下,带领队伍奔入大雨之中,消失在茫茫的原野里。四天后,六连的将士们一个不少的,如期赶到农场。 农场坐落在绿树成荫,碧水环抱的小村庄旁。小村庄周围,柳丝抚面,小桥流水,碧波粼粼,小荷初露。乃是:三面碧水四面柳,稻香鱼肥景色新;不是苏杭,胜是苏杭,好一派江南水乡的美丽风光啊! 从村边往外,是汪汪水田,金灿灿的稻,田间有社员在劳作。这里农民以种植水稻为主,部队农场则以小麦为主水稻为辅。站在村口,举目远眺,一望无垠的金波碧海,麦浪滚滚,稻花飘香,一派丰收的景象。这正是:桃儿红,杏儿黄,磨镰霍霍过麦芒(麦秋)的季节。 六连助收的农场是二分场。农场里简陋的二十多间低矮的房子,样式与周围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出农场的大门就是水,水连着村庄,连着原野,绕村日夜不停地流淌。这里农家吃水很方便,在地上挖个坑,转眼间坑里传满清澈透亮的泉水。用手捧起泉水送到嘴边,甘甜可口,似甘露,似琼浆玉液。当地老乡说这水质好,它能清肝润肺,安神补脑,开胃明目……. 六连来到农场第二天上午,何连长从生产指挥部领回任务,全连将士为机械作业做准备工作,具体任务用镰刀开出一条机械通道,好使大型联合收割机大显身手。咋一听这任务简单,不就是拿镰刀割麦子嘛,割麦刈稻方法同出一辙,南方人北方人谁没干过!可是,当他们排队来到田间,举目望去无边无际的麦海,心里先怯三分。将士抱着麦垄不停地割一天,累得腰酸背痛,筋疲力尽,抬头望望麦垄继续往前延伸,不见何处是尽头。大家累极了,直起腰望着前方的麦垄叹息,再也鼓不起劲来。当休息哨声响起时,人们又有了活力,唧唧喳喳说笑不止。 来农场劳动的人很多,也很杂。像六连将士来助收称为“短工”。“短工”很多,场房里,临时搭建的帐篷里,都住满人,仍住不下,有的连队只好住进生产队的库房里。长期在农场驻守的战士,属农场里的“长工”,他们入伍后就来农场,陪伴农场一路走来,对劳动已习以为常。“长工”是农场的管理者,不参加直接收割运输工作,只负责机械农具仓库管理和后勤保障等工作。“长工”对助收的大部队似乎没感到喜悦,他们知道,不管助收的人来多少,只要自己不复员不调走,都得在农场干活儿,不像来助收的人,能盼着早些结束回去。所以,助收大部队的到来,“长工”表情麻木,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农场里还有一支生力军,高校毕业的学生,他们属“临时工”。这批学生毕业后来农场劳动锻炼,接受再教育。这批学生对助收部队有着极大的兴趣,大家相互串门,交谈,互借东西,交往频频。他们对部队充满好奇,愿意和战士交往,打听部队上的事儿,很快学生和战士混熟成为好朋友。大学生的任务和六连一样,这又使相互之间有更多的接触和更多的共同语言,在一起像是有说不完的话题。 六连东边的邻居是从上海交通大学来的大学生。刚来没几天,贺雷已与他们混熟。在劳动之余,贺雷经常到邻居那侃大山,听他们讲高校里一些趣事儿,聊些贺雷渴望的知识。有一位大学生叫沈大华,两米出头的个头,谁见他都以为他准是运动明星。可是,他根本不爱体育,从没见他去过农场里唯一的一个篮球场打球,或出去跑操锻炼,闲暇时只是宅在屋里看书。沈大华不但个头高大,而且还长一张黝黑偏长的脸,乍一看奥巴马似的。据说他是高干子弟,父亲是解放军某部的高级将领。他大学毕业来参军,分配到南京军区某部。部队首长鉴于他父亲的问题,在他没穿上军装之前,先让他来农场劳动锻炼,据说那些大学生在农场锻炼后都要参军分到连队的。 沈大华要比贺雷早来半个月,收麦前的准备工作,都让这些“临时工”给干了。当贺雷第一眼看到他们时,他们已被强紫外线弄成一副黑红的脸膛。 沈大华的性格有些孤僻,不大爱讲话,不愿和人交往,劳动间休息,他总是离开人群一个人远远地独自坐着,眼望着远方的天际沉思。谁讲个笑话想逗他乐,大伙儿笑得前仰后合,可他的脸上始终不会爬上一丝笑容。有人传说,他是因老爸的事儿精神上受到刺激,患上了抑郁症。 东边的“邻居”像块磁铁吸引着贺雷,使他总爱去“邻居”那串门儿。贺雷非常渴望上大学,在他的心里很崇拜大学生,敬佩他们见多识广,知识渊博。与大学生短暂的接触,使贺雷懂得不少的知识,长不少见识,这又勾起他的大学梦。他心里羡慕这些大学娇子,叹息自己的命运不及,无机会圆大学梦。可是,现在能从大学生那里知道些大学里的事儿,贺雷心里也觉得十分满足。与大学生接触他才觉得自己的知识非常匮乏,许多知识闻所未闻,自己实属地道的井底之蛙。知耻而后勇,他求知若渴,这更加激起他对上大学的强烈渴望。 两个星期后,麦收任务基本结束。这半个月,天很争气,一直是响晴天。天好人多,手割肩挑与机械化相结合,田里的麦子转眼间粒粒归仓。六连接到命令,来助收的部队全部撤离农场,接下来的扫尾工作和夏种夏管,由农场里的“长工”和“临时工”们来完成。 六连撤离的时间定在夜间零点。不知上级首长为何要为六连选择这么个出发时间点,弄得全连将士前半夜不能睡觉,打好被包干等着出发。其实去掉蚊帐,想睡也睡不成,蚊子在空中像全天候飞机嗡嗡盘旋,趁谁防备松懈俯冲下来叮一口,撵走一拨又来一拨,防不胜防。蚊、人大战,蚊方损失惨重,无数蚊子以粉身碎骨的代价,换来战士们一丁点血液,没等吸收消化随即便牺牲在人的手掌下。以身殉职的蚊子没了知觉,再听不到同类们为失去它们而发出的悲哀声声;“负伤”的战士,伤处奇痒难忍,越抓越痒,抓破又疼起来。 午夜,部队准时出发。部队出发不久,上半夜人、蚊大战没合眼的将士们,此刻再也坚持不住,开始打瞌睡。贺雷紧跟在熊天碧身后走着,没走上两公里,眼皮开始打架,头脑阵阵犯迷糊,行进中不知不觉地被瞌睡虫俘虏…… 贺雷做梦被推荐去上大学,战友们、冬华姐、白小川、贺富年来送他去学校。大家边走边议论他,羡慕他、鼓励他。贺雷心里抑制不住兴奋和喜悦,不停地挥手与战友告别,与曾冬华再见。白小川和他来到上海,面对高楼林立,大厦遍布,人头攒动的大上海,俩人不知去何处找上海交大。当他们正为难之际,沈大华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沈大华领他们来到一座古色古香的大门前,这地方像是传说中的皇城故宫。他和小川紧跟在沈大华身后走进大院,见院内又是一番景色,假山巍峨,奇石嶙峋,林荫曲径通幽,到处是欢笑的人群。突然,小川放开歌喉高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我家就在岸上住/听惯了梢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人们随着她那委婉动听的歌声翩翩起舞……贺雷也随小川唱啊,跳啊!突然,嘭!贺雷觉得前额被什么东西敲疼,随即听见有人吼道: “贺雷,你小子不好好走路,拿头撞我的枪干什么?想和它比比是它硬,还是你的脑壳硬不是?”熊天碧边走路边埋怨道。 贺雷从梦中惊醒,原来刚才自己是在做梦。他不可思议的是明明自己在走路,怎么还能睡觉,还能做美梦?他没了瞌睡,无精打采地走着。他心里似乎在记恨老熊,怨老熊搅了美梦。他想起上小学时的一篇课文,课文标题已记不得,只记得讲述红军长征的故事儿…地面上有蒋介石的几十万军队尾追堵截,空中有飞机狂轰滥炸,红军战士不是行军,就是打仗,艰苦极了。红军战士没时间吃饭、休息,只好边行军边睡觉…..当时,贺雷无论如何也不相信边行军边睡觉的事儿。可刚才他亲身经历了,不但能睡觉,而且还能做梦! 六连将士回到营房,何连长宣布部队放假两天,让将士们好好休息,恢复体力,迎接新的任务。同志们利用休息时间处理个人的事儿,有的写信,有的洗补衣服,有的看书写心得笔记。有几个战士没事儿干,扎堆吹牛、抬杠、侃大山,争论得面红耳赤的。 贺雷来邮局把写给父母和沈大华的信寄出,然后来新华书店买几本高中辅导材料。当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 妙龄青春十来年,百年人生弹指间; 少年勤奋早立志,岁月蹉跎从头难; 建功立业竭尽力,只争朝夕莫等闲; 待到耄耋回首看,无愧人生乐无前。 ------------ 第二十四章 宣传队  巡演小川担重任 白刃战  改革贺雷立新功 豫东的五月,阳光明媚,生机盎然,花香扑鼻,蜂飞蝶舞,正是花到正开蜂蝶闹的艳阳天。满地的油菜花儿,在阳光下泛着金黄,格外灿烂夺目。麦子正拔节孕穗之际,碧绿无垠的麦浪,如浩瀚的大海,微风拂过泛起层层碧波。树枝上,绿叶间,莺啼鸟啭,歌唱美丽的春天。荷塘边,碧水中,光腚孩儿,头顶荷叶在摸鱼儿,戏水玩耍,尽享春天的乐趣。碧玉般的荷叶,映托着亭亭玉立的花蕾,鱼儿在莲间畅游。果园里,桃花、梨花、杏花开败后,经暖风吹,春雨洗,晨露润,撷日月之精华,夕日花儿处已孕育出小青果儿。小青果儿如杏核般大小,藏在青枝嫩叶间怯怯地闪动着眉眼。有诗专道这夏日景致: 桃花芳尽榴花红,芰荷叶茂举莲蓬; 谁家檐下呢喃语?原是紫燕初长成。 还有诗专道那荷塘玉莲: 亭亭玉立粉红妆,云天映水潋滟光; 但待月盈秋风起,满陂月光满池香。 昨夜一场小雨,晨起,雨过天晴。晨风里飘来雨水洗滤过的清新空气,空气里夹带着淡淡的花香味儿。油绿的禾苗上,挂满雨珠儿,阳光下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一般。喜鹊飞来,落在村头社屋旁大槐树上,喳…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歌唱这明媚的阳光……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一幅幅美丽的画卷,装点得大自然更加旖旎美丽。 白小川站在育种试验田边,仔细察看她精心选育的小麦和油菜品种,见小麦和油菜长势喜人,心里高兴,顺手摘几朵花儿,插在鬓间,霎间秀发间溢出一缕清香随风儿飘去。 白小川独自走在去学校的田间小道上,心情舒畅,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悦,放开歌喉唱道: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儿不登门/虽说是亲眷又不相认/可他们比亲眷还要亲/爹爹和奶奶/齐声唤亲人/这里的奥妙我也能猜出几分/他们和爹爹都一样/都有一颗红亮的心…… 这些日子,白小川顺心的事接踵而至:育种小组选育的品种大田实验表现良好;学校每次考试她各门功课成绩名列全班第一;班干部改选,她又被选为班干部;宣传队她成为社员爱戴的名演员;她被定为共青团团员发展对象,这一切都出乎她的意料。她想,一个家庭出身不好的孩子,能在教室里安稳学习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再奢望什么!她觉得她全家来到贺村,好像走进世外桃源。在这里不受歧视,全家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享受人人平等的政治待遇,这一切的一切,使她特别开心舒畅。 宣传队的任务是宣传国家号召,为贫下中农演出革命样板戏,演唱革命歌曲及自编的当地风土人情的节目。“宣传队”利用星期天或下午放学后排练,从不占用正课时间。节目排练好,“宣传队”深入大队、生产队、田间地头演出,有时也应邀去其它公社或县城演出。 “宣传队”队员都是经过认真挑选的政治思想好,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子弟。白小川能成为宣传队中的一员,是校领导从她超人的音乐特长考虑的。小川认为自己成为宣传队里的一员,是对她从政治上给予肯定,说明无产阶级阵营已接纳她为同志,这使她感到无上光荣。 公社、机关、学校、厂矿等,有条件的都成立了宣传队,这是个政治气候,代表着单位领导的立场、政治觉悟。县里和地区有关部门经常组织“宣传队”汇演,为争名次“宣传队”之间竞争激烈。 岗谭镇完中的宣传队除参加汇报演出外,还在农闲时搭台为农民演出,更多的演出在学校内或公社开大会之前唱几段戏曲或革命歌曲。队员演技唱艺水平高,也很认真,从伴奏到演唱,有板有眼,不亚于县里的专业演员的水平。 白小川自幼跳舞唱歌很有天赋。她明伶俐,悟性高,嗓音好,三岁上跟着广播喇叭学会不少歌曲和戏曲唱段,五岁上被一单位“宣传队”导演挑中,当一名小演员,多次参加地区的文艺汇演,每次都拿了好名次。后来,被地区剧团导演选中,小川在剧中饰一个可爱活泼,爱唱歌跳舞的小姑娘。剧中她演得认真,活灵活现,歌唱优美动听,字正腔圆,有板有眼,深受广大观众喜爱。演出结束,小川被评为优秀小演员,地区领导为她颁发二等奖,并和她合影留念。这对她今后在文艺方面发展鼓舞很大,坚定了她继续演好戏唱好歌的信心。 白小川家庭出身不好,学校里的一切活动和组织她都无资格参加。可是,小川爱音乐已达痴迷,她利用这机会苦练基本功,没师傅教就跟着大喇叭里名家学唱歌曲和样板戏。一次,她正在做午饭,突然听到广播里传出《红灯记》里铁梅的唱段,她用饭勺敲着锅沿边唱边模仿动作,忘记在烧饭。当母亲催饭时方才醒悟,急忙把面条儿下进锅里,却忘记放盐巴。她听见歌儿,戏儿,忘记手里的活儿是常事儿,因此,没少误事儿,没少挨母亲的批评。由于她恋歌爱戏曲近乎痴迷,同学们戏称她“小戏曲家”。 白小川会唱的歌儿和戏曲真不少,“运动”前后流行的歌曲、戏曲和电影插曲,她几乎全会唱。她唱得最熟的是样板戏《红灯记》,从头至尾她全能唱下来。她演唱电影〈上甘岭〉中的插曲,一条大河波浪宽……如同郭兰英原声。不少人,包括县文艺界的专业人士听过她演唱都说她有天赋,是个文艺天才,好好培养培养将来准成大腕,也说不定能成为第二个郭兰英或刘长瑜! 白小川凭着扎实的功底,被选进宣传队。在“宣传队”里挑起大梁,成为举足轻重的演员。她有个让师生刮目相看的本领识简谱、识五线谱,连完中的音乐老师向她商讨开新歌儿,这大大提高了她在同学中的威望。加之,她文化课学习成绩又好,所以在选班干部时,她被同学们推选为班干部,团员培养对象。 白小川是宣传队里的核心力量,是公认的台柱子,如果演出她没到场,队员心里没有主心骨,对演好节目信心不足。校领导,特别是老校长最清楚她的长处,当初已考虑到她爸爸的问题,用她,校领导意见不一致。可是,老校长是本地人,他对白帆的事迹了解甚多,对白小川又偏爱,他力排异议拍板说: “白小川出身不好这谁也不否认。可你们没想想,她还是个孩子,学习成绩优秀,又有特长,又要求进步,用她,是对她的安慰和鼓励,对其他同学也是个榜样教育。再说,父辈过去那点事儿,真假不说,怎能扯到下一代人身上呢!用她如有什么错,我一人承担。” 老校长语重心长的一番话儿,使一些持不同意见的人转变了观念。 入夏以来,皖西山区的太阳要比豫东的“毒”得多,紫外线把贺雷弄得又黑又瘦,皮肤像被烤煳了似的。烈日下,军事训练强度不减。俗话说“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何连长死死抓住三伏天这个苦练出精兵的大好时机不松手,安排部队高强度的强化训练,旨在让每个战士掌握过硬的杀敌本领。何连长在练兵场上常说的一句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超强度的训练使贺雷的身体难以支撑,食无味,夜难寐,日渐消瘦。朱连山见贺雷的身体虚弱,领他去团卫生队瞧医生。医生开些药,嘱咐他要多注意休息,避免长时间暴晒。王海涛也为贺雷捏把汗,担心他真的会被高强度的军训整趴下。每当贺雷筋疲力尽时,他耳边就响起何连长那“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话语,瞬间,他疲惫的脸上又爬上自信的微笑。他深层次领会到何连长所讲的道理,懂得艰苦的环境里最能磨练人,考验人,也最能出成绩。所以,他对自己严格要求不放松,带病坚持训练,争取练出好成绩,练出真功夫。 王海涛是个热心肠的人。他见贺雷在训练场上玩命,就劝导他: “功夫不是一蹴而就练成的,你得悠着劲来,万一累垮身体就前功尽弃。不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如果真的吃不消,千万别硬撑着。” 班长的关心,贺雷报以微笑。 “请班长放心,我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医生说我这是不利夏,是和天气炎热有关,吃药打针作用不大,随天气渐渐变凉爽,症状会逐渐消失。” 困难面前,王海涛很佩服贺雷不服输的韧劲和不屈的犟劲。他心里暗赞贺雷是棵好苗子,是块好钢。 曾冬华恢复工作后,领导关心,同志关爱,心情很舒畅。她心里十分清楚,她和爸爸能重新出来工作,多亏解放军同志主持公道,才使她和爸爸摆脱噩运又过上与常人一样的日子。她很珍惜这次重新工作的机会,工作积极主动,不遗余力。她大公无私,人品好,又乐于助人,团结同志,在工人中很有威望。黄耀祖得到处理,这使不见经传的曾冬华也提高不少知名度,人们都晓得她和爸爸的不幸是遭到黄耀祖打击报复所造成的,更晓得是解放军同志解放了她和爸爸。解放军同志为知识分子,为革命老干部伸张正义主持公道,使那些被冤枉的人,受迫害的人又看到希望。近来,主动来找军代表反映问题,谈思想,谈工作,谈看法,谈建议的人越来越多。有群众来访,贺雷都热情接待认真记录,详细汇报。贺雷觉得能为保护革命老干部做些事情心里很欣慰。触景生情,这使他又想起老家的白帆大爷。听贺村老辈人讲,白帆大爷也是老革命,是人民的功臣,如今却被打成“走资派”全家下放劳动改造。贺雷心里在为不能帮白帆大爷改变不公平待遇而怏怏不快……思想上的郁闷不悦,身体的虚弱,加之长期拉肚子,使贺雷日渐消瘦,险些被压垮。 曾冬华和几个姐妹常来军营搞拥军活动,耳濡目染贺雷的状况,冬华心里对贺雷十分担忧,日夜牵挂他,默默祝愿他早早恢复健康。起先,她还以为贺雷患了病,就变着法体贴他,关心他,时常来军营看望他。后来,她得知贺雷没什么大病,才略略放下心来。她不懂医学,不完全晓得“不利夏”的含义,心想是身体抵抗力低呗!她在心里琢磨要在生活上给贺雷增加营养,增强免疫力。她时常买些吃食给贺雷送去,在休班时约贺雷来家改善生活,为他滋补调理身体。面对冬华所做的一切,贺雷深知部队的纪律,况且又是地方上的大姑娘相邀,他婉言谢绝。实在推辞不掉,他向指导员汇报请示,获批准后和战友同去。 曾冬华很欢迎贺雷和他的战友们来家做客。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心里清楚贺雷不单独来她家的原因。她理解他,同情他,心里更加喜欢他。她愿意和这些善良正直的人交朋友,更乐意和充满青春活力的解放军战士打交道。她把他们当作小弟弟,体贴着,爱护着,关怀着。 贺雷曾下决心辞过冬华的邀请,甚至想和她谈明实情。可当他望见曽冬华那诚实,略带几分期求的目光时,他不忍心再伤害这位命运多舛的好姑娘。 解放军报刊登文章,要“支左”部队与地方搞好关系,发扬军爱民,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的光荣传统。部队将士常去地方单位参加劳动促生产;地方单位也时常派出人员搞拥军活动,军民互动,演出节目,演绎鱼水之情。刚开始拥军活动由单位组织,到后来演变为群众自发的热爱子弟兵的行动。曾冬华也借此机会约上姐妹们来部队帮战士们补衣缝被,拆洗被褥,时间不长,她便与战士们都混熟悉了;战士们见冬华既热情大方又美丽漂亮,也都喜欢和这位大姐姐在一起。记得她第一次来部队时,她怯生生地在营房大门口徘徊不敢往里走。当她再三鼓足勇气往里闯时却被哨兵拦下,问她要找谁?她涨红脸说: “我找贺雷同志!” 哨兵见一个漂亮的大姑娘要找贺雷,心里有意想多和她说话,故意盘问她。 “你找贺雷有什么事儿,你和他啥关系?” 曾冬华心里怦怦直跳,脸红得像朵石榴花儿。 “我…我和他认识……” “光凭认识我不能放行,因部队有规定,战士不准与地方上漂亮姑娘接触,你请回吧!” 曾冬华不懂部队的纪律,见哨兵刁难,心里急了,脱口嚷道: “我是他姐姐!我来看弟弟,你咋不让!” 哨兵见她急了,笑笑说,别急,给你闹着玩哩。哨兵领她去找贺雷。从此,战友们都知道贺雷在当地有个漂亮的姐姐。 曾冬华确实像大姐姐似的关心贺雷。她清楚贺雷家中的情况,也晓得他没能继续上学的原因。她在心里为他惋惜的同时也羡慕白小川有福气,默默祝福他们,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炎热夏季,贺雷的身体能承受住高强度的军事训练,这要感谢曾冬华对他的关心、照顾和鼓励,他在心里非常感激她。 在岗谭镇完中,伦人品,论长相,还是论学习,白小川都属出类拔萃。小川出类拔萃不当紧,却引出一个人物。一天,从县城的学校转来名学生叫赵洪恩,他是随来岗潭镇当公社革委主任的老子赵国壁来完中读书的。 赵国壁原是县机械厂里的一名普通工人,后来随史运来一路走来,当上了领导。他是属小人得志,无权时盼有权,有权又滥用职权,根本没把党和人民的利益放在心里。他追随史运来无恶不作,为虎作伥,人们编有顺口溜来讽刺二人: 史大虫,赵二蟒,小人得志黑五脏。 朋友办事请酒席,面生必须上银两。 你签字,他报销,无礼白手是空想。 公仆意思全忘无,贪官形象标榜样。” 赵国壁在岗谭镇的所作所为,“刁民”又专为他编诗赞道: 鼓舌弄是非,小人甚猖狂。 造谣扰乡里!正气不显彰。 欲旺旺,吃拿卡要。 人心不足蛇吞象,公款上万吞肚囊。 醉梦梦,生活奢靡。 四宫八院情蜜,胜过旧时帝王。 色迷迷,淫人妻女! 恶盈盈,伤尽天良。 民声怨,恶贯满。 遭报应,终将性命家产赔光! 赵洪恩长相似他爹,白白胖胖的脸,一双死鱼眼睛,两眼间的距离很宽,像造物主量差尺码,安错方位似的,人望之,顿生孤独感。相书上说他这卦像属愚相也。他的学习成绩随他的长相,平常带稀松。他仗当公社头儿的老子,在学校吆五喝六,惹事生非,肆意胡来。老师和校长怕招惹事非,不敢管他,也不愿管他,随他信马由缰。 白小川是师生公认的大美人儿,赵洪恩见到小川像是高衙内遇见林冲娘子,一见钟情。他整日里想入非非,寻机会接近小川,向她表白他对她的爱慕之心。 白小川在班干部里负责学习的工作,学习上帮助同学是她的职责。这样,赵洪恩堂而皇之,频频向她请教问题。几经接触,他开始大胆进攻,写信向白小川求爱。白小川找他谈话,讲明校规,要他把精力放在学习上。洪恩被拒绝,心里怏怏不快,仍不罢休,频频给小川写信纠缠。白小川对洪恩很恼火,态度严肃地对他说:“不要妄想,好好学习是你的本分。”可是,洪恩生就的贱骨头,白小川越是对他语言严厉,他越是爱得痴迷。同学也发现他的端倪,说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脸皮厚,可不管大家如何评价他,仍我行我素,整天似着了魔围着小川转悠。赵洪恩纨绔子弟味足,认为老爸是公社的正头儿,发威跺下脚,方圆几十里要闹地震。他仗势目空一切,狐假虎威,蛮横无理,谁也管不了他,人送绰号赵衙内。他常说,“在岗潭镇,我想干什么,没有干不成的;想要什么,没有不到手的。”他笼络麾下几个痞子,为他摇旗呐喊,听候他的调遣,鞍前马后地伺候他;这些人是为花他的钱,喝他的酒,是地道的一帮酒肉朋友。有权有势他们依偎着各得其所,一旦权势失去,没了好处,顷刻树倒猢狲散,没有一个能风雨同舟的。 老校长人耿直,抱着对赵国壁负责的态度,把赵洪恩在学校里的所作所为告诉赵国壁,想让他管管儿子。可赵国壁也是浑人,爱护犊子,不但不说儿子的不是,而且还骂老师不会教书育人。赵国壁对老校长说: “我儿子交给学校,他出了什么事儿,我就拿你试问。” 老校长望了望满脸霸气,又夹带几分愚气的赵国壁,摇了摇头,叹声气说: “真是龙生龙,凤生凤啊!有其父必有其子!” 赵国壁教子无方,又不尊孔孟之道,老师们谁也不想找骂,对赵洪恩睁只眼闭只眼,由他闹去,只要闹不出大事儿,不影响别人学习,没人再说他。至于他的学习成绩,好也罢歹也罢,就看他老赵家祖宗的阴德了。 赵洪恩慢慢地感到自己不是宣传队员,排练节目,出外演出…许多时间都见不到白小川,心里很不痛快。本来他属五音不全,嗓音沙哑,浑身上下没个音乐细胞,可非闹着进宣传队不可。校领导不满足他的要求,他跑到他老子那告状,搬权势来压校领导。赵国壁把老校长叫到公社说: “洪恩想去宣传队,这是好事嘛,你们为啥不同意他参加!” 老校长望一眼赵国壁因发怒有些抑郁的脸,思索片刻说: “赵主任,参加宣传队的条件,是经你同意后我们按您定的条件严格选拔队员,你说进宣传队必须有长处,得会唱会舞或会演奏某种乐器,可洪恩会啥?他能上台演出吗?” 老校长的话,问得赵国壁瞠目结舌,脸像盏变色灯似的。俗话说“知子莫如父”,儿子能喝几碗稀饭,他当爹的心里最清楚不过。但是,他不容别人说儿子的不是,认为说儿子的不是,是让他没面子。赵国壁见老校长一脸不惧的表情,底气不足地说: “你说这话有些不对,条件归条件,不会可以学嘛!谁能一生下来就会呢!再说了,孩子愿意做宣传演出,这是革命行动,咱们应该支持才对,哪能拨冷水呢!” “那也得有个基本的音乐基础嘛!上音乐课,洪恩把叨唻米法少啦西,说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你听听,这怎不叫人笑掉大牙!再说洪恩那破锣嗓子,说句不中听的话儿,比打磨锅驴叫唤还难听!”老校长不管赵国壁此刻的脸色已气得像死猪肝似的,只管继续说道:“我看洪恩没这基础……” “基础!基础!你知道什么是基础!根正苗红就是基础……对了,听说你们还把出身不好的孩子也弄进宣传队里,难道洪恩还不如他们吗!你们的屁股坐哪一边了?这弄不好要犯政治错误的。”赵国壁不等老校长把话说完吼道。 老校长面对赵国壁无理的呵斥气得脸色苍白,在心里思忖道:我已经这把年纪,还能干几天呢,决不受这份窝囊气。今儿个,我硬着头皮顶顶他,看他奈我何。老校长想到此,他乜斜赵国壁一眼说: “你指的是老八路白帆的孩子吧?洪恩怎能和她相比呢!她是大家公认的台柱子,革命群众广大社员就爱听她演唱。再说,她什么歌、戏不会呀!学习成绩又好,在师生中又有威信,这些都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你说说,洪恩哪条可跟人家比!” 赵国壁听老校长拿白帆家的女子来贬低他的儿子,大大刺痛他的自尊心,顿时火冒三丈,直气得他血压升高手冰凉,鼻尖浸出汗珠子。他恨透眼前这个不识相的老学究。心想,我决不能输给这个老匹夫。想到此,他又使出惯用的老子天下第一的霸道伎俩说: “你甭说了。我不管你怎样办,让洪恩去‘宣传队’,否则我撤你职!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就这样决定了,你回去就向大家宣布。” 老校长见赵国壁面红耳赤地大发淫威,他一声不响地站起来欲走。赵国壁又喊住他。 “那个白帆家的孩子不能在‘宣传队’,让她接受再教育去,我们一定要保证宣传队伍政治上的纯洁性。” “那总不成吧!她可是台柱子,没她,宣传队恐怕玩不转,演的节目吸引不了人……你这么决定师生不会服气。”老校长听赵国壁要清出白小川,他不肯接受。 “噢,反了!谁有意见叫他来找我说,这事儿还得我说了算,你就按我的意见去办吧。” 老校长对赵洪恩进“宣传队”还可勉强接受,要白小川出宣传队,他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如果“宣传队”里没白小川,恐怕就要散伙。他琢磨想法留住白小川。突然,他想到赵洪恩闹着要进宣传队的真正目的,就说道: “赵主任,先别急,我想你这样定好是好,可还得先问问洪恩同意不同意?” 赵国壁闻听此言,沉默不语。他在寻思老校长话中的意思,难道这里面有啥瓜葛? 老校长起身头也不回,甩上门走了。 老校长知道赵洪恩这段正害单相思。他之所以闹着要进“宣传队”,十有八九因那里有白小川。如果按赵国壁的意见,把白小川调出“宣传队”,让赵洪恩加入“宣传队”,这么弄,首先竭力反对的就应是赵洪恩。 老校长心事重重地回到学校。他在回学校的路上就盘算好,要借赵洪恩的力量使白小川留下来。必要时,可在赵洪恩去“宣传队”的事儿上,做些让步。老校长让人把赵洪恩找来,对他说: “洪恩,从现在起你就是‘宣传队’里的成员了。不过你进来,白小川得调出‘宣传队’。你好好练练,以后由你顶替白小川的角色。回头我和白小川谈,把她的用具都交给你。” 赵洪恩似乎没大明白老校长的话,愣了片刻不解地问: “你说什么?我…我去‘宣传队’为啥让白小川出来?” 老校长望一眼发呆的赵洪恩,有些诡秘地说: “我也不想让她出来,可这是你爹的意见,我怎能不执行。” 果不其然,事情完全像老校长预料的那样,赵洪恩不同意他爹的意见。洪恩琢磨,我是冲白小川要去‘宣传队’。倘若,她不在‘宣传队’了,那我还去弄啥! “如果白小川不在‘宣传队’,那我也不去了。” “这可不行!你爹让这么做的,我们不能违抗你爹的指示!” 不知赵洪恩此刻是急的,还是激动的,一张胖脸油光光地涨得通红。他从嘴角里哼了一声,对老校长说: “白小川不能出‘宣传队’,否则我坚决不去。” 老校长显出一脸无奈地说: “你爹是公社头儿,他的指示我不敢违抗!” “我爹那您甭管,由我去说。求您先别和白小川谈。”赵洪恩说着起身要去找他老子。 老校长要的就是赵洪恩这句话。他望着赵洪恩的背影,心里暗自高兴。 “洪恩,不用急,放学后再去也不迟。” 赵洪恩好不易熬到打放学铃。他风风火火急头瓜脑地跑到家,老爸还没回来,妈在做饭,他把书包一扔,转身向公社大院奔去。他一口气跑到老爸的办公室门口,见老爸正和几位副主任说事儿,他躲在里间不耐烦地等着。大约过去半个钟头,几位副主任才起身走了。洪恩从里间冲出来,脚未立稳劈头盖脑地质问他老子: “爹,你为啥不让白小川参加宣传队?” 赵国壁见宝贝儿子脑门上映着汗水,心疼地说: “别急,儿子,有话慢慢说。是不是校长给你说啥了?” “他说让白小川调出宣传队,让我进宣传队是你的意见。” “是啊!我是这样说的。不是你要去宣传队吗?”赵国壁不解地说。 “白小川出来,我也不去了。”赵洪恩给他老子摊牌。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呢!闹着要去的是你,现在我和校长死急白脸地说妥,可你又不去了,怎么说啥是啥呢!那好,等我见了校长再说吧。” “那不行!你现在就得答应,我和白小川都去宣传队。” 赵国壁向来溺爱孩子。虽说他为达到儿子的要求,刚和老校长弄得不愉快,但是,此刻溺爱心理又占据上风,他在心里盘算着如何按儿子的要求处理此事儿。如果不同意儿子的要求,又怕儿子做出傻事儿来。记得去年儿子在县城三中读书时,学校放暑假,儿子的功课门门不及格,他一气之下,批评儿子几句,没想到儿子竟然赌气离家出走。急得他满城乱找,亲戚邻居找个遍,也没见儿子的影儿。月余,儿子被公安人员送回。原来儿子偷拿几十圆钱,一路去了省城。在省城,儿子花光钱和一帮小流氓混在一起,被公安机关捉住遣送回来。儿子回来后,他见儿子和公安局打上交道,吃惊不小,下狠劲“修理”儿子一顿。可是,儿子走到这一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不是一顿打就能扳过来。洪恩受到皮肉之苦,仍不思悔改,不久再次出走。后来,他吃尽千辛万苦,把儿子从省城找回。从此,儿子算是降伏住老子,老子再不敢管教儿子。赵国壁对儿子百依百顺,什么事儿也不敢拗儿子的性儿。 赵国壁对儿子溺爱,这更助长儿子任性、骄横和不论理。这次,面对儿子的要求,他别无选择,只能让儿子满意。可是,他刚对老校长发号施令,马上改口成朝令夕改笑柄,显得很没面子。他想拖一拖再说,可儿子怄着不依不饶,这使他有些为难。他思忖片刻,想出个他自认为比较妥当的办法。只见他铺纸掂笔写道: 岗潭镇完中: 经调查,白小川同学确实有音乐特长。为了更好地发挥其特长,更好地宣传演出,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公社领导研究同意你们的意见,批准白小川同学参加宣传队。 赵国壁 xxxx年x月x日 赵国壁写好信,用公函信封装了,封好,然后派人送给老校长。 赵洪恩逼他爹办妥事儿,撇下他爹一蹦三跳地跑出公社大门,见操场上几个孩子在打球,他和人拼班打起球来。 老校长从公社办公室王主任手里接过信函,略略看一遍,嘴角挂着笑容对王主任说: “我们一定按照赵主任的意见办…… 我们一定……” 送走王主任,老校长手里捏着信函,心里琢磨,没想到我顶撞了公社的大领导没有倒霉,反而使白小川的事儿有了依据。好,好!有这把“尚方宝剑”也好堵堵学校里那些持不同意见人的嘴…老校长想着,抑制不住心里喜悦,不由得唱道:我正在城楼观山景,忽闻城外乱纷纷,旌旗招展空翻影,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张军庆结束锻炼从农场回到六连。他去农场时间不长,却变化不小,太阳的紫外线把他的脸蛋弄得黢黑;高强度的劳作,使他消瘦许多。但是,从他身体整体素质,精神状况看,显然比先前走时好多了。通过这段劳动,他最大的收获是悟出许多哲理。他显得老成持重,有些不爱多说话。 何连长安排张军庆和贺雷同排操练。首长之所以这样安排,是想让贺雷帮助张军庆共同进步,另外也好让张军庆好好向贺雷学习,以榜样促进步。很快贺雷和张军庆成为互帮互学的对子。休息日,经常在训练场上见到俩人苦练军事技术的身影。张军庆在贺雷的帮助和感召下,进步很快,在全连军事技术考核时,各项科目都取得了好成绩。连首长在大会上表扬他,让他做经验介绍。 张军庆进步了,这使他忧郁阴沉的脸上又露出久违的笑容。 那年代,狠抓军事训练要担风险,弄不好会被扣上顶单纯军事观点的帽子。何连长避免犯错误,号召全连将士政治、军事两手抓。政治上,他树立积极分子陈革命为典型,军事上,他抓住贺雷这个典型教育大家,要求同志们政治、军事都过硬。不过,说实话,何连长思想上是有些偏重军事。他十分清楚作为一名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如果没有过硬的杀敌本领,没有打赢未来战争的能力,谈何保家卫国!抓军事同时,他很注重政治学习,注重用毛爷爷的军事思想批判单纯军事观点。战士们在连首长的正确领导下,大家的思想很端正,正确理解摆正政治与军事的关系,明确训练目的,并制定出训练计划,把它落实到实处。连首长针对训练情况,决定成立训练督导组和指挥部,来指导全连的军事训练。何连长多次勘察地形,看上矿区里一片闲地,带领战士整理出来作为练兵场。战士们在那里练投弹,练刺杀,练射击,练拳脚功夫……整天摸爬滚打,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汗,磨破衣服,磕烂皮肉,甚至弄伤筋骨,使将士磨练了意志,改造了思想,掌握了过硬的杀敌本领。 贺雷的身体虽然“不利夏”,但是,他在训练时特别能吃苦。他还有一个特点,悟性高,爱动脑子琢磨问题,再难的事儿,也难不住他。在训练中,老兵教个动作,他先用最短的时间掌握好要领,然后再去研究动作的优缺点。像刺杀这项军事科目,从预备用枪到防左右突刺,防上下突刺,前进中突刺,后退中突刺……这一套刺杀动作,从防御到反攻,从进攻到防御,一环扣一环,环环紧扣,已经很严紧。可是,贺雷在此基础上又琢磨出新招数。他想,如果从实战出发,白刃战有几种情况:短兵相接,无法射击;冲锋陷阵;弹尽……在以上某种情况下,为增加取胜的系数,贺雷琢磨出在预备用枪时,手背滑动枪栓把子弹推上膛,这样就可在白刃战时寻机射杀敌人。贺雷琢磨好每个动作,又绘制出动作分解图,然后抽空秘密地反复练习,通过实践总结改进完善。过些日子,他把整套动作完全掌握练熟。这样,他比其他战士多套自创的杀敌本领。 贺雷自创的新动作,在预备用枪时,小臂、手腕、手掌,在向前抛枪时沿枪身向后滑动,同时用力摩擦枪栓,使枪栓向后滑动后复位时把弹槽里的子弹推上膛。完成这个动作,要求在滑动枪栓时动作要猛,要有力度,要连贯,不能拖泥带水。动作要求:熟练掌握要领;手臂要有力;与枪栓摩擦的部位有一定的承受力,皮肉能承受住与铁家伙的撞击摩擦。 训练中,贺雷发现老一套刺杀动作存在着机动性差的缺点,他研究加以改进,增添了新动作。根据老刺杀动作,以“静”制“动”的动作多的特点,贺雷加进机动性、灵活性、突然性很强的,在运动中突然发起攻击的动作。他把新老刺杀动作揉为一体,大大提高了防御与进攻的能力。 老刺杀动作中的防左右突刺,防上下突刺的动作,是站在原地完成的,移动范围小。贺雷改进后,把原地移动变成运动中完成防御和进攻。至于运动的方向,可左可右,可前可后的自由灵活移动。运动的范围大小,根据敌我情况而灵活运用。完成这套动作,要求步伐灵活,防御动作到位,进攻突刺要隐蔽,突然,凶猛。运动,还要根据战时的情况灵活运用,敌强我弱时要多运动,在运动中寻机消灭敌人,这叫打智慧战;敌弱我强时,可少运动,这叫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消灭敌人。 老的刺杀动作中前进突刺,后退突刺,是属进攻型的动作。贺雷琢磨,进攻要突出威猛凶狠的特点,用吞日月,贯山河的气魄一举压倒敌人。也是说进攻要猛,突刺要狠,要突出突然性,趁敌不备突然来个威猛地袭击,达到出奇制胜。贺雷反复琢磨总结,又在原来的一套刺杀动作中,加进新创绝招跳跃突刺动作。这一动作是他改进的精华,也是他的“撒手锏”,使进攻更加凶猛无比。突然的跳跃突刺,给敌人一个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战胜敌人。 新的套路,经贺雷反复实践,反复修正后,最后确定下来。 练习自己新创的路数,贺雷只能悄悄地练,他怕还没成功被声张出去弄得满城风雨的不好。他利用假日,反复练习,磕破皮肤,磨出血泡,伤迹累累。他的皮肤破了,长好,又磕破;手臂练肿了,消肿,又练肿…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他把新动作练熟,练精,一气呵成。他听着预备用枪时那清脆的声响,心里特别惬意…… 贺雷把整套刺杀动作绘制成图,配上文字说明,成为图文并茂,通俗易懂易学易练的,不管文化高低一看就懂的刺杀新套路。新套路的好坏,那只是贺雷自己总结的,并没有经过专家评估,甚至连双人和多人的刺杀体验也没有过。它究竟效果如何,到底还存在着哪些不足需改进,他心里没底,亟待在实战或演习中检验。如何检验?他想到好友张军庆。贺雷找到张军庆,向他述说刺杀新套路的事儿。 张军庆听贺雷把话说完,仔细研究一番图解,他心里无比激动,暗暗佩服贺雷具有超人的才智。他瞟贺雷一眼,心想,这些事儿怎么偏偏他能想得出来,我怎么连做梦也没梦到过呢。再说,看那图、还有那说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工夫能搞得出来。别说做梦让我想到了,就是现在贺雷搞出来让我比葫芦画瓢,我也画不上来啊!既然我整不出来,一定全力配合他一起演练,虚心向他请教,先掌握好新创的杀敌本领。 “我看这图是不赖,说明也易懂,不知实战中效果怎样?” “这是我反复琢磨、总结、试练后的成果。我觉得这套新路数要比老路数有优势,能有效地杀伤敌人,提高取胜的系数。” 张军庆不经意发现贺雷右手臂上一块块老茧和累累伤疤,不由自主地看一眼自己那略带一点老皮的手臂,倍感惭愧。心想,自己付出不够,哪会有好成绩回报! “好!你尽快教会我,要不然咱无法配合。尽快练成功,也让我做出些成绩,好摘掉俺一贯落后的帽子。” “只要你不怕苦,不怕累,肯努力,没有做不出成绩之说。你先看看图解,做到心中有数,然后我抽时间再教你。等你学熟练,咱再戴上护具对练实战,你看行吗?” “很好!”张军庆表示赞同。 经过农场劳动使张军庆对人生,对事业有新的认识。张军庆想,“青春须早为,岂能长少年”,人生短暂,可人没第二个青春,我何不在精力充沛之时干出一番事业。俗话说:人活一世,草木一春;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来参军,走的是条光荣的报国之路。我不能再彷徨不前,不能再虚度青春年华,要像贺雷那样严格要求自己,努力干好事业,争取立功,让老家的爹娘也光荣。当耄耋之年,我回首往事儿,心里无遗憾。陶渊明先生说:“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吾辈当勉之! 张军庆决心要和贺雷比高低,暗里和贺雷较着劲儿干。不多日,他便把刺杀新套路全部记熟练会。 一天晚上,连里晚点名后,贺雷和张军庆走出营房,沿着铁路慢慢地走着,谈着。路基上长满茅草,像铺上层绿地毯,在常走人的一边,被踩出尺把宽的道儿。贺雷走在小道上,张军庆沿着铁轨走,身子一会儿歪在这边,一会儿又倒向那边。夜幕里,微风送来阵阵夏阳暴晒过的泥土芳香。远处的几盏灯火,一闪一闪的,像鬼火似的瘆人。附近的树丛中,草棵里,庄稼地里,不时传来声声虫儿鸣。七月流火,夏日的傍晚并不凉爽,白天晒透的大地,散发着灼人的热气。 贺雷和张军庆边走边交谈,不知不觉已走出三四里路。贺雷说道: “掌握好技术要领,关键把握好三个环节:一是练好灵活的步伐。步伐不但要快,而且要灵活,这样才能达到在运动中消灭敌人的目的;二是练习跳远,特别是没有助跑的原地拔跳,这样才能完成突然跳跃发起进攻。最关键要突出跳跃,跳得远,才能保证偷袭突刺成功;三是技术过硬。不但精通整套刺杀路数,而且还必须灵活运用。” “你说的我都赞同。关键咱如何练?我看只有利用星期天。可星期天,还要参加集体活动,像去菜地劳动,拉煤渣,打煤渣砖,打猪草等,虽然是自由参加,如果咱老不参加恐怕也不好看。除去这些时间没多少时间可利用。