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青楼灯起,花魁初现 大秦永昌三年,春三月十五。 京城南坊,醉月楼。 天刚擦黑,街面还没全暗下来,醉月楼的灯笼就一盏接一盏亮了。红纱灯挂在檐下,风吹着轻轻晃,映得门前青石路也染上一层暖色。老鸨穿件桃红褙子,手里捏着银烟杆,站在门口张望。 她等的人来了。 巷口那头走来个女子,步子不紧不慢,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茜色长裙绣着缠枝纹,发间簪着一支玉簪,瞧着普通,可走近了才发现簪头会随着脚步微微颤动,像活的一样。 老鸨咧嘴一笑:“可算到了,我这眼皮跳了一整天。” 女子站定,抬手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眼尾一点淡金痕迹,又很快用指尖轻轻一抹,那颜色便消失了。她笑道:“姐姐急什么,今晚才刚开始呢。” “能不急吗?”老鸨抽了口烟,“今儿来了不少贵客,都打听新来的头牌长什么样。我说了,美是真美,可能不能镇住场子,还得看你自己。” 女子眨眨眼:“那您就放心让我去试试水?”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老鸨吐出一口烟雾,“名字想好了没?‘云璃’太扎眼,听着就不像人名。” “银霜。”她说,“天上落下来的霜,干净,凉快,还抓不住。” 老鸨点点头:“行,银霜姑娘——打今儿起,你就是咱们醉月楼的头牌了。” 楼上雅间已经坐满了人。有穿锦袍的富商,有戴玉冠的文士,还有几个披甲带刀的武官,说话声音压得不高,眼神却四处乱瞟。他们都在等,等那个传说中从不露面的新花魁。 楼梯响了。 所有人抬头。 她上来了。 一身茜色长裙曳地而行,玉簪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脸上脂粉薄匀,衬得皮肤白净,眉眼却不施重彩,反倒显得清冷。走到栏边,她扶着雕花木栏轻笑一声,声音不高,却让满楼都静了下来。 “各位爷,今夜初见,奴家献一曲,不成调,莫怪。” 她说完,没等回应,转身从侍女手里接过一把琵琶。琴身乌木所制,弦线银丝缠绕,看着就不便宜。 手指一拨,音起。 曲名《狐吟》。 开头几声低缓,像是夜里风穿过林子,接着节奏渐密,指法翻飞,琴音忽远忽近,竟让人觉得屋里多了几分凉意。有人皱眉,以为是窗没关好,回头去看,却发现门窗都紧闭着。 再听时,曲调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琵琶声,而是夹杂了些别的——像是远处山涧流水,又像林中鸟鸣,甚至有人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类似兽类低吼的声音,短促,却不刺耳。 楼下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 “这曲子……以前没听过啊。” “可不是嘛,听着不像人间的东西。” “邪性,但也上头。” 坐在角落的一个灰衣男子原本低头喝酒,这时也抬起头,盯着楼上的女子看了许久,忽然低声对身边人说:“她眼里有光。” 身边人没应,只默默把酒杯放下。 楼上,银霜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落下,她抬手抚过琴弦,轻轻一勾,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片刻后,楼下爆发出喝彩声。 “妙啊!” “这才是真正的才艺!” “难怪老鸨敢捧她当头牌!” 银霜起身,朝四周浅浅一礼,嘴角含笑,不骄不躁。她知道,这一晚,她成了。 老鸨在楼下看得直点头,心里石头落地。她转身对身旁的小厮说:“去厨房,把那坛桂花酿开了,今晚庆功。” 小厮应声要走,却被她叫住。 “等等。”老鸨眯着眼看向楼上,“先别忙着高兴。那几个贵客,一个都没鼓掌。” 银霜当然也看见了。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男人,穿得体面,举止也规矩,但从她出场到现在,连筷子都没动一下。中间那个戴玉扳指的,一直拿扇子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 她不动声色,转身对身边的丫鬟说:“去,给那桌送壶新茶。” 丫鬟应声而去。 银霜则退回屏风后,坐下喘口气。方才那一曲耗了不少力气,尤其是最后那段幻音,得靠妖力维持,稍有不慎就会露馅。 她摸了摸眼尾。那里又有点发热,像是妖纹要往外冒。她赶紧掐了下虎口,压住气息。 “不能在这儿出事。”她对自己说。 屏风外,送茶的丫鬟回来了。 “姑娘,他们没接茶。” “哦?”银霜挑眉,“怎么说?” “那人拿扇子一拨,茶壶摔地上了。他说……”丫鬟顿了顿,“说这茶不够资格配他喝。” 银霜笑了。 她站起身,重新整理裙摆,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妖纹完全遮住,才缓缓走出去。 这次她没回栏边,而是直接往那桌走。 三人见她过来,依旧不动。只有中间那人把扇子放下,露出一张俊秀的脸,左眼下一颗泪痣,笑起来温和,眼神却冷。 “银霜姑娘亲自来?”他语气轻佻,“我们可不敢当。” 银霜在他面前站定,不恼不怒:“刚才一曲,不知入得了公子耳否?” “曲是好曲。”他摇着扇子,“只是听着……不太像人在弹。” 旁边两人立刻附和:“是啊,倒像是山野精怪在哭诉。” “莫不是用了什么邪术?” 银霜还是笑:“公子若觉得邪,不如换个地方听小曲?我们这儿还有唱小调的妹妹,保准接地气。” 那人哈哈一笑:“你倒是会做生意。” 他忽然收住笑,盯着她:“不过我劝你一句,狐狸再聪明,也别在猎人面前露尾巴。” 银霜眼角微动,面上仍平静:“公子说笑了,奴家只是个卖艺的,哪懂什么狐狸猎人。” 她转身要走,那人却又开口。 “等等。”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牌子,放在桌上。漆黑底色,刻着一只展翅鹰。 “明日晚宴,宫里办的。你若还想在这行混下去,最好来一趟。” 银霜看了一眼,没碰。 “谁请?” “燕明轩。”他报出名字,笑意更深,“听说你很会哄人开心,我想看看,你能让我笑几声。” 银霜终于回头看他一眼。 “那公子可得准备点掌声。”她说,“不然,怕是撑不到曲终。” ------------ 第2章:幻术魅影,权贵轻佻 醉月楼的夜还没散,楼上楼下依旧热闹。银霜从那桌冷脸客人面前退下后,也没回屏风后歇着,只在楼梯口站了会儿,指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方才那一曲《狐吟》用上了幻术引音,妖力走得深了些,眼下脑袋里像是有根弦绷得太久,嗡嗡地响。 她低头看了看手心,掌纹泛着淡淡的热,那是妖气运转过后的余温。这感觉她熟得很,就像小时候长老说的:“你娘当年也是这样,弹完一曲,手心发烫,人却笑得比谁都轻快。” 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抬眼扫了圈大厅,那些鼓掌喝彩的人还在划拳行令,唯独靠窗那桌三人已经走了,桌上茶壶碎了一地,残水顺着砖缝往外淌。老鸨站在柱子后头朝她使眼色,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姑娘。”小厮端着托盘上来,“厨房刚煨好的莲子羹,说是给您压惊。” 银霜接过碗,舀了一勺吹了吹,笑道:“我哪有那么娇气,一曲都撑不住?” “可那位爷……”小厮压低声音,“留了牌子,您看见了吧?” “看见了。”她把碗放下,“燕明轩三个字,刻得还挺深。” 小厮不敢接话,只默默收回托盘走了。 银霜没再理会,转身进了后厢房。屋里点了盏油灯,墙上影子晃动,她坐在镜前,取下发间玉簪。簪子轻轻一转,顶端微光一闪,竟映出窗外没有的月亮——这是狐族的小把戏,能照出人心底最怕的东西。她本不想用,但今夜那人说的话太准,准得让她心里发毛。 镜中浮起一团雾,渐渐显出画面:依旧是醉月楼的大厅,但她看见自己身后站着个穿黑袍的男人,手里拿着符纸,正往她裙角贴。她猛地回头,屋里没人。 她冷笑一声,把玉簪插回去。“装神弄鬼的本事,还轮不到你们教我。” 外头忽然传来吵嚷声。 她皱眉起身,推门一看,原来是东边雅座那边闹起来了。一个穿锦缎圆领袍的胖子歪在椅子上,手里拎着酒壶,嘴里胡言乱语,身边两个随从拉也拉不住。 “老子……老子今天非要见那个什么银霜!头牌?头牌就能不见我?”他拍着桌子,“我爹是张府管家!知道不?管着三十六间库房!她说不见就不见?笑话!” 老鸨急匆匆赶过去,赔着笑脸:“哎哟我的大少爷,您喝多了,先歇会儿,改日再来也是一样……” “不行!”那人一把推开她,“我现在就要见!不然我就掀了你这破楼!” 周围客人纷纷侧目,有人摇头,有人偷笑。这种场面在青楼不算稀奇,总有些自以为有点背景的公子哥耍酒疯,图个新鲜劲儿。 银霜站在走廊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整了整衣袖,缓步走下楼梯,裙摆扫过台阶,发出轻微的声响。走到那桌前时,那人正仰头灌酒,嘴角溢出的酒液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她也不恼,轻声道:“这位公子,想要见我,也不必这般费劲。” 那人愣住,酒壶停在半空,眯着眼看她:“你……你就是银霜?” “如假包换。”她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过他手边的酒壶闻了闻,“桂花酿加了梅子汁,甜是甜了,就是容易上头。公子这模样,怕是三杯就倒了吧?” 旁边随从尴尬地笑:“姑娘说得是,我们少爷平日一杯黄汤都不沾,今儿是……是高兴过头了。” 银霜点点头,忽然抬手,在空中轻轻一划。没人看清她做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桌上那只空茶杯突然满了,清亮的液体冒着细泡,还飘着片梅花瓣。 胖子瞪大眼:“这……这哪来的酒?” “你说呢?”银霜眨眨眼,“天上掉下来的,还是我变出来的?” 他伸手要去碰杯子,却被随从拦住:“少爷小心!这……这怕是有诈!” 银霜笑出声:“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他。”她转向胖子,“你不是想见我吗?现在见着了。你想听曲?想看舞?还是……只想闹事?” 胖子脸涨得通红,结巴道:“我、我想……我想请你去我家府上唱一晚,十两银子,现付!” “十两?”她歪头想了想,“一顿饭钱而已。你家管家真这么有钱?” “我爹说了!只要能把你说动,赏金翻倍!” “哦?”她挑眉,“那你爹是谁啊?能让管家的儿子满嘴喷酒来点花魁?” “我爹姓赵!”他挺起胸,“司礼监赵大人家的远亲!怎么样,吓住你了吧?” 银霜眼神微闪,面上却不动:“原来如此。那我还真得给你几分面子。” 她站起身,绕到他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胖子顿时身子一僵,满脸通红。 “不过呢……”她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你要是再敢对老鸨动手动脚,下次我就让你从这儿爬出去,连裤子都提不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动。 胖子忽然打了个哆嗦,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裤腿往下直流水。他低头一看,当场傻眼——裤子湿透了,地上还积了一小滩,味道竟是尿骚味。 “我、我我没……”他脸色煞白,转身冲随从吼,“谁给我使坏?!” 随从也懵了:“少爷您刚才还好好的……” 老鸨憋着笑上前:“哎哟,这是喝多了吧?来人,送少爷去后院醒酒!” 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架着他往外走,胖子一路喊冤,说什么“有妖术”“被暗算”,可没人当真。醉月楼的老客都知道,惹了头牌,轻则做噩梦,重则回家发现祖坟冒烟,这位少爷能只是尿裤子,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银霜站在原地,拍了拍手,像掸灰似的。 “姐姐厉害。”小六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蹲在角落啃梨子,“一句话让他社死,还不脏手。” “少在这儿贫。”她瞥他一眼,“盯紧点,今晚不对劲。先是燕明轩的人递帖子,现在又来个冒充权贵亲戚的醉鬼,一个两个都想试试我深浅?” 小六咽下一口梨,嘟囔:“要我说,直接放火烧了他们床帐,看谁还敢上门找事。” “烧了倒是痛快。”她走向楼梯,“可我还得在这儿待几天。火不能明着放,得等人自己踩进去。” 她回到厢房,刚坐下,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个陌生面孔,穿着青布短打,像个跑腿的。他手里捏着张红帖,敲了敲门就进来,也不行礼,直接把帖子往桌上一搁。 “宫里燕大人府上的请帖,请银霜姑娘明日酉时赴宴,不得有误。” 银霜没动,只问:“哪个燕大人?” “还能有几个?”那人冷笑,“明日晚宴,持鹰牌者皆知。” 她说:“我不认得什么鹰牌燕牌,只知道做生意得讲规矩。你主子请人,连名字都不敢露全,是心虚还是怕报应?”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接话,转身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银霜拿起那张红帖,轻轻打开。里面一张洒金笺,墨迹工整写着时间地点,落款处盖了个印,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鹰,边缘隐隐泛着暗红,像是用血调过墨。 她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一笑。 “燕明轩……你以为给我块牌子,我就得乖乖上门?”她把帖子丢进灯焰里,火苗一窜,纸页卷曲焦黑,“想看我出丑?行啊,我给你看点新鲜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烛火,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街对面屋檐下,有个黑衣人躲在暗处,手里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正对着这边。 她不动声色,手指在窗框上轻轻一点。 下一瞬,那人的视线变了——他看见的不再是醉月楼,而是一座荒庙,庙门口站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长发披散,缓缓转过头来…… “啊!”他惊叫一声,往后跌坐,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面铜镜。 等他爬起来再看,对面还是醉月楼,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不敢再看了,抱起东西仓皇离去。 银霜关上窗,自言自语:“幻术嘛,不就是让人看见自己最怕的东西?你们想探我底细,那就看看,到底是谁先疯。” ------------ 第3章:月夜高悬,权贵挂墙 银霜烧了那张红帖,火苗刚舔上纸角,窗外的夜风就猛地一抖,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没理会,只将烧剩的灰烬吹向窗缝,看它们打着旋儿飘出去,落在对面屋檐下那人的鞋面上。 那人正低头拍灰,动作僵住,抬头往这边望来。可醉月楼的灯笼晃得厉害,光影错乱,他只看见个模糊人影站在窗后,裙摆轻动,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他咽了口唾沫,转身快步走了。 银霜关窗,顺手把狐尾玉簪转了个方向,发间金光微闪,妖力收回体内。她坐回桌边,端起小厮先前送来的莲子羹,已经凉透了。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甜腻得发齁。 “这厨房是想齁死我,好省棺材钱?”她嘟囔着,把碗搁下。 小六蹲在房梁上啃梨,闻言差点呛住:“姐姐你少骂两句成不成?再闹下去,明天全城都知道醉月楼有个会法术的花魁,非得招来国师府的人。” “那就让他们来。”她翘起嘴角,“我正好缺个练手的。” 话音未落,外头又响起了动静——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叫骂,而是一阵古怪的“吱呀”声,像是木头被慢慢掰弯,又像有人踩着高跷走过来。 银霜皱眉起身,刚拉开门,就见走廊尽头站着个人。 确切地说,是挂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圆领官服,腰佩乌木牌,正是白日里送帖的那个跑腿差役。此刻他双臂张开,背贴墙壁,整个人像被钉住似的悬在半空,脚离地三寸,脑袋歪着,眼睛睁得老大,却一动不动。 银霜走近两步,仰头看他:“喂,装神弄鬼也不挑地方?这是要演吊死鬼?” 那人没反应。 她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依旧没动静。再伸手探他鼻息,一丝气都没有。 “死了?”她嘀咕,“这才多大工夫?从我这儿走出去不到两盏茶的时间吧?” 小六跳下房梁,凑过来看了眼,倒吸一口凉气:“这可不是自然死的。你看他手指……” 银霜顺着看去。那人十指弯曲如钩,指甲泛着青黑,指尖还凝着点湿漉漉的东西,像是汗,又不像。 她用帕子裹住手指,轻轻一碰,那液体立刻沾上布面,发出轻微的“滋”声,帕子边缘竟开始发黄卷曲。 “有毒。”她甩开帕子,“还是见血封喉的那种。” 小六缩脖子:“谁下的手?燕明轩?赵全?还是哪个不知道名字的?” “不急。”银霜退后两步,打量整面墙,“人是活生生走出来的,怎么变成墙上挂件的?总不能是他自己往上撞吧。” 她说着,伸手按了按墙面。 砖石冰凉坚硬,毫无异样。她又绕到侧面,借着廊灯细看,发现那人身后的墙皮有些发胀,颜色也比别处深一块,像是被水泡过。 她眯眼,忽然抬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一道淡金色的纹路一闪而过,如同笔尖划过水面,留下短暂波痕。这是狐族探查咒印的小术,不伤人,但能照出隐匿痕迹。 纹路扫过墙面,刹那间,几道交错的红线浮现出来,组成一个残缺的符阵,中心正好对准那差役的心口。 “控形符。”她冷笑,“拿活人当傀儡使,还嫌不够丢人?” 小六瞪眼:“这不是赵全那一派的手法吗?听说他能把死人吊起来走路,没想到连活的也能挂墙上。” “手法是他的,可这符阵画得马虎。”她摇头,“要是真想杀人,直接割喉更快。挂这儿,是故意给我看的。” “显摆?”小六挠头。 “是挑衅。”她盯着那张死人脸,“告诉我:你不配合,下一个就是你。” 她话音刚落,那具尸体忽然动了。 不是抽搐,也不是滑落,而是缓缓转过头,直勾勾“看”向她。 银霜眉毛都没动一下。 “哟,还带附加服务的?死人都能回头打招呼?” 她抬手,指尖凝聚一点妖光,朝那符阵中心轻轻一点。 “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热水浇上冰面。墙上的红痕瞬间崩裂,差役的身体一软,直挺挺摔下来,“咚”地砸在地上。 小六吓得往后蹦两步:“姐姐!你、你把他真弄下来了?” “不然呢?”她掸了掸袖子,“难不成留他在上面当门神?” 她蹲下身,翻开那人眼皮看了看,瞳孔已散,确实断气了。再摸他后颈,皮肤下有块硬物,像是被塞了东西。 她抽出随身小银刀,划开一道小口,用刀尖一挑——一枚铜片掉了出来,只有指甲盖大,刻着个“张”字。 小六捡起来瞧:“张?张辅?他掺和这事?” “未必是他亲自动手。”银霜站起身,“但敢用这个姓,说明不怕人查。要么后台硬,要么……根本不在乎我查到谁。” 她把铜片收进袖中,转身往楼梯走。 “哎?姐姐你去哪儿?”小六忙跟上。 “还能哪儿?”她头也不回,“既然人家把戏台子搭好了,我不去捧个场,岂不是辜负了这份‘心意’?” “你是说……去赴宴?” “不是赴宴。”她脚步不停,“是上门做客,顺便看看,谁家墙皮该翻新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老鸨正在大厅清点账本,听见动静抬头,一看银霜披了件外裳要出门,赶紧起身拦:“姑娘,这都什么时辰了?外头乱得很,您可不能随便出去啊!” “乱?”银霜笑,“刚才不还好好的?顶多墙上多了个摆设,又没塌房。” 老鸨脸色发白:“那、那可是死人!挂在咱们楼里,传出去还怎么做生意?” “怕什么?”银霜拍拍她肩,“官府还没来呢,你就愁起生意了?再说了,人又不是我杀的,是自己爬墙上挂的,我能有什么责任?” 老鸨语塞,结巴道:“可、可您这时候出门……万一……” “万一撞上凶手?”银霜眨眨眼,“那正好,省得我满城找。再说了,我不去,明天可能就不是挂墙上了,是挂房梁上吊灯笼,那才热闹。” 她说完,径直推开大门。 夜风扑面,街上冷清,只有几盏孤灯摇晃。对面屋檐下早没人影,方才那个盯梢的早已逃得不见踪迹。 小六紧跟其后,压低声音:“姐姐,咱们就这么走?要不要换个样子?” “换什么?”她问。 “比如……你变个男人?或者我变只狗在前头探路?” “不用。”她抬手,轻轻抚过眼尾,脂粉遮掩下的淡金妖纹微微发热,“就这样去。让他们看看,银霜姑娘今夜出门,没坐轿,没带丫鬟,连把伞都没撑,就敢踩着月光走夜路。” 她迈步前行,茜色长裙扫过青石路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六在后头小跑跟着,忍不住嘀咕:“可我觉得……这事太邪门了。一个送帖的差役,转头就被挂墙上,还留个‘张’字……这不是明摆着引你入局吗?” “我知道是局。”她淡淡道,“可既然是局,就得有人坐进去,才能看清谁在幕后掷骰子。”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况且,他们以为我会怕?以为我会躲?” 她仰头看了眼天。 月亮又圆又亮,像被人刚擦过的铜盘,挂在树梢顶上。 “我倒要看看。”她说,“到底是他们的墙结实,还是我的脚底板硬。” ------------ 第4章:奏章如雨,帝王皱眉 夜风贴着宫墙根跑,卷起几片枯叶撞在朱红大门上。门内,御书房的灯还亮着,像块嵌在黑布里的火炭。 燕无咎坐在案前,手里捏着第三十七封奏章,指节有点发僵。他把纸往桌上一放,换手揉了揉腕子,抬头看了眼铜漏——三更过了。 “又来?”他问。 站在角落的太监低头应了声是,声音轻得像怕惊了什么:“刚递进来的,说是加急,从城南快马送来的。” 燕无咎没说话,伸手又拿了一本。封皮上写着“弹劾醉月楼花魁银霜惑乱纲常”,落款是城南兵马司提举,名字后面还盖了个红戳。 他翻开,里面写得挺热闹:说那银霜来历不明,举止妖异,前日有个差役死在她窗外墙上,分明是使了邪术;又有权贵子弟为她一掷千金,彻夜不归,家中老父哭瞎了眼;更有甚者,说她夜里会变成白狐,在屋顶上走来走去,尾巴一甩就能让人神魂颠倒。 燕无咎看到这儿,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奏章扔到一边,那一堆已经快堆成小山了。桌角还摞着三十多本,全是今夜送来的,内容大同小异,有说她勾结妖族的,有说她用幻术迷人心智的,还有个老头写自己孙子梦见她,醒来就咳血,硬说是被她摄了魂。 “这帮人闲得没事?”他低声嘟囔,“还是觉得朕也没事?” 太监不敢接话,只低着头搓手。 燕无咎靠回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不知怎么就跳出一张脸来——茜色长裙,眼尾一抹淡金,笑起来歪着头,像只偷吃了油条的猫。 他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根毛,雪白的,软乎乎的,是他某次在御花园假山后捡到的。当时他还以为是哪家贵妇的拂尘掉的,后来才发现,那毛碰到烛火不会烧焦,反而会轻轻打个卷,像是在笑。 他没烧它,也没扔,就一直收着。 现在这堆奏章里,每本都在骂她祸水,可他偏偏想起她上次在宴席上做的事。 那天他设宴招待几位老臣,她也被请了去。席间有个老头喝多了,非要她唱曲助兴,还伸手去拉她袖子。她没躲,反而笑着坐下,端起酒杯敬那人,说:“大人既然喜欢听,我给您唱个新鲜的。” 然后她真唱了。 词是现编的,讲一个老头偷看儿媳洗澡,被狗追着咬屁股,押韵押得贼顺,满堂哄笑。那老头脸都绿了,第二天就称病告假,半个月没上朝。 燕无咎当时差点把茶喷出来。 他现在看着桌上这一堆义正辞严的弹劾书,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说这些人,”他忽然开口,“家里真有儿子天天往青楼跑,不去管教,反倒怪一个姑娘勾引?” 太监愣了下,小声说:“许是……觉得告她比管儿子容易?” “呵。”燕无咎笑出声,“倒也不算错。”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外面静得很,连守夜的巡卫都放轻了脚步。他推开窗,夜风扑进来,带着点凉意。 远处宫墙外,还能看见醉月楼的方向。那一带灯火通明,比别处热闹得多。 他盯着那片光看了会儿,转身回到案前,抓起一本奏章看了看,是礼部一位老学士写的,说银霜伤风败俗,若不严惩,恐失天下人心。 他提笔,在纸上批了两个字:“留中。” 又拿过下一本,还是类似的,批的还是“留中”。 一本接一本,他翻得越来越快,批得也越来越干脆。到最后,整座奏章山都被他翻了个遍,每本上都盖了“留中”二字,一个都没转去刑部或大理寺。 太监看着那堆批完的奏章,忍不住问:“陛下……这些……都不查?” “查?”燕无咎把笔搁下,“查什么?查她有没有变成狐狸?还是查她是不是用歌声把人迷晕了?” “可……外头都说……” “外头说什么,朕知道。”他打断,“但朕也看得见什么。” 他走到柜子前,拉开暗格,取出个木匣。打开后,里面是一叠密报,最上面那张写着:**醉月楼银霜,三月内救下十二名被拐卖女子,其中七人已由隐线送回原籍。另有三起权贵强占民女案,因她暗中传信,得以曝光。** 这是暗桩每月呈报的内容,不走明路,也不入档。 他把匣子合上,放回去,锁好。 “有些人写奏章,是为了让朕杀个人。”他慢慢说,“有些人递消息,是为了让朕救人。” 他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一份新送来的折子,翻开一看,又是弹劾银霜的,这次说得更玄乎,说她身上有妖气,夜观天象,见紫微星旁有赤雾缭绕,正是妖妃乱政之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息,提笔在旁边批了一句:“尔既通星象,何不自观宅基?近来恐有失火之忧。” 批完,扔进“已阅”堆。 太监瞄了一眼,差点没忍住笑,赶紧低头憋住。 燕无咎看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奴才没笑。”太监绷着脸,“就是觉得……陛下今天批得特别快。” “快?”他哼了声,“这还算快?昨夜北境军报送来八百里加急,朕一个时辰看完四十道战报,那才叫快。” 他说着,活动了下手腕,又摸了摸袖口那根白毛。 其实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那些弹劾。 他知道,这些人背后站着谁。 那个姓张的首辅,一向标榜清流,却私下养着三千私兵;赵全掌着司礼监,手下粘杆处的人影子一样跟着大臣;还有那位王爷,整天在府里养 exotic birds,听说最近又从南疆弄来一只会说话的鹦鹉,能背《论语》——可谁都知道,那是用来练控心术的。 他们现在一起跳出来骂一个青楼女子,哪是因为她唱了首曲子? 他们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动手。 动了,说明他怕;不动,说明他软。 可他谁都不想惯着。 他只想按自己的步子走。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后换了件便袍,又把腰间的玄渊剑解下来,挂在架上。那剑是先帝留下的,专斩妖邪,但他从没真的用它砍过哪个妖怪。 他觉得,有些东西看着像妖,未必真是祸;有些东西披着人皮,反倒比妖还毒。 他走回案前,正要坐下,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东宫……东宫送来急信!” 燕无咎皱眉:“东宫?这时候?” 他接过信,拆开一看,眉头立刻沉了下来。 信是燕明轩写的,语气很恭敬,说他近日读史,见前朝有妖妃乱政,导致国破家亡,深感忧虑。如今民间已有流言,称醉月楼银霜为“狐娘子”,与古书记载九尾狐特征相符,建议朝廷早做处置,以安民心。 末尾还附了一句:“弟虽不才,愿代兄巡视民间,肃清妖氛。” 燕无咎把信看完,慢慢折好,放在烛火上点了。 火苗窜起来,映得他半边脸忽明忽暗。 他看着那信烧成灰,轻轻吹了口气,灰烬打着旋落在地上。 “代朕巡视?”他低声说,“你是想亲自去抓她吧?” 他转身走到窗边,再次望向醉月楼的方向。 那片灯火依旧明亮,像是谁在黑夜里点了一串灯笼。 他忽然想起她有一次在宴上说的话。 那时有人逼她跳舞,她不肯,只懒懒地说:“我跳可以,但得加钱。毕竟——”她顿了顿,眨眨眼,“狐狸也是要吃饭的。” 满座哄笑。 只有他记得,她说这话时,眼尾那抹金色微微闪了下,像是月光落在水面上。 他现在站在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根白毛。 外面风更大了,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 他盯着那片灯火,久久没动。 直到太监轻声提醒:“陛下,该歇了。” 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把这些奏章……”他顿了顿,“都存档吧,别烧。” “是。” “另外,”他终于转过身,声音很轻,“明天早朝,若有谁再提银霜的事——” 他停住,没说完。 太监等了会儿,小心翼翼问:“若有人提……?” 燕无咎走到案前,拿起那根狐毛笔,轻轻在砚台上蘸了墨。 笔尖落下,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退下。” ------------ 第5章:暗夜微光,银霜探秘 夜风把醉月楼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云璃刚撩开帘子跨出门槛,脚尖在石阶上顿了半拍。 她没回头,只轻轻吸了口气。 巷子里飘着槐花香,混着前头酒肆炸油条的油烟味,按理说挺寻常。可她闻得出,那股藏在风里的、几乎淡到没有的气息——是宫里才有的松烟墨,掺了点安神香的底子。这味儿一般人闻不见,但她能。 有人跟着。 “我说今儿怎么嗓子发干,”她抬手摸了摸耳坠,嘴里嘀咕,“原来是背后有狗盯上了。” 话音落,人已经转身回楼,裙摆一旋,像是真要折返。可等那暗处的人影微微一松劲,她反倒从后窗翻了出去,足尖一点屋檐,轻巧落地,连瓦片都没惊动一声。 她在暗处站定,背贴着墙,等了会儿。 那人果然跟出来,脚步压得极低,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走的是禁军暗卫的步法,三步一停,耳朵微动,听着四周动静。可惜他不知道,狐狸最擅长的不是跑,是听。 云璃蹲在矮墙上,歪头打量他,像看个不长眼的小贼。 “这位大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对方耳朵,“你要是想查我账本,得找老鸨;要是想听曲儿,我今晚歇了;但你要是一路跟着我——”她跳下来,拍拍手,“那咱就得谈谈规矩了。” 暗卫猛地转身,手已按上腰间短刃,脸色一沉:“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你不都查三天了?”她笑出声,往前走了两步,“从我喝几碗茶,到我每月换几双绣鞋,再到我前天夜里吃了半碟桂花糕——啧,连这个都记,你挺细心啊。” 暗卫瞳孔一缩,显然没料到自己早被识破。 云璃也不急,慢悠悠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像是刚碰过什么脏东西:“你们主子让你来,总得有个由头吧?总不能就因为我长得太好看,怕我勾了谁的魂?” “我只是奉命行事。”暗卫绷着脸。 “哦,奉命。”她点点头,“那你奉的是谁的命?东宫那位爱读书的公子?还是哪个嘴上没毛的大人,闲着没事想看点花边?” “这我不能说。” “不说也行。”她耸耸肩,“但我劝你一句,下次跟踪,别用宫里配的墨。那玩意儿一见风就散味儿,闻着像死掉的松树,难闻得很。” 暗卫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云璃却没追,反而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跟我来吧,再绕下去,你鞋底都磨穿了。”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窄巷,拐进一处废弃的祠堂。这儿原是供土地公的,如今香炉倒了,供桌裂了缝,蜘蛛网挂满梁柱。云璃熟门熟路地踩着塌了半边的门槛进去,抖了抖袖子,拂去灰尘,在供桌前坐下。 “坐啊,地上不脏。”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暗卫站着没动。 “行,你站累了再说。”她也不恼,自顾自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蜜饯含住,“甜的,解乏。” 外头风呼地灌进来,吹得残烛一闪,火光跳了跳,照得她眼尾那抹金痕若隐若现。 “你主子让你盯着我,图什么?”她问。 “只是查一桩旧案。”暗卫终于开口。 “旧案?”她乐了,“我在这儿唱曲接客才半年,能有什么旧案?莫非我上辈子偷过他家祖坟?” “与你身份有关。” “身份?”她歪头,“我不是银霜吗?醉月楼头牌,专哄有钱人开心,还附赠笑话一条——昨儿还有个老爷问我会不会算命,我说会啊,你明年必破财,他说真的?我说真的,因为你马上要给我加钱。” 暗卫嘴角抽了抽,硬是忍住。 云璃看着他,忽而收了笑:“你们是不是以为,我是什么妖?” 这话一出,空气静了一瞬。 “……有人这么提过。”他低声道。 “哈!”她突然笑起来,笑声在空祠里撞来撞去,“我就知道!是不是有人说我夜里变狐狸?还是说我唱歌能摄人心魄?哎哟,那我得涨价了,这叫增值服务。” “确实有人这么说。” “那是他们没见过真妖怪。”她靠在供桌上,语气忽然懒懒的,“真妖怪哪有功夫天天陪人喝酒?早躲山里啃果子去了。我要真是妖,还能让你们跟三天?早一个幻术甩你脑袋上,让你梦见自己变成母鸡下蛋了。” 暗卫愣住,随即竟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云璃瞧见了,眯起眼:“你还挺实在,笑都笑得不坏。” “我只是……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那当然。”她摆摆手,“我天天跟人打交道,嘴皮子不练利索,早被人吞了骨头。倒是你们这些当差的,成天疑神疑鬼,累不累?” “职责所在。” “职责?”她哼了声,“那你也得看看,是谁派你来的。有些人嘴上说着为民除害,背地里恨不得全城人都疯癫才好,好让他们抓人立功。” 暗卫没接话。 云璃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啊?” “饭。”她重复,“晚饭。你跟了我一晚上,中间连摊煎饼都没买,肚子里能有东西?” “我不饿。” “撒谎。”她撇嘴,“你呼吸节奏乱了,饿久了的人都这样。来,给你。”她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扔过去,“酱牛肉,刚买的,没毒。” 暗卫接住,没打开。 “不吃?”她挑眉,“怕我下药?你要真信不过,我现在就能吃一口给你看。” 她说着真撕了一块塞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喏,活得好好的。你再不吃,我可生气了啊,我请人吃东西,还没人敢不给面子。” 暗卫犹豫片刻,终于打开纸包,小口吃了起来。 云璃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嘛。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不然明天主子问你查得怎样,你说‘属下饿晕了三次’,多丢人。” 他闷头吃着,忽然道:“其实……我们也不是真信你是妖。” “哦?” “就是……最近怪事多,上面下了令,凡是举止异常、来历不明的,都要盯着。” “所以我就中招了?”她笑,“就因为我唱个新编小调能把老头骂跑?还是因为我从不接豪客过夜?” “也有说你救了不少女子……这事我们也听说了。” 云璃一顿,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原来你们连这个也查?” “查了。”他点头,“有七个人是你帮着脱身的,其中三个家里已经接到信,说女儿平安回乡了。” 她没说话,低头摆弄手里的瓷瓶。 “我们头儿说,这种人不该是祸害。”暗卫低声补了句,“可上头非要盯,我们也没法子。” 云璃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现在信了?我不是妖?” “我不知道。”他老实答,“但我知道,你要是真有邪术,刚才就不会请我吃牛肉。” 她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算你有点脑子。”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风小了些,祠堂角落的老鼠窸窣爬过。 “我能问一句吗?”暗卫忽然抬头,“你为什么要救那些姑娘?” 云璃捏着瓷瓶的手指顿了顿。 “因为我也差点就成了她们。”她淡淡道,“小时候被人追过,差点被卖进窑子,后来逃了。所以我见不得这个。” “那你现在……是在赎罪?” “赎罪?”她嗤笑,“我才懒得想那么远。我只是看不顺眼罢了。谁欺负弱的,我就恶心谁。就这么简单。” 暗卫怔了怔,随即点头:“明白了。” “那你回去怎么说?”她问,“说你查了三天,发现我就是个爱管闲事的疯姑娘,顺便请你吃了顿夜宵?” “我……”他挠头,“我可以说你生活规律,言行无异,建议撤哨?” “聪明。”她竖起大拇指,“回头升官了,请我喝酒。” “一定。”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行了,今晚就到这儿。你回去记得写报告,就说银霜姑娘思想健康,作风端正,唯一缺点是太能吃,建议加强伙食管理。” 暗卫忍不住笑出声。 云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回头:“还有件事。” “您说。” “下次要是还得盯着我,”她侧过脸,眼尾金痕在昏光下一闪,“别用那个墨了,换个牌子。或者——带点心来,咱们分着吃,比瞎转悠强。” 说完,她迈步出了祠堂,身影融进夜色。 暗卫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纸包,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风把残烛吹灭,他才动了动,低声说了句:“……这姑娘,真怪。” 他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临走前,从怀里掏出一页纸,快速写了几个字:**目标无异常行为,疑似流言夸大,建议暂缓调查。** 写完,他把纸折好收起,吹了口气,推门而出。 祠堂重归寂静。 远处街口,云璃靠在墙边,望着他走远,嘴角慢慢翘起。 “小样儿,还查我?”她自言自语,“也不打听打听,狐狸玩人,从来都是反着来的。”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枚小小的狐毛,是白天不小心掉落又被她捡回来的。 “皇上想知道我是谁?”她眯起眼,轻声说,“行啊,我让你看个够。” 但她脸上笑意未散,眼神却已沉了下来。 风又起,卷着纸灰在空中打了几个旋。 她转身,朝着醉月楼的方向走去,脚步轻快,像只刚偷完鸡的狐狸。 ------------ 第6章:夜探青楼,帝影朦胧 夜风把纸灰卷到墙根底下,云璃踩着碎步回了醉月楼后巷。她没走正门,从侧边狗洞钻进去的——那洞是小六挖的,专为躲债主和烂桃花。她拍拍裙子,顺手把发间玉簪转了个方向,金痕往鬓角一藏,人就变了个样。 前厅还在唱曲儿,琵琶声嗡嗡地响,夹着客人拍桌子叫好。老鸨在门口数银票,头都没抬。云璃贴着墙根溜到自己房门口,刚推门,鼻子一动,愣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小六那种熟得能闻出脚臭味的熟人,是个生的。呼吸很轻,坐在她床沿上,背对着门,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连头发丝都看不见。 她第一反应是反手摸簪子,第二反应是笑。 “哟,”她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我这屋子可不白住,想歇得先付定金。” 那人没回头,肩膀却动了动。 云璃歪头打量他,一边慢悠悠关门,一边说:“你要是害羞,我可以先闭眼。不过话说前头,我这儿不包晚饭,也不陪讲故事。” 那人终于动了。他抬起手,摘下腰间一块牌子,轻轻放在桌上。 宫牌。 云璃眉毛一跳,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笑了:“司礼监?赵全的人?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公也来听曲儿?” 那人还是没说话,只缓缓转过身。 烛光落下来,照出一张冷脸,眉骨上一道疤,像被刀划过又没缝好。他穿着便服,但那身板、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寻常太监能有的气场。 云璃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拍手:“我知道你是谁了!” 男人眉头微皱。 “你是那个——天天批折子批到半夜,茶凉了都不知道热,还得靠摸狐狸毛提神的傻皇帝!”她笑得前仰后合,“燕无咎!我说怎么一股松烟墨味儿熏得我直打喷嚏,原来是你来了!” 燕无咎盯着她,眼神像在看一只刚偷完食还不知死活的猫。 “你认得我?”他问,声音低,但不凶。 “全城就你一个皇帝爱闻狐毛。”她耸肩,“再说,赵全要查我,哪敢让你亲自来?他巴不得你离我越远越好。所以你一进门,我就知道了——这位爷,来头不小。” 燕无咎没反驳,只淡淡道:“那你不怕?” “怕?”她翻个白眼,“你都坐我床上了,我还怕什么?大不了明天挂牌写‘今夜圣驾临幸,票价翻倍’,让老鸨乐开花。” 燕无咎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哼了一声。 云璃见他笑了,胆子更大,一屁股坐到桌边,拎起茶壶倒水:“喝不喝?我这儿茶叶是去年剩的,水是早上烧的,讲究不了那么多。” 他看着她倒水的动作,忽然问:“你救了七个人,都是女子。” “嗯?”她抬头,“谁告诉你的?暗卫写的报告?” “我看的奏章。”他说,“权贵之父弹劾你蛊惑人心,私通江湖,还说你夜里施妖术,引男人入幻境。” “哈!”她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们是不是还说我拿人血炼丹?或者养了一群蝙蝠当眼线?” “差不多。”他点头,“还有人说你尾巴藏在裙子里,一脱衣服就露出来。” 云璃翻了个大白眼:“那你怎么还敢来?不怕我现原形把你吃了?” “我想看看。”他直视她,“到底是流言害人,还是真有其事。” 她放下茶杯,歪头看他:“那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请人吃酱牛肉,请完还管饱。”他淡淡道,“也看出你嘴上胡闹,做事却不糊涂。” 云璃一怔,随即笑得更开:“你还挺会夸人,就是不会说人话。” 两人对视片刻,屋里的气氛忽然不像刚才那么绷着了。 云璃起身,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掏出一包点心,扔给他:“喏,绿豆糕,甜的。比牛肉好带,适合半夜溜出来吃。” 燕无咎接住,没打开,只问:“你为什么救她们?” “跟你手下那个暗卫一样的问题。”她撇嘴,“你们当官的,怎么都喜欢刨根问底?” “因为我不懂。”他说,“你在这儿做花魁,本可以只赚钱,不惹事。可你偏要插手,得罪权贵,图什么?” “图个顺眼。”她靠在柜边,语气懒懒的,“谁欺负老实人,我就看谁不爽。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不然呢?”她瞪眼,“难不成我还想当女侠?披红斗篷,拿把破剑,大街上喊‘住手’?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说:“你跟别人不一样。” “废话,我是狐狸。”她笑嘻嘻,“当然不一样。” “我不是说这个。”他顿了顿,“你明明可以躲,可以装傻,可你偏要站出来。哪怕知道危险。” 云璃收了笑,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小时候逃命,没人帮我。”她声音低了些,“被人追着跑,差点被人牙子塞麻袋卖去北边。后来逃出来了,可那滋味忘不了。所以现在见了,忍不住。”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她抬头看他:“你要抓我吗?就因为我多管闲事?” “我要是想抓你,就不会一个人来。”他道。 “哦。”她点点头,“那你来干嘛?查我是不是真有尾巴?” “我想见见你。”他说,“不是银霜,也不是花魁。就是你。” 云璃愣了下。 “那你见到了。”她眨眨眼,“怎么样,失望吗?没你以为那么美,也没那么邪乎吧?” “比我想的……更闹腾。”他低声说。 “闹腾好啊,”她咧嘴一笑,“死气沉沉才吓人呢。你看外头那些大人,一个个脸上写着‘我很稳重’,其实心里都在算计怎么整死对方。你再看我,想笑就笑,想骂就骂,多痛快。”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压了多年的闷气,松了那么一丝。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小撮狐毛,是他从她掉落的发饰里偷偷捡的。他一直带着,晚上批折子时拿出来闻一闻,莫名就觉得心静。 “你这人,”他忽然说,“还挺招人烦的。” “烦?”她挑眉,“那你赶紧走啊,门没锁,出去左拐就是大街,还能顺便买个煎饼果子。” “我不走。”他坐着没动。 “嘿,你还赖上了?”她假装生气,“我这儿可是做生意的地方,你不给钱不能白坐!” “你要多少钱?”他问。 “一百两。”她张口就来。 “给你。” “加一晚上的饭。” “也给你。” “那不行,”她摇头,“你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别让赵全的人来盯我。”她说,“他们用的墨太难闻,熏得我头疼。你要查我,你自己来,至少你身上没那股腐味儿。”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行,我答应你。” 云璃眯眼打量他:“你一笑,其实不那么吓人。就是疤有点碍眼,像谁拿笔在你脸上画歪了道。” “这疤,是政变那年留的。”他摸了摸眉骨,“有人想杀我,我没躲开。” “疼吗?” “疼。” “那你为啥不躲?” “因为有些事,躲不开。”他看着她,“就像你现在做的事,明知道会惹麻烦,可你还是做了。” 云璃没接话,只是低头笑了笑。 外头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你该走了。”她说,“再不走,明天全城都知道皇帝夜宿青楼,你面子挂不住,我生意也做不下去。” 燕无咎站起身,没动。 “我还能再来吗?”他问。 “你堂堂皇帝,想去哪儿去不了?”她回头看他,“只要你不带兵,不抄家,不查我账本,随时欢迎。”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 手搭上门栓时,他又停了下:“你刚才说,我是傻皇帝。” “嗯。”她靠着窗框,“怎么,不服?” “我不傻。”他回头,眼神认真,“我只是……很久没听过真话了。”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进夜色。 云璃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门,良久,轻轻说了句:“你也不是真那么冷。” 她走过去,把门关好,插上门栓。 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是刚才燕无咎坐下时不小心掉的。她捏在手里看了看,吹了口气,放进了妆匣最底层。 “下次见面,得收点利息。”她嘀咕着,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外头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喊了一嗓子:“三更天,闭门户,小心贼来偷包袱啰——” 云璃翻了个身,睡了。 ------------ 第7章: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云璃醒来的时候,外头已经日头高照。她翻了个身,手在枕下摸了摸,那块玉佩还在。昨夜的事像一场梦,可床沿上压出的褶子明明白白地告诉她——皇帝真来过。 她懒洋洋爬起来,小六还没回来,屋里静得很。她趿拉着绣鞋走到铜镜前,撩开鬓角补粉,顺手把眼尾那道淡金纹又遮了遮。老鸨在门外敲了两下:“银霜姑娘,有人送东西来了!” “谁啊?”她随口问。 “说是宫里来的,没穿官服,就递了个盒子,人早走了。” 云璃皱眉,走过去开门接过。盒子不大,紫檀木的,雕着龙纹边。她掂了掂,轻得很。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包点心,最上面压着张纸条,字迹硬挺: “绿豆糕不够甜,换了一批。——某傻皇帝” 她噗嗤笑出声,捏起一块咬了一口,果然比她的甜多了。 “这人还挺记仇。”她嘀咕,“说我闹腾,自己半夜溜出来见花魁就不闹腾?” 正说着,窗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醉月楼门口。接着是靴子踩地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常来的人。 她心头一跳,探头往外看,果然是他。 燕无咎穿着常服,玄色窄袖袍子,外罩软甲,腰间悬剑,站在院子里仰头望她窗户。两人视线一对上,他也没躲,抬手做了个“下来”的手势。 云璃叉腰:“你这是把我当狗唤呢?” 他不动,只站着。 她哼了一声,转身抓了件披风裹上,蹬鞋出门。一路甩着帕子下楼,老鸨在柜台后直瞪眼,差点把手里的账本打翻。 “今儿太阳真是从西边爬出来的,皇帝登门不走大门?” “别嚷嚷。”云璃低声说,“你要敢涨价,我立马搬走。” 她走出门,站到燕无咎面前,仰头:“陛下大驾光临,是有折子批不完,还是狐毛闻腻了?” “有件事。”他说,“想请你帮忙。” “哟?”她挑眉,“皇帝求人帮忙,稀罕事。先说报酬。” “随你开。” “一百两?” “给你。” “加顿饭?” “也给你。” “那不行。”她摇头,“这次得换个玩法。你得陪我做一件事。” 他眯眼:“什么事?” “跟我去市集走一圈。”她说,“就你现在这样,不带侍卫,不亮身份,装成我相好,陪我买胭脂、扯布、砍价,还得帮我拎东西。” 燕无咎眉头一皱:“就这?” “怎么,堂堂天子,还嫌丢脸?” “不是丢脸。”他顿了顿,“是怕你被人认出来,惹麻烦。” “哎哟,你还心疼上了?”她笑得眼睛弯,“放心,我易容本事一流。再说了,你都敢半夜溜进青楼,白天陪我逛个街,算什么大事?” 他看着她那副得意样,终于点头:“行。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不准突然喊‘这位爷是我夫君’,也不准往我怀里钻。” “啧,扫兴。”她撇嘴,“我还想让你帮我试耳坠呢。” “不试。” “那你可别后悔。”她转身就走,“错过本姑娘亲自搭配的造型,可是终生遗憾。” 街上人多,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云璃熟门熟路钻进一条小巷,拐进一家不起眼的铺子,帘子一掀,里头摆满各色脂粉香膏。老板娘抬头一看,惊喜道:“银霜姑娘!稀客啊!” “王婆,老规矩,给我挑最显气色的口脂。”她坐下,顺手把披风摘了,“这位是我家那位,别吓着他。” 王婆笑呵呵打量燕无咎:“哎哟,这位公子生得俊,眉宇间还有股威风劲儿,不像寻常人家的郎君。” “那是。”云璃得意,“我家这位,杀鸡都不敢看一眼,胆小得很。” 燕无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听着她胡扯。 “口脂要正红,但不能太艳,显得轻浮。”她对着铜镜比划,“我要的是那种——一看就很贵,但又说不出哪儿贵的款。” 王婆乐得直拍大腿:“您这张嘴啊,不去说书可惜了。” 挑完口脂,她又拉他去布庄。一匹茜色绸缎映着日光,她摸了摸,摇头:“太亮,像唱戏的。” “你喜欢哪个?”他问。 “我喜欢暗一点的,带点纹路的。”她指着角落一匹月白缠枝纹的料子,“这个,低调,但细看有东西。” 他看了眼,点头:“确实好看。” “哟,你还懂这个?”她斜眼看他。 “小时候母妃爱穿这种颜色。”他淡淡道,“她说,太张扬的布料,容易招祸。” 云璃收了笑,轻轻“哦”了一声。 她没再多问,转而挑了匹灰蓝的男式料子:“给你裁件外衫,配你那身软甲正好。” “我不缺衣服。” “可你缺品味。”她眨眨眼,“再说,你总不能每次见我都穿这一身吧?万一哪天我想带你去吃路边摊,你这打扮,吓得摊主直接收摊。” 他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反驳。 付钱时,他伸手去掏荷包,云璃抢先一步按住他手背:“这回我请。毕竟你是‘我家那位’,哪能让男人第一趟出门就破费?传出去像话吗?” 他低头看她手,没抽开。 “你倒是会当家。”他低声道。 “那是。”她松开手,冲老板一笑,“打包,回家做新衣。” 出了布庄,她拎着两个包袱,走得飞快。他在后面跟着,忽然问:“你经常来这儿?” “嗯。”她点头,“便宜,人实在。上次我给那个卖唱女赎身,钱就是在这儿兑的。” 他脚步一顿:“你为她花了三百两?” “不止。”她回头,“我还搭了两匹缎子,让她做嫁衣。” “值得吗?” “你觉得呢?”她反问,“她爹被债主打断腿,娘改嫁跑了,弟弟才八岁。她要是被卖进窑子,这辈子就毁了。我帮她一把,不过少接两个达官贵人的局,少赚几锭银子。换个人能好好活着,挺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被看得发毛:“你看什么?我又不是妖怪。” “我不是觉得你是妖怪。”他低声说,“我是觉得……你比我见过的大多数人都像人。” 她愣了下,随即笑出声:“这话我要记下来,回头印成帖子发全城。标题就叫《皇帝亲口认证:青楼花魁最像人》。” 他无奈:“你就不能正经点?” “我能。”她停下脚步,认真看他,“但我怕你受不了。你天天看奏章,听大臣扯皮,再让我也板着脸跟你讲大道理,那你还不如回宫继续闻狐毛去。” 他竟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两人绕到小吃街,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塞了一串给他:“尝尝,酸甜口,解腻。” 他接过,咬了一颗,眉头微皱:“太酸。” “这才叫糖葫芦。”她笑,“甜得齁死人的那是糖球。” 正说着,前方一阵骚动。几个衙役押着一个少年往街角走,少年满脸是血,嘴里还在骂:“你们这些狗官!我爹是被张辅逼死的!你们不管,我就自己讨公道!” 衙役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 云璃脚步一顿。 燕无咎察觉她的异样:“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摇头,“但我认识这种眼神。和我逃命那年一样,绝望里带着狠劲。” 她忽然往前走。 “你干什么?”他问。 “去看看。”她声音低了,“就这么看着,我心里不舒服。” 她挤进人群,蹲下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药膏,抹在少年脸上:“疼不疼?” 少年睁眼,警惕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恨。”她轻声说,“可你这么闹,只会让他们把你关得更死。想报仇,得活着才行。” 少年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她站起身,看向领头的衙役:“他是初犯,又是为父鸣冤,能不能通融一下?关个三五天,等风头过了再放?” 衙役冷笑:“姑娘,你倒是心善。可这人打了税吏,按律得杖六十。我们做不了主。” 云璃从荷包里掏出一张银票:“五十两,够不够通融?” 衙役眼睛一亮,刚要接,身后一声冷喝:“住手。” 是燕无咎。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边,对衙役道:“把人带走,关进大理寺诏狱,我亲自审。” 衙役一哆嗦:“陛、陛下?” “还不滚?” “是是是!”一群人连滚带爬拖着少年跑了。 云璃瞪他:“你干嘛拆我台?我都谈好了!” “谈好?”他冷冷道,“你拿银子买通官差私放犯人?你知道这是犯法吗?” “那你说怎么办?让他被打死在街上?”她怒道,“你不是要我帮你吗?现在机会来了。你审他,听他说完,再判。至少让他把委屈说出来。” 他盯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管不该管的闲事。” “不然呢?”她扬眉,“难不成看你装大人物判案,我还得鼓掌?” 他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把她手里那串快化了的糖葫芦接过来,放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太酸。”他皱眉。 “可你还吃了。”她笑了。 他看她一眼,难得也弯了下嘴角:“走吧,陪我去趟大理寺。” “啊?”她瞪眼,“你还真带我上公堂?” “不然呢?”他迈步前行,“你不是想看我说人话吗?那就看看,皇帝是怎么断案的。” ------------ 第8章:棋局密语,心照不宣 燕无咎来的时候,天刚擦黑。 云璃正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剥核桃,面前摆着个青瓷碟,碎壳堆得小山似的。她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把手里那颗捏开的核桃仁往碟子里一扔,懒洋洋道:“又没穿龙袍,怎么,今天不装大人物了?” “你不是说,我穿软甲最配你那匹月白料子?”他走近,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拿过茶壶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还热着。” “那是晌午泡的。”她抬眼瞅他,“你这皇帝当得真省事,连新茶都等不及煮。”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她指尖上——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核桃皮的褐色碎屑。他忽然伸手,把她刚掰开的一半递回去:“这一半,壳没裂透,肉都压碎了。” 她愣了下,噗地笑出声:“你还挑这个?我以为你只会挑奏折里的错字。” “奏折不会流血。”他淡淡道,“核桃肉压坏了,吃起来涩。”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整碟核桃往前一推:“行,今儿本姑娘心情好,全归你挑。挑完能吃的,剩下的我喂猫。” “醉月楼哪来的猫?” “前两天捡的,灰毛,瘸腿,看着比你还愁眉苦脸。”她撑着下巴,“它要是知道你坐这儿挑核桃,准以为来了个同病相怜的。” 他没接话,低头一颗颗翻着,动作慢而稳。云璃也不吵他,自顾自掏出个小银夹,从里头抽出张薄纸,对着月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藏什么呢?”他问。 “账本。”她随口答,“上个月接的三场局,两位大人赊账未结,一位送了幅字抵债——还是草书,我看不懂,回头得找人译。” 他抬眼:“你就不能直接说‘他们欠钱不还’?” “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讲。”她掩嘴笑,“人家好歹是朝廷命官,传出去多难听。再说,我一个唱曲儿的,记账总得体面点,是不是?” 他摇头,继续挑核桃。 月亮升到中天时,小厮端来了棋盘。云璃拍了拍手,把碎屑掸干净:“来都来了,陪我杀一盘?输了的人,明儿请客吃灌汤包。” “你早上才吃过。” “那就再吃一次。”她已经摆好了黑子,“快点,别磨蹭,我等会还得练新曲子。” 他落座,执白先行。第一手点在右上星位,规规矩矩。云璃歪头看了眼,嗤笑道:“你这开局,跟户部尚书写奏折一样,四平八稳,一点意思没有。” “赢就行。” “那多没劲。”她落子飞快,第二手就跳到了天元附近,“我告诉你啊,我师傅说过,下棋如做人,太守规矩的,一辈子也就那样。” 他瞥她一眼:“你师傅是哪个?” “秘密。”她眨眼,“说了怕吓着你。”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渐渐满了。云璃一边下一边嗑瓜子,壳吐得亭角都是。燕无咎皱眉:“你能不能……文明点?” “这叫接地气。”她拈起一粒瓜子仁放进嘴里,“你看你,眉头都快拧成结了,放松些。我又不吃你俸禄。” 他索性不理她,专注看棋。直到她一手落在边路五五,他手指一顿:“这步没意义。” “你怎么知道没意义?”她笑眯眯,“说不定是妙手呢。” “这片我已经围死了。”他提掉她三颗子,“净损目数。” 她不恼,反而乐了:“那你再看看左边。” 他转目望去,脸色微变。 她刚才看似随意落下的七八手,竟在左下角悄然连成一线,隐隐形成倒钩之势,若他不察,下一招就能反扑断龙。他沉默片刻,抬手摸了摸眉骨那道旧疤。 “你故意的。”他低声道。 “什么故意的?”她装傻,“我就是随手一放嘛。” “前面那些散子,全是诱饵。”他盯着棋盘,“你在布局时就在算这一步。” 她耸肩:“下棋嘛,谁还没点小心思。” 他忽然笑了下:“难怪你能在这地方活到现在。” “那是。”她得意,“我要是老老实实接客、收钱、睡觉,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没接这话,而是缓缓落下一子,补住缺口。云璃啧了一声:“补得真快,看来我没机会翻盘了。” “你本来就没打算赢。”他抬眼,“你真正想说的,不是棋。” 她拨弄着棋子,漫不经心:“边关最近不太平,你知道吧?北狄那边有动静,说是粮草运不进去了。” “查了,是暴雨冲垮了山路。” “哦?”她斜看他,“可我听说,有人提前半个月就把粮道封了,还打着你的旗号调走了押运的官兵。” 他手指微紧:“谁告诉你的?” “街上的乞丐说的。”她轻描淡写,“他们睡城门口,听得清楚。还有几个逃回来的运夫,躲在破庙里,饿得啃观音土。我让厨房蒸了窝头送去,顺便听了听故事。” 他盯着她:“这种事,不该是你管的。” “可他们也是人啊。”她抬头,月光照进她眼里,“跟你我没什么两样。饿急了也会哭,打疼了也喊娘。你说是不是?” 他没说话。 她继续道:“那个下令截粮的人,用的是虎符,但印泥颜色不对——偏紫,不像宫里发的朱砂。而且调兵文书上盖的是副将印,主将根本不知情。” 他瞳孔微缩。 她没看他,而是轻轻敲了敲棋盘左下角那片被围的黑子:“就像这局棋,表面看是我输了,其实……”她顿了顿,嘴角扬起,“我早就把话带到你耳朵里了。” 风掠过亭檐,吹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那道淡金纹路,又很快遮住。 燕无咎久久看着她,忽然伸手,将一枚白子轻轻放在天元中央。 “这一步。”他声音低了些,“我懂了。” 她眨眨眼:“那你赏我什么?” “明日早朝后,我会派密探去查粮道。”他站起身,“若是真有人冒用军令……我不留情。” 她仰头看他,笑了:“这才像话。不过陛下,下次来能不能带点热茶?冷茶伤胃。” “你不早说。” “我说了,你忙着挑核桃呢。”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啦,我困了。明天灌汤包我请,算犒劳你听得明白。” 她转身要走,他又开口:“云璃。” 她停步,没回头。 “下次听到这种事,别自己去查。”他说,“危险。” “我知道。”她摆摆手,“但我也有我的办法。再说了,你要是一直这么慢,指不定多少人要饿死在路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夜风拂过棋盘,几粒瓜子壳被卷起,打着旋儿落在石阶边缘。 云璃回到房里,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薄纸,展开看了一眼,用火折子点了角,烧成灰倒在窗台外的花盆里。 她吹灭烛火,躺下前嘟囔了一句:“总算传到了。” 窗外,一片乌云缓缓移开,月光重新洒在庭院中央的棋盘上,黑白交错的棋子静静躺着,像一场无人围观的战局。 ------------ 第9章:密报速达,边关风云 燕无咎是在卯时三刻收到的密报。 那时候天刚亮透,宫人刚把早朝用的龙袍取出来挂在屏风上,外头值夜的侍卫就急匆匆跑进来,靴子都没换,裤脚还沾着露水。他跪在殿门口,双手举着个乌木匣子,声音发颤:“边关八百里加急,守将亲自送来的信,说……一刻都不能耽搁。” 燕无咎正坐在案前翻昨夜没批完的折子,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天是那种清亮的灰蓝色,云层薄得能看见日头影子。他没急着接匣子,反而放下笔,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砚台边上干了半截的墨汁。 “人呢?” “在宫门外候着,马都累趴了。” “让他先去歇着,赏碗热汤面。”燕无咎这才起身,走过去接过匣子,指尖一碰就觉出不对——锁扣是断的,像是被人硬掰开的。 他眉头一动,也没多问,转身回到案前,用裁纸刀撬开残余的锁舌。匣子里只有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上面盖着边关守将的私印,字迹潦草,显然是赶时间写的。 他一眼扫过去,脸色就沉了下来。 北狄大军已经越过黑石岭,烧了三个屯粮点,押运副将战死,主将重伤退守雁门关。更麻烦的是,军中开始传疫病,士兵高烧不退,有人半夜抽搐吐白沫,连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守将最后几句话写得极重:“若再无援兵与药材,恐十日内失守。” 燕无咎把纸放下,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旁边太监小声问:“陛下,要召集群臣议事吗?” “这时候叫他们来,只会争谁该去、谁不该去,吵到午时也定不下一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外头风大,吹得纱帘乱晃,“传李统领,带五百禁军即刻准备出发。再让太医院把镇库的避瘟散全抬出来,装车随行。” 太监吓了一跳:“您要亲征?可这才刚入秋,路不好走啊。” “不是亲征,是去查事。”他回头,“你以为我想去?可现在满朝文武,有谁能让我放心把十万边军交出去?”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这次是个年轻侍卫,满脸尘土,像是刚从城外赶来。他在殿外单膝跪地,大声道:“启禀陛下!西线斥候回报,张辅大人昨日调动江淮漕运船队,声称运送秋税进京,但船上装的根本不是粮,而是铁矿石!” 燕无咎站在原地没动,但手已搭上了腰间的玄渊剑柄。 “他人在哪?” “今早入了城,在东市码头下了船,现正在府中设宴,请了礼部几位大人吃酒。” “好得很。”燕无咎冷笑一声,“一边边关告急,一边在京城里摆宴席。他是真当这天下是他家开的饭庄了。” 他转身抓起龙袍往身上一套,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皇帝,倒像个随时准备出任务的江湖客。“备马,朕要去张辅府上喝杯酒。” 太监急得直跺脚:“陛下!您就这么去不合适啊,至少得带仪仗、通名帖……” “我要是按规矩去,他早就把账本烧了。”燕无咎系好披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再说,我也没说不去上朝——等我从张辅家里搜出点东西,早朝正好拿来当开场菜。” 宫门外,黑马早已备好。他翻身上去,缰绳一扯,马儿嘶鸣一声冲了出去。 街上行人还没完全起来,只有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包子的老汉抬头看见一骑飞驰而来,赶紧拉着孙子躲到墙根。待看清马上那人玄袍银甲、眉骨带疤,顿时瞪圆了眼:“哎哟我的老天爷,这不是皇上吗?” 孙子问:“爹,皇上咋跑这么急?” 老汉叹气:“准是哪个当官的又惹祸了。” 燕无咎一路疾驰,半个时辰后抵达张辅府邸。大门紧闭,门匾擦得锃亮,“清正堂”三个字金光闪闪。他没让人通报,直接下马,一脚踹开侧门闯了进去。 院子里正热闹。戏台上有小旦唱曲,廊下坐着七八个官员,手里端着酒杯,谈笑风生。张辅坐在主位,白须飘飘,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杖,笑呵呵地给人敬酒。 听见响动,众人齐刷刷转头。 看见燕无咎站在门口,一身风尘,眼神冷得像霜,全场瞬间安静。 张辅慢慢放下酒杯,脸上笑意却不减:“哎哟,陛下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递个帖子,老臣好出门迎驾。” “不必了。”燕无咎大步走进来,“我就是路过,闻着你这儿酒香扑鼻,进来讨一口喝。” 他说着,竟真的走到桌边,自顾自拿起一个空杯,从旁边酒壶里倒了半杯,仰头喝了。 张辅眯眼看着他:“这可是南疆进贡的‘醉芙蓉’,烈得很,陛下平日不爱喝这个。” “今天破例。”燕无咎抹了下嘴,忽然一笑,“张爱卿,你这宴席办得不错啊。边关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你在家里喝花酒听小曲,真是会享受。” 张辅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陛下此言差矣。老臣这是为国祈福,特请了几位大人一同诵经,愿边关早日太平。” “哦?诵经?”燕无咎环视四周,“经书呢?香炉呢?佛龛呢?怎么我只看见酒池肉林?” 没人答话。 他也不指望有人答,径直走向内堂方向:“既然你说是祈福,那我得去看看你供的什么神。” “陛下!”张辅猛地站起,“内宅重地,岂容随意闯入!” “你是怕我看见什么?”燕无咎脚步不停,“还是说,你藏了不该藏的东西?” 他推开内院门,一眼就看见几个家丁正慌慌张张往马车上搬箱子。见皇帝突然出现,全都僵在原地。 燕无咎走过去,随手掀开一个箱盖——里面全是文书,封皮上写着“江淮漕运”“盐铁专营”,还有几张地图,标注着沿海港口和兵力布防。 他抽出一张,正是昨夜边关密报里提到的粮道路线图,但上面被人用朱笔画了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断。” 他盯着那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张辅啊张辅。”他把图纸捏成一团,扔在地上,“你说你活了五十多年,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张辅这时也追了进来,喘着气:“陛下明鉴!这些都是政务要件,老臣只是暂存家中研读,并无不轨之心!” “暂存?”燕无咎弯腰捡起另一份文书,打开一看,是户部调拨令,签名赫然是他的名字,但笔迹歪斜,明显仿造,“你还敢说这是研读?你都敢冒充朕的笔迹调兵了,下一步是不是打算自己穿龙袍试试?” 张辅终于变了脸色:“陛下!此事与老臣无关!定是有人栽赃!” “栽赃?”燕无咎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家马厩里那匹青鬃马,脚环上刻的是北狄狼骑的标记?” 张辅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这一瞬的破绽没能逃过燕无咎的眼睛。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外吼了一声:“李统领!” 禁军立刻冲进来,将院子团团围住。 燕无咎看着张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即刻起,拘押首辅张辅,查封其府邸所有文书账册,封锁其名下三处田庄、两座码头。若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张辅瘫坐在地,手中木杖“啪”地断成两截。 