我看最好利用夜晚练,反正天热也睡不着。” “星期天集体活动必须参加。除此之外,有的是时间,关键看你抓住抓不住。利用夜晚练是个好法,每天晚上咱练个把小时没问题。目前,关键的问题是场地,得找个晚上既有灯光,又隐蔽的地方才好。” “我看有个地方比较合适,不知你相中相不中?” 贺雷听说有合适的地方,催他快讲。 张军庆停住脚步,面对着贺雷说: “生产区里训练场,旁边电线杆子上装盏水银灯,不知晚上灯亮不亮?咱在那练再合适不过了。” “那可是个上好的去处,又在生产区,离营房又远,也僻静,大白天很少有人光顾那里,很利于保密,也不会打扰别人休息。” “要不咱先去看看去?不然我会睡不着觉。”张军庆的急性子又来了。 “你没看看现在几点了?办事儿还是那么猴急。” “不是说要抓紧嘛!再说今晚看好场地,明天咱就开练。” “那好,去看吧,免得今晚你做不了好梦怨我。” 贺雷和张军庆转身向生产区走去…… 贺雷和张军庆除参加日常活动外,抓紧时间按计划演练新套路。两个人边练边总结,为谁正确,争论不休,互不相让。经过月余共同努力,二人已练得步伐灵活,战术运用自如,已熟练地掌握全套刺杀要领。 ------------ 第二十五章 娇婧女   性杨花怒敲革命 猛军庆   连考核勇夺冠军 陆主任走后,黄耀祖坐不住了,落得这么个下场,事先连个兆头也没有,搞得如此被动狼狈,他心里窝一肚子火。他怨恨陈革命,怪他不够朋友,我把心爱的女人都给你了,指望你关键时保护我,可你个兔崽子临事缩脖子,不为我说半句话!你不说就不说呗,可为何事先连个消息也不给透透!黄耀祖在心里骂着,去找陈革命兴师问罪。 陈革命这段心里像吃碗糨子似的,面对黄耀祖的质问,他无法解释。解释又有什么用,谁能相信他是无辜的,又有谁能理解他的苦衷呢!最近连张婧婧也不相信他,在和他怄气,埋怨他不帮黄耀祖说话,万一拔出萝卜带出泥,都不好过。陈革命满脑子的问号,贺雷搞这么多的证言材料,涉及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省份,我怎么一点没察觉;连党支部多次开会研究曾期和黄耀祖的问题,最后又是以党支部的明义上报的材料,连首长怎么不和我这个驻矿军代表通个气?按说还是我管辖之内的人员,他们这样背着我,有点不符合常理。他又联想到上次向连首长汇报曾期的事时连长那态度,说那些话,现在看来,连长是在敲山震虎。由曾期恢复工作,黄耀祖停职,还有连首长的态度,陈革命串起来考虑,猛然间有所省悟,不由得一阵心悸,随即吓出一身的冷汗。陈革命断定首长已察觉他不法行为的蛛丝马迹,怀疑他与黄耀祖有什么关联,已经不信任他。他想,难道是和张婧婧的事露馅,不然是入伍前的事捅到部队,再不然是……陈革命无边际的瞎琢磨着。长期和张婧婧媾合,这可是蜕化变质的大问题,除此之外,那些都是属认识上的,组织处理不会太重。陈革命在心里暗暗祈祷,保佑他和张婧婧平安无事儿。他想来思去,其他都不大可能事发,唯独包庇黄耀祖被组织察觉的可能性最大。想到此,他心里又有些略略欣慰。转而,他又迁怒于黄耀祖,骂黄耀祖忒不是个东西,目无法纪,胆大妄为,为一个女人,赶尽杀绝,把人家整得家破人亡还不肯罢手,落到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恶贯满盈的必然所得。陈革命头脑里映出一丝正义感。陈革命的思绪又一次回到他自己的事上,当初我怎么会和这么个混蛋,智商低下儿勾连在一起呢!这都是那个张婧婧惹的祸,中了她和黄耀祖设下的美人计。想起张婧婧,陈革命心里的怨气似乎少了许多。他眯起双眼回味着张婧婧那诱人之处,迷人的小蛮腰,松软的双乳肥臀,如脂的肌肤,尺度标准的个头,各个部位都富有勾人魂魄的性感。精华之处是那眼神,瞄你一眼能使你神魂颠倒。真真是个尤物,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肚去,和她溶为一体。陈革命想着女人,双眼眯成一条线,嘴角微微抽动两下,这是他想女人有了性冲动的表情信号。这种思想上的欲望,像飞度的乌云,霎时即逝,陈革命的思想不得不又回到现实中来,思考烦心的事儿。如果能熬过这关,以后要加倍防备黄耀祖,离他远些,最好别再和他来往,和他这样的恶棍加流氓搅在一起,早晚要吃大亏,因他丢乌纱太不值得。还有张婧婧,虽是个尤物,美色可餐,但毕竟不能做终身伴侣,红颜祸水,对她也得多个心眼。想想张婧婧的好处,除会浪,会哄男人,能让男人消魂之外,真正在工作上正儿巴经的长处寻不到。在吃上,穿上,花钱上,她有着不同常人的嗜好,衣服买成箱成柜,一天换一身,一个月也不会重样;吃饭更是讲究挑剔,无肉不动筷。我一个新兵蛋子,能供起她这尊菩萨吗!虽说入伍前弄那两钱,可大部分用在王雪儿母女身上了,现在已是捉襟见肘,将来一旦满足不了她的欲望,她怎肯善罢甘休,闹将起来也是要出大事的。最使我心烦的是她变着法的和我要钱,今天说要买衣服,明天又说要添双鞋子,后天又说搞怀孕了,要去堕胎。伺候她没事了,又说家中的父母病了,要寄钱回去,隔段又说家中的房子旧了,已不能住人,要修缮。打发完她家中的事儿,又说老舅过生日得去,姨妈家的姑娘出嫁要送礼……简直是个无底洞!稍不如她意,就使性子,恐吓人。我就是有座金山银山,也有被她掏空的时候。最最使我不能容忍的是最近首长的敲山震虎,我要夹着尾巴做人时,她非要去人事科当科长,死缠着非给她办成不可。一时没答应她,扬言要去告发我,要我和黄耀祖一同完蛋。你以为矿是你家开的,想上哪干就去哪干,想当啥就能当啥。陈革命终于明白,他怀中的这个女人,是个丧门星,是祸水,是颗定时炸弹。他想千方百计地摆脱她,倘若甩不掉她,将来有一天会栽在她手里。可惜陈革命醒悟得太迟了。连首长根据工人的举报信,秘密查证,掌握他不少问题,并获得在工人中流传的有关他的顺口溜:“陈代表!陈代表!坏事干不少。不懂政策,不论功,纯粹瞎胡弄!白天和流氓搅在一起,晚上摸着小蜜蜜。色迷迷,淫人妻女,恶盈盈,霸女欺男。恶贯满,民声怨,唤起工人齐心干,要把老陈头砸烂!”连党支部感到问题的严重性,不由分说,先把陈革命从矿上撤回来听后处理。因陈革命是上级党委树立的积极分子、标兵,连里不好处理他,随对他欲擒故纵,静观事态发展,待向上级汇报后再做决定。 今天上午,六连要考核刺杀科目,演武场设在剧院前的广场上。这次考核的成绩要上报到营、团党委,所以,从连首长到战士都比较重视。营、团首长派人来观摩、监督考核。 清晨,为了充分做好准备工作,何连长命令取消早操,战士们在副连长的带领下,打扫卫生,布置演武场地。演武场靠北边正中央布置好观礼台,一溜桌子上铺着绿军毯。演武场四周彩旗迎风飘扬,观礼台中央的八一军旗和左右两边的红旗迎风招展,给演武场增添几分威严,几分壮观。 值星排长是一排长朱连山。只见他胳臂上戴着黄色的值星袖章,项下挂串哨子,手里拿着红、绿、黄、白,各色小旗子,好像个威武的将军,脸上油光光的,满场地跑着铺摆战士干这干那。 演武场的威严壮观,上级首长的亲临,这对将士的鼓舞是空前的。清晨,从战士们来到演武场那一刻起就被庄严、神秘、紧张的气氛笼罩着。新战士心里更为紧张,担心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正常发挥应有的水平,会影响成绩,会在营、团首长面前出丑。 部队要考核军事(老乡传说是比武),吸引不少地方上的人员来看热闹,休班的工人师傅来了,小孩子随大人来了,小伙子大姑娘来了,老头老太也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是赶大集看大戏似的,黑压压地把演武场围个水泄不通。 考核还没开始,团参谋长和营长坐在观礼席上,俩人在不停地交谈,参谋长还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何连长按考核程序安排值星排长朱连山后,一路小跑至观礼台前,立正,敬礼,向首长报告:“六连考核准备就绪,请首长指示”。 “可以开始。”参谋长说话声音洪亮,简练。 上午九时整,何连长一声令下,考核拉开序幕。 考核分三个科目,先是班排集体刺杀,然后是单兵刺杀,最后是单兵擂台比赛。前两项比赛,比出班排名次,后一项决出前三名,各排派出最优秀的战士准备打擂。 贺雷因身体状况不佳,排长没安排他参加擂台赛,只让他参加班排的集体比赛项目。贺雷和张军庆商议,新套路要保密,俩人都不参加擂台赛。张军庆急于出成绩,他把这次考核看着出人头地的好机会,心里特别想参加擂台赛。在排里选拔人时,排长嫌张军庆的技术像寒暑表,忽高忽低不稳定,张军庆落选。现在,张军庆心里正不痛快,在暗暗较着股劲儿,扬言一定要上场杀出一条血路,打败所有选手。 贺雷知张军庆心里憋着一股子劲儿,担心他执拗的品性会再次触犯纪律整出事来。最使贺雷不放心的是怕他在比赛中使用刺杀新套路,一旦新套路暴露,那就捅下大漏子。为防万一,贺雷为张军庆约法三章,一、服从首长的命令。二、不能再犯纪律。三、不能使用刺杀新套路。张军庆对贺雷的嘱咐,不以为然,口服心不服。他认为,创新法就是为杀敌所创,比武场如同战场,上战场还不让使用,还创它作什! 曾冬华今天休班。她听说广场那边部队有节目表演,就约几个姐妹来看热闹。她心里惦记着贺雷,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他还好吗?曾冬华早早来到广场,比赛还没开始,战士们已列队严阵一待。她向旁边的人打听,方知部队是在进行军事考核。她渴望能看到贺雷在演武场上的威武英姿,在心里默默祝愿他取得好成绩。贺雷呢,怎没见到贺雷?她的眼睛像雷达似的寻觅着。“脉冲讯号”终于定格在队列里贺雷的脸上,她心里不由得一阵激动。她望见贺雷好像比先前显得更加清瘦。他这身体能取得好成绩吗?曾冬华的心里不由得又不安起来。 班排刺杀考核结束,三班取得第一名,二排摘走排级桂冠。单兵成绩不分名次,四班长陆震峰不愧是全营的刺杀能手,所有科目均是优秀。贺雷的成绩不佳,勉强占上良好。 陈革命奉命撤回连队后,心里更是发虚,整日里担惊受怕,惶惶不可终日。觉得周围的人在用异样的眼神看他,走在大街上仿佛身后有人在跟踪他,思想已处高度恐惧草木皆兵。陈革命身边没女人相陪,整天和清一色的“和尚”相处,感觉日子实在没法过。他想和张婧婧约会,可寻不到机会,性欲的渴望像烈火烘烤他煎熬着他,使他倍加难受。陈革命心里还有一种担心,他目前的处境,没权为张婧婧调动工作再为她谋官,张婧婧得不到好处,是否能依他。唉!还是好聚好散吧!可张婧婧能同意散伙吗?如果能顺当地摆脱她,她不再闹事儿,是不幸中的万幸。只要她同意散伙,我为她再破些财,赔她些钱财,我也认。钱是啥东西,钱是身外之物,钱去免灾,再说婧婧是见钱眼开的主,金钱面前很容易动心的。可就怕她抓住我的弱点漫天要价,狮子大张口…唉!为了保住前程,她要多少都得先应下!我深懂她,经济上满足她,政治上她就不再闹腾,这样我就不会出问题。钱没了没关系,可以再弄吗!要是前程没了,是杀鸡取卵,一切玩完。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怕她狮子大张口,无非把我所有的都给她,如果还不满足,再给她写张欠条,慢慢地还她。总之,说什么也不能让她张扬出去闹出大事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陈革命毫无边际地琢磨一通,拿定主意准备找张婧婧摊牌。 张婧婧依靠的两个男人,都相继调出矿,这使她心里沮丧,觉得自己的好日已临近尽头。她想撵黄耀祖去,在新的地方还让他罩着她。可她一打听,黄耀祖受处分调离,去其它矿只当个小副科长,已没权势。陈革命被召回部队,一去没再回来,却来位一脸严肃正而巴经的一个人顶替陈革命的位置。原先,张婧婧一心粘住陈革命,满以为军代表是棵常青树,是不倒的靠山,没想到,说垮台能垮得这么快,垮得这么彻底,别说再指望他当靠山给罩事了,他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我自以为聪明无比,小算盘打得精准,却弄来弄去,落个坏名声,丢了女人最最宝贵的东西不说,还落个竹篮打水。张婧婧想到自己的后路,将来如何走过漫长的人生,她很茫然。她也曾想,收收心,好歹找个男人嫁了,过平常人安稳的日子,生儿育女了却一生。她仔细盘算,我这样的女人,知根底的,谁人肯要我呀!前些时候,和一个小工人骂架,他骂我是破鞋,是一双破得没鞋帮子的破鞋!想来,我已经在群众中是个地道的坏女人。最可气的是昨天矿主任找我谈话,要我去运输队当工人,并说我提干不符合手续。真他妈的,人倒霉喝口凉水也塞牙缝。去当工人,我哪受得住那份罪啊!黄耀祖和陈革命这两个臭男人,把我的一生给毁了。我恨!我恨他们啊!张婧婧在心里想着,痛恨着。突然,她冒出个想法:“既然我坏,没人要我,那我就粘住陈黄,死死地缠住两个臭男人,不答应我,我让他们没好日子过。对了,黄耀祖那个人是靠不住的,他乐意娶我,我还不答应嫁呢!因他是个不负责任的人,他和哪个女人也不会白头偕老共度百年。你没见他那个熊样子,见到什么样的女人都会怦然心动,这真让我恶心!要不是图他的钱财和权力,我才不让他上身呢!对他,也不能轻饶他,要多多讹他些钱财。陈革命那个小白脸嘛,原先挣脱黄耀祖投靠他就是打算做长久夫妻的。再说他比黄耀祖有前途,善于心计,又是解放军,虽说眼下被调回部队正走麦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目前还是代理排长职务,说不定不久的将来把代字一取消,我跟上他当军人家属,也能风光,也能潇洒风流一生。她想到此,好像自己真的已经是陈革命的女人了,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陈革命终于有机会再见到张婧婧。张婧婧的要求,大大出乎陈革命的预料。他这才意思到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他想,对张婧婧的要求,我坚决抱定舍钱可以,做老婆不认的信念。我不能要这样的女人做媳妇!这样的女人,只能逢场作戏玩玩而已,万万不能当真。再说了,要这样的女人,我爹娘同意吗?就是父母同意,那也丢祖宗的脸面。还有部队上,我虽然是代理排长职务,但毕竟还不是干部,目前还是战士待遇,战士不准在当地谈对象。再说,我这是谈对象吗,已经把人家的肚皮搞大好几回了,倘若部队上知道实情,给个处分那是轻的。可是,如果张婧婧达不到目的,她扬言要到部队闹。看她那认真劲,可不是在吓唬我,那女人没脸皮,啥下流事都能做得出来。对了,贺雷正走红,让他给出出主意,求他和首长说说,也可能就大事化没了!陈革命又拿出他在地方那一套处世哲理,来琢磨问题,处理问题。 陈革命找到贺雷,把他与张婧婧的关系说成是谈恋爱,向贺雷隐瞒了所有的真相。 贺雷听了老乡的述说,心里琢磨,陈革命向来看不起我,不与我往来,说什么:“志不同,不相为谋”。今天他是哪根筋搭错,主动找上门来和我谈思想!唉!人以慈善为怀,以前的让它过去吧。今天,他既然来和我交心,我就该真心相待,帮助他进步才是。想到此,贺雷说道: “陈代排长,你说的事儿,我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认识到错误,改正了就好,心里也不必太悲痛。不过,部队比不得地方,作为一名解放军战士,共产党员,要严格遵守纪律才是。” “这些我都懂!可是,我现在是骑虎难下,没办法和她分手。如果不和她断绝来往,部队的纪律不容。”陈革命装出一副可怜相,无可奈何地说。 “难道你和她已生米做成熟饭,女方不愿意分手?”贺雷追问道。 “不…不…哪有的事儿!”陈革命望着贺雷的眼睛,狡黠地竭力否认,好像稍慢些否定,会粘在身上似的。 “革命同志,就是已经生米做成熟饭,只要女方愿意和你恋爱,你要对人家姑娘负责一辈子。现在最好的办法,你们先断关系少来往,等你合乎谈恋爱的条件,你们再光明正大地谈不迟。”贺雷劝导说。 “没有的事儿。关键她不适合我,我提出分手,她不同意。她说如果我和她断关系,她来部队告我对她非礼!这可乍办?”陈革命编造谎言想博得同情,让贺雷帮他渡过难关。 “你到底和她有没有越规的行为?”贺雷见陈革命说话时眼神漂移不定,心里开始怀疑他没说实话,质问道。 陈革命见贺雷突然严肃地逼问他,心里猛的一惊,还以为贺雷已晓得他的秘密。陈革命仔细观察贺雷发现贺雷的眼神充满疑问,断定贺雷并没掌握证据,只是怀疑而已,他说道: “老乡,实话向你说,我俩谈恋爱时,她主动投入我的怀抱,我俩只是一时冲动亲过嘴而已……” “你应该向她负责,真心相爱才是。等你去掉代字娶她吧!” “还娶个屁呀!我和她说俺俩不可能,所以,她扬言要告我。” “噢,你占姑娘的便宜,想甩人家,这是不道德。” 陈革命辩说不是那回事儿。然后,他眨巴眨巴眼,编出一串谎话。 “都怨我混蛋,给猪油蒙住心。我嫌老家的对象不漂亮,不会浪漫,不懂感情。自从认识张婧婧后,我被她的漂亮容貌所迷住,下决心和家乡的女朋友断了,一心和婧婧好。我去信和父母提退婚的事儿,父母来信骂我一顿,坚决不同意退婚。我爹来信说家中的女朋友懂事理,贤惠孝顺,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好媳妇。爹还说,自从我参军走后,我女朋友常去我家关心照顾我父母,帮俺家干活儿……爹说,‘娃儿,咱可不能对不住人家,可不能当陈世美让爷们戳咱的脊梁骨!’贺雷同志,你说说,这么贤惠的好媳妇,我怎忍心抛弃她呢!万一张婧婧来部队闹腾,无论如何你得帮我说说情,别让首长处理我太重。”陈革命终于说出他的目的。 “你是自作自受,活该!你才来部队几天,就花心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你违反纪律,在当地谈女朋友这是千真万确的!就这条错误你以为还能轻处理你!既然事情出来了,好好和张婧婧谈谈,把部队上的纪律和她说说,好聚好散,谈不成朋友也不能成仇人。再说了,她告你,她能得到什么好处?诬告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人都顾脸面,讲良心,她起码顾及脸面,不想把自己的名声搞臭吧。” “她要是顾脸面好了!她说要粘住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贺雷觉得这事儿棘手,一时想不出妥切的办法。过会儿,贺雷试探说: “要不主动向连首长坦白,承认错误,争取宽大处理。” “那可不行,这不是一般的错误,弄个处分啥的,我一辈子不就完了。” “你既然认识到错误,就应主动向首长汇报,依靠组织,听候组织的处理,这是正道。怕处分,一味地瞒着组织,是错上加错,一旦瞒不过会得到更加严厉的处分。” 陈革命想了想说: “我的意见如果她不告我,就算了。万一她真的告发我,想求你帮我向何连长求求情,你在连长那有面子。” 贺雷见陈革命是这种思想,心里很厌恶,瞟他一眼没再理他。 一天上午,战士们正准备去训练,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不顾哨兵的阻拦闯进营房,哭闹着找连长告状,说陈革命强奸她。张婧婧哭闹不止,大骂陈革命不是东西,利用卑鄙的手段欺骗诱奸她。要求开除陈革命的军籍,如果首长不为她做主,就去团里上告。 何连长和沈指导员一同和陈革命谈话,与张婧婧核实情况,派出调查组走访工人,找黄耀祖落实情况……经连党支部研究,报请营、团党委批准,撤销陈革命的代理排长职务,取消积极分子、标兵称号,行政记过处分,护送他去农场劳动改造。 黄耀祖因拉拢腐蚀革命干部,被矿务局免职,由工人监督劳动改造;撤销张婧婧的副科长职务,回运输队当一名普通工人。 擂台比赛还没开始,天公不作美,一阵狂风过后,乌云翻滚,山雨欲来。早晨起床时,见东方起许多瓦子云,被初升的太阳烧得红红的,有个战士说今天准有雨。值星排长朱连山听他高论,用眼斜他一眼,说他是乌鸦嘴。可是,现在老天爷要兑现那战士的预言,只见朱连山满脸愁容,仰脸看了看头顶上的天,随即跑向何连长和他叽咕些什么。 天气也和战士作对,刚才还晴朗朗的,一阵风过后,瞬间布满乌云,随即雷公电母也来凑热闹,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值星排长朱连山和何连长叽咕一阵,又紧跑两步向观礼台的首长请示后,转身跑向场地中央吹响一声长长的哨声。哨声过后,场内鸦雀无声,大家把目光转向值星排长,听他说些什么。“同志们,考核继续进行。同志们,越是天气恶劣越能锻炼我们,考验我们,希望同志们拿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战胜困难,充分发挥出各自应有的水平。”朱连山的话音刚落,紧接着一声刺耳的哨音响起,他手中的小旗子举向空中,然后猛地落下,比赛又开始了…… 先上场的是山东籍战士王中兵,他和二班长对阵厮杀。王中兵身高马大力大无比,胳膊一伸一曲,霎时一块肌肉疙瘩隆起,是全连数得着的威猛战士。在农场收麦子时,他与人较劲比赛力气,二百来斤重的麻袋包,他双手一举就放到汽车上,使围观的人惊诧不已。加之,他热心肠爱帮助人,好行侠仗义,人送绰号“山东好汉”。 二班长身体也不弱,一米八几的个儿,像座黑铁塔戳在那里。他娴熟的刺杀技术,在营里团里组织的刺杀比赛中可是没少拿名次。今天,大家依旧很看好他,说他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王中兵和二班长两人一来一往,厮杀不到五个回合,王中兵瞧准二班长一个左防动作不到位的空挡,一枪刺中二班长的肋部,把二班长挑于马下。二班长是一员骁将,却败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将手下,心里懊恼不已。二班长落马,大长了王中兵的锐气,他又接连战胜四川兵王晓峰,江苏兵江陆安和李丹阳,一时间名声大噪。 王中兵称霸,四班长陆震峰看不下去。陆震峰是全营有名的刺杀标兵。俗话说卧榻之则,岂能容他人酣睡。只见陆震峰整整护胸和护面,一个虎跳,摇枪直奔王中兵而去。 大家见上场的是陆震峰,掌声四起。刚才接连战胜四个人的王中兵,此时正处在胜利的狂喜之中。他见陆震峰上场,不由得心里一惊,暗暗告诫自己,对付老陆可不能大意。可是,想归想,面对有名气的四班长,他心里还是怦怦跳个不停。 王中兵和陆震峰交上手。陆震峰不愧是名将,枪法娴熟,一套刺杀动作运用自如,如出水的蛟龙一般。只见他左突右刺,前进后退,突然发起攻击,使王中兵防不胜防,只剩招架之功,哪还有还手之力!俩人正杀得难解难分,陆震峰欲使绝招,只见他拖枪而走;王中兵不知是计,摇枪赶来,眼见就要赶上,王中兵望着陆震峰的后心举枪刺来;陆震峰躲过来枪,一个急转身,使出一招漂亮的“回马枪”。王中兵不及提防,当胸实实在在地着了一枪。王中兵连过四关后,败在陆震峰手下,前功尽弃,他懊恼地坐在脚地上,用手擂几下地面…… 队列里有战士议论说:“王中兵连续作战,连克四城,体力消耗很大,陆震峰以逸待劳,两个人对阵,这对王中兵不公道。” 有战士不赞同地说:“按说是这个理,可在战场上拼杀,这理就行不通,敌人才不管你连续不连续,待劳不待劳呢!” 陆震峰打败了“山东好汉”王中兵后,整整护具,准备迎接新的挑战。 “熊瞎子”熊天碧仗膀大腰圆的优势,很不服气陆震峰。他威风凛凛地跳进场内,第一招使出咄咄逼人的饿虎扑食的招数,想镇住对方。第一招扑空,紧接着他又一招黑虎掏心,想置对方于死地。陆震峰是艺高人胆大,只见他不慌不忙,一一破解了熊天碧的狠招。随即,陆震峰来个后发制人,招招紧逼熊天碧,枪头好像条蟒蛇缠住熊天碧不得脱身。两个人一来一往,战有十五六个回合,熊天碧招架不住被打下擂台。 天越来越阴沉,空中电闪雷鸣,乌云翻墨,光线大暗,人们像是被扣在一口大铁锅里,心情郁闷。突然,一个闪电,一个霹雳在人们的头顶炸开,把胆小的人吓了一跳。恶劣的天气,一点也没影响到战士们的斗志。他们把隆隆的雷声视为催阵助威的战鼓,战鼓声声里个个精神抖擞,信心百倍,斗志正旺,厮杀正酣,杀声不绝于耳。 曾冬华希望贺雷上场搏杀,像陆震峰那样威风凛凛地受人敬仰。转而,她又怕贺雷上场,怕他不敌陆震峰而败北。 空中又一个响雷过后,铜钱般大的雨点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霎时,人们成了落汤鸡。 雨中,陆震峰与一个新战士拼杀正酣,大雨丝毫不减两个人的斗志。 有几个小孩子怕雨,钻进大人堆里躲避。此刻,老百姓像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变出许多各式各样的雨伞擎着,兴致正浓地观赏水中“蛟龙”的表演。 雨越下越大,首长们和战士们的身上都没遮雨的雨具,任凭大雨蹂躏。首长们坐在雨里稳如泰山,这大大鼓舞了水中“蛟龙”的斗志。 陆震峰越战越勇,他接连战胜三个战士。此刻,人们议论猜测今天的第一名,非他莫属。陆震峰的骁勇善战,激怒一员老将——三排长。只见三排长手里提杆木枪,不慌不忙地走上场来。 大伙儿见三排长上阵,场上顿然一片哗然。有人议论说: “三排长上场,陆震峰的克星到了。” 还有人说: “三排长要是早些出战,也不至于让陆震峰那么猖狂逞强。” 也有人说: “三排长和陆震峰两个的本事是半斤对八两,谁胜谁负还不一定。” 还有人替陆震峰鸣不平,说: “陆震峰已是连续作战,消耗了大量的体力,三排长可是以逸待劳,我看这比赛老陆吃亏。” 三排长是山东人,六五年入伍。他入伍后,政治上要求进步,军事上刻苦训练,各项军事科目都取得了好成绩。特别是刺杀这项,他是团里有名的健将。后来,他因军事技术过硬,被提升为排长。不过,他当官后,训练中动嘴多动手少,现今招数威猛杀气少了许多。 陆震峰清楚三排长的底细,晓得他的刺杀路数是疾如风,快如电,变幻莫测,防不胜防,有名的刁钻古怪。陆震峰面对三排长的挑战,心里难免有些紧张。陆震峰琢磨,三排长技术全面,又是老奸巨滑,经验丰富,对他可不能大意。以前我们两个曾多次交过手,我败多胜少,何况今天各方面我又占劣势,对他不能强攻,只能智取。 三排长称得上是老狐狸。他深知自己近年来练得太少,虽然自己是名声在外,其实是盛名难副,真的与陆震峰交起手来,未必能胜老陆。原先,三排长不慌着上场,一来想让陆震峰先与他人斗斗,让陆震峰消耗掉大量的体力;二来先观摩观摩陆震峰的路数,做到胸中有数时再上场,才能稳操胜券。 三排长面对强敌不急于进攻。他用凶狠的眼神紧盯着陆震峰的脑门儿瞧,好像能从那里找出制胜的秘诀似的。陆震峰也不敢贸然行动,两个人像两只斗架公鸡似的,脖里的羽毛根根炸开,怒目而视,可谁也不肯先啄第一嘴。俗话说,姜还是老的辣。两个人对峙一会儿,陆震峰失去耐性,抢先动起手来。陆震峰试探着一步步逼近三排长,想来个突袭,打他个措手不及。三排长思想上早防着他这一手,顺势来一个急闪身,使他突然刺出的枪尖走空。可是,陆震峰的手腕一抖,抽枪直奔三排长的咽喉而去。三排长急摆头,陆震峰的枪像条游龙似的,龙头一摆又变了方向,指向三排长的下腹部。三排长后退一步,用枪磕开来枪,化险为夷。陆震峰这一招,招中有招,环环紧扣,不是三排长老道,经验丰富,换其他人早着了他的“连环枪”。陆震峰见自己最毒的一招“连环枪”,没能伤及三排长的皮毛,心里也着实慌了。陆震峰不愧是沙场老手,只见他急忙调整战术,由进攻转入防御,瞧机会再进攻。三排长见陆震峰由进攻转为防御,误认为他体力不支,自己反攻的时刻到了。三排长抖擞精神,左突右刺,前进后退,步伐灵便,枪法娴熟。两个人在大雨里斗了二十来个回合,不分胜败。三排长精心使出的每一招,都被陆震峰一一化解。这时,见三排长已是气喘吁吁,力不从心,枪法渐乱。陆震峰见有机可乘,瞧准三排长的空挡,突然一个后退加转身的反击,刺中三排长的腹部。陆震峰又战胜老将三排长,雨中响起欢呼声…… 扫除三排长这颗重磅炸弹,使陆震峰更加目空一切。他认为往下再无硬仗可打,没人是他的对手。他在场上趾高气扬,斗志正旺,像头发怒的雄师似的,咆哮着展示自己的雄威。雨水和汗水交织在一起,使他全身上下湿漉漉的,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他在雨里不停地来回走动,嘴里不住地叫喊着: “来……来……来……谁还敢上阵与俺厮杀!” 陆震峰在场上耀武扬威,镇住了不少的人,一时间,无人敢与他斗强。 何连长见陆震峰连胜数人,再往下战恐他体力不支,又见他嗷嗷乱叫目空一切,想到骄兵必败的道理,心里在为他捏把汗。何连长望着雨中待战的陆震峰,想保住陆震峰这面旗子不倒,急令鸣金收军,待稍许休整后再战。 陆震峰在军事上是何连长手里的一张王牌。平时,何连长经常号召全连将士,要以陆震峰为榜样,掌握好过硬的杀敌本领。此刻,何连长非常希望陆震峰是常胜将军,使这张王牌更具有说服力。因此,他见陆震峰连续作战,担心陆震峰会因体力问题被别人打下擂台,就有意袒护典型令鸣金收军休整。 陆震峰的傲慢无理,激怒了一直急得呱呱叫的张军庆。张军庆心里盘算,如何运用刺杀新套路,与陆震峰较量。先前,他见别人厮杀,心里发痒,此刻,怎受住陆震峰肆无忌惮地挑衅呢。可是,首长并没安排他上场比赛,心里干着急。如何才能上场比赛呢?急得他冒出一头的虚汗。他想来想去,想出一个“闯宫”的办法,不顾纪律闯上台厮杀。这样做就是惹恼连长,我也要打败陆震峰为新兵出气争光。其实,张军庆迫切想上场搏杀,主要是想表现自己拿名次出成绩的思想在支配着他。 张军庆悄悄地溜回营房找来护具,穿戴好回到场里伺机出击。 雨还在下个不停。雨点儿像断了线的珠子,落进水里溅起密密麻麻的小水窝窝和许多小水泡儿。 广场四周的人好像比先前少了许多,有些人顶不住雨淋退场了,还有些小孩子被大人呵斥着躲雨去了。 曾冬华相约的小姐妹都走了。冬华仍在雨里站着,一个小花布伞只能护住她的头和胸,胸部以下已全湿透。白底小兰花的上衣着了雨水,紧巴巴地贴在身上,透视出粉红的乳罩,丰满的胸,曲线优美的身段。此刻,她觉得浑身有些发冷,嘴唇冻得有些发紫,不时地打个寒战。她抬眼寻找贺雷,见他与其他战士一样在雨里淋着,心里不由得热乎乎的。她还没见贺雷上场,也不知他上不上场?她心里惦记贺雷,不想提前退场。倘若等到后来,贺雷不参加比赛,她也不后悔。 雨在下,雷在鸣,搏杀在继续…… 陆震峰有一刻钟的休整,精神头十足。只见他威风凛凛地站在场地中央像半截铁塔似的,手持木枪准备迎战来自任何人的挑战。 值星排长的哨音刚落,准备上场迎战的张海鹏正往场里走,只见一个人抢先跑进场内,先于陆震峰交上手。张海鹏突然见背后冒出个“愣头青”,一时懵了。他不明白明明安排的是他上场,怎么还有人先他一步冲上厮杀起来,总不会是两个战一个吧!张海鹏站在场地边上,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望着场里酣战的俩人发愣。大家见张海鹏的傻样儿,都忍不住大笑不止。 谁也不晓得上场的战士是谁。值星排长想阻拦已来不及了,俩人早打得难解难分。张军庆的面部被护具罩得严严实实,就是对面的陆震峰也没分辨出是谁和他在交手。情况不明,陆震峰心里没底,不敢贸然进攻。 张海鹏未能上场,径直去找值星排长朱连山告状。他说: “排长,这不乱套了?轮到我打雷,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个没组织没纪律的,这可不怨我不上阵吧,排长?” 值星排长朱连山也是一头雾水,在那里干瞪眼没办法。他瞥了一眼观礼台,然后对张海鹏说: “这没你的事儿。估计他也招架不了两个回合,你做好准备,下一个你上。” 贺雷一时不见张军庆,又发现一个战士抢先上场,猜想那人准是张军庆无疑。贺雷转而一想,由他去,他与四班长这样的高手过招,一来可检验一下新套路;二来万一打败四班长,也杀杀四班长的傲气。 曾冬华还以为上场鏖战的是贺雷,高兴得她跳着,蹦着喊加油。她失常的举动,惹得周围不少的人把目光投向她。她的脸绯红,在心里直埋怨自己太不稳重。这时,她发现贺雷在队列里也在向场内张望,这才知场里厮杀的,并非贺雷。 何连长对眼前发生的一幕,并没感到吃惊。按说谁上场打擂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可是他不能容忍的,是那人这样的无组织无纪律。何连长望着场内那人的厮杀套路,在心里琢磨他能是谁?也可能是陆震峰刚才的傲慢激怒这位战士,所以才不顾一切地闯上去厮杀要见高低。倘若是这样,这位战士一定有制服陆震峰的“撒手锏”。 突然冒出治军不严的事儿,使何连长在营、团首长面前很尴尬。何连长不由自主地瞥一眼旁边的首长,见各位首长的神色泰然自若,猜想他们并没觉察到发生的不正常,他心里才轻轻地松口气。 张军庆和陆震峰两人一来一往,战有七八个回合,不分胜败。激战中,陆震峰觉得这人的刺杀路数不但怪怪的,不按招路打,而且步伐灵活,动作敏捷,防不胜防。心想,看来我是遇上劲敌。他心里想着,不敢轻敌,抖擞精神调动根根神经,认真应战,寻机一举打败他。 张军庆左右,前后移动着身躯,伺隙进击。 陆震峰想尽快结束战斗,又使出狠招——“连环枪”。“连环枪”招招逼人,直打得张军庆节节败退。张军庆面对陆震峰的凶猛进攻,灵活得像只羚羊似的,左闪右躲,上防下挑,一一化险为夷。陆震峰使出浑身解数也进他身不得,如同水牛掉进水井里——有力使不上。陆震峰也够狠毒的,使出看家本事儿,从不轻易用的“流星枪”。这枪法是快如流星而得名,陆震峰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使出这招。只见陆震峰“连环枪”与“流星枪”并举,连连攻击,指西打东,步步紧逼,枪锋不离张军庆咽喉左右,逼得张军庆已退到场地边上,吓得老百姓乱躲。陆震峰见封住了张军庆的进攻,认为时机已到,使出一个漂亮的突刺,枪尖直取张军庆的腹部。眼看张军庆就要被刺着,只见他突然脚下一用力,向左一跳,紧接着一个漂亮的下防动作磕开来枪,随即反手一个突刺,枪尖擦陆震峰的左肋下而过,逼得陆震峰后退几步,惊出一身冷汗。陆震峰刺出的一招没能使对方落马,反而险些自己被对方刺中,顿时乱了阵脚。张军庆见陆震峰的精神不集中,趁机开始反攻。只见他不等陆震峰回过神来,步步紧逼,一招快似一招,直打得陆震峰气喘吁吁应接不暇。突然,张军庆来一个“旱地抜葱”大喊一声,杀!陆震峰举枪迎时已晚半拍,被当胸刺着。张军庆使出的这一招,使陆震峰愣了,战士们愣了,首长们愣了,群众愣了!俩人相距那么远,怎么一个跳跃就刺到对方呢!他这一枪赢得胜利,博得一片掌声和喝彩声。陆震峰被无名小卒打下擂台,这使何连长吃惊不小。大伙儿迫切想知道打败陆震峰的英雄是哪一个,战士们一哄而上,揭去张军庆的护具,瞬间露出庐山真面目。护具下,张军庆那张满是汗水和雨水交织的脸上,带着微笑。有几位新战士激动无比,忍不住抬起张军庆,把他抛向空中…… 雨住了,值星排长朱连山奉命宣布考核结束,战士们自由活动。指导员陪着首长回连部,何连长径直向张军庆走来。 “好你个张军庆!你又给我放了颗‘卫星’!看来刚才那套刺杀动作,一定是你想出来的了?”何连长既赞赏又略带不满的口气问。 面对何连长唑唑逼人的目光,张军庆心里发虚,不敢答话,只是嘿…嘿…笑着,在心里揣摩连长的心理。听连长那口气,不像是要追查的样子。可是,就今儿个我自作主张上场,搅乱首长的部署这档子事儿,连长也不会放过我。罢!罢!罢!要倒霉我一个人扛着,是处分,是检讨我全认,决不供出贺雷。 “连长,要怪你就怪我吧,这都是我的错。”张军庆说。 何连长满脸严肃地说: “知道错就好。虽然你取得了好成绩,但是倘若大家都像你这样,那还要纪律干啥,我们还如何带兵!” “我有特殊情况,俺排长根本没安排我上场比赛,不这样做哪还有我的份!” “你可以先找首长要求嘛!不过你拿下陆震峰这个堡垒,还算是有功劳。” “哈哈……”张军庆傻笑着。 “笑什么?我还没把话说完呢,你就得意了!” 张军庆马上收敛起笑容,立正聆听连长教诲。 “成绩归成绩,违犯纪律还是要做检讨,写份书面检查交上来,听候处理。”何连长盯住张军庆的脸说:“我看这刺杀套路不像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再说如果没有人陪练,你是练不到这个火候的。要说这套枪法,在原路数上揉进新招,改动合理,那一跃刺中四班长这招就很独特 …….” 贺雷正和曾冬华说话儿,突然看见何连长和张军庆指手画脚地说些什么,心想,张军庆有麻烦了。张军庆刚刚才有些进步,不能再让他受到打击,我要把一切过错全揽过来。想到此,贺雷急忙与曾冬华告别,向张军庆走来。 张军庆说何连长夸新套路好,并没深究违反纪律的事儿。贺雷听后,才放下心来。 擂台赛排名,经领导研究列榜公布,四班长陆震峰第一名,张军庆亚军……每人奖励一套《毛选》。 陆震峰是败将,不好意思鹊巢鸠占,要辞掉给张军庆。张军庆犯了纪律没被深纠,又落个亚军的头衔,早已是心满意足心花怒放,哪还敢奢望第一名啊!不过,大家心目中的冠军可不是他陆震峰,有不少的人向连党支部提意见为张军庆鸣不平,说何连长偏心眼儿! ------------ 第二十六章 度荒年  贺雷妈纺纱织布 济兄弟   白大哥荡产倾家 贺雷妈是位聪慧能干的女人,再难的事也难不住她。 她家劳力少,工分挣得少,粮食也就分得少。每当家中的粮食不够吃时,她就偷偷地搞副业,纺纱织布,拿到集市上换钱籴粮糊口。在农闲季节,或阴雨天,生产队不出工时,她家的纺车或织布机总响个不停。 贺村的缺粮户不在少数,自打生产队里建起油厂,贺玉富把部分油渣(棉饼)分给社员,以其度荒。可别小觑那黑乎乎的油渣,它可是解决了大问题,缩短了缺粮的天数,减少了缺粮户。 贺雷的祖母双目失明。老太太拖着年迈多病的身子骨,从早到晚摸索着帮儿媳纺线线。别看老太太的眼睛不好使,可纺的线细而匀,像春蚕吐的丝,许多明眼人也赶不上她纺的纱线。老太太不但能纺一手好线线,而且还能做一手好针线活儿,缝衣套被,刺绣描画…无所不能。由此可见她年轻时一定是有名的“女红”巧手。 老太太纺线真有耐力,从早到晚纺车一直响个不停。并不是她不觉疲倦,而是她心里清楚儿子、儿媳的难处,知道全家人在等米下锅!在过去逃荒时,老太太经历过无粮度日的艰难,饱尝挨饿的滋味儿,现在想起往日挨饿的日子,还不寒而栗。在艰难困苦中,老太太积下度荒的经验——天道酬勤。要想不挨饿,只有拼命的干活儿。 老太太长时间盘腿坐着劳作,每当收工时,她那双老腿麻木得不能行走。贺雷妈为她按摩揉搓一番,再用热水为她泡泡脚,才能走动。贺雷妈边为婆婆揉脚边劝说道:“娘!你别干了,吃过饭就歇着吧,这些活儿,我和大枝紧着点就行了。” 听着儿媳妇亲切的话语,老太太的脸上露着微笑说: “中,娘不干,娘歇着。” 可是,刚吃过饭,老太太不管谁如何劝说,又把纺车摇得吱咛咛响。老太太说: “纺线是坐着的活儿,坐这就等于是歇着,哪就累着娘了,这也正好活动活动俺这把老骨头。” 晚饭后,等大枝干完家务,办完作业,纺车归大枝使用,老太太这才肯停下手中的活儿。大枝从奶奶手中接过纺车,一直把它摇到深夜…… 大枝今年十二岁,秋天刚升小学三年级。因家里穷,孩子多,再说已有两个哥哥在校读书,大枝要帮母亲干活儿,耽误入学年龄,她上学迟。 样板戏《红灯记》中戏词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现实生活中既是如此。富家与大枝同龄的孩子天真烂漫,无忧无虑地享受着童年的快乐,而大枝天天上学回来需要帮妈妈干家务。大枝见祖母已步入暮年,还要没白天没黑夜地操劳;见母亲收工回来,累得腰酸背疼,还要做饭,织布,干家务……为全家人的生计像只工蜂忙碌着。她心疼祖母,心疼母亲。她清楚,只有她多干活儿,才能减轻祖母和母亲的负担。由于她年纪小,长期的劳累,大枝累伤手腕。后来,她长大成人,生产队的经济好转,人们的生活水平也提高了,可大枝手腕疼的毛病一直没好,一干重活儿手腕肿,老年人说她这是小时候累伤落下的病根。 大枝放学回到家帮母亲做饭、涮锅、喂猪,然后办完作业,从祖母手里接过纺车,纺线至深夜。母亲心疼女儿,再三催促她去睡觉,好明天起早上学。每当大枝从睡梦里醒来,瞧见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忙碌的身影,泪水止不住地涌出来。 白天,贺雷妈要出工干活儿,只有晚上才能络线、经线、安布……贺雷妈织布是行家,梭子在她手中飞快地来回传递,眼前的布在一丝丝延长,布质上乘,无疵点。从她嫁来贺村,大家就见她织一手好布,可谁也不晓得她是在哪学的手艺。有人问她,她说梦里遇见仙女织女传授她的吃饭本事儿。 在农村,黄道婆祖师奶奶传下的这门手艺,不像鲁班祖师爷发明的手艺要拜师才能学到,大都是母亲传授给女儿,婆婆教会媳妇,或是从其他人那里学来,代代相传,流传至今。在贫穷落后的农村,谁会门手艺,在别人眼里属了不得的人物。织布技术,会的人不多,精通由棉花变成布整个工艺流程的人少之甚少。大姑娘小媳妇想学,老爷们小伙子想学,真正学精的寥寥无几。织布这技术要求手、脚、眼、三者不但灵活,而且要配合默契,稍微动作不协调就会出错,织出的布就有瑕疵。贺雷妈熟练地掌握织布的整个技术流程,是远近闻名的织布好手,不少人登门向她请教织布安布技术。 六七十年代,农村织布机不多,大都相互借用。一家一年分那点棉花,还要留足棉絮缝棉衣置被窝,攒上一年两年还不够安一次布,织布机多了也是闲着。贺村有两部织布机,后来,贺大章又买回一部,三部织布机完全能满足全村人的需求。 贺大章家的织布机是六四年冬,用两百斤红薯干和一布袋豆子换来的。从此,他家的织布机很少闲着,除别人借用外,其他时间贺雷妈用它搞副业度荒。有了织布机,不但缓解她家生活拮据,而且也方便孩子穿衣。在生活过得去时,贺雷妈安布给丈夫和小孩子添新衣裳,织床单或添新被面;在生活窘困时,她织布赚钱糊口。 