燕无咎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院子。阳光照在他肩上的银丝软甲上,闪了一下。 他翻身上马,对随行将领道:“边关的事不能再拖。今晚必须把药送出去,我亲自押一半,你带另一半走官道,记住——无论遇到什么人拦,都不准停。” 将领抱拳领命。 燕无咎勒马回望皇宫方向,沉默片刻,低声说了句:“云璃,你说得对。有些人,光看棋盘是看不出真心的,得掀桌子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 他扬鞭策马,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此时,东市一家茶馆二楼,有个穿灰鼠皮短打的少年正趴在窗边往下瞧。他手里攥着一片枫叶,眼睛亮得像火。 看到燕无咎离去的方向,他咧嘴一笑,转身推开后窗,轻巧地翻了出去。 风吹起窗纸,哗啦作响。桌上留着半碗凉茶,和一张被压皱的纸条,上面写着:“信已送达,张辅落网,边关有救。” ------------ 第10章:画像绘成,帝心微动 燕无咎回宫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正门,从侧巷的角门溜进来,靴子上还沾着城外泥路的湿土。守门的小太监差点没认出他来,待看清那张冷脸,腿一软就要跪,被他抬手拦住:“别声张,我这就去书房。” 小太监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应一声“是”,眼睁睁看着皇帝背着手,大步往乾清宫方向去了。 书房灯还亮着。 不是宫人点的,是他走前留的。烛火摇晃,映得窗纸发黄。他推门进去,风带起衣角,烛焰猛地一抖,差点灭了。他顺手把门关上,解下披风扔到架子上,走到案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纸。 不是奏折,也不是密报,是一幅画。 画的是个女子,穿茜色长裙,发间簪着玉簪,眼尾微微上挑,唇角含笑,像是刚说了句俏皮话。她坐在花树下,手里捏着片枫叶,身后有只白狐蹲着,尾巴卷着半圈。 燕无咎盯着那画看了许久,手指慢慢抚过纸面。 这画是他让人画的。 三天前,他悄悄找了宫里最擅长人物写真的画师,没说名字,只说了特征:十九岁上下,青楼出身,眼尾有淡金纹路,惯用妖术,说话爱笑,笑起来右颊有个小酒窝。 画师战战兢兢问:“陛下……这是要画谁?” 他只回一句:“你照我说的画,别的不用管。” 今日交稿,他不在宫里,画就被放在了书房,压在砚台底下。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想看看她长什么样——毕竟见了那么多次,要么是她扮成银霜在青楼弹琴,要么是她在暗处递消息,要么是月下对弈时隔着棋盘打哑谜。可真看到这张画,心里却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画得太像了。 像到他几乎能听见她开口:“陛下,您盯我画像做什么?莫非动心了?” 他轻咳一声,把画往旁边推了推,伸手去拿奏折。 可目光还是忍不住飘回去。 她坐姿随意,一条腿曲着踩在凳子上,裙摆堆在脚边,像个市井姑娘晒太阳。那只白狐也不威风,耳朵耷拉着,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整幅画没有半分花魁的娇艳,倒像是哪家院子里偷闲的野丫头。 他忽然笑了下。 “胡闹。”他低声说,可语气一点不重,反倒有点无奈。 外头传来脚步声,极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接着是敲门声,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他说。 门开了条缝,小太监探头:“陛下,东暖阁备了热水,您……要不要先去洗漱?” “不去。” “那、那奴才给您端碗热汤来?” “也不用。” 小太监不敢多问,缩着脖子要关门。 “等等。”燕无咎突然叫住他,“那画师呢?” “回陛下,画完就放回家歇着了,说是累得手都抖。” “赏他十两银子,再加一匹绸缎。告诉他,若敢往外说一个字,就割了舌头。” 小太监连忙点头,退出去关门。 燕无咎又低头看画。 这次他注意到,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后来添上的: “姐姐说,画得不好看,要重画。但小六说,这幅最好,因为姐姐那天,是真的开心。” 他眉梢动了动。 小六?那个灰狐少年? 他记得这名字。上回送密信时,茶馆二楼那个翻窗跑掉的小子,手里攥着枫叶,眼睛亮得吓人。原来那就是小六。 他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些。 她开心?为什么开心? 是因为那天在茶馆,听说张辅落网?还是因为,她知道他听了她的话,亲自押药出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就想见她一面。 不是为了密报,也不是为了棋局,就是想看看,画里的那个她,是不是真的会那样笑着说话,会不会真的翘着脚坐在花树下,让白狐替她赶蚊子。 他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铜镜前。 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疲惫,眉心拧着,可眼神却亮得反常。 他抬手理了理衣领,又放下。 算了,太晚了,她该歇了。 他转身想吹灯睡觉,手刚碰到烛台,外头又响起一阵急促脚步。 这次不是小太监。 是个禁军统领,满头是汗,单膝跪在门外:“启禀陛下!东市‘醉仙楼’刚刚传来消息,银霜姑娘今夜登台献艺,唱了一首新曲,词里……词里提到了北狄疫病和运药的事!” 燕无咎猛地回头:“她说什么?” “她唱的是:‘铁马踏秋霜,将军负药囊。不怕风雪恶,只怕人心凉。’底下客人都听愣了,有人说是疯话,也有人偷偷抄下来传阅……” 燕无咎没等他说完,抓起披风就往外走。 “备马,去醉仙楼。” “可是陛下,您这身打扮……” “我就算穿龙袍去,她也不会当我是皇帝。”他一边走一边系扣子,“她只会当我是个听曲的客人。” 禁军统领不敢再多嘴,赶紧跟上。 街上已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醉仙楼倒是热闹,门口挂满了红绸,里面丝竹声不断。燕无咎没让人通传,自己撩开帘子进了雅间,要了壶清酒,靠窗坐下。 台上,她正在唱第二段。 依旧是茜色长裙,发间簪着玉簪,眼尾那点淡金若隐若现。她抱着琵琶,指尖拨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一程风雨一程伤,半袋药粉救千郎。朝廷不说真与假,唯有民间记恩光。” 台下有人鼓掌,也有人皱眉。几个穿着体面的官员模样的人 exchanged 眼神,其中一个低声道:“这不是在骂朝廷不作为吗?” 旁边人忙拉他袖子:“小声点,这话能乱说?人家可是皇上亲口夸过的‘清倌人’。” 燕无咎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喝着酒。 他知道她不是在骂朝廷。 她是在提醒他。 提醒他,药送到了,百姓记着,可有些人,还在装瞎。 一曲终了,她放下琵琶,笑着对台下说:“今儿这曲子,是我一个朋友写的。他说,做好事不用喊,但也不能让坏人捂住老百姓的嘴。” 底下有人问:“你朋友是谁啊?” 她眨眨眼:“是个傻乎乎的家伙,总把自己累得半死,还不让人谢他。” 燕无咎手一顿,酒杯停在唇边。 她顿了顿,又笑着说:“不过嘛,傻人有傻福,我祝他——平安顺遂,早点娶个好媳妇。” 全场哄笑。 她也笑,眼角弯弯,右颊露出个小酒窝。 燕无咎看着她,忽然觉得,那幅画,其实画得一点都不像。 画里的她太安静,可眼前的她,明明是团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照亮整个屋子。 他没叫她。 也没留下。 曲子一结束,他就起身走了,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回到宫里,他没去睡,又坐回书桌前,把那幅画重新摊开。 然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笔——不是御笔,是支普通的狼毫,笔杆上缠着一小撮白毛,据说是她落在茶馆的,被小太监捡回来,随手搁在了他案头。 他蘸了墨,在画纸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你说我傻,可你才是那个,明知道危险还偏要往前冲的笨狐狸。” 写完,他吹干墨迹,把画收进匣子,锁好。 第二天清晨,小太监打扫书房,发现桌上多了块碎布巾,像是擦过笔的。他捡起来一看,上面沾着点墨,还有几根细长的白毛。 他不敢扔,也不敢问,只好悄悄塞进袖子里。 而此时,醉仙楼后院的小屋里,云璃正对着铜盆洗脸。 水面上映着她的脸,眼尾的淡金纹路还没完全遮住。她擦了把脸,抬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小六蹲在窗台上,嘴里叼着片枫叶,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昨儿那曲子,皇帝该听到了吧?” 她拧干帕子,慢悠悠答:“他要是没听到,那就不是燕无咎了。” “那你干嘛不直接写信?非得唱出来?” “因为啊——”她转过身,冲他一笑,右颊酒窝浅浅,“有些人,得让他自己听明白,才记得住。” 小六挠挠头,不懂。 她也不解释,只走到桌前,拿起昨日画师送来的另一张草图,看了看,摇头:“画得不好,眼神太凶,不像我。” 说完,她把画揉成一团,扔进炉子里。 火苗一跳,将纸吞了进去。 ------------ 第11章:市井纷扰,帝遇平民 天刚蒙蒙亮,街面上还沾着夜里的潮气。燕无咎披了件灰青色的旧袍子,靸着布鞋出了宫门侧巷。他没带随从,也没坐轿,两手抄在袖里,低着头往东市走。昨夜那曲子还在耳朵里绕着,尤其是那句“傻人有傻福”,听得他心里发空又发暖。 他边走边想,这丫头偏爱用唱的,话藏在调子里,听懂了是提醒,听不懂只当是疯言疯语。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事不小。 走到东市口,太阳刚爬上屋檐,油条摊子支了起来,热腾腾的香气混着豆浆味儿飘在街上。几个孩子蹲在路边啃烧饼,看见个穿得体面些的就凑上去讨铜板。燕无咎摸出几枚碎钱撒过去,孩子们哄地抢成一团,有个小胖子被挤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屁股又冲进人群。 他嘴角一动,心想:这世道穷归穷,命倒是硬。 正要往前走,前头突然乱了起来。 一个壮汉拎着扁担横在路中间,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今日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他身后停着一辆翻倒的粮车,米袋子破了个口,白花花的米淌了一地。旁边站着个瘦小老头,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你撞了我的车,一句道歉没有,还想走?”壮汉一脚踹翻旁边的小木凳,“我这担子可是刚从码头扛来的,耽误了主家收货,扣我半月工钱你赔吗?” 老头颤声说:“我、我没撞你……是你自己绊倒的……” “放屁!大清早睁眼说瞎话!”壮汉抡起扁担往地上一砸,震起一圈尘土,“你说没撞就是没撞?我亲眼看见你车轱辘蹭过来的!” 周围人渐渐围上来,有的劝架,有的看热闹。一个卖糖糕的大婶拉住燕无咎袖子:“小伙子快躲开,这人是个滚刀肉,三天两头闹事,上回把巡街的衙役都推沟里去了。” 燕无咎没动,只盯着那壮汉看了两眼。 他看得出,这人嗓门大,架势凶,可眼神飘忽,手心出汗,分明是故意找茬。再看那老头,衣裳洗得发白,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活的人,不像会赖账的。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两人中间。 “你说他撞你,可有证人?”燕无咎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壮汉一愣,上下打量他:“你谁啊?多管闲事?” “路人。”燕无咎指了指地上的米,“米洒了,可以一起扫;话说不清,也可以慢慢讲。拿扁担吓人,算什么本事?” 围观人群安静了一瞬。 壮汉冷笑:“哟,来个讲理的?好啊,那你告诉我,我这一担子活白干了,饭钱都没了,怎么算?” “你担子多重?”燕无咎问。 “一百二十斤!少一两我都跟你拼命!” “那你刚才摔扁担的时候,左手使力,右肩没动,说明右胳膊有旧伤,扛不了重物。”燕无咎淡淡道,“真能扛一百二十斤的人,肩膀早就松了,不会这么站。” 壮汉脸色变了变。 燕无咎又蹲下,扒拉了一下洒出来的米:“这米颗粒饱满,新粮,不是陈米。你要是码头搬货的,经手的都是大包,哪会用这种细麻袋装?再说——”他抬头,“你脚上这双鞋,油光锃亮,像是常擦的,可鞋底干净得过分,连泥星子都没有。昨夜下了雨,码头那条路全是烂泥,你若真是刚从那儿来,脚底早该糊满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所以,你根本不是搬工,是装的。” 人群哗然。 有人低声说:“还真是啊,我天天在码头干活,鞋底哪天不带三斤泥?” 壮汉额头冒汗,往后退了半步:“你、你胡扯!关你什么事!” “本来不关我事。”燕无咎往前逼近一步,“可你欺负老实人,就关我的事了。” 话音未落,壮汉突然暴起,挥起扁担照着他脑袋砸下来。 风声呼的一响。 燕无咎侧身一闪,左手抓住对方手腕,右手顺势一拧,咔一声,扁担脱手飞出,啪地砸在隔壁豆腐摊的锅盖上,吓得老板娘尖叫一声,舀汤勺都掉了。 壮汉疼得龇牙咧嘴,还想挣扎,燕无咎膝盖一顶他腰眼,顺手将他按在地上,单手反剪,动作干脆利落,像拎鸡崽子似的把他摁得死死的。 “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壮汉扭头大吼。 “我不知道你是谁。”燕无咎压低声音,贴近他耳朵,“但我告诉你,我知道你干过什么。前天在西街讹了个卖菜的婆子,昨天在茶馆踢翻了两个外地书生。你以为没人管你,是因为大家怕麻烦。可你要是以为这世上没硬骨头,那就错了。” 他松开手,把人拽起来,推向旁边两个刚好巡逻经过的衙役:“交给你了。查查他这几日闹的事,该罚罚,该拘拘。” 衙役认出燕无咎是前几日帮官府查过假银票的江湖郎中(其实是他自己编的身份),连忙接人:“多谢这位兄台出手,要不是你,咱们又得费一番工夫。” 燕无咎摆摆手:“小事。不过提醒一句,这种人不能光关几天,得让他赔人家损失,不然放出来还得闹。” 老头这时才敢站起来,哆哆嗦嗦掏出几个铜板要塞给他:“恩公……这点钱您拿着买碗茶喝……” 燕无咎没接,反而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塞进老头手里:“拿去补车轮,再买点米。以后走慢点,别总急着赶早市。” 老头愣住,眼圈一下子红了。 周围人纷纷鼓掌,有人喊:“这位大哥真是好人!”还有个老太太拉着孙女说:“记住了,长大要嫁就嫁这样的人,不张扬,心里有秤。” 燕无咎笑了笑,转身要走。 刚迈出两步,听见身后有人嘀咕:“嘿,你说这人是不是练家子?那一手擒拿,比衙门里的教头还利索。” “可不是嘛,说不定是哪个隐退的将军呢。” 他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把手插回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阳光已经铺满整条街,包子铺的蒸笼掀开了,白雾腾腾升起。他路过一家绸缎庄,门口挂着块新招牌,写着“九霄阁”,底下一行小字:“专供南疆贡品”。他瞥了一眼,没停留。 走到巷口拐角,迎面撞见个小贩挑着担子叫卖:“糖葫芦嘞——酸甜可口的糖葫芦——” 他停下,买了两串。 “您买两串?”小贩乐了,“一人一串?” “嗯。”燕无咎接过糖葫芦,想起什么,又问,“最近有没有一个穿茜色裙子的姑娘,在这边走过?” 小贩挠头:“茜色?哎哟,那颜色打眼,谁见了都记得。前两天是有这么个姑娘,带着个小少年,穿灰衣服的,在醉仙楼后头那条巷子转悠过。听说是楼里的清倌人,弹琵琶的,唱得可好了。” 燕无咎点点头,没再多问,捏着两串糖葫芦继续往前走。 其中一串,竹签子上缠着根细细的白毛,像是谁不小心留下的。 他没在意,只是握得更紧了些。 街角有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张石桌,两个老头正在下棋。燕无咎路过时,听见一个说:“这步棋走得妙啊,表面看是丢了个卒,其实是引敌深入。” 另一个笑:“有些人啊,就喜欢把话藏在看不见的地方,等你明白了,事儿早就成了定局。” 燕无咎脚步微顿,随即一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 他忽然觉得,有些事,或许不用说得太明。 只要人在,话能传到,就够了。 他抬脚跨过路边一道积水,水花溅起一点,落在他鞋面上。 他也没擦,继续走。 远处钟楼敲了七下,晨光正好。 ------------ 第12章:月下对弈,身份识破 燕无咎捏着那两串糖葫芦,一路走到醉仙楼后巷。日头已经偏西,墙根下的影子拉得老长,巷子尽头有扇小门半开着,门框上挂着个褪了色的红灯笼,随风轻轻晃。 他抬脚迈进去,没敲门,也没喊人,只站在院子里等。 这院子不大,青砖铺地,角落摆着个陶缸,养着几尾红鲤。正屋檐下挂了串风铃,铜片磨得发亮,风吹过时叮当响一声,像是提醒谁来了。 “哟,这不是昨儿听曲儿的郎中先生吗?”云璃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点笑,“今儿怎么不装病了?直接上门讨茶喝?” 她撩开帘子走出来,茜色长裙扫过门槛,手里还拿着把小蒲扇,轻轻摇着。发间那支玉簪在夕阳下泛着微光,像是会自己变形状似的,忽而像朵花,忽而像片叶。 燕无咎没答话,把其中一串糖葫芦递过去。 云璃歪头看了看,伸手接过,凑近闻了闻:“嗯……酸是够酸,甜也还行。”她咬下一粒山楂,嚼了两下,“就是竹签子硌牙。” “你吃东西向来挑剔。”燕无咎往石桌边坐下,顺手把另一串放在桌上,“可偏偏爱吃这种街边零嘴。” “那当然,”她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裙摆滑落一点,露出绣鞋尖上缀的小银铃,“宫里那些点心,甜得发腻,吃一口像欠人钱。这个嘛——”她又咬了一颗,“吃了像占了便宜。” 燕无咎笑了下,低头看桌上的棋盘。黑子白子摆了一半,显然是刚下到一半撂下的局。 “接着下?”他问。 “你不怕我耍赖?”她眨眨眼。 “你哪回不耍赖?” “嘿,这话冤枉人啊。”她拿起一把白子,随手丢进瓷碗里,发出清脆的响,“我顶多……走一步看三步,顺便让对手多想一会儿。” “那你现在让我想什么?” 她斜他一眼:“你想什么,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可你是狐狸。”他淡淡道,“听说狐狸精最擅长钻人心眼。” 她手一顿,扇子停在半空。 两人对视片刻,她忽然笑出声:“哎哟,这话听着吓人。你要查我底细,直说就是,何必拐弯抹角?难不成以为我真是妖怪,专来迷你这皇帝老子的?” “我不是皇帝。”他纠正,“我现在是来买糖葫芦的江湖郎中。” “哦对,您微服私访呢。”她拖长音调,装模作样拱手,“草民银霜,参见大人。” “免礼。”他也配合地点头,“赏你一串糖葫芦,外加一局残棋。” 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执起白子,在棋盘点下一枚。 燕无咎盯着棋盘看了会儿,落了黑子。 风铃又响了一下。 “你今天在东市管了桩闲事。”她忽然说。 “你也知道了?” “这城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她轻哼一声,“那个壮汉,前天讹了个卖菜的,昨天踹翻两个书生,你都查得挺清楚。” “你不也查得挺明白?” “我靠耳朵听,你靠眼睛看。”她顿了顿,“可你看人的时候,总多看那么一下——比如手有没有抖,站姿偏不偏,鞋底干不干净。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些。” “做郎中久了,习惯看脉象、观气色。” “可你连人家扛没扛过一百二十斤都知道。”她歪头,“除非你试过。” 他没接话,只是落了下一步。 她盯着棋局,慢悠悠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见过一个将军,也是这样。走路不出声,说话不抬头,可只要他站在那儿,兵就稳,马就不惊。后来他被人告谋反,砍了头,挂在城门三天。” “然后呢?” “然后我就学乖了。”她指尖夹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别信穿得体面的,也别信说得动听的。真正厉害的人,往往藏得最深。” “那你现在信我吗?” 她笑了一声:“我信不信你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忽然压低声音,“你信我是谁?” 燕无咎抬眼看她。 她也看着他,眼尾那点淡金纹路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是被谁用笔轻轻描过一道。 “你说你是银霜,醉仙楼的清倌人,擅琵琶,会唱小调。”他慢慢道,“可你身上没有脂粉气,手指茧子也不像弹琴磨出来的。你走路轻,转身快,夜里不爱点灯,却能把飞过的蚊子数清楚。” 她眯起眼:“继续。” “你救的那个卖唱女,其实早就死了。”他说,“半个月前,有人在护城河边捞出一具女尸,喉咙被割开,衣裳正是你那天穿的那件茜色裙。” 她没动,也没笑,只是把那枚白子轻轻放下。 “可你活得好好的。”他看着她,“而且,你身边那只灰毛小狐狸,也不是寻常畜生。” “哦?”她扬眉,“你怎么知道他是狐狸?” “他偷厨房馒头那次,尾巴露出来了。”燕无咎语气平常,像在说今天吃了几口饭,“半截毛茸茸的,灰扑扑的,右耳缺了个角。” 她愣了下,随即哈哈笑起来:“好嘛,我手下最机灵的崽子,竟被你抓了现行。” “他还替你送过一封信。”燕无咎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推到她面前,“我没拆,但我知道是谁写的。” 她盯着那张纸,笑容一点点收住。 “你早就在查我。”她轻声说。 “从你在楼上唱‘傻人有傻福’那天开始。”他坦然道,“那不是唱给我听的,是提醒我有人要动手。可一个青楼女子,为什么要管朝廷的事?” 她没反驳,只是缓缓摘下发间的玉簪,放在桌上。 簪子触到石面的瞬间,微微颤了下,像活物呼吸。 “那你现在知道了?”她问。 “我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他说,“我知道你救过不该救的人,管过不该管的事。我还知道——”他顿了顿,“你昨晚在城西废庙,用一团火逼退了三个蒙面人。那火是蓝的,烧起来没烟,落地不留灰。”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所以呢?”她声音很轻,“你现在要抓我?还是杀我?” 燕无咎没说话,只是拿起黑子,落在棋盘一角。 “这步棋。”他指了指,“表面看是弃子,其实是围你后路。你刚才那招引我深入,可惜——”他抬眼,“我早就看穿了。” 她盯着棋盘,忽然笑了:“你这个人真讨厌。明明什么都懂,偏要装糊涂,一步步把我逼到这儿来。” “我不逼你。”他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口气。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再抬眼时,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我想干什么?”她反问,“你说呢?我一个孤女,无亲无故,住在别人的楼里,唱别人的曲子。我能干什么?” “你可以走。”他说。 “走去哪儿?”她冷笑,“外面有人要我的命,也有人大把花钱买我这条命。我躲过三次刺杀,烧过七封密信,救过五个不该活的人。你以为我图什么?图名?图利?还是图你今天这一局破棋?”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把茶杯放下,忽然伸手,将整盘棋搅乱。 黑白子滚落石桌,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这局不算。”她说,“重来。” 他没拦她,只是静静看着。 她重新摆好棋盘,执白先行,落子干脆。 月亮这时候升起来了,照得院子一片清亮。风铃不动了,鱼也不游了,连墙头的猫都蹲下身,竖起耳朵。 燕无咎看着棋盘,忽然道:“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才五岁。” 她手一抖,白子差点脱手。 “你记得她最后说的话。”他继续说,“她说‘活下去,别回头’。” 她咬住下唇,没应声。 “你这些年一直戴着面具活着。”他说,“可你忘了,狐狸就算化成人,眼睛还是会反光。” 她猛地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漆黑如墨,而她的眼底,隐约泛着琥珀色的光。 “你到底是谁?”她终于问。 他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根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是一根白色的狐毛,缠在竹签上,和她昨天留下的那串糖葫芦一模一样。 “你说呢?”他看着她,嘴角微扬,“一个连你掉根毛都能捡回来的人,会是普通郎中?” ------------ 第13章:棋艺试探,真意流露 燕无咎把那根缠着白毛的竹签推到棋盘中央,像是落了一枚定局的子。云璃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捏起那根签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嗯……糖稀味儿。”她咧嘴一笑,“还没馊。” 他没笑,只是看着她。 她把签子搁回桌上,顺手拨了下风铃,铜片相撞,叮地一声脆响。院子里那只猫原本蹲在墙头打盹,被惊得一抖,尾巴扫翻了陶缸边的小碟子,奶白色的鱼食撒了一地。 “你这院子养鱼养猫,还留门缝给耗子钻。”燕无咎淡淡道,“不像能活到今天的主。” “我本来就不图长命。”她歪头,“图的是热闹。死得安静的人多了,谁记得?” 他说:“我记得。” 她一顿,抬眼看他。 他已低头摆棋,将散落的黑子一颗颗拾回盒中,动作不急不缓,像在整理什么心事。 “你母亲临终前让你活下去。”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可你这些年活得不像‘活’,倒像在‘熬’。躲暗处,烧密信,夜里睁着眼等天亮。你救的人里,有贪官、有乞丐、有卖唱女——她们死了,你替她们活着。可你自己呢?” 她没答,起身走到陶缸边,蹲下身用袖子去拢那些鱼食。 “别捡了。”他说。 “不捡白不捡。”她头也不抬,“省得浪费。” “你不是省这个的人。” “那我是哪种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转头看他,“是该坐拥金山银山,还是该披红挂彩进宫当娘娘?你说我图什么,我真想听听你的高见。” 他没接话,反而问:“你昨夜烧的第七封密信,写的是张辅私通海盗的事?” 她眯起眼:“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你本可以拿去告发,换一纸赦书,安稳度日。”他顿了顿,“可你烧了。为什么?” 她冷笑:“你不也天天看奏折,哪一封不是你说了算?我要是告诉你,你信吗?” “我信你说的每一句假话。”他看着她,“因为你说真话时,从来不说全。” 她怔住。 他继续道:“你说你孤女一个,无亲无故。可你说话带南疆口音,每逢十五必焚香,香灰摆成九瓣莲形——那是九尾狐族祭祖的规矩。你说你住在别人的楼里,可醉仙楼的地契,三个月前就转到了你名下。你说你唱别人的曲子,可你昨夜在废庙外哼的那一段调子,是我母后早年失传的摇篮曲。” 她慢慢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廊柱。 “你还知道多少?”她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你不是来祸害朝廷的。”他站起身,走近一步,“你是被人追着跑,才不得不往前闯。你救卖唱女,是因为她快死时喊了声‘姐姐’;你管东市闲事,是因为那个闹事的汉子,是他娘死前托你照应的邻居。你不是冷血妖物,你是舍不得人世这点热乎气儿。” 她咬了咬唇,忽然笑了下:“你查我这么细,不怕哪天我也把你翻个底朝天?” “我没什么不能让你知道的。”他说,“十三岁登基,杀父即位,人人说我狠。可我不杀他,他就杀尽忠臣,毁我江山。我夜里批折子,常梦见他睁着眼看我,说我忘恩负义。我摸刀,刀冷;摸茶杯,茶凉。直到那天你在楼上唱‘傻人有傻福’,我才觉得——这宫墙外头,还有人敢笑话皇帝。” 她眨了眨眼,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所以你就装郎中,跑来听曲儿?” “我不光听曲儿。”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布巾,打开来,里面包着半块干掉的桂花糕,“你还记得这个吗?” 她皱眉:“这是我前天扔出窗台的。” “我捡的。”他说,“你说它甜得发腻,可我还是吃了。牙都酸了三天。” 她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堂堂帝王,吃我剩的点心?” “我不嫌。”他看着她,“就像你不嫌我送的糖葫芦硌牙一样。” 她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柱子喘气:“燕无咎,你真是个怪人。明明步步为营,偏要装得像个傻子来讨好我。” “我不是装。”他认真道,“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一个人好,除了递串糖葫芦,别的我都不会。” 笑声停了。 她抬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肩上,映出他眉骨那道旧疤。她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问:“你政变那晚……疼吗?” 他一愣。 “我听说,妖蛊师用符刃划破你额头。”她指尖虚虚点了点自己眉骨位置,“你那时候才十三岁,就得亲手杀了养大的父皇。换我,我早疯了。” 他沉默片刻:“我没疯。但我怕黑。那之后三年,我书房的灯彻夜不灭。” 她看着他,忽然走过去,从发间取下那支狐尾玉簪,轻轻插进他衣襟口袋里。 “拿着。”她说,“它会自己变形状,夜里寂寞了,拿出来看看。要是敢说不好看,我就让它变成臭虫爬你脸上。” 他低头看着那截玉簪露在外头的一小段,温润泛光。 “那你呢?”他问,“你怕什么?” 她转过身,背对他,望着院角那缸红鲤:“我怕火。小时候看见族人被烧,满山都是焦味。后来我再不敢靠近灶台,连厨房都绕着走。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自己点火,烧别人想烧我的人。” “你变了。” “活久了,总得变。”她耸肩,“不然怎么活得下去?” 他走近她身后,声音很轻:“可你还是留下了那些习惯——数蚊子,爱听风铃,半夜醒三次。你没变干净。” 她肩膀微微一动。 “你也一样。”她没回头,“你以为你藏得好?你批折子时总摩挲一根狐毛笔,那是我掉在茶馆的。你穿软甲不穿龙袍见我,是怕吓着我。你送糖葫芦不带侍卫,是想让我觉得——你只是个普通人。” 他没否认。 “所以。”她缓缓转身,正对着他,“你现在知道了我的秘密,打算怎么办?抓我?关我?还是……赶我走?” 他看着她,忽然伸手,从她耳后拈下一缕碎发,轻轻绕在指上。 “我只想问一句。”他说,“如果你不是银霜,那你愿不愿意,做云璃?” 她瞪大眼:“你……你知道这个名字?” “二十年前,九尾狐族覆灭那夜,有个孩子逃了出来。”他低声说,“隐世长老抱着她跳下悬崖,对外只说‘遗孤已死’。可我在国师府的密档里,见过一张残页,写着‘幼狐名云璃,生而双瞳,左金右褐’。” 她猛地抬手捂住右眼——那里原本藏着一道妖纹,被脂粉盖着。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她声音有些抖。 “我没告诉任何人。”他说,“包括我最信任的暗卫。这世上知道你还活着的,只有两个半人——你,我,还有昨夜替你挡箭的小六。” 她怔住:“你连小六也……” “他偷馒头那次,我让人给他多塞了两块肉。”他嘴角微扬,“他还冲我晃了晃尾巴尖,以为我没看见。” 她忽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里却泛了光。 “你这个人……”她吸了口气,“真是讨厌透了。” 他上前一步,与她只隔一臂距离:“那你,愿不愿意留下?不是作为银霜,不是作为棋子,也不是作为什么妖妃祸水。就做云璃,做那个爱吃街边糖葫芦、会因为我吃她剩糕而笑出声的姑娘。我可以不碰你身份,不问你过往,只要你愿意——光明正大地活着。” 她仰头看他,夜风吹起她鬓边碎发,露出整道淡金色的眼尾纹路,在月光下像一道未干的金漆。 “你要我光明正大?”她轻声问,“可外面有人要杀我,有权臣,有太监,还有个戴翡翠簪的毒妇。你要我站你身边,不怕他们说你宠妖误国?” “我说你是朕的心尖人。”他坦然道,“谁敢动你,就是动我。”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呼出一口气。 “那你可得护得住。”她低语,“不然,我烧的就不是密信了,是你这身龙皮。” 他不退反迎:“我等着。” 她退开,眨了眨眼,又恢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行吧,那我勉为其难留下来。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明天。”她竖起一根手指,“带我去西市,我要买十串糖葫芦,五斤桂花糕,还得有烤红薯。你得亲自付钱,不准让侍卫代劳。” 他失笑:“就这?” “还有。”她补上一句,“你不准再偷偷捡我扔的东西。要吃,明明白白跟我说,我分你一半。” 他点头:“成交。” 她伸出手:“拉钩。” 他一愣:“这么大个人了,还拉钩?” “你不拉?”她作势要收手,“那算了,我还是当我的银霜去。” 他无奈,伸出小指勾住她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她念完,用力一扯,“谁变谁是小狗。” 他看着她得意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月亮高悬,照得院子清亮。风铃不动,鱼游回缸心,墙头的猫舔了舔爪子,悄无声息地跳走了。 她转身走向屋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轻声说:“燕无咎。” “嗯?” “你刚才……说得对。” “我不想再躲了。” ------------ 第14章:密语传情,心有灵犀 燕无咎还在院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云璃已经进去了,背对着他坐在小桌边,手里捏着枚黑子,在指尖来回打转。 “你还不走?”她头也不回地问。 “这又不是你的地盘。”他走到对面坐下,“是你要我明天带你去西市的。” “那你也不能在这过夜。”她说着,把棋子往桌上一拍,“传出去,说皇帝宿在青楼花魁屋里,不怕言官咬掉你舌头?” “他们早咬了。”他从袖中掏出一本折子翻开,“昨儿个刚递上来的,说我不理朝政,沉迷声色。还列了条目,说我三天没上早朝,是因为在听曲儿。” 她歪头瞧他:“你还真看了?” “每一条都看了。”他抬眼,“有个姓张的御史写得最狠,说我迟早要被美色蛊惑,亡国破家。我批了四个字——‘说得对’。” 她噗嗤笑出声:“你疯啦?” “不疯。”他合上折子,“我要让他们知道,我说的话才算数。我想见谁就见谁,想住哪儿就住哪儿,没人能拦。” 她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伸手探过去,一把抽走他手里的折子扔到床角。“行啊,那你今晚就睡这儿吧,明早我自己去西市也成。” “你不守信?”他挑眉。 “我可没说几点出门。”她眨眨眼,“说不定我天没亮就走了,你追都追不上。” 他低头笑了笑,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风铃不响,猫也不动,只有屋檐滴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你会下盲棋吗?” “会。”他说。 “那咱们来一局。”她把棋盒推过去,“不许看,全凭记位置。” 他点点头,两人各自退后半步,闭上眼。 “你先。”她说。 他不动,等她落子。听见轻微一声“嗒”,便记下了方位。 轮到他时,手指在空中虚点一下,也落了子。 她嘴角微扬,继续下。 一来一往,谁也没睁眼。屋子里只剩棋子碰桌的声音,清清楚楚。 第三十七手,他忽然停住。 “你骗我。”他睁开眼,“你刚才根本没落子。” 她正把一颗白子夹在指缝里偷笑,被抓包也不慌,大大方方摊开手:“哎呀,被发现了。” “耍赖?”他皱眉。 “这叫战术。”她理直气壮,“你要是真靠心算,早该听出来我没碰桌子。说明你其实偷看了。” “我没有。” “那你怎知我没落?” 他顿了顿:“凭感觉。” “哦——”她拖长音,“原来陛下靠‘感觉’断案,怪不得朝堂上一堆冤枉人。” 他不理她这话,只道:“再来一局,这次我先。” 她耸肩:“随你。” 两人重新摆好棋,再度闭眼。 这一回他落子极快,几乎不带犹豫。她跟得吃力些,手指常在半空停顿几息才敢落下。 下到第二十手,他又突然开口:“东南角第三格,你少了一颗黑子。” 她手一抖。 “它本来就在那儿。”他淡淡道,“你挪了位置,以为我不记得。” 她睁开眼,果然看见自己先前偷偷移动过的那颗子离了原位。 “你蒙的。”她嘴硬。 “我不用蒙。”他睁开眼,看着她,“你每次撒谎,呼吸会慢半拍。刚才那一瞬,你屏住了。” 她撇嘴:“那你干嘛不早说?非等我动完才揭穿。” “我想看看你能走多远。”他说,“就像那天你说不认识小六,结果他尾巴尖露出来的时候,你也是一样表情。” 她翻了个白眼:“你们男人就爱较真。” “我不是较真。”他认真起来,“我是想知道,什么时候你能对我完全放心。” 她不笑了,低着头拨弄棋子。 “我知道你在防什么。”他声音轻了些,“你怕哪天我说翻脸就翻脸,把你交给国师处置。可你也该知道,若真要抓你,早在三个月前就动手了。” 她抬头看他:“那你为什么没动?” “因为我看得出,你没想害人。”他说,“你救的那个卖唱女,肺痨晚期,活不过半个月。你给她治,不是为了收买人心,是真心舍不得她死。还有东市那个闹事的汉子,他娘临终托你照应,你就真管了三年。这些事,查不到功劳簿上,也没人给你记一笔。你图什么?” 她抿了抿嘴:“我就乐意。” “那就够了。”他说,“你乐意做的事,我不会拦。只要你别再瞒我。”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现在又要跟我下什么棋?” “不是棋。”他摇头,“是暗语。” 她一愣。 “往后若有危险,不能明说的时候。”他伸出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又两下,“这是‘速离’。四下一划,是‘有埋伏’。三短一长,代表‘我在’。” 她眨眨眼:“你还真当我是细作?” “我是防着别人对你下手。”他收回手,“你若不愿学,就算了。” 她却坐直了身子,一脸认真:“再来一遍。” 他便又教了一遍。 她跟着敲,错了一次,自己察觉了,重新来。 第三次终于对了。她咧嘴一笑,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下:“学会了!下次我给你发暗号,说‘厨房有老鼠’。” “厨房不准去。”他立刻道,“你怕火的事,我也知道。” 她脸一垮:“你怎么连这个都……” “你上次路过灶台,绕了三丈远。”他说,“连烤红薯的摊子都不敢靠太近。” 她哼了一声:“那你以后烤给我吃。” “行。”他说,“但你不准跑。” “我不跑。”她翘起嘴角,“我等着你端上来呢。” 两人说完,屋里静了会儿。外头月亮偏西,照得窗纸发灰。 她忽然又开口:“你会写字吗?不是批折子那种。” “会。”他说,“怎么?” “教我写你的名字。”她推过纸笔,“就现在。” 他一怔:“为什么?” “万一哪天我被人堵在巷子里,可以写‘燕无咎的媳妇’,吓退歹人。”她笑嘻嘻地说。 他无奈,接过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她凑过去看,歪着头:“就这?这么简单?我还以为得多写几行镇邪符才压得住你这身煞气。” “你想写就写。”他把笔递给她,“写坏了别赖我。” 她拿过笔,学着他样子,一笔一划写起来。写到一半,“咎”字最后一竖拉得太长,戳破了纸。 “哎哟。”她吹了下纸洞,“这纸不行,太脆。” “是你用力过猛。”他指着那个破口,“像你说话一样,总想一锤定音。” “我就是这脾气。”她不服气,“软绵绵的字配不上你。” 他看着那破洞,忽然说:“留着吧。” “啊?” “别补。”他指了指,“就让这张纸破着。以后谁要看,就说这是我让她写的,写坏了也不许改。”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那张纸折成小方块,塞进怀里。 “干嘛?”他问。 “留着。”她眨眨眼,“将来你反悔不认我,我就拿出来作证。” 他失笑:“我不会反悔。” “那你发个誓。”她坐直了,“不然我不信。” 他想了想,抬手在胸口轻拍两下:“以心为誓,永不相欺。” 她点点头:“还算诚恳。” 两人又坐了会儿,她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睛。 “困了?”他问。 “嗯。”她点头,“明天还要逛街,得养足精神。” “那你睡吧。”他起身,“我走了。” “等等。”她拉住他袖子,“你刚说的暗号,还没教完。” “剩下的路上再说。” “不行。”她拽着他不放,“你现在就得教完。万一半夜有人来杀我,我咋办?” 他只好又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一边听一边重复,困得眼皮直打架,嘴里还念叨着“三长两短是撤退”。 说到一半,脑袋一点,差点栽桌上。 他赶紧扶住她肩膀:“睡着了?” 她迷迷糊糊睁眼:“没……我在背呢……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话没说完,头一歪,靠在他肩上不动了。 他僵了一下,没推开,任她靠着。 屋外风起,吹动窗纸沙沙响。他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 然后,他在桌上缓缓敲了四下——短、短、短、长。 这是新加的暗号。 意思是:我在,别怕。 ------------ 第15章:战报急至,帝心焦灼 燕无咎的手指还停在桌面上,四下轻敲的余韵仿佛还在空气中飘着。他肩上靠着的那团温热也没动,云璃睡得沉,呼吸匀净,鼻尖偶尔轻轻一抽,像只窝在暖窝里的小兽。他没敢动,怕一晃就惊了她,可也不能这么坐着到天亮。 外头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响,檐角的铁马叮当乱撞。他抬手想替她拉条薄毯,又怕动作太大把她吵醒,最后只把袖口往下扯了扯,盖住她露在外头的一截手腕。 就这么僵着坐了半晌,天色微青,院子里传来扫地声,是老宫人起早了。他这才慢慢抽身,将她轻轻放倒在椅子上,又从床角取了条软被搭在她身上。临走前回头看了眼,她眉头松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 他刚踏出院门,天边才透出点鱼肚白,冷风扑面,脑子一下子清醒过来。昨夜说好要带她去西市逛铺子的事,看来得往后推了。皇帝不是寻常郎君,不能说走就走,朝中事堆着,等他的折子能摆满三张案几。 他一路往勤政殿走,脚步不快,但稳。沿途太监宫女见了都低头避让,没人敢多看一眼。走到仪门前,迎面跑来个小太监,喘得脸通红,手里攥着封火漆信,差点撞上他膝盖。 “陛下!北境八百里加急!” 燕无咎站定,接过信,拆也不拆,直接问:“谁送来的?” “是……是黑甲营的信使,马累死三匹,人也快撑不住了。” 他眉头一拧,把信塞进袖中,“带他去偏殿歇着,给碗参汤灌下去,能说话了再叫人来报。” 小太监连声应下,转身就要跑,他又补了一句:“别用宫里的参,拿我私库的,劲儿足些。” 说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两分。 勤政殿内灯还亮着,昨夜值守的几位大臣正伏案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齐刷刷抬头,见是他来了,赶紧起身行礼。他摆摆手,径直走向龙案,抽出腰间紫檀木尺,把一堆奏报送开,先翻起了边关军报。 北境守将昨日递来文书,说北狄王在边境集结狼骑,已有五千人马屯于雁门关外,打着“借道南下贸易”的旗号,实则每日操练战阵,夜间燃火不熄。守将不敢擅专,请旨定夺。 他看完,搁下,脸上没什么表情。这种事年年有,北狄贪心不死,总想试探大秦底线。往年他都是回一句“严防死守,不得挑衅”,今年却多了份不安。 他想起昨夜云璃靠在他肩上说梦话似的念暗号:“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那时候他还觉得好笑,现在倒觉得,这世道,真该有个暗号能让人安心。 正想着,殿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这次是御前侍卫统领亲自来了,盔甲都没卸,脸上沾着尘土。 “陛下,北境信使醒了,有要紧话禀。”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胡茬、嘴唇干裂的男人被扶进来,腿软得站不住,被人架着才没跪倒。他看见燕无咎,硬是挣扎着要行礼,被拦下了。 “不必多礼。”燕无咎亲自倒了碗热水递过去,“喝完再说。” 那人双手哆嗦接过,一口气灌下大半碗,呛得直咳,咳完才哑着嗓子开口:“陛下……雁门关……破了。” 殿内瞬间静了。 燕无咎手指一顿,没放下茶碗:“你说什么?” “昨夜三更,北狄以商队为名,混入三百狼骑,趁守军换防时突袭关门。守将拼死抵抗,斩敌百余,但……但终是力竭,城门被炸塌。如今……如今北狄大军已过边墙,正往云州方向推进。” “多少人?” “初步探报,不下两万,另有妖兽骑兵千余,披重甲,刀砍不伤。” “妖兽?”有人惊呼。 燕无咎没吭声,把茶碗轻轻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们先出去。”他对左右大臣说。 众人迟疑,首辅张辅还想说什么,被他一眼扫过,立刻闭嘴,领着人退了出去。 殿门关上,只剩他和那信使。 “你亲眼所见?” “小人是守将亲兵,奉命突围求援。将军临死前让我带一句话——‘北狄非为劫掠,意在深入,恐与朝中内应勾结’。” 燕无咎眼神一沉。 “内应?可提何人?” “将军没说名字,只说……宫里有人,夜里常往西苑送香,味甜腥,闻之头晕。” 西苑?那是皇后居所。 他冷笑一声:“就这些?” “还有……”信使咬牙,“北狄军中,有一人穿熊皮大氅,手持骨笛,亲自督战。他说……说要亲手斩下大秦皇帝的头,祭他父亲。” 北狄王亲征。 这不是小打小闹,是开战。 燕无咎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走了两圈,脚步越来越重。他脑子里飞快盘算:云州若失,等于门户洞开;京畿震动,百姓必乱;若此时朝中有变,内外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他忽然停下,问:“你带来的信,可是八百里加急?” “是,三骑接力,马死换马,人倒换人,日夜不停。” “好。”他点头,“你回去告诉守将残部,只要撑住十日,援军必至。朕会亲调神机营、羽林军,五日内出发。” “可……可陛下,您若离京,朝局……” “不用你管。”他打断,“你只需传话。另外——”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玄玉令牌,“拿这个去兵部,调粮草、马匹、箭矢,优先供给北线。” 信使双手接过,重重点头。 “去吧,找个地方躺着,别死了。” 那人咧嘴一笑,眼泪却下来了,磕了个头,被人扶着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他一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那里还留着一点柔软的触感,是刚才替云璃盖手时蹭到的。 他不该昨晚留在那儿的。 他应该早点回来处理这些事。 可他就是不想走。 现在好了,北狄打上门,朝中可能有奸细,而他昨夜还在跟一个青楼花魁玩什么“盲棋”“暗号”,像个傻子一样听她说梦话。 可他不后悔。 他只是烦。 烦这摊子事总赶在一起,烦那些人永远不肯安分,烦他自己明明是皇帝,却连带一个人去西市都得挑日子。 他转身走到案前,提起笔,开始写调兵手谕。墨浓,笔重,每一划都像刻上去的。写完一道,又写一道,连发七道密令,分别送往兵部、户部、工部、禁军、神机营、巡防司、钦天监——最后这道不是打仗用的,是查宫里那股“甜腥香”从哪儿来的。 写完,他吹干墨迹,一一盖印,交给候在外头的太监:“立刻发下去,一个时辰内,我要看到回执。” 太监领命而去。 他揉了揉眉心,觉得太阳穴突突跳。这时候要是云璃在,大概又要笑他:“瞧你愁得,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他竟真的伸手摸了摸眉,像是确认有没有真打结。 然后他忽然想到什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是昨夜她写的那张“燕无咎”,破了个洞,被她折好塞进怀里。他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了,结果今早整理袖袋时,发现她落了一角在龙袍褶缝里。 他展开,看着那个戳破纸的长竖,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软绵绵的字配不上你?”他喃喃,“你写的字,比我批的折子还凶。” 他把这张纸小心收进贴身暗袋,就在心口的位置。 这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赵全来了,手里捧着个鎏金香囊,脸上依旧挂着那把折扇。 “陛下,方才皇后娘娘遣人送来安神香,说是近日天寒,怕您熬夜伤身,特命尚膳监新制的,含雪莲、沉水、龙脑,最是清心。” 燕无咎眼皮都没抬:“放那儿。” 赵全没动,反而上前一步:“娘娘还说,若您今日不上早朝,她便代您去太极殿听政,免得耽误国事。” “告诉她。”燕无咎终于抬头,目光如刀,“朕没死,轮不到她坐龙椅。香也别点了,最近宫里气味太杂,容易乱神。” 赵全面色微变,扇子轻轻合拢:“是。” 他退下后,燕无咎盯着那香囊看了会儿,忽然抽出“玄渊”剑,一剑挑开锁扣。香灰洒了一地,他蹲下抓了一把,凑近鼻尖闻了闻——除了宣称的香味,确实有一丝极淡的甜腥,混在龙脑里,若不细辨,根本察觉不了。 他扔下香灰,用剑尖拨进角落,冷冷道:“果然是西苑来的。” 这时候小太监又来报:“陛下,云州刺史加急文书到,说境内已有流民涌入,请求开仓放粮,并派兵护路。” 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盯着云州位置看了许久。那里山多路窄,一旦大军压境,百姓逃无可逃。 他下令:“传工部尚书,即刻修缮潼关至云州的驿道,征民夫三千,昼夜不停。传户部,开长安、洛阳、晋阳三地义仓,每地调米五千石,运往云州东三十里的白河镇,设粥棚接济流民。” “另传钦天监,查近三月西苑出入记录,尤其是夜间送香、送药的太监宫女,一个不漏。” 命令一道道下去,他像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把每件事都安排得死紧。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焦躁越压不住。 他需要个人说说话。 不是大臣,不是太监,不是将军。 是那个会拍他手背、会赖在他肩上睡觉、会把“厨房有老鼠”当暗号的人。 他走出勤政殿,天已大亮,日头照在琉璃瓦上,反着光。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那一片朱墙碧瓦,忽然问身边太监:“银霜姑娘呢?” “回陛下,奴才刚从那边过来,银霜姑娘巳时初才醒,正梳洗呢,说是要去西市买胭脂。” “她还想去西市?” “是啊,还说您答应过的,不能赖账。” 燕无咎嘴角一抽。 这女人,昨夜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嘴里还在背暗号,今天倒精神了,满脑子胭脂水粉。 他本想让人去传她来见,话到嘴边又咽下。 现在不是时候。 北狄压境,宫中有鬼,他不能让她卷进来。 可他又舍不得让她完全不知情。 他回到案前,提笔写了张便条,字不多: “西市可去,勿入巷。午时前回,我在。” 写完,折好,交给心腹太监:“送去醉仙楼后院,亲手交到她手上,别让第三人看见。” 太监领命而去。 他做完这些,才重新坐回龙椅,继续批阅剩下的奏折。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他知道,这一仗,不会轻易结束。 北狄背后有人,宫里也有鬼。 而他最怕的,不是刀兵相见,是某一天,他正在战场上拼杀,回头却发现,她被人骗进了陷阱,而他没能及时赶到。 他放下笔,低声自语:“三短两长……是你来了……” 可要是他来不了呢? 他不能再等了。 等这场战事稍稳,他要把她带进宫,光明正大地立在身边。 什么妖妃不妖妃,什么规矩不规矩,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下次她靠着他睡着时,不必再担心醒来就不见他。 他拿起那份北境战报,再次翻开,逐字细读。 每一个地名,每一支军队,每一个伤亡数字,他都记进心里。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他要靠这些,把她护住。 外头日头高了,阳光照进大殿,落在他肩上。 他没动,任光一点点爬上脊背。 像某种无声的誓。 这时候,远处传来钟声——是早朝的时辰到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握紧“玄渊”剑柄,走出大殿。 文武百官已在阶下列队,见他出来,齐声跪拜。 他目不斜视,踏上高台,开口第一句就是:“北狄犯境,雁门关破,朕将亲征。” 台下一片哗然。 他抬手止住议论,声音沉稳:“即日起,京畿戒严,五品以上官员不得离城。兵部三日内拟出征方案,户部筹备粮草,工部加固城防。有敢散播谣言、动摇民心者,斩。” 命令下达,群臣领旨。 他站在高处,望着底下攒动的人头,忽然问:“首辅张辅何在?” 人群分开,张辅出列,白须颤动:“老臣在。” “你儿子当年贪腐案,是你亲自画的押。”燕无咎盯着他,“现在北狄打进来,你说,朕该信你,还是信你那在牢里喊冤了十年的儿子?” 张辅脸色一白,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老臣忠心耿耿,天地可表!” “天地不管。”燕无咎淡淡道,“朕只看你接下来做什么。” 他不再多言,转身入殿,留下满朝文武面面相觑。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而他,正等着他们动。 ------------ 第16章:狐仆集结,暗流涌动 云璃梳完最后一道头油,把桃木梳子往妆台角落一搁,铜镜里映出她半张脸,眼尾那点淡金妖纹刚被脂粉盖住,像雪地里埋了粒没化干净的太阳。她吹了口气,镜面蒙上层白雾,又迅速散开。窗外日头已经爬得老高,照得醉仙楼后院的青石板发烫,连墙根下那只总爱打盹的花猫都挪到了檐下。 她站起身,茜色长裙拖过地面,发出窸窣一声响。刚要抬脚出门,门轴“吱呀”一转,小六从外头钻进来,灰鼠皮短打沾着露水,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挂着片草叶。 “姐姐!我回来了!”他嗓门亮得像刚出炉的铜铃,顺手把手里攥的一小捆干蘑菇拍在桌上,“西市口的老李婆给的,说今早看见宫里太监往咱们这儿递了东西,怕你不知道,让我赶紧回来报信。” 云璃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弯腰从床底抽出个旧藤箱,打开翻找。“哪个太监?长什么样?” “穿蓝布衫,矮墩墩的,走路有点跛。”小六扒着桌边踮脚看,“他还说……话说得怪,‘午时前回,我在’,就这六个字,说完转身就走,跟屁股着火似的。” 云璃手顿了顿,指尖摸到箱底那张折好的纸条——正是燕无咎昨夜写的那一张。她没急着拿出来,反而问:“你一路跟着他看了?” “那当然!”小六挺起胸,“我绕到屋后爬树,瞧见他进宫门之前,在拐角巷口跺了三下脚,像是在踩暗号。我还偷偷嗅了嗅,身上有股味儿,不像是宫里人常用的熏香,倒像是……西苑那边烧的那种安神香。” 云璃这才把纸条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下,又迅速压住。她把纸条塞进袖袋,顺手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枚狐尾玉簪,簪尖轻轻一挑,原本细长的簪身“咔”地一声弹出一小截银针,针尾刻着极细的符文。 “去把后院井边那筐新采的野菊搬进来,晒干一半的那些。”她说着,已走到门边,“再让厨房备碗热汤面,加两个荷包蛋,不要葱花。” 小六愣了下:“现在?可你说今天要去西市买胭脂啊。” “是啊,买胭脂。”云璃回头瞥他一眼,眼波流转,“但不是空着手去。宫里那位陛下说了‘勿入巷’,我听他的,我不进巷子——可别人能进。你待会儿换身干净衣裳,扮成卖糖糕的小贩,守在西市第三条街口,看见穿蓝衫跛脚的人第二次出现,就扔块糖糕过去,砸他脚背。” 小六瞪圆眼:“为啥?” “试试他慌不慌。”她咧嘴一笑,露出点小尖牙,“要是他低头看糖糕的时候,袖口露出半截红绳,你就记住颜色。要是他转身就跑,你也别追,回来告诉我他往哪边去了就行。” 小六挠挠头:“可我要是被人打了呢?” “打你?”云璃哼了一声,“你可是我云璃的仆从,挨一下打,回头我替你咬回来两下。再说了,你不是最擅长装可怜么?眼泪说来就来,上次在东街偷包子,哭得连卖豆腐的老王头都给你塞了块卤干。” 小六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就要往外跑,又被她叫住。 “等等。”她从腕上褪下一串灰褐色骨珠,递过去,“戴着,万一真遇上麻烦,捏碎最中间那颗,我能感应到。” 小六接过,郑重其事地套在手腕上,蹦跳着走了。 云璃站在门口目送他背影消失在院角,才低声自语:“小狐狸的爪子不能一直藏在袖子里,也该伸出来抓点东西了。” 她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那个藤箱,掀开盖子——里面没有衣物,也没有首饰,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巴掌大的青铜令符,每一块都刻着不同的兽形图案:狼、蛇、龟、鹰、鱼……最上面那枚,是一只展尾九狐,双目嵌着琥珀。 这是她这些年悄悄留下的“信物”。每一枚,都代表着一个曾受她恩惠或与她定下血契的妖族游民。他们散落在城南贫窟、码头苦力、驿站马夫、茶棚说书人之间,不起眼,却耳目通达。 她指尖抚过九狐令,轻声道:“不是要闹事,是有人想关门打狗——那咱们就得先把狗洞堵死。” 她将令符一一取出,按方位摆在地上,口中默念几句低语,指尖划过每块符面,留下一道极淡的金痕。随着最后一道光闪,那些令符微微震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成了。消息已传出去。 半个时辰后,她正坐在马车上晃悠往西市去,车帘半掀,外头人声鼎沸。她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莲子羹,吸溜一口,甜得眯起眼。 忽然,车外传来一阵骚动。 “哎哟!谁扔的糖糕!” 她耳朵一动,不动声色把帘子拉开一条缝。 街口处,一个穿蓝布衫、走路微跛的男人正低头拍裤脚,脸上写满不耐。旁边一个小贩模样的少年连连作揖道歉,手里还拎着个空竹筐。 是小六。 云璃嘴角一勾,继续喝她的羹。 小六一边赔笑一边偷偷抬眼——那人袖口果然滑出半截红绳,血红色,打着死结。 他记下了。 待那人走远,小六立马收起笑脸,扛筐蹽腿就往回跑。路过药铺后巷时,他脚步一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团,塞进墙缝里——那是他们约定的标记点。 与此同时,醉仙楼后院的井台边,一只乌鸦扑棱棱落下,叼起一片刚摘下的槐树叶,振翅飞向城南破庙。 破庙里,一个披着脏斗篷的男人正在补网,乌鸦落肩头,他伸手取下树叶,只见叶脉上用朱砂画了个小小狐头。他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把叶子塞进鞋底,扛起渔网出了门。 城东驿站,马厩旁蹲着个瘦小少年,正刷马。一只野猫蹭过来,尾巴卷着他手腕,他低头一看,猫颈毛下藏着半片枫叶。他眼神一闪,放下刷子,溜进柴房,点燃一支黑香。 香烟笔直上升,在空中扭成一个“聚”字,瞬间消散。 同一时间,码头货栈、赌坊后屋、当铺夹层、酒楼阁楼……七处隐秘角落,八道身影几乎同时收到信号。他们彼此不知身份,只知接的是“银霜姑娘”的令,做的是一件事:集结。 而这一切,不过是云璃一碗莲子羹的工夫。 她在西市逛了三圈,买了胭脂、香粉、一对银耳坠,还在布庄扯了段月白色细棉布,说是要给小六做件新衣裳。掌柜热情推荐绣花款式,她摆手:“他粗手粗脚的,穿绣花衣裳像灶王爷娶亲。” 买完东西,她慢悠悠往回走,路过一家铁匠铺时,忽然停下。 铺子里叮叮当当敲打声不断,一个赤膊汉子正抡锤锻刀。她盯着那火星四溅的炉口看了会儿,忽然问:“师傅,你这炉火烧了多久了?” 汉子抬头擦汗:“回姑娘,辰时初点的火,快一个时辰了。” “这么久?”她歪头,“火势还不减?” “咱这炭是特制的,加了硝石和铁屑,烧得久,火力猛。”汉子得意道,“别说打刀,熔铜都不费劲。” 云璃点点头,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放在柜上:“帮我盯着炉火,若是一个时辰后火势突降,立刻派人去醉仙楼报信,就说‘炉塌了’。” 汉子一愣:“啥?” “就这么说。”她眨眨眼,“多谢啦。” 说完提着包袱走了。 她回到醉仙楼时,日头正好照进院子中央。小六已经在等她,一脸兴奋:“姐姐!红绳那人进了西苑侧门!还有,我放的消息都传出去了,七个点全亮了!” 云璃嗯了声,把买的东西分给他:“耳坠你收着,将来送心上人。布料拿去让裁缝改天给我做条内衬,夏天贴身穿凉快。” 小六捧着东西傻乐:“我就知道姐姐最好!” 她笑着揉了把他的乱发:“行了,别贫。今晚子时,我要见他们。” “所有人?”小六睁大眼。 “不,是能来的。”她走进屋里,关上门,声音低了几分,“我要知道宫里那味香是从哪儿流出来的,谁在夜里送,送去哪儿。还要查清张辅家的私仓在不在城北老粮道街,赵全最近有没有私下见北狄来的商人。” 小六挠头:“这么多事……咱们这些人够用吗?” “够不够,得用了才知道。”她坐到妆台前,取下发簪,长发披下,“我们不是要打仗,是要织一张网。蜘蛛不靠力气吃虫,靠的是位置和耐心。” 小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要不要我也去盯一会儿西苑?” “不用。”她摇头,“你现在去厨房,让他们把今晚的饭菜准备得丰盛些,多炖两锅肉,蒸三十个馒头,再烫一坛米酒。别问为什么,就说我说的,今夜有贵客来。” 小六应声要走,她又叫住他:“对了,顺便去看看井边那筐菊花,晒得怎么样了。” 小六回头:“不是昨天就晒好了吗?” “再看看。”她淡淡道,“有时候看着干了,里头还潮着呢。” 小六挠挠头,跑了出去。 云璃独自坐在镜前,手指慢慢抚过眼尾。那层脂粉之下,妖纹隐隐发热——这是同类靠近的感应。 她知道,他们正在赶来。 有的从河上乘夜舟而来,有的翻墙潜入城内,有的扮作商队脚夫混进南门。他们身份各异,修为参差,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曾被人类所伤,被世道所弃,唯有在她这里,得过一口饭,一场庇护,一句“你也是条命”。 所以她一声令下,他们便来了。 傍晚时分,第一道消息到了。 是码头那个补网的汉子派孩子送来的纸条,字歪歪扭扭:“渔汛异常,夜间捕不到虾,却捞上来三具穿官靴的浮尸,已沉塘处理。” 云璃看完,把纸条搓成团,扔进烛火里烧了。 接着是驿站少年的密报:“驿马今日少了一匹,登记簿被涂改,疑似有人冒领兵部火牌出城。” 然后是当铺暗格里的信号:“午时三刻,赵全家仆来当一对翡翠镯,成色极好,掌柜记下了编号,现藏于后库铁匣。” 一条条消息如细流汇入池塘,无声无息,却逐渐成势。 天黑前,铁匠铺派人来了,只说了一句:“炉塌了。” 云璃立刻明白——有人在中途断了炭源,或是收了好处故意熄火。这说明,她布的局已被察觉,有人开始动手干扰。 她冷笑一声,吩咐小六:“去把后院柴房打开,点三盏灯笼,门虚掩着。再搬张桌子出来,摆上茶水瓜果,别让人看出是等客的样子。” 小六忙活去了。 入夜后,风渐起。 第一个到的是个戴斗笠的老渔夫,进门也不说话,往桌边一坐,端起茶就喝。 第二个是个瘸腿少年,背着个药箱,进门先拜:“银霜姑娘,我娘当年难产,是您用妖力吊住一口气,我才活下来。今日召我,但凭驱使。” 第三个是个胖厨娘,抹着汗进来:“姑娘别嫌我来得晚,我得等东家睡熟才敢溜。您去年救我儿子那回,我就说过,这条命是您的。” 第四个是驿站马夫,一身尘土:“姑娘,我骑了六十里夜路才到,路上换了三匹马。您要的情报,我都记在这张纸上。” 第五个是当铺伙计,递上一把钥匙:“铁匣第三层,那对镯子还在。” 第六个是城南乞丐头子,穿着破袄,却腰板笔直:“我手下三十个叫花子,眼睛耳朵都好使。您一句话,他们随时能钻进哪家墙根底下听动静。” 第七个来得最晚,是个哑巴绣娘,进门后跪下,双手呈上一幅未完工的绣品——是一幅皇宫夜景图,西苑一角,烟囱冒着异样青烟,窗纸上映出两人剪影,一人持扇,一人捧香盒。 云璃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都坐下吧,别拘着。今夜请大家来,不是为了听恩情,也不是要你们豁出命去。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一起看清这城里到底藏着多少鬼?” 众人沉默片刻,老渔夫开口:“姑娘,我们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英雄豪杰,有的偷过东西,有的骗过人,还有的手上沾过血。可您从来没嫌弃过我们,给了饭吃,给了地方躲,连官差追捕都帮我们遮掩。这份情,不说报,也不能装瞎。” 厨娘抹了把泪:“我愿意。只要您一句话,明儿我就去张辅家当差的酒楼里做饭,看他吃不吃得出我锅里多放的一勺盐。” 马夫拍桌:“我也愿意!我认得北狄商队的暗语,要是需要混进去探消息,我去!” 乞丐头子嘿嘿一笑:“咱们要的就是悄无声息。您放心,城里的老鼠比人多,它们走的路,我们也走得。” 云璃看着他们,一个个面孔粗糙,衣着寒酸,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我不是要带你们去拼命。我是要让那些以为我们只是蝼蚁的人知道——狐狸就算只剩一条尾巴,也能唤来一群豺狼替它开道。” 众人哄笑起来。 小六在一旁听得热血沸腾,差点跳起来喊“姐姐威武”,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她站起身,从妆台取出那只狐尾玉簪,往空中一抛。簪子旋转着落下,插入桌面,竟化作一根细长银针,针尖朝天,微微颤动。 “以我血脉为引,诸位若有意共行此事,便滴血入地,绕针三圈。”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不必立誓,不必磕头,只问一句——你们信我吗?” 老渔夫第一个割破手指,血滴落地,绕针一圈。 接着是厨娘、马夫、乞丐头子…… 一个个上前,动作或笨拙或利落,但没有一个人犹豫。 当最后一滴血融入泥土,银针突然嗡鸣一声,腾起一缕淡金色光丝,如蛛网般扩散开来,连接每个人脚下。 契约已成。 云璃收回玉簪,轻声道:“好。从今夜起,你们不再是我施舍过的可怜虫,也不是任人踩踏的泥巴。你们是‘狐影’——我的眼,我的耳,我的爪牙。”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而且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我从来不吃素。” 众人又是一阵低笑,气氛悄然变了。 不再是乞怜与报恩,而是一场暗流涌动的联手。 子时过后,众人陆续离去,各归其位,不留痕迹。 小六收拾完残局,跑到云璃房门口,压低声音:“姐姐,全都走了,没人发现。对了,西苑那边……刚传来消息,今晚又有香盒送出,目的地不明。” 云璃靠在窗边,望着天上半轮月亮,轻轻“嗯”了一声。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燕无咎留下的纸条,再次展开,指尖摩挲着那个“我”字。 “三短两长……是你来了……”她低声念着,像是回应昨夜梦中的呢喃。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窗外风停了,院子里只剩下灯笼摇晃的影子。 她转身吹灭蜡烛,在黑暗中轻声道: “现在,轮到我们动了。” ------------ 第17章:王宴盛举,阴谋暗藏 燕无咎把那张写着“炉塌了”的密报在掌心攥成一团,指尖用力到发白。他站在御书房的窗前,外头日头正毒,照得金瓦明晃晃地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可他没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纸条是半个时辰前由一名暗卫递进来的,说是醉仙楼附近铁匠铺传出来的暗语。他知道这三字不是说炉子真塌了,而是云璃布下的局被人动了手脚——有人察觉了她的动作,开始截断线索。 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毕竟她不是安分守己的主儿,偏要往浑水里蹚,还非得搅出个浪花来才算完。可他还是让她去了,甚至默许她织网、召人、设局查香源、盯赵全、挖张辅的老底。他不能亲自出手的事,她敢做;他不便露面的人,她能见。 但此刻,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松开手,纸团掉在地上,像片枯叶。转身走到案前,提起朱笔,在一份看似寻常的漕运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准,速办。”其实那折子底下夹着一页密信,是他刚拟好的调令:北城门今夜换防,禁军左营即刻接管西苑外围巡查,任何人持皇后印信出入,须报枢密院备案。 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外头传来脚步声,太监尖细的声音隔着门响起来:“陛下,晚宴的礼服送来了,按您吩咐,是那件玄色绣金龙的。” “放着。”他说。 “可……贵妃那边派人来问,今晚家宴,银霜姑娘当真要请?她可是青楼出身,这不合规矩啊。” 燕无咎抬眼,目光冷得能结出霜来:“朕请的人,轮不到她置喙。再说——”他顿了顿,嘴角竟浮起一丝笑,“人家现在不叫银霜了,是朕亲封的‘客卿’,有座有茶,还能说话。比某些只会端碗夹菜的强多了。” 门外顿时没了声。 他站起身,走到屏风后。宫人早已将礼服挂好,玄色锦袍上金线盘绕,九爪腾龙自袖口攀至肩头,腰间那条银丝软甲贴着内衬,沉而不重。他伸手摸了摸剑柄,玄渊还在,冰冷如初。 今晚是燕明轩回京后的第一场家宴,名义上是庆贺他剿匪有功,实则是皇后牵头,想借机试探他这个皇帝对北狄的态度。偏偏他还非得答应下来,还得装出兄友弟恭的模样,坐在一桌上喝酒谈笑。 可他知道,酒不会白喝,笑也不会白笑。 果然,刚换好衣裳,内侍又进来禀报:“王爷到了,在偏殿候着呢,说要先给您请安。” 燕无咎眉梢一动,没应声,只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腰带,把玉佩挂正,才道:“让他多等会儿,朕还没梳头。” 其实他已经梳好了。 但他就是不想让那人太顺心。从小就是这样,燕明轩越是笑着凑上来喊“皇兄”,他越是要晾着他。当年母妃刚走那阵,这家伙穿着孝服还能在廊下逗鸟,一边笑一边说:“皇兄节哀,人死不能复生,不如想想怎么活得长久些。” 他记得自己当时抄起砚台砸了过去,血顺着对方额角流下来,他却还在笑。 如今二十年过去,那人学会了藏血,也学会了藏刀。 他踱步出门时,日头已经西斜,天边烧着一片橘红,像是谁打翻了一坛胭脂。御道两旁站满了执戟武士,一个个挺胸收腹,目不斜视。他走过时,没人敢抬头,只有风吹过铠甲的轻响。 偏殿门口,燕明轩果然在等。 月白锦袍,金丝腰封,手里一把折扇轻轻摇着,见他来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弟参见陛下,恭祝圣体安康。” “免了。”