贺雷妈会织各种式样的花布,其中花格布、彩条布、紫花布和大小方格布等,是远近闻名的上品。她先把线子染成五颜六色,然后按已设计好的图案搭配好经线,织布时根据需要随时更换纬线,这样就织出所需的花纹图案。 贺村谁家的闺女要出阁,谁家的小伙子要完婚,人们总来请贺雷妈去帮安布,织几个被面,床单。各样花布做嫁妆。就这样,她的手艺随着嫁出去的姑娘传到外村。后来,来请贺雷妈放线、安布的更多了。 今年暮春,大章家的粮囤又见底了。贺雷妈把家里所有的棉花全弹了,又借些棉花回来,纺成线,安好布,转眼间棉花在她手中变成漂亮的锦布。她把布拿到集市上卖了,一部分钱留着买棉花,继续再生产,一部分钱籴些红薯干、麸皮度日。 为养家糊口,贺雷妈昼夜忙碌,甚至生病了仍不肯停下来休息。贺雷妈不停地纺线织布,很快招来非议,有人说她见钱眼开,织布搞资本主义!为了全家人不挨饿,她才不管别人如何议说 ,仍按部就班地做好自己的事儿。 贺雷妈是个要强的女人,不管遇到多大的难事儿,或是受到多大的委屈,她从不向外人诉说,自己默默地承受。尽管贺雷妈做事倍加小心隐秘,家中缺粮的事还是被常来帮她干活儿的小川给发现。 这些天,白小川来帮贺家干家务,总见贺大婶煮野菜汤,做棉饼麸皮糠菜团子,或蒸嫩树叶儿,白小川问大婶: “大婶,家里又揭不开锅了?整天光喝野菜汤吃糠菜团子怎中啊!” 贺雷妈笑笑说: “闺女,这两天生产队里活儿紧,没顾上拾掇粮食磨面,先对付两顿再说。” “大婶,这个礼拜天我来拾掇粮食吧?然后,我和铁杠、大山、大枝几个去推磨,您照常上工,我们准行。” “这可千万使不得。你们学习要紧,可不能瞎操心,荒废了学业事大。” 贺雷妈听小川姑娘一番话,心里热乎乎的。 白小川还以为贺大婶真是忱心怕耽误她们的学习,没再多想,她在心里惦记着星期天推磨的事儿。礼拜天,白小川赶忙办完作业,告诉大山办完作业后去铁杠家干活儿,就独自先来大婶家。她还没进院老远听到大婶家的纺车在响个不停。当她进屋来见大枝在纺花,大婶和大叔上工去了,奶奶为赶紧活儿累病没来纺线,铁杠一早领着弟弟妹妹下地剜野菜还没回来。 大枝见小川姐来,停住手里的活说: “小川姐,你的作业办完了?” “刚做完。你呢?” 大枝不好意思地说: “我…我还没顾得上。” “大枝,纺棉花好学吗?要不,你教我纺,我学纺会儿,你去做作业吧。” “纺花可是不太好学,我学时,我妈手把手教两天才学会抽线线。” 白小川不服气,要试试。她照大枝纺花时的模样盘腿坐在蒲团上,大枝一边讲要领,一边手把手教她如何转动纺车,如何抽出细纱,如何两手配合……两个人捣鼓一阵子,白小川的两只手总是配合不好,不是忘转纺车,就是没顾上抽线线,生拉硬拽地抽出一节线线,如同上鞋的绳子粗细,拿捏得她鼻尖上渗出汗珠儿。白小川叹声气,停住手里的活儿说: “看来纺线是怪不好学,等你有空一定教会我。”她说着站起来。 “中。以后有空你过来,我教你。” “大枝,你们磨面没?我今天是来帮你家磨面哩,一会儿大山也来,咱几个推磨吧。” 大枝听小川姐提到磨面,不觉天真的脸上罩上一层阴影。大枝嘟囔着嘴说: “还磨啥面呐,家里的粮食半个月前都光了。我和奶奶赶着纺花,妈赶着织布,就是为赶着换钱籴粮食。” 听大枝述说,白小川呆呆地站在脚地上,心里不是滋味。她望了望大枝面黄肌瘦和疲惫不堪的面容,顿生怜悯之心。她想起贺雷参军走时对她的嘱托,恨自己无力帮助大婶家,心里不由得一阵难受,眼眶里充满晶莹的泪水 …… “大婶和大叔也不想想法子,去借些粮食回来,光吃野菜、棉饼和麸皮咋成!” “前段妈已求人借过红薯干,不好再去求人,再说青黄不接之际大家都不宽裕。爹也拉不下脸去求人,何况爹又犯了痨病,整宿的咳,吃不下糠菜团子,身体虚弱,面部浮肿,为挣工分,爹硬是强撑着去上工。” “哪咋不给大叔去瞧病呢?”白小川不解地问。 “家里吃的还没,哪有钱给爹抓药治病!榨油厂分红,我家股份少,没分上多少钱。我哥上个月寄回来三十块钱,妈全还了账。” “晚还几天,先顾眼前要紧。” “我也是这么说。可妈说做人要守信用,说什么时候还人家就得什么时候还给人家。” “那咋不再去信向你哥说说家里的情况,或许他在外面会有办法。” “原来是要去信给哥说的,可后来妈说哥每月七块钱的津贴,舍不得花都攒下寄回来了,不能因家里的事儿再让我哥分心。” “家里的情况一直没给你哥提起过?” “我妈不让,怕影响哥的工作。上次铁杠给哥写信时说我爹犯病了,我妈狠狠地骂铁杠一顿。妈说铁杠不懂事儿,爹犯病告诉哥有啥用,哥又不是医生,只能使哥分心。后来,妈硬让铁杠重新写封信才算作罢。” 白小川心里很沉闷,她踱到里间屋,见除床上堆床露出棉絮,又破又脏的被子外,一无所有。墙旮旯里的粮食囤空着,囤底有几颗“漏网”的黄豆粒,静静的,无精打采的,孤独地躺在囤底,好像在诉说着遭主人遗弃的悲伤…… 白小川心情沉重地告别大枝回到家里,见大山刚刚做完作业正准备去找她。大山问姐推磨的事儿。她也不理弟弟,心事重重地坐在床沿上发呆,心里琢磨如何帮大婶家一把。她起身眼睛扫一遍房间,随即满屋乱找乱翻。她平时不操心生活,父母让吃啥就吃啥,今儿个真的操起心来,感到犯愁。她翻看家里的衣箱,没找到中意之物,看了看盛面的篅,见还有半篅面,找来面盆盛满一盆杂面(多种杂粮掺和一起磨成的面)。然后,她叫上弟弟,掩上房门向大婶家走去。 姐弟倆来到大婶家,大枝仍在纺棉花。大山正要叫喊,白小川拦住弟弟说: “咱别打扰她,悄悄把面放在厨房里就行。这样谁也不知是咱送来的面,大婶回来也不会把面再给咱送回来。” 大山冲姐姐点点头,姐弟俩蹑手蹑脚走进厨房,寻着个空盆儿,把面倒在盆里,然后掩好厨房门悄悄离去。 白小川回到家里,心里平静许多。午饭时,小川告诉父母贺大婶家的情况,白帆叹道: “日子长哩,一盆面能吃几天啊!” “爸,咱得帮帮大婶家啊!要不然……”白小川想说要不然就对不住贺雷哥。她意思到怎好和父母说这呢。 “帮是要帮,可怎么帮法?”白帆沉思着。他想起自家的家境也是泥菩萨过河,心里充满无限惆怅。白帆挠挠头说:“这个大章啊,今儿上午干活时就见他有些不对劲儿,满头大汗的,脸色铁青,又咳得厉害,猜他准又犯病了。” 郭英见丈夫发愁,心里也很着急。她望丈夫一眼说: “大章家,还有咱自个,目前都面临粮食危机,我看还是想个法儿才中。就是去借,咱能拉下脸张得开口吗?再说,咱要是去借粮,那不是往乡亲们脸上抹黑吗!” 白帆望一眼两个孩子,然后把目光移向郭英说: “大章家对咱咋样,咱心里清楚。战争年代救过咱,现今又救咱,算是救命恩人;解放后,我哪次来贺村,大章夫妇还有贺村人像待客似的招待咱;特别是这次咱全家来贺村,你们也看到体验到,贺村人是百般地呵护着咱,为保护我,全村人肯豁出命来啊!还使不少社员负伤,大章险些送命。政治上,让咱和贫下中农一样待遇,生活上百般照顾咱。现在别说大章家有困难,就是贺村任何一家有困难,咱都倾其所有竭尽全力相帮。” “是啊,我们永远不能忘记贺村人的恩情。可是,目前的难关怎过,我们能做些啥?”郭英一脸愁容地说。 “我是担心孩子们不懂这些啊!” “爸爸,俺懂!吃水不忘挖井人,咱们今天能过舒心日子,多亏了贺村人。俺会饮水思源,永记他们的大恩大德。”白小川说。 “老白,我看还是收拾些眼下用不上的物件,拿到集市上换回点粮食度荒吧。”郭英出主意说。 白帆思忖片刻说: “好,这想法不错。你把那块罗马表找出来咱换粮度荒,眼下光景一时半会也用不上它。再说了,就它还值两钱。” “那块手表是老首长六二年春去北京开会时专程来看你送给你留作纪念的,平常舍不得戴,宝贝似的藏着,怎忍心卖它啊!” “唉!此一时彼一时,都成庄稼人了,再留着它也没啥用,让它去它应去的地方,咱换点粮食救急,这也是它的贡献!”白帆心里有些伤感,迟疑会儿说:“还有那件羔皮袄也一块卖吧。” “那可不行,没它冬天你穿啥!你那伤腿寒腰的,不能离开它。把手表卖了,皮袄留下吧。” “我没那么娇嫩。到冬天,让大章家的给做件新棉袄,和大章穿的对襟袄一样,腰间再用条大带子一扎,保准暖和死。”白帆有些得意地说。 “两件宝贝,眼下谁要啊!再说农村今年庄稼遭遇天灾,粮食减产,当下吃的都成问题,我看在乡下难出手。”郭英无不担忧地说。 “乡下是没人要,就是有买主,也不会出好价钱。我看还是进城一趟,看往日的朋友有人要没。” “去县城,得找队长请假不说,还得跑那么远的路。” “下午出工时,我向队长请假,就说去城里探望个朋友。” 翌日,雄鸡刚刚叫过头遍,白帆起床往怀里揣上两馍动身赶往县城。他这一去直到第三天暮晚,当晚霞烧遍西边天时,他才疲惫不堪地回到贺村。 白帆进城粜物倒也顺利,两件宝贝卖八十八块钱。他在回家的路上就盘算好如何支配这笔钱。要是籴红薯干,每斤按八分钱算,可籴千把斤,两家完全可以度过饥荒。对了,还得留下些钱给大章治病。要是买四百斤红薯干,再买些高粱、黄豆或玉米之类的,掺和在一起,还能剩余二三十圆留作大章治病用。中,就这样办。 白帆把在路上盘算好的,与郭英商议。郭英权衡再三,认为黄豆价太贵,不如全买成红薯干合算。白帆想了想,也表示赞同。 翌晨,白帆叫上小川和大山,拉上架车去赶集。当太阳爬上一竿子高时,小川和大山拉着满满的一架车红薯干,车头横躺着半布袋麸皮,车后紧跟着白帆回来了。姐弟俩怕耽误上学,急着赶时间拉车走得急累的脸蛋儿红扑扑的,好像秋天熟透的红苹果。姐弟俩把架车往当院一放,每人拿上块馍,挎上书包赶往学校。 贺雷妈收工回来,走进厨房准备熬野菜汤,发现案板上放着一盆面粉,心里疑惑不解。她用手抄起些面粉看了看,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知是豆杂面。她来到堂屋问女儿: “大枝,厨房案板上哪来的一盆面啊?” 大枝不明白母亲的话儿,一双大眼睛扑闪几下说: “面,啥面呀?一上午俺坐这没挪窝儿,俺可不知道。”大枝迟疑一下说:“对了,您上工走后,小川姐来过,说是要帮咱家推磨来着。俺向她说了咱家的情况,想必是她拿来的吧。” 贺雷妈听了女儿的话儿,断定是小川所为无疑。她心里激动,眼含泪花,心想,青黄不接的,白大哥家也艰难啊!要是再送回去,担心伤了他们的心,只当俺暂借的,等有了加倍还上。贺雷妈想着动手和面,给孩子和丈夫做顿上好的杂面面条儿…… 白帆从集市上籴粮回来的当天晚上,贺大章正拖着病身子络线子,白帆领着小川和大山送来半架车红薯干和小半袋麸皮。架车刚拐进院,大山喊道: “铁杠哥,快来呀!又香又甜,咬一口咯嘣脆的红薯干子来了。” 铁杠和大枝闻声急忙跑出来,见架车上白花花的红薯干,顺手抓起嗅了嗅,送到嘴边咬一口,真香啊!铁杠兴奋得直蹦高。 贺大章夫妇急忙丢下手里的活儿站起来招呼白大哥。贺大章望了望架车上的粮食,满脸严肃地说: “白大哥,这咋说呢!你们也困难,俺可不能要,还是你们留下度荒吧。上次你们送来的面再掺些其它的,俺就能对付过去了。” “大章兄弟,就别蛤蟆垫桌子腿鼓肚子硬撑了,你家的情况我还能不清楚吗!就是你和弟妹能熬,也得为孩子想想啊,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整天光吃野菜团子可不中!” 贺雷妈见一架车粮食心里直犯嘀咕,白大哥哪来这多红薯干啊!一定先弄清楚再说。 “白大哥,你从哪弄来的粮食啊?” “你们甭管,保证是正路来的,放心用吧。” “白大哥,你别误会,我不是怀疑它……” “什么都别说,我全明白,快把车卸了,让孩子吃顿饱饭。咱村缺粮户不少,真正揭不开锅的,我了解共有十一户。回头我和玉富同志建议,再给社员分些油饼,或再分些红,度过饥荒再说” “唉,遇荒灾,榨油厂的生意也不景气,销量不大,生产不多,估计油渣也不会有多少。”贺大章说。 “队务会开会商量一下,把帮社员度荒当作大事来抓,寻求个度荒的好法子。铁杠你们几个过来快卸车,贺大头家正等着用车哩。” 贺大章琢磨,白大哥弄来这么多粮食,猜他不是去借债便是变卖了什么物件。他想着不觉眼睛一酸,顿觉胸口堵得慌,喉咙里一股咸咸的东西直往上撞…他不得不蹲下来咳起来。大枝急忙在爹的后背上用小手捶着。一阵“暴风骤雨”过后,贺大章的脸涨得通红,一口带血的粘痰咳出,才算“风平浪静”。 白帆见贺大章这般光景,埋怨他不注意身体。 “老弟呀,你病成啥样子了,还硬充好汉。我的东西不干净不是?”白帆说着从腰里摸出一沓钱塞到贺大章手里说:“快去医院看看大夫,抓些药回来,别把病给耽误了。”白帆说完,喊上俩孩子回家去。 贺大章急忙拦住白大哥说: “白大哥,粮食俺收下,钱可不能要。俺这是老毛病,用不着去瞧大夫。” 白帆拦住贺大章递钱的手说: “兄弟,如果今儿个不收这钱,那你在和哥摆外,以后别认我这个大哥!” 贺大章夫妇见白大哥把话说到这份上,只好暂先收下。 “爸爸,您先回吧,我和弟弟迟会儿再回去。”白小川说。 “别回得太晚,你大章叔身体不舒服,让他早些休息。” 白大哥要离去,使贺大章心里又一阵激动,又蹲在脚地上不停地咳着。他坚持着站起来,要送送白大哥,没想到起得猛了,顿感一阵眩晕,眼前金蛇乱舞,急忙扶住墙才免被摔倒。 贺大章夫妇送走白大哥,正欲继续干活儿,又见白帆折回来。 “老弟呀,我还有个事儿想求你帮忙哩。”白帆说。 “这话外气了,有事儿你尽管说。”贺雷妈说。 “小川也老大不小了,整天什么活儿也不会做,改明让她过来,让大枝教教她学纺花吧。” “唉!让孩子学那干啥,这都是没法的活儿,还是让孩子操心读书是正事儿。”贺大章说。 “书也要读,其它活儿也得会啊!这年头升学又不凭学习成绩,再说我这情况,一准会影响到孩子。现在让孩子多学点本事儿,做好准备也好,免得将来孩子走向社会作难受罪。”白帆心情沉重地说。 “那好吧!不过也别叫孩子太当回事儿,有空就过来学一下,没空就算,学习当紧。” “孩子要真想学,我教她,不想学也别勉强,小川比不得农村里长大的娃。”贺雷妈说。 “那中,就按你们的意思,改天就叫小川过来。如果有多余的纺车,就在大枝那架旁边支一架,让小川跟着大枝捣鼓去;要没呢,回头我买架来,反正以后也少不了。” “别介,咱村就纺车多,看谁家的闲着,回头叫大章搬架来就是。”贺雷妈说。 第二天中午,贺大章从外面扛回架纺车。他支好,调试好,确信一切都调停当,他心里才算松口气。 晚饭后,白小川干完家务活儿,办完作业,来到大枝家学纺线线。纺线线乍一看容易,可操作起来难,贺雷妈手把手教,再三讲解要领,示范,直到两天后白小川才管转动纺车抽出线线。 白帆让女儿来学手艺,他内心是想让女儿帮大章家干些活儿。白帆每次来大章家串门儿,总见比自己的女儿小许多岁的大枝在纺花,心里很不是滋味,萌生让女儿来学纺线,以此减轻大枝的负担。要是和大章夫妇明说女儿来干活儿,大章俩口子肯定不会同意,他转个弯儿,贺大章夫妇果然爽快应下。 白小川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不但很快学会纺花,而且又学会织布。贺雷妈见小川聪明、勤快、能干,心里很是喜欢,随之,把所有的看家本领毫不保留地传授于她。 贺大章在贺雷妈再三劝说下,很不情愿地来到公社卫生院瞧大夫。因他患的是痨病,又多次咯血,医生为他检查得非常细致认真。因公社卫生院医疗条件有限,不能作更深层次的检查,医生凭经验判断也不好妄下结论,建议他去县城大医院做全面检查。 贺雷妈心里很为难,她想即刻去县上为丈夫瞧病,可眼下哪有钱啊!她向大夫说: “俺得准备准备,一定想法去县城……” 原本贺大章来公社卫生院就很不情愿,此刻他才不想去县城多花钱。医学上,他一窍不通。由于愚昧无知,他才不担心自己的病情有多严重,后果将会如何!此刻,他听大夫说要他去县城,心里就不耐烦站起身欲走。贺雷妈使劲瞪他一眼,又拉他坐下来。 贺雷妈向大夫哀求道: “大夫,请你先给俺抓些药,等俺回去拼些钱再去县城好吗?” “那好吧。不过根据我的经验,你丈夫的病情已经很严重,应进一步检查确诊,才好对症下药,千万别耽误治疗!” 大夫晓得没钱的难处,同情他们,为大章开些药,嘱咐一番,做到尽职尽责。 贺大章不再说什么,他默默地走出诊室。他何曾不想去县城治病啊!可想到自家的家境,怎忍心再雪上加霜,再使老伴犯难呢。他在心里恨透自己不争气的身子骨,恨不得一把揪出病魔捻个粉碎。 自从贺大章服下从公社卫生院拿回的药,竟慢慢地止住咳,似乎病情也减轻许多。 ------------ 第二十七章 献殷勤  洪恩奴色遭呵斥 解难题  铁蛋新功受尊崇 赵洪恩加入宣传队,高兴得他屁颠屁颠的。在队员集中排练时,他什么也不会,也不学,整天围着白小川转,好像一条忠实的狗不离主人左右。白小川见洪恩对她纠缠不休,心里很厌恶,很反感。有几次白小川想冲洪恩发火,可想到他老子,强忍住不去惹他。其他队员也看不惯洪恩哈巴狗样,好鞋不踩臭狗屎,谁也不愿理他。 宣传队队长是余老师。余老师叫余付彪,有三十来岁,是位秉性耿直,性格刚毅的人。他的家在外公社,老婆带着三岁的女儿在家“打牛腿”,十来岁的儿子跟着他在岗谭镇上学。 余老师见“宣传队”里添个吃闲饭,惹是非的赵洪恩,心里很是窝气。他见赵洪恩什么都不会,净给女孩子添乱子,有心想把赵洪恩清出“宣传队”。余老师找到老校长说: “老校长,让赵洪恩来‘宣传队’他会啥呀?不会还不愿学,一双色迷迷的眼净给姑娘们捣乱,搅得快没法排练了,将来万一闹出什么事儿,我可不负责。再说了,我也管不住他,如果他不出‘宣传队’,我辞职,您另请高明吧。” “你品着我想让他去‘宣传队’哩!不这样没法啊!你看哪里缺人手就让他去哪里吧。也别指望他能干些什么,不捣乱就阿弥陀佛了。回头我再找他谈谈,安排好他。”老校长无可奈何地说。 “要是悠着他胡混,万一混出啥事儿咋办?”。 “闹出事儿我们不好交代,千万不能出什么乱子。”老校长表情严肃地说。 余老师见老校长一脸的无奈,清楚又是赵国壁从中作梗,老校长不得不这么办。于是不再坚持己见,他向老校长建议说: “要不咱给赵洪恩派个活干,这样也能使他有所约束。” “用差事儿约束他,也不失是个好办法。可是,如果派给他的活差了,他又要去告状。” “让他打扫卫生,干些后勤杂活。他又没台艺专长,随他挑他还能干啥!” “你看着安排吧。平常排练也让他参加,这样我们向赵主任好交代。平时要对他盯紧点,千万不能叫他二大爷赶集——随便悠。我看就把他交给管道具的王老师管,老王责任心强,不会闹出大事儿。” “中吧!” “对了,上次你让我看的白小川创作的那首歌《我们年青人》,毛连文要审查,得空你送给他。” “一个高中生,不好好学习,净操些啥心!再说,他能审查啥,懂音乐吗!” “他要看就让他看呗,这孩子良心没灭,上次装病也不去参加抓白帆的行动,这说明他还没坏透。这些时候他不是已经老实多了嘛!送给他看看吧,只要不找事就中。” “那中。回头我给你送过来一份,我可不直接送给他,我烦他!” 自从余老师和老校长谈话后,余老师把洪恩交给王老师后就不死逼再管他。王老师对洪恩管得很严,把打扫卫生的活儿和搬运道具的体力活儿都交给他干,他很乐意。除王老师管他,其他人见余老师都不喜管他,也都不去招惹他,由他去,把他当作腊月三十逮个兔子——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赵洪恩落个清净自在,又能与白小川朝夕相处,心里倒也十分满意。洪恩来“宣传队”的目的就是要与白小川在一起,只要能与白小川长相厮守,要他干什么,他都乐意,积极地打扫卫生,也乐意干别人临时派给他的活儿。大伙渐渐摸透他的脾气,只要白小川在场,谁让他干啥,他都乐意。有人就故意逗他,耍他,出他的洋相,让他去干粗活儿、脏活儿、累活儿、一些伺候人的活儿。 赵洪恩和白小川在一起,有无穷的乐趣,精神上长期处于亢进状态,由单相思继而发展成爱情妄想症。他觉得一晌不见白小川,心发慌;一天不见白小川,茶不思来饭不想;三天不见白小川,失魂落魄,走起路来浑身没力量。他白天想的是白小川,夜晚念的是白小川,常常在睡梦里呼喊白小川的名字。他精神恍惚,学习无心,害上荒唐的相思病。洪恩太爱白小川,已至爱屋及乌的程度。在他的生活里不能没白小川,小川是他的一切,是他的生命,是他的唯一,他愿为她而死。他横下一条心,活在世上一定与小川处朋友…… 赵洪恩天天黏住白小川,不久,学校里便传出赵洪恩和白小川恋爱的流言蜚语。一时间,传言像开锅的沸水,冒着泡儿上下翻腾着飘向四方。大多数的同学不信传言,说那是赵洪恩剃头挑子一头热惹的祸。传言,天真无暇的白小川全然不知。 白小川的一颗心早给了贺雷。她与贺雷的相爱,那是纯真的挚爱。当爱情与事业互相影响时,她选择以事业为重。从这点上看,她是个事业型的,不以儿女情长为重的女孩儿。她知道自己的学习机会来之不易,除在学习上勤奋努力外,还对贺家感恩戴德。在爱情上,她和贺雷的爱,虽然还没有得到双方父母的认可,但是,她和贺雷俩人相互都深爱着对方,他们的爱虽没有海誓山盟,但爱情有基础,什么力量也不能够把他们分开。别说赵洪恩使出浑身解数狂追白小川,就是再加上他老子的淫威,也撼不动小川爱贺雷的决心。 赵洪恩能天天和喜欢的女孩子在一起,这是他求之不得的。能随心所愿,他才不管别人的感受如何,他自己高兴幸福就中。他常向白小川献殷勤,像个跟屁虫似的,不离小川左右。白小川见洪恩那副奴颜媚骨的嘴脸,心里很反感,同学们也趁机拿话挖苦洪恩。可他是个厚脸皮特别能吃话,对同学们的冷嘲热讽不以为然。只要他能称心如意,你就是说他是孙子,他也不会给你急眼。也有人揣测洪恩的大脑有问题,甚至有的猜想他出生时被产钳夹伤头颅伤及脑细胞…… 赵洪恩像粘粘胶似的粘住白小川,甩也甩不掉,又不能求助于人,这使她近来很光火。这几天,她脑海里一直被赵洪恩萦绕着,搅得她心神不宁无心学习。她琢磨,这样下去无疑是荒废学业,断送前程,她感到事态的严重性,顿时急出一身冷汗。她要向赵洪恩发出警告,要他离她远点,别影响她的学习。一天晚上,“宣传队”在公社大院前大操场上搭台演出《红灯记》,这对偏远的乡村和文化娱乐生活贫瘠的百姓来说无疑是件大事儿。在西坠的太阳还留有一抹余辉时,娃娃们搬着凳子陆续来占位儿。没到演出时间,已是人山人海,连周围棵棵树杈上、公社的院墙上都爬满人。这么多人来观看演出,这对每个演员来说是莫大的鼓舞。余老师要求队员们认真对待演出,拿出高水平演好每一场戏。队员们忙碌着做准备工作,没人搭理赵洪恩,洪恩也很知趣地帮干些杂活儿。赵洪恩干完活儿,伫立在小川身旁边看她化妆边与人说笑。 白小川饰李铁梅。“听奶奶讲革命……”一场戏刚完,她在暴雨般的掌声中走到幕后,赵洪恩端一杯茶水恭迎她。这时偏偏饰王连举的小柱子要喝水,一看桌上自己倒的茶没了,见是赵洪恩端去,就从赵洪恩手里一把夺过杯子,刚送到嘴边要喝,又被赵洪恩抢过去。 “你干什么?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看配不配喝我端的茶!” “什么?这是我倒的水,你凭啥端去献殷勤!”小柱子遭到抢白,不客气地回敬道。 “你倒的,写着你的名字吗?”赵洪恩又要耍无赖。 大家见俩人拌嘴,有劝小柱子的,有说赵洪恩的,都劝不下。 小柱子心里十分清楚赵洪恩端茶要干啥,平时他就看不惯赵洪恩这副臭德行,今儿个见欺负到他的头上,他心里愤愤然,瞬间要与赵洪恩动手。幸亏余老师及时赶来,喝散围观的人,把小柱子叫到一边劝导。 余老师劝走小柱子,赵洪恩还冲着小柱子的背影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洪恩边骂边转身,恰与前台退场的白小川撞个满怀,一杯水不偏不斜多半泼在小川身上。赵洪恩见溅白小川一身水,弄湿了演出服装,赶忙丢掉杯子拿起毛巾为小川擦拭。 白小川涨红了脸,急忙拦住他拿毛巾的手说: “洪恩同学,你瞎跑啥呀!你能不能让人消停一会儿?这可好,把服装弄成这样子,下面的戏还咋演呢!” “我…我是给你送茶水来着,没想到就……”赵洪恩显得十分尴尬,吞吞吐吐地说。 “洪恩同学,我说多少次了,咱们都是队员,用不着谁给谁端茶倒水。”白小川的脸越发红了。 幸亏余老师又找来件同样的衣服,算是没误演出。 昨天,何连长接到师部的通知,从六连的战士中挑选三名政治思想好,觉悟高,军事过硬,有文化的战士去师训练大队学习汽车驾驶技术。连首长经过研究,决定要贺雷、王中兵和王晓峰去学习。指导员代表连首长分别找三位谈话,要求他们做好准备,等待出发。 学习汽车驾驶技术,贺雷的思想斗争非常激烈。按说学习汽车驾驶是项热门技术,是许多人盼望的好事儿,以后复员回地方凭此技术也能进工厂或去机关端铁饭碗。贺雷琢磨,我是党员,是标兵,是典型人物,好事怎能先伸手呢!再说了,如果自己不吭不哈地把好事占去,别人会咋想?我这个典型的思想觉悟哪去了?人家在背后准会戳我的脊梁骨。要是辞掉不去,可心里又难舍这个好机会,怕过去这个村以后再没这个店。贺雷思想上经过一番激烈斗争,终于拿定主意,决定把名额让给其他战友。贺雷找到何连长说: “连长,咱连符合学习汽车驾驶技术的战士很多,我是党员,还是把这个机会让给其他人吧。”贺雷并积极地推荐张军庆去学驾驶技术:“连长,张军庆进步很快,又有文化,让他去准不辱使命。” 何连长见贺雷坚辞的思想坚决,就答应开会研究后再说。 一天晚点名,何连长重新宣布学习汽车驾驶技术人员名单,要求张军庆、王中兵、王晓峰三位同志明天去训练队报到。会上,何连长大力赞扬贺雷的高尚风格。会后,人们纷纷议论。 有人议论说: “遇到好事不愿占,一心想着他人,贺雷的思想觉悟就是高。” “光说的好听不行,关键时才能看出一个人的思想境界。我佩服贺雷,决心好好向他学习。” “你说这话我赞成。要是论说得好,理论水平高,谁能与陈革命比呀!他的特点就好像他那名字,革命喊的响亮,政治挂在嘴上,可结果呢,净来虚的,搞邪的。人家贺雷说的少,干的多,净整些关键的事出来,真是让人佩服!” “贺雷真傻!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前途大事儿,怎么能充好汉,讲义气呢!错过这个村,上哪还寻这个店啊!得到首长一通表扬,落个思想好的虚名,有什么用呢!唉,依我看贺雷是真傻!” “我看你才傻哩!你懂啥呀,他这样做才显得全连就他思想好,觉悟高,捞到更多政治资本,以后想啥不就有啥。” “什么呀,他看不上驾驶员的活儿,留下来想提干当排长。” 贺雷发扬风格的举措,使战友们议论一阵,猜疑一阵,派生出诸多流言蜚语。贺雷面对谣言,坦然自若,不消一顾。贺雷发扬风格的事实就在那摆着,谣言传播无力,大家议论几天,随即烟消云散被人淡忘。 张军庆起程去师汽车驾驶训练大队,贺雷送他到汽车站,临别时,张军庆拉住贺雷的手说: “贺雷同志,‘挑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李白的诗句说出我此刻对你感激的心情。咱们为理想而聚,今又因事业而分,在前进的道路上,是你帮助我改掉坏毛病,鼓励我奋发图强积极向上,今又让出名额,积极推荐我去学技术,真使我感动,多谢信任,知遇之恩永世不忘!请老乡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战友对我的希望。” 张军庆走后,不久师部来人要在六连战士中挑选两名战士去学习无线电通讯技术。这次,连首长再次决定推荐贺雷。可贺雷再次说服首长,把机会让给他人。贺雷在日记里写道:人活着是要有点精神的,或为公,或为私,两种精神每时每刻都在支配着我们的行动。我作为一名共产党员,时刻要想着他人,要为人民谋利益,而不是为个人或少数人谋利益;要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 贺雷两次主动让出学习技术的举措,在连里,甚至在营里轰动很大,大大提高了贺雷在指战员中的威信。在别人眼里学习一门技术对改变人生很重要,有了技术可以跳出农门去端铁饭碗。可贺雷却把这些看得很淡。他按照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丢掉一切私心杂念专心致志地做好工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白小川对外界的传言有所耳闻。一次,她亲耳听到几个同学在议论她。 “白小川和赵洪恩搞得火热,我看她是看上洪恩老爸的权势,想通过他去上大学。”一个男生说道。 “白小川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要说地位、权势,她老爸是县长,不比赵洪恩老爸的官大嘛!”一女生说道。 先前说话的男生听了女生的话,他又说道: “你说这话不对,人是会变的,没听人说,‘龙游浅滩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今非昔比,人穷志短,她爸落难了,现在不是县长。俗话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人在低凹处哪有不攀高枝的呢。” 一个大眼睛的男生说: “我看白小川没那意思,都是赵洪恩不是东西,他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玉莲说: “你们瞎说些啥,谁不知白小川和贺雷热恋着,她怎么会再看上赵洪恩!” “倘若白小川见利忘义另寻新欢呢!贺雷对她那么好,她真甩掉他,那才没良心呢!”一女生说道。 白小川气得脸色煞白,再也听不下去,一口气跑出学校来到小树林里独自伤心落泪。她在心里琢磨,目前自己所遭的伤害,都是因赵洪恩而起,是他给造成的恶果。她意思到平时对赵洪恩太软弱,太谦让,这也难免使同学们误会我。此刻,如果一旦被人牢牢地抓住小辫子,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又不知该如何整治我!想到以往的遭遇,白小川心里不由得打个寒战。如今,我们全家人来到岗潭镇,刚刚过上几天安稳的日子,怎能再让人抓把柄生非议传谣言呢!没眼的事儿,只因那个狗屁赵洪恩胡作非为让人对我说三道四,实在是冤枉。白小川心里感到很窝火,可又无处发泄心中的愤懑,她感到空前的孤单和无助。她回想到以往有贺雷在身边的日子是多么开心幸福啊!此刻,她十分想念贺雷,多么想靠在贺雷宽厚的肩膀上向他倾述心中的委屈啊!白小川觉得自己像只刚从风浪中挣扎出来已筋疲力尽的小海鸥,无力再抗击风浪的袭击。 上次演出时,白小川对赵洪恩的怒斥,本想使他能从她的话语中有所醒悟,可是,赵洪恩被猪油蒙住心窍,不但不醒悟,反而是不计后果一意孤行。听着小川呵斥的话语,赵洪恩觉得是那么的亲切入耳,就连她那愠色的表情,也让他爱得筋软骨酥!赵洪恩爱小川,那是王八吃秤砣算是铁心了!后来,不管小川再三警告他,他仍不死心粘住她,小川只好报告余老师求助。余老师找赵洪恩谈话,洪恩向余老师保证不再骚扰小川,可当他再见到白小川,转眼间把他的保证忘到九霄云外。这使小川伤透脑筋,曾几次在台上演出时走神儿,差点忘记戏词儿。“不能再这样下去,我的精神要崩溃了!”白小川从内心发出呐喊。她决心尽快与赵洪恩有个了断,向他直截了当地讲明自己的所爱。如果他仍执迷不悟,就向校领导汇报,或要求退出“宣传队”。 这几天老师安排的学习时间很紧,小川又要抽空排练节目,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与赵洪恩谈话。至星期六,中午放学后小川和几个同学值日后,背着书包走出校园。小川刚刚走出学校大门口,瞧见赵洪恩在不远处猫着。赵洪恩早瞧见白小川,赶忙走过来堵住小川的去路说: “小川同学,我在这里等你好大一阵子了,咱们一齐走吧。” 白小川心里虽然厌恶他,但正想找他说事儿,她边走边说道: “洪恩同学,我正好找你有事儿说。”白小川说着停住脚步站在路边。 赵洪恩听白小川说要和他说事儿,不由得心花怒放。他记得自从认识白小川以来没见她正眼看过他,更没见她主动和他说过话。今天小川这么多情温柔,喜得他像喝足蜜蜂屎,五脏六腑都舒坦。 白小川见赵洪恩笑容可掬地候着,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她下意识望了望回家的路,见同学们都已走远,她壮了壮胆说: “洪恩同学,以后你和我不要再有交往,万一引起同学们误会,编传些流言蜚语,对你我都不好。” 赵洪恩听小川说出这番话,他那可掬的笑容顷刻间已跑光,愣了愣说: “编什么流言蜚语,怕啥,不怕!想传就让他们传去,我就要和你好,看他们能怎的……”赵洪恩满脸不在乎地说。 “咱俩不合适!何况现在我也不想谈朋友。再说了,学校也有规定,学生不准谈恋爱,咱们都应遵守才是。” “我知道你胆小,不用怕,学校领导谁也不敢管我的事儿。”他说着拿眼瞟着白小川,发现小川满脸的不高兴。他收敛不住也不想收住嘴,仍继续说:“你放心,我不嫌你家成分高……将来我爹能想法子让你去上大学,去当工人……” “好了,你什么都不要说了!”白小川打断他的话说:“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要学习,不想谈朋友!你懂吗?” “你哄谁呀!你以为我不知道,不就是那个穷当兵的缠着你嘛!他哪地方能与我相比,当两年穷兵回来还得‘打牛腿’。”赵洪恩无不嫉妒地说。 白小川一直认为洪恩低智商,刚才听他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使她出乎意料。心想,他明明知道我和贺雷的关系还缠住我不放,看来他是一点也不傻!小川面对无赖不地道的赵洪恩,心里越发地感到厌恶他。她乜斜他一眼说: “洪恩同学,既然你已经知道我有男朋友,那以后你放尊重些,离我远点。” “小川同学,只要咱俩好,以后你上大学,当工人,参军,当干部……你的一切由我爸全包。”赵洪恩见小川拒绝他,心里发急,抬出他老爸的权势哄人。 “我什么都不要!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咱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缠着我,那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如果你敢报复我,我就告你破坏军婚。” 不知白小川在什么地方学来的这句话,却在这里派上用场。事后,她自己也感到害羞可笑。 赵洪恩似乎被白小川的话给吓住,站在那里直发呆。他也恍惚听说过破坏军婚的罪,那是要坐牢的。但是,什么属军婚,他不清楚。 白小川见已镇住赵洪恩,就转身快步走了。当赵洪恩转过神来,见白小川已走远,猛然间醒悟,他失恋了。此刻,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患上大病似的两条腿直发软。赵洪恩平常赖是赖,可要动手打起架来却很稀屎。白小川对他的警告,使他想起大山和铁杠,还有那个早就对他虎视眈眈的打架大王贺富年。一旦和白小川发生争执,他们每人一拳头也能把他砸扁。可他心里怯是怯,嘴上仍不服气,冲白小川的背影嘟囔道: “仗着自己的脸蛋儿好看神气个啥呀!有什么了不起的,看不上我拉倒,就凭老子的条件照样找漂亮妞儿……” 阿Q精神胜利法也真管用,赵洪恩发泄一通,心里觉得舒坦平衡许多。 贺富年早瞄上赵洪恩。虽然贺富年也很爱白小川,但是自从他在小川那里碰钉子后,知道她的爱全在贺雷身上,就不敢再对她妄想什么,规规矩矩地对待她,忠实地遵守着对贺雷许下的承诺。当赵洪恩一厢情愿地一再纠缠白小川,贺富年曾经几次攥紧拳头,怒目而视,想冲上去捶赵洪恩一个满脸“开花”,遍地找牙。转而,他想到他和张玲的事儿搞得声名狼藉的,如今再为别人的事去打架,同学们和校方会咋想?说不定不但帮不上小川,而且还会给她添乱子。再说了,对赵洪恩,老师和校长都不愿管他,万一闹腾起来吃亏的准是俺。贺富年瞻前顾后地想利弊,每每攥紧的拳头又慢慢地松开…… 投弹和射击训练,不但苦而累,而且枯燥乏味。每天,战士们一身汗水,一身泥巴地刻苦训练,胳膊练肿,衣服磨烂,经过苦练,大部分战士总算掌握了投弹的基本要领,个别的还投出三十多米的好成绩。可是,从三十米再想往上提高确实很难,不管战士们如何努力总是提高不快。训练中,班长和排长再三强调说,“投弹没别的窍门,只有刻苦训练,功夫下到成绩自然会上去”。 如何提高投弹成绩,连首长号召战士们开展讨论,集思广益寻找捷径。可是,战士们办法没少想,经实践缺少行之有效的方法。全连的投弹成绩上不去,何连长急得上火,嘴唇上嘘起大水泡儿。 射击训练相比倒是不那么累人,但是,想躲在阴凉处训练那是没门儿。别说没有阴凉处,就是有,班长、排长也不选那儿作为训练场地;而是专挑哪儿条件艰苦,哪儿日头毒的地方练兵。烈日下训练,指战员个个汗流浃背,皮肤晒得像烤煳了似的。最使指战员难以忍受的是穿着薄薄的单衣实打实地趴在那被烈日晒透的,灸人的地面上练习瞄准,感觉像是趴在鏊子上烤。整日里,上面太阳晒,下面“鏊子”烤,每个战士的身上满是痱子。痱子与毒日头有缘,一见毒日头就炸开。炸开的痱子痒疼难忍,忍不住下意识去抓,越抓越痒,抓破又疼起来。天气炎热,细菌滋生,抓破的皮肤搞不好极会感染。可是,为练出好成绩,练出过硬的杀敌本领,大家都不把这些困难当回事儿。 瞄准的要领三点(准星、标尺、靶子)成一线。三点成一线说起来容易操作起来难,做不到位就不中的。要是在夜晚射击,那更是难上加难,连首长决定先攻克难度较大的夜间百米射击训练。 夜间百米射击训练,最最关键的是要掌握好夜间瞄准的要领。夜晚,周围漆黑一团,只有远处靶子上的小灯泡发出微弱的,定时闪烁的小亮点在冲你眨眼儿。要求战士们在三秒钟内辨认出标尺缺口、准星、目标、三点成一线,然后击发,一气呵成整个射击动作,谈何容易。 夜间射击训练有着它的特定性和局限性,白天环境条件不允许,宛如老水牛掉进水井里有力使不上,只能等到夜幕降临才能进行训练。 夏日的夜晚,蚊虫的世界,空中有蚊子嗡嗡,地下有虫子爬,形成立体交叉进攻阵势。蚊子还好说,最难缠的是来自地面的进攻,它们无孔不入,钻进战士们的裤管里,袖筒里,领口里…使人难受极了! 自从连首长号召战士们集思广益后,出主意想办法献计献策的战士真是不少。面对难题,贺雷的脑海里像煮沸的一锅开水,一刻也没平静。他深深地体会到训练的苦和累,清楚这段大伙没白天没黑夜的苦练,是汗没少流,苦没少吃,投弹成绩总不见长的原因是方法问题。他认为,一种方法有它的极限度,达到极致,再出力、受苦、费时,成效不大。贺雷苦思冥想,想寻求一个捷径。贺雷在心里琢磨提高投弹成绩,除掌握好投弹的基本要领外,还要增强胳臂瞬间的爆发力。瞬间爆发力的大小是决定投弹远近的关键。如何才能提高胳臂瞬间的爆发力呢?贺雷经过反复实践寻出个绳带练习法。此法,先把绳带的一头固定住,另一头握在手里或缠在臂上,然后反复练习转身、蹬腿、甩臂的投弹动作。加之结合单臂、双臂的抓重伸举和俯卧撑训练,提高臂力。此法试用以来,战士们反映较好,随之,投弹的成绩提高不少。 绳带练习法,有很大的灵活性,不管白天或黑夜,晴天或雨天,时间长短,不受条件约束随时随地可以练习。连首长反复观摩评估,研究实践,征求意见,最后决定在全连试用绳带练习法。 在训练中,贺雷当起全连的教员,做示范,讲解要领,纠正动作。贺雷强调,在运用此法时,一要掌握好要领;二要不怕苦累;三要勤学苦练。战士们在贺雷的认真指导下,个个训练刻苦,绳带练断一条又一条,身上的皮肤碰破一块又块,胳膊练肿了,疼得抬不起胳膊,吃饭拿不住筷子。工夫不负有心人,全连将士的投弹成绩直线上升。何连长望着训练场上一个个生龙活虎的战士,望着远处手榴弹的弹落点,他挂满汗水的脸庞像朵绽放的花儿…… 何连长很懂后勤保障的重要性,他要副连长和副指导员一同负责后勤保障工作,特别注重伙食的调剂改善。何连长清楚,战士们整天在烈日下高强度超负荷地训练,如果伙食搞不好,战士们的营养跟不上,身体会出问题。何连长真是抓到点子上,将士们有满意的后勤保障个个精神抖擞体能充沛,训练中生龙活虎,成绩辉煌。 夜间练习瞄准,最易犯的错误是误把准星护圈当准星使用。犯了这样的错误,一准脱靶。在漆黑的夜晚,百米开外靶心里一支一点五瓦的小灯泡像个鬼火似的间断闪烁,使人望之顿生紧张。在这紧张的气氛里射击,经验不足的战士最易出错。因在黑夜里,护圈和准星极为像似,就是有经验的老兵,在间断的灯光闪烁下,又限时射击的情况下,也常误把护圈当准星使用。贺雷为解决这个难题,一个人经常夜间偷偷地外出,对着远处的灯光反复练习找窍门,寻规律。经过多个不眠之夜的摸索、琢磨、总结、实践,他终于寻出个夜间快速瞄准的法儿。按他的法儿瞄准射击快而准,达到百发百中弹无虚发。此法先对着亮光找护圈,然后左右上下晃动枪身找准星,锁定准星,用准星挡住标尺缺口透过来的光亮,掌握好水平击发。想达到神枪手的本领,掌握了夜间快速瞄准的要领还不够,还必须具有扎实的,无依托射击的基本功才行。 白天,战士们练习投弹,夜幕降临时开始夜间射击训练,直至午夜才鸣金收军。 一天晚饭后,战士们正准备去训练,突然集合号响起,全连紧急集合。战士们一个个按要求迅速来到指定的地点集结待命。人集合齐,何连长和指导员满脸严肃地站在队列前。何连长手里拿个笔记本,可他在讲话时目光并没在笔记本上,而是始终在战士们的脸上扫来扫去。他讲评前段的训练情况,表扬几位在训练中表现好的战士,并号召大家向他们学习,接着他又指出训练中存在的不足之处。何连长讲话后,沈指导员宣布一项连党支部的决定,贺雷同志担任全连军事总教员,负责投弹和夜间射击训练。希望大家多支持贺雷同志的工作。相信贺雷同志不负众望一定能圆满地完成全连的训练任务。 指导员的话音刚落,队列里响起一片嘘声。这也难怪大伙惊诧,六连在训练中启用一个新兵蛋子当总教员是史无前例的。嘘声中,有人在为贺雷担心,一个新兵肩膀上压这么重的担子,弄不好会把他压垮;有些人对连首长的这一决定不理解,认为首长走的是着险棋,万一砸锅再回过头来煮夹生饭,将会更难。有着最复杂的心理当是副连长和排长们,他们对这一决定感到脸上没面子,认为我们都不行,都无能,让一个新兵蛋子逞强来当总教官,暗示对他们的工作不满意。 沈指导员不愧是做政治工作的老手,早从战士们的嘘声中悟出大家所想。他说:“你们也不用不服气,干部们也别觉着脸上没光,能者为师,我们就是要打破论资排辈的老传统,大胆启用能人,不管你资深也好,阅浅也罢,只要有长处,我们就拜你为师,历史上不有甘罗十二岁拜相,周瑜二十几岁拜为大都督吗。今后,我们打破用人的常规,要不拘一格地选用人才。随后,沈指导员讲了贺雷的长处,让他做总教员的优势,最后着重强调纪律。 贺雷对首长的这一决定感到突然,惊诧,思想上压力很大。心想,全连百来号人中能人多,我怎能教得了他们。历史上的诸葛亮是天才,刚开始时,关羽和张飞还对他不服气呢!再说了,我就是能胜任,在人心不蛊大都不服气的情况下,怎能保证完成任务!人不常说,“人心齐,泰山移”,人心所向是关键。再说我这点能耐,教教新兵还行,哪能教得了精蛋似的老兵油子呢!哎,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再打退堂鼓更引起人们耻笑。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干!还要干好,决不辜负首长的希望。要以技术压人,以技术服人,以自己的表率带动人。打铁必须自身硬,你没有超过我的技术,不管是新兵或老兵,也不管是班长或是首长,你就得服气,就得听我的。 贺雷当教员也真像那回事儿,烈日下,夜幕里,反复讲解要领,一遍遍做示范。新老战士见贺雷知识丰富,军事技术过硬,示范动作规范,渐渐地都佩服他,主动自觉地支持、配合他的工作。由于贺雷的认真负责,大家的不懈努力,勤学苦练,投弹成绩提高很快。夜间射击训练战士们很快掌握要领。在实弹射击考核时,全连投弹平均成绩四十一米,投得最远的达到六十二点五米,手榴弹没等落地在空中炸开。夜间射击,全连将士发发子弹全部命中目标,取得全连满堂红的优异成绩。 六连的投弹和夜间射击成绩在全团名列前茅,能取得优异成绩这和贺雷创立的新练兵法分不开。团首长听说新练兵法后派人员来六连观摩、研究、总结新法。不久,团司令部下文肯定贺雷所创的新法,决定在以后的军训中推广使用新法。贺雷为部队今后的训练开了先河,使全连创下有史以来的最好成绩,团党委决定为六连记功,给何连长、沈指导员各记三等功一次,要求六连开好讲评会,总结经验,再接再厉…… 讲评会上,何连长提议要为有关人员报请记功。何连长说: “贺雷同志具有创新精神,搞成刺杀新套路后居功不骄,又从实际出发总结出‘背带练习法’、‘夜间快速瞄准法’为我们六连争得荣誉,添了光彩,我们要为他请功!” 根据何连长的提议,大家分头进行讲评。最后,连党支部根据大家讨论的意见决定为贺雷报请三等功一次;为张军庆、王海涛、陆震峰、张海鹏报请团嘉奖一次。 ------------ 第二十八章 当教官 铁蛋来团部显威 崇军事 冬华为挚友沉心 贺雷入伍以来连着立功受奖,不少人认为他最幸运,最了不起。贺雷却把这些荣誉看得很淡,心想,我原本没想立什么功,受什么奖,只是在我应尽的义务上做得比其他人更认真更用心罢了。贺雷整日思考的是如何尽力工作,对得起家乡的父母,对得起他心爱的白小川,不辜负首长与战友们的希望。他十分清楚自己比别人并没有超强的能耐,即使首长不表扬他,不为他记功,他心里也坦然也没怨言。而现在,他在工作上每取得一点成绩,首长都给予表扬,为他记功,这反而使他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好像自己的付出成为一种商品交换。他不想得到回报,只想无条件的付出,面对组织上给自己的丰厚回报,他心里很无奈,惴惴不安。他无法拒绝,拒绝会给他带来更丰厚的回报。在荣誉面前,他能做的只有谦虚谨慎,一日三省吾身。每当晚上熄灯号响过,贺雷躺在床上,脑海里像放电影似的,检查一天的工作,找出不足之处,考虑好明天的工作打算。贺雷总觉得这些荣誉得来太易,盛荣之下,心里诚惶诚恐常有不塌实之感。在荣誉面前,他得到的不是满足,而是警觉,是憋着一股劲争取把以后的工作做得更好的信心。 自从曾冬华和贺雷相识后,她把贺雷当作她和父亲的恩人,当作正义的化身。对恩人,她像个大姐姐似的在心里时刻关心着贺雷,爱护着贺雷。贺雷这次立功的消息,很快传到冬华的耳朵里。在她为贺雷取得的进步而高兴的同时,心里也有几分担忧和不安。她觉得荣誉将为贺雷今后的发展带来一些负面影响,处理不当将成为一个沉重的包袱,这是她从政治方面来思考的。贺雷这次立功,冬华并没马上向他表示祝贺,也没像以往那样兴高采烈地邀他来家吃饭。她心里在琢磨一个问题,感到摆在贺雷面前的道路似乎过于平坦,所获得的一切太顺利,太容易。刚刚踏入社会不久的新兵,长期处在鲜花簇拥下的一片赞扬声中,她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担心贺雷在胜利面前,还能看到自己的不足,还能发现潜在的危机吗?冬华拿定主意,要对鲜花丛中的贺雷敲敲警钟,对“鲜花”施施肥,锄锄草,浇浇水,修饰修饰,剪去偏枝枯叶,使“鲜花”绽放得更加绚丽夺目,常开不败。 星期天,曾冬华休班准备去看望贺雷。早饭后,曾冬华来到新华书店,想选本书送给贺雷。她精心挑选一套《毛选》精装本,还从家里拿来她珍藏的,也是她最爱读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著《钢铁是怎样连成的》,准备停当,她走出新华书店,径直向部队驻地走去。 今儿个部队没组织活动,战士们各自处理各自的事儿。曾冬华来到部队,得知贺雷去菜地施肥了,她和几位战士闲聊等贺雷回来。将近中午,贺雷和几个战士挑着粪桶,每人两腿泥巴,满身污水,说笑着走进营房。贺雷见了曾冬华,觉得自己满身污水的样子狼狈,不好意思起来。他赶忙洗净脸,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把换下的脏衣服用水泡上,这才过来陪冬华说话。 曾冬华是部队的常客,她早已和战士们玩熟,相处比较随便。她见和贺雷一起劳动回来的几个战士换下了脏衣服,就起身要帮他们去洗衣服。她先端起贺雷的一盆衣服,随手抓起几件堆在床头的衬衣衬裤,边往外走边说道: “谁还有要洗的,都拿来吧。” 贺雷涨红着脸说: “冬华姐,还是我们自己洗吧,老是劳驾你,我们心里过意不去。” 曾冬华并没理会贺雷的话,她用目光扫了大家一眼说: “还有没有要洗的?朗利点,赶快拿来,过这个村,可没这个店了哈!” 曾冬华的话音刚落,张海鹏急忙拿件上衣,磨蹭着走过去。曾冬华接过来按在盆里,咯…咯…笑着出门向水池走去。 曾冬华洗衣真利索,须臾,全洗好了。战士们晒上衣服,围住冬华拉家常。张海鹏讲个“忘事迷”的笑话,把大伙笑得前仰后合的。 说过去有个男人是个大笨蛋加“忘事迷”。“忘事迷”的脑子不灵光,比猪脑子还要笨上几倍。“忘事迷”最大的特点是健忘加笨迷,达到转脸即忘的程度;不管先生如何教他认字,他始终不认得一个字。“忘事迷”长到十岁上,不识字也不识数,到二十岁上,经过无数个铁先生的调教,也没能使他识得半个字。他爹老员外担心宝贝儿子这样下去会毁其一生,心急如焚。老员外不甘心,决心重金为儿子聘铁先生施教。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先生纷纷慕名而来。结果,先生换得如走马灯似的,也没能使“忘事迷”认得一个字皮子。老员外贴出榜文,教会儿子识字,一字酬金一百两黄金。一字黄金百两,哗然。一个智教授仗着多年的教书功底,做起发财梦,坦然揭榜而至。智教授先考试“忘事迷”,发现他确实笨得出奇。可智教授不愧为智者,教书有办法,他先写个丁字,又找来个铁钉,让“忘事迷”拿在手里,读一遍字,看一眼手中的钉子。智教授心想,只要他能认识此字是个丁字,那百两黄金就到手了。智教授言传身教鼓捣大半日,“忘事迷”总算能认识丁字了。智教授高高兴兴地去领赏,老员外听说儿子已认得字,非常高兴,命家人赏智教授,并要亲自考考儿子。智教授在纸上写个大大的丁字,让“忘事迷”认。智教授在心里琢磨,只要他能说出是丁字,我拿起酬金就走,这孩子真真的太愚笨,神仙下界也教不成他。“忘事迷”眨巴着两眼望了半天纸上的字,光看就是不做声,急得一旁的智教授脑门上直冒汗。智教授急中生智,拿起教“忘事迷”时的那个铁钉子,在“忘事迷”眼前晃了晃问道,“想起来没?刚才教过你的那字。”“忘事迷”眼睛望着铁钉子忽闪几下眼皮儿,猛然大悟,随即说道,“我想起来了,这个字念小铁棍儿。”智教授一听,气得胡子撅了撅,拂袖而去。“忘事迷”到三十岁上,老员外给他娶门媳妇。女孩儿倒是聪明伶俐,人长得也水灵,颇有几分姿色,就是娘家贫穷。女孩儿见嫁个丈夫是“忘事迷”,什么本事也没有,这哪是个居家过日的主啊!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得守着他过终身,这日子该如何过啊!女孩儿倒是有些主见,她和公婆商量,要丈夫出外学些本事儿,回来好立业过日子。老员外知道儿子的智商,对儿媳妇的想法不敢苟同,可又不愿伤儿媳妇的心,心想,死马当作活马医,由她去尝试一下也好,兴许出外走走,见些精细,长长见识,就能出息了。女孩儿为丈夫准备好出外的衣物,择吉日启程。“忘事迷”骑匹高头大马,腰间悬壶雕翎箭,背挎一张宝雕弓。女孩儿把丈夫送到庄头,千叮咛万嘱咐后,“忘事迷”别过娘子,跨马扬长而去。“忘事迷”不经常骑马,骑不惯,觉得骑在马上心里发毛,很不舒服,马儿一跑,直吓得他肚子呱呱乱叫,阵阵作疼,直想出恭。“忘事迷”急忙勒住马,从马上下来把马栓在一棵树上,躲在一棵大柳树后出恭。在他弯腰下蹲时,箭壶里的雕翎箭倒出来一支,“忘事迷”捡起,顺手插在头上方的树干上。当“忘事迷”出了恭,站起身见头上方树干上一支雕翎箭,心里吓出一身冷汗,手摸着脑袋说:“妈呀,好玄呐,差一点点就射中俺的脑袋瓜子。”他心里打个寒颤,随即身子往后退了一步,正好一脚踩在自己刚出的恭上。“忘事迷”见脚上的臭屎粑粑,更是来气,骂道:“这是哪个缺德鬼拉的臭狗屎,让爷爷踩一脚。”“忘事迷”正在生气,抬头见不远处有匹马,心里高兴起来,说:“踩一脚屎,拾一匹马,值得。”“忘事迷”跨上马却不知何去何从,信马由缰,马儿识途,驮着他不觉又回到村口。女孩儿目送丈夫远去,正欲转身回家,猛然间见丈夫又折回来,不由得心中生气,骂道:“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怎么又回来作甚?”“忘事迷”见村口立着一女子对他破口大骂,他立在马上回敬道:“你是谁家的臭女人,怎么这么没教养,咱又不成相识,俺也没得罪于你,为何张口骂俺!”女孩儿心想,我守着这么个笨蛋日后怎会有好日子过,随屁股一扭回了娘家。女孩儿这一去,再也没回婆家来。 三班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说: “张海鹏,你说这打着灯笼也难寻。我看你这纯粹是河里撂笊篱,——鳖编哩。” 大家又一阵大笑…… 嬉闹了一阵后,几个战士相继去忙各自的事情,屋里只剩下贺雷和曾冬华。刚才屋内还有说有笑的,此刻一片寂静。贺雷不适应这郁闷的气氛,心里很紧张,感到局促不安。他不想被这严肃的气氛包围着,没话找话地说: “冬华姐,我这次去农场,受益匪浅,不但锻炼了意志,而且还认识许多大学生。大学生知道的事儿,懂得的道理真多,他们才算是有知识,有学问呢!我与他们相比,觉得自己真真的是井底之蛙” 曾冬华见贺雷侃侃而谈,抬头望他一眼,没开口脸先绯红。 “先甭说你的收获如何,提起收获我既为你高兴又为你担忧。我琢磨,你以前的立功受奖,除井下救人外,其他都是在军事方面获得的,军事上你是没少进步。可是,在这政治挂帅,政治第一的环境里,你这么出众,我真替你担心啊!没听人常说,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似乎觉得在这些荣誉中潜伏着危险。地方上都是树立政治方面的,学习《毛选》方面的先进积极分子,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红旗杂志等刊物,不也连篇累牍地宣扬活学活用毛著的典型吗?要人们带着问题学,活学活用,立竿见影;却很少见宣扬军事方面的标兵、英雄什么的。我想,要想你这棵树常青,既要做好本职工作,确保前进中不偏离党的路线方针,还要突出政治,改造自己的世界观,用政治去指导军事。只有这样才能不犯错误,或少犯错误,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贺雷听曾冬华一席话,心里有些吃惊,平日里冬华姐清晰的模样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变模糊起来。他没想到,向来一贯注重实际的冬华姐,今天却和他说出这么一番大话来。他半张着嘴巴,用惊异的目光审视她,觉得眼前像是一位陌生人。贺雷记得,在他与冬华姐以往的交往中,她是个极本分,很少提及政治,十分厌恶高谈阔论空谈政治的人。可今儿个,她是怎么了,还是她听到什么风声,不然她怎会一反常态,大谈政治第一政治挂帅呢!贺雷细细琢磨冬华姐的一番话,虽不甚入耳,却也符合当前的潮流,是报纸、杂志上时常宣传弘扬的观点。是的,她为我担忧的问题,也正是困扰我思想的问题。说实在的,我心里也感到不踏实,觉得荣誉来得太容易。回想起来,在每次的荣誉中,真的像她说的那样,缺乏些政治的色彩,我所做的一切,是有悖政治背景,是不宜大张旗鼓地宣传标榜。在陈革命身上就可以说明些问题,他干些啥,不就是只抓学习政治,大谈一阵思想收获,就获得了殊荣。我的付出得到些啥,我和他陈革命相比,心里似乎又踏实许多。可是,这是相比下的自我感觉,大家又会如何评论如何想?在别人眼里又该如何看我?想到此,贺雷心里越发烦躁不安。可是,他想不通,也弄不明白,究竟经过努力而在军事上取得的成绩,能会有什么大错呢!军人不懂军事,这称职吗!他心里实在迷茫! “冬华姐,你说得很有道理。经你提醒,我也感觉心中不塌实。” “我总觉得你整日泡在军事训练中,嘴里喊着军事要过硬,训练要刻苦,虽然你练就一身杀敌报国的硬功夫,但是你仔细想想,你这可不合大气候,与报纸上宣扬的精神不合拍!这样继续下去,我担心你迟早会吃亏。”冬华有些激动,顿了顿瞟贺雷一眼,见贺雷眉宇间拧成一个疙瘩,知她的话说重了,随即她改变训人的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咱远处不说,我爸和你家乡的白帆大伯,他们不是很好的事例呀。我爸整日里搞技术革新,埋头钻研业务,没少为矿上出力,先进、模范也没少当;可是,不注重政治觉悟和思想改造不行,迟早道路会走偏的。由此可见,我心里真为你的所作所为和目前的处境担忧,暗暗地捏着一把汗。当然,部队比不得地方,可能没人抓你的小辫子。但是,部队不也在批‘单纯军事观点’嘛!你小心为好,有备无患,不打无准备之仗。要是政治好,军事也过硬,这样又红又专不更好吗!我知道你对得什么事儿都是想法竭尽全力地往好上去做,不服输,但是,只要你尽力了,别人会理解你的。再说了,部队也要树突出政治的典型,也需要活学活用毛著的标兵、积极分子。” 贺雷略加思索说: “在其他连树有营、团、师级授予的活学活用毛著积极分子和标兵,六连政治上的大人物陈革命,他是政治上的红人,是团里树立的积极分子、标兵,却犯下腐化堕落的大错误。不过,他是个政治投机者。” “像陈革命那种人,根本不配当解放军战士。你说得对,他就是个政治投机分子。” “陈革命出事儿,何连长思想上怪郁闷,但不影响他照抓军事。我看何连长思想深处偏重军事,他嘴上在喊政治,却把大部分精力用在抓军事上。” “就是吗!重视什么心里知道,偏废什么,那也要装出相悖的样子来。可你样子也装不来,这不叫人担心吗!” “我不愿做背心的事儿。真是没法子,这是一个人的本质决定的。” “何连长所为叫作方法灵活,不失原则曲线完成心里想做的事儿。倘若明知此路不通,还硬往里闯,这叫傻,有勇无谋。如果何连长不变法儿去做,万一弄出事来,别说你们连长,就是团长,师长谁能顶得住?当然,抓军事训练固然没错,但是政治、军事一齐抓,又红又专不更好吗?何必撇开政治强调其他去担风险,授人一柄呢!按理说,军人必须政治、军事都过硬,这样才能保家卫国,不辱使命。虽说你家庭出身好,属根正苗红的无产阶级的接班人,但也要跟上潮流,跟上形势,虚心学习,勤学苦练……这样方不落伍。” 贺雷对曾冬华的观点不敢苟同,他说道: “作为人民的军队,肩负着历史的使命,如果没有本领保家卫国,还认识不到问题的严重性,不行又不去刻苦训练,这是失职,是对人民的犯罪。我们连强调军事过硬的前提,政治上也必须优秀,只是不像其他连队整天把政治挂在嘴上喊,这倒是真的。” 曾冬华对贺雷的执拗很不满意。她瞟贺雷一眼说: “我也不愿和你抬杠伤心伤感情,大道理我也讲不透彻。唉,我看你的思想这么不合拍,真担心你会走错路。再说了,你是我家的恩人,我是想帮你,真心在为你考虑!所以,今儿才向你提个醒。如果我发现问题不提醒你,不帮你,还算得上是你的朋友吗!” 曾冬华说完叹口气,心里感到无限的惆怅。随即,她的眼睛湿润充满泪花。 贺雷见曾冬华忧愁满面,话语诚恳,对他的前途那么担心,心里很是懊悔。心想,我和她只是对事情的认识不同,无论怎说,她是出于关心我,帮助我,爱护我,我怎能固执己见,一个劲和她顶嘴呢。也难怪她对问题那么敏感,以前的遭遇不得不使她多考虑,付诸行动慎之又慎。她是把我当成知心朋友才和我说这番话的,我愚钝怎就不懂她呢! “冬华姐,我听你的,以后还请你多多教诲啊!从今以后,我多用些时间学习政治,学习毛著,努力改造世界观,争取做一名又红又专的五好战士。” 曾冬华见贺雷思想认识有所转变,心里喜悦,脸上堆着笑容说: “提高政治觉悟不是一蹴而就,一朝一夕的事儿,关键要持之以恒,要有个学习计划,立个目标……唉!我说的不一定全正确,你可作参考。”曾冬华迟疑一下说:“对了,看我给你带啥来了。”说着,她拿起撂在床上的挎包。 贺雷见冬华姐送给他的书,心里已明白她的用意,很感激她的良苦用心。是的,贺雷的确清楚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个首长对他的部下,一个长辈对他的晚辈抱什么希望时都要送政治方面的,或伟人的著作给他们,希望用书中的哲理指导他们,感悟他们,激励他们,把书中的精华完全渗透到他们的每个细胞中。曾冬华也不是神仙,她也没脱俗,她除送给贺雷伟人的著作外,还有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是她与众不同之处。 贺雷接过书,随即像小学生背书似的表决心。 “我一定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学好本领,保家卫国,决不辜负人民对我的希望。以立竿见影的效果和优异的成绩,向一心爱我的,关心我的人冬华姐汇报。” “去你的,谁让你向我汇报,我算老几呀!你还是向白姑娘汇报吧。”曾冬华涨红了脸说。 曾冬华提及白小川,贺雷心里突然沉重起来。他不能与心爱的姑娘鸿雁传书,心里非常苦恼。每每收到小川寄来的作业和笔记时,他心里总有种冲动和渴望,可因外在因素,他只能把渴望抑制在心底深处。曾冬华无意的玩笑话,又一次勾起他对白小川的无限思念。 曾冬华见贺雷沉思不语,知她捅到贺雷的痛处,晓得他心里此刻又在想白小川,就打住话不再言语。临近午饭时刻,曾冬华起身告辞。贺雷一定留她吃过饭去。她却执意要去。贺雷见留不住她,就起身送送她,恰时沈指导员走进屋来。 “我早听说冬华同志来了,要过来陪你,却抽不出身。你也不过去看我,一定是把我忘了。”沈指导员两眼笑眯眯地望着曾冬华说道。 “看首长说的,忘谁也不能忘记指导员您呐。再说,得罪您,那还了得,您还不给贺雷穿小鞋呀!” “冬华同志,你说这话使我有些糊涂,待我理理,你得罪我,我怎么会怪贺雷同志呢,风马牛不相及嘛。” 其实,曾冬华的话刚出唇,她已经意识到语言修辞欠妥,脸先刷地红了。果不然,让精明的指导员钻语言空子,拿话取笑她。曾冬华心里怦怦直跳,脸越发绯红。她想法摆脱尴尬的局面,灵机一动说: “指导员同志,我说的不对吗?我是贺雷的姐姐,你没想想,做姐姐的得罪首长,弟弟在首长手下当差,弟弟岂能还有好果子吃嘛!这在过去叫连坐,现在叫株连。” 曾冬华说话神态泰然自若,语言幽默,沈指导员和贺雷都忍不住笑了。 “好,好,算你厉害,我算领教了。”沈指导员说着把目光移向贺雷说:“今天中午连里改善伙食,赶上就有福。走吧,咱请冬华同志吃大灌河的大肥鱼去,算我请客。” 曾冬华推辞要走,可架不住指导员执意挽留,何况一旁还有贺雷帮指导员敲边鼓呢。曾冬华见再固执己见就显得客套虚伪,随打消告辞的念头,随指沈导员和贺雷走进食堂。 夜间实弹射击结束后,团首长分头检查各营、连的工作。团首长对战士们的整体素质和所取得的成绩比较满意。团首长联想到疲塌的机关工作和机关兵的邋遢作风很是忧心。历来就有“紧步兵,慢炮兵,稀稀拉拉的机关(后勤)兵”之说。长期以来,机关的特殊性,特殊的生活条件和环境都优于连队,这造就了机关兵的惰性、拖拉、懒散作风。这种作风长期影响着机关的形象,影响着部队的战斗力,影响着部队的政治化和军事化建设。团首长早看不惯机关作风,早有心对身边的工作人员来一次从严要求的刻苦训练,也来个十公里越野、二十公里急行军,再来个全副武装五公里跑步训练,每年来一两次千公里的长途拉练,让机关兵脱胎换骨扭转作风,提高部队的整体素质。为此,团首长多次开会研究整治方案,可都没能找到一个行之有效的办法。这次检查连队工作,连队将士的工作作风和整体素质,行之有效的训练方法…对首长们有所启发,已寻索到一个提高机关兵整体素质的好办法,就是欲要转变思想必先劳其筋骨磨其意志;打破以往训练不入机关的惯例,在机关兵中开展艰苦的军事训练,在训练中磨砺战士的意志。像连队的战士那样,一切从严出发,考核验收,奖励先进,鞭策落伍者。为确保训练成功团首长决定从基层连队抽调一批政治思想好,军事技术过硬,有带兵经验的尖子来负责各个机关的训练工作。机关越大其作风越是散漫,团机关兵的训练更要严上加严。团参谋长亲自为团机关兵的训练点将,点名要六连的舍己救人英雄贺雷同志全权负责团机关兵的训练工作。调贺雷来负责团司政后的训练工作,参谋长是有所考虑的。机关兵调皮捣蛋的多,一般阅历的人镇不住他们。对他们是性子急不行,性子缓也不行,要有个不温不火的人来对付他们才行。再说,贺雷在军事上具有超常人的才能,加之又是军区命名的英雄,年龄上算是与机关兵同龄,没有代沟容易交谈沟通。参谋长对贺雷寄予厚望,相信贺雷能帮他整治好机关兵。 团里抽调人员的命令下到六连,何连长心里在为贺雷捏把汗。何连长更是懂得紧步兵,慢炮兵,稀稀拉拉机关兵之含义,深知唯机关兵最难管理,是首长们长期以来要解决而未能解决的大难题。 贺雷接到命令后,他是初生牛犊不惧虎,直想跃跃欲试。贺雷面无惧色,相反信心百倍,这主要是因为他不了解机关兵存在的复杂问题,只是抱着对工作的满腔热忱,期待去训练他们,再说还有前段负责全连军事训练积累的经验,完成任务信心百倍。贺雷对机关兵有着不同他人的理解和看法,他认为机关兵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一兵,他们也同样与基层兵一样受着军队铁的纪律约束,同样是在解放军这所大学校里锻炼和受教育的一员。按说执行纪律的好坏,思想觉悟的高低,进步的快慢,不能取决于环境,而主要因素在人为,在教育。不是说一个兵到了机关,就注定他的作风散漫,难管理。多年来存在着对机关兵的错误误解和偏见,在机关兵的心灵上笼罩一层阴影。造成机关兵目前的局面,多半原因在管理层。贺雷在心里琢磨,我到机关从改变管理方法入手,以机关兵管理机关兵,把自己溶于机关兵之中,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与他们交心,谈思想,谈理想,共同把工作做好。依靠首长,根据首长的工作目标开展工作,严格要求自己,大胆管理,以身作则,集思广益寻求管理办法,坚信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儿。贺雷还不同凡响的认为,要想使战士成为好兵,首先带兵者必须是个合格的好兵。 贺雷要去团部报到,何连长把贺雷叫到连部语重心长地说: “贺雷同志,你聪明,爱动脑子,入伍时间不长却进步很快,这是有目共睹的。但是,我认为你带兵的经验尚欠缺。这次去团部当教员是一个极好的锻炼机会,你要把握住,多动脑子,勤向首长汇报,谨慎从事儿,千万别辜负首长和同志对你的希望。遇到棘手的问题,一定向首长请示,别一个人作难,首长们有丰富的带兵经验,别撇开这个资源宝库不用。我还要告诉你一点,你这次去团机关是团首长点名要你的,可见首长对你多么的器重,对你抱有多么大的希望啊!可是,你要清楚团机关兵不同营机关兵,营机关兵多多少少还能接触到基层,耳闻目睹连队里所发生的事情,多少也受到些熏染;而团机关,师机关,军机关,越是往上面他们离基层越远,常年不到基层来不甚了解基层是个啥样子,固守着从老兵们那里得来的思维认识,这种认识对也好,错也罢,他们把它当成传统的固有的思想成见,拿这种成见去理解基层,这已成了多年的老规矩。那些机关兵,可以说从他们进入机关后,就没有经历过系统的军事训练,平时自由散漫惯了,你在工作中会遇到诸多想象不到的困难……” “连长,能遇到哪些困难,能具体些吗?”贺雷对何连长的一席话很重视。 “像不遵守纪律,不服从命令,阳奉阴违,我行我素,故意捣蛋,故意出难题,搞恶作剧,等等。我也说不好,现在只是给你提个醒,万一到时遇到具体事思想上好有所准备。” “请首长放心,我一定想法做好工作。” 贺雷去当教员这事何连长心里是有想法的。何连长知道这次抽的人员中除贺雷是个新兵外,其余的都是入伍多年的班长、排长,何连长琢磨,首长是有意让贺雷去锻炼才能,准备提拔重用他。何连长在心里打着小九九,重用贺雷,也不能让他出六连,得在六连任职,我可舍不得把这棵好苗子栽到别人的地里去。 贺雷告别战友来到团部,团作训科郑参谋安排贺雷与机关兵见面,这也算是为贺雷举行一个特别的欢迎仪式。 司政后的机关兵都集结在团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歪歪扭扭地站成三个方队。贺雷先从队形和每个人的姿态上,还有遵守纪律上就已经领略到机关兵与连队战士的素质差距。站没站相,七歪八扭的队形,其中有面朝前的,有面朝后的,有说话的,有打闹的…一旁的郑参谋对这些已司空见惯,一脸的麻木,早已是见怪不怪。一是战士没有自觉性,二是首长们不负责任,这是散漫作风的助长剂。 郑参谋代表首长和机关兵欢迎贺雷到来,欢迎贺雷来当教员。然后,他向大家介绍贺雷的情况,并夸大其词地讲一通贺雷的优点,直说得一旁的贺雷羞红脸颊。郑参谋讲完话,要大家欢迎贺雷讲话。贺雷望着眼前的男女机关兵心里难免有些紧张,怀里像揣只小兔子。贺雷非常清楚这场合一切议程都是流于形式,让他讲话是对他的一种尊重,在这场合下,大家才不管你讲话的内容如何。贺雷还十分清楚第一印象的重要性,要么不讲话,要么一讲惊人。不讲话呢,显得有些不合情理,贺雷选择讲话亮相。只见他不慌不忙地走到队列前方的中央,立正,向大家敬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说道: “我叫贺雷,是六连的一名新兵。我并没有多大的能耐,也没有比各位强的本事儿。既然首长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我有信心做好工作,希望各位理解我,支持我的工作,拿我做知心朋友!” 贺雷在讲话,队列里有人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女兵抿着嘴在笑,大家的脸上堆满疑问和不屑一顾的表情。有个战士在说: “看他貌不惊人,嘴上无毛,地道的一个新兵蛋子能教我们啥呀?” “他黄嘴叉子还没退净哩,能有多大的能耐啊!团首长也太小瞧自们,让个毛孩子来管教咱,还不知是谁教谁呢!”一个身材修长好像棵麻杆的男兵说。 一个矮胖的男兵接“麻杆”的话说: “不出两天,教他哭着鼻子走。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 一个高挑个儿水蛇腰眉心处长颗美人痣的女兵说: “看他那憨头憨脑的,一点也不帅,真没劲。” “美人痣”的话,使周围的战士哄堂大笑,把贺雷弄得无法再讲下去,尴尬地站在那里。这时一个很有正义感的男兵看不下去,大声制止道: “都别笑了,严肃点!这样像什么样子,真给机关兵丢人。”他说着把脸扭向一旁的“美人痣”说:“疯啥呀,讨厌人!这是开会,你还当是在你家客厅吗!” “美人痣”见有人抢白她,羞红脸极不高兴地嘟囔道: “你算老几呀,不就才当个小班长吗!郑参谋还没说什么,你充什么大头蒜。” 大家哄堂大笑……郑参谋出面弹压,大家这才静下来。 贺雷见机关兵的纪律糟糕成这等样子,就知他们平常很少集合开会。他打消不多讲话的念头,随即他讲军事训练的问题,然后按花名册点名编好班、排,让大家推荐出班长、排长(排长也由战士担任)。最后,他宣布训练计划、纪律、要求和最终达到的目标。贺雷说: “这次训练是一次特殊的军事训练,任务重,要求高,时间紧,计划在二十天内结束战斗。训练的课目包括队列、刺杀、投弹和夜间射击。根据情况从现在起我们加班加点地进行训练…每天早晨,全副武装五公里急行军训练,从明天开始,风雨无阻。班长,排长,共青团员和共产党员们要做好表率。我也不例外,每天早晨我带领大家完成五公里急行军训练,然后和大家一起训练其他课目……” 听说要加班,又要每天早晨全副武装跑五公里,大家哗然,队列里响起一阵唏嘘声。有人开始怀疑站在队列前的这个人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是啊,平时正常的上班时间还吊儿郎当的机关兵,什么时候加过班,什么时候紧急集合过!别说全副武装跑五公里,连一百米也没跑过,甚至有些兵弄不懂全副武装是啥意思!一切的一切来得太突然,他们一时还不能接受,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话意。他们已过惯多年不闻枪炮声,常年不听战马鸣的和平环境下的舒适生活,思想上早已是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贺雷清楚这唏嘘声里的含义,他幽默地说: “请大家不用怕,晚上加班绝对不超过零点(大家大笑);五公里行军,三天内允许掉队,三天后再掉队者,是要打屁股的。对了,从今天起就不过礼拜天,午休时间也要缩短。在训练将要结束时进行全面考核,每个人的成绩上报团党委,然后备案存档。同志们,从现在起训练就算正式开始。希望各班班长、各排排长们、共产党员和共青团员们发挥好先锋模范作用……” 对加班加点就难以接受的机关兵,又听说取消星期日,甚至连午饭后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也不能保障时,大家议论纷纷。当听到贺雷讲要考核,并且把成绩报团首长,还要备案留档时队列里的嘘声和骚乱戛然而止,大家都聚精会神地听贺雷讲话。 “这次训练是每个人在各方面都得到锻炼的好机会,希望大家把握好机会,不怕苦,不怕累,严格要求自己,争取取得好成绩。哪位对这次训练有好的办法,对我的安排有什么意见,可以提出来,咱们共同讨论。散会后各班先酝酿、讨论,班长把大家的意见汇总汇报给排长。” 大家见贺雷讲话干净利索,安排工作有条不紊,瞬间大都转变了对贺雷的看法。有的人在心里琢磨,看来他是有两把刷子,我们决不能小觑这个新兵。 “麻杆”的神态很复杂很诡秘地和邻边的小战士低声嘟囔道: “这次咱是遇到克星,光棍不吃眼前亏,且把以往的作风收敛收敛吧。” “为什么?” “你没听他讲要把咱们的成绩报给团首长,如果不好好训练搞不好会给首长留下个坏印象,以后你入党、提干什么的,统统泡汤。” 散会后,一个小女战士冲“美人痣”说: “霞姐,你的嘴甜快去求求你的教员帅哥,让他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我可经受不住艰苦啊!” “求你的教练帅哥!求你老家的小白脸去。”“美人痣”羞红了脸恼怒地说:“你请胡扯了,看我回头报告给连长,不撕烂你那张轻狂的嘴才怪哩!” “不就是你干姐连长嘛!告诉谁也没用,她也管不了训练的事儿,还是去求求你的帅哥哥管用。” “美人痣”嘴上的功夫不敌那女兵,她恼羞成怒,直扑向那女兵喊打。她边追边说:“看我不撕烂你那臭嘴!” 那女兵一边飞快地跑着,一边气喘吁吁地在人堆里左躲右闪,躲避着“美人痣”追打。 贺雷回到首长专意为他准备的单间宿舍,无心其他,一心琢磨训练的事儿。他初步领略到机关兵的厉害,深感任务的艰巨,想在短时间内使训练取得好成绩,必须抓住关键,制定切实可行的措施,训练中确保不走弯路。虽然参谋长向贺雷一再提起说这次训练重在思想教育,贺雷想,那也不能军事弄得不像样子,必须来个思想政治、军事训练双丰收。为能和战士们及时交流思想,解决训练中遇到的难题,了解战士的思想,贺雷决定搬出单间宿舍住进机关兵的集体宿舍。贺雷搬进集体宿舍后,他与战士的心贴得更紧,集体宿舍成了他与大伙议事的地方,成了他连接战士的桥梁和纽带,成了集思广益谋划训练的大本营…… 贺雷教得认真,战士们练得刻苦,训练进展很顺利。训练中,女兵们哭了笑,笑了哭,从不向困难低头;男兵们既能吃苦,又能受累,腿磕破了,胳膊练肿了,没人肯退缩。直练得女兵们没了娇气,男兵们去掉了散漫,仿佛个个似出水的蛟龙,下山的猛虎。 转瞬四个星期过去,贺雷的训练任务已经圆满完成。考核那天,团参谋长,黄家富副团长,作训科的首长和参谋、干事,亲临现场观摩指导。 战士们在贺雷的指挥下,队列走得齐刷刷的,其它科目也取得了好成绩。从没放过枪,平时听到枪响就害怕的女兵们,在射击场上个个英姿飒爽宛如威风凛凛的花木兰。 团首长对这次训练很满意,认为它不但使每个战士熟练地掌握了军事技能,而且更重要的还使战士们改造了世界观,转变了机关作风,提高了整体素质。团参谋长亲自为贺雷颁发奖品,一套精装《毛选》,两枚像章,作为对他的工作肯定。 ------------ 第二十九章 晋村官 贺大章鞠躬尽瘁 圆夙志 曾冬华苦口婆心 昨天,文书小张告诉贺雷一个好消息,使贺雷兴奋得大半宿没合眼。小张说:“团里分给六连一名上军校的名额,在你训练机关兵时命令已下达到连里。这段大家传得神乎其神,说你在团里已经找过首长,首长已答应让你去上军校。总之,传得沸沸扬扬的,都说此名额非你莫属。”小张神色诡秘地又说:“你可得盯紧些,有人不甘心,要和你争去军校哩!根据我的情报分析,你各方面都优秀,谁也争不过你。不过,这是天大的好事儿谁不想去啊!别说别人,我就很想去。我相信争的人一定会更多,没见有些资历的人都虎视眈眈地紧盯着吗,这将是场激烈的战斗,最终鹿死谁手?还很难说。” 贺雷心想,凭条件,我是党员,有文化,立过功、受过奖,又是军区树立的典型人物,与任何人相比也不逊他。这几天贺雷心里一直在为上学的事激动不已。上大学是他的理想,是他入伍前就有的夙愿。到部队后,经过农场助收与大学生接触,上大学的欲望更为强烈。欲望归欲望,梦想归梦想,自打在家乡上学的梦想破灭后,来到部队感到要实现上大学的梦想更是渺茫。没想到小张的一番话又勾起贺雷上大学的瘾,折磨得他彻夜失眠。他高兴激动之余心里不免又生一丝担忧,晓得上大学有较高的条件,不但综合素质好,政治上合格,在群众中有较高的威望,有一定的文化程度,而且还要有首长对你的认可,认为你有培养前途。贺雷根据这些条件在脑海里逐个分析连里有希望的人员,权衡再三,觉得自己希望很大。这可不是王婆卖瓜,凭硬件贺雷确实是佼佼者。虽然他获得的成就都是军事方面的,但是,有军区授予的舍己救人英雄称号放在那里,谁人能怀疑一个舍己救人英雄在政治思想方面有问题?又有谁敢说一个英雄去上大学深造,其政治条件不合格!使贺雷考虑得最多的可不是条件问题,而是在他强烈的求学欲望下万一不能去上大学,他该怎么办?贺雷想来想去理不出个头绪。不过,有一点他是肯定的,就是思想上再想不通,在行动上也得绝对服从,因为他是党员,是典型,又何况有前两次把机会让出去的经历,这使他无法和人争。贺雷心里太想去上学,这次,他没了谦让的冲动。可他认为虽然心里不情愿谦让,但在形式上还要有所行动,还要拿出典型和英雄的风度来发扬风格。如果不谦让那不正授人以柄,证明以往的谣传不是空穴来风!贺雷的思想斗争激烈,谦让吧,又怕真的会失去上大学的机会;不谦让吧,又怕人说闲话。贺雷心里举棋不定忐忑不安像猫抓似的难受,想找个知心的人倾吐心中的郁闷,星期天他去找曾冬华,要她帮他号号脉拿拿主意。 贺雷来到曾冬华家,不巧,冬华一早出去了。曾期去了矿上,家里只有曾期续弦的老伴马氏在家忙家务。 曾期恢复工作不久,经人介绍与一位农村老太太马氏相爱。贺雷以前来曾家曾与马氏谋过一面,马氏也认得他。见老太太一人在家,贺雷心里有些沮丧,准备告辞择日再来。可老太太留住贺雷说: “俺闺女买菜走时特意留下话,如果你来家请你一定等她回来。” 贺雷听老太太这么说,就坐下耐心等冬华回来。 老太太的身板很硬朗。见她穿一身刚浆洗过的土紫花布带小兰条的衣裤,显得合体、干净、利索;齐耳的短发用黑色大拢卡拢着,发间偶见几根华发,从相貌看,老太太要比曾期年轻许多岁。 老太太是个苦命人。前年老伴谢世时她大病一场,险些没随老伴而去。老太太嫁曾期住进矿家属院,农村还留一个儿子,一个姑娘。大前年儿子娶过媳妇分灶另过生活。姑娘上学,学习成绩不错,政治觉悟又高,家庭出身又好,去年被推荐上了大学。按说老太太是个有福的人,可是,她承受不住失去老伴的打击,精神受到刺激患场大病,生活不能自理。儿媳开始对她还好,儿子也算孝顺。俗话说,“床前百日无孝子”,老太太久病不愈,儿媳渐生厌烦,婆媳间不断发生口角战争。后来,老太太的病痊愈,儿媳与婆婆结下怨恨,仍嫌弃婆婆。儿媳思想上出了毛病看婆婆什么都不顺眼,整日里对老太太横瞧鼻子竖瞧眼,坐着不是站那歪,摔破沙锅弄烂盆的使性子,找不是,动辄吊脸子,发脾气,仿佛婆媳俩是反贴的门神,死不对脸。婆媳俩常发生口角,媳妇时常指桑骂槐,无缘无辜地给老太太气受。儿子倒是个懂事孝顺的孩子,开始,媳妇与母亲拌嘴,他不问原由总是数落媳妇,甚至还动手打了媳妇。媳妇见丈夫不向她还动手打她心里窝气,以为这都是老太太唆使的,就更看老太太不顺眼。媳妇对丈夫的行为心里气不忿,随把一切怨恨撒在老太太身上,整日里对婆婆没好脸色,故意找茬。媳妇不贤惠又不觉悟,靠儿子一次两次出气还行,可过日子比树叶儿还稠,总不能老去找儿子告儿媳妇的状吧!再说了,见小两口生气磨嘴老太太心里也不是滋味儿。眼看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恰时在矿上工作的远房二叔回村,老太太向二叔诉说苦衷。二叔是个热心肠,很同情老太太,决心帮侄媳妇一把。二叔想起失去老伴的曾期,有意在两个人中间扯根红线。在二叔的撮合下老太太与曾期见了面。因俩人都是苦命人,又都不图什么,只要对方忠厚老实,懂得知冷知热会过日子就行。就这样老太太和曾期领回结婚手续,铺盖卷合在一起算是一家人。老太太再婚儿媳妇倒是欢天喜地,可儿子心里不悦,总感到脸面挂不住,怕亲朋说闲话,怕在老少爷们面前跌身份,怕落个不孝的罪名。可是,母亲改嫁态度坚决,再说了,婆媳俩在一起常怄气,不同意母亲迈一步,又降伏不住自己的老婆,无奈,也只好由娘。 老太太嫁进曾家,倒给曾家带来温馨与祥和,三口之家的日子过得称心如意有滋有味。看,曾期满脸的核桃纹也伸展了,走路又哼起小曲儿。冬华父女下班回到家中热气腾腾的饭菜已摆上桌,省得父女俩下班回来面对冷锅冷灶生无限辛酸。父女俩平日里省去操持家务的心,一心扑在工作上,努力做好工作,这使父女俩很舒心惬意。曾期又有老伴体贴,冬华又有母爱,全家人其乐融融好不幸福! 冬华是个思想解放性格开朗又随和的姑娘,她与继母相处得很融洽,马氏也很喜爱她,母女俩相亲相爱处得好像亲娘俩似的。老太太对冬华亲如己出,冬华对继母孝敬有加,整日里妈长妈短的,一味让老太太开心,“哄”得老太太直念佛。 最近,老太太见女儿常和一位解放军同志来往,心里胡乱猜想觉得俩人很般配。老太太留意察觉到女儿每每见到那解放军同志时眼眼睛直发光,老太太似乎从中破解了密码,女儿喜欢上那解放军同志。照老太太的话说,我是过来人,什么不懂啊!老太太见女儿挑个当兵的对象,不相本乡本土的娃知根知底,心里不踏实,有心留意替女儿把把关。今天,女儿出门时下的“指示”,老太太时刻惦记在心上。女儿走后老太太就沏好茶水,专候解放军同志到来。果不然,贺雷果真来了。闺女有“指示”她怎敢怠慢,老太太心想,以后这小伙子就是曾家的姑爷,准姑爷上门可不是一般的客人,一定得招待好。慌得老太太又是拿糖果,又是沏茶,一叠声地说,解放军同志喝茶,抽烟,吃糖果。老太太一客气倒使贺雷心里没底,越发感到拘束不安。贺雷觉得手心里冒出汗水,脸颊有些发热,只嫌时间过得太慢……正当他心里忐忑不安决定要离去时,听到大门吱哑一声响,冬华回来了。 麦秋,新麦子下来,贺村人又能吃上饱饭。新麦面的滋润使贺村人脸上的饥色似乎退去许多。人们吃上几顿饱饭,大人和小孩子都有了活力,使往日人们死气沉沉的脸上又悄然爬上笑容;寂静的村庄里,又有了欢歌笑语。庄稼人一年四季有两个时节最为开心惬意:一是过大年,二是过麦季。过大年,生产队休活儿,人们按传统的习俗把好吃好喝好穿的…统统拿出来享受,大人小孩子有种幸福的满足感;麦季,饥饿冬春两季的人们又能吃上饱饭,吃上白面馍,心里恰似久旱的禾苗喜得雨露。这两个季节人们最喜欢过的当属春节。过大年是一种享受,古往今来都是如此,人们忘我的享用,充满天堂般的幸福感。相传在隋朝末年义军四起,程咬金(知节)率义军在瓦岗坐上皇帝。