燕无咎脚步没停,“进去说。” 两人进了偏殿,宫人奉茶后退下。殿内一时安静,只听得见铜壶滴漏的轻响。 燕明轩坐下,姿态随意,仿佛真是来串门的弟弟。他喝了口茶,笑道:“听说今晚陛下特意点了醉仙楼的几道招牌菜?那地方虽是风月场,厨子倒是有些本事。尤其是那道‘雪裹银条’,清爽得很。” 燕无咎看他一眼:“你喜欢吃素?” “谈不上喜欢,只是近来身子燥,大夫说要清火。”他笑了笑,眼角那颗泪痣微微一动,“倒是姐姐常说,人心要是不清,吃什么都是油锅。” “你倒常跟你那位母妃通信。”燕无咎淡淡道。 “那是自然。”燕明轩低头拨了拨茶沫,“她一个人守灵多年,总得有人说说话。” 这话听着恭敬,实则句句带刺。母妃死后,皇后便以“抚育幼帝”之名搬进中宫,还将原配留下的牌位移出宗庙。这事满朝皆知,却无人敢提。唯有燕明轩,每逢年节必遣人往旧陵送香烛,明面上是祭母,暗地里是在打他的脸。 燕无咎没接话,只问:“北狄那边,最近可有动静?” “有。”燕明轩放下茶盏,“前日有支商队被劫,据说是狼骑干的。不过也有传言,说是咱们自己的人假扮的,为的是激化矛盾,好让朝廷增兵边境。” “哦?”燕无咎挑眉,“你信哪种?” “我信——”他抬眼,笑意温润,“谁获利最多,谁就最可疑。” 两人对视片刻,殿内空气仿佛凝住。 最终是燕无咎先移开视线,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去正殿吧。” 宴席设在太极殿东阁,规模不大,却是家宴规格。皇后坐在主位右侧,一身绛紫鲛绡裙,鬓边翡翠簪闪着幽光,脸上涂着大红口脂,远远看去,像一朵开在坟头的曼陀罗。 她见燕无咎进来,立刻堆起笑:“陛下可算来了,我们都等您呢。” 燕明轩紧随其后,也笑着喊了声“母后”。 燕无咎嗯了一声,在主位落座。左侧空着一个位置,铺着茜色锦垫,摆着一副象牙筷,显然是留给某人的。 众人目光来回扫视,心头都打着鼓:这位置给谁?太子年纪小,坐不得;贵妃不够格;难不成……真是给那个青楼女子? 正想着,外头传来通报声:“客卿银霜到——” 所有人的头齐刷刷转了过去。 云璃是踩着夕阳进来的。 茜色缠枝纹长裙曳地,发间狐尾玉簪映着余晖,折射出点点金光。她走路不急不缓,裙摆轻晃,像一团流动的晚霞。眼角那点淡金妖纹没遮,反而用胭脂勾了一笔,反倒成了妆容亮点。 她进门先福了福身:“民女银霜,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参见王爷。”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燕无咎点头:“坐。” 她便大大方方走到左侧空位,坐下,拿起帕子擦了擦筷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先啜了一口,才笑着说:“这茶不错,龙井新芽,火候刚好。” 全场鸦雀无声。 皇后脸上的笑僵了半瞬,随即恢复如常:“姑娘果真率性,倒是有几分江湖气。” “江湖气好啊。”燕明轩忽然开口,折扇轻点桌面,“总比那些藏在深闺、连话都不敢说的强。您说是不是,母后?” 皇后抿唇一笑:“你这张嘴,还是这么没遮拦。” 这时菜肴陆续上桌,果然有醉仙楼的几道招牌:雪裹银条、金丝酥鸭、碧波酿豆腐。云璃夹了一筷子豆腐,尝了尝,点头:“火候比我那儿差了点,不过能吃到这味儿,也算有心了。” 燕无咎忍不住问:“你那儿的厨子,能来宫里吗?” “嗐,他怕见官。”云璃笑嘻嘻地说,“前年偷了米店半袋米,被打了板子,从那以后看见穿官服的就腿软。” 众人哄笑,气氛稍稍松动。 酒过三巡,皇后忽然道:“听闻姑娘精通音律,不如趁此良宵,为陛下献一曲助兴?” 这话一出,众人眼神又变了。 这是要刁难了。宫中宴乐,向来由教坊司承应,哪有客人亲自奏乐的道理?更何况是个青楼出身的女子。 云璃却没推辞,放下筷子就说:“好啊,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燕无咎看着她。 “我要用我自己的琴。”她说,“我的琴认主,别人弹不出声,我弹它才肯响。” “准。”燕无咎当即应下。 一刻钟后,小六抱着一张桐木琴进来,通体漆黑,琴尾雕着一只展翅狐狸。他小心翼翼放在琴架上,退到角落。 云璃起身,走到琴前,撩裙坐下。手指轻拂过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她没急着弹,反而问:“陛下想听什么?” “随你。”燕无咎饮了口酒。 她点点头,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微闪,指尖落下。 第一个音出来时,所有人都怔住了。 不是丝竹柔婉,也不是胡笳悲凉,而是一种从未听过的调子——像是山风穿过林梢,又像溪水撞上岩石,节奏忽快忽慢,音色时清时浊,仿佛有生命在呼吸。 她弹的是一首《狐行》,讲的是千年狐族游走人间,看尽世情冷暖,却不改本心的故事。曲中有欢愉,有孤寂,有怒意,也有温柔。 弹到第三段,旋律陡然一转,变得低沉压抑,像是风雨欲来。与此同时,殿外天色也奇异地暗了下来,西边那片晚霞不知何时被乌云吞没,风突然大了,吹得檐角铃铛乱响。 皇后脸色微变,手中的酒杯差点没拿稳。 云璃却不管不顾,指尖越弹越急,最后一个音猛地拔高,如裂帛般刺破空气! “铮——!” 琴弦断了一根。 她停下,轻轻抚摸断弦,笑了:“瞧,它也累了。” 全场寂静。 燕无咎盯着她侧脸,忽然说:“这曲子,是你自己编的?” “嗯。”她点头,“小时候睡不着,就编些调子哄自己。后来发现,有的曲子能让人哭,有的能让人睡,有的……能让人心跳乱一拍。” 她说完,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立刻端起酒杯掩饰,可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燕明轩却鼓起掌来:“妙极!难怪陛下如此看重姑娘,果真才情非凡。” 云璃冲他一笑:“王爷谬赞了。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弹完曲子,总想听点真话。” “哦?”燕明轩扇子一合,“你想听什么真话?” “比如——”她缓缓起身,目光扫过众人,“为什么最近西苑总有人半夜烧安神香?那香里掺了符灰,专克妖气,是不是冲着谁来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皇后猛地站起:“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云璃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块青铜令符,正是那枚九狐图案的,“我昨夜收到消息,有三具穿官靴的尸首从河里捞上来,验尸的说,他们肺里全是那种香灰。人死了还烧香,图什么呢?” “荒唐!”皇后厉声道,“来人!把她拿下!竟敢在宫宴上污蔑朝廷命官!” 两名侍卫上前,却被燕无咎一声喝止:“站住。” 他缓缓起身,看向云璃:“你说的,可有证据?” “有。”她从琴箱底层抽出一封密信,“这是今晨从赵全私宅搜出的账本副本,记录了每月向西苑运送‘特制熏香’三十盒,收款人签的是‘王’字。我想,娘娘该认得这个字吧?” 皇后脸色骤变。 燕明轩却哈哈一笑:“有趣有趣!原来今晚不只是吃饭,还能查案。陛下,您这位客卿,可比大理寺卿能耐多了。” 燕无咎没理他,只盯着皇后:“母后,你怎么说?” 皇后强撑镇定:“我是为陛下祈福!那香能宁神静气,驱邪避秽,怎就成了害人之物?” “那为何死者体内也有?”云璃冷冷道,“而且,那香点燃时,会释放一种极淡的粉雾,常人闻不到,但对妖族来说,就像辣椒粉吹进眼睛。我昨夜派人在西苑墙外守了一夜,拍下了送香的小太监,正是从你寝宫后门出来的。” 她说完,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绢,展开——正是南疆圣女常用的显影术,画面上清晰可见一名矮墩墩的蓝衫太监,袖口露出半截红绳。 “这人,是赵全的心腹。”她指着画说,“他每夜丑时三刻送香,连续七天,从未间断。而每次送完香,你都会在窗前站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殿内死一般安静。 燕无咎缓缓走到那幅画前,盯着看了许久,终于开口:“来人,封锁西苑,彻查所有熏香。传太医令,即刻检验近半月内暴毙宫人的尸身,重点查肺腑是否有异物。” “陛下!”皇后尖叫,“你怎能因一个妓女的一面之词——” “够了。”他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大殿喘不过气,“她不是妓女。她是朕请来的客卿,也是今夜唯一敢说真话的人。” 他转身看向云璃,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句:“辛苦你了。” 云璃笑了笑,收起画和信,重新坐下:“不辛苦。我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不能光吃饭。” 这时,外头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每个人的脸——有惊惧,有愤怒,有算计,也有释然。 云璃端起茶杯,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茶还是热的。 ------------ 第18章:幻影赴宴,探查虚实 云璃把那幅显影薄绢收进袖袋时,指尖还沾着一点南疆特制的显影粉,蹭在茜色裙面上,留下一道淡黄痕迹。她没管,只低头拍了拍膝盖上的茶渍,像是刚吃完一顿寻常饭局,连琴都没急着让人收走。 外头雨还在下,檐水一串串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的水花扑到殿角灯笼,火光晃了两下,灭了半盏。太极殿东阁里的人早散得七七八八,皇后被两名宫人搀着退场,临走前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要剜她一块肉。燕明轩倒走得潇洒,折扇一合,笑吟吟地说了句“今日大开眼界”,便踏着湿滑的砖面走了,靴底踩出两行浅印,很快被雨水糊住。 云璃坐在原位没动,直到小六从角落溜过来,压低声音问:“姐姐,真就这么算了?账本、画影、香灰……证据都甩桌上了,陛下却只说‘彻查’,连赵全都还没抓。” 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狐尾玉簪,玉簪温顺地贴着她的指腹,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应什么。她笑了笑:“查是查了,可查到哪一步,谁说得准?咱们今儿把话挑明,已经够扎眼了。再往前冲,反倒让人觉得是逼宫。” 小六挠头:“可你不就是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对啊。”她站起身,抻了抻裙摆,“所以我才弹完曲子就亮剑,不等他们围上来咬我,先露个牙给他们瞧瞧。现在嘛——”她歪头看向窗外,“该换戏台子了。” 小六眼睛一亮:“你要去探宴?” “可不是?”她眨眨眼,“燕明轩今晚在府里请客,名单上列的都是些老油条,兵部侍郎、户科给事中、还有两个挂着闲职的宗室爷。表面说是庆功接风,实则谁知道在盘算什么。这种时候请客,碗底下一定藏着刀。” “那你去干啥?扮成谁?” 她没答,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镜,不大,巴掌宽,边沿雕着九狐缠枝纹。她对着镜子吹了口气,镜面泛起一层雾,再抹平,里头映出的脸已不是她自己——圆脸,短须,眉心一颗黑痣,正是兵部侍郎李大人。 小六啧了声:“这招你练得越来越快了。” “熟能生巧。”她把铜镜塞回袖袋,顺手从腰后解下一条灰布带,往身上一裹,身形立刻粗壮一圈,走路也沉了脚跟,“我昨儿就在他家门口蹲了半宿,听他跟门房念叨今儿穿什么衣裳、带什么礼,连他小妾新炖的参汤放了几颗枸杞都记住了。” 小六咧嘴笑:“那你可得小心点,别真喝了他的参汤,回头他回家打老婆,说汤被人偷喝了。” “放心,我顶多碰碰杯。”她提起裙角,做了个男人拱手的姿势,嗓音也压得粗哑,“‘下官李崇义,恭贺王爷凯旋’——怎么样,像不像?” 小六笑出声:“像!就是肩膀耸得太高,活像只偷米的老鼠。” 她伸手敲他脑门:“少废话,回去守着暗线,我若三更没传消息,你就往禁军左营递个口信,就说‘西苑的猫醒了’。” “明白!”小六转身就要走,又回头问,“要我给你变个小厮跟着不?” “不用。”她摆手,“人多眼杂,我自己来干净。” 雨势渐小,宫道上的积水漫过鞋尖,凉飕飕地渗进绣鞋。她沿着宫墙走,拐出侧门时,守门小太监正打着哈欠,见是个“官员”模样的人,也不敢细看,只低头让了路。她出了宫,叫了辆不起眼的青篷车,报了燕明轩府邸的街名,车夫吆喝一声,马蹄嗒嗒地踩进夜色。 路上她靠着车壁闭眼养神,脑子里过着李侍郎的言行举止——此人爱捻胡子,说话慢条斯理,最爱在句尾加个“呵呵”,显得自己老成持重。她试着在嘴里咕哝两声,差点笑出来。这老头实在无趣,可越是无趣的人,在密谈场合越容易被忽略,正好当她的耳朵。 马车停在靖安侯府外。这座府邸原是先帝赏给燕明轩的宅子,不大不小,门脸也不张扬,可门前两尊石狮的爪子比寻常人家的大了一圈,灯柱上的蟠龙雕工也精细,透着股藏不住的傲气。 她下车时,已有三四辆马车停在边上,下来的人皆穿着朝服便装,互相拱手寒暄。她捋了捋假胡子,挺直背,端出副老臣模样,慢悠悠上前。 门房认得李侍郎,连忙迎上来:“李大人来了?王爷在花厅候着呢,就差您几位了。” “哎呀,宫里耽搁了。”她叹了口气,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陛下留我说漕运的事,一扯就半个时辰。” “您辛苦。”门房笑着引路,“这边请,雨刚停,地上滑,您慢点走。” 她点头,跟着穿过月洞门,进了内院。院子里点着十来盏琉璃灯,照得青砖地面泛着幽光。几株桂花树被雨水洗过,香气浓得发腻。花厅敞着门,里头灯火通明,人声嗡嗡。 她迈进门槛时,燕明轩正站在主位旁,一身月白锦袍换成了家常的鸦青长衫,折扇仍拿在手里,不过没摇,只是轻轻敲着掌心。他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意浮上来:“哟,李大人可算到了,我们正说起您呢。” 她拱手:“惭愧惭愧,误了时辰,罚酒三杯。” “不必罚。”他亲自斟了杯酒递来,“您为国操劳,晚来是应当的。” 她接过,一饮而尽。酒是上等梨花白,清甜不烈,但她在喉咙里含了一瞬,借着咳嗽悄悄吐进袖袋里的暗囊——这年头,谁晓得酒里有没有药。 坐下后,她左右看了看。席面摆了八桌,坐的都是中层官员,有实权的不多,但个个能传话、能写折子。这种人最危险,一句话能掀风浪。 燕明轩没急着开席,反而踱到厅中,笑道:“今日请大家来,不为别的,就为两件事——一是我刚回京,总得露个脸;二是最近宫里不太平,有些话,我想听听各位的真实想法。”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接话。 他也不恼,只轻轻摇扇:“比如,陛下近来重用一个青楼女子,封为‘客卿’,让她插手朝政。诸位怎么看?” 这话一出,厅里空气顿时紧了。 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偷偷瞄她这位“李侍郎”。她稳住呼吸,捻了捻胡子,慢悠悠开口:“陛下用人,自有考量。那银霜姑娘虽出身风尘,可听说她破了西苑焚香案,揪出赵全私运符香,也算有功于社稷。” 旁边一位穿绿袍的给事中立刻反驳:“李大人此言差矣!功过岂能相抵?她一个女子,既非科举出身,又无官身,凭什么议政?传出去,岂不让天下读书人寒心?” “寒心?”她冷笑一声,“你们可知西苑那些香烧的是什么?是专门克妖族的符灰!死者肺中全是这玩意儿,连太医都验出来了。若非她查出来,下一个躺下的,说不定就是你我。” 那人语塞。 另一位宗室老王爷咳了两声,慢吞吞道:“话虽如此,可妖终究是妖。咱们大秦立国两百年,何曾有过妖族参政的先例?万一她是冲着镇妖塔来的呢?” “镇妖塔?”她挑眉,“它不是好端端在北山吗?谁要动它?” “难说。”老王爷眯眼,“前几日北狄狼骑又犯境,据报带着妖兽。有人怀疑,是里头有人通敌,打算借妖力夺塔。” 她心里一动,面上不动:“那您说,是谁?” “这……”老王爷摇头,“天机不可泄露。” 她正想再问,忽觉袖中铜镜微微发烫——这是幻术被轻微干扰的征兆。她不动声色,借着举杯动作,指尖迅速抚过镜面,一股细微妖力探出,扫向四周。 没有符咒,没有结界,但东南角一根廊柱后的阴影里,有极淡的一缕气息波动,像是有人屏息太久,呼出了一口浊气。 她放下酒杯,继续与人辩驳,实则余光已锁住那根柱子。柱后站着个垂首的小厮,穿着府里统一的靛蓝短衣,手里托着个漆盘,盘上空无一物。可他的站姿不对——重心偏左,右脚虚点,像是随时准备窜逃。 她记下了。 这时燕明轩忽然抬手,止住议论:“好了,今日就到这儿。大家畅所欲言,我很欣慰。来人,上菜!” 仆人们鱼贯而入,端上热菜。她一边吃,一边留意那个小厮。果然,菜上齐后,那人并未退下,反而绕到厅后,闪进了耳房。 她装作要去净手,离席而出。走廊上灯光昏暗,她脚步放轻,走到耳房外,听见里头有窸窣声,像是纸张翻动。 她没直接推门,而是退后两步,猛地咳嗽一声。里头声音立刻停了。 她这才推门进去,只见那小厮正站在柜前,手里拿着一卷纸,见她进来,慌忙往袖中塞。 “哟,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忙活?”她笑呵呵地问。 “回大人,小的在找备用筷子,怕待会儿不够用。”小厮低头,声音发紧。 她走近几步,忽然伸手,从他袖口抽出那卷纸——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官员,也有江湖人物,末尾还盖了个朱红印记,形似一只展翅的蝙蝠。 她心头一跳。 这不是朝廷的印,也不是王府的章,倒像是某个秘密组织的标记。 “这东西,”她慢悠悠道,“是从哪儿来的?” 小厮脸色煞白:“大人明鉴!这是……这是王爷让我收着的宾客名录副本,怕漏了人情往来。” “哦?”她扬眉,“那你怎么不光明正大拿着,躲这儿偷偷看?” “我……我怕弄丢挨罚。” 她盯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演了。你不是小厮。” 小厮浑身一僵。 她抬起手,铜镜在袖中一转,镜面朝外,轻轻一照——那小厮的影子在镜中扭曲了一瞬,露出原本轮廓:瘦脸,鹰鼻,眼角有道疤。 她认得这人。 半月前,她在城西赌坊见过他,当时他正和一个北狄打扮的汉子密谈,桌上摊着的地图,标的就是镇妖塔周边地形。 “你姓陈吧?”她笑眯眯地说,“陈五,北地有名的探子,专替人跑情报,价高者得。怎么,如今改行当小厮了?” 陈五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不恼,反而凑近一步:“我知道你不知道。可我知道你知道——燕明轩今晚请这些人,根本不是为了喝酒,是为了拉拢一批‘中间人’,让他能在朝中说话不算孤家寡人。而这名单,是他在各地埋的暗桩,准备另起炉灶。” 陈五瞳孔一缩。 她把名单卷好,塞回他怀里:“我不抓你,也不揭发你。但你得帮我传句话。” “什么话?” “告诉燕明轩——”她嘴角微扬,“他以为自己在布局,其实棋盘早就被人动了手脚。他府里有内鬼,今晚来的客人里,至少三个是皇后的耳目。他若不信,明天午时,可以去西巷口的棺材铺看看,那儿新到的四口薄皮松木棺,底下夹层里,有他给张辅的亲笔信。” 陈五愣住:“你……你怎么知道?” 她拍拍他肩:“因为我比你更会藏。” 说完,她转身走出耳房,脚步稳健,仿佛只是去解了个手。回到花厅,宴席正酣,燕明轩举杯敬酒,笑容温润如玉。 她坐回原位,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是新沏的,茉莉香浓,她吹了口气,轻轻啜了一口。 热的。 ------------ 第19章:妖气异动,危机四伏 云璃走出靖安侯府时,夜风正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道淡金色的妖纹微微发烫,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蹭过。她皱了皱眉,没吭声,只把狐尾玉簪往发里按了按,顺手从袖袋掏出那枚铜镜。 镜面映出她的脸,还是李侍郎的模样——圆脸、短须、眉心一颗黑痣。可就在她盯着看的瞬间,镜中人眼角忽然抽了一下,不是她动的。 她“啧”了一声,低声骂:“装得还挺像。” 手指一掐诀,妖力轻扫,镜面顿时起了一层雾,再擦开时,已恢复她自己的模样:眉眼细长,唇色偏淡,眼尾缀着那抹藏不住的金纹。 她把铜镜收好,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被云盖着,星星也稀,空气闷得很,连街角那只总爱打呼噜的老猫都没影儿。她深吸一口气,鼻尖掠过一丝极淡的腥味——不是血,是妖气,陈年的、混着符灰烧过的那种。 “有意思。”她喃喃,“连这儿都沾上了?” 她没急着走,反而在府门外站定,假装整理官服,实则指尖悄悄往地上一划,一道细不可察的狐火线溜进砖缝,顺着地脉往前探。 三步、五步、七步……火线拐过照壁,突然“啪”地断了。 她眯起眼。 断的地方,正是刚才那个小厮陈五闪进去的耳房后墙根。那儿本该是实土,可火线一碰就散,像是底下空的。 “地道?”她嘴角一勾,“燕明轩啊燕明轩,你请客吃饭也就罢了,还挖洞玩,当自己是耗子成精?” 她拍了拍衣袖,转身招手叫来一辆青篷车。车夫是个老头,见是个“官员”,也不敢多问,吆喝一声就赶起了马。 车上,她靠在角落闭眼养神,其实是在用妖力回溯刚才宴席上的气息波动。那些人说话时的情绪她都记着——谁心虚,谁兴奋,谁在装傻。尤其是那个宗室老王爷,提到镇妖塔时,右手无意识地抖了两下,像是被烫着了。 她还记得他坐的位置,离东南廊柱不远,正好在那缕异常气息的辐射圈里。 “不是巧合。”她心里盘算,“有人在用符咒偷听全场,而且手法不赖,能压住妖气外泄,至少是赵全门下前三的徒弟干的活。” 想到这儿,她睁开眼,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头。 快到宫墙西巷了。 她轻咳两声,这是和小六约好的暗号之一。若她三更前没传消息,小六就会往禁军左营递“西苑的猫醒了”。可现在她还没出事,倒是可以先让他动起来。 她从裙摆撕下一小条茜色布条,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爪印——这是他们小时候玩的暗记,意思是“盯住某人”。 她把布条塞进袖中特制的夹层,准备回头找个巡夜的暗桩让他送去。 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回头问:“姑娘,到了,要下车不?” 她一愣:“姑娘?” 车夫挠头:“哎哟,对不住,我这老眼昏花,刚才一直当您是位大人,原来是个女扮男装的小姐?” 她低头一看,幻术不知何时松了,肩膀窄了,腰也细了,连胡子都淡得快没了。 “咳。”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我是男的。” 车夫嘿嘿笑:“您是您是,我不敢说别的。不过小姐啊,这会儿别在街上晃,刚才北山方向打了三道冲天火光,守城军都出动了,说是妖气冲塔,怕是镇妖塔封印松了。” 她心头一跳。 镇妖塔? 她刚还在想它,这就出事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约莫半个时辰前。”车夫指着北边,“先是雷响,没下雨,可炸得跟劈棺材似的。接着地面晃了两下,我家那口猪圈里的猪都跳起来撞墙。最后就是那三道红光,笔直往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盯着那个方向,眉头越皱越紧。 镇妖塔她去过一次,那是朝廷禁地,高九层,通体黑石砌成,塔顶嵌着一颗“镇魂珠”,据说是上古大能留下的压妖之物。二十年前她族人被屠那天,塔里也亮过一次红光——第二天,整个妖域就塌了半边。 “不会这么巧吧……”她喃喃。 车夫又说:“听说今早还有个疯道士在城门口喊‘狐女现,天下乱’,被衙役拖走时还在笑,说‘你们等着,尾巴要露出来了’。” 她冷笑:“这年头,连算命的都学会蹭热点了。”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把手伸进袖袋,紧紧攥住了狐尾玉簪。 玉簪温热,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忽然想起隐世长老说过的话:“你母亲死前,曾卜过一卦——‘金纹现,妖劫起;狐女行,塔将倾’。” 当时她还以为是老头吓唬她,现在想想,可能真不是胡诌。 马车停在宫墙侧门附近,她付了车钱下车,正要往暗巷走,忽然脚下一顿。 地上有东西。 她蹲下身,拨开积水,是一片碎裂的符纸,边缘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可中间印着的符文却完整保留着,隐隐泛紫。 她认得这个。 南疆巫族的“缚灵引”,专用来锁妖魂,但极难操控,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这种符不该出现在京城,更不该碎在这儿。 她把碎片收进袖袋,起身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骑,由北而来,速度快得不像寻常传令兵。马上人穿的是禁军服饰,可腰间挂的不是刀,而是铃铛——一串银铃,随马奔跑发出清脆响声,像风穿过枯枝。 她瞳孔一缩。 北狄的“追魂铃”。 这玩意儿只有北狄王亲卫才用,说是驱邪,其实是用来扰乱对手心神的音攻术。白天禁军查城门时连根狼毛都不让带进来,现在倒好,直接骑到皇城根下了? 她没动,只贴着墙根往后退了两步,顺手把幻术重新罩上——这次不再是李侍郎,而是一个普通小吏的模样,灰袍、矮身、走路驼背。 三骑从她面前飞驰而过,溅起一地泥水。最后一匹马上的人似乎察觉什么,猛地回头。 她低头咳嗽,假装被风吹呛了。 那人没多看,扬鞭而去。 等马蹄声远了,她才直起腰,吐出一口浊气。 “今晚真是热闹。”她自言自语,“皇后的人在听壁角,燕明轩挖地道,北狄骑马闯城,连镇妖塔都冒红光……你们是商量好的吧?要让我这个‘青楼女子’忙到天亮?” 她正要走,忽然觉得后颈一凉。 像是谁在背后吹了口气。 她猛地转身,手已按在玉簪上。 身后空无一人。 可地上,她刚才站过的地方,影子歪了一下——比正常角度偏了三寸,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 她盯着那影子,慢慢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抓。 掌心传来轻微的撕裂感,像是扯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控魂术。”她冷笑,“赵全,你不在宫里陪你主子绣花,跑这儿来放线?当我是风筝?” 她把那截无形丝线扔在地上,踩碎。 然后她转身,朝着禁军左营的方向走去。 步子不快,也不慢。 像个刚加完班的小官吏,回家路上顺便想想明天早朝该怎么糊弄过去。 可她眼里,那点狐狸似的光,已经亮得藏不住了。 ------------ 第20章:密函在手,情报关键 云璃贴着墙根往前走,脚底踩碎的不只是赵全那根控魂丝线,还有自己心里最后一丝“今晚只是巧合”的侥幸。她现在脑子里像塞了三十六只野猫,每只都挠得慌——北狄的追魂铃、南疆的缚灵引、镇妖塔的红光、燕明轩挖的地道,还有那个疯道士喊的“狐女现,天下乱”。这些事要是没串起来,她情愿把自己的尾巴拔光当扫帚使。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禁军左营的外围围墙,墙头插着铁蒺藜,夜里看过去黑黢黢的,像一排排吃人的牙。她没急着翻墙,反而蹲在墙角,从袖袋里掏出刚才那片符纸碎片,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符文是紫的,边缘焦黑,但烧得很有规律,像是被人故意点燃又中途掐灭,不是仓促毁掉的。 “这手法……”她嘀咕,“倒像是留个话给我看的。” 她指尖轻轻一搓,符纸化成灰,可那股腥味还在。她皱眉,把灰抹在墙上,顺手画了个小圈。圈一成,她立刻往旁边跳开两步。果然,灰圈中央“嗤”地冒起一股青烟,烟不散,反倒扭成一条细蛇,朝她脸上扑过来。 她早有准备,玉簪一挑,一道狐火甩出去,青烟“啪”地炸开,化作点点火星落地即灭。 “啧,还带追踪功能。”她拍拍手,“谁这么贴心,生怕我找不着路?” 她站直身子,正要翻墙,忽然听见墙后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不是普通的咳,是那种压着嗓子、怕被人听见的闷咳,听着还挺熟。 她眯眼,贴着墙缝往里瞅。借着巡逻兵提灯的光,她看见一个穿灰袍的小身影缩在柴垛后头,正哆嗦着往嘴里塞药丸。那人抬头时,她一眼认出来——小六。 她翻墙的动作一顿,心说这小子怎么跑这儿来了?按理说他该在青楼守着消息,或者去盯赵全的动静,怎么混到禁军左营来了? 她没贸然出声,而是绕到另一侧,从排水沟钻进去。沟里臭得很,但她忍了,毕竟身上这套官服本来就是假的,脏了也不心疼。她爬到柴垛对面,轻轻敲了三下砖墙。 小六猛地抬头,差点把药丸呛住。看清是她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小声喊:“姐姐!你怎么来了?” “这话该我问你。”她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你不在老地方待着,跑这儿装乞丐?” 小六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这不是想着,你要是来找人,肯定先来左营嘛。我就在这儿等你,省得你多跑一趟。” 云璃瞥他一眼:“少贫。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他摇头,“是我自己猜的。你前脚刚走,后脚我就觉得不对劲。你说要去查靖安侯府的事,可那边离这儿八竿子打不着,你干嘛半夜往宫墙西巷晃?再说了,你走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怎么回来路上幻术就松了?肯定是出事了。” 云璃哼了一声:“你还挺会观察。” “那当然。”小六得意地扬下巴,“我可是你亲手教出来的。” 云璃懒得跟他斗嘴,直接问:“你在这儿蹲多久了?” “快一个时辰了。”他缩了缩脖子,“冷死我了。不过我瞧见些东西,可吓人了。” “说。” “燕明轩的人。”小六压低声音,“刚才有三个人翻墙进来,穿的是禁军衣服,可走路姿势不对,一看就是外头来的。他们溜进东厢房,跟一个穿飞鱼服的太监碰了头。” “赵全?”云璃眉毛一跳。 “不是赵全本人,是他手下。”小六摇头,“那人手里拿着个盒子,交给了燕明轩的人。交接完,他们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但看见那个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字。” “密函?”云璃眼神一凝。 “应该是。”小六点头,“他们交换完东西就分开了。燕明轩的人从后门走了,太监回了东厢。我本来想跟,可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只好躲这儿吃药。” 云璃看了他一眼:“你又乱吃什么?” “没乱吃!”小六委屈,“就是今早路过街边摊,买了个肉包子,谁知道里头包的是耗子肉还是毒蘑菇……” 云璃翻白眼:“你活该。” 她没再多说,转身就往东厢房摸。小六赶紧跟上,捂着肚子一瘸一拐地走。 两人贴着墙根挪到窗下,云璃做了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竖起耳朵听里面动静。屋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是狐妖,耳力比常人强得多。 “……东西已经送到王爷手里。”是那个太监的声音,“您放心,张辅大人那边也安排好了,明日早朝他会弹劾户部尚书贪墨军饷,咱们趁机把账本里的漏洞掀出来,逼陛下动怒。” 另一个声音响起:“皇后娘娘的意思呢?” “娘娘说,稳住就好,不必急于动手。只要镇妖塔那边一有动静,咱们就立刻放出‘妖妃祸害’的风声,让百官联名上奏,请陛下废后。” 云璃听得牙痒痒。废后?她还没封妃呢,这就开始编排她了? 她正想踹门进去大闹一场,小六突然拉住她袖子,指了指屋顶。她抬头一看,瓦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上面走。 她立刻反应过来——屋里这两人是幌子,真正的密函可能根本不在他们手上。 她冲小六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屋后,爬上旁边的杂货棚顶。棚子不高,离屋檐只差一步,云璃踮脚就能碰到瓦片。 她轻轻掀开一片瓦,往里看。屋顶夹层里果然藏着一个人,背对着她,怀里紧紧抱着个油纸包。那人穿着普通禁军服饰,但腰带上别着一支银哨——那是燕明轩私兵的标志。 云璃嘴角一勾,心想这回可逮住了。 她没急着抓人,而是悄悄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往簪尖吹了口气。玉簪瞬间变长,像一根细鞭,她手腕一抖,玉簪悄无声息地探进夹层,勾住那人的衣领,轻轻一拽。 那人毫无防备,身子一歪,差点滚下来。他慌忙伸手撑住,油纸包却脱了手,往下掉。 云璃早有准备,翻身跃上屋顶,人在空中就伸手一捞,稳稳接住油纸包。她落地时轻得像片叶子,连小六都没听见响动。 夹层里那人终于发现不对,猛地抬头,正对上云璃笑眯眯的脸。 “哟,”她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捡到宝了?” 那人脸色大变,抬手就要吹银哨。云璃哪容他得逞,玉簪一甩,一道狐火直奔他手腕。那人“哎哟”一声缩手,银哨落地。云璃顺势跃上去,一脚把他踹出夹层,“咚”地砸在院子里。 小六赶紧跑过去按住他,一边捂着肚子一边骂:“老实点!再动我拿火烧你屁股!” 云璃站在屋顶,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包得很严实,四角用火漆封着,印着一朵半开的莲花——那是燕明轩的私印。 “还挺讲究。”她嘀咕,“连送个密函都要盖章认证。” 她没当场拆,反而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跳下屋顶。小六见她下来,松了口气:“姐姐,咱们现在怎么办?” “先离开这儿。”云璃环顾四周,“这地方不安全,赵全的人随时可能回来。” 两人正要走,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锣声。三长两短,是禁军夜巡的紧急集合信号。 云璃脸色一变:“糟了,他们发现东西丢了。” 她拉着小六钻进暗巷,七拐八绕地避开巡逻队。两人一路跑到城西一座废弃的茶馆,推门进去,反手闩上门。 茶馆早就没人经营了,桌椅东倒西歪,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云璃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拍了拍灰,把油纸包放在上面。 小六喘着气问:“姐姐,现在能看了吧?” 云璃点点头,拿起玉簪轻轻撬开封印。火漆裂开时发出“咔”一声轻响,她动作一顿,耳朵竖起来听外面有没有动静。确认安全后,才慢慢打开油纸包。 里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字迹工整,墨色新鲜,显然是刚写不久。 她展开信纸,快速浏览内容。 开头是例行问候,说什么“春寒料峭,望弟珍重”之类虚头巴脑的话,她直接跳过。重点在中间一段: > “……镇妖塔封印已松,据南疆巫族传讯,三日后子时,阴气最盛,正是破封良机。届时,吾将以北狄狼骑为牵制,令张辅在朝中制造混乱,赵全则于宫内发动‘傀儡阵’,助我潜入塔底,取出‘镇魂珠’。若事成,妖族尽归我掌,大秦江山亦将易主。唯有一碍——银霜此女,妖力未除,恐坏大事。已命人配置‘断尾散’,择机下于其饮食之中,务使其妖丹溃散,永失法力。” 云璃看到这儿,冷笑出声:“断尾散?名字取得挺狠,听着像杀狐狸专用药。” 小六凑过来看,气得直跳脚:“这群王八蛋!竟敢打你主意!姐姐,咱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云璃把信纸折好收起,淡淡道:“当然不能。” 她靠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里飞快盘算。燕明轩要在三日后动手,时间紧迫,但她也不是没有筹码。首先,她手里有这封密函,白纸黑字,铁证如山;其次,她知道地道的位置,只要找到入口,就能顺藤摸瓜;再者,她还能联系隐世长老,请他出手加固镇妖塔的封印。 