他见过大年是好吃好玩好享受,心里特别喜爱过年,就下令把十二个月为一年,改为一月一年下。结果,却把他命中注定要做十二年的皇帝经一年坐尽江山。这只是个民间传说,不过它能说明过大年的乐趣,人们对过大年的渴望。过麦季,百姓虽然能吃饱肚子,吃上白面馍,但是,那只是填饱肚子的享受,还要抢时节忙“三夏”(夏收、夏种、夏管)。“三夏”的活儿重,人们在强紫外线下劳作,身上会吐噜一层皮,过麦季怎比得过大年幸福惬意! 新麦面的效力,使贺大章的病情稳定了。紧接着贺大章交上华盖运,莫名其妙地被公社领导提拔为大队领导干部,成为大队领导班子中的一员,这对贺大章来说是天上掉下大馅饼。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除会些武术外,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又没当生产队干部的基础,怎会一下子成了大队干部?贺大章费解,广大群众也懵懂。贺大章实在琢磨不透,怀疑是不是公社领导给搞错。倘若提拔的是贺玉富都还能接受,公社偏偏提拔贺大章当干部,出乎预料。三木爷说“提拔大章当干部,枪毙俺也不信。这也说不定是给挖个坑,单等大章往里跳。” “你不信不中,是公社副主任贾在航亲自来召开群众大会宣布的,岂能有错!”老贯爷说。 “我看大章当干部不会错了,谁人不知贺大章心眼好,平和,办事公道,选大章当干部,公社领导真有眼力!”石头爷说。 贺大章似乎觉得在做梦,他怄着好几天没去大队报到上任,后来还是贾在航来催,亲自带他去大队部与其他干部相见。贺大章心里无比激动,暗暗发誓决心当好干部,一心为群众办事儿…… 其实,贺大章当干部并非偶然,是经公社领导精挑细选的结果。公社领导根据大队党支书的意见,一直想在贺村物色个人物进大队领导班子。张家村大队由四个自然村组成,除贺村外其他三个村每村都占有大队干部。支书为了好领导社员又显得他执政民主公道,积极向公社要求在贺村挑名大队干部。公社把这一任务交给副主任贾在航。老贾是个有责任心的干部,他多次找社员座谈,挑来选去,了解到贺大章出身好,觉悟高,政治可靠,办事公道,又是军属,就相中了贺大章。 贺大章进大队领导班后让他分管啥工作呢?他大字不识一个,文件、报纸、“最高指示”不能读,参加会议不会作笔记,全凭脑袋瓜子记忆,这怎行啊!俗话说,好脑子不如赖笔头。根据贺大章的情况分给他啥活儿,公社领导实在犯难。嘿,别看赵国壁不怎么样,可公社领导班子里也真有伯乐,有人提议要发挥贺大章人缘好,威信高的优势让他抓动脑多,动笔杆子少的社会治安工作,让贺大章当治保主任,只要他能管好“黑五类”(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这项工作就算完成了。就这样,贺大章当上张家村大队的治保主任。 治保主任职务不大,排位在妇女大队长,团支部书记之后,算是大队领导班子里的末把手。治保主任虽是末把手,可是以阶级斗争为纲和根据阶级斗争的复杂性,和治保主任身居阶级斗争第一线的危险性,赋予治保主任特殊的待遇,为各大队的治保主任配发一杆长枪。枪是身份和权力的象征,贺大章有了它更觉得责任重大,工作更加卖力。贺大章手里有了枪杆子,他在群众心目中的地位更高,捣蛋的社员不怕支书,不怕公社干部,而惧怕贺大章。说白了,是怕贺大章肩上扛的那杆被子弹头蹭平了膛线的“老套筒”子步枪。 治保主任的职责负责全大队的治安工作;保卫无产阶级专政;监督、教育、改造“黑五类”,让其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地接受劳动改造;开展阶级斗争,防止阶级敌人搞破坏活动;还有防火、防盗等。贺大章上任后,对工作满腔热忱,心中像烧得正旺的炭火。他除做好份内的工作外,又兼起调解邻里纠纷,解决婆媳矛盾的工作。 “黑五类”好管。他们老老实实遵纪守法还经常被批斗,哪还敢扎刺呢。贺大章根本就没把管理“黑五类”的事儿放在心上,谁爱干啥干啥去,只要不捣乱添麻烦就行。贺大章满心想干好工作,决心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他干工作光有激情却缺乏工作经验,像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嘴。贺大章在心里琢磨,工作上没经验不要紧,遇事全听领导的准没错。所以,刚开始时无论大小事儿,他全听领导的。领导咋说,他就唯命是从,照葫芦画瓢往下传达。群众说他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贺大章鹦鹉学舌似地努力干工作,工作还算顺利。工作顺利便使他认为干部也没什么难干的,不费脑子全听上边的就行。他万万没想到工作上全听上边的,他是顺心了,省心了,可他在群众中的威信却降低了,乡亲们说他的心离乡亲们越来越远了。他见昔日与他不隔气的乡亲现在碰到他急忙躲开,躲不掉的也不愿同他交心说实话。贺大章惆怅,反省自己的工作,觉得不管什么事儿一味听领导的,不走样按领导的意思办,不行,那样会脱离群众。从此,遇事儿贺大章开始动脑子,根据大队的实际情况落实工作,抓好工作。贺大章认为,为党工作,为群众办事儿,光凭一腔热忱还不够,还必须有良心,一切从老百姓的实际出发;对上级要求办的事先看是不是符合广大群众的利益,这样做社员会不会高兴;对那些群众不欢迎的事儿能不办的,坚决不办,实在推不过去的,选择性应付过去就行。因贺大章处处号着社员的脉搏办事儿,又唤起人们对他的信任,大多数社员说他是个好干部。贺大章的工作宗旨,不管份内份外的事儿,只要群众乐意,符合人民的利益,就积极地去干。贺大章对人热情、谦和、小架,平常不管是支书,还是和他平级的同志都能派给他活儿。所以,贺大章在大队领导班子里的人缘挺好,如果大家一天见不到他,心里觉得挺别扭。 治保主任管理社会治安,是得罪人的工作。贺大章心想,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的人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往上查两代人,都是沾亲带故的,又是前村后店,左邻右舍的居住着,人老几辈儿都没红过脸,怎么能拉下脸来批评人呢!贺大章不愿做这项工作。可是,上面交给的工作还得完成啊!贺大章与支书商量再三,决定开展三个教育,政策教育,社会治安教育,安全生产教育。通过教育提高了群众的觉悟,促使社会治安状况好转,保障社员安全生产,家家安居乐业。他的工作,包队的公社干部很是满意。张家村大队的工作出色,公社领导要他们报经验材料,支书把其做法“加工润色”后报上去。赵国壁开始不多赞成他们的经验,后来见其他班子成员都说张家村的做法好,又思量这经验在全县是蝎子拉屎毒(独)一份儿,也说不定一炮打响走红,要是这样,其收获将是不可估量。赵国璧抱着个人的欲望和侥幸心理随即也说张家村的“三个教育”搞得好……公社一文发下来,号召全公社学习张家村大队的经验,搞好“三个教育”。这样一弄,张家村大队还有贺大章竟成公社树立的典型。 贺大章当干部后虽然工作繁忙,但他没忘本,没忘记自己是农民,没忘记他仍靠种地吃饭,靠工分分粮。上级交给他的工作他向来不占用白天的时间去办。白天他和社员们一样参加生产队里的各项劳动,晚饭后他才去行使治保主任的权力。他深深地懂得当干部不能脱离群众,不能丢掉劳动的本色。他十分清楚白天是社员们最忙碌的时刻,只有等到晚上人们才能闲下来。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劳累一天的人们可以喘口气,可贺大章拖着疲惫的身躯,去东村,走西村,出张家,进李家去做他的本职工作…… 贺大章的工作作风社员们都认可,说他不像有的干部怕苦怕累,一天到晚什么农活儿都不愿干,骑着洋车子(自行车)到处遛,甚至在“三夏”大忙季节也不去地里一趟,常常以去公社开会为借口躲避劳动。老百姓为这样的干部编顺口溜:“留分头,戴手表,不干活,吃穿好,骑着洋车到处跑,不管群众议论好不好。” 今天,曾冬华显得特别漂亮。她穿一条时髦的灰色的卡裤子,粉红的凉小翻领短袖上衣,脸色娇艳,宛如三月带露的桃花。因她回家来走路匆忙,粉红的的凉上衣后背被汗水浸湿,隐约可见抹胸的轮廓。 冬华走进院子,见贺雷从堂屋出来迎她,不由得心里一阵狂跳,脸越发红润。她把买来的一篮子新鲜蔬菜放下说: “猜想你今儿个准来,我大早去集上选购,中午咱做你最爱吃的大肉三鲜馅饺子。”说着她扭动细腰走进屋内。 贺雷见冬华买回的一篮子菜里有一大块猪肉,心想,曾家父女刚刚恢复工作生活仍然拮据,这顿饭说不定会花去他们三口人大半个月的伙食费!贺雷心里油然升起不踏实感。 须臾,曾冬华换一套衣服轻挑门帘从里间走出来。只见她用一块手帕把秀发扎在脑后,下身换上一条白底小兰花裙子,上身穿件白色紧身汗衫。她这身打扮越发显得身材苗条,胸部丰满,娇娆无比。 曾冬华不慌不忙地掂过菜篮子准备择菜,贺雷赶忙凑过去帮忙。 “冬华姐,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贺雷的一双眼睛紧盯着冬华的脸说。 “什么好消息,能使你这么激动!” “我从团里训练刚回来就听说六连分一名去上大学的名额,高兴得我昨晚半宿没合眼。” “这是真的吗?”曾冬华的眼睛也明亮起来。 “文书小张说的消息,不会有假。消息一直被何连长压着不肯公开,还不知谁能去上学,传说要搞推荐。” “搞推荐好哇,凭你的条件准能如愿,我真为你高兴!” “八字还没一瞥,就使你兴奋成这样子,要是我真的能去上学,还不把你乐疯!” “你能如愿以偿,我为你歌唱庆贺!” “那感情好!可全连百把号人,又有那么多的老兵,政绩突出的人不少,咋能轮上我。” “比条件,我琢磨非你莫属。要是论其他,比如走后门什么的,那你玄乎。” “我们连的风气正,何连长和指导员最反感谁托关系走后门。” “去掉私心杂念歪门邪道单比条件,政治方面你是党员,又有军区授予的英雄称号;论军事你是数得着的,况且还有那么多的成果,立功,嘉奖什么的,无人能与你争锋;论文化你是初中,这也不算低…” “初中没毕业。”贺雷纠正道。 贺雷今天来找冬华的目的,就是想听听她的见解。他太渴望上学,可他还清楚连里渴望上学的不止他一人。再说了,属六连的人都是被推荐的对象,他思想深处如何想不能对六连的任何人讲,这使他心里感到从来没有过的郁闷和孤独,想找个知己敞开心扉述说心声,把自己那些拿不上桌面的私心杂念全亮出来剖析,然后为他指明一条道走。对曾冬华他绝对相信,依赖她帮他理清思路,实现理想,所以,在冬华面前他可毫无顾忌地谈思想,把思想深处的丑与美、善与恶全端给她看。他清楚在上学的事上,也只有冬华能处心积虑地为他着想,帮他度过难关。曾冬华从贺雷炽热的眼神中意识到他被什么事儿困扰着,折磨着,她催促说: “有什么事儿,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咱合计合计。” 贺雷轻轻地叹声气说: “你知道的,我对上大学渴望已久,可现在机会来了,我又犹豫不决,瞻前顾后没有胆量抓住它,怕人说我自私。按理说我是党员,是典型,遇好事应该让给别人,何况前两次都让了。如果我这次仍然表态让给他人,想来首长也会支持。这样我就违心而为,办件最不情愿的事儿。不过,我却落个思想好,觉悟高的好评价。可能你会说我这是虚伪,可我是典型,当典型难啊!如果我不这样做,别人会怎样看我?让出机会,可我又不甘心,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实现上大学的梦想,该如何办?我的思想斗争激烈。” “虚伪,彻头彻尾的虚伪!你为虚荣一次次让下去,何时是尽头!让到最后你的归宿,你的事业等,这些你想过没有?为满足虚荣心你去办违心的事儿,甚至可以放弃理想换取头上虚无缥缈的光环,这不是虚伪是什么?别人怎么看你我管不着,可我却不认为你这是觉悟高。我就弄不明白你脑子里整天在想些啥?头上的光环对你就那么重要?为它可以使你放弃远大的理想,放弃奋斗的目标。是的,我不得不承认你做出牺牲确实能换来大家的一片赞扬声,也会给你带来更多的荣誉。可是,人们在背后又是如何议论评价你的,你清楚吗?他们说你是傻瓜,是二百五!你的素质好,是先进,是典型,这样的条件更应去深造,学好技术将来好为祖国,为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没有机会盼望机会,可现在机会就摆在你面前,你却要躲避机会,甘愿失去机会,名曰让出名额,实则你是在逃避责任,拒绝为人民,拒绝为祖国担起更重的担子,做出更大的贡献。你一次次让出机会,此举是可耻的,是和当逃兵没什么区别的可耻!你没想想,一个普通士兵的贡献大,还是一个军事家,一个将军的贡献大?以前,你左也盼上大学右也盼上大学,可机会终于来了,为了虚荣你要让出机会。那好,你就让,等你让过两年所有的机会不会再向你走来,只有你自己造成的后果向你招手,那就是脱下军装复员回原籍。你好好想想就充好汉吧,留下来当你的典型,再有机会继续让给他人!如果你真要这样做,你这才是最大的自私!”曾冬华越说越激动,漂亮的脸蛋像施层浓浓的胭脂。曾冬华踱到窗前眼望窗外沉思着。突然,她转过身说道:“贺雷同志,一个人对自己最不能容忍的是什么?那就是放弃自己的追求,放弃美好的理想。请你不要再打肿脸充胖子,好吗?请你回到现实中来,做一个普普通通实实在在的贺雷,好吗?一个人努力做到政治思想好,工作中发挥表率作用,这是必要的,但思想不能太左,无原则的放弃自己的追求目标,一味儿追求虚荣,我看不值得。再说了,去上学那是有条件的,不是说谁愿意去都能如愿。就是首长同意你去,大家推荐你去,还要经过政审等环节,最后还有学校按条件录取。现在你的现实条件合不合格,也难说,就大谈要让出机会给别人,这不太早了吗?这容易使人产生误会,会说你又在捞政治资本!我的意见,你好好想想,按说你的条件是全连数得着的,如果你不能去上学,其他人未必去得成,也说不定会被其他连的优秀人才争去。要是我是连长,我会让全连最好,最优秀的士兵去上学。” 曾冬华今天确实很生气,气贺雷虚伪,气贺雷思想太左,气贺雷不为自己着想。贺雷自打认识曾冬华以来还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激动过。就这,他还没敢把自己思想深处的私心杂念全暴露给她。曾冬华不赞成贺雷唱高调,看不惯他动辄就拿典型,英雄,模范,来说事儿;更烦他高喊什么吃苦在前,享受在后的高调,好像全世界就他是无产阶级革命战士,就数他是最革命似的。 贺雷心里被冬华一番话弄得很不自在,脸上火辣辣地发烫。此刻,他的思绪乱了,不知说啥好,磨蹭一会儿,脸涨得像下蛋母鸡似的。 “冬华姐,我不怕你笑话!说心里话谁没私心呢,我是做梦都想去上学。可典型的身份把我推向一个特殊的位置上,我不能堂而皇之心安理得地去上学;更不能去和别人争上学,典型难当啊!因为人们认为发生在一般人身上纯属正常的事儿,一旦这些事儿出现在典型身上,就被认为不正常……”贺雷顿了顿,哀叹一声,像是最后下了决心,随后把埋藏在他心底的话全盘端给曾冬华。最后他说道:“我很渴望上学,我已经失去一次上学的机会,对眼前的这次机会,我会更加珍惜它。我深知像这样的机会不多,对我来说可能一生就这一次,是失不再来,我多么想抓住它,抓牢它啊!从内心讲,这次我不想把机会再让出去,包括以前那两次我都是违心而为之。这次,甚至我想过要和别人比比争争,可我没那个胆量,怕那样做与自己的身份不符,怕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贺雷同志,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你之所以畏首畏尾关键还是虚荣心在作怪,还是不能从头上光环的魔咒中挣脱出来。我想,你要把自己的位置摆正。典型、英雄、他们也是人,也是食人间烟火的普通人,也有七情六欲,也要生活,也要工作,也有理想,也有爱情,也享有千方百计地去实现理想的权力。在如何对待上学这件事上,你要卸掉思想包袱,站在一个普通人的角度来想问题,处理问题,这样事情就好办多了。按照道家的无为学说去做,淡然处置,顺其自然,是自己的,纳之,不属于自己的,拒之。要有所为,有所不为,不做情知不能为而为之事儿。首长要你去上学,或让别人去,都欣然接受现实,决不能钻神弄鬼走后门儿。摆正思想,端正态度,一切顺其自然,我看实现你的理想还是有希望的。否则,上大学对你那只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 当曾冬华得知贺雷是把升学名额让给小川姐弟不得已才来参军的,她心里在为贺雷的命运而叹惜的同时,很佩服贺雷的人品。由此,冬华心里更爱眼前这位小弟弟。她哀叹自己的命运不及,为什么没在白小川之前与贺雷相识呢!像贺雷这样的人品,姑娘们很愿意相托终身的。现在,我能有缘认识贺雷,和他做个知心朋友,以一个大姐姐的身份去爱他,去关心他,去呵护他,这也是俩人的缘分,我也知足。面对上学的机遇,我要帮帮他,帮他实现梦想。如何帮他?关键是贺雷自身的问题要先解决好,倘若解决好自身问题,实现理想算已成功一多半。但是,如果贺雷自身的问题处理不妥,再像以前发扬风格,这次的机会还会跑掉。为防止他重蹈覆辙,我必须时刻提醒他,帮他战胜自我,走出魔咒。去上大学,它比去学汽车驾驶,去学无线电技术更诱惑人,人人都会拿出浑身解数去争取。如果有人钻神弄鬼做手脚,贺雷能否去上大学,还很难说。可是,贺雷看不到这一点,心里没有危机感,还要一味地发扬风格!曾冬华要帮贺雷,做他的工作并不是要他去和谁争,或去拱门子来达到目的,而是要解决贺雷自身存在的问题,不要他再去充英雄,当好汉。她坚信当前六连是无人能与贺雷相比的。想到此,曾冬华想试探一下贺雷,就说道: “去读大学,这比不得其他行业,想去的人一定会更多,你抱的希望不要过高。哎,你不是和团里的首长有关系吗,为你能顺利去上学,我想咱总不至于去托人情?” 贺雷不假思索地说: “那当然不能托人情!”贺雷愣了片刻,又说道:“冬华姐,你不会要我找关系去求人吧?” “不…,我怎能叫你去求人呢!你没明白我的意思。” 贺雷不相信为达到个人的目的,曾冬华会失掉原则要他去拉关系走后门。 “冬华姐,为达到个人的目的,去搬首长来压人,我宁愿不去上学也不干那种事儿。要是光明正大经大家推荐,被党支部批准,被学校录取,那才光荣,他人也无话可说。” 贺雷的一番话使曾冬华心里暗暗高兴。她没想到试探性的几句话儿,使她更加看清了贺雷正直光明磊落的一面。她又意思到,这也是她努力劝解的结果,使贺雷的思想有所醒悟。曾冬华用赞同的眼神瞟贺雷一眼说: “贺雷同志,如果照你这么说,能否去上军校,你思想上也别抱太大的希望。全连能人多,你不去找门路,可保不住别人不去托关系,万一有人找上级首长来压何连长,我看何连长未必能抗得住!” “要相信人,相信人的觉悟。据我观察六连会耍阴谋,搞小动作的人没有。” “你又不是孙猴子能钻到别人肚子里去看看,怎知别人是咋想的,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着点!” “咱退一步说,就算有那种人,我相信何连长是正人君子,是有原则的人,他不会屈服于权贵的。” “现实中的人如果都像你说的,认为的,那就好了。” 曾冬华说这番话的用意,显然是给贺雷那颗发热的脑袋瓜子泼泼冷水,防止他在没搞推荐之前就去发扬风格唱高调。 贺雷觉得冬华姐把问题想得太复杂,太不相信革命同志的思想觉悟了。但是,他似乎从她那些话语中感悟到潜在的危机,觉得现实中似乎并不完全像他想象的那样凭他绝对优势条件,去上大学就非他莫属。如果他原本就没啥希望,还谈何要发扬风格让给别人!贺雷感到空前的恐慌和危机感,心里在为自己能不能去上大学而担忧。曾冬华的话好像一盆冷水泼在一堆燃烧正旺的碳火上,霎时吱吱地冒着白烟。贺雷发会儿呆,怏怏不乐地说: “那就听天由命吧!” “思想上做好两种准备,去上学一定学好知识,为人民做出更大的贡献,不辜负首长和同志们对你的希望;如果留下来,继续努力做好本职工作,平凡的岗位上也能做出成绩。不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儿,你去上学还蛮有希望。”曾冬华打住话头用锐利的目光望着贺雷看他有什么反映。此刻,她发现贺雷眼睛里充满渴望,知她今个儿苦口婆心地劝说已起作用。 贺雷满脑子正想心事儿,抬头恰与冬华姐炽热的目光相遇,向来没见过她用这种目光看他,心里咚咚像敲鼓似的。 “冬华姐,要我做什么?只要不是犯纪律的事儿,我保证一定做到。”贺雷脸通红地说。 “我哪能要你违反纪律啊!只要你不再充假积极,不管别人如何激将你,抬高你,给你戴高帽子,都不主动放弃机会。这你能做到吗?包括虚假的谦让也不允许。” 曾冬华的要求,贺雷感到有些为难。心想,一个处处走在别人前面的典型人物,怎好意思不发扬风格就把好事占去呢!这确实太为难我了。转而又想,如果大家推荐我,又不是我与别人争来的,也不是找门子弄来的,为什么不能理直气壮地去上学!想到此,贺雷应允了冬华姐的要求。 “还有不该考虑的事儿也不要瞎琢磨,谁能去上大学,那是首长考虑的事儿。让你去也好,继续留连队也罢,要服从组织的安排,做到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你别老想着自己是典型,是英雄人物,与别人有啥不同。这些都不是上大学的硬性条件,关键要符合上大学的文化基础要求。这些条件和要求是由学校来定,不是谁能轻易改动,决定谁能上大学,团首长、师首长也不能做主,他们只能起到按图索骥,层层把关选人推荐的作用,最后还得由学校决定。至于按学校的条件筛选符合条件的有没有,有多少?这很难说,也可能你们全连,全营,甚至全团连一个合格的也没有。比方说,你们连经选拔就你一个人符合条件,那你再谦让,可别人都不符合条件谁还能去得成?结果,你放弃机会,别人也没资格去上大学。这个道理,你懂吗?” “我清楚,我清楚。” 面对冬华姐真挚的情感和耐心地说教,贺雷心里敞亮了,觉得像是卸去了沉重的包袱似的轻松。他佩服冬华姐洞察事物有主见。贺雷心里十分庆幸来找冬华姐,感谢她为他解决了思想上的疑问和困扰。 时近中午,老太太走进屋来见俩人都在发呆,就在心里胡乱猜想准是俩人闹啥意见了。老太太有心想劝说闺女几句,可同着解放军同志又不知说什么好,心里着急着。老太太迟疑片刻说:“你们别老闷在屋里,去外面大广场上走走,散散心,啥事慢慢淡,哈!” “妈,没事儿。这里面的事儿您不懂,我们会处理好的,您放心。” “妈啥不懂啊,妈心里跟明镜似的;爹妈就你这么个闺女,妈可得好好把把关。” “妈,您说这哪跟哪啊!” “你这妮子整天介就知道工作工作,自己的事一点也不上心。”老太太说着扭动身子又进厨房忙活去了。 母亲同着贺雷说出这番话来,曾冬华不觉羞红了脸。幸亏老太太满口地道的皖西口音,使贺雷不晓得话中意思,不然会使她更难为情。曾冬华招呼贺雷说: “贺雷同志,要不咱去放松放松,帮我妈包饺子去。” “噢,那好哇。北方人包饺子不含糊,得会我露一手,一次擀十张饺子皮儿。” “净瞎吹,谁能一次擀那么多皮儿!” “不吹牛,是真的,把皮儿摞起来擀…不信等会儿我擀给你看。” 说着贺雷起身捋胳膊就要动手。 “好,等会我也学一绝招。一招鲜吃遍天,以后生计就不发愁了。” 曾冬华和贺雷的谈话,厨房里忙乎的老太太全听到。只听老太太说道: “你们谁也不用动手,好好干你们的大事儿,妈自己就行。” 农民整天起早贪黑辛勤地在贫瘠的土地上劳作,汗珠儿掉地上摔八瓣儿,结果还是填不饱肚子。生产中沿用的还是祖辈们代代相传下的上百年前的工具,耕地的犁,碾场的磙,运东西的太平车、手推车,杈、耙、笤帚、扬场锨…都是上千年前祖先发明的,传至当今也没多大改进。经代代农民之口流传下来的农家谚语,蕴含着永恒的哲理,比如:枣芽发,种棉花;头伏萝卜二伏菜,过了三伏种白菜;白露早,寒露迟,秋分种麦正当时……人们靠着祖先发明的生产工具,遵循着先人们的种田经验,土里刨食养育儿孙,繁衍生息,几千年来在解决温饱上奋斗徘徊。贺村人也未例外,也没能跳出先人们勾画的生存框框,代代倍受贫穷的煎熬。俗话说,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在无法忍受饥饿的折磨时,为生存,就有人铤而走险,拿原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每到青黄不接时社会治安成了大问题,地里的农作物大面积被盗,个家养的家畜和家禽时常丢失。人们往往为眼前的蝇头小利,忘了情谊,不顾长辈脸面,不顾手足之情,中华美德搁一边,大吵大闹,大打出手。贺村自从贺大章搞“三个教育”后,全大队的社会风气大有好转,后来发展至大有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之太平景象。贺大章的工作得到贾在航的肯定和大力支持,并多次在全公社大队干部会议上赞扬张家村大队的工作,表扬贺大章工作积极,干事有方,一心为社员着想。后来,公社决定总结张家村大队治安工作经验,树立张家村大队为治安模范大队。这样,张家村大队就成了公社树的一面旗子。 张家村大队成为公社的一面旗子后,慕名而来参观学习的大队、机关、学校等单位络绎不绝。要贺大章组织批斗“黑五类” 他不情愿,可叫他迎接来参观的单位他点子不少。贺大章把全大队的老头老太太和学龄前的儿童组织起来,请老师教会背诵“老三篇”(《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为人民服务》),有来大队参观学习的,贺大章把这支特殊的队伍拉出来欢迎光临,为参观的人们背诵“老三篇”。参观者见张家村大队的老头老太太和娃娃都能背诵“老三篇”,个个打心里佩服,不住声地赞扬:“张家村大队工作做得好,人们的思想觉悟高。” 贺大章为训练这支特殊的队伍,可是没少下功夫。他请来老师,像教小学生似的,用月余的时间才教会老人和儿童。儿童天性贪玩,又没上过学,背诵起来更难,是学得快忘得快,贺大章和老师没少费力。老人背书那又是一番景象,他们年岁已高,大脑功能退化,记忆力差,背会后段忘记前段。不管如何费力,学者刻苦,教者耐心,又有领导的大力支持,老人和娃娃们总算 把“老三篇”,背得滚瓜烂熟,为大队争光添彩,致使贺大章随支书多次去县里参加模范会。贺大章私下里说,他之所以这样弄主要是为躲避召开“黑五类”的批斗会,没想到歪打正着,弄出来荣誉,成了典型。到七零年秋,贺大章因工作政绩突出被提升为大队党支部副支书兼大队长。此时的贺大章,正是春风得意,踌躇满志。当他正想甩开膀子多为群众做些事时,他的身体因劳累过度又犯了肺痨。贺大章这次犯病,病魔来势凶猛,吃药打针都不见效,这可急坏了贺雷妈。 贺大章患肺痨是童年给财主家放牛羊遭暴雨激着落下的病根。那年贺大章刚过第十个生日,一天,大章正在放牛羊,雷暴雨突然而至,贺大章冒雨把牛羊呵到避雨处,牛羊安全了他却淋成落汤鸡,回到家发起高烧。高烧三天不退,直烧得大章浑身像火炭似的,昏迷不醒。没钱请大夫,母亲守在儿子身旁不停地拿湿毛巾为儿子擦身降体温。好不易盼到烧退些,又咳嗽起来。贺大章不吃不喝不睁眼睛,一家人干着急,母亲守着儿子默默地流眼泪。也是大章命不该绝,全家人绝望悲痛地为他准备后事之时,遇到一位游乡的郎中…… 郎中姓秦,有六十来岁,也是豫东人。秦郎中见一家人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半不大孩子哭泣使他动了恻隐之心,免费为大章治病。秦郎中眯起双眼把一大阵子脉,不慌不忙地从背囊里拿出个大玻璃瓶子,从瓶里倒出些深褐色的,如绿豆粒般大的药丸说: “这孩子病得不轻,治得晚了。我这药是祖传的秘方熬制而成,也保不准能治得他这病,就看孩子的造化了。” 大章母亲见郎中愿免费为儿子瞧病,以为遇到了活菩萨,儿子有救了,口里不住地念阿弥陀佛。郎中把过脉,舍过药,一家人千恩万谢要留郎中吃饭。秦郎中看黢黑的破馍筐内几个糠菜团子,心想,俺怎忍心再从“饿死鬼”口里夺食呢!秦郎中望了大章妈一眼,摇摇头,发声长叹。 大章母亲知恩图报,知郎中也是穷人,穷人知穷人的难处,也说不定郎中家人正在捱饿,正翘首期盼郎中带吃食回来。大章母亲毫不犹豫地端起馍筐追出门,喊道: “先生,请等一下。”大章妈走到郎中面前说:“先生,也别嫌少,都拿去吧,我们还有办法。” 郎中犹豫着。他见大章母亲实心实意,就狠狠心拿两个菜团子。剩余的,无伦大章母亲如何说,他不肯收下。大章母亲只好目送郎中远去。 自从贺大章服下郎中留下的药丸,病情见好,慢慢地止住咳嗽,渐渐地烧也退了,精神一天比一天强。 一九六二年春天,贺大章又犯过一次病,没钱吃药,硬是挺过来。可最近两年,贺大章的病越发地犯得勤了,而且病情一次比一次严重。上次犯病多亏白帆解囊相助才控制住病情,这次犯病不光是吃药不见效,又咯血不止,大章本人也觉得这次犯病比哪次都沉重。贺大章望着自己猛烈地咳嗽过后咯出的殷红血,精神完全崩溃,觉得自己的生命已走到尽头。 大章病后,全家人的生计全落在贺雷妈一个人肩上。她守着丈夫伤心落泪,默默地拼命纺花织布,挣钱为丈夫治病。她卖了布先去公社卫生院为丈夫抓药,然后把剩余的钱,一个子不动全部攒起来,为尽快去县城为丈夫瞧病做准备。 接近中午,曾期下班回来。他还带来技术科的小王技术员来家做客。 小王技术员叫王得治。得治的老家在皖西农村,他是从工人中提拔起来的技术骨干。小王人忠厚老实,工作塌实认真,群众基础也好,威信也高,是个难得的好同志。曾期带得治来家的用意鬼机灵的女儿一眼就看穿了。不过她心里清楚这是爸爸的一厢情愿,是爸爸相中了王得治,是爸爸在为她的婚事操心着急。小王是第一次来曾家做客,心里难免有些紧张,见了漂亮大方的曾冬华,更是紧张得难以驾驭自己的言行举措,觉得手脚放哪里都不合适似的。小王见曾冬华和一位解放军同志在一起聊天,猜不透俩人是何关系,不敢主动攀谈。贺雷见曾期带回来客人,大方地起身和小王握手,致意。贺雷的主动,热情大方,略略使小王那颗怦怦狂跳的心平静许多。 曾期恢复工作后,小王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小王老实能干,特别是他那能吃苦耐劳的精神,很受曾期赞誉。曾期打量着年轻有为的小王,心里联想到女儿的婚事儿。曾期恨黄耀祖耽误了女儿的终身大事儿,致使女儿这么大还当老闺女。曾期见女儿整天一点也不为自己的婚事着急操心,他就留心要为女儿选个好女婿。琢磨来琢磨去,小王是曾期的首选。今天曾期带小王来家也是有意让女儿,和老伴过过目,留个第一印象。 曾冬华偷偷拿眼用心审视小王,在他身上却找不到爱的冲动。小王知道曾冬华在看他,羞红脸,心里越发局促起来,不觉额头上汗津津的。 曾冬华择婿走入误区,老拿人和贺雷比,超不过贺雷,或者是赶不上贺雷,免谈!没想想,贺雷是什么人,全团、全师,甚至全军区不就出一个救人英雄!这样,她自己把自己撂在爱情的荒漠之中,情感倾注在贺雷身上,拿贺雷这个模式量人。量来丈去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除贺雷之外,她看不上任何男人。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冬华热情的招呼小王,为小王夹菜,显得略略大方,举止谈吐适度。曾冬华心里装着贺雷上学的事儿,想听听爸爸对此事是啥看法,席间她向爸爸说起贺雷要去上学的事儿。可她没想到爸爸显得漠不关心,一脸的冷漠说道: “能去上学,那是件好事儿,能丰富一个人的知识宝库,能转变一个人的命运。但是,去与不去这是个人不能决定的事儿,要听从组织的安排。” 曾冬华对爸爸的态度和言语极为不满意。她睃老爸一眼,噘着嘴说: “爸,你真没劲!看来你也净唱高调,大道理谁不懂啊!。” “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个人要服从组织。你整天在想我想去上学,甚至想得寝食难安,这又有什么用呢。作为个人要听从组织的安排,服从命令听指挥;组织上要你去上学,就愉快地服从;组织上需要你留下来,就愉快地干好各项工作,千万不能钻神弄鬼地拱门子,与人争利。我说这不对吗?瞧你这闺女嘴撅的,脸阴的。” “老伯说得对,我也正是这样想的。”贺雷赞同地说。 “贺雷是典型,思想觉悟高,是不是应该主动表态把上学的机会让给其他人呢?”曾冬华问爸爸。 “那好哇!典型就是于众不同!享受在后,吃苦在前,发扬风格这历来是一名党员应具备的高尚品德。小王,你对这事有何看法?”曾期想让小王发表议论,好给女儿留下好印象。 小王正听着三个人的谈话,猛然间听见师父点他的将,急忙把咬掉半个的水饺重新放回到碗里,瞟一眼曾冬华,瞧见曾冬华正用火辣辣的眼神紧盯住他瞧,不由得心里一阵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我…我想师父说得对,应该发扬风格,是吧?” 曾冬华原本想通过爸爸批判一下贺雷的虚荣心,一贯好唱高调的做法。没想到爸爸和小王说出的观点这么不中她意,也是她最最不愿听到的观点。她心里开始有些讨厌眼前的小王,也包括老爸。 “爸爸,您只会不切实际的一味唱高调,这也忒庸俗市侩了!”曾冬华不好拿小王说事儿,只好拿老爸开刀。 贺雷见父女俩为他的事怄气,心里不安起来,赶忙劝解说: “冬华,仔细想想老伯说得很对,为我指出处理这件事的原则。我在心里一定做好准备服从组织的安排。” “上学是天大的好事儿,谁不想去,谁不争着去啊!不过表现不好还去不上呢,争也白搭!我那姑娘被推荐上学时可是有好些人和她争呢,结果还是俺姑娘的条件硬,把其他人都比下去,大学录取了她。冬华,要我说上大学是好事儿,好些人想法子钻门子还去不成呢!咱能去上大学为啥不去,为啥还要让给别人去呢?不是不合格去不成就是发烧把脑子给烧糊涂了!不管怎的,能去上大学,一定去,不能去,想法子也要去!记住了,只要有用的,拾到家里就是柴火!”老太太见女儿不高兴心里心疼,就支持女儿说道。 “还是妈说的在理。别看妈平常很少出门,关键时候脑子真不糊涂。”曾冬华微笑着说。 午饭后,贺雷告辞归队。曾冬华心里还在和爸爸怄气,又嫌小王溜着爸爸的意思说话,就不愿多陪小王,要去送贺雷。曾冬华不顾贺雷再三要她留步,硬是把小王凉在一边,执意和贺雷一道走出大门,走向大街。俩人默不作声地走过一段路,贺雷想到家里还有小王技术员在等她回去,就劝冬华留步快回去陪王技术员。 “冬华姐,你还是快回吧,小王第一次来家,你应该多陪陪客人,别失礼貌。” “什么客人,他是谁的客人?他是爸爸请来的,理应由爸爸相陪的,和我何干?” “冬华姐别再怄气,老伯请小王来家的目的,姐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姐倘若不满意也应大方明说,赌气可不是好办法。” “没的事儿,你就不要瞎猜胡想了。”曾冬华表情忧伤地说。 贺雷心里感到今天有些对不住冬华姐,因他来找她搅合了她和小王单独相处,又因他上学的事儿,使她父女不睦。贺雷十分清楚冬华姐的脾气,正当气头上是任何人也劝不下她。无奈,也只好由她。俩人默默地并肩走着,突然,曾冬华说道: “对了,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你这次去当教官,咋样?听说团机关里有不少女兵,平常我见到女兵心里羡慕死了,我要是能小几岁,那我一定去当兵。” “我哪是当教员呀!是首长硬撵鸭子上架。也是我运气不错,没出大错,算对付过去了。”贺雷说着瞟曾冬华一眼,见她低了头走着,就继续说道:“要说团部的女兵,那是卫生队和通讯连的女兵。我看她们大都不像是从农村走来的姑娘。” 曾冬华的目光盯着贺雷的脸部,迟疑片刻想说什么,可欲言又止。曾冬华的目光恰巧与贺雷的目光相遇,不觉绯红了脸。俩人无声地走着,突然,曾冬华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涩地说: “真没想到咱们刚混熟又要分开,我真舍不得让你走。”曾冬华的眼睛湿润了。 “唉!俗话说世上没有不散的宴席,有聚就有分,有分就有合,这是常事儿。亲兄弟,亲姐妹,恩爱夫妻,为事业,为理想,有时也要各奔东西的……”贺雷觉得比方有些欠妥,急忙打住话头。 曾冬华的情绪已低落到极点,满脑子的心事儿。有十来个小学生打闹着,追逐着,从冬华和贺雷身边跑过。有个小男孩被小伙伴撵得无处逃,竟然把冬华当成挡箭牌,围着她转圈儿。曾冬华望着远去的孩子们,说道: “这些孩子幸福,真羡慕他们。可我的命苦啊!要不是遇到你这样的好人,我和爸爸恐怕等到猴年马月也没出头的日子!再说了,我们相处很开心,很幸福,已经结下深厚真挚的感情,我是舍不下咱们那份情啊!” “冬华姐,别伤感,既然上学有较高的条件,那我也不一定合格,去成去不成,还在两可。” 曾冬华轻轻叹声气,眼睛望着远处说: “你一定会去的,我有预感,可灵验了。” “感情!要是你来招生,我就不发愁了。” “我来招生,那我一准不让你去。” “那为啥,你不是希望我去读大学吗?” “这都猜不出来,你真是木头。”曾冬华红着脸说。 曾冬华和贺雷边走边唠,不觉已到部队驻地。贺雷停住脚步说: “冬华姐,再见!你还上夜班,快回去休息吧。” 曾冬华站在那里没动,言犹未尽似的。 “冬华姐回吧,有啥消息,我立马去找你。” “那好吧,有消息及时告诉我。” 贺雷告别曾冬华向营房走去。当他走到转弯处,回头望见冬华姐立在那里未动身,一直在望着他。他心里不由得一阵伤感…… 事情真的让曾冬华说准了,六连确实有几位迫切想去上大学的人。他们暗里竞争激烈,就是贺雷那么好的条件是否能去得成,也是个未知数。 上下活动最厉害的当数陆震峰。陆震峰是班长,是老兵,是党员,在军事上是尖子,是“重量级”人物。陆震峰的条件和贺雷相比也不逊色,何况他又是何连长看中的人呢。贺雷和陆震峰相比,贺雷的优势并不明显,无非老陆不像贺雷那么有名气而已。陆震峰心里在不停地盘算着自己的胜数,认为全连除贺雷外没人能和他竞争。陆震峰为能去上学多次找到贺雷,用计谋施激将法,要贺雷放弃竞争。陆震峰心里琢磨,贺雷那憨小子,为了荣誉,这次也定会像前两次一样主动让出机会。如果贺雷退出竞争,那我稳操胜券。 每当贺雷被陆震峰说得晕晕乎乎有些动心时,想起冬华姐的嘱咐与上大学的欲望迫使他下不了放弃的决心。 陆震峰搅尽脑汁用尽伎俩,见贺雷就是不露口风,感到问题复杂,心想,去上学还需另寻新径。陆震峰心里琢磨,要是凭条件和贺雷竞争,说实在的,我难占上风。如何能胜过贺雷?那只有从其他方面做做文章。对了,靠关系来增加上大学的保险系数。陆震峰灵机一动来了歪点子,他想起团司令部的王副参某长是他的同乡,让王副参谋长出面说情不信摆不平何连长。加之,我在连里再活动活动,希望还是蛮大的。 何连长最看不惯谁不光明正大搞小动作。自从王副参谋长亲自来六连为陆震峰打招呼后,何连长心里就有些看低陆震峰。何连长原想推荐陆震峰去上学,认为贺雷的条件虽比陆震峰优越,但贺雷是新兵,以后的机会相对比较多些。可是,陆震峰耍小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迫使何连长下决心把重点转移到贺雷身上。陆震峰哪知何连长心里的想法啊!要是知道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地活动,托关系,却换来这么个结果,他一定会后悔死。何连长这样做,他心里也是有所担心,怕王副参谋长的面子上过不去;再说,推荐的结果报到团里,能过王副参谋长这关吗?何连长想来想去,思想上的压力也不小。这些弯弯绕贺雷是一点也不知情,就是快嘴文书小张也没敢向贺雷透露半句。 贺雷经过和陆震峰的几次较量,心里很佩服冬华的卓思远见,要不恐怕他早就败下阵来。 连首长采取以排为单位讨论,先推选出三名推荐对象,然后由连党支部研究,确定正式推荐对象,再由全连官兵投票;最后由连党支部研究决定,形成书面报告报团党委批准后,由团党委报学校审查批准。 陆震峰依仗老兵人熟在全连私下里活动,为己拉选票。好像他有什么大喜事儿似的,见谁都是先让烟。光这样还不够,他还常在夜间找老乡,找新兵谈话拉票。尽管他这样,选举结果出来,仍然使他失望,以十票之差落在贺雷的后面,贺雷以绝对优势占居第一名。推荐结果摆在连首长的面前,连党支部召开专题会议,讨论通过了全连将士推荐的“成果”,贺雷被作为六连推荐的对象上报到团党委。 文书小张写好报告,何连长和沈指导员反复审阅修改两遍,并由指导员亲自赴团部汇报。半个月过去,仍没见上级的批复,贺雷焦急地等待着好消息的降临。 六连推荐结束的第二天,陆震峰请了病假。他躺在床上压两天床板,连长和指导员轮番做他的思想工作,道理说上几大车对他都没起多大作用。陆震峰泡三天病号,第四天早饭后,陆震峰请假外出一天,熄灯号响过才回到连队。陆震峰回来后,好像换个人似的,只见他精神焕发,黄巴巴的脸上又堆着红晕。人们对老陆的反差议论纷纷,说他去找王副参谋长,王副参谋长给他打保票;也有的说他去找上级反映情况,告连首长如何偏袒贺雷……不管大家说的是真是假,连里上报的报告迟迟没批下来倒是真的。一天没有消息,大家就议论一天,猜测一天,甚至有人说贺雷上学的事儿已黄。面对种种议论,连首长也焦急万分,何连长真的开始怀疑是陆震峰从中作梗。流言蜚语使贺雷食不甘味,做事无心,像丢了魂似的。贺雷琢磨,如果我上学的事儿真的被他陆震峰搅黄,那我决不会原谅他,会记恨他一辈子! 一天,战士们正在午休,文书小张把贺雷叫走了。 贺雷来到连部,只见何连长满面春风和指导员陪着一位三十来岁的首长在谈论什么。那陌生的军官见贺雷进来,一双眼睛不停地上下打量着贺雷。