可问题是——她信不过朝廷。 这张密函要是交给燕无咎,他固然会震怒,可一旦闹大,百官必然哗然,说她一个青楼女子干预朝政,甚至怀疑她才是幕后黑手。到时候,别说救国,她自己都得被架在火上烤。 “难办啊。”她叹了口气。 小六挠头:“要不……咱们直接闯进去,把燕明轩抓出来打一顿?” “你当他是街边卖糖葫芦的?”云璃瞪他,“他身边高手如云,你去了也是送菜。” “那……放火烧他府邸?” “烧完了他换个地方写密函,咱们更找不着证据。” 小六蔫了:“那你到底想咋办?” 云璃没答,反而问:“你刚才说,你在左营看见赵全的手下?” “对。” “他们交接的东西,你看见是什么样吗?” “是个黑木盒子,不大,能一手握住。”小六比划,“四角包铜,看着挺结实。” 云璃眼睛一亮:“那就对了。这封信是副本,原件应该就在那个盒子里。燕明轩不会把真东西留在身边太久,肯定会尽快转移。”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现在两条路:一是抢在他们转移前截下盒子;二是利用这封信,设个局,让他们自己把真东西送上门。” 小六听得迷糊:“啥意思?” 云璃停下脚步,笑了:“意思就是——咱们演一出戏。” “演谁?” “演赵全的人。” 小六瞪大眼:“你疯啦?冒充太监?” “谁说我要冒充太监?”云璃翻白眼,“我是说,你去冒充。” 小六差点跳起来:“我不去!我宁可被火烧屁股也不去!” “不去也行。”云璃耸肩,“那你明天就回山里找隐世长老,告诉他,他徒弟被人当成废柴扔街上,连个假太监都不敢装。” 小六咬牙切齿:“……我去还不行吗!” 云璃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她从怀里掏出那封密函,撕下一页空白纸角,用指甲在上面划了几道痕迹,又吐了口唾沫抹匀,看起来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老纸。 “拿着这个。”她把纸角塞给小六,“明天一早,你扮成赵全手下,去燕明轩府外等。要是有人接头,你就说‘东厢失火,原物损毁,此为残页’,然后把这东西交出去。记住,态度要慌,但不能太慌,装作是出了事怕被责罚的样子。” 小六接过纸角,苦着脸:“万一他们不信呢?” “信不信不重要。”云璃笑,“重要的是,他们会以为我们拿了真东西。为了保险,燕明轩一定会派人来查探虚实,甚至可能亲自露面。到时候,咱们就有机会钓出更大的鱼。” 小六想了想,忽然问:“姐姐,你为啥非得搞这么复杂?直接把信交给皇上不行吗?” 云璃沉默片刻,才低声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为难。” 她没多解释,但小六懂了。燕无咎是皇帝,燕明轩是他亲弟弟。兄弟相残,无论谁输谁赢,都是悲剧。云璃不想让燕无咎亲手杀了自己弟弟,更不想让自己成为挑起这场血案的***。 所以她要自己解决。 小六看着她,忽然觉得姐姐不像从前那么玩世不恭了。以前她总说“谁惹我我弄死谁”,现在却学会了绕弯子,学会了藏锋。 “姐姐。”他小声说,“你变了。” 云璃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废话,我都十九了,还能跟你一样整天想着偷厨房的肉包子?” 小六嘟囔:“那你也不能老把我当小孩。” 云璃没接话,抬头看了看破漏的屋顶。月亮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眼尾那道金纹上,微微发亮。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璃儿,活下去,别报仇,别恨人,好好活着。” 可她活到现在,哪一天不是在报仇?哪一刻不是在恨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玉簪。 但这一次,她不想再让仇恨牵着鼻子走了。 她要自己掌舵。 “小六。”她站起来,“回去休息吧。明天有场硬仗要打。” 小六应了一声,揉着肚子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姐姐,你要不要也睡会儿?” 云璃摇摇头:“不了。我得想想,该怎么跟燕明轩这位‘好王爷’打声招呼。” 小六走了。茶馆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坐在桌边,把那封密函摊开,一遍遍看。看到“断尾散”三个字时,她手指顿了顿,然后轻轻笑了。 “燕明轩啊燕明轩,”她自言自语,“你想废我妖力?行啊,我等着。但你要是敢动燕无咎一根汗毛——” 她指尖一掐,一道狐火燃起,映得她琥珀色的瞳孔闪闪发亮。 “我不把你扒皮抽筋,我就不叫云璃。” ------------ 第21章:情报泄露,轩王震怒 燕明轩把玩着手里的玉扳指,指尖在那个“弑”字上一遍遍摩挲,像是在磨刀。他坐在书房里,窗外天色灰蒙蒙的,连风都懒得出声。桌上摆着一壶暖了三遍的茶,他一口没喝,就那么盯着它冒热气,仿佛那点白烟能给他算个卦,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低着头进来,脚步轻得像怕踩死蚂蚁。他走到桌前,跪下,双手举过头顶递上一张纸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爷……出事了。” 燕明轩眼皮都没抬:“说。” “东厢交接的密函……不见了。” “哦?”他终于动了动,慢悠悠地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还往上翘了翘,像是听见了个笑话,“怎么个不见法?是飞了,还是长腿跑了?” 小厮额头贴地:“属下不知,只知赵全那边的人按原计划去了,可对方接头时只交了个残页,说是‘东厢失火,原物损毁’。他们信了,就把后续安排照常传回了府——但咱们埋在宫里的暗线刚传来消息,禁军左营昨夜确有异动,有人翻墙进出,守夜兵换岗提前了一刻钟,而且……小六也在那儿。” “小六?”燕明轩眯起眼,“那只瘸腿灰狐狸?” “正是。”小厮咽了口唾沫,“他还受了伤,躲在柴垛后吃药,被我们的人远远瞧见了。” 燕明轩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条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手心,然后轻轻一捏,纸团“啪”地碎成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他这才抬头,看着那小厮:“你说,是谁去接的头?” “是二等侍卫李五,穿的是禁军服,但走路有点跛,左肩比右肩低半寸——不是我们的人。” “那就是她。”燕明轩笑了,笑得还挺温和,“银霜啊银霜,你倒是会玩。我不找你,你倒先把我的东西顺走了。” 小厮不敢接话,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燕明轩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靴底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响,不快也不慢,像在数心跳。他走到窗边,推开一点缝隙往外看。院子里几个亲兵正在练刀,刀光闪得人眼花。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昨晚守东厢的是谁?” “回王爷,是周副将带四个弟兄轮值。” “叫他进来。” 不到半盏茶工夫,一个穿着皮甲的壮汉大步进来,抱拳行礼:“属下周通,参见王爷!” 燕明轩背对着他,还在看窗外:“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守东厢吗?” “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因为那里最不起眼。”燕明轩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没人会想,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破的屋子里。可你现在告诉我——它没了?” 周通脸色一变:“王爷!属下昨夜巡查三次,门窗皆锁,无人擅入!若真丢了,也该是在交接前后被人截了道!” “所以你是怪别人办事不利?”燕明轩声音不高,语气却冷了下来。 “属下不敢!”周通单膝跪地,“但请王爷查证交接现场!若是中途出事,痕迹当留在路上,而非属下防区之内!” 燕明轩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啊,你还敢争辩。” 他踱到书案前,拿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上蘸了墨,随手在一张纸上写了个“死”字,笔锋狠戾,几乎戳破纸背。 “来人。”他淡淡道。 门外立刻闪进两个黑衣人,面无表情,站如铁桩。 “把他拖出去。”燕明轩指着周通,“打断四肢,挂在西城门三天,让百姓看看,什么叫‘防区之内’。” 周通猛地抬头:“王爷!您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两人架起往外拖。他挣扎怒吼:“老子为你卖命五年!杀北狄探子、烧江湖据点,哪件事不含糊?你就为一封没影的信要废我?!我不服——!” 最后那句“不服”卡在喉咙里,因为他被一脚踹中腹部,整个人蜷缩起来,再喊不出声。 燕明轩听着外面渐远的惨叫,脸都没变一下。等一切安静了,他对仍跪着的小厮说:“下一个。” 小厮浑身一抖,忙爬起来退到门口,招了招手。 又一个人进来,穿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是赵全手下的一名档头,名叫吴七。他进门就扑通跪下:“王爷恕罪!此事确与我处有关,但交接时一切如常,对方手持信物,口令对得一字不差,我才肯交出木盒!谁能想到那是假的?!” “假的?”燕明轩坐回椅子上,翘起腿,“你是说,有人冒充我的人,拿了我的信物,对上了暗语,还把你手里那盒子骗走了?而你,堂堂粘杆处档头,愣是没看出来?” 吴七额头磕在地上:“属下该死!但事后查验,那信物是真的——是我们三个月前丢失的那一枚!指纹、磨损、铜绿都对得上!除非……除非内部早有泄露!” “哦?”燕明轩来了点兴趣,“你的意思是,我身边有内鬼?” “这……”吴七犹豫了一下,“属下不敢妄言,但若非如此,对方怎能精准掌握交接时间、地点、暗语?甚至提前伪造残页,演一出‘失火补救’的戏?这不是巧合,是算计。” 燕明轩点点头:“说得有理。” 吴七刚松口气,以为自己逃过一劫,却见燕明轩抬手,轻轻拍了两下巴掌。 “来人。” 又是两名黑衣人进来。 “把他舌头割了。”燕明轩说,“送去浣衣局刷马桶。至于谁是内鬼——我会查出来。但在查出来之前,你们每一个,都是可疑的。” 吴七瞪大眼,还想喊冤,可嘴巴刚张开,脖子后面就挨了一记手刀,昏死过去。 两个黑衣人拖着他出去时,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书房里只剩燕明轩一个人了。他重新拿起那张写着“死”字的纸,看了看,嗤笑一声,团起来扔进炭盆。火苗“呼”地窜起,把那个字烧成了灰。 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抿了一口。茶早就凉了,涩得厉害。 “银霜……”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嚼一颗苦果,“你以为偷走一封副本就能翻盘?你根本不知道,那封信,本来就是我故意留给你看的。” 他放下茶杯,走到墙边,伸手在一幅山水画的右下角一按。墙上“咔哒”一声轻响,一块砖向内缩进,露出个小暗格。他从中取出另一封信,火漆完好,印着一朵完整的莲花。 这才是原件。 上面写着: > “……断尾散已备妥,三日后子时,由南疆圣女亲施蛊术,混入其饮食。届时妖力自溃,无需强攻。镇妖塔破封之日,即为大秦易主之时。另,银霜若拒服,可诱其至地道深处,以傀儡阵围杀,务求不留痕迹。” 他把信看完,轻轻折好,放回暗格,再把砖推回去。 “你想设局钓我?”他对着空屋子说话,语气居然带着点欣赏,“好得很。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他转身走向内室,掀开帘子。里面是个小型沙盘,做得极为精细,山川河流、城池街巷,甚至连某些屋顶的瓦片走向都标得清清楚楚。沙盘中央,有一座塔状模型,通体漆黑,塔顶嵌着一颗红宝石,正微微发亮。 他蹲下身,手指点了点塔底的位置,那里挖了一条细细的隧道,直通城外。 “你找到了地道入口,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他轻声道,“可你知不知道,这条地道,是我特意让你发现的?” 他又移到沙盘边缘,指向一处隐蔽的院落:“你派小六去冒充赵全的人?妙极。我正好想知道,你还有多少人在暗中活动。”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情报泄露?呵……根本就没有‘泄’这一说。我只是,把我想让你知道的东西,递到了你手上。” 他走出内室,对门外守着的亲兵说:“传令下去,所有暗哨加倍盯紧城西废弃茶馆、青楼后巷、以及通往北山的小路。另外,通知南疆那边,准备行动。” 亲兵领命而去。 燕明轩独自站在书房中央,忽然觉得有点累。他脱下外袍扔在床上,解开衣领,露出脖颈处一道浅疤——那是当年在北狄做质子时,被人用毒匕划的,差点要了命。 他摸了摸那道疤,叹了口气。 “母妃……你说得对。”他喃喃道,“在这世上,信任谁都活不长。只有狠,才能活下去。” 他重新系好衣领,坐回书案前,提笔写了封新信,内容简短: > “饵已入网,静待收线。请圣女依计行事,勿生恻隐。”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唤来一只黑羽信鸦,绑在它腿上,打开窗子放飞。 信鸦扑棱着翅膀飞向灰蒙蒙的天空,很快变成一个小黑点。 燕明轩望着它消失的方向,嘴角微扬。 “云璃,你既然喜欢玩火……”他轻声说,“那就别怪我,把你烧成灰。”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满脸是血的探子冲进来,扑通跪下:“王爷!不好了!我们在城西布下的眼线……全死了!” 燕明轩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是狐火。”探子声音发颤,“每一具尸体都被烧过,但只烧了胸口那一块,别的地方好好的。火痕是弯的,像……像尾巴扫过留下的。” 燕明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来过了。”他说,“而且还留了话。” “什么话?”探子问。 “她说:我知道你在看。”燕明轩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整理衣冠,“告诉她,我也看见她了。” 他整了整袖口,戴上玉扳指,眼神渐渐冷下来。 “告诉所有暗桩,从现在起,停止一切主动联络。我要让银霜以为,她赢了第一局。” 探子应声退下。 燕明轩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低声哼起一首北狄民谣,调子苍凉,像是送葬的歌。 唱到一半,他停下,自言自语道:“你说你不想让他为难?呵……可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让他为难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这个‘妖妃’?” 他拿起折扇,轻轻一抖,扇骨间喷出一缕淡紫色的雾,瞬间弥漫开来。 雾气中,他的左眼下方那颗泪痣,颜色变得更深了,几乎像滴将落未落的血。 他合上扇子,走出书房。 院子里,亲兵们已列队等候。 他扫视一圈,沉声道:“今晚子时,所有人进入一级戒备。我要这座城里,连只耗子都别想偷偷溜过去。” 没人敢应答,全都低头肃立。 他迈步前行,靴声笃定。 就在他即将跨出院门时,一片白色的羽毛,轻轻飘落在他肩头。 他察觉到了,却没有拂去,反而停下脚步,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捏住那根羽毛。 羽毛很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是雪后初晴的林间味道。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握紧拳头。 羽毛在他掌心化作齑粉,随风散去。 他继续往前走,背影挺直,一步也没回头。 ------------ 第22章:妖术改函,迷雾重重 云璃蹲在青楼后巷的墙根底下,手里捏着半截烧焦的信纸,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她刚从城西那片废屋里回来,鞋底还沾着灰烬和狐狸火燎过的焦味儿。小六跟在后头,一瘸一拐地揉着肩膀,嘴里嘟囔:“姐姐,咱真把那群眼线全烧了?虽说他们该死,可这也太明目张胆了……燕明轩那厮肯定猜到是你干的。” “他本来就知道。”云璃头也不抬,指尖轻轻一搓,那半张纸就化成了一撮黑灰,随风飘散,“我留那狐火印子,就是让他看的。不让他觉得我占了上风,他哪肯松口漏点真消息?”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另一张纸——正是昨晚从小六拼死换来的那份密函残页。纸面泛黄,边角被火烧得卷曲,火漆印只剩一半,勉强能看出朵莲花的轮廓。她眯起眼,妖力悄然探出,眼尾那道淡金色妖纹微微发烫。 “啧,假的。”她冷笑一声,把纸往地上一拍,“字迹是仿的,墨里还掺了避妖粉,生怕谁真看得懂似的。这要是真情报,写它的人怕不是个傻子,专挑最显眼的地方藏假话。” 小六凑过来瞅了一眼:“可……可咱们不是靠这个才摸到地道入口的吗?要没它,你哪知道燕明轩在茶馆底下挖了条暗道?” “所以他才敢让我看见。”云璃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人家压根就没打算藏严实,就等着我自作聪明去钻呢。这一招叫‘请君入瓮’,小时候长老教过我——越是顺手的事,越得拿脚趾头想想,是不是有人替你把鞋都脱好了。” 小六挠头:“那现在咋办?真信在哪儿?” 云璃没答,反而转头看他:“你昨夜冒充赵全的人去接头,穿的是禁军服,走路还故意跛着腿——演得不错,连我都差点信了。可你有没有发现,对方交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有啊!”小六立刻点头,“我还以为他是怕事儿败露呢!” “不是怕。”云璃摇头,“是紧张。那种紧张不是做贼心虚,倒像是……怕自己搞砸了什么重要任务。你说,一个粘杆处的档头,传递假情报会这么认真?” 小六愣住:“你的意思是……他知道那是假的,但他还得照规矩走一遍?” “聪明。”云璃咧嘴一笑,露出点小尖牙,“说明上头有人下令:哪怕送的是废纸,也得当成圣旨捧着。这种命令,只有两种人会下——一种是想掩人耳目,另一种……是想让别人看见。” 她顿了顿,眼神沉了下去:“而燕明轩,从来不做无用功。” 小六听得脑门冒汗:“那咱们岂不是一直在他画的圈里跳?” “跳是跳了。”云璃哼了一声,“可谁说狐狸不能边跳边偷他裤兜里的钥匙?” 她说完,从发间拔下那支狐尾玉簪,轻轻一点地面。玉簪微光一闪,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从残页上浮起,蜿蜒爬行,像条活蛇。这是她的独门术法——“溯痕引”,能顺着文书残留的气息追本溯源,哪怕烧成灰也能扒出几分真迹。 银线颤了颤,忽地朝东边一拐,直奔城南而去。 “嗯?”小六瞪眼,“这不是去张辅府上的路?” “别急。”云璃盯着那线,“它还没定方向,先跟着看看。” 两人一路尾随,穿过几条窄巷,最后停在一座破庙前。庙门歪斜,匾额早不知去向,院子里长满荒草,香炉翻倒在地,连菩萨都缺了半边耳朵。银线绕着正殿转了三圈,最终钻进供桌底下。 云璃掀开布满蛛网的桌布,果然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她撬开一看,底下藏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封完整的信,火漆完好,印着一朵完整的莲花。 “哟呵。”她吹了声口哨,“还真有人比我们更心急。” 小六紧张地左右张望:“谁藏的?不会是陷阱吧?” “要是陷阱,就不会藏在这种破地方。”云璃拆信时动作利落,“真要杀我,直接放蛊放箭多痛快,何必费劲玩这套?这更像是……有人不想让信落到燕明轩手里,又不敢毁掉,只能偷偷藏起来等有缘人。” 她展开信纸,快速扫过内容,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小六见她不说话,忍不住问:“写的啥?” 云璃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小六接过一看,念出声:“‘断尾散已备妥,三日后子时,由南疆圣女亲施蛊术,混入其饮食。届时妖力自溃,无需强攻。镇妖塔破封之日,即为大秦易主之时。另,银霜若拒服,可诱其至地道深处,以傀儡阵围杀,务求不留痕迹。’” 他念完,脸都白了:“这是冲你来的!断尾散……那不是专门对付九尾狐的毒药吗?吃了妖丹都会碎!还有这‘诱入地道’——咱们昨天去的那个茶馆下面,不就是地道入口?!” 云璃却笑了,笑得还挺开心:“你看,我就说有人在帮我嘛。” “你还笑得出来?!”小六抓狂,“这都写明要杀你了!” “可它现在在我手里啊。”云璃把信叠好塞进怀里,“而且你看清楚,这上面说‘混入其饮食’,‘其’是谁?没写名字。再看时间——三日后子时。他们准备动手的日子,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天。说明什么?” 小六眨眨眼:“说明……他们还没准备好?” “说明他们还在等一个人。”云璃眼睛亮晶晶的,“要么是南疆圣女没到位,要么是那个下药的‘内应’还没安插进去。不管哪种,都意味着——我们还有时间。” 她拍拍小六的肩:“走,回楼里去。今天我要好好梳妆打扮,准备见客。” “见谁?”小六懵了。 “还能是谁?”云璃眨眨眼,“当然是那位一直想请我喝茶的‘贵人’啊。人家都把戏台子搭好了,我不去捧个场,多不给面子?” 小六一听就慌了:“你不会真要去赴约吧?那不是送上门吗?!” “送上门怎么了?”云璃边走边甩袖子,“我又不是去吃席,我是去改席。他们想让我喝毒茶,我就给他们换壶凉水;他们想让我进地道,我就把地道炸成烟花。你说,这才叫反客为主,对不对?” 小六苦着脸跟在后头:“可你总得带点帮手吧?要不要通知陛下一声?” “别提他。”云璃脚步一顿,语气忽然轻了些,“这事别让他知道。他管的是江山社稷,我管的是狐族存亡。咱们各司其职,互不打扰。” 小六撇嘴:“说得轻巧,你当他是木头人?你出了事,他能不知道?” 云璃没答,只是抬头看了眼天。日头正好,阳光洒在她脸上,映得眼尾那道金纹一闪一闪的,像撒了层细碎的星子。 她轻声说:“他忙得很,奏折堆得比山高。我这点小事,就不劳烦陛下了。”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藏着一根黑色的狐毛,软乎乎的,是某人上次批完折子顺手塞给她的,说是“笔坏了,拿这个补”。她一直留着,当护身符用。 两人回到青楼,云璃径直上了二楼雅间。老鸨听见动静连忙赶来,扭着腰进门:“哎哟我的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外头都在传,说你昨夜火烧贼窝,吓得一群黑衣人抱头鼠窜,是不是真的呀?” “瞎传。”云璃一边卸簪子一边笑,“我昨夜就在房里绣花,哪也没去。倒是你,门口那盆茉莉该浇水了,叶子都打蔫了。” 老鸨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门口有茉莉?” “闻的。”云璃指了指鼻子,“香得很,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老鸨嘀咕着退下,心里直犯嘀咕:这姑娘鼻子比狗还灵。 云璃洗了把脸,换了身茜色长裙,对着铜镜描眉。小六坐在窗台上啃馒头,含糊不清地问:“接下来真按你说的办?去赴宴?” “不去不行。”云璃抿了口胭脂,“他们既然设局,我就得让他们觉得鱼咬钩了。等他们放松警惕,我才好动手改局。” 她放下胭脂盒,从床底拖出个小木箱,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瓶药粉、几块符纸、一小捆红线,还有个巴掌大的青铜铃铛。 “这是我以前攒的家当。”她一边收拾一边说,“有迷魂散、避毒粉、幻音符、替身偶……都是些小玩意儿,但关键时刻能救命。” 小六看着那些瓶瓶罐罐,忽然问:“姐姐,你为啥非得自己来?不能躲一阵子吗?等风头过了再说?” 云璃手一顿,抬头看他:“躲?我躲了十九年了。从族灭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躲。躲人类,躲符咒师,躲皇城里的刀光剑影。可躲到最后,我还是被人追着跑。你说,我还要躲多久?” 小六低下头:“可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靠山,有本事,还有……还有陛下护着你。” “护着我?”云璃笑了笑,“可他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真到了生死关头,谁能替我挡那一刀?长老老了,你年纪还小,总不能事事靠别人撑伞吧?” 她合上箱子,锁好,“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仗,得自己打。我不想再当谁的棋子,也不想再被人牵着鼻子走。这一回,我要让他们看看——狐狸不是好惹的。” 小六听完,默默跳下窗台,站到她身边:“那……我跟你一起。” “你?”云璃斜他一眼,“你昨夜才受的伤,今早还偷喝我的药,当我不知道?老实待着,我要你活着,不是要你拼命。” 小六不服气:“可我也想帮你!” “帮我的最好方式,”云璃把箱子推给他,“是守好这个。万一我回不来,你就带着它去找隐世长老。告诉他,我尽力了。” 小六攥紧箱子,眼眶有点红:“你不许说这种话!你一定能回来!你可是银霜姑娘,是咱们狐族最后的希望!” 云璃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难得温柔:“行啦,小傻子,别哭丧脸了。我还没死呢,你就开始念悼词?” 她站起身,拎起披风:“走,陪我去厨房一趟。” “去厨房干嘛?” “做饭啊。”她眨眨眼,“既然是去赴宴,总得准备点回礼。人家送我一封假信,我送他们一桌好菜——加料的那种。” 厨房里,云璃翻出几个素包子、一碗莲子羹、一壶桂花酿。她一样样检查食材,嘴里念叨:“糯米没问题,莲子泡得刚好,酒是新酿的……挺好,都没被动过手脚。” 小六看着她熟练地往馅料里撒粉、往羹里滴油、往酒坛口贴符,忍不住问:“你到底下了什么药?” “一点小意思。”云璃神秘兮兮地笑,“能让人心情变好,话也变多。吃了之后,保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尤其是不该说的秘密。” “这是……吐真剂?” “比那温和。”云璃收工,拍拍手,“这叫‘开心散’,是我自己调的方子。副作用顶多是放几个响屁,不会死人。” 小六惊呆:“你还真敢下?这要是被人发现——” “发现了才好。”云璃把食盒盖上,“让他们查去呗。查来查去,只会查到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比如哪个厨子偷吃了点心,哪个丫鬟和门房私通——乱他们的心,耗他们的时间。” 她拎起食盒,往外走:“记住,今晚子时,我要你在城北钟楼等我。如果我没去,你就点燃这枚信号弹。”她递给他一枚红色小丸,“如果我去,你就装作路过,给我递句话。” “啥话?” “就说——”她顿了顿,嘴角微扬,“‘姐姐,今天的月色真像你烧的狐火’。” 小六一愣:“这……这也太怪了吧?” “怪才安全。”云璃笑嘻嘻的,“越听不懂的话,越没人怀疑。记住了?” “记住了。”小六重重点头。 云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这间熟悉的厨房。灶台老旧,锅碗杂乱,墙上还挂着她去年贴的驱邪符——歪歪扭扭的,像个孩子的涂鸦。 她轻声说:“你说,我是不是还挺适合过这种日子?不用争,不用斗,每天就想明天做什么菜,哪个客人爱甜口还是咸口。” 小六鼻子一酸:“那你别走了,就留在这里!我不信他们能找到这儿!” “不行。”她摇头,“有些账,今天必须算清。不然,明天还会有新的信,新的毒,新的陷阱等着我。” 她拉开门,外头夕阳正浓,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得去会会那位‘贵人’。”她说,“顺便告诉他一件事——” “什么事?” “偷狐狸的东西,是要被反咬一口的。” 她迈出一步,身影融入暮色。 小六站在原地,紧紧抱着那个木箱,直到听见楼下传来马车启动的声音,才低声喃喃:“姐姐,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燕无咎正伏案批阅奏折。烛火摇曳,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他翻过一页,忽然察觉袖口空荡荡的——那根他特意留给云璃的狐毛,不见了。 他停下笔,盯着空了的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合上奏折,低声说了句:“这女人……又胡闹去了吧?” 他没再追问,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支新笔,笔杆上缠着一圈细细的白毛。 窗外,月亮悄悄爬上树梢,洒下一地清辉。 ------------ 第23章:假情破译,帝谋深算 燕无咎是在批完第三本边关急报时收到那封信的。信没走宫门文书流程,也没盖任何印鉴,是直接塞进他案头那摞《农政全书》里的——夹得还挺严实,若不是他顺手翻页想找段引文,差点就压到明日早朝要议的折子底下当垫纸用了。 他抽出信封的时候眉头都没动一下,只当是哪个言官又在搞匿名谏言那一套。可指尖刚碰上信纸,一股极淡的狐骚味就钻进了鼻孔。很轻,像是谁把毛茸茸的东西在火上烤了三秒又赶紧拿开,还带着点暖烘烘的甜气。 他动作顿住。 这味道他认得。 上回闻见还是半个月前,云璃趴在他御书房外廊下晒太阳,变回原形打了个滚,尾巴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一簇野薄荷。那天她叼着片叶子冲他眨眼睛,说:“陛下要是觉得我扰了清修,下次我躲远点舔毛。” 他当时回了一句“不必”,其实心里想的是:近点也好。 他现在把信抽出来,没急着拆,先用指腹摩了摩封口。火漆没封,只拿根红绳草草系了个结,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儿绑鞋带。他扯开绳子,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麻纸,展开一看,字迹果然潦草得能跑马。 “陛下亲启: 今夜有人请我喝茶,我不想去,可不去又怕他们怀疑。所以我就去了,但不是空着手去的。我给他们准备了一桌好菜,加料的那种。 菜名如下: 一、素馅包子×3(内含‘开心散’,吃了话多,放屁响) 二、莲子羹×1(滴了‘迷魂油’,喝完容易说梦话) 三、桂花酿×1壶(贴了‘幻音符’,听啥都像唱戏) 他们要是问起我从哪儿学的这些歪门邪道,您就说是我偷看太医院药典自学成才。反正您贵为天子,撒谎也不掉块肉。 另,我留了份假情报在茶馆后窗第三块瓦下面,用油纸包着,外面画了个小狐狸头。您派人去取就行,别亲自来。我知道您爱微服私访,可这一回真不用。我这边有安排,您那边管好江山就行。 对了,昨夜您留给我的那根黑毛,我揣兜里了。笔坏了补一补挺好,就是有点扎屁股。 银霜 敬上” 燕无咎看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嘴角先往下压,随即又往上翘,最后干脆笑出声来。 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守在外间的太监听见动静,探头探脑地往里瞅,被他抬手一挥赶了出去。 他重新捡起信,从头再读一遍,读到“扎屁股”那句时忍不住摇头。这女人,嘴上说着“别来”,实际每句话都在勾人往她身边凑。她知道他一定会去,所以提前写信堵他的嘴,还非要用这种嬉皮笑脸的语气,仿佛真只是去赴个家常饭局。 他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露出后面的暗格。打开锁,取出一块青铜腰牌,上面刻着“玄渊”二字。这是禁军暗卫的最高信物,持牌者可调动城防司三营兵马,直通宫城九门。 他盯着牌子看了两息,又放回去,转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朱砂笔。 他在信纸背面写道: “假情报已取,内容属实。 茶馆地道确有埋伏,傀儡阵七处,毒雾机关五道,南疆圣女未现身。 张辅府昨夜密会燕明轩属下,赵全派人在城南收网。 你送的菜,务必让他们吃干净。 ——燕无咎”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原信与回条一同装入一个素面信封,在封口处按下一枚指印血印。这不是官方用印,是他自己的血——每年冬至他都会割一滴血封存,说是“防伪”。其实没人敢伪造他的命令,但他偏爱这一套,说是“万一哪天死了,至少还有点东西能证明我活过”。 他唤来一名暗卫,低声交代:“送去城西悦来客栈后巷,交给一个穿灰鼠皮短打的少年。若见不到人,就把信埋在东墙第三棵槐树下,树根旁有块月牙形石头。” 暗卫领命退下。 燕无咎回到案前,却没有继续批奏折。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旧册子,封面写着《百蛊图谱》,是太医院失传多年的孤本。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画着一种名为“断尾散”的毒药,配图是一只被斩去半截尾巴的狐狸,双眼翻白,口角流血。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向腰间——那里挂着“玄渊”剑,剑柄冰冷。 他知道云璃说得轻松,但她面对的不是一场饭局,而是一场猎杀。 她故意留下假情报,就是为了让他知道她在哪儿;她写下那些玩笑话,是怕他冲动行事搅乱全局。她把自己当成饵,钓的不只是燕明轩的人,更是整个阴谋的底牌。 可她忘了,他也不是第一次当猎人。 他合上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动他袖口的银丝纹路。远处钟楼敲了三更,声音悠长。 他低声自语:“你说各司其职,互不打扰……可你动了我的棋盘,还想让我坐着不动?” 他转身走向内室,从衣柜深处取出一套青布短打,扔在床上。又从床底拖出一双旧靴子,甩掉龙纹锦靴换上。最后解下玉带,摘去发冠,一头黑发随意束起,看上去活脱脱是个熬夜赶工的账房先生。 他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这身打扮,别说进不了宫门,连东市酒楼的小二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正要出门,忽听外头脚步声急促。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来,跪在门外喘着气说:“陛下!司天监刚刚上报,北城上空现赤芒星移,主……主妖氛作乱,恐有大劫!请陛下即刻焚香祭天,安抚四方!” 燕无咎站在门框下,一只手已经搭上门栓,闻言只淡淡问了句:“谁让你来的?” “是……是张辅大人差人通知的,说这事十万火急,必须马上禀告陛下!” 燕无咎冷笑一声:“张辅倒是勤快。昨夜还在城南见燕明轩的人,今早就替朕操心起天象来了?” 他松开门栓,转身走回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诏书上写下八个字:“天象无异,无需祭祀。” 然后盖上随身玉玺,递给小太监:“拿去司天监,告诉他们,要是再敢借星象生事,我就把他们的观星台拆了当柴烧。” 小太监捧着诏书连滚爬爬地跑了。 燕无咎再次出门,这次没人敢拦。他沿着宫墙小道一路向东,穿过御膳房后巷,从角门溜出皇宫。守门的侍卫认出是他,吓得腿都软了,却被他一个眼神定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出了宫,混入夜市人群。