何连长简单介绍贺雷的情况,那军官详细询问贺雷的家庭情况,社会关系,以及参军前在学校里的表现,都学哪些文化课,学的是英语或是俄语?贺雷一一作答。然后,由那军官出题,考试贺雷的文化课。那军官走后,何连长向贺雷说,那军官叫梁大黑,是军校派来招录学员的,今天他是专程来全面考察你的。 第二天中午,贺雷又被小张叫到连部。连部并没有其他首长,只有何连长一个人在擦拭手枪。何连长边摆弄枪,边告诉贺雷上学的事已批下来,不过,要等到九月份才能去学校报到,具体的报到时间还要等通知。 终于等到了通知,贺雷难以抑制住激动的心情,他立正向何连长敬个十分标准军礼,转身跑出连部。当晚,贺雷给父母和白大伯写信报告上军校的喜讯。星期天,贺雷请假来冬华姐家。曾冬华没等贺雷把话说完,高兴加激动差点儿使她忘乎所以,惹得一旁的老太太直嚷嚷: “那么大的闺女,也不怕人笑话,一点儿也不稳重,小心找不到婆家。” 听到母亲的数落,冬华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悄悄坐下。 贺雷要离开连队去上学,何连长的情绪很不好,动辄就熊人。按理说全团就两个上大学的指标,被你老何的人占去一个,这是光荣的事儿,理应高兴才是!为什么你老何整天见到谁都像欠你钱没还似的。原来何连长舍不得让贺雷走!像贺雷这么优秀的战士要离他而去,好像是折去他一只臂膀,心里难受啊。何连长心里难受归难受,但他认为上学这条路对贺雷最合适不过。他心里不糊涂,决不会因为贺雷优秀就把住不让走。六连的老同志都知道,每当有战士要离六连而去,何连长的脸上总要阴云笼罩几天才能慢慢转晴天,这已是何连长的公开秘密。 ------------ 第三十章(一) 抗洪水 解放军连天奋战 卖粗布 贺雷妈挂牌游街 七十年代的市场,是社会主义计划经济指导下的市场,有许多物资不允许买卖,顶风冒险交易,被捉到弄不好会被扣上投机倒把分子的大帽子。贺雷妈贩卖的棉花和布匹是市场禁品中之禁品,不允许进入市场交易,可家境的窘困,已把贺雷妈逼上绝路,想生存只有不顾清规戒律铤而走险。贺雷妈心里十分清楚,要安分守己遵纪守法老老实实做个良民,就没钱给丈夫治病,没钱治病,只能眼看着丈夫离她而去。 贺雷妈去集市上卖布,只能如同地下工作者,偷偷私下交易。为了安全有时她带上孩子们望风,白小川和大枝,还有铁杠、大山,在礼拜天常来集市帮卖布买棉花。小孩子灵活,不容易引人注意,一旦发现情况,散得快跑得也快。 一天清晨,孩子们都去上早自习,贺雷妈在家做早饭。她望着灶火间卷曲着身躯而卧的丈夫,一张被病魔折磨得无血色的蜡黄脸庞,不由得心里一阵难受。心想,不能再耽格,要尽快凑足钱去县城给丈夫瞧病治病。她一阵忙过,洗好红薯做锅里饭,安排丈夫烧火,她带上布匹,要去独闯市场。她小心翼翼地来到集市,见今儿个来赶集的人很多,生意也算顺当,刚立稳脚就遇上个大买主,一老汉为女儿办嫁妆要她两个布。做完这笔生意,贺雷妈心里算顺溜些,她把剩下的布包好,然后放在路边等买主。尽管贺雷妈倍加小心,可还是被狡猾的市管人员看出破绽,一个便衣远远地监视着她。天色大亮,市场人流高峰,正当一中年男子和贺雷妈侃好价,交货付款时,几个青年人一轰而上扭住贺雷妈,夺了布。原来那买布的中年男子和市管人员是一伙的,是市管人员雇来的“钓饵。贺雷妈直气得白瞪眼,不住地哀求他们放过她……那伙人不管她如何哀求,不由分说推搡着她向市管会走去。 市场管理人员突然抓人,惊动整个集市,人们乱作一团。那些个买卖禁货的人,能逃的,趁乱先逃了,一时逃不掉的,急忙藏起各自的货物。有几个愣头小伙儿不买卖禁品,也不买卖东西,是市场油子,常在市场里闲逛瞅便宜,这时正无所事事,见市场管理人员抓人,尾随着起哄看热闹。人群中有认识贺雷妈的,也有的虽不认识她,但和大章要好的,听说被抓的女人是贺大章的老婆,就同情她,有好心人急忙给贺大章送信。 市场管理人员强行把贺雷妈带进公社大院傍左边一个小院内一间房子里,贺雷妈见一张办公桌后坐一位三十来岁,大嘴巴上边长个像半熟的菜辣椒样的“酒糟鼻”男子。那男子嘴角处叼着支香烟,整个身子半躺靠在罗圈椅里,双脚蹬在桌沿上眯缝着一双小眼睛想心事儿。“酒糟鼻”见有人进来,他保持原有姿态,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望了一眼贺雷妈,说: “先叫她冲墙站着去!你们这些投机倒把分子,如果不好好反省的话,就休想过关,老子要送你们去蹲大狱!” “你们凭什么抓俺,俺犯了哪家的王法?”贺雷妈满脸怒气地质问道。 “吆喝,挺厉害啊!”“酒糟鼻”正想发火,只见一青年紧走两步靠近“酒糟鼻”的耳朵说: “主任,这女人竟然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搞资本主义,弟兄们注意她好些时候了,今儿咱用计谋终于把她逮着。”说着他把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说:“主任,您看,人赃俱获。” “酒糟鼻”听了属下的汇报,觉得事情重大,不是卖两枚鸡蛋,一把葱的事儿,这才从桌沿上抽回双脚,用眼上下打量着贺雷妈说: “你是哪村的,叫啥名字?” “俺是贺村的,叫李翠儿。”贺雷妈心里不怯地回答。 “你家是什么成分?” “贫农,娘家也是贫农。” “贫农为啥还要搞投机倒把卖禁品!你这是从哪里弄来这么多布?” “俺没投机倒把!布是俺自个的口粮棉织的。俺男人病得厉害等钱瞧病,俺把布卖了换几个钱好给俺男人瞧病去。” “胡扯!谁家能分这么多的口粮棉,分明不老实在撒谎!” “俺家里人口多,就分得多呗!” “酒糟鼻”见贺雷妈狡辩,不认罪,他很不耐烦,吼道: “吆喝,你还嘴硬啊!我说你搞投机倒把,你就是搞投机倒把了!” “你还讲不讲理?俺一没偷二没抢,布是自个的,凭啥说俺是投机倒把?”贺雷妈一点也不示弱,反问道。 “反了!简直是反了!这女人嘴真硬,把布全部没收充公,让她一边写检查去。”“酒糟鼻”见贺雷妈敢顶嘴,直气得他头顶生烟,脚底起泡,歇斯底里地吼道。 贺雷妈听他说把布全部没收充公,头嗡的一下像是钻进一架飞机。这布是婆婆和大枝日夜赶着纺花,丈夫拖着病体络线,自己一梭梭织成的,它凝聚着全家人的心血,它是全家的希望啊!她还指望它去县城为丈夫治病,“酒糟鼻”一句话说没它就没了,贺雷妈不甘心气不忿!。 贺雷妈见一人走过去抓起桌上的布包袱转身欲走,此时,也不知她哪来的勇气,只见她奋不顾身地扑上去抢夺,死死地拽住包袱不肯松手。 “凭什么没收俺的布,你们还讲不讲理?这不是活土匪吗!” 面对贺雷妈不怯不惧,据理抗辩,动手抢夺,市管人员感到很意外,都愣在一旁不吭声。 “酒糟鼻”更是没想到一个瘦弱的女人,竟然敢和他对着干。心想,以往抓住人,几句大话,几顶大帽子甩过去,再看那人早已吓得面如土色连声求饶;哪见过今儿个这女人,竟然敢骂俺是活土匪,她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酒糟鼻”猛然间起人们传说的,贺村人会武术,男人都过种,就连县上荷枪实弹的ZFP也不惧怕。难道眼前这女人,她也如同贺村的男人一样绞性,过种?“酒糟鼻”心里有些胆怯。转而又想,我有赵国壁撑腰,今儿又抓到她的把柄,我怕啥!他壮了壮胆吼道: “这真是反了!快把她捆起来,拉出去游街!” “酒糟鼻”一声令下,呼啦啦从外边闯进来一帮胳膊上戴红箍的人,不由分说一起动手把贺雷妈捆个结实。有人拿来个硬纸牌子,又拿杆秃头毛笔在牌子上写下李翠儿及罪名,把牌子挂在贺雷妈的脖子上,推搡着她往外走。 贺雷妈被反剪双手,胸前挂着个大牌子,被一帮市管人员推搡着来到大街上游街。一个矮个子市管人员手里掂着个破锣走在前面开道,边走边敲锣边数落贺雷妈的罪状。 贺雷妈不甘屈辱,哪听他们摆布,因此遭来更凶狠地推搡和辱骂。不管市管人员如何折磨她,她始终不肯屈服。市管人员拿她无法,只好押着她勉强游行一段街路,又把她押回市管会院内。 一个小头目向“酒糟鼻”汇报刚才游街的情况,“酒糟鼻”连声吼道: “这女人简直是无法无天,没把咱兄弟放在眼里,竟敢和咱公家人对着干,真是狂妄之极。”他顿了顿说:“她和咱公家人过不去,那就是我们的敌人!对待敌人可不能手软,你们把她关起来,不准外人接近她。如果,她还不老实,就把她送县上大狱里去,到那里保准她就会老实。” 贺雷妈是个倔强的女人,面对“酒糟鼻”的淫威她是一点儿也不怯懦。 “酒糟鼻”平常说一不二惯了,特别不能容忍别人不遵从他的命令。今天,他见一个女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明目张胆地向他的威严挑战,他岂能放过她。而且又何况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呢。这下,可怜的贺雷妈可受苦了。 那帮人听头儿发令要关贺雷妈,一窝蜂似地把贺雷妈推进院旮旯里的一间青砖灰瓦的房里,喀嚓一下门上落锁。市管会的人平常也就是通过关人和放人收人些礼物,弄点烟酒钱。听头儿发话关人,个个奋勇积极,一哄而上。 这间低矮的房子,门楣与门间和小窗户上都加上一排钢筋棍,这是“酒糟鼻”为关押人而专门准备的牢房。贺雷妈见房间不大,地上堆着些湿漉漉散发着刺鼻霉臭味儿的麦秸,熏得她直想呕吐。 贺雷妈已经被折腾得没了气力,身子半靠在墙壁上喘息。此刻,她身陷囹圄,想到病中的丈夫,想到孩子们,想到远在部队的大儿子,想到今天所受的耻辱,不觉潸然泪下。她恨这帮人不讲理,恨他们不给人留条活路。此刻,她想到死,想用一死来抗争。可是,孩子们的身影,还有可怜丈夫的音容,一个个都浮现在她的眼前,母子之情,夫妻之意,未了的心愿…使她难下决心走绝路。 八月初的一天,天空乌云密布,午时下起暴雨。噼里啪啦的雨,一连下了两天两夜,到第三天中午见金乌出巢飞舞一个时辰,随又归巢安息,云趁机渐浓,雨仗云势狂倾,至旁晚也没要住的迹象。雨,紧一阵缓一阵地下个不停。月亮像个害羞的大姑娘,总躲在厚厚的云层后面不肯给人面儿见。 雨,使道路泥泞,沟满河平,田野里一片白茫茫。田野低洼处的秋作物,像是水中游泳的人儿,只露出个头儿。公社的干部职工全体出动下乡号召社员排涝保苗。大灌河大堤告急,附近生产队的强壮劳力、机关干部职工和驻军都奔向大堤,军民并肩日夜巡堤,运石料、上土方、加固大堤。 雨,使一些机关、学校、商店、农舍、生产队的社屋和仓库等,泡在水中,宛如水漫金山寺,人民的财产损失惨重。 雨,虽然狂但奈何不了地下的“乌金”生产。六连的战士趁雨天野外活动不便,除安排政治学习外其它时间和工人联合在井下作战,掀起生产高潮,使“乌金”的日产量翻着番地上升。 雨下到第五天的傍晚,参加采煤大会战劳累一天的战士刚刚进入梦乡被急促的哨声惊醒。原来是大灌河大堤告急,团首长命令六连火速增援。 何连长和沈指导员身披雨衣,手里拿着手电筒站在雨里催促集合队伍。 刚刚睡熟的战士,忽闻集合的哨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迅速打好背包,穿好雨衣,拿上武器装备来到集合地点。雨里,连长、指导员、还有副连长、排长们,一个个早已到齐。四周漆黑一团。雨好像比白天下得更加凶猛,瞬间,将士们身上全湿透。雨衣像是从水中捞起的湿衣服紧贴在身上,雨水顺着雨衣边角往下淌,流到裤腿上,直灌到将士们的鞋里。气温急剧下降。此刻,将士们刚从床上爬起的热身子被水浇得直打冷战。 何连长考虑到贺雷已被录取上军校了,就不让他参加这次行动。可贺雷说什么也不肯,背上背包硬是站到队列里等待出发。 “同志们!这场雨使许多村庄泡在水里,大灌河大堤多处发生决堤,洪水直接威胁着人民的生命财产。团首长命令我们连以急行军的速度赴张家湾段增援。同志们,党员们、共青团员们,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何连长用简短的语言作战前动员。随即,值星排长一声令下,将士们消失在夜幕里…… 突如其来的情况,使没有思想准备的战士懵了。大家心里没底,不知水灾有多严重。六连的将士是第一次执行抢险任务,经验不足,不知该如何应对。在我国的北方,阴雨连绵的天气不多,发大水的机遇很少,如何抗洪,这对北方来的战士来说是头一雾水。贺雷记得在老家,是在六五年的秋季,发过一场水灾,一场暴雨接连下了两天两夜,大水包围着贺村,旱道上可行舟,街口可捕鱼。人说,有水就有鱼,这不假。那时也不知从哪来的大小鱼儿,贺雷和铁杠一上午捕到十多斤草鱼和鲤鱼,小鱼儿无数。村后的小河水漫堤,水淹没了古桥,田里的棉花棵儿,有些没了影儿,有的刚露出个顶尖儿。瓜田里的西瓜、甜瓜,顺水漂流到别处,铁杠一上午捞回家不少的瓜。贺村家家都捕到不少的,大到鲤鱼拐子、鲫鱼壳子,小到首尾相连的小草鱼。在家中烧上锅,出门打个堰,找个筐,须臾就能捕到不少的小鱼,拿到家,锅里的水还没烧开呢!那场雨天很快就放晴,可是村里的水持续一个礼拜才下去。到秋后,大田里低洼处的庄稼颗粒无收。像今儿个的连阴雨,已下五天五夜,老百姓受灾程度可想而知。贺雷回想着,耳听着簌簌的雨声,心里沉甸甸的。 六连将士在何连长的带领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摸。在深夜两点多部队赶到张家湾,将士们把背包一甩立即投入战斗。 张家湾段的洪水已冲到最后一道防线,大堤危在旦夕。将士们走在堤上能感觉到脚下的大堤被咆哮的洪水撞击得颤巍巍已不堪重负,似乎觉得将要摇摇欲坠。一旦决堤,堤下万亩良田,千座家园都将成为泽国;集体的财产,人民的财产,将受到极大的损失。 张家湾河面有半华里宽,河水湍急。大堤多年失修,高低不平,洞穴密布,防御性能极差,个别地段彻底失去其功能。当今,遇到这么大的洪水,大堤岌岌可危。大堤上,人往返如织,形同蚂蚁行雨,忙碌着搬运沙袋,堆积石块和泥土加固大堤。堤外已是汪洋一片,靠近堤岸有一队队人马在日夜巡逻,不时有人在翻花起浪处发现管涌。人们堵住一个管涌煞是费时、费料、费力气,如果行动稍慢些,就有决堤的可能。所以,管涌是大堤最大的杀手,一旦发现它,军民们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消除隐患。 防护大堤,开始只是动用沿岸的军民,后来雨越下越大事态严峻,加之上游山洪暴发,师首长这才决定速调矿区支左部来增援参战。 河水冲进张家湾,流速有些减缓,河水塞满整个河床,浑浊的河水翻着浪花滚滚而下。河面上没了往日船儿如梭的景象,一眼望去,偌大的河面不见一只扁舟漂过,萧条得使人暗暗伤感。在河心处不时可见团团黑糊糊的东西,有的打着旋儿,有的翻着浪花冲向下游。有经验的社员说那是倒塌的农房上的物件,农具什么的。河水湍急形成一个个巨大的旋涡,人若是一旦被旋涡旋住,直旋到河底不得停住,水性再好的人也很难挣扎出来。 一个社员说以前发洪水时上游冲下来的什么没有啊!甚至还有溺水而死的人和牲畜的尸体,怪吓人的。 突然,东边响起急促的锣声,这是发现险情而发出的信号。大家闻声向锣声响处跑去。嘿!好家伙,大堤溃塌丈余,洪水越过决口直奔农田而去。如果不能及时堵住决口,附近的几十个村庄,上千户农家,上万亩粮田都将被淹没。情况万分紧急,军民呼喊着,飞快地来回搬运沙袋和石料。可是水流湍急刚投下去的沙袋和石料在水里打个旋儿就无踪影。在紧急关头,如何办?只见贺雷纵身一跃跳进水里,一个大浪打来险些把他卷走。在贺雷的带动下战士们纷纷跳进激流中,用身躯筑起一道人墙减缓洪水的冲击。在激流中搏斗的人们,面临被水冲走的危险,万一被洪水卷走生还的可能性极小。这时,只见王海涛拿来条缆绳,用力抛向水中的人群,缆绳的两头牢牢地固定在桩子上,为“弄潮儿”的安全增添一丝保障。水流减弱了,军民迅速打桩,固定,投入沙袋和石料。军民齐心协力与洪水搏斗二十多个小时,终于锁住蛟龙,大堤安全了。人们望着被征服的洪水又顺从地回到河道里,这才松口气。此刻,雨中喘息的军民个个浑身上下粘满泥浆,饥饿和困乏同时向筋疲力尽的人们发起总攻…… 贺雷在大堤上连续奋战已是三天两夜没合眼,体力严重透支,他觉得快要支撑不住。军民日夜脚踏泥泞,头顶大雨,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加之吃不上饭,睡不好觉,许多人因身体虚脱昏倒在泥水里。还有许多人的手指和肩膀磨破发炎流着脓血,有的战士脚上和裆部因长时间浸泡在水里,溃烂,化脓,高烧不止。可是,将士们没有一个因伤病下火线。自从将士们来到大堤上,哪睡过觉啊,能打个盹就是天赐的福分。当将士们累极了,困极了,有的战士甚至嘴里咀嚼着干粮就进入梦乡。就这样,我们的战士在恶劣的天气里,在艰苦的条件下,与天斗,与洪水斗,与自己斗,排除一个个险情,堵住一处处决堤,一次次征服了凶猛的洪水猛兽。 这几天,上游的雨量大增,张家湾段的河水又涨了许多,险情连连,大堤危在旦夕。河水高出地平面许多,使支流的河水倒灌,失去其排水分流功能。田野里一片汪洋,大堤周围地势洼的村庄已成泽国。洪水使集体的和社员的财产损失惨重,许多农舍坍塌,老人和妇幼被困在水中,其生命受到严重威胁。张家湾大队坍塌三十多间民房,还压死三头牲口,上百人受伤。指挥部接到报告,即令调集船只,命令六连一排全体同志和同一个民兵连组成抢险小分队,开赴张家湾大队执行抢险任务。 一班的任务是动员、帮助群众安全转移到村西边的小高地上。当船只驶不进小胡同时,全班战士在班长王海涛的带领下弃船下水,在齐腰深的洪水里逐户搜寻被困群众,然后背着或搀扶着把群众送到船上迅速转移到安全地带。经过一昼夜奋力搜救,他们把被困的群众全部安全地转移到小高地上,安置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群众安全了,抢险小分队留下几个人继续巡逻,其他人员撤回大堤。 贺雷要发挥模范作用,什么活都抢着干,可他的体质承受不住折腾,在抢险小分队回到大堤上他发起高烧。高烧烧得他直发昏,身上像火炭似的。他实在坚持不住了找到卫生员要两片ABC药片吞下,喘息片刻又加入到运石料的人群中。贺雷体质差,可他是个要强的人,勉强忍着高烧和头痛,从早到晚一声不响地咬牙坚持着。持续的高烧使贺雷的唇边嘘起许多水疱,身体虚弱到极限。终于在一次加固大堤抢运石料时贺雷实在坚持不住,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泥水里。大家一阵忙乱把贺雷救起,打针服药后,在卫生员的监督下,他才肯休息片刻。随后,他趁监督的卫生员松懈之际,又投入战斗。贺雷昏昏沉沉地又坚持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晚上十点多,正当大家奋力抢堵决堤时,贺雷又一头栽进泥水里…… “贺雷……贺雷……”王海涛抱住贺雷不停地唤着。 一排长朱连山闻讯赶来,他令人背起贺雷向临时卫生所跑去。 王医助满脸大汗地对贺雷实施抢救,卫生员一旁打下手,测血压、量体温、打强心剂…… “看情况,贺雷的状况很不好,必须送战地医院治疗。”王医助说。 何连长立即决定送贺雷去就近的战地医院,几个战士抬起担架飞快地消失在夜幕里。 战地医院是由军队和地方的优秀医生组成的临时医院,设在张家湾外一华里处的一个小学校里。医护人员多半来自团卫生队,其余的是来自市里各个医院、公社卫生院的医护精英。战地医院的设备简陋,课桌成了医护人员的办公桌,门板搭成的手术台,教室是临时观察室和住院部。在这艰苦的条件下医护人员以一流的医术,高尚的医德,履行着神圣的使命,把一个个濒临垂危的病人,从死神手里夺回来。 贺雷昏迷一昼夜才苏醒过来。此刻,他躺在热乎乎的病床上,耳边没了洪水的怒吼声,没了战友的呼喊声,没了雨水浇在脸上的那种凉意,心里倒觉得空落落的,有种孤独感和失落感。心想,战友们在日夜奋战,我却躺在这里享受安逸,这是懦夫,是耻辱,是逃避。我要去战斗,要和战友们在一起!他心里琢磨着用力勉强睁开酸沉的眼皮儿,恍惚见一位姑娘在他的眼前晃动……那军帽下苹果似的脸蛋,一边一个俏笑靥,齐耳的秀发,一双大眼睛像两潭秋水。她是从团卫生队来的王霞护士。此刻,王霞正忙着为贺雷测血压。贺雷也从王霞眉心中的那颗“美人痣”上,认出她来,晓得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他训练机关兵时遇到的漂亮姑娘“美人痣”。 机关兵训练,王霞受教育很大,她从贺雷的身上学到不少的东西,贺雷的事迹鞭策鼓舞着她,激励她发愤图强,下决心好好工作。前不久,她刚刚加入青年团。女兵们的家庭,有的父母是老红军、老八路、现任师职、军职干部。而王霞的父亲是四十年代参加革命的,现任某县的副县长,母亲是位辛勤的园丁。王霞刚来参军时比较爱虚荣,与高干子弟攀比,比吃穿,比享受,每每看到高干子弟从邮局里取回父母给寄来的大包小包的吃食时,她心里充满嫉妒……近墨者黑,近朱者赤,慢慢的王霞开始以各种理由向父母要钱来满足她日益膨胀的私欲。后来,贺雷来训练机关兵,经过一个月的艰苦训练,她磨练了意志,并从贺雷身上悟出她今后的发展道路。由于世界观的转变使王霞进步很快,刚刚加入共青团就赶上这场抗洪战斗。她写请战书、决心书要求参加战地医院。 王霞不知抗洪前线形势有多严峻,但从前线不断送来的一个个伤员来看想必战斗异常激烈。她多么想去前线参加战斗啊!大前天从前线送来一位生命垂危的战士,她赶忙上前施救,发现那垂危的战士是她仰慕的英雄贺雷。顿时,她的心提到嗓子眼里,心想他怎么了,是病了还是受伤了?她为他担忧,昼夜守护在他的身旁期盼他快快苏醒。 “王医生……王医生 ……四床醒了!”王霞惊喜万分赶忙喊医生。 “唉。”应声跑来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男子一身便装,一脸的疲惫,项上挂一副听诊器,在白大褂的前胸右上方染着一块如核桃般大小的一块血渍。男医生来到贺雷的病床前熟练地为他作各个部位的检查。 “不碍事了。不过,抗生素还要继续用 ……”王医生说着走出病房。 男医生叫王扑善,是公社卫生院的副院长。王扑善是某“医专”毕业,内科临床经验丰富,医术精湛。市***和团党委决定成立抗洪战地医院时他是第一个报名要求参加的医生。 贺雷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的手背上扎着吊针,才知道此刻他是躺在医院里。贺雷不知他已离开张家湾多久,现在大堤上的情况如何?他心里很着急,想向护士打听情况。 “王护士,大堤怎么样了?” “大堤好着哩,一切都好着哩。”王霞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贺雷的眼睛说。 “我得去大堤上,我要和战友们在一起!那里需要我……”贺雷像是在说胡话。他挣扎着就要起来。 “老老实实躺着别动!昏迷一天一夜刚刚苏醒就要去河堤,你不要命啦!”刚才还文雅的一个大姑娘,没想到训起她的“臣民”竟然是那么厉害。 贺雷被王霞的呵斥镇住,只好乖乖地躺下来。由于贺雷乱动使吊瓶晃动,王霞急忙走过来扶住来回摆动的吊瓶,调整好滴速,观察会儿,确信没什么问题了,又去巡视其他床上的病人后,她坐在离贺雷不远的小凳上看书。 接近中午又从大堤上抬下来四位战士和两个民兵。贺雷从他们口里得知张家湾大堤正吃紧,军民同舟共济并肩奋斗已连续奋战两天两夜大堤仍有一处决口没能堵上。他们几位是因长时间泡在水中作业身子虚脱晕倒在水中。 “大堤危险吗?决堤处能尽快堵上吗?”贺雷无不担心地问。 “堵上,只是早晚的事儿。当下,可惜人手不够,何连长已向总指挥部报告情况要求增援。据说沿岸已无兵可调,从其他地方调人来,远水不解近渴,一时人员不能到位。唉,这下何连长可真作大难了。”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说。 “附近的社员怎不调来应急?”贺雷说道。 “强壮些的,早已在大堤上,也是无兵可用。无兵调用还不能像当年诸葛亮唱出空城计吓退回水,估计何连长也无计可施。 贺雷得知大堤吃紧是再也躺不住了,他想瞧机会溜走。可是,王霞忠于职守,不离开半步。终于有了机会,又送来些病号,王霞被医生唤去帮忙。贺雷见机不可失就悄悄拔下输液针头溜下床。贺雷告诉邻床的病友说: “哎,同志,请帮个忙,行吧?” “我能帮你啥子忙啊?” 临床是四川兵,瞪着双迷惘的大眼睛不解地反问道。 “如果护士问起我时,你就说我去方便了。” “要得!”四川兵应道。 头上缠着绷带的战士,见贺雷这架势就知道他要开溜,随即,他表情严肃地说: “同志,你可不能溜啊!自己的身体要紧。再说既来之,则安之,大堤上少你一个也没多大关系,你别再给医护人员添乱子。” 贺雷的“阴谋”被揭穿。他对“绷带小子”(贺雷对头上缠鹏带战士的称呼)一番不中听的话,心里极为不满,拿眼瞟了那人一眼说: “我是去方便一下,马上回来!再说,你那思想不多对头,倘若都不关心大堤,大堤怎还能保得住!” “绷带小子”遭到抢白,红了脸不再说啥。贺雷摸到大门口左右张望一下迅速溜出大门。他来到安全地带停住脚步回头望了望刚刚逃出来的院落,深深吸了口气稳了稳神撒丫子向张家湾方向跑去。 路泥泞难行,贺雷深一脚浅一脚,一彳一滑,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傍晚回到张家湾大堤上。贺雷离开的短短两天里,大堤是满目沧桑面目全非。面对眼前的情景,贺雷心里很沉重,他已顾不得许多,纵身跳进浪涛中,挤进人排里…… 王霞从外面回来不见了贺雷,觉得情况不妙,慌忙问四床哪去了? “好像…好像刚出去方便了吧。”四川兵说。 王霞赶忙出去寻找,院内找遍,奔出大门,张望四周的原野,哪还有贺雷的影子!她哭丧着脸急得直跺脚,只好去报告值班的王医生…她要去把贺雷找回来。 王医生犹豫片刻说: “那么多人,路滑雨大,你上哪去找哇!再说现在这里很需要你,要去就由他去吧。” 王霞眼泪汪汪地回到病房,坐在小凳儿上眼睛望着门外的雨点儿痴呆呆地发愣。她在责怪自己的失职,心里在为贺雷的身体担忧。 贺大章拖着病体做好饭,左等右等不见老伴回来。大枝和铁杠上早自习回来,听爹说妈去了集市,姐弟俩埋怨父亲不拦住妈,让她去冒险。孩子们吃过饭又要上学去,仍未见老伴回来,贺大章坐在灶间心里七上八下的。突然,村东头的二怪闯进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章叔,你快去公社吧,婶子让市管会的人抓起来了。” 闻听,贺大章脸色蜡黄,腿像被灌进铅水似的沉重无力,浑浑噩噩地向公社奔去。 农村的集市是“露水集”,有的地方叫“鬼市”。天灰蒙蒙时人们从四面八方来赶集,进行买卖交易,待夜幕完全退去集就散了,不误回家出工挣工分。可是,今天的集市因贺雷妈这档子事儿,散得晚,眼见日上三竿还有许多人不肯离去,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着早晨发生的事儿,猜测市管会能把买布女人怎么样。 贺大章气喘吁吁地来到公社却找不到市管会的一个人影儿。原来,“酒糟鼻”领着他的虾兵蟹将下馆子去了。贺大章摸到关押老伴的那间房子前,夫妻在这里相见心里不由得一阵悲伤。受了许多委屈的贺雷妈此刻见到丈夫,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夫妻俩隔窗而泣,情景十分悲惨凄凉。贺大章见老伴眼睛肿得桃似的,心里一着急顿时咳了起来,直咳得他脸红脖子粗的,豆粒般的汗珠儿从他那紫铜色的额头上滚落下来和眼泪鼻涕交织在一起……夫妻俩悲伤一阵,贺大章安慰老伴几句,然后,他要去托人把老伴保出来。 “俺以前常在公社开会,曾多次蹬上过**台,公社的干部谁人不认识俺呐,就凭俺的知名度,他们也要给些面子。你别急,我去求求他们去。” “谁在那里呐?快走开!”一个胳膊上戴红箍的人走进院子,他冲大章大声呵斥道。 贺大章见有人回来,他和老伴说: “你等会儿,俺这就和他们说去。” 贺雷妈一双泪眼望着丈夫点点头,目送他去了。 大章走后,贺雷妈又想起那帮蛮横不讲理的人,心里担心丈夫受气。贺雷妈有心不让丈夫去求他们,可又没人能帮她恢复自由,丈夫是救她出苦海的唯一的人。她思忖着抬手抹一把眼泪,心里暗暗地求菩萨保佑…… 刚回来那人说不能做主,不肯放人。贺大章再三哀求,那人见大章老实可怜,弱弱地说: “这事闹大了。你还是赶快去托关系找赖主任吧,没他的话,谁也不敢做主放人。” 他说的赖主任就是人们私下称“酒糟鼻”的赖传兴。赖传兴是外乡人。他在岗谭镇公社负责市管会工作,是赵国壁的得力干将。“酒糟鼻”爱喝酒,嗜酒如命,且酒量大,斤把酒醉不倒他。平时,他仗着手中的权力经常到肉摊、饭店,白拿些肉菜,再去踅摸些酒来,有时回家喝,有时饭店喝,有时回到办公室猜拳行令喝,不醉不罢休。“酒糟鼻”一天三喝,喝得天翻地覆,死去活来,不醉不归。要是哪一天他不喝酒,就像丢了魂似的。他整天二十四小时泡在酒精里,天天醉生梦死,喝坏肝,喝坏胃…..喝出个酒糟红鼻子,喝丢了姓名,人呼“酒糟鼻”。在岗潭镇只要提到“酒糟鼻”三个字,大人小孩无人不晓。 “酒糟鼻”是 ZFP起家。他原本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给他机遇纠集一帮人成立个ZFP战斗队”,从此竖起ZFP大旗。赵国壁来岗潭镇公社任***主任,“酒糟鼻”凭着是赵国壁老婆的娘家兄弟的小舅子的身份,被赵国壁安置在岗潭镇公社市管会当一名小卒。“酒糟鼻”是个聪明人,头脑灵活,阴险狡诈,颇有野心,特会看风使舵。他对待用得着的上级竭尽溜须拍马,阿谀逢迎之能事;对待落魄的领导极会反戈一击,落井下石;他和周围的人称兄道弟,常施小恩小惠笼络人心。很快,“酒糟鼻”整倒市管会的老主任,随即,由赵国壁帮忙让他坐上市管会***的交椅。“酒糟鼻”当上市管会的头儿后,仗着与赵国壁那层关系有恃无恐起来。他整天揣摩领导的心思投其所好,进谗言,出馊主意整人。如果被他常“拍”的领导一旦出事倒霉,他立马奴颜婢色无踪,随即凶相毕露,来个落井下石,心狠手辣地批斗揭发他昔日发誓效忠的领导,把其说得罪大恶极,十恶不赦,一无是处。从此,他再不踏进那领导家门一步,转而又以一副老面孔献媚于新领导鞍前马后。后来,人们谈论他的“优点”时,给他封四个头衔:“酒糟鼻、马屁精、坏水、狗腿子”。 贺大章虽然知名度高,可他在“酒糟鼻”眼里是芝麻大的官儿,“酒糟鼻”怎肯买他的帐。再说,“酒糟鼻”中午的酒饭琢磨着还想要大章请呢!贺大章哀求半天,“酒糟鼻”就是不吐口放人。“酒糟鼻”双脚蹬着桌沿子,身子半躺在椅子里,傲气十足地说: “你老婆凶得很啊!不治治她怎能行?再说了,我这也是为你们好哇,要不然…哏(他打个饱嗝),要不然她会犯大错误的。” 贺大章为使老伴能尽快从小黑屋里出来,就违心地说: “这都怨俺没教育好,回去俺一定好好管教她,以后决不会再犯此类错误。赖主任,您看天也不早了,您高抬贵手放俺一马。” “酒糟鼻”见贺大章只会动嘴,不见来真格的(不愿出血舍钱),就说道: 老贺啊,放她,那可不行,兄弟们被她骂了,又被她折腾半上午,连饭还没吃呢!(哏…他又打个饱嗝,一股酒气熏得大章后退一步)。再说了,她也太猖狂,太目中无人,竟敢骂无产阶级市场管理人员是活土匪。” 贺大章是个老实人,哪懂“酒糟鼻”那潜意思啊!退步说,就算他懂,可他哪有钱上供啊!贺大章再三哀求,“酒糟鼻”就是不开恩。贺大章无奈,只好去求对他有知遇之恩的贾在航。 贾在航有工作能力,心底也不坏,贺大章很尊重他。可是,贾在航有个致命的缺点,爱虚荣,好大喜功。自从贺大章进领导班子后,工作很有起色,成为公社的一面旗子,可是没少为他老贾抓面子。贾在航的成绩也使赵国璧占上光,县里领导没少表扬岗谭镇公社,因此,赵国壁很器重贾在航。大章的工作政绩巩固了赵贾二人在公社的地位,大章在他们那里应该有些面子。贾在航认为贺大章的工作越出色,他越是感到风光。他恨不得让贺大章成为县里、地区、省里的先进才好哩。换句话说,如果是他老贾推荐提拔的人不正干,常犯错误,那他老贾的脸上也没光彩。这就叫学生愚蠢,老师有过啊。 贺大章来到贾在航的宿舍兼办公室门前见门虚掩着,就轻轻地敲了敲门。只听屋内传出贾在航的声音: “请进。” 贺大章推门进来见贾在航正趴在桌子上写着什么。贾在航见进来的是贺大章,就丢下手中的笔招呼说: “啊!是大章啊!快进来坐。” 贺大章的屁股刚刚挨着凳子,又马上站起来,哭丧着脸说: “贾主任…你…你可得帮帮俺啊!” 贾在航闻言心里咯噔一下,吓一大跳。平常里,他知道贺大章是个不知愁的人,今儿个能有啥事儿把他难到求人的地步!贾在航猜想一定是出了大事儿,想到此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顿时心跳加速,血压升高。此刻,他并不是在为贺大章担忧,而是先考虑到他自个的利益,怕贺大章出什么大事会牵涉到他,会影响到他头上的乌纱帽。贾在航虽心中慌乱却不失大将之态,他安慰大章道: “你别急,慢慢说,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说着他站起身倒一杯开水送到大章手里说:“别慌,你先喝点水,有啥事儿,慢慢讲来。” 贺大章接过茶杯,此刻他哪还有心思品茶啊!他把杯子牢牢地抓在手中向贾在航述说原委。他望着眉头拧成疙瘩的贾在航,眼里充满恳求、期待的目光。 贾在航听完贺大章的诉说,心里琢磨,这个“酒糟鼻”也太猖狂。平日里,我就看不惯他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臭德行,更看不惯他心里除***,其余谁也不尿的傲慢样。我早就有心想敲敲他的麻骨,可碍着他与赵国壁沾亲带故的,俗话说打狗还得看看主人嘛!就遇事让他三分。我让他,他以为我惧怕他,就整天烧得他腚眼子腰高,再也不是他!今儿竟然欺负到我的人头上来,我岂能袖手旁观。再说了,他让贺大章没面子,也就是给我弄难看,我怎能咽下这口气。想到此,贾在航站起身来,铁青着脸对贺大章说: “走,咱去看看他到底想咋做!” 贾在航走在路上,心里不停地琢磨着这事该如何处理?那“酒糟鼻”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别打不住狐狸再惹一身臊!贾在航突然想起一件事儿,顿时使他来了精神。原来他想到先前白帆被李忠河抓走被迫放回的事儿。贺大章的儿子在部队一封信寄给县上就把不可一世的李忠河送进监牢,“走资派”也被放回来,弄得司道年也来贺村赔情道歉。眼下这点事和那事相比算啥呀!这可是贺雷的生身父母!如果贺雷知道他母亲的遭遇,能善罢甘休,恐怕赵国壁和“酒糟鼻”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头上的乌纱也戴不稳当。再说,贺雷几次立功的喜报,都是经公社报给贺大章,想来这些情况赵国壁不会忘记。想到此,贾在航心里有了底气,好像手里握把尚方宝剑,气匆匆地向市管会走去。 贺大章紧跟在贾在航的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市管会的小院。小院里很寂静,空落落的没一个人。这时不知是从哪间屋里传出来说笑声。贾在航心中气懑,阴沉着脸径直走进“酒糟鼻”的办公室。 集市已散尽,市管会的一班人没事干,扎堆儿钻在“酒糟鼻”的办公室里吹牛,闲扯淡。“酒糟鼻”正吹得眉色飞舞,吐沫星子乱飞,猛抬头见贾在航和贺大章进来,心里明白贺大章搬的救兵来了,不情愿地打住话头。 “酒糟鼻”急忙找理由撵其他人回避。他与贾在航拉拉手,略客气地说: “贾主任,您那么忙,怎会有空来俺这里?” 贾在航也不与他客气,一屁股坐在“酒糟鼻”刚坐的椅子里,接过来“酒糟鼻”敬来的香烟。“酒糟鼻”赶忙划着火柴用双手捧着火苗递过来,贾在航偏偏头凑过去点着香烟,吸两口吐出两团灰白色的烟雾,烟雾翻着滚儿向他的头顶上方漂浮,然后慢慢散去。贾在航心里并不满意此刻“酒糟鼻”装出来的客气相,脸上仍是阴云密布,冷冷地说: “赖主任,没事儿怎敢蹬你这‘三宝殿’啊!” “酒糟鼻”并不认为贾在航是在挖苦他,还以为是怕他,在恭维他。一个公社副主任怕他,来求他,这使“酒糟鼻”的心里感到很得意。心想,既然你求我,我就给你些面子,人可以放,布得没收,中午的一席酒你老贾得请。“酒糟鼻”在心里盘算好,就满脸堆笑地说: “贾主任,您有事派人来说一声就妥,还亲自过来,这叫赖某心里很不是味儿。这样吧,中午十字街路北“风满楼”兄弟我请你。” 贾在航见“酒糟鼻”今儿个说话爽快,心里清楚中午“风满楼”的酒席是“酒糟鼻”要吃请的信号。如果不答应酒席,接下来一切免谈。想到此,贾在航心里很是厌恶,随即说道: “要喝酒,我没时间,有件小事看赖主任能不能办?” “唉!啥要紧事也不能误咱兄弟喝几盅!” 贾在航心里琢磨,看来他“酒糟鼻”想敲诈一席酒钱是铁心了。可我就不服你,就不给你面子,看你能奈我何。 “也没什么大事儿,大章的老婆早晨来集市上被你的人抓了。我知道她卖布是为了给大章瞧病,布又是自家的口粮棉织的,这不算是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吧?赖主任,就看在我的薄面上放她一马。” “酒糟鼻”媚相十足地说: “不算,不算!贾主任说不算就不算。” 贾在航乜斜“酒糟鼻”一眼说: “不管算不算,反正街也游过,人也丢尽,教育一下算了。” “贾主任,你别生气,这些都是手下人干的,也怨我管教不严。”“酒糟鼻”听贾在航话中带刺,他向下推卸责任,择干净自己。 “酒糟鼻”见贾在航左一个赖主任,右一个赖主任的称呼他,心里感到特别舒坦。“酒糟鼻”心里清楚贺大章是贾在航的人,办贺大章就连着贾在航。今儿如果不给他些面子,那么贾在航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旦闹将起来,就是闹到赵国壁那里,最后还得放人。到那一步,人也得放,反而酒喝不成倒把贾在航给得罪下。唉,甘蔗没有两头甜,人情不如早做。想到此,“酒糟鼻”笑容可掬地给贾在航又递上一支香烟,然后说道: “唉,贾主任,兄弟也是无奈啊!遇到违犯政策的,不管吧,大家都有意见,我也不好向赵主任交差;管吧,难免要伤情面会得罪人,还望贾主任能体谅兄弟的苦衷。今天的事儿,原本不想办她忒苦,也怨那女人…不…不,大章的老婆性子太烈,搞得兄弟下不了台,后来才请示赵主任把她关起来。这会儿就是您不来,我也准备教育教育她,就放她回去。” 贾在航听“酒糟鼻”这么说,知道他是在耍滑头,拿赵主任来压人。贾在航心想,你霸道,你猖狂,你扯虎皮拉大旗,你心里得意痛快!那好,我就让你很得意痛快!贾在航说道: “赖主任,你向赵主任汇报她的不是,可你总没向赵主任说被你关的人是贺雷的母亲吧?” “贺雷,哪个贺雷?”赖传兴面部表情紧张地问。 “还能是哪个贺雷哟!就是让司道年道歉,把李忠河送大狱的那位解放军同志呗!” “酒糟鼻”闻听头阵阵发懵,眼睛发直没了言语。 “赖主任,要是你已经向赵主任汇报清楚,赵主任坚持要关人,那好,我也不愿管此事儿,让大章立马回家,贺雷的母亲由你处置。我现在是为赖主任和赵主任好才来让你放人的。 “酒糟鼻”此刻如鲠在喉,原想今儿可逮到个付酒账的人,没想到抓到手的是个刺猬。只见“酒糟鼻”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心想,先不管造成的后果如何,当下先让贾在航满意,使贺大章欢心再说。随即“酒糟鼻”喊来一位穿一身土布衣裳的小青年。 “小张,快去把关的人领来,要态度好些,不许耍横。” 那小青年答应着拿起桌上的一串钥匙去了。“酒糟鼻”满脸堆笑,奴颜婢色的又是给贾在航和贺大章敬烟让座,又是赔不是…… 须臾,小青年领来贺雷妈。 贺雷妈见到亲人又哭了起来。贺大章和贾在航不停地安慰她…… 贾在航见人已放出来,对大章夫妇说: “你们到我那里吃些饭再回吧。”贾在航转过脸向“酒糟鼻”说:“赖主任,今天中午要不咱就风满楼见?” “不…不!哪能让贾主任破费,要不我请您和贺主任吧!” “那哪成呢,以后说不定还会麻烦到您赖主任!”贾在航说。 “兄弟是真心要请您二位吃饭,算是给赔个不是,今天的事还请您多多包涵。” “哪敢让赖主任请啊!赖主任大权在握,以后还请赖主任多关照大章夫妇,贺雷在部队不能照顾他们,老两口也不容易。” “一定,一定关照。都是自己人,以后有什么事儿,您言语一声,我赖某准效力。” 贾在航 向“酒糟鼻”告辞,和大章夫妇走出小院。三个人来到公社大门口,贺大章夫妇要告辞。贾在航再三留他们吃过饭再走。大章夫妇牵挂家中一摊子事儿,执意告辞要走。此刻,大章夫妇确实是饥肠辘辘,对贾主任能出面相救,心里已感激不尽,怎好再要他留饭!贺大章说: “贾主任,俺家里有饭,回去吃吧,再说还得赶回去上工。今儿要不是您鼎力相助,恐怕俺还得多受几天罪!” “唉!咱别说这些,谁没个啥事儿!不过,‘酒糟鼻’的耳目众多,以后来集市上还要多加小心才是。” “嗯,俺记下了。” “你们不在这吃饭那就赶快回吧,我还要赶到前进大队开会,就不送你们了。” 贺雷妈猛然间想起布还在市管会没还给她,就喊住贾在航说: “贾主任,布还在市管会里,俺可是指望那些布过活哩!” 贾在航也忘记这茬,脸上堆些难色说: “改天再说,今天先回吧!” “那中。” 贾在航和大章夫妇走后,“酒糟鼻”回味贾在航的一番话,心里有些后怕。他转悠到赵国壁的办公室前往里张望,见赵国壁一个人在桌前坐着不知在做啥,就敲门进去。 “酒糟鼻”向赵国壁汇报早晨所发生的事儿,赵国壁的脸色立马拉得老长,阴沉着脸说: “贾在航这人真够朋友,他不但救了你,也救了我。” 赵国壁心有余悸。随即,他把赖传兴好一顿臭骂,要他拿上布,再备些礼物赶去贺村给大章夫妇赔礼。如果处理不好,万一捅出事儿来,先拿你赖传兴问罪。 “酒糟鼻”吓懵了,过好大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虽已回过神,但表情仍痴呆呆的,呆坐不语。此刻,他才从心里感激贾在航。心想,我把贺雷的母亲整这么苦,还让她游街示众,一旦贺雷知道我让他母亲受苦丢人,贺雷还能轻饶我。李忠河能耐吧,是县上副主任哩,司道年拿他也没办法,可贺雷一封信送李忠河进了监狱。我这小小的市管会主任,不挂级的干部,怎与李忠河相比,到时还不给弄丢吃饭的家伙式,才怪哩!“酒糟鼻越想越怕,急忙向赵国壁告辞,遵照赵国壁所吩咐办理。 六连将士和民工连夜奋战,终于在临黎明时分堵住决口。疲惫不堪的军民聚在刚刚合拢的大堤上,忘记了疲劳和饥饿,纵情地欢呼跳跃。在沸腾的人群中有一个人慢慢地倒在泥水里。大家七手八脚一阵忙乱把浑身是泥浆的那人送到卫生所,医护人员迅速为他洗净脸上的泥巴,这才认出是贺雷同志。王医助急忙打强心针,做人工呼吸,全力施救。何连长闻讯赶到卫生所,见贺雷这般光景,他心急如焚。 “他有危险吗?”何连长焦急地问。 “看情况很不好,应该下病危了。”王医助满脸无奈地说。 “净扯淡!给谁下病危,往哪下病危?你这不行,就马上给我转院,他如果有什么闪失,看我不处分你。” 王医助慌了,急忙唤人抬担架。几个身体强壮的民兵,小心翼翼地把贺雷放在担架上,然后抬起担架飞快地去了。 至午,雨住了。军民抓住这个大好时机,先去加固刚合拢的大堤,然后短暂休整,吃些干粮补充体力。大家累极了,困极了,也饿极了,有几个战士嘴里嚼着干粮睡着了。 夜间,嫦娥露一下脸,紧跟着几颗星儿也蹦出来凑热闹。只可惜他们瞬间又被翻滚的乌云无情地吞没。有经验的老农说,月露星稀云飞扬,迟不两天见太阳…这是好兆头,天要放晴了。 贺雷又一次躺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医护人员忙着施救。王霞显得比医生还要忙,打针、喂药、量血压、测脉搏等,跑前跑后,直忙得她汗溻衣衫。自打贺雷逃走后,王霞一直牵挂着贺雷,没想到两个人再重逢时贺雷竟然是这般光景。她在心里不住地责备自己,认为是因她的失职才酿成眼前这么个结局!王霞心里很是内疚。 权威医生全部上阵会诊,轮番把听诊器放在贺雷那肋巴骨高挑的胸部。终于检查完,医生们全回到办公室,只留下王霞照顾贺雷。会诊的结论很快出来,贺雷的心脏功能衰竭,如果治疗不当,心脏骤然停跳猝死。王医生建议把贺雷送市医院治疗,其他医生也同意王医生的意见。贺雷被火速送往市人民医院救治。 在月儿露脸的翌日,天放晴。虽然天空中不时还有如狂奔的野马群似的乌云在头上方飞过,可是,雨住了,时隐时现的太阳给人们带来丝丝快意。 雨停了,天晴了,河水流速渐稳定,军民可以缓口气,休整一下。虽天已放晴,但思想不能松懈,军民日夜巡视堤防,加固大堤。三天后,水位不见上涨,有渐落迹象。根据师部的命令,部队全部撤回营房,剩下的任务由地方负责。 贺雷在市人民医院治疗一个礼拜,身体大有好转,可以自己下床活动。当贺雷得知抗洪的任务已圆满完成,战友们已凯旋归队时,压在他心中的一块石头才算落地。贺雷躺在病床上,心里思念战友,还惦记军校报到的事儿,他哪还能再躺得住啊!再三要求出院。医生见贺雷的身体正处在恢复阶段,已没大碍,就同意他的请求。 “贺雷回来了!”贺雷还没跨进营房的大门,哨兵先发现他,大声呼喊。 贺雷走进营房,迎面撞上何连长和闻讯跑来的战友。贺雷急忙向连长敬礼,向战友们打招呼。战友们围拢来与贺雷握手问候。何连长上下打量着贺雷,见贺雷仍然瘦弱,一副黄巴巴的面容,心里顿生疑虑,怀疑他又是偷跑回来的。何连长拍了拍贺雷的肩说: “ 怎么,都好利索了?” “全好了。要不你看这是……” 何连长没等贺雷把话说完,就说道: “啥也不用说,我断定你又是开小差回来的。”何连长一脸严肃,转身对身后的王海涛说:“王班长,你负责把贺雷给我送回医院去。” “是。我保证完成任务。”王海涛应道。 贺雷见连长不问青红皂白就命令把他送回去,赶忙说: “连长……连长,是真全好了,确实是医生要出院的,这是出院证。”贺雷把一张纸递给何连长。 何连长接过来细细地看着。贺雷一旁嘟囔道: “医生让出院的,这还能有假,净冤枉好人!”战友们见贺雷的额头上冒出汗水,哄堂大笑。 “好哇!有医生的证明咋不早说呀!”何连长边看证明边说道。 “我还没把话说完,你就发号施令,真是主观加官僚,不让人讲话。” 何连长见贺雷不满,拿眼扫他一眼说: “罗嗦啥!战地医院里的事儿,王霞都给我说了,还没和你算账哩,你倒有理了!” 贺雷急忙打住话头,立正待命。 “好吧,按医生的意见办,先休息一段再说。回头我安排炊事班长,你先吃半月病号饭。”何连长用命令的口气说。 贺雷立正敬礼,然后说: “谢谢首长!病号饭就免了吧,我胃口好着呢,吃嘛嘛香。” ------------ 第三十章(二) 贺大章提着精神把老伴搭救出来,告别贾在航走在回家的路上顿感浑身乏力,两腿发软,不觉一身虚汗。他强打起精神在老伴的搀扶下才回到家。贺大章卷曲在灶火间喝半碗稀粥,也没去上工躺在灶间睡了。贺大章这一躺倒半月没能起床,这可急坏了贺雷妈。贺雷妈拼命的纺花织布,换钱为丈夫抓药。她从本村一位常出外为人锻磨的二叔那里求得些粉芡,每天做些芡糊糊为丈夫增加营养。过了一段时间,总见丈夫蔫蔫的,不见病情有啥好转,贺雷妈感觉不是好兆头,决定尽快去县城为丈夫瞧病。她把攒的钱全拿出来数了数,总共有五十多圆,这点钱去县城瞧病哪够啊!贺雷妈望着手里的一沓破票子发呆。她想再去找乡亲们借些,等给丈夫瞧过病再慢慢还债。可是,她东奔西走跑遍贺村才借到二十来圆钱。钱这东西,可是难坏了贺雷妈这个要强的女人。 白帆夫妇在为大章的病揪心。白帆狠狠心把家中唯一一件还能值两钱的缝纫机卖了,所卖的钱全送给贺家瞧病。贺雷妈想,再赶织些布卖,然后就去县城瞧病。吃一堑长一智,有上次被抓的教训,她去集市卖布更加小心。她和市管会的人打过交道,那些人大都认识她,她望风让孩子们去卖布。贺雷妈还和贺村一位常在外做小生意的贺三猫谈妥,让他帮买进棉花卖出布,赢利三七分,三猫得三。贺三猫不扎本也能赚钱,心里很乐意合作。 贺三猫有三十来岁,是出名的鬼机灵。他三岁上父亲离他而去,弟兄俩和母亲相依为命。贺三猫的家境虽然贫穷,但他却养成好吃懒做的恶习。待他长大成人,娶妻生子,仍是恶习不改,不喜农活儿,一干活儿就嚷腰疼。干活儿他惜力,可生产队是按劳取酬凭工分吃饭,开始,他还出工凑数糊弄工分,后来,他干的活儿,队长、乡亲们都相不中,自己也觉得受不了那份苦,就索性不去出工,去搞副业当货郎卖杂货赚钱。贺三猫整日里拉辆大轱辘架子车,车上放只破纸箱,箱内装些针头线脑,儿童玩具,生活用品之类的东西,他也没个目标,悠到哪是哪。贺三猫每次外出,少则个把礼拜,多则十天半月才回贺村一次。 贺三猫的父亲在旧社会是个货郎,老人家辛苦大半生仍是衣不遮体,食不果腹。一九四一年夏,为养家糊口他加入贩私盐的行列,结果,被日伪军抓住砍了头。贺三猫子承父业,他拉着父亲留下的唯一的一件东西大轱辘架子车,风餐露宿,披星戴月,走街串巷,饱尝人间辛酸。可是,不管他如何鬼机灵地算计着赚钱,家里仍然穷得叮当响,两间茅草屋屋顶露着天,几个孩子穿戴如同乞丐。 六十年代,计划经济,着力打击投机倒把,贺三猫的行当被打击之列。可是不管市管人员打击多么有力,凶猛、无情,可贺三猫凭着多年的行商经验,始终没被市管人员逮住过。在风声紧时,贺三猫就暂时歇业,下田间干活儿装装样子。他干农活的技术实在是太差劲,锄地“猫盖屎”,割麦子割了自己的脚脖子,放磙碾场他又是“白脖子”,队长把他放在哪里,充其量他只能算是个滥竽充数。贺三猫农活儿不在行,可他还不愿学,主要是受不了,也不愿去受那份罪。贺三猫认为在家窝着,天天累得贼死才挣回那两工分,秋后分上三瓜两枣的,哪胜出外做小生意赚钱自在快活。市场人员对他管得紧,可生产队的干部对他是睁只眼闭只眼,视而不见。因为贺三猫家的工分少,他愿拿钱向生产队买粮吃;再说了,他每出去一天还向生产队交一毛五分钱,谓之买自在钱。队里的干部不管他,社员们巴不得他不出工,因他拿一个整劳力的工分却干不出整劳力的活儿,是出工不出力,干过的活儿还得帮他翻工,致使大家不愿和他分在一个组里劳动。贺村人认为他贺三猫做小生意,那是发挥他的长处。所以,对贺三猫的行为,生产队领导,老百姓都不会主动去管他,限制他啥的。 贺三猫乐意和贺雷妈合作,他不光看的是钱。自从贺大章当上治保主任后,贺三猫这号人属贺大章管辖之列,大章不但从没找过他的茬,而且还时常关照他。就从这点上,贺三猫知恩图报,愿意帮助贺雷妈度过难关。 战友们相拥着贺雷来到宿舍,没等他把挎包放下就把他围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问病情,问情况,打听地方大医院的趣事儿。大伙围一圈回忆抗洪的事儿,各自诉说所闻趣事儿,人堆里不时暴发出开心的笑声。七班副江道中说: “那天,见大堤被冲开个大口子,洪水有屋山高,直向俺压过来 可把俺吓坏。在俺老家鲁西南,哪见过这架势,洪水比俺家乡水库里的水多多了,也凶多了。俺在水里站立不稳,水在俺身边哗哗哗地流淌,浪拍得俺险些没去和鱼虾为伍,吓得俺的腿肚子直转筋。俺在心里暗暗祈求腿肚子:‘腿肚子啊,俺的祖爷爷,俺求求你,你千万要给俺争气啊!你要是罢工,俺被洪水卷走,俺这百把拾斤就算交待了。’俺这么一祷告,你也别说,真是管用,俺顿感浑身有力气。在水里奋斗一昼夜,大伙筋疲力尽,饥困交加。俺的腿肚子争气,可俺的头脑里出现幻觉,望着那水面好像一张大床,一会儿又变成俺家乡好吃的大煎饼。俺多么想拿张饼,抹上酱卷上大葱饱饱地吃一顿,然后再美美地睡一觉!正当俺狼吞虎咽地大口啃着大煎饼时,觉得裆里不对劲儿,你猜咋了?” 此刻,大家的思想被七班副的神秘劲给勾住,都瞪大眼睛望着他,要听下文。有个小战士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咋啦?你快说哟!” 七班副卖关子似的慢慢呷口茶水,不慌不忙地用两只手比划着说: “有这么长,这么粗一条大鲇鱼在俺裆下直拱。俺见这条大鱼,顿时来了精神,心想,要是逮住它,一准够全连的人美餐一顿的……”七班副又端起茶杯喝水。 又是那个小战士性急,问道: “你逮住没有?” 七班副一口气喝空茶杯,放下杯子说: “你别慌,它跑不掉。” “净瞎掰!水那么大,人那么多,别说没鱼,就是有鱼也不会跑到人群里来。”一个战士对七班副的话产生怀疑。 “七班副是给大家逗乐子哩。”贺雷笑着和大伙说。 七班副见有人对他的话产生了怀疑,就笑了笑说: “信不信由你,反正俺看准那条大鲇鱼,用尽全力一把抱住它。你猜是咋的,等俺把它抱出水面一看,乖乖,把俺吓一大跳,原来不是条鲇鱼 …….” “是条鲤鱼?”有人问道。 七班副望着大伙笑了笑,摇了摇头说: “也不是鲤鱼。原来是‘狗熊’困急眼,躲在水底下偷懒,一不小心睡着了,被一个鳖精寡妇搂着当乖乖哄睡瞌瞌哩。” 在一旁一直默默不语,竖起耳朵听七班副摆乎的“熊瞎子”霎时明白过来,追着七班副喊打。此刻,大伙儿也都明白,七班副是在编排故事逗熊天碧玩。熊天碧涨红了脸,似乎恼羞成怒,依仗着自己块头大,扑过去要给七班副点颜色看看。七班副面对强敌,光棍不吃眼前亏,溜之乎也。熊天碧边追打边嚷嚷道: “好你个七班副,我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叫你满嘴里胡吣编排我 ,王八才搂着你睡哩!” 熊天碧的话音刚落,逗得大伙大笑不止。有个小战士笑岔气,捂着肚子直喊哎哟。四川兵王治志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好…好,这样好哇!一个老鳖抱着,一个王八搂着,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王八专找鳖亲家嘛,那你们是亲家了,还掐个啥子哟。” 王治志的话,使大伙笑得更厉害了。有几个战士笑得前仰后合 ,东倒西歪的。山东小战士刚喝进口中的茶水,喷到四川兵王治志一身一脸。王治志不依,撵着山东小战士喊打。山东小战士不是王治志的对手,吓得他满屋里乱钻。这边熊天碧和七班副撕闹,那边王治志和山东小战士追打。笑声、骂声、喊打声、埋怨声……瞬间屋里大乱,热闹非凡。 贺雷去抗洪走过两天后 ,曾冬华才得知六连的将士全去大灌河大堤上抗洪抢险。她担心贺雷经受不住雨浇、水浸、紧张超强度的重活会把他击垮。担心和不安使她一天到晚心事儿重重。她痛恨这场没完没了的雨,心里默默地祈祷着老天能早日放晴,盼望着贺雷能早日归来。可是,老天并不理会她的祈祷,仍然是阴雨绵绵,抗洪的人儿杳无音信。曾冬华每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第一件事儿先看窗外的雨住没。连阴雨使她心里烦躁不安,坐卧不宁,食不甘味,上班老走神儿,使她对什么事儿都没兴趣儿。同事见她整日里无精打采的,老是望着门外的雨点儿发呆,还以为她遇到什么作难事儿。后来,雨住天晴,她的脸上才有些悦色。当得知部队任务完成已撤回营房,她心里迫不及待地想见贺雷。她请假来部队,方知贺雷中途去住院了,她的心又提到嗓子眼里。她想,他能有什么病?看来还病得不轻,要不平日里以工作为重的他,怎么在抗洪期间肯去住院呢!她打听不到贺雷的更多情况,耐不住性子,心里突然冒出个大胆的想法,她要去市里找贺雷。现实往往很会作弄人,当她心跳加速,脸发烫地编理由找领导请好假,来到市人民医院,贺雷却已出院回到连队。曾冬华来到市医院,找遍整个病房,也没见到贺雷。向医生打听,方知贺雷刚出院归队了。曾冬华又风风火火地折回来,下车直奔部队营房而去。她来到营房,战士们刚开过午饭,大院里站着许多战士。冬华见贺雷心切,顾不得人多嘴杂,顾不得姑娘家的羞涩,也不在乎别人会如何看待她的举措,就闯进来找贺雷。 眼前的贺雷瘦得离谱儿,泛黄消瘦的脸庞,眼窝深陷,颧骨高挑,完全像变个人似的。见贺雷这般景象,曾冬华心里难过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雷为活跃气氛,向冬华姐说些抗洪的趣事儿…… 曾冬华略带埋怨的口气说: “别人都没事儿,唯独就你不知照顾好自己。” 贺雷傻呵呵地望着曾冬华那双充满晶莹泪水的眼睛,心里也不是滋味儿,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 “没事儿,这不已经全好了!” “估计去军校报到的时间快到了,接下来你要抓紧调理身体,别到时带一副病态出现在校园,别人还以为你有啥大病,身体不健康,再给退回连队,那就麻麻烦了。” 贺雷听着冬华关怀的话语,心里热乎乎的。他之所以能圆大学梦,在心里很是感激冬华姐。倘若不是她为他想得周全,那还不知去上学的将是谁呢!贺雷心里充满感激之情,他抬眼望了望冬华姐,见她漂亮的脸庞在柔和的光照下,显得更加娇艳美丽,好似朵出水的芙蓉花儿。 ------------ 第三十一章 重情女 难离别系情绵恋 苦命人 除病根来县问医 过了“鬼节”(农历十月一),贺大章的身体时好时坏,吃药也不见有啥效果。贺雷妈日夜防线织布,可为丈夫去县城治病的钱仍没攒足。贺大章见老伴面色憔悴,整天为筹钱忙里忙外,奔波操劳,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为老伴分忧,可又感力不从心,心里埋怨自己那不争气的身子骨。他琢磨要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忽然他想起自己会扎苕帚的手艺,不然先扎几把试试能不能卖掉。他挣扎着来到屋外,眼望着屋檐下一堆准备当柴烧的高粱毛子发呆,心想,把它整理出来,扎成苕帚拿到集市上也能换两钱。主意拿定,他蹲下身动手整理起来。贺大章先挑出一批毛子,拿棒槌捶一遍毛子,然后掏瓢水,口里噙一口水用力喷在毛子上,反复几次毛子被均匀打湿。之所以这样做,为的是让干燥的毛子变柔软,好扎好造型。由于他刚才喷水用力过度,此刻感觉头有些晕乎,他赶忙蹲下来喘息片刻。毛子整妥,他找出一缕麻坯子,搓成麻精线,把搓好的麻精线绕在一个破苕帚把上备用。一切准备停当,贺大章找出扎苕帚的工具,开始扎起来,一袋烟的工夫他就扎好两把苕帚。 扎苕帚的工具是贺大章自制的,乍一看很简单,实则弯弯不少。一根二尺来长的细圆木棍,棍的两头和正中钻孔,系上皮绳带,中间孔中的皮绳末端系上个三角型或是圆形的铁环(简易的挽个绳套也行)。扎苕帚时把木棍放在腰后,皮绳带从后绕过系在棍的另一端,脚蹬铁环,把毛子在皮绳上缠绕一周,蹬紧皮绳,双手握住毛子来回滚动、勒紧,用麻精线扎牢,一道道地扎,边扎边整形边加毛子,直至扎满意为止。 贺大章扎好三十多把苕帚,翌晨,铁杠拿到集市上碰运气。铁杠来到集市刚把苕帚摆好,就围过来些人问价。铁杠以每把五分钱的价格很快把苕帚卖光。铁杠高高兴兴地回到家里,把卖苕帚的一块多钱交给父亲。贺大章手里捏着辛苦换回的果实,激动得又咳起来……贺大章把家里所有能用的毛子全整理出来,又花钱买回些,他埋头扎起苕帚…… 贺雷妈把这段攒下的钱数数,又找亲朋借来些,贺三猫送来份子钱,总共一百八十来块钱。白帆找贺玉富说明大章的情况,由他担保从榨油厂借出五十元钱。贺雷妈和丈夫商量,择日进城瞧病。 起程的日子定在下个星期二。贺雷妈为节省钱准备一个人用架车拉着丈夫进城瞧病,白帆夫妇不放心,要小川向学校告假同去。白小川听大婶要一人进城,心里正为大婶担心,听爸爸说要她和大神一起去,她即刻要铁杠找笔和纸随即写好请假条。贺雷妈怕耽误孩子的学习,坚决不同意让孩子去。白小川见贺大婶主要顾虑的是怕耽误学习,就向大婶说: “大婶,我的学习您别担心,等回来抄抄别人的笔记,再复习复习就全会了。再说出门在外人生地不熟,大叔也需要人照顾,还要看病拿药,还有架子车,想不到的事儿多哩,一个人肯定不行。” “小川说得对。出门在外,大章行动不便,看病拿药什么的,意想不到的事多,一个人也顾不过来。其他孩子还小,小川还能跑得动路。她婶,你就让孩子和你一起去吧,多个人多分照应,不然我们也放心不下。”郭英劝说道: 白帆夫妇再三劝导,贺雷妈也只好同意。 晨曦初露,贺雷妈和小川拉着架子车向县城进发,晌午错赶到县城。贺雷妈把架子车停在路边一棵大树下,摸出干粮三个人吃了些干馍,然后拉起架子车直奔县人民医院。 县人民医院,是全县医疗条件最好的医院,那里的医生都是喝过“大墨水”的文化人。他们在老百姓心目中是阳春白雪,是治病的专家,是上帝派来的天使,是病人恢复健康的希望。 白小川挂过号,扶大章叔坐在椅子上等候。下午来看病的人不多,没怎么等候就轮到大章瞧病。为大章瞧病的医生是位将近六十岁的老大夫。老大夫精神矍铄,浓而长的眉毛,漫长的脸庞泛着光,透着红晕。 老大夫详细询问病情,又让贺大章仰躺在一张铺着洁白布单的床上,老大夫用手按叩大章的腹胸部,用听诊器仔细听胸部,反复检查一阵,老大夫回到桌后坐下,顺手拿起笔唰唰地在纸上写着。白小川见老大夫检查完,急忙走过去扶起大章叔,帮他穿好鞋子,整理好衣裳,然后静静地立在一旁候着。 老大夫开好几张单子,抬头看贺大章一眼说: “病人吃午饭没有?” “中午只吃一口干馍,连水也没喝。”贺雷妈说。 “你们先去检查一下吧。”老大夫说着把单子递过来。 白小川忙接过单子看了看,单子上的字写得龙飞凤舞的,除勉强能认出贺大章三个字外,其余的字大多认不得。 白小川搀扶着大章叔,向人打听着去检查、化验。医护人员为大章抽血、透视,拍X光片,查大小便…一切忙完,三个人焦急地等待结果。等白小川拿齐所有的结果,已是金乌藏身之时。 医务人员纷纷脱下白大褂,陆续走出诊室往家赶。白小川扶着大章叔来到就诊的诊室,老大夫已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准备出门。老大夫见仨人进来,要过全部的单子看了,沉思片刻说: “今天晚了,要不明天再来吧。” 贺雷妈心想,若是等到明天还要再耽误大半天,说不定明天还回不到家,小川还得耽误一天的学习,她不愿多耽误孩子的时间,就向老大夫哀求说: “大夫,俺闺女是和学校告假来的,天不亮俺就往这里赶,如果今天看不成,还得多耽误俺闺女的学习时间,瞧了病俺还想连夜往家赶。请您发发慈悲,耽误您些时间给瞧瞧吧。” 老大夫见仨人可怜,动了恻隐之心,又仔细翻看那沓单子: “就是我给看了,其他的人已下班,也取不成药啊。” “大夫,俺在城里不认识一个人,晚上连个落脚的地方也没有,您就行行好,帮帮俺吧。” 老大夫望着贺雷妈那充满忧郁和乞求的眼神,心里很是同情,决定帮帮她们。他对一旁的助手说: “小张,你去看一下药房的人走没有,如果还有人叫他们稍等一下。” 叫小张的人应声去了。 须臾,小张回来说: “还有桂芝姐没走,我已和她说好,她一定候着。” 老大夫逐个一张张仔细看单子,又用听诊器在贺大章的胸部背部听了又听。老大夫说: “从片子上看他原先患过肺结核,现在右肺叶上像有病变,还需进一步检查确诊。可是我们这里设备不齐全,医术水平有限,不能做进一步检查探测,你们还是去省城吧。” 贺雷妈听大夫说还要他们去省城,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像塞进块砖头。她猜想丈夫的病很严重,难以治愈,顿时感到头轰耳鸣。老大夫还说些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白小川从老大夫的话里,觉得大叔患的不是一般头痛脑热的小病,她心里很沉重。小川望着大婶呆痴的眼神,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泪水已流到腮边,小川安慰大婶说: “大婶,您先别急,大叔的病会治好的。”她向老大夫说:“大夫,去省城需要一大笔费用,我们需要回去准备些钱再去,请您先开些药吧。”然后她向大婶说:“大婶,您看这样行不?” “那好…那好…”贺雷妈木讷地说。 “那好吧!我先给开些药。不过,病人经常咯血,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得抓紧时间去省里确诊。” 此刻,贺雷妈的心里如同一团乱麻,一时难以理出个头绪来。她原想来到县城经大夫一瞧,再吃上几剂药,丈夫的病就全好了;没想到县城里的大夫瞧不下还要她去省城,她拼干家底和心血,却得到这么个结局,怎能不使她痛心呢!贺雷妈抬起一双绝望的泪眼,有气无力地说: “闺女,咱们先拿些药回吧。” 老大夫的医术其实很精湛,他怀疑贺大章患的是绝症。可是,县里没有更深层次的检查化验设备,不能更近一步检查确诊,光凭着经验是不能确诊的,怕因他而耽误病人,就建议他们去省城检查。老大夫认为,就是先开些药服用,病情一时缓解,那也是治标不治本,终是除不了病根。老大夫从医德上讲,他要向病人家属说实话。 药很贵,几乎花光贺雷妈所有的钱。拿过药,白小川和大婶拉着架子车走出医院大门,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夜幕降临,灰蒙蒙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国营门市部都已关门歇业,从沿街住户的门窗间透出一缕缕微弱的光亮,整座城像躺在架子车上的贺大章,死气沉沉缺少活力。 贺雷妈累了,觉得脚下软绵绵的,两条腿沉甸甸地迈不动步子。她的思想仍然没从刚才的苦闷中挣脱出来,心里一遍遍地揣摩着大夫的话意。她似乎感到丈夫的生命之路将要走到尽头,她不能失去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挽留住丈夫,贺雷妈暗暗地想着。 贺大章躺在架子车上,就诊时大夫的话他全听到,觉得自己的病没救了。他不怕死,不愿去省城,不愿再为他花钱,不愿再拖累妻子和他人。此刻,他脑海里一直晃动着老伴那疲惫不堪的身影……他心痛老伴,感激老伴,感激所有为他做出付出的人。此刻,他想安慰一下妻子,可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他想了想说: “铁蛋妈,你也不用多考虑,俺这病俺知道没多大问题,说不定吃这几付药也就好了,根本不用去省城再浪费钱。上回在公社卫生院,大夫不也说要赶紧去县医院,结果,回去吃些药好上这大半年。” “大夫说不准得的是啥病,或许到省城经铁大夫一瞧也就全好了。去年,张家村的张二狗他爹老镢头不是病得快不行了,送老衣都准备下,结果去一趟省城大医院,回来病就好了。前天俺还见他下地干活儿,脸红扑扑的,比先前还匀称。”贺雷妈说。 贺大章手拽着破被子往脖子里掖了掖,略加思索。 “老镢头得的是啥病啊!他整天老喊肚子疼,经常是跑肚拉稀。俺这病确诊不了就不确诊,管它是啥病呢,吃下药管用就中,何必再跑到省城花冤枉钱呢!” 白小川也安慰贺大叔说: “大叔,只要药对症,你这病好治。以前我爸也得过像您这样的病,也咳嗽,也大口咯血,到省城经医院一看,医生说是肺结核,拿些药回来服用,不久全好了。” 经小川一说,贺大章也想起来在五六年秋季,白大哥是得过一场大病,他还特意让老伴收拾些小米和大枣拿上去看望白大哥。贺大章不再说什么,他心里晓得老伴和小川姑娘是在安慰他,宽他的心。 此刻,要按贺雷妈的意思,她连夜拉着车子就回贺村;可她心疼小川姑娘,怕累坏孩子,贺雷妈用商量的口气与白小川说: “闺女,咱今儿就不往回赶,找个干店住下,休一宿明再走。” 白小川确实累得不轻,体力已经透支到极点,听大婶说要住下,欣然同意。小川在县城路熟,拉着架车来到城东关,找个最便宜的干店住下。 店家把贺雷妈领到一间房子前,用手一推破旧的双扇门,吱呀一声门开了。 “您住这吧。厨房里有锅,有柴火,您可以烧水做饭,不再另加收钱。” 贺雷妈见屋里黑洞洞空落落的没有床,潮湿的地上堆些豆秸之类的柴草,她不由自主地说: “好店只一宿,迁就住吧。” 今晚店里除贺雷妈他们外再没见有人来住店。白小川请店家点亮油灯,豆粒般大的亮光瞬间赶跑房间里的黑暗。白小川帮大婶把大章叔从架子车上扶到屋里躺下,又把架子车的下盘搬到屋里,然后去借火烧饭。白小川坐在灶间烧火,贺雷妈把带的干杂面锅饼切成片,向店家讨些食盐。水烧沸,贺雷妈把切好的锅饼下到锅里,再放进些盐巴,香喷喷的盐水烩馍即成。 白小川走路瞧病忙活一天也没能吃口热饭,此刻,闻着香喷喷热气扑鼻的盐水烩馍,顿时来了食欲,她和贺大婶各吃一碗,大章叔也吃下半碗。白小川收拾好碗筷刷了锅,又烧些热水,三个人烫过脚就睡下了。三个人和衣躺在豆秸上,和盖着一条破被子。白小川躺在棒硬硬的豆秸上,没有一丝睡意,听着大叔那均匀的鼾声,她睁大眼睛望着黑糊糊的屋顶棚发愣。她的思绪很乱,觉得贺大婶的命太苦…她又想起贺雷,仿佛看到贺雷在黑暗里望着她……想到远方的心上人,她更是没了睡意,分别时贺雷哥嘱咐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贺雷哥,你的嘱咐我会牢记的;可是,我一个弱女子又能帮大婶多少呢!贫穷落后,人们吃不饱饭,这可是个普遍现象,是个社会问题!白小川心里想着思绪又回到心上人身上,猜想此刻贺雷哥在做啥?也许他正手握钢枪屹立在夜幕里,为祖国站岗放哨,保卫安宁!是否写信把家中的情况和他说说,唉,和他说又有啥用呢!贫穷是个无底洞,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即使有千万个贺雷,也是帮不过来的。一股寒风从破窗缝里吹进来,白小川不由得打个寒战。此时此景,她心里油然升起孤独感。孤独使她倍加思念贺雷哥,心想,此刻要是贺雷哥陪着我俩人谈谈理想抱负,那该有多好啊!要解决贫穷问题,也可能我们这一代人无望了。 贺雷妈也没入睡,不时翻转身子,发出声声低沉叹息。白小川理解贺大婶此刻的心情,贫穷像座大山压在大婶的肩上,已压得她喘不过气,快把她压垮了。为大叔治病要靠她,全家人的生计要靠她,孩子上学学杂费也靠她,生活已经把她折磨得焦头烂额,遍体鳞伤。 “大婶,您别愁,咱慢慢地想法子,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白小川安慰大婶说。 贺雷妈见小川安慰她,心里热乎乎的,索性欠下身子坐起来,拉拉被子为丈夫盖好。 “婶不愁,婶身边有那么多的好人帮衬着,婶不发愁。” “要不回去和俺爸妈说说,可能他们会有办法。” “闺女,千万别和你爸妈说!来这趟县城,你家已卖光家当。钱的问题,俺已经琢磨好,没问题的。” 听大神说她已有解决的办法,白小川心想,大婶能有啥好办法,无非是继续织布,继续借贷。 “大婶,以后去集市上卖布的事儿,您就交给俺吧,俺会办好的。早晨俺去卖布,晚上再和大枝一起纺棉花。” 多懂事的闺女啊!可惜这么好的闺女,却来到贺村同俺一起受苦。原本白大哥一家就在难中,俺却帮不了他们,还要连累他们跟俺一起遭罪。要不是他们鼎力相助,俺一个坎也迈不过去……贺雷妈想到此,不由得心里一阵酸楚,潸然泪下。 翌晨,鸡叫二遍,贺雷妈悄悄地起来做饭。当白小川醒来时,大婶已热好馍,办好红薯面稀饭,又炒碗萝卜菜。白小川望着热腾腾“丰盛”的饭菜,心里一片迷惘……她不清楚大婶是从何处弄来的面和菜。问大婶,大婶只是所问非所答地说: “闺女,吃吧,多吃些,今天还得走老远的路哩。” 细心的小川姑娘猛然发现大婶身上穿的一件大半新的褂子没了,她心里豁然明白,愿来……白小川再也控制不住情感,扑进大婶的怀里哽咽起来…… 贺雷妈和白小川一前一后拉着架子车走出城,向着贺村走去…… 九月二日,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今天,贺雷要去军校报到。清晨,起床号还没吹响,贺雷就起了床,收拾好行囊,去向战友告别。 何连长、朱连山、还有王海涛代表全连的同志们送贺雷去车站。贺雷背着背包,斜跨着挎包,脸盆和洗漱用具用一个网兜装着,由王海涛掂着。何连长边走边嘱咐贺雷到军校后,应注意的事项。朱排长也说一大套勉励的话,他们边走边谈,不觉来到汽车站。刚好有一班车要发车,贺雷急忙和三个人一一握手话别,快步跳上专意为他刹住车的班车。汽车又动起来,贺雷站在车门口,向车下正朝着他挥手的人摆手致意,大声喊道:“连长,排长,班长,您回吧,我会记住您的。” 汽车转过弯,驶向正道,引擎一阵轰鸣,车速渐快起来,瞬间把相送的人丢在后面,渐渐消失在人海里。 贺雷搌搌泪眼,心里酸楚,转过身向车后部移动。车内人很多,已没空位可坐,贺雷选个不碍事的地方站立。离别战友,贺雷的情绪有些失落。回忆参军以来所走过的历程,心潮澎拜,不觉在心里又吟起他最近所作的一首新诗: 年方十八遇时机,应征入伍至皖西; 灌河岸边扎营寨,八公山下战车栖。 矿隅支左掀高产,灌水抗洪筑大堤; 百团援农抢收种,千里奔袭车马疾。 荒山养猪栽瓜豆,锅炉余渣制砖坯; 发扬革命老传统,丰衣足食师第一。 借助月晖把兵练,依稀星光搞射击; 能文能武长城固,永保中华不受欺。 吟罢他这首既是军旅历程总结性的又是回忆怀念留恋的诗后,他又想起曾冬华。冬华姐是否知道我这时走呢?多好的大姐姐啊,但愿她生活美满幸福。 昨天,贺雷与曾冬华话别,贺雷虽没说具体起程时间,但曾冬华早从指导员那里得知贺雷走的确切时间,她决定去送送贺雷,再陪他一程。她亲自下厨房为贺雷擀面条儿,边做饭边回想起和贺雷认识的日子,她是多么开心,多么幸福啊!俩人由不相识,到情深意浓;可今儿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会,也不知还有没有缘分再重逢?想着,她不由得心里一阵伤感,潸然泪下。她想,明天无论如何,一定再见见他,和他最后话别。 贺雷发现曾冬华眼泪汪汪,知道她又在伤感,可面对一个大姑娘,分别留恋不好解释安慰,只能心里祝福她平安。冬华不善做面食,做的面条儿又厚又宽窄不一,味儿齁咸,贺雷却吃得津津有味。曾冬华见贺雷那么喜爱她做的饭菜,又想起无缘和贺雷在一起,不能一辈子为他做饭伺候他,心里又难过起来。饭后,贺雷告辞。她舍不得贺雷离去,俩人又谈了很长时间,最后不得不依依惜别。这情景应了某君的一首诗《送君远航》: 江风孤雁景凄凉,回眸一望泪两行。 翘首凝望远航客,相会无期愁断肠。 贺雷慢慢地往车尾挪动。猛然间,他的心一阵狂跳,瞧见最后一排座位上的曾冬华正笑嘻嘻地在向他招手。贺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幻觉。他见冬华姐一直冲他笑,定睛细看,只见曾冬华站起身向他走过来才知不是幻觉,心里不由得狂跳不止。曾冬华接过贺雷手中的网兜,又帮他卸下背包,俩人并排坐下。最后一排定员坐四人,现在又加上个贺雷,显得有些挤。贺雷要去站立,冬华不肯,硬拉他坐在她的身边。左右相邻的一位大妈和一位小伙子,也不愿解放军同志买站票,就各自挪动身子,为解放军同志让出些地方。 “你今天摊班,不是说好不送吗,咋又来了?”贺雷的屁股刚坐稳当,说道。 曾冬华两颊绯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你别多情,我哪有工夫来送你呀!今儿领导派我去市矿务局公干,恰巧遇你同车而行。” 对冬华姐的一番话,贺雷半信半疑。能在汽车上遇到曾冬华,这太出乎贺雷的预料。冬华姐是出差或是专意为送他而来,这并重要,他在心里都十分感谢上帝的安排。 昨天,贺雷与冬华分别后,冬华就与同志调好班,今天她是专意来送贺雷的。冬华怕错过车次,连早饭也没顾上吃,就来到车站候着。她原本想去部队,又想到,贺雷要和战友告别,战友们也会送他的,我去算什么呀!冬华改变主意,来车站等贺雷。当她等得正焦急不安时,远远瞧见贺雷和送他的战友走来。她为了躲避他人,慌乱中登上一辆缓缓而行的班车。冬华灵机一动告诉司机师傅说那几位解放军也要上车,要师傅等解放军同志。然后,她在后排唯一的空位子上坐下。冬华想,万一贺雷不上这趟车,她等汽车驶出车站再下车。司机师傅心好,善解人意,车行驶到贺雷身边按了按喇叭,竟然停住车等候。 曾冬华太爱慕贺雷,她对他的情感用语言难以言表。开始,她和贺雷的接触,那只不过是一种感恩的心理在支配着她;后来,随着和贺雷进一步接触,加深了对贺雷的了解,她发现她真真切切的爱上了贺雷。当她得知他和白小川姑娘的爱情后,她的心里非常痛苦。她不想伤害小川姑娘,不愿为自己的幸福自私地去伤害任何人。所以,她只好把对贺雷的那份爱,深深地埋藏在心底。随即,她把男女间的情爱化成一种姐弟间的友爱,一种姐弟间不掺合任何杂质的纯洁真爱。从此,她对贺雷倍加关心,倍加呵护;当他遇到困难时,她为他忧心;在他取得成绩时,她又为他高兴.......她很珍惜她和他在一起的日子,好像俩人一旦分离,好像永远没了再相见的日子似的,沮丧落泪。她把贺雷这次去上军校当成俩人永远的诀别,情缘的了结,非要再送他一程。昨天,她就想和贺雷说明要送他去市里,可面对贺雷她没勇气说出口。今天,当她见到贺雷,她仍然以一个巧遇来掩饰她那复杂的内心世界。 汽车缓缓地停在终点站,旅客陆续走下车。贺雷和曾冬华最后走下车,俩人走出站,来到大街上。 从汽车站的位置要去市矿务局和团部,西东相反的方向。贺雷抬头望了望太阳,见时间还来得及,决定先陪冬华姐去矿务局办事儿。曾冬华心里清楚,她哪有啥事可办啊! “其实我也没什么急事儿,什么时候去办都成,还是先送你去报到吧!千万不能耽误大事” 贺雷仍坚持要先送冬华去办事儿。冬华坚决不肯,贺雷只好服从她的安排。 市中心的柏油马路很宽敞,熙熙攘攘的行人如同大灌河里的河水,满河床涌来。南来北往各式各样车辆的喇叭声,车铃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动听的交响曲。贺雷和曾冬华走在大街上,汇入人潮中。贺雷背的背包是他的全部家当,背包里打进了他的军装和换洗的衬衣,显得有些笨重。曾冬华肩上斜挎着一个军用挎包,手里掂个网兜,网兜内有脸盆和洗漱用具。俩人穿过十字路口,转个弯儿,人和车略显少些,曾冬华放慢脚步说: “你到军校,一定要用功学习。以前你没能读高中,文化底子差,学习上会遇到不少想象不到的难题;要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不管有多困难,千万别灰心。”曾冬华望了贺雷一眼说:“你很幸运,很快圆了大学梦,我是再无机会了。” “冬华姐,你放心吧!我一定珍惜这次机会,好好学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艰难险阻,我决不会后退半步。” “你上学是三年还是四年毕业?将来毕业后不知会分到哪里工作,咱这一别将来你还能记起我吗?”曾冬华感到心里堵得慌,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据说这所学校还属保密单位,学制还不清楚,无外乎大专的学制时间。毕业后的去向,也可能还回到六连,也可能去其他部队。冬华姐,不管将来我去何处,我都不会忘记姐姐,时刻牢记姐姐对我的情意,念念不忘姐弟间的友谊,我会把姐姐的名字永远铭记在心。” 听贺雷表白,曾冬华沉默不语,在心里琢磨贺雷每句话的味儿。曾冬华望着前方移动的人群,略有所思地说: “茫茫人海,天南地北,能相识就是缘分,姐信你,姐永远不会忘记你,会时常思念你。你到学校后,不要胡思乱想,学好功课要紧。学习上、生活上、思想上或其他方面有啥想不开的,来信说说,姐会尽力帮你。” “我会的。姐,你和那个王技术员怎么样了?我看王技术员是个老实人,人品不会错的。” 提到王技术员,曾冬华的脸颊浮了层害羞的红晕。曾冬华斜贺雷一眼,不高兴地说: “胡扯个啥!你提他做啥!” 贺雷的话刚出口,他已意思到唐突,遭到冬华姐埋怨,他红着脸打圆场说: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凡人要走的路嘛。姐姐漂亮,会有许多好男人追求的。” 曾冬华满脸的冷漠,冷冷地说: “不让你胡扯,你越发逞了,看我不撕烂你那张破嘴。”曾冬华说着就去追贺雷,伸手真要抓他的脸,弄得脸盆里的物件叮当乱响一气。 贺雷急走几步,想躲开冬华的袭击,就没顾及到前方的来人,差点没撞上迎面来的自行车。骑自行车的小青年避让不及,车把一扭冲上人行道,一头撞在一棵槐树上,把小青年从车上闪下来,摔个大马趴地 。贺雷急忙跑过去扶起小青年,又帮他摸正车把,再三向他道歉。小青年并无大碍,只是弄一脸的尘土,左脸颊处蹭吐撸一层油皮儿。小青年心里很窝火,觉得满脸火辣辣地的疼。突来的横祸,疼、羞、怒、交织在一起,使他怒发冲冠。小青年满脸怒气地吼道: “解放军同志,你跑啥呀?路上不只是你一个,走路别三心二意也看着点路。”小青年望曾冬华两眼,突然又冒出一句:“你们去滨河公园呗,那里人少僻静,年轻人都在那里。” 曾冬华气不忿要与小青年理论,被贺雷劝住。 闻声过来不少围观者看热闹,贺雷感到很难为情。他不想再纠缠,再三向小青年道歉,并要陪小青年去医院检查。围观的人见是一位解放军同志无意肇的事儿,又见他一个劲的道歉,就有人出面劝和,说若无大碍算了,大家办事要紧。 小青年见解放军同志态度蛮好,大姑娘也红了脸不吱声,又见有人相劝,也只好作罢。小青年推着自行车一瘸一拐地走几步,然后蹁上自行车去了。 没了主角,围观的人各自散去。曾冬华憋一口气出不来,小青年那句话像把钢刀刺在她的心疼处…... 团部到了,贺雷停住脚步说: “冬华姐,咱在这说声再见吧。” 曾冬华面对着贺雷,深情地望着他说: “好,再见!” “老伯是上年岁的人,伯母患上了气管炎,你下班后还要照顾家里,要多注意身体……我到学校,就给你写信。” 曾冬华心里似有千言万语,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含情脉脉地望着贺雷,两眼盈满泪花。 贺雷慢慢地向团部大院走去,不时回过头来望一眼冬华姐,瞧见她仍在原地向他挥手。贺雷不由得心里一酸,放慢脚步。他多么想再回去和她说上几句话啊,可他克制住没那么做。贺雷心里非常清楚此刻说得越多越是无济于事儿,迅速离开是最好的安慰。想到此,贺雷不再犹豫,迈开大步消逝在团部大院里。 曾冬华望着贺雷远去的背影,心里一阵心酸。她见贺雷频频回头张望,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泪水像开闸的河水涌出。她不想擦去为他而流的眼泪,任凭它肆意流淌。她何曾忘记是他给了她还有爸爸重新工作的机会,使一个冷落的家庭又恢复了昔日的温馨;是他使她由一个人人看不起的走资派的狗崽子又能与人平等地站在大众面前……一切的一切,她怎能忘记啊!她似乎后悔自己没向他说出埋藏在心底已久的话,恨自己是懦夫,没有勇气说出“我爱你”这三个字。她感到两个人今天一别,以后相见机会渺茫,心里不由得又一阵伤心……曾冬华边走边想,不觉走进刚才同贺雷一起走出的车站。触景生情,冬华想到刚才还是成双成对,转眼间劳燕分飞,怎不使人伤心落泪啊!此景此情,冬华偶成一首诗,诉说她此刻的心情。 《送别》 送站归来衾枕温,转瞬鸳鸯孤雁吟。 哀鸣啼血惹人笑,非君无谁知侬心! 曾冬华在心里吟两遍新作,思绪万千,转而想到,人生万象,瞬息万变;有缘相聚,缘尽相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识。想到此,她把心一横,把希望寄托在缘分上,快步上了回程的汽车…… 贺雷是幸运儿,若大一个团,几千人的部队只推荐两个战士去上军校其中有他。贺雷来到团司令部,另一位去上学的小战士丁冲早已到了。两个人按要求填好所有的表格,郑参谋领着他俩去卫生队体检身体。贺雷大病初愈 ,身体虚弱,气色不好,乍看脸色黄巴巴似有病。检查结果出来,贺雷和丁冲身体都合格。虽说贺雷身体合格,但他那体质,学校来带兵的梁干事不多满意,说他脸色黄,要求换人。经郑参谋介绍过贺雷刚发生在抗洪中的模范事迹后,梁干事虽不再坚持换人,但他亲自监督着医生为贺雷又复查一次身体,方才签字同意。 下午三点正,贺雷和丁冲来到师部报到。全师共有六名战士去上军校。