街边摊贩还在吆喝,烤红薯的香味飘满整条街。他买了两个红薯,揣在怀里取暖。寒夜里,这点热乎气挺受用。 他边走边想云璃那封信。 她说她不想让他知道,可她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你该怎么做。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早就把他算进去了。 她给他假情报,是信他能看破真假;她写那些胡闹的细节,是让他放心——你看,我还开玩笑呢,说明我没怕。 可正是这份不怕,才最让人心疼。 他加快脚步,朝城西走去。 他知道她不会真的独自面对一切。她留信,就是在等他接招。 他也知道,她所谓的“安排”,一定危险万分。但她不说,他就不能明着帮。她要的是暗中策应,而不是帝王驾临吓跑老鼠。 所以他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能通过一封回信告诉她:我收到了,我懂了,我在。 他走到悦来客栈后巷时,看见那只灰鼠皮短打的少年正蹲在墙角啃馒头。正是云璃身边那个叫小六的妖仆。 小六抬头看见他,差点噎住,连忙吞下馒头就要跪,被他一把扶住。 “别声张。”燕无咎低声道,“信我已收到,你也告诉你家姐姐——菜做得不错,客人吃得挺欢。” 小六瞪圆眼睛:“您……您真来了?!我还以为……以为您不会管这种小事!” “小事?”燕无咎瞥他一眼,“她被人设计下毒围杀,是小事?” “可她说您要管江山,她管生死……” “她是管生死。”燕无咎声音沉了些,“但我管她。” 小六愣住。 燕无咎拍拍他肩膀:“回去告诉你姐姐,让她记住三条:第一,南疆圣女若出现,务必留活口;第二,张辅府今晚会有动静,我会派人盯着;第三,子时一到,无论成败,立刻撤离。我不想她为了赢一场局,把自己搭进去。” 小六重重点头:“我一定带到!” 燕无咎转身要走,又被小六叫住。 “陛下!”小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是姐姐让我交给您的……她说,万一您不信她说的话,就看看这个。” 燕无咎接过布包,打开一看,是一撮黑色的狐毛,和他之前留给她的那根一模一样。不同的是,这撮毛尖端泛着微微金光,像是被月华洗过。 他认出来了。 这是九尾狐族在施展“溯痕引”时才会脱落的本命毛,极其珍贵,每百年才生长一次。普通狐妖一生都未必能攒够一根,而云璃竟随手拿来当信物。 他心头一紧。 这意味着她刚才动用了真正的妖力,甚至可能伤及根基。 他捏着那撮毛,久久未语。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回去告诉她,下次别拿命开玩笑。她要是敢死,我就把她挖出来重新罚一遍。” 小六听得一愣一愣的,心想这话怎么听着比骂人还凶? 可他知道,这是陛下最重的承诺了。 燕无咎离开后,小六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冷面帝王也没那么可怕。他转身跃上屋顶,朝着城南方向疾奔而去。 与此同时,茶馆后院。 云璃正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面前摆着那桌“加料好菜”。对面空着三个座位,是给“贵客”准备的。 她一边嗑瓜子一边哼小曲,脚尖轻轻晃荡,看起来悠闲得很。 实际上,她耳朵竖着,鼻子嗅着,尾巴——虽然藏在裙底——也绷得笔直。 她在等。 等那些以为她会上钩的人,一个个走进来,坐下来,吃下去。 她知道燕无咎收到了信。 因为她刚才在用“溯痕引”追踪残页气息时,特意让一丝妖力顺着纸纤维渗入地下,形成一道隐秘的共鸣线。只要有人触碰那封假信,她就能感应到。 而就在半个时辰前,那根线震了一下。 她笑了。 她就知道他会来。 不是以帝王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在乎她生死的人的身份。 她摸了摸袖口,那里除了黑毛,还藏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铛。只要摇响它,方圆十里内的狐族都能听见召唤。 但她没摇。 因为她不需要大军压境。 她只需要一个人知道她在哪儿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到了中天。 子时快到了。 她把最后一颗瓜子壳吐在地上,拍了拍手,轻声说:“好戏,该开场了。” ------------ 第25章:幻术破阵,智勇双全 云璃盯着墙角那滩积水,水面上映着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只眼睛。那只眼珠浑浊泛黄,眼白上爬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没动,手里的铜钱还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 这眼不是活人的。 也不是死人的。 是阵里的眼。 她早该想到的。燕明轩吃了那么大亏,怎么可能不换个新花样?上次他用傀儡扮她,在茶楼演了一出“花魁自尽”,结果被她反手一个幻音符揭穿,连带着埋在城南的七个暗桩全拔了。这次他学乖了,不碰她的脸,不动她的名,专挑她最软的地方下手——小六。 可他知道小六?还是猜到的? 她慢慢把铜钱收回袖子里,指甲掐了下掌心。疼,说明不是幻觉。但这水里的东西能照出真形,也能骗人神志。她不能看太久,看了就会被拉进去,变成阵中的一缕游魂。 她闭上眼,耳朵却竖了起来。 风从破窗缝钻进来,带着一股子馊味,像是哪家泔水桶倒了三天没清。可就在这股味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梅花香。她平日用的那款,三文钱一小盒,加了点蜂蜜调和,不然太冲。老鸨说客人喜欢甜香,她也就一直用这个。 但现在不该有这味。 她没出门,没换衣,香粉盒子还在包袱里躺着。除非有人偷了她的东西,要么……就是故意撒的饵。 她睁开眼,看向门口。 门是虚掩的,刚才她进来时踹了一脚,没关严。门外影壁后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边原本蹲着只野狗,瘸了条腿,天天来这儿翻垃圾吃。今儿却没见着。 狗呢? 她起身,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门边,突然抬脚一踢,木门“哐”地撞上影壁,震下一层灰。她探头一看,影壁后空荡荡的,连根狗毛都没有。 不对劲。 这狗认她。每次她来祠堂歇脚,它都摇尾巴蹭过来讨食。今天不见人影,连气味都没留下一点。要么被人赶走,要么……已经死了。 她退回来,顺手抄起墙角那根断了半截的扫帚棍。木头粗糙,裂口处扎手,正好用来划破指尖。她咬牙一拉,血珠冒出来,滴在扫帚头上。 “小六要是真出事,你早冲进去了。”她低声说,“你傻是傻,但忠心得很。我喊你一声,你就敢往刀山里跳。” 她把沾血的扫帚往地上一杵,闭眼凝神。 妖力顺着指尖流进木头,沿着地面蔓延出去。这是最粗浅的“痕引术”,只能探三丈内的活物气息。她不敢用大招,怕惊动布阵的人。这阵已经张开了网,她稍微一动真格的,就会被反咬一口。 三息之后,她睁眼。 扫帚头上的血不见了,木纹里渗进了淡淡的灰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她皱眉,又试一次。这次血刚落下,木头突然“嗤”地冒烟,像被火燎过一样。 坏了。 阵眼已经锁定了她这点妖气。 她猛地往后跳开两步,几乎同时,脚下那块青砖“噗”地喷出一股灰雾。雾气散开的瞬间,她眼角余光瞥见水洼里的那只眼眨了一下——然后整片积水哗地翻涌起来,像锅煮沸的泥汤。 她转身就跑。 不是往外,而是往里。祠堂深处有间供奉土地公的小屋,门早就烂了,只剩个框。她一头扎进去,顺手抓了把香灰往身后扬。香灰遇雾即燃,噼啪炸出几点火星,暂时挡住了追来的灰气。 她背靠土墙喘气,心跳快得像打鼓。 这阵法路子邪得很。不像中原符咒,也不像北狄的兽骨祭阵,倒有点接近南疆巫术。可南疆的人怎么会掺和进来?她记得清楚,去年冬她在码头救了个晕倒的卖唱女,事后查过背后是谁在盯她,线索断在一处废弃药铺,墙上画着蛇缠骷髅的标记——正是南疆“蛊影门”的图腾。 难道是他们回来了? 她摸了摸耳尾的金纹,那里开始发烫。这是本体受压的征兆,再耗下去,她可能撑不住化形,直接现出白狐原身。一旦现形,阵就会立刻锁定她的心跳,到时候别说破阵,逃都难。 得想办法。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冷掉的芝麻饼。这是昨儿晚上顺的,本来打算给小六当夜宵。她咬下一小口,嚼了两下,咽下去。力气没回来多少,但脑子清醒了些。 饿着肚子斗法,跟拿筷子捅狼窝一样蠢。 她把剩下的饼收好,开始打量这间小屋。四面墙都是土坯,顶上漏着天,角落堆着几捆干稻草,还有个破香炉。她走过去,伸手在香炉底摸了摸,指尖沾了层厚厚的灰。她捻了捻,忽然发现灰里混着点碎纸屑。 她凑近看。 是符纸的残渣。 烧了一半的驱邪符,上面画的是“镇”字诀。这种符对付游魂野鬼还行,对现在的阵根本没用。可有人烧过它,说明之前有人来过,而且想破阵。 谁? 她没工夫细想。头顶忽然传来“咯吱”一声响,像是木梁断裂的动静。她抬头,只见屋顶破洞外的夜空变了颜色——月亮不再是银白色,而是透着股病态的绿,像被泡在胆汁里。 阵启动了。 她立刻盘腿坐下,双手交叠按在小腹,开始运转体内妖丹。这是长老教她的保命法子,能把妖气压缩成一线,藏进心脉最深处。只要妖丹不爆,她就不会被彻底抽干。 可刚运到第三圈,她耳朵一抖。 外面有声音。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人声。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在喊:“姐姐!救我!他们在打我!” 是小六。 她手指一颤,差点岔气。 不可能。小六不会落单。她临走前交代他去东街盯赵全的宅子,天黑前必须回据点。就算他贪玩绕了路,也不会被人抓住。那孩子机灵得很,闻到一点杀气就会蹽。 可这声音太真了。连鼻音都一模一样,是被打得鼻子出血才会有的闷声。 她咬住嘴唇,没动。 假的。一定是假的。 可万一不是呢? 她想起三个月前,他在巷口被人围殴,满脸是血爬回来,嘴里还念叨:“姐姐交代的事……办完了。”那时她心疼得恨不得撕了那些打他的人,可嘴上骂他蠢,说他不懂躲。 现在他又在喊她。 她胸口发闷,像是被人拿秤砣压着。 “姐姐!快来啊!他们要把我钉在柱子上!”声音更大了,带着撕裂感,“我撑不住了!救我——!” 她猛地站起身。 不行。她不能去。 这是局。 可如果她不去,小六真的死了怎么办? 她站在原地,两只手攥得死紧,指甲陷进肉里都不知道疼。耳边那个声音越来越凄厉,最后变成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她呼吸一停。 紧接着,水洼里那只眼缓缓转动,看向她藏身的方向。 她知道自己已经被锁定了。 但她不在乎了。 她抹了把脸,低声道:“小六,要是你真出了事,姐姐给你报仇。” 说完,她抬起右手,对着自己左臂狠狠一划。 血喷出来,溅在墙上、地上、破香炉上。她不管不顾,继续割,直到血流得足够多。然后她用手指蘸血,在地上画了个圈,把自己圈在里面。这是九尾狐族最古老的“逆命阵”,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逆转周围三丈内的幻术流向。 代价是伤及本源,轻则失一年道行,重则当场昏死。 她没得选。 血圈画完的瞬间,整个祠堂“嗡”地一震。屋顶的瓦片簌簌掉落,墙皮大片剥落,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灰线,纵横交错,织成一张巨网。每根线上都挂着一只眼睛,密密麻麻,全是刚才水洼里那种。 她咧嘴一笑:“原来你布的是‘千目迷魂阵’,怪不得敢夸海口。” 她抬起脚,一脚踏出血圈。 刹那间,所有眼睛齐刷刷转向她。 她不躲,反而迎上去,一边跑一边甩手,把血洒向空中。血珠在半空炸开,每一滴都映出不同的画面——有小六在街上奔跑的,有他在屋顶跳跃的,有他躲在柴堆后喘气的……全是她的记忆碎片。 阵开始乱了。 这些画面不是假情报,不是幻术,是她心里真正发生过的事。阵法靠人心弱点运作,可当她主动把心底最软的东西砸出来,阵反而分不清真假,陷入混乱。 她冲到祠堂中央,一脚踢翻那罐“迷魂沼”泥。泥浆飞溅,指骨崩飞,符咒师的皮在空中燃烧起来,发出刺鼻的焦臭味。 “破!”她大喝一声,双掌拍地。 血圈爆开,红光冲天。 整座祠堂剧烈晃动,墙壁裂开大缝,梁柱一根根断裂。那些悬浮的眼睛一只接一只炸裂,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叫。最后只剩下中间那只最大的眼,还在顽强地盯着她。 她走过去,盯着它,一字一句地说:“回去告诉燕明轩,下次想抓我,别拿小孩子当诱饵。我不吃这套。” 话音未落,她抬手一扯,把那只眼从虚空拽了出来。那东西在她手里扭动,像条没鳞的鱼。她冷笑一声,张嘴就咬了下去。 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 她吞了它。 那一瞬间,大量杂乱的信息涌入脑海——西市豆腐摊后的假人、两个藏在暗处的死士、巫师盘坐在阵中念咒的身影、还有……小六正在飞奔而来的真实轨迹。 她吐出一口黑血,踉跄了一下。 知道了。 她擦了擦嘴,转身走向门口。 外面天还没亮,风刮得厉害。她站在门槛上,望着西市方向,轻声说:“小六,你慢点跑,姐姐刚给你报了仇。” 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半块芝麻饼,掰成两半,一半留着,另一半轻轻放在门槛上。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如果她不在,留饼在,就是平安。 如果饼没了,就是出事了。 她看了眼东方。 天边刚露出一点鱼肚白。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脚下的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 第26章:毒酒奉上,生死一线 天刚亮,云璃踩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脚底还沾着祠堂外的泥。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很,像是怕惊了谁似的。晨风把她的茜色裙摆吹得一荡一荡,发间那支狐尾玉簪也跟着晃,映着微光,像根会动的银针。 她手里攥着半块芝麻饼,另一半留在了门槛上。 小六还没到。 但她知道他会来。 她拐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得厉害,有户人家晾在竹竿上的裤子破了个洞,裤腿随风甩,像在招手。她没理会,只管往前走,耳朵却一直竖着。 身后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人跟踪。 可她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不是危险的气息,也不是妖气——而是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像有根细线从背后缠上来,轻轻勒着脖子。 她停下,转身。 巷子里空荡荡的,连只猫都没有。 她皱了下眉,继续走。 刚转出巷口,迎面来了个挑担的老汉,扁担两头挂着空箩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他冲她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姑娘起得早啊。” “嗯。”她点点头,侧身让过。 老汉走过她身边时,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有人等你。” 她脚步一顿。 再回头,老汉已经走远了,哼声渐弱,背影佝偻。 她没追上去问。 这种话,听多了就明白了——不是谁真在等她,而是“有人想让你以为有人在等你”。 她冷笑一下,抬脚继续往前。 可刚走到街心,眼角余光扫到路边茶摊。 那张靠墙的桌子边,坐着个人。 赵全。 他穿着暗红飞鱼服,腰间挂着那个鎏金香囊,正慢条斯理地端着茶碗吹气。他没看她,像是纯粹路过歇脚。但他左手三根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怪,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一长。 那是粘杆处死士传信的暗号。 她在青楼混了这些年,听过不少这类小动作。这节奏只有一个意思:**目标已锁定,随时可动手。** 她不动声色,绕开茶摊,往自己住的院子走去。 可心里清楚——赵全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儿。他不像燕明轩那样喜欢演戏,也不像张辅那样爱藏话。他是刀,出了鞘就得见血。 他坐在这儿,就是冲她来的。 而且,不是来杀她。 是来送东西的。 她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窗纸还是昨夜的样子,没破,也没动过。她走进屋,先把门闩插上,然后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铜镜,翻过来贴在门缝上方——这是她和小六定的规矩,只要外面有人靠近,光线就会变。 她坐下,倒了杯凉茶,慢慢喝。 不到一盏茶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小六那种蹦跳的脚步,也不是寻常百姓的随意走动——这步子极轻,落地无声,却带着一股刻意的节奏感,像是在表演“我很安静”。 她放下茶杯,袖子里的手已经摸到了藏在夹层里的符纸。 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不急不缓,像大夫问诊。 “谁?”她问。 “杂役,送热水。”声音沙哑,是宫里太监特有的嗓音。 她没应声。 宫里没人知道她住这儿。热水更不会送到这种地方来。再说,现在这时间,哪个杂役敢大摇大摆上门敲门? 她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铜镜看了一眼。 门外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小太监,低着头,手里提着个木桶,热气腾腾。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她注意到,那桶盖没盖严,露出一角红绸布。 她眯了下眼。 这不是热水桶。 是酒壶。 她拉开门,不动声色地笑:“哟,今儿怎么这么好,还送热水上门?” 小太监抬头,脸白白净净,眼神却飘忽:“奉赵公公命,特来伺候银霜姑娘梳洗。” “赵公公?”她挑眉,“他倒是热心。” “是。”小太监低头,“他还说,姑娘昨夜辛苦,特意备了暖身酒,驱寒用的。” 他说着,把手里的桶轻轻放下,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描金小壶,壶嘴还冒着热气。他双手捧上:“请姑娘用酒。” 云璃没接。 她盯着那壶,鼻尖微微抽动。 酒味很淡,几乎闻不到,但底下藏着一股极细微的苦香——像是乌头熬久了的味道。她曾在南疆见过猎人用药箭打野猪,那味就跟这个差不多。 毒酒。 她笑了:“赵公公真是体贴,连我怕冷都知道。” 小太监低着头:“公公说,姑娘身子娇贵,不可受寒。” “也是。”她接过酒壶,拿在手里掂了掂,“那我就不辜负他的心意了。” 她转身进屋,把壶放在桌上,又去柜子里找杯子。 小太监站在门口没动。 她回头:“你还站这儿干嘛?我换衣服你也要看?” 小太监这才慌忙退后两步:“奴才告退。” “等等。”她叫住他,“回去告诉赵公公,就说……酒我收下了,多谢他惦记。” 小太监应了声“是”,匆匆走了。 她关上门,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脚步声走远,才松了口气。 她拿起酒壶,凑近鼻子又闻了闻。 毒是真的。 不过分量不重,应该是想让她喝下去后慢慢发作,最好是在人多的地方倒下,比如待会儿要去的花船宴——那是皇后办的赏菊会,满城贵女都会去,她作为头牌花魁,自然也在邀请之列。 若她在宴上突然吐血昏倒,甚至当场毙命…… 人人都会说:银霜姑娘红颜薄命,可惜了。 而赵全,连手都不用沾血。 她把酒壶放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轻轻贴在壶身上。符纸微微发烫,随即泛起一层青雾。她闭眼感应—— 果然,酒里加了“断息散”,一种慢慢锁住心脉的毒药,发作时像极了心疾突发。解药倒是简单,只需一味山慈菇研粉冲服即可。但这毒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会引动体内妖气逆流,一旦她本能催动妖力抵抗,毒性就会翻倍,直接爆体而亡。 高明。 既借了她的妖体做文章,又不用自己出手。 她撕下符纸,扔进灶膛烧了。 然后她打开包袱,从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这是隐世长老给她的“避毒丹”,吃一颗能护心脉两个时辰。她吞了一颗,剩下两粒放回瓶里,塞进裙摆暗袋。 她又从箱底翻出一套新做的衣裳——月白色对襟襦裙,绣着细碎梅花,看着清雅得很。这是她特意为今天准备的,不显眼,不张扬,适合装虚弱。 她换上衣服,把头发重新梳了,只用一根素银簪挽住,脸上脂粉也去了大半,只剩一点遮掩金纹的薄粉。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姑娘,柔弱,安静,连眼睛都似乎黯了些。 她对着铜盆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她拎起酒壶,走出屋子,顺手把门带上。 她没走正街,而是拐进后巷,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户人家后窗下。她轻轻叩了三下窗框。 “吱呀”一声,窗户开了条缝。 小六探出脑袋,脸上脏兮兮的,右耳缺角的地方还沾着点泥:“姐姐!” “嘘。”她竖起一根手指,“别出声。” 小六立刻闭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你盯了一夜?”她问。 “嗯!”小六用力点头,“赵全从宫里出来,带了四个人,都在东街口换了便装。那个送酒的小太监,是他徒弟,叫小安子,专干这种事。” “我知道了。”她把酒壶递给他,“拿着,找个狗笼子,灌它半杯。” 小六一愣:“啊?” “听话。”她说,“要是狗喝了没事,你就回来告诉我。要是狗倒了……你就把它埋了,别让人看见。” 小六接过壶,犹豫了一下:“姐姐,你要喝酒?” “我当然要喝。”她笑,“不然怎么让他们安心?” 小六急了:“可那是毒!” “我知道。”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但我有避毒丹,还有你这只傻狐狸替我试药,怕什么?” 小六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你别吓我……” “我不吓你。”她蹲下来,平视着他,“小六,你记住,姐姐不怕死,只怕你们因为我出事。所以每一次,我都会想办法活下来。你信我吗?” 小六用力点头:“我信!我一直都信!” “那就去吧。”她拍拍他肩膀,“办完事,回据点等我。别走大街,走屋顶。” 小六应了声,抱着酒壶飞快跑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抬头看了眼天。 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上人来人往,卖包子的吆喝声、孩童嬉闹声、马蹄踏地声混成一片。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花船码头。 路上她买了碗豆腐脑,边走边吃。豆花嫩,卤子咸,她吃得挺香。路过一家胭脂铺时,还顺便买了盒新出的蜜桃露,说是“涂了唇,郎君一眼就心动”。 老板娘笑着问:“姑娘今日有喜事?” 她也笑:“算是吧,有人请我喝酒。” “哎哟,那可得小心,酒里有时比胭脂还烈。” 她眨眨眼:“所以我带了解酒的糖。” 两人笑作一团。 她走到码头时,花船已经停好了。三层楼高的彩船,挂着红灯笼,船头写着“秋水共长天一色”,船上丝竹声不断,香气扑鼻。 她上了船,立刻有丫鬟迎上来:“银霜姑娘来了?夫人在二楼雅间等您。” “劳烦带路。”她温温柔柔地说,提着裙摆上楼。 雅间门口,赵全正站在那儿,手里折扇轻摇,脸色依旧惨白,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银霜姑娘。”他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可算等到您了。” “赵公公亲自迎我?”她笑,“我可不敢当。” “应当的。”他侧身让开,“夫人说了,您昨夜受惊,特意为您备了暖身酒,就在屋里,趁热喝了吧。” 她点头:“公公费心了。” 她走进雅间,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屋里陈设雅致,案上摆着果盘、茶具,还有那只描金酒壶,壶嘴还冒着热气。 她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 酒色清亮,泛着淡淡的琥珀光,闻着有股桂花香,把毒味盖得严严实实。 她举起杯,对着窗外阳光照了照。 “好酒。”她轻声说。 然后她坐下来,把酒杯放在唇边。 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兴奋。 她知道,这一杯喝下去,接下来的戏,才真正开始。 她轻轻吹了口气,像在降温。 其实是在用妖力试探酒面波动。 毒药分子在热气中缓缓游动,像一群黑色小虫。 她收回气息,嘴角勾了下。 “赵全啊赵全,你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她低声自语,“我这只小狐狸,最爱玩的就是‘假死’游戏。” 她仰头,一饮而尽。 酒滑入喉咙,温温的,甜中带苦。 她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 心跳开始加快。 不是毒发。 是她在催动避毒丹的力量,让药效提前扩散。 她故意让脸色白了些,手扶着额头,轻轻喘了口气。 “有点晕……”她喃喃。 她站起身,踉跄两步,扶住墙壁。 然后她慢慢倒在地上,裙摆散开,像一朵枯萎的花。 眼睛闭上。 呼吸变得微弱。 一滴汗从额角滑下,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外头,赵全站在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 片刻后,他直起身,嘴角扬起。 “去禀报夫人。”他对身旁小太监说,“银霜姑娘……喝下毒酒,已昏厥。” 小太监领命而去。 赵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枯瘦如爪,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调配毒药时沾的黑灰。 他轻轻笑了。 “九尾狐?”他低语,“再厉害,也逃不过一杯酒。” 他转身欲走。 忽然,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咽口水的声音。 他脚步一顿。 回头看向门缝。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他皱眉,又贴耳听去。 这次,他听见了。 一声极轻的笑声。 像猫在梦里舔爪子。 他猛地推门。 屋里空无一人。 地上没有倒下的姑娘。 桌上酒杯完好,但杯底空了。 只有那件月白襦裙,整整齐齐叠放在椅子上,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写着: “赵公公,酒不错,下次少放点乌头,太苦了。” 他脸色骤变,一把抓起纸条,指节发白。 “来人!”他吼,“搜船!给我把银霜抓回来!” 可就在这时,码头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驴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一角。 云璃坐在里面,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胡辣汤,正呼哧呼哧地喝。 她抬头看了眼花船,笑了笑。 “小六。”她喊。 车后座,小六探出头:“在呢,姐姐!” “给你留了半碗汤,趁热。” “哎!”小六接过碗,立马埋头喝起来。 云璃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芝麻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今天的饼,有点甜。”她说。 驴车晃晃悠悠,驶向城西。 ------------ 第27章:幻形遁逃,真假难辨 驴车晃得厉害,轮子碾过石板路的缝隙,颠得人屁股发麻。云璃把胡辣汤碗搁在膝盖上,一手扶着车帘,另一只手掰了块芝麻饼往嘴里送。小六缩在后座角落,抱着空碗舔最后一口汤底,鼻尖沾了点辣椒油,亮晶晶的。 “姐姐,咱们真不去据点了?”他咽下汤,抬头问,“赵全肯定气疯了,花船上搜不到人,回头就得满城贴告示。” 云璃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说:“他贴他的,咱们走咱们的。”她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就是留在花船上的那一张,已经皱巴巴的,边角还蹭了点汤渍。“你说他现在是不是正拿这纸条搓成团往嘴里塞?就差没吐黑血。” 小六咧嘴一笑:“活该!谁让他下毒!” “不是下毒,是想让我‘自然’倒下。”云璃纠正他,语气像在讲街口王婆卖豆腐的套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昏过去,最好再抽两下,翻个白眼,大家一哄而散,都说银霜姑娘红颜薄命——多感人啊,连皇后都能落两滴泪。” 小六哼了一声:“假慈悲。” “对喽。”云璃点点头,“所以咱不能让他们如意。他们要的是‘死人’,咱就给他们一个‘死人’;但他们没想到,死人还能自己爬起来喝胡辣汤。” 小六眼睛亮了:“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西市。”她说,“换脸。” “又换?”小六瞪眼,“你上个月才变成卖糖糕的阿香,前天还装过收破布的老李婆。” “那不一样。”云璃拍拍裙摆,把最后一口饼吃完,“那次是躲耳目,这次是逃命。赵全吃了哑巴亏,不会善罢甘休。他今天敢用毒酒,明天就能派傀儡上门。咱们得让他分不清哪个是我,哪个是影子。” 驴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低矮的砖房,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裤衩、抹胸、小孩尿布随风飘荡,像一排五颜六色的小旗。赶车的老汉头也不回地说了句:“到了,姑娘,后面就是西市暗巷。” “谢了。”云璃递过去两枚铜钱,老汉接了,吆喝一声掉转驴头走了。 她跳下车,小六紧跟其后。巷子尽头是一扇歪斜的木门,门板上画了个歪嘴笑脸,嘴角裂到耳根,看着不像迎客,倒像吓人。门缝里飘出一股怪味,像是陈年樟脑混着蛇油膏。 “又是这儿?”小六皱鼻子,“上次我出来差点被当成耗子药扔了。” “别啰嗦。”云璃推开门,“人家手艺好,收费低,还不问来历。这种地方,十年都不会换招牌。”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忽明忽暗。墙边摆着几排木架,上面全是面具——有哭的、笑的、怒的、痴的,还有半张人脸配半张兽脸的,看得人心里发毛。屋子中央坐着个老头,穿着褪色蓝布衫,戴着副断腿眼镜,正低头雕一块木头。 听见动静,他抬了抬头,镜片后一双浑浊的眼睛扫过来:“哟,回来了?上次那张脸还没拆?” “用坏了。”云璃走到他面前,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耳后淡金色的妖纹,“这次要快的,能撑两个时辰就行。” 老头放下刻刀,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皮肤紧,五官清,适合改年轻姑娘。不过……”他忽然伸手捏了捏她鼻梁,“你这骨头动过不止一次吧?” “三次。”她说,“前年冬天在北街,去年中秋在城南,上个月十五在码头。” 老头吹了声口哨:“行啊,你是我们这儿回头客冠军了。” 小六插嘴:“我们要六张!” 老头眉毛一挑:“六张?你要开戏班子?” “以防万一。”云璃说,“我要六个不同的我,年龄、打扮、口气都不一样。一个在茶馆说书,一个在布庄扯布,一个在药铺抓药,一个在河边洗菜,一个在当铺典当首饰,还有一个……在城门口卖烤红薯。” 小六愣住:“卖烤红薯?” “最不起眼。”她眨眨眼,“谁会怀疑一个捧着铁皮炉子、冻得鼻涕直流的姑娘是九尾狐?” 老头乐了,起身从架子上拿下六块未完工的面具胚子,排成一排。“先说说你要啥样?” “第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梳双丫髻,穿红袄绿裤,说话带鼻音,走路蹦跶。” “有。”老头从旁边箱子里翻出一张娃娃脸,脸上还贴着两粒黑痣,“配上补丁衣服,活脱脱穷家女。” “第二个,三十来岁妇人,眼角有细纹,穿青布衫,挎竹篮,手里常攥块帕子,爱叹气。” “行。”他又抽出一张,“这张刚好有点苦相。” “第三个,十七八岁丫鬟模样,梳垂鬟,穿藕荷色裙子,眼神怯生生的,走路贴墙根。” “有。”他拍了拍第三张,“这张还没上漆,正好改。” “第四个,五十岁老嬷嬷,驼背,拄拐杖,咳嗽带痰音,左手缺根手指。” 老头看了她一眼:“这可不是普通的幻术能撑住的,你得耗妖力。” “我知道。”她说,“但我只要半个时辰,够用了。” “第五个,二十岁少妇,穿素白裙,戴孝,拎食盒,走路慢吞吞,眼圈总红着。” “哎哟,装寡妇?”老头笑出声,“你可真敢想。” “最后一个是男人。”她说,“二十出头,短打装扮,脸黑,眉粗,左颊有疤,说话粗声大气,爱吃蒜。” 小六张大嘴:“你要扮男人?” “怎么?”她看他,“你不信我能演?” “我不是不信……我是怕你露馅。” “放心。”她笑了笑,“我偷看过燕无咎批折子,他身边那个叫李三顺的侍卫,最爱啃生蒜,嘴里一股味儿,我都记熟了。” 老头一边听一边动手,先把六张面具涂上特制药水,然后放进一个冒着热气的木箱里熏。他说这是定型,能让面具贴合肌肤更牢,不易脱落。 “你们等半个时辰。”他说,“我去熬点胶。” 他转身进了里屋,门一关,屋里只剩油灯噼啪声。 小六蹲在地上,盯着那六张脸看,越看越觉得瘆得慌。他小声说:“姐姐,你说他们会真的像你吗?要是有人撞见两个‘你’同时出现……” “那就更好了。”云璃坐在小凳上,活动了下手腕,“混乱才是最好的掩护。一个人有两个影子,大家只会说眼花;可要是有六个‘银霜’满城跑,谁还知道哪个是真的?” “可你也得歇啊。”小六嘀咕,“一直变来变去,妖气不稳怎么办?”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其实她知道,连续使用幻形术对妖体负担不小。尤其是伪装年老或受伤之人,需要刻意压制气息,扭曲经脉流动,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妖丹震荡。但她不能停。 赵全不会只试一次。 今天这局她赢了,可对方也看清了一件事:银霜不怕毒,能解局,还会反将一军。 下次来的,就不只是毒酒了。 可能是符咒阵,可能是傀儡围杀,甚至可能直接放出控魂铃,逼她现出原形。 她必须抢在这之前,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让敌人分不清哪一个是她,哪一个是影子。 让追杀变成一场捉迷藏。 而她,最擅长这个游戏。 老头端着一盘热胶回来时,六张面具也差不多好了。他一张张拿出来,递给云璃。 她拿起第一张——小丫头的脸,轻薄如纸,带着淡淡的槐花香。她往脸上一贴,轻轻按压边缘,瞬间皮肤融合,脸型缩小,声音也跟着变了:“爷爷,给我块糖呗~” 脆生生的,像个刚换牙的小姑娘。 小六惊得往后一仰:“哇!” 第二张是中年妇人,她戴上后肩膀垮下来,腰也弯了,叹了口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哟……” 连走路都变成了外八字。 