校方只来一位干事带兵,他就是不满意贺雷的梁干事。晚上八点二十分,梁干事带领一行六人,登上一列东进的客车。 呜……列车一声长鸣,载着六位幸运儿,载着贺雷的理想和希望,向前疾驰…… ------------ 第三十二章 苦命人 患绝症苍天不祐 底子薄 上心学笨鸟先飞 贺雷妈为丈夫去省城瞧病的费用,心里很是着急发愁。心想,已欠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就是再去借,去哪能借那么多的钱啊! 贺雷妈从县城回到贺村的翌晨,她走东家去西家借钱,求遍乡亲,也没借到五十元钱。说来,老少爷们都愿意帮她,可乡亲们连温饱都解决不了,哪还有钱啊!她仍不死心,第二天一大早去外村求亲告友,直到星光满天,她方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不用问借钱如何,从她那满面愁容里就知战果不佳。贺雷妈一筹莫展,似乎彻底绝望了。 老百姓一年四季,面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从年头忙到年尾,汗珠儿掉地上摔八瓣儿,也难填饱肚皮,哪还有多余的钱啊!到年终生产队里决算,不往外倒拿钱的户极少,谁还指望往回再使钱啊!就是有个别劳力多的,能分上块儿八毛 ,那能顶啥事儿,光吃盐也不够。再说了,就这块儿八毛,生产队也不兑现,因那些往外拿钱的,都是困难户,哪有钱往外拿啊!往外拿钱的没钱拿,生产队也没钱给应使钱的户兑现。 穷则思变,有个别智人背着公家搞起副业。人们攒钱的门路无非是养家禽、家畜,做小买卖,手艺人农闲外出打零工挣钱。养家禽家畜,防疫跟不上有风险,弄不好血本无归;人们在开春买回崽儿,起早贪黑地喂养,运气好的能养成功的,到头来还能卖上几十块钱;倘若饲养过程中家禽家畜死了,白搭饲料赔进本钱,一家人的希望随之破灭。搞副业相对风险小些,可虽没赔本的风险,但有出家人的辛苦和担忧,弄不好会被扣上投机倒把走歪门邪道不务正业的大帽子。人们冒着各种风险,常年累月辛苦挣回那两钱,要派许多用场:小孩子上学用钱,一家人穿衣用钱,头疼发热用钱,灯油照明用钱,婚丧嫁娶、修房造屋等都要用钱,总之,人们是耗钱的地方多,进钱的门路少。如果谁家有那百把十块钱,再有一所里生外熟(外层是烧砖,里层是生胚子)的新房子,算是富裕户。富裕户让人羡慕,让人高看门户,孩子好找对象。豫东农村有相门户的风俗。男女双方经媒婆介绍,正式订婚之前,女方派人或明或暗去男家相看、打探,这叫相门户。相门户其目的,了解男孩父母的人品,家里暄不暄,将来女儿嫁过去会不会受苦……若一切都中意,才正式举行订婚仪式。 贺雷妈去借钱,一个礼拜过去,能去借的人家也都拜访过,仍然没能凑够二百元钱。眼前的困境已是走投无路。 生产队的榨油厂,在贺雷妈进城为丈夫瞧病那天,突然来一帮人,“酒糟鼻”亲自动手贴上封条,勒令停业审查。社员讨要说法,“酒糟鼻”说是奉县上的指示,贺村榨油厂实行股份制,不属于集体的资产,要停业整顿。贺玉富带领社员与“酒糟鼻”分辩,结果被那帮人打伤脑袋,卧床不起。据说那帮人是县上派来的,“酒糟鼻”只是配合行动。他们口口声声要揪出主谋。贺玉富怕牵连白大哥,就挺身而出承担责任。那伙人要带走贺玉富,二愣子的护村队也不是吃素的,双方发生械斗。在乡亲们的努力下,贺玉富虽没被带走,却受了重伤。恐那伙人不会善罢甘休,贺玉富要护村队加强警戒,日夜巡逻,准备抗争到底。这场斗争,使贺村刚刚新兴的经济受到严重损失,榨油厂的设备毁坏殆尽,就是不被查封,也只能停产待援。 贺大章见老伴整日里不思茶饭,愁眉不展,身体日渐消瘦,心里很是心疼。贺大章心里还牵挂着榨油厂,要铁杠用架子车拉着他来到榨油厂,隔窗看到满地七零八落的机械零件,心想,贺村人心中燃起的一点点希望之火,又被无情地泼灭了。眼前的情景,使贺大章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也落下眼泪。贺大章从榨油厂回到家,郁闷寡欢,病情越发地严重。他恨自己无能力保护乡亲们的利益,无力持家不说,还要拖累老伴,连累乡亲们。是他,也是为了他,使一个刚刚有所转机的家庭,又陷入窘困之中。他曾想,一咬牙去阴间寻父母去,省得再拖累人。可他想来想去,心里不落忍,撇不下这个家,不放心眼前的孩子,难舍弃日夜操劳的,可怜的老伴。心想,我一狠心一蹬腿我是一了百了,思想得到解脱,可老伴怎办,孩子怎办?他思前想后,思想上矛盾着,难下决心。他决定不再寻医问药,不再花一纹钱,能撑一天算两晌。可是,老伴不能让他说了算,乡亲们也不答应他这样办。其实,贺雷妈决心已下,就是吃遍天下苦,遭遍天下罪,也要把丈夫的病治好。每当贺大章看到为了他奔波一天天疲惫不堪的老伴时,心里难受极了。此时,他只有用些话来劝慰老伴: “铁蛋妈,俺这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十年都熬过来了,这次也不会有事儿,就听俺一句话,别再花旷钱了。” 贺雷妈已猜透丈夫的心思,知他是心疼钱,怕再借钱欠债,怕治不好病落个人财两空。贺雷妈虽理解丈夫的心情,但她不能听他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她决不放弃,就要尽心想法为丈夫寻医问药,挽救丈夫,她不能没有丈夫,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从良心上讲,她要尽到做妻子的责任,要对得起贺家,对得起孩子,对得起朝夕相处相濡以沫的丈夫。所以,她要竭尽全力挣钱为丈夫治病,不能让苦了大半辈子的丈夫,再因无钱治病而撒手人寰。万一将来的结果与意愿相悖,该做的事儿,该尽的责任,她尽力做了,她心无遗憾。 皓月当空,月朗星疏,贺村的大街央,一群孩子在游戏耍闹: 雁子阵/排大刀/您的人让我挑/挑谁/挑二梅/二梅没在家/杀…… 今晚,大章家的孩子都闷在家里没出去玩。他们深懂父母的心,知母亲正为瞧病的钱闹心,就各自办完作业,干活的干活,没活干的,洗洗去睡。劳累一天的贺雷妈,此刻坐在油灯下发呆。多少天来的辛苦奔波,可救命的钱仍没着落,她心里焦虑不安,无心事事独坐在昏暗的油灯下出神儿。当院冷风飕飕,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儿弄得忽明忽暗,忽大忽小的,不正常的光亮,使贺雷妈心里更加烦躁不安。 贺雷妈心想,自己家里的,白大哥家里的,能卖的东西都已卖光,原本打算再向榨油厂借些,没想到这条路又被那群王八羔子给堵死。眼下除了纺纱织布之外,还能有啥法子呢?不过光靠织布凑钱何时才能凑够!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丈夫的身子难以撑到那时。要不然打封信给铁蛋,告诉他家中发生的事,也许他能有办法。这个念头刚刚在她的脑海里闪现,瞬间又被她否定。她怕铁蛋分心,担心影响孩子的工作。 吱,唧唧……房梁上的老鼠在追逐打架。它们乱叫乱扑腾一阵子,有老鼠败阵,附棚上一阵仆仆腾腾乱响,败鼠逃窜。它急于奔命,慌不择路,一爪蹬空,从房梁上掉下来,一只硕鼠重重地摔在织布机上的线子上,又滚落在脚地上,打个滚便无了踪影。 贺雷妈见老鼠弄脏线子,起身整理一番。前段,贺雷妈只顾忙着去借钱,也没顾上织布,织布机上已落上浮尘。今晚,她思忖再三,虽织布卖赚钱少,攒钱慢,但也算有了希望,比干靠着强!想到此,她不再犹豫,站起身拨亮油灯,穿梭引线织起布来。这天晚上,贺家的织布机叽叽复叽叽响个通宵。 贺雷妈晚上织布,白天去生产队里干活。大枝和白小川办完作业照常纺棉花至深夜。买卖的事儿,贺雷妈仍交给贺三猫去做。 生产队里的活儿不能随便请假,特别在大忙季节,没特殊情况更是不好请假。再说了,请假没工分,社员要靠工分吃饭,没工分就没粮食,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请假。在农活少时,如果生产队长给少数人派活儿,没被派到活儿的社员就有意见。甚至有些捣蛋的,质问生产队长为何不让他出工?因派工磨嘴生气,屡见不鲜。在农村广为流传着,工分,工分,社员的命根!老百姓把工分看得比啥都重。 半月后,贺雷妈总算把机上的线子变成了布。她望着自己日夜辛苦换来的成果,心里松一口气。 星期天的早晨,天还灰蒙蒙的,贺家院内的枣树上的喜鹊就叽叽喳喳在唱个不停。贺雷妈赶忙起床,恰时小川姑娘也来,喊醒大枝,三个人去集市赶集。贺雷妈想把这批布尽快出手,还希望能卖上好价钱,她要亲自去集市卖布。为既安全又销得快,贺雷妈把布分成两份,让小川姑娘和大枝拿一份,她自己拿一份。贺雷妈嘱咐俩人说: “你们机灵点,防着市管会的人。咱立等钱用,也别太拿价,能出手就出手。” “大婶,我负责找买主,大枝望风,不会出事的,您就放心吧。”白小川很自信地说。 贺雷妈领着孩子来到集市上,很快卖完布,等市管会的人出现在街面上时,她已领着小川和大枝正走在回贺村的路上。 豫西部有座历史悠久,素有九朝古都之称的现代工业重镇洛阳,贺雷就读的军校坐落在该市西郊城乡结合部的山坳里。 军校的规模不算很大,一个靶场和一个广场,占据大院的五分之二面积。校园里绿地、广场,八一军徽镶嵌在正门上方的大礼堂,别致的教学楼,路边长长的冬青绿化带把校园装点成块块区域,形成校区各个奇观。学校分生活区和教学区。生活区,整齐划一的欧式楼房,是教授和教官的住所。教学区内一幢幢欧式建筑风格的教学楼宏伟壮观,环境幽雅,树阴庇护着不宽的水泥马路回转通幽,路边一棵棵松柏、垂柳,枝繁叶茂,花圃里的奇花异草,芳香怡人,花红柳绿装点得校园美丽温馨无限。原来这所校园是中苏友好时期苏联专家给设计帮建的超时代学校。学校的大门口,一条笔直的柏油马路直通市区,路南有耐火材料厂,路北坐落着中国著名的第一拖拉机制造厂。 这所军校原属陆军步兵学校。WG开始不久,该校因故迁往他地,随之,一所综合性的军校从塞外迁至,发展至今。贺雷他们这批学员是学校搬迁新址后招收的首批学员。自打运动开始后,军校便停招学员,从此往军队输送人才源断,致使现今部队出现青黄不接的局面。为扭转这种局面,加快军队的现代建设,担当起反侵略战争的重任,军委决定从各军区优秀战士中突击招生,突击培训,以解燃眉之急。贺雷这批学员是军校招收的第一批不经文化考试而入学的特殊学员。 学员来到学校后,前半个月是政治教育。政治教育期间穿插着打扫卫生,优化环境,整理教室教具。一切就绪后,学校领导决定对新学员搞一次文化摸底考试。尽管考试前校方首长一再强调此考试成绩不载入档案,旨在摸查每个人的文化功底,为其选好学习专业,考得好坏并不影响每个人的事业,学员还是非常紧张。其紧张的原因是文化底子差,怕考不好丢人。也是的,在他们入伍前,运动正如火如荼,学校停授课没能学到较多知识,入伍后,整天忙于军事训练,哪有时间再学习文化,这使原本就差的文化功底,又“就饭”吃下许多,这次万一考不好,自己丢人不说,再给首长留下个坏印象,烙印难消,那就遭了。 其实,校方组织这次考试真正的目的,是想摸清楚文化功底差的学员比例,然后,根据文化程度,分配其不同的学科或其它工作。 贺雷在老连队凭着政治、军事好,立过功,受过奖,才被推荐来军校学习。来到军校,他在老连队的那些优势在学习中一点也用不上。知识不分出身,任何人在知识面前,都来不得半点的虚假。在这批学员中,如果按文化程度排队,高中毕业的很少,初中毕业的占多数,初中肄业的少。贺雷属于后者较差的一类,好在小川定期给他寄来辅导材料自学,使其文化水平不降反升。这批学员倘若比政治条件,也都旗鼓相当,因能来上军校,个个都是经过精选细挑,百里挑一,甚至是千里挑一,表现不好岂能来军校学习。 这所军校是我军 “特工”的摇篮,是专为特种部队培养职业情报人员的学校,所授各个专业技术性、保密性极强。学校在招收学员时,要求学员的政治条件,文化水准,个人历史和家庭人员及亲戚的历史清白等等,各方面的标准都很高。每个学员的整体素质还要符合所学学科的要求,这样才能保证学有所成,才能培养出我军需要的高能“特工”。在学员毕业后,走向工作岗位,是要靠过硬的技术和技能工作、生存,如果技术不精,走向部队冲向战场将寸步难行,生命难保,有负党赋予的光荣使命。所以,校方在为学员分科上很慎重,尽量发挥其优势,量才使用。比如,让文化程度差的,去学高等数学,那是很难的事儿,成功的机率不大。如果硬是撵鸭子上架,让其混毕业,学不到真才实学,他将来走向工作岗位,也难胜任工作。这好比把高楼大厦的根基扎在流沙层,岂能长久坚固! 摸底考试结束一个礼拜后,三个文化程度特差的学员(梁国忠、王相宇、江中仁)被调到警卫连站岗值勤。贺雷虽然文化程度差,但是他在参军前学习成绩好,现有文化基础打得牢,参军后又有白小川给他寄材料自学,来军校后,陈中队长得空时常为他补习文化课,才使他侥幸过关。贺雷虽然没被分去学人人崇尚的外语专业,却学了足够让人羡慕死的“特工”专业。能有这个结果,贺雷心里很满足。 贺雷妈正忙着凑钱,大章的病情突然出现恶化,每天咯血不止。贺雷妈见丈夫的病情加重,心想不能再耽搁尽快去省城给丈夫瞧病。她把凑的钱数了数,四百刚出头…就这吧,有多少钱就看多少钱的病。 为节省钱,贺雷妈决定她和丈夫去省城。她安排好几个孩子,又嘱咐小川姑娘得空多过来看看,帮大婶照料下家。 “大婶,晚上我过来和大枝做伴。有我在,您就放心去吧。” 白小川说。 贺雷妈拉住小川的手说: “闺女,家里有你照应着,大婶放心。”转而,她对几个孩子说:“你们几个听着,都听小川姐的话,别淘气,晚上堵好鸡窝,上好房门,按时睡觉,早晨早些起床,别耽误上学,谁要是不服从管教调皮捣蛋,看我回来不打好他。” “妈,您放心,俺们都听话。”孩子们异口同声说。 “大婶,您出远门也要小心,好好照顾好自己,别光心疼钱,该花的钱一定要花。”白小川说。 “唉,好闺女,大婶都记下了。” 去省城先坐汽车到县城转车。县城发往邻县的公共汽车,每天上午八九点钟路过岗潭镇,白小川用架车拉贺大叔到岗潭镇候车。八点半,贺雷妈和丈夫坐上了汽车。 这是一辆老掉牙的老式客车。从车的外表看,像是卡车上罩上个大“铁箱子”,“铁箱子”班驳陆离,刷补着块块颜色深浅度不一的油漆,已分辨不出原色是何本色。整个车身像从没冲洗过,污垢尘积,附着一块块晕车者的呕吐物,让人看着直反胃恶心。 贺雷妈见车上的乘客不多,就扶丈夫找个位子坐下来。售票员是个三十来岁的胖女人。她扎两条刚过肩的辫子,上身穿件社会上很时髦流行的女式军装,胸部很丰满,在左胸上方别枚小圆形“纪念章”。胖女人见一个乡下妇女扶个病秧子似的男人上车来,心里有些厌恶他们。她见贺大章面色铁青,眼窝深陷,在大口大口地喘气,不知所患何症,传染不传染?随之,她脸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似的,不由自主地挪挪屁股,想离“传染源”远点。 胖女人用鄙夷的目光看着贺雷妈说: “他晕车不晕?这么重的病能坐车吗?要是吐在车上,是要罚钱的!” 从胖女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里,贺雷妈感觉到胖女人不多欢迎她和丈夫坐这班车。随即,贺雷妈心里也不高兴起来,不管胖女人说些什么,贺雷妈不搭腔只拿白眼珠回击胖女人两眼。心想,管你欢迎不欢迎,只要把俺拉到县城,喊俺一百声姑奶奶再叫俺坐你的车,俺也不坐。 胖女人见贺雷妈不理她的茬,冲贺雷妈翻下卫生球眼珠子,嘟囔说: “真没教养。”然后,她把脸扭向别处不再理贺雷妈。 这辆汽车像个气血不足的老人,走路哼哼叽叽,遇到小坑,小坡,屁股后直冒黑烟,发出刺耳的怪叫,比人步行快不哪去。 贺雷妈是头一次坐这样的车,实在是享受不了特殊的待遇。汽车的颠簸和刺鼻的怪味儿(汽油味),使她的五脏六腑翻动起来,一股酸水直冲喉咙而来,她急忙捂住嘴,硬是给憋了回去。她刚刚忍住呕吐,又感头晕起来。晕车折腾得她实在是坚持不住了,幸亏这时汽车抛锚停在路边。贺雷妈喘着粗气问丈夫舒服不?贺大章倒适应那股汽油味儿,不晕车。 汽车在路边停稳后,一位穿得油渍麻花的人下车去。只见他跳在车头上,掀起发动机盖子,探下身子,撅着屁股捣鼓老大一阵子,只听啪的一声响,盖上发动机盖子,他猫腰钻回车里,随即汽车发出吱吱的响声。突然,轰的一声,汽车开始抖动起来…汽车又艰难地向前爬动。 汽车终于停在了县城的车站里。贺雷妈刚下车忍不住吐了一地。幸亏她没吐在车上,要不然那胖女人不吃了她才怪哩。 贺雷妈来到水池旁,洗把脸,歪着头嘴对着水龙头漱漱口,这才搀扶着丈夫搭上去省城的汽车…… 下午,落日还留有一抹余辉时,贺雷妈和丈夫到达省城。她见天色已晚,就在就近找个最便宜的旅馆住下,等天亮再往医院摸。 省城和县城又有所不同,到处是高楼大厦,宽畅的沥青马路平如镜面;各式各样的车和熙熙攘攘的人汇成人流、车流,像春潮般涌来。贺雷妈哪见过这情景,觉得如同步入另一个世界。 贺雷妈已迷失方向,从旅馆出发时打听好的路线,此刻不知何往。她只好一路打听着,九点多才摸到省人民医院大门口。 省人民医院是全省有名的大医院之一。院里专家云集,医疗条件优越,器械先进。在人们的眼里,这里没有治不了的病。在当地的医院治不了的,人们抱着极大的希望来到这里,希望人到病除。这里再治不了病,那只有去北京、上海。北京和上海,不是谁说去就能去得,一般的人家承担不起昂贵的治疗费和药费,乡下的老百姓能到省城的医院瞧病,走到这里也算是到顶了。 贺雷妈原以为来到省城丈夫的病就会好了,所以,她不惜一切代价凑钱来省城去掉丈夫的病根。她在护士的指引下,在挤满人的窗口挂号,又打听着来到二楼候诊。今天来瞧医生的真不少。贺雷妈扶丈夫在长条椅上坐下,过很长时间护士才喊贺大章进屋。 这间诊室不大,雪白的墙壁,宽宽的玻璃窗户使房里很亮堂。紧靠窗户处两张桌子相并摆着,桌子上放些器械和书籍。在桌子的东边坐一位端庄秀丽娥眉大眼的年轻女医生,正伏案写些什么。桌子西边和女医生对面而坐的是位五十来岁,面部青瘦的男医生。只见他满脸堆着和善,抬头看一眼刚进来的人,让贺大章坐在凳子上。他问道: “哪里不舒服?” 贺大章详细叙述病情,贺雷妈又作些补充。男医生先用听诊器在大章的胸部和后背仔细听了听,然后又教女医生听。男医生把贺大章领到隔壁的检查室内用器械检查一阵子,男医生边检查边向一旁的女医生说些什么,可惜,贺大章和贺雷妈半句也没听懂。 女医生满脸严肃地听男医生讲述,有时她还点点头,像是在赞同男医生的观点似的。女医生始终没讲话,但从她那拧成疙瘩的眉宇间看出,她在用心思考着什么。 男医生检查完,女医生在男医生的指点下也检查一遍,这才让大章穿好衣裳回到诊室。 贺大章此刻也不知是紧张的缘故,还是病情所致,竟然不停地咳起来。贺雷妈急忙扶住丈夫,拿手在丈夫的后背上轻轻地捶着。贺大章用力咳一阵,眼泪汪汪地咯出一口鲜血,这才止住咳。 男医生看了看贺大章吐在痰盂里的痰血,对女医生说: “很怀疑就是那病。” 女医生点点头,仍没说话。她拿起听诊器又在贺大章的胸部听一会儿,然后放下听诊器,两眼注视着男医生,像是在等待着他的吩咐。 男医生走到桌前坐下,不慌不忙地对女医生说: “拍张胸部X 片,查个血常规,查查肝功……再做个超声波扫描吧。” 女医生按男医生的口述开好单子,然后交到贺雷妈手里说: “大婶,您去楼下靠东边的窗口先交费,再去检查,等结果都拿齐再来这里找我们。” 贺雷妈以为已查出丈夫的病因,就忍不住问: “俺这病没事吧?”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等检查结果出来就清楚了。大婶,您快去检查吧。”女医生解释说。 贺雷妈按照女医生的吩咐办好一切,等到下午上班后,拿齐结果,扶着丈夫去找医生。 下午的病号仍不少,诊室门口的长椅上坐满了人,还有许多人没地方坐,站立在走廊里。 贺雷妈不懂就医的规矩,不知是排队呢,还是直接去找医生?在她扶着丈夫在门口正犹豫时,女医生发现她。女医生向她招手说: “大婶,您进来吧,不用再排队了。” 贺雷妈闻声急忙过去,把手里的一沓单子递给女医生。女医生接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正写字的男医生面前。男医生并没有停住手里的笔,只是拿眼瞥一眼单子,仍旧写他的字。他写完单子撕下交给一旁的中年妇女,中年妇女拿着单子走了。男医生这才拿起X片卡在亮着灯光的框子上。X 片子在光照下,原来黑乎乎的片子顿时清晰起来,连一根根肋骨都清晰可见。女医生也急忙凑过来,两位医生仔细观看研究一阵子,又指点着片子议论一会儿。 两位医生谈话,贺雷妈一头雾水,听不懂。此刻,她也看见X片子上的根根肋巴骨,心想,这里的医生真能,连骨头都清清楚楚地印出来,看来丈夫有救了。她不由自主地松口气,暗暗庆幸来省城是来对了。 男医生与女医生讨论一会儿,又反复查看化验单,又去研究X片子。男医生手捏着笔杆指着片子上的肺叶让女医生看。 “病灶就在这里。” 女医生往前凑了凑,聚精会神地观看研究一番后说: “好像是。我看还不十分明显,是否还要进一步检查一下?” 男医生眼盯着片子沉思片刻说: “稳妥些,那就再做个穿刺吧,这样一切都清楚了。”\ “肝部是否也作一下?” 女医生提议说。 “根据肝功和超声波扫描来看,肝硬化是无疑的。不过,目前是否转移到肝部,还不能下定论。”男医生犹豫片刻说:“那就作吧。这样虽说多花些钱,但不会误诊。” 女医生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她写完,嗤啦一下撕下来,交给贺雷妈说: “大婶,大叔的病因基本上查清,为了更确切些,还得作个检查。”她见贺雷妈有些犹豫,又说道:“大婶,花不多少钱,检查完就可用药了。”她以为贺雷妈心疼钱在犹豫不决就劝道。 贺雷妈听女医生说得很轻松有把握,堵在胸口的一块砖头落下地。只要能给丈夫瞧好病,她不怕花钱。她拿着单子领着丈夫去最后面一幢楼的二楼作检查。检查完毕,医生却告诉她结果明天才能出来。她显得很无奈,只好领着丈夫走出医院,找个地方落脚。 翌日,贺雷妈搀扶着丈夫早早赶到医院。医护人员还没到上班时间,各个房间的门都紧闭着。她焦急地等待很长时间才见有人陆续来上班。门开了,还不算正式开始工作,还要擦桌子、打开水、整理器械……贺雷妈心急火燎地在门外等着,急得她直想闯进去帮他们打扫卫生,让他们为她找单子。她想,今儿为丈夫瞧完病,还要赶回家去,再耽误时间就赶不上去县城的班车。终于等到他们开始工作,她迅速取出单子去找医生。 昨天为丈夫瞧病的医生已开诊,候诊的人排成一条长龙。贺雷妈有昨日的就诊经验,拿着单子径直进屋找医生。 男医生看了贺大章的化验单,不声不响地转手递给女医生。女医生详细研究过单子,表情严肃地看了看贺雷妈,却什么话也没说。 男医生对贺雷妈说: “病因已找到,看来问题不算太大,吃些药就会好的。这样吧,你先把病人送到楼下找个地方休息,然后回来我给开药。”男医生又像专意把话说给大章听似的:“没什么大病,放心吧,我给开些药服用,慢慢就会好了。” 贺雷妈来到楼下,安顿好丈夫。她说: “你在这等会儿,我拿过药咱就回家去。” “既然医生说没啥大病,咱不再拿药,这就回吧!” “咱不懂,咱听医生的。再说,来一趟省城也不易,像充军似的,无论如何也得去掉病根子。” 贺雷妈只身来找医生,医生正为一位老大娘瞧病。老大娘瞧过病,女医生又拿起贺大章的化验单研究一番。 男医生问贺雷妈说: “病人是你的老伴吧?” “是孩子他爹。”贺雷妈心想,来瞧病怎还问这些呢! “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还有几个孩子,大儿子去参军了。” 贺雷妈瞪着双迷惘的眼睛,对男医生的问话越发不理解。心想,难道这些和丈夫的病因有关吗? “哦,那您应属军属啊!” “噢,是的。儿子在部队还立过功哩。” 男医生见贺雷妈一脸疑惑,又说道: “您丈夫患这病可不好治啊!您思想上要有所准备,这病治好的可能性极小。” 男医生的话,使贺雷妈顿觉头大眼昏。她从医生的话里知道丈夫的病情严重。可究竟严重到哪一步,她心里没谱。要救丈夫,她求医生一定想法子治好丈夫的病。 男医生望着眼前可怜的女人说: “你丈夫患的是肺癌晚期,目前世界上还没哪个国家能彻底治愈这种疾病。” 贺雷妈不晓得什么是肺癌,但她已从医生的话里听出丈夫患的是绝症。顿时,她感到胸口闷得慌,眼睛一酸,不觉两行热泪滚落下来。她不相信她拼命攒钱,求人借钱来省城为丈夫瞧病却换来这么个结果,她实在接受不了现实。在贺村还从来没听说过有谁得过这种病,怎么偏偏丈夫就会得上这种怪病。可医生严肃认真的态度,又使她不得不相信这是真的。这突如其来的噩耗,使她不知所措,精神彻底崩溃。她哭泣着跪在医生的面前,求他们一定想法子救救她苦命的丈夫。 两位医生见眼前可怜的女人哭得伤心,非常同情她的遭遇。可是,病魔无情,面对现实,医生又能如何呢?他们不忍心让贺雷妈太悲伤,男医生安慰贺雷妈说: “这病虽说不能根除,但并不是说不可以治。现在对这病有两种治疗方案:一是开刀切除;二是保守药物治疗。这病发现得越早越好治愈,发展到晚期就比较难治了。像他这病已属晚期,已扩散到肝部,要是开刀,一是费用高,住院时间长;二是效果不会多好,很难清除干净。花去钱财能否延长患者生命,也很难说。采取药物治疗,虽然也要花不少的钱,要比开刀少很多,相对较安全。目前,根据他这情况,也适合保守治疗……” 贺雷妈的头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办是好。开刀也好,保守吃药也罢,她要竭尽全力挽救丈夫,就是砸锅卖铁,拉棍要饭,也要把丈夫扒腾出来。 女医生也来劝贺雷妈: “大婶,大叔这病就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再说了,大叔这病已属晚期,开刀也可能会好上一年半载的。不过综合大叔的情况,更适合保守治疗,采用中西医结合疗法,效果也会不错的。” 贺雷妈只顾伤心流泪, 此刻,她哪还有什么主张啊!就是她同意开刀,可上哪弄开刀的费用呢!她的眼睛直直的,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女医生见她老不表态,再三催问,她才如梦初醒。 “请您救救俺吧,孩子不能没有爹呀!” 男医生向女医生交代用啥药,如何用药,女医生开着方子,男医生又嘱咐贺雷妈说: “千万别告诉他患的是什么病,一定使他精神愉快。生活上多照顾他,让他多吃些好的。注意别感冒,别生气,这样对治疗有益,回去先服上一段药再看情况吧。” 贺雷妈手里捏着药方,仿佛觉得有千斤重。她浑浑噩噩地走出诊室,来到僻静处悲切一阵,摸到水池边洗把脸,才去取药。她不能让丈夫瞧出不正常,不愿再为他添负担。 贺雷妈拿过药,强装笑脸来见丈夫。贺大章正咳嗽不止,脸涨得通红,见老伴回来,他断断续续地问: “都…都好了?没啥…吧?” “医生说没啥大病,吃些药就会好的。让你多注意身体,别感冒,别劳累,多吃好的。” 药很贵,几样药花去三百来块钱。贺雷妈数了数剩余的钱,还好,还够回家的路费。 贺雷妈领着丈夫从医院出来,边走边对丈夫说: “咱先去车站看看,如果有车,咱就往回赶;要是没车,咱还住来时的那家旅馆,那里挺便宜的。” 贺大章见老伴一天到晚辛苦忙活,心里很是心疼。他不想今天慌着往家赶,想住下来好好让老伴歇歇脚。但是,他清楚老伴的脾气,一旦她决定的事儿,是很难变更的。 贺雷妈搀扶着丈夫,俩人走在宽宽的马路上,刺骨的寒风吹透他们单薄的破棉衣,钻进老人的骨髓。此刻,破棉衣裹着的身躯,已冻得瑟缩不止。从远望去,在呼啸的朔风里互相搀扶挣扎的两位老人,佝偻着身躯举步维艰,顿感凄凉。这寒风里的一对相依为命的老夫妇,使不少的过路人投来可怜的目光。 学员来学校后,当初,校方是按花名册,根据每个人的文化程度来分队。中队长们和大队长们坐下来,按档案来遴选自己需要的学员。首长们挑来选去,结果把贺雷分到一大队二中队。二中队长陈英杰是位矮矮胖胖,整天显得精力非常充沛的中年男子。陈中队长通过查阅档案对贺雷的过去比较感兴趣,在心里很看重这个表现不错又立过功的小战士。这批新学员中,虽然都是政治条件好,但是其中立功的,军区授予英雄称号的,毕竟是少数。贺雷那光荣的一页,给陈中队长增添几分好感。再说了,谁不愿带素质高的兵呢!当陈英杰与贺雷在中队第一次晚点名相识后,他对贺雷的第一印象并不是十分好。陈英杰认为贺雷除一双眼睛里透着灵气外,其他的身体条件都很平常。但是,在后来他与贺雷的接触中,却发现贺雷的诸多长处,慢慢地喜欢上这个憨厚的豫东小嘎子,甚至达到溺爱的程度。陈英杰对贺雷的溺爱,却一度引起一些人的嫉妒和非议。最最使人嫉妒的是陈英杰每晚为贺雷补习文化课的举措。 入学后,在开展政治学习阶段,陈英杰发现贺雷的文化程度差,和中队的专业要求有差距,他就利用业余时间给贺雷补习文化。一天,晚点名后,陈英杰把贺雷叫到办公室,给贺雷一支铅笔,几张纸,由他出题考试贺雷参军前学的文化课。当时贺雷还不了解陈英杰的用意,由于心里紧张,额头和鼻尖上冒出汗珠儿。这一紧张不当紧,贺雷连平常会的知识一时也记不起来,眼望着试题,像是老虎吃刺猬,无从下嘴。结果,陈英杰对贺雷的成绩很不满意,立即给贺雷订下补习计划。其实,陈英杰也是想摸一下贺雷的文化底子,看是否适应二中队的外语专业。因陈英杰给贺雷补习文化,后来才使贺雷在校方文化摸底考试时发挥出应有的水平,才没被淘汰。否则,那调到警卫连去的人中,一准会有贺雷的名字。贺雷当时对陈英杰的良苦用心不甚理解,认为中队里那么多人你就盯上我,让我每晚听你唠叨,做作业,背单词,解些费脑子的公式题,是故意找我的茬。陈英杰为贺雷所做的一切,贺雷不领情,却在别人眼里贺雷是幸运儿!直至学校摸底考试后,贺雷才明白陈英杰的良苦用心,知道自己能侥幸过关,是多亏了他的“关照”! 不过,大伙说陈英杰对贺雷溺爱,那并不是空穴来风,有件事别说别人就是贺雷自己也觉得陈英杰对他太宽大仁慈。一天早操,全中队的学员和平常一样按要求背着背包在陈英杰的带领下跑出校园,一直向南山脚下跑去。跑不多远,贺雷的背包就散了,原来是和贺雷同宿舍的江苏兵郑三强给捣的鬼。郑三强这名字却也叫出他的性格,什么事他都很要强,非占个上风不可。他见贺雷政治学习时积极发言,课外活动比他卖力,出早操要比他动作快,不断受到首长的表扬,还有陈英杰给贺雷“开小灶”补习文化,他心里不忿,不平衡,几次想在贺雷吃小灶时,闯进去分些羹,可又怕中队长的暴脾气,就只好在心里嫉妒贺雷,恨贺雷有福气,埋怨中队长偏心…随之,嫉妒之心不可控制,想法要贺雷出丑他心里方才痛快!想来想去,终于想出个点子,准备在出操时让贺雷出出洋相。郑三强想让贺雷出操时找不到背包带出不成操,昨晚熄灯时,趁贺雷不在意,悄悄地把贺雷的背包带匿起。早晨,起床号响过,贺雷叠好被子却找不到背包带。找遍了,不见背包带的影儿,眼见战友们一个个都跑出去,贺雷急出一头冷汗。三强边打背包边拿眼偷瞧贺雷,见贺雷着急,他心里暗自高兴。三强打好背包,往外跑时,还故意催促贺雷快些:“贺雷同志,快些啊,咱们班不能落后啊!”贺雷找不到背包带正在着急,又听郑三强催促自己,他急中生智,找到平常晒衣服用的电线绳,用它捆好背包,抱着跑出宿舍。贺雷见全中队的人齐刷刷地在等他一个,面红心跳地赶忙入队。贺雷心里清楚,不出操是错误;出操不背背包也是错误;用电线绳打背包说不定能混过去就啥事也没。可是,黄鼠狼专咬病鸡,电线绳不如背包带,捆不牢,跑步时背包上下颤动,跑不多远就松了扣。贺雷觉得背包不对劲,知道已开扣,心想,这下全完了,网兜抬猪崽,要露蹄爪。可是,没有中队长的命令,又不敢擅自停下来,只好怀里抱着被子。贺雷正进退两难时,就听陈中队长喊道:贺雷出列。贺雷听到命令,向左跨一步来到队外,停在路边。贺雷很尴尬地站在路边,眼巴巴地望着战友们一个个从身边跑过。此刻,贺雷想到以前别人出差错后,都遭到陈中队长的严厉批评,还写下书面检查,并在全中队大会上作检讨。贺雷想起陈中队长训人时的凶相,心里感到有些发怵。贺雷心想,背包散了没啥奇怪的,要是让中队长知道今儿个他发明打背包的带子,这项发明要比背包散了的“奖励”重得多。贺雷站在路边胡思乱想一通,然后收拾好背包,忐忑不安地回到学校。贺雷不敢回宿舍,站在宿舍前候着。此刻,贺雷心里像有十五只吊桶打水。他惶恐不安地等有半个钟头,战友们方才回来。贺雷低头归队,在队列里不时拿眼睛瞟陈中队长,准备承受一场暴风骤雨般地训斥。…… 陈中队长站在队列前,讲评早操。他表扬了今天出操表现好的班和个人后,就宣布队伍解散。对贺雷所犯错误,陈英杰一反常态只字没提,这出乎人们的预料。这么个结果,使郑三强很失望,他越发觉得陈英杰向偏贺雷。他把一丝希望寄托在晚点名时贺雷会挨批评。 晚点名,陈中队长不但没有批评贺雷早晨的错误,反而表扬他午饭后帮厨的事儿。陈英杰在处理贺雷所犯的错误上显得不公正,使一些人对贺雷更加嫉妒。可是,两天后,校方公布的一个决定,使大家全明白陈英杰的良苦用心。原来校方根据贺雷的文化程度,认为他不适应二中队的专业,调他去三中队学习。陈英杰不想在贺雷离开中队前再批评他。也许贺雷不能学习外语专业,心里已经是够痛苦的,陈英杰不愿再雪上加霜。其实,陈英杰早就感觉到贺雷的文化程度不适合学外语专业,已经提前采取措施,帮他补习文化,想留他在二中队。陈英杰琢磨,贺雷聪明好学,为他开开小灶,说不定慢慢地就会赶上来。可是,补习中陈英杰发现贺雷的文化基础确实不适合学外语,就是经过努力,勉强能把他留住,那以后在学习中他将会遇到难以想象的诸多困难,弄不好还会中途遭淘汰。如何处置贺雷,陈英杰犹豫不决。就在校方做出调贺雷去三中队的决定后,陈英杰还找到校首长力争要把贺雷留在二中队。可是,校领导研究决定的事儿,他陈英杰也没能力改变。陈英杰心里十分清楚学校首长调贺雷的用意,是要保证每个学员都学有所成,将来能成为优秀的“特工”,而不是成为合格的“特工”。陈英杰心里在琢磨一个问题,即使我力争把贺雷留下来,可是能保证把他训练成我所希望的人才,能担保他不会被淘汰吗?如果得到的是我不愿得到的结果,我今儿所做的,不是爱护他,而是在害他,还不如现在顺其自然,让他去学他适合的专业,确保学有所成。专业适合他,再凭他那股钻劲和韧性,也说不定还能出类拔萃!放着成功的路不走,何必要他去冒险,这可是关系到一个人的命运啊! 这次调动对贺雷震动很大,使他明白上学光讲政治表现,不讲文化知识不行。政治表现好,觉悟高,执行党的路线坚决,这无疑是好的一面。如果再有丰富的文化知识,学好用好科技和军事技术,这样才算一个合格的军人。贺雷暗下决心,不管今后有多艰难,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学好专业知识。 这次调动对贺雷来说是件坏事儿,却也算是件好事儿。坏事儿是他不能学酷爱的外语专业;好事儿是使他那被荣誉烧得发烫的头脑清醒许多。他入伍以来,是在表扬声中度过的,他走过的道路太平坦,太顺畅。这次调动,给他那发烧的脑袋瓜泼泼冷水降降温,让他冷静的面对现实,了解自身的价值和不足,从而为他以后的发展打下良好的基础。 “特工”专业,虽没有外语专业难度大,但也是技术性很强,要求学员的整体素质要好,综合技术能力要强。学“特工”专业的学员,政治条件的要求,要高于其他专业的学员。贺雷不适合外语专业,校首长首先考虑他去学“特工”,认为他那政治条件,最合适三中队那神秘的工作。 三中队的教学楼与二中队的教学楼比邻。课余,两个中队的学员和用一个操场做课间活动,贺雷还能时常见到二中队的战友。贺雷去三中队,陈英杰照常为他补习文化课,由原来的每天晚上,改为星期天辅导他学习文化。除此之外,陈英杰随时找他谈心,了解他的学习和思想状况,帮助解决所遇到的难题。 三中队共有三个班,六十三名学员,其中二十一位女学员。三中队长姓谭,名家仁;教导员姓荣,名叶春。贺雷所在的班有两男一女三位教员,男教员一位叫辛健,一位叫魏布平,女教员叫任翠苹。三位教员性格各异,辛健好动、好笑、爱虚荣,最大的嗜好是课间活动好与女学员打羽毛球、板球;任翠苹温文尔雅,端庄秀丽,气质高傲,好静不好动;魏布平是个矮胖子,整日里一脸严肃,见到驴上树他也不会笑一声,学员们对他敬而远之。 贺雷的文化程度在三中队属中等。贺雷觉得对所学课程难度不小,需要比别人多下些功夫才能撵上。平时,大家学习都很自觉,到中午、晚上自由活动时间,不约而同地来到教室复习功课。每个人的心里都十分清楚,万一有一天学习成绩跟不上,是没有留级之说,只有淘汰之讲;避免被淘汰,只有拼命地学好专业,别无捷径可走。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再说了,有前面几个学员改行的教训,谁还敢吊儿郎当呢!在学习上,每个学员都憋着股劲,个个要争先,人人争第一,谁也不甘落后,自觉地形成一种良好的学习风气。 上军校,这对每个战士来说具有很大的吸引力,学员毕业后分到部队,十有八九要被提升为干部,这对农村来的孩子来说,就像一块巨大的磁铁吸引着他们。是的,军校给他们跳出农门的机会,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他们都不会轻易放弃,就是有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会竭尽全力去拼搏争取。因他们在学习上有目标,有目标就有压力,压力又产生学习的自觉性、学习的动力和勤奋吃苦的精神。从周一至周六,校园里偌大的操场上各项体育和娱乐设施,如果校方不组织活动,很少有人光顾它们。学员大都在教室内,宿舍里,或读书或整理笔记。不过,偶尔也能在操场里看到一两个学生模样的人在玩耍,不用问,准是怕吃苦,贪玩的学生痞子。 贺雷不想再回农村“打牛腿”,想通过军校这块跳板跳出农门。他心里清楚,要想达到此目的,只有大学毕业后提升为干部。想提干,他必须做到学习成绩要跟上,保证任何时候不被淘汰。所以,他对自己要求很严格,学习上很努力,各方面显得特别能吃苦。他除保证把每天教员所授课学懂记牢外,每晚还要预习新的功课。 每天晚上,熄灯号响过,学员们谁也不肯离开教室去休息。后来,教员在熄灯号响后往外撵人。可是,教员刚把学员撵走,转眼间学员又回到教室。后来,到熄灯时,教员干脆把教室的门锁上。教室不能去有的学员就在路灯下,或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 在学习上,贺雷深知没有捷径可走,他采取笨鸟先飞的办法,比人先学一步。晚上,当其他学员都进入梦乡,贺雷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预习一遍明天要学的课,或背几个单词什么的,有好几次他被查夜的谭中队长逮住。可是,谭中队长面对勤奋好学的贺雷,除要他注意视力外,还能说什么呢!谭中队长每次查铺都遇见贺雷打着手电筒在看书,潭中队长被他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所感动,在一次晚点名时表扬了贺雷,谭中队长讲:“近来,在我们中队勤奋好学的风气很浓,这使我很满意。特别是贺雷同志在学习上很自觉,很刻苦,经常在夜间打着手电筒躲在被窝里看书学习,他这种刻苦学习的精神是值得大家学习的。我们中队的学员要都具有他这种精神,我相信大家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没有干不成的事儿。” 谭队长的话音刚落,学员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贺雷。在众目睽睽之下,贺雷显得不好意思起来,顿时涨红了脸。贺雷心想,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文化底子差,是没办法的办法,谁有头发还装秃子啊!如果我的学习成绩好,我才不充这个愣头青哩! 说也怪,一件事只要有领导赞扬,就会有许多人模仿,特别是那些学习成绩不理想,又一时找不到好办法提高成绩的学员,他们就盲目的模仿别人的方法。自从谭中队长表扬贺雷后,一时间军人服务社销售的手电筒和电池脱销。中队首长原本是赞扬贺雷那种刻苦学习的精神,并不是提倡他那种学习方法。面对当前的局面,中队首长也不好打击大家的积极性,决定正面引导,延长在教室内自学的时间。谭中队长在点名时明确指出,今后熄灯后,如果发现谁在被窝里看书,要严惩不贷。可谭中队长说归说,他后来在查夜时遇到学员违背之规定,他又心慈手软,网开一面。 贺雷为了学习,他才不管什么规定不规定,只要能多学知识,能提高学习成绩,什么样的学习方法他都愿去尝试。谭中队长面对屡犯纪律的贺雷,总是态度温和的,略带几分关心,几分疼爱的口气说:“夜已深,睡吧。这光线太暗,当心把眼睛弄坏。” 面对和蔼可亲的中队长,贺雷总是顺从地关掉手电筒…… 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在三中队掀起学习热潮时,也有那么几个学员精神麻木,无动于衷。这几个学员来自大城市,又都是出身于生活条件优越的干部家庭,他们对学习成绩好坏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只求生活安逸就行。为了享受快乐,他们视学校的规章制度如同虚设,把教员和中队长的批评教育当耳旁风。他们参军前倍受父母溺爱,平常享受安逸惯了,此刻怎受了部队铁的纪律的约束,怎受了学海无涯苦作舟之苦!就是这次来上军校,他们也是靠关系,靠父母手里的权势迈进军校的门槛,混个文凭好装门面。这样的人,怎会不怕苦不怕累,怎会好好学习专业知识!校方首长对这样的人,决不姑息迁就,不顾他们老子的权势,终止他们的学业,让他们去干适合他们干的事儿。从此,学校里的学习风气更加纯正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