第三张丫鬟脸,她一戴,眼神立刻低垂,脚步放轻,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四张老嬷嬷最难,她闭眼凝神,妖力缓缓下沉,催动幻术深入骨髓。再睁眼时,整个人佝偻下去,左手五指只剩四根,咳嗽两声,痰音浓重。 小六看得直咽口水:“姐姐……你太像了。” 第五张寡妇脸,她戴上后眼圈自动泛红,走路慢吞吞,手里还真的掏出个食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冷馒头。 最后是男人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黝黑带疤的面具贴上。瞬间,身形拔高半寸,肩背挺直,连嗓音都变得粗哑:“哪儿有蒜包子?饿死老子了!” 说完还咂了下嘴,仿佛真嚼着大蒜瓣。 老头在一旁拍大腿:“绝了!比我亲生的还像!” 小六喃喃:“我现在都不知道……哪个是你了。” 云璃摘下面具,恢复原样,笑着说:“这就对了。” 老头收了工钱,额外多拿了三个铜板,说是“演技费”。他还塞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防脱胶,出汗也不怕,一天擦一次就行。” 她道了谢,带着小六出门。 外面天色已近黄昏,西市开始热闹起来。摊贩们点亮灯笼,叫卖声此起彼伏。烤肉的香味、炸油条的油烟、糖炒栗子的甜气混在一起,吵得耳朵嗡嗡响。 云璃站在巷口,望着人群川流不息。 “开始了。”她说。 她先去了茶馆。 那是一家临河的小棚子,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坐的都是拉车的、挑担的。她变成那个小丫头,蹦蹦跳跳进去,嚷嚷着:“掌柜的!我要听《秦王破阵乐》!” 茶博士见是个孩子,也不赶,给她倒了碗免费粗茶。她坐在角落,两条小腿晃荡着,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人讲江湖奇闻,时不时插一句:“后来呢?后来呢?”声音又尖又亮。 半个时辰后,她溜出来,拐进布庄。 这回是中年妇人,挎着篮子进来,东摸摸西看看,最后挑了半匹青布,还跟老板娘讨价还价:“便宜点嘛,我家男人快不行了,得做寿衣……”说着竟抹起眼泪来。 老板娘心软,减了十文钱。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着是药铺。 她化作丫鬟,怯生生地递上药方:“劳烦抓药,小姐昨夜又咳血了……”声音发抖,手都在颤。 药童接过方子,照单抓药,她站在一旁低头数铜钱,一副穷酸相。 再之后是河边。 她成了老嬷嬷,拄着拐杖在洗衣石边捶一件旧棉袄,一边咳一边骂孙子:“小兔崽子,又把裤子蹭破了!净给我添麻烦!”唾沫星子飞得到处都是。 当铺里,她是戴孝少妇,拿出一支金钗典当:“换点米钱,孩子饿得直哭……”眼圈通红,说话有气无力。 最后,她在城门口支了个小炉子,烤红薯。 这回是男装,脸黑疤粗,坐在小马扎上翻着铁皮炉盖,嘴里叼根草棍,大声吆喝:“热乎的红薯嘞!五文一个!不甜不要钱!” 路过的小兵买了两个,边吃边夸:“哥们儿,你这蒜味挺冲啊。” 她咧嘴一笑:“爱吃,天天啃。” 小六躲在对面屋檐下,看得目瞪口呆。他亲眼看见“六个云璃”在同一时辰出现在不同地方,做着不同的事,说着不同的话,连走路姿势都天差地别。 更绝的是,她们之间毫无联系,没人多看谁一眼,仿佛真是六个毫不相干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幻形遁逃”。 不是靠速度,不是靠隐身,而是把自己拆成碎片,撒进人海。 让你找不着,盯不住,猜不透。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六个人影陆续消失在街角巷尾。 最后,云璃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汇合小六。 她靠在墙边,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渗出细汗。 “累了吧?”小六递上水囊。 “还行。”她喝了口水,“就是扮老头那一下,差点岔气。” “可他们都信了。”小六兴奋地说,“我听见有人议论,说银霜姑娘今早在花船昏倒,怎么现在又在卖红薯?是不是闹鬼了?” “这就够了。”她靠着墙坐下,“谣言比真相传得快。明天一早,城里就会有人说银霜没死,但也有人说她死了,还有人说她根本没去过花船——真假难辨,才是最好的护身符。” 小六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燕无咎那边,要不要通知他?” 她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根狐毛,是她平时留在宫里的一缕本体毛发,若他有急事,只需轻捏,她便能感应。 她看着那根毛,没动。 “暂时不用。”她说,“他现在忙着查粮仓失火的事,别让他分心。而且……”她顿了顿,“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这样子。” “哪样?” “东躲西藏,变来变去,像个……骗子。” 小六摇头:“你不是骗子,你是保护自己。”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远处传来打更声,梆——梆——梆—— 三更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走吧,还得再演一轮。” “还要演?” “当然。”她眨眨眼,“你以为赵全那么好骗?他现在说不定正派人挨家挨户查证呢。咱们得让他查到‘证据’。” “啥证据?” “比如,有个卖红薯的汉子,吃了半块芝麻饼,和你在花船留下的那一半,刚好能对上。” 小六恍然大悟:“哦!所以我们还得回去,把饼渣留下?” “聪明。”她拍拍他脑袋,“记住,最好的谎言,是掺了真话的。” 两人悄悄返回城门口,那炉子还在,红薯也剩几个。云璃从怀里掏出剩下半块芝麻饼,掰下一小块,扔进炉灰里,又故意在炉边留下半个脚印——正是她男装时的步态。 做完这些,她才真正放松下来。 夜风吹过庙顶,瓦片轻轻响。 她仰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忽然说:“小六,你说人为什么总想抓住别人的样子?” 小六挠头:“啥意思?” “就像赵全,非得证明我喝了毒酒,非得看到我倒下才安心。”她笑了笑,“可人活着,本来就在变。今天是这个样,明天是那个样,谁又能真的抓住谁呢?” 小六不懂这些,但他知道姐姐累了。 他脱下自己的外衣,叠好垫在地上:“姐姐,躺会儿吧,我守着。” 她没推辞,躺下来,闭上眼。 月光从破庙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明明是同一个人,却让人觉得陌生又熟悉。 像风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打不碎。 小六坐在门口,抱着膝盖,望着夜路。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更多的“她”出现在大街小巷。 有的哭,有的笑,有的骂,有的唱。 但只有他知道—— 哪一个,都会在半夜偷偷摸摸回到这座破庙,靠着墙睡一会儿,梦里还攥着那根狐毛。 ------------ 第28章:替身假死,布局深远 破庙的瓦片被夜风掀得咯吱响,云璃靠在墙角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她睁开眼,天还没亮,外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断断续续传来。小六蜷在门口,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盹,怀里还抱着那件灰鼠皮短打。 她坐起身,轻轻拍了拍脸,把最后一丝困意拍散。 “小六。”她低声叫。 小六猛地惊醒,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怎么了姐姐?出事了?” “没事。”她笑了笑,“就是该办正事了。” 小六揉了揉眼睛,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了迷糊劲儿,坐直了身子:“要开始啦?” “嗯。”云璃从袖子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匣子,打开来,里头躺着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这张脸,和她自己一模一样,连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小六盯着看了半晌,嘀咕:“这……这也太像了,我瞅着都想喊姐姐。” “就是要像。”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根狐毛、一截指甲屑、还有几滴干涸的血珠,全都放进匣子里,压在面具底下。“替身得有我的气息,不然瞒不过赵全那老鬼的控魂术。” 小六皱眉:“可你真要把这些给他?万一他拿去炼什么邪法……” “他一定会拿去。”云璃说得干脆,“但那不正好吗?他越信这是真的我,就越不会怀疑那个‘死了’的银霜其实是假的。” 她顿了顿,把匣子合上,轻轻吹了口气,一道淡金色的妖力渗进去,封住了盖子。 “听着,小六,接下来你要做的事很简单,但不能出错。” 小六挺起胸膛:“你说!” “天一亮,你就去西市口,找那个卖豆腐脑的老张头,把这张纸条塞进他摊子底下的砖缝里。”她递过去一张折好的黄纸,“上面写着‘银霜昨夜三更暴毙,尸身藏于城南义庄’。” 小六接过纸条,有点犹豫:“就这么写?不怕人不信?” “越简单越可信。”她眯眼一笑,“老百姓最爱听这种事,谁还会去查真假?再说,咱们昨晚上六个‘银霜’满城跑的事,早就传开了。有人看见她在茶馆嗑瓜子,有人看见她在布庄哭穷,还有人说她在城门口啃蒜卖红薯——你说,这么多人亲眼所见,结果今早突然听说她死了,是不是更让人信?” 小六挠头:“可……可要是他们去义庄看呢?” “会去看的。”她点头,“所以我才让替身带着我的信物。” 说着,她解开腰带,从贴身处取出一只小巧的狐尾玉簪——正是她平日戴在发间的那支,能随心意变幻形状。她轻轻一掐,簪尖断了一小截,递给小六:“等消息传开,你就偷偷溜进去,把这个插在替身的左耳后。位置要准,角度要斜,就像平时我戴的一样。” 小六小心翼翼接过,像捧着什么宝贝:“然后呢?” “然后你就躲起来,哪儿也不许去。”她盯住他眼睛,“别露面,别说话,别让人看见你和这件事有关。我要的是‘银霜已死’的消息疯传,不是把你搭进去。” 小六抿嘴点头:“我知道轻重。” 云璃伸手揉了揉他脑袋,动作很轻:“你是我唯一的家人了,我不许你出事。” 小六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云璃没再多说,站起身走到庙中央,把木匣放在一块平整的青石板上。她盘腿坐下,双手结印,掌心浮起一团温润的金光。那光不刺眼,却带着股活生生的气息,像是春日里刚冒出头的嫩芽。 她闭眼默念一段古老的妖族咒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随着咒音流转,金光缓缓渗入木匣,整张面具开始微微颤动,仿佛有了呼吸。 片刻后,她睁开眼,轻轻掀开匣盖。 里头的面具已经变了。 原本只是死物的脸皮,此刻竟泛起了血色,眼皮下似乎有眼球在轻轻转动,鼻翼微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连唇缝都透出点湿气。 活了。 不是幻术,不是伪装,而是真正拥有了短暂生命的“人”。 云璃看着它,心里没来由地抽了一下。这感觉奇怪得很,像在照一面会眨眼的镜子,又像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慢慢睁眼。 她甩甩头,压下那股不适。 “记住,”她对着那张脸低声说,“你只有两个时辰。从现在起,你是银霜,是那个喝了毒酒、被人抬出花船、最后死在破庙里的青楼花魁。你要演得够惨,够真,最好能让人听见你临死前喊一句‘好苦’或者‘救我’——不用多,一句就行。” 那张脸没反应,但她知道它听懂了。 这就是长老教她的“借形续命术”——用自身精血为引,赋予假身短暂生机,虽不能长久,但在外人看来,与真人无异。 她站起身,退后几步,对小六说:“去吧,趁天没亮,把消息放出去。” 小六咬咬牙,攥紧纸条跑了出去。 庙里只剩她和那个“自己”。 她绕着青石板走了一圈,检查了一遍替身的状态:脉搏、体温、呼吸节奏,全都对得上活人的标准。就连妖力波动,也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她满意地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蹲下来,在替身右手腕内侧用指甲轻轻划了个“X”记号。 这是她小时候在族里学的暗语,意思是“假死脱身,勿追真相”。当年母亲逃命时就在妹妹手腕上划过这个符号,后来族人靠着它认出了遗体是假的,才没贸然报仇送死。 如今她把它留给替身,既是保险,也是提醒自己——这一局,必须万无一失。 做完这些,她退到墙角,盘膝而坐,双目微闭。 该探宫了。 她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一缕极细的妖力,像根看不见的线,轻轻点在自己眉心。下一瞬,意识顺着那根线滑出体外,穿过层层屋宇,越过重重高墙,直奔皇宫而去。 这不是第一次干这事。 早在当花魁的第一年,她就学会了用妖力远距离探查人心。起初只能看清周围三五步内的念头,后来练熟了,竟能潜入他人梦境,窥见深藏的记忆碎片。 如今她目标明确——燕无咎今晚在做什么? 妖力如风,掠过长街,钻进宫门,绕过巡夜侍卫,最终落在紫宸殿东暖阁。 烛火未熄,燕无咎还在批折子。 他披着件玄色常服,外头套了件银丝软甲,眉头微锁,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正是她送他的那支,笔杆上缠着一小撮白狐毛——那是她本体的毛,他说写字时摸一摸,心就静了。 她“看”着他翻过一页奏报,停下笔,忽然抬头望向窗外。 月色正好。 他盯着那轮明月看了很久,久到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然后他放下笔,从案头拿起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头是一块芝麻饼,边缘还缺了一小角。 是她昨天留在花船上的那一块。 她心头一紧。 原来他拿到了。 他还记得。 她看见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特别的东西。吃完后,他把剩下的半块仔细包好,放回抽屉,顺手摸了摸笔上的狐毛,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又忍住了。 云璃“听”不见声音,但她知道他在说什么。 大概是那句她总爱调侃他的话:“陛下,您又偷吃民女的饼了。” 她心里忽地一热,赶紧收回妖力,切断联系。 再看下去,怕是要忍不住现身了。 她睁开眼,长出一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远距离探查最耗心神,尤其是锁定特定人物时,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但她必须确认。 确认他安好,确认他没被蛊惑,确认他还在等她回来。 只要他还守着那半块饼,她就知道,这场戏值得演。 外头天色渐亮,鸡鸣三遍。 小六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成了!我亲眼看见老张头捡到纸条,当场就念出来了!现在整个西市都在传,说银霜姑娘半夜吐血而亡,尸体都僵了!还有人说看见义庄的老王头去收尸,抬出来时裹着白布,脚趾头都露在外头!” 云璃点点头:“比预想的快。” “可……”小六迟疑了一下,“我回来路上,听见有人说,赵全派人去义庄查证了。” “当然会去。”她冷笑,“他那么小心的人,怎么可能只听传言就信?但他越是去查,就越容易掉进陷阱。”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走,我们也去义庄附近转转,看看热闹。” “啊?”小六瞪眼,“你还去现场?万一碰上赵全的人?” “怕什么?”她眨眨眼,“我又不是去认尸的,我是去给‘死人’添点佐料。” 两人悄悄摸到城南义庄外头的一棵老槐树后头蹲下。 义庄门口果然乱哄哄的。 几个穿飞鱼服的太监带着一群小厮正在盘问守门的老王头,赵全本人站在后头,手里摇着折扇,脸色阴沉。 “你说你昨晚收了具女尸?”他声音尖细,“哪儿来的?” 老王头搓着手:“回公公,是个年轻姑娘,穿着茜色裙子,脸煞白,嘴唇发紫,像是中毒死的。是两个粗使婆子抬来的,说是花船上抬下来的,不敢留着,怕惹祸。” “人呢?”赵全问。 “停在丙字三号房。”老王头指了指里头一间小屋,“还没入殓,等着报官呢。” 赵全挥挥手,立刻有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进去。 没过多久,里头传来一声低呼。 紧接着,一个太监跑出来,跪下禀报:“公公!真是银霜!身上还戴着那支狐尾玉簪!而且……而且她手腕上有道新伤,像是自残留下的!” 赵全眯起眼:“让她死得体面些,别毁了容貌。” “是!” 云璃在树后听得清楚,嘴角微微翘起。 好得很。 替身不仅活着,还成功引起了赵全的注意。 更重要的是——她特意在替身手腕上划的那道“X”,被误认为是自残痕迹。这样一来,赵全只会以为她是毒发后痛苦难忍才割腕,根本想不到那是脱身暗号。 她轻轻拉了拉小六的袖子:“走,咱们换个地方。” 两人绕到义庄后墙,找到一处通风口,云璃运起妖力,耳朵变尖,尾巴虚影一闪即逝,贴着地面听里头动静。 她听见赵全亲自进了丙字三号房,脚步缓慢,像是在观察什么。 “气息尚温。”他喃喃,“心跳极弱……但确实还有。” “公公,要不要现在就带回去?”有个手下问。 “不急。”赵全冷笑,“皇后娘娘要的是确凿证据,不是一具热乎的尸体。我要让她亲眼看着这妖女咽气,再用符咒锁魂,确认她不能再作乱。” 云璃听到这儿,心里冷笑。 蠢货。 你以为你在审一个将死之人,其实你在给一个假人验尸。 她收回妖力,对小六说:“差不多了。让他们继续演吧,咱们该准备下一步了。” “下一步?”小六愣住,“不是等他们发现人死了就行了吗?” “哪有那么简单。”她摇头,“死讯传出去只是开始。慕容昭和燕明轩都不是傻子,他们会派人反复确认。我们必须让他们亲眼‘看见’我死了,还得死得惨一点,才能彻底放松警惕。” 小六皱眉:“可替身只能撑两个时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够了。”她说,“两个时辰足够发生一场‘猝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药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味道苦得她直咧嘴。 “这是什么?”小六问。 “催命丹。”她抹了把嘴,“能让心跳骤停,呼吸断绝,看起来跟真死没两样。替身待会儿就会‘咽气’,赵全一定会带人抬回宫里复命。” “那你呢?”小六紧张起来,“你接下来去哪儿?” “我去皇宫外等着。”她说,“一旦他们确认我‘死’了,必定会松懈防备。尤其是燕明轩,他一直想抓我打开镇妖塔,现在眼看机会没了,肯定会有所行动——要么转移据点,要么联络同党,总之不会安静太久。”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我要趁他们乱的时候,摸清他们的底牌。” 小六急了:“可你一个人太危险了!赵全要是突然杀个回马枪呢?皇后要是设下埋伏呢?” “所以我才要假死。”她回头看他,笑了笑,“人都死了,还能怕埋伏吗?” 话音刚落,义庄里忽然传出一阵骚动。 “公公!不好了!她……她断气了!” 赵全的声音冷冷响起:“抬出来,让我亲眼看看。” 云璃拉着小六往后退了几步,藏进灌木丛。 片刻后,两扇破门被推开,几个太监抬着一副担架走出来,上头盖着白布,隐约能看出是个女子身形。赵全走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串符纸,一边走一边念咒。 云璃盯着那担架,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就在队伍经过老槐树时,她轻轻吹了口气。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金线从她指尖飞出,瞬间没入替身眉心。 那是最后一道指令。 下一秒,担架上的“尸体”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挣扎,也不是复活,而是右手缓缓抬起,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人,又像是临终前的最后一丝执念。 然后,手垂了下去。 彻底不动了。 围观的人群“哗”地炸开。 “哎哟我的娘!她动了!” “诈尸了!肯定是冤魂不散!” “刚才那只手,分明是在指人啊!” 赵全脸色一变,立刻甩出一张镇魂符,压在“尸体”胸口,冷声道:“装神弄鬼!不过是肌肉余震罢了!抬走!” 可人群已经慌了,有人开始念经,有人大喊驱邪,连守门的老王头都跪在地上磕头。 云璃在树后看得直乐:“不错不错,临死前还给我加了场戏。” 小六却吓得够呛:“姐姐你干嘛让她动手啊?吓死我了!” “不吓人怎么叫死得冤?”她笑,“你想想,明天全城都会传,说银霜死都不瞑目,临死前还指着某个方向——说不定有人会猜,她指的就是赵全,或者是皇后。” “那……那要是他们真信了呢?” “信了更好。”她拍拍他肩膀,“谣言越多,真相就越乱。等到没人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的时候,才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她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队伍,转身便走。 小六赶紧跟上:“我们现在去哪儿?” “去北街巷子口。”她说,“我记得那儿有家棺材铺,老板最会做机关棺材。咱们得给她订口好点的棺材,万一他们真要把她下葬,也不能让她委屈了。” 小六愣住:“你还管她死后住哪儿?” “当然。”她头也不回地说,“毕竟,那是我‘死’过的地方。” 两人身影消失在晨雾中。 义庄外的老槐树静静立着,树叶沙沙响。 不知何时,一片枫叶轻轻飘落,正好盖在云璃刚才站过的脚印上。 风吹过,叶子翻了个身,露出底下泥土里半块芝麻饼的碎渣。 和她在花船留下的那一半,刚好能对上。 ------------ 第29章:皇后晕厥,宫变前兆 卯时三刻,天光刚透出点灰白,宫里就炸了锅。 不是锣鼓喧天那种炸,是悄无声息、却像油锅里滴进一滴水的那种炸。先是西六宫的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往凤仪宫跑,鞋底拍在青砖上啪啪响,接着几个老嬷嬷端着药碗的手直打颤,药汁晃出来洒了一路,最后连平日最沉得住气的掌事女官都变了脸色,站在殿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叨:“快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啊!” 没人敢大声说话,可人人都在传——皇后娘娘晕过去了。 不是普通的头晕眼花,是正经人事不省,倒下去那一刻还把面前的茶盏扫到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茶水顺着裙摆往下淌,她自己都不知道。 最先发现的是贴身宫女春桃。她当时正跪在脚踏上给皇后梳头,梳到一半,手里的象牙梳子忽然一轻,抬头一看,皇后整个人往后仰,眼睛闭着,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却紫得发暗。 “娘娘?娘娘!”她喊了两声没反应,立马扯嗓子叫人。 这一嗓子,把整个凤仪宫都惊动了。 春桃今年才十七,进宫三年,头一回遇上这种事。她爹是乡下种地的,托了远房表舅的关系才把她送进来当差,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别惹祸,别偷懒,更别碰主子的东西。”她一直记得清楚,所以哪怕现在皇后躺在地上不动弹,她也不敢随便碰,只敢跪在一旁哭:“娘娘您醒醒,奴婢还没学会编新式发髻呢……” 这话听着傻,可她说得真心实意。皇后平时对她不算亲热,但也从不打骂,赏过她一对银耳坠,还是去年中秋宫宴上亲手给她戴上的。她一直留着没戴,想着等过年再穿新衣裳时配着戴,结果现在人倒了,耳坠还在匣子里压着。 殿内一时乱成一团。有人掐人中,有人端姜汤,还有人跑去翻《太医院急救方略》,翻到“昏厥”那一页手抖得字都看不清。 “让开让开!”一声低喝,太医提着药箱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童,一个捧着针囊,一个抱着安神散。 他五十来岁,姓孙,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御医之一,专管后宫嫔妃调理。他一进门先没看人,而是鼻子动了动,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屋里什么味儿?”他问。 旁边宫女赶紧答:“回大人,今早点了宁神香,是从南疆贡来的龙脑香,说是能静心养神。” 孙太医蹲下身,翻开皇后眼皮看了看,又搭上手腕试脉,脸色越来越沉。 “这哪是宁神,这是催命。”他低声嘀咕,“脉象浮乱,气血逆行,唇色发紫——中毒迹象明显。” 周围人一听“毒”字,腿都软了。 “不可能!”掌事女官脱口而出,“娘娘饮食都有专人试毒,每道菜上来都要验三次,怎么可能中了毒?” “我不是说吃进去的毒。”孙太医摇头,“是闻的。这香有问题。” 他说着,伸手去摸皇后鬓边那支翡翠簪。簪子通体碧绿,雕成蛇形盘绕状,是皇后平日最爱戴的一件首饰。他刚碰到簪尾,指尖突然一烫,赶紧缩手。 “果然。”他冷哼一声,“这簪子会释毒,怕是机关藏在里头。你们谁碰过这簪子?”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应。 春桃哆嗦着举手:“奴……奴婢刚才给娘娘梳头时,见簪子歪了,顺手扶了一下……” “那你运气不好。”孙太医叹口气,“快去洗手,用醋泡半个时辰,不然手指要发黑。” 春桃一听,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往外跑,差点被门槛绊倒。 孙太医也不管她,转头对其他人说:“立即熄香,开窗通风。把这簪子收好,别让人碰,回头我要交给司礼监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赵全来了。 他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摇着折扇,脸色比往常更白几分,像是夜里没睡好。他一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时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 “怎会如此?”他声音尖细,“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 “赵公公。”孙太医拱手行礼,“依老臣看,皇后是被人下了慢性毒,今日发作,恐怕与这支簪子有关。” 赵全眼神一闪,盯着那支翡翠簪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孙太医,你可别冤枉了东西。这可是陛下亲自赐给皇后的寿礼,你说它有毒,岂不是说陛下要害主母?” 孙太医脖子一僵:“老臣不敢妄议圣意,但医者眼中只有病症。若因避讳而延误诊治,才是对陛下不忠。” 赵全眯起眼,没再说话,只是挥挥手,示意手下把簪子拿走。 “送去化验。”他冷冷道,“若有半点差池,唯你是问。” 孙太医没争辩,只低头退到一旁。 赵全这才走近皇后,俯身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探了探鼻息,又轻轻捏了捏她手腕,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还好没死。”他喃喃一句,声音极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昏迷的人说话,“你要是真死了,这场戏可就没法唱了。” 说完,他直起身,环视一圈殿内众人:“今日之事,谁也不准往外说半个字。谁要是漏了风声,我就让他全家跟着陪葬。” 底下人齐刷刷低头,连呼吸都不敢重。 赵全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问:“昨夜是谁当值?” 一个宫女战战兢兢出列:“奴婢……奴婢是秋露,昨夜守在外殿。” “皇后睡前可有异样?”他问。 “没……没有。娘娘照例喝了安神汤,用了熏香,然后就歇下了。奴婢半夜巡房时还听见她翻身的声音……” “那就怪了。”赵全冷笑,“人好好的,怎么一早起来就倒了?” 没人敢接话。 他也不指望有人回答,甩了甩袖子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铜壶滴漏的嗒嗒声。 春桃洗完手回来,偷偷摸摸凑到秋露身边,小声问:“你说……会不会是有人要害皇后?” 秋露瞪她一眼:“闭嘴!你想死是不是?刚才赵公公的话没听见?” 春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可她心里还是怕。她总觉得,皇后这次晕过去,不像生病,倒像是被人算计了。尤其是那支翡翠簪,明明昨夜还好好的,怎么今早就开始放毒了?难道是夜里有人动了手脚? 她越想越害怕,忍不住抬头看了眼殿顶的横梁。 那儿挂着一串铜铃,风吹过时会轻轻响。此刻铃铛静悄悄的,可她总觉得,它们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 * 与此同时,东宫书房。 燕明轩正坐在案前写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像在描画什么重要之物。纸上写的是一首诗,题目叫《春夜宴桃李园序》,是他昨夜背下来的。他本不爱读书,但这几日总觉心神不宁,只好靠抄书静心。 笔尖蘸墨,刚写下“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殿下!出事了!”是他的心腹太监小德子。 燕明轩笔尖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没抬头,只淡淡问:“何事?” “皇后娘娘……晕过去了!太医刚看完,说是中毒,现在整个凤仪宫都被封了!” 笔杆从他指间滑落,“啪”地掉在桌上。 他终于抬起头,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温润公子模样,而是透着一股猩红的戾气。 “真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千真万确!赵公公亲自去的,现在人都围在那儿呢!” 燕明轩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晨风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望着远处凤仪宫的方向,嘴角慢慢扬起。 “好啊。”他轻声道,“终于开始了。” 小德子小心翼翼问:“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必。”他摇头,“这个时候谁去谁惹眼。让她躺着吧,最好别醒得太快。” “可是……万一她挺不过来呢?” “挺不过来更好。”他冷笑,“反正她也不是我亲娘,死了正好清净。” 小德子不敢再多言,默默退下。 燕明轩重新关上窗,回到案前,看着那张写坏的纸,忽然笑了。 他拿起火折子,点燃了纸角。 火苗窜起,很快吞没了整张宣纸。 他在灰烬中轻声说:“母妃,儿子替你报仇的日子,不远了。” * 而此时的凤仪宫,已彻底成了禁地。 赵全下令封锁四门,所有宫女太监一律不准出入,连送饭的都被拦在外头。几个御前侍卫守在门口,手持长戟,目光冰冷。 宫人们躲在廊下窃窃私语。 “你说……皇后到底怎么了?” “还能怎么?肯定是有人害她呗。” “可谁敢害皇后?她是南疆巫女出身,会符咒,还会驭毒,谁能近她的身?” “难说……听说她最近和王爷走得近,是不是闹掰了?” “嘘!别瞎猜!命不要了?” 议论声断断续续,没人敢说得太明。 只有春桃一个人坐在偏殿角落,抱着膝盖发呆。她手里攥着那对银耳坠,眼泪一颗颗砸在手背上。 她想起昨夜值夜时,曾看见一个黑影从后花园掠过。她当时以为是猫,也没在意。可现在回想起来,那身影走得极快,腰间似乎还挂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没敢告诉别人。 她知道,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活不长。 *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中天。 皇后依旧未醒。 孙太医开了方子,灌了药,又施了针灸,总算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一点——脉搏稳了些,呼吸也匀了,可眼睛还是闭着,叫也不应。 赵全来回跑了三趟,每次进来都先看人,再看香炉,最后盯着那支被收走的翡翠簪发愣。 第三次来时,他终于开口:“查出来了么?” 一个身穿青袍的技术官跪在地上:“回公公……簪子里确实有机关。内藏微型香囊,每日定时释放微量‘迷魂散’,长期吸入会导致气血紊乱,严重者可致昏厥甚至暴毙。此毒无色无味,极难察觉。” “是谁做的?”赵全问。 “属下……不知。” “废物。”他一脚踹过去,“查不出来就滚。” 那人趴在地上不敢动。 赵全冷哼一声,转身看向床上的皇后,眼神复杂。 “你聪明一世,竟栽在这支簪子上。”他低声说,“当年你用它杀了原配皇后,如今它反噬于你,也算报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还不能让你死。这场局,少了你,可就不热闹了。” 说完,他走出寝殿,站在檐下抬头望天。 阳光刺眼,他却笑出了声。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三刻的钟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慌。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赵全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 “知道了。”他说,“盯紧点,别让她死了。” 小太监领命而去。 赵全站在原地没动,手里折扇轻轻敲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坐不住了。 这场宫变的前兆,才刚刚开始。 * 暮色渐浓,凤仪宫依旧紧闭。 一只灰羽麻雀落在屋檐上,歪头看了看紧闭的窗棂,叽喳两声,飞走了。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墙上人影晃动,像极了百具傀儡在跳舞。 皇后静静躺着,睫毛微微颤了颤。 似要醒来。 ------------ 第30章:帝急返宫,局势紧张 燕无咎是在回程的马车上接到消息的。 那时天刚擦黑,车外风沙扑面,赶车的老赵头缩着脖子抽鞭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车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露出外头荒原上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燕无咎正低头翻一份边关急报,指尖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过去,听见内侍在车外轻声说:“陛下,宫里来人了,八百里加急。” 他头也没抬:“讲。” “凤仪宫出事了,皇后昨夜晕倒,至今未醒。太医说是中毒,孙太医验出那支翡翠簪有问题,赵公公已封锁凤仪宫,现下……朝中已有议论。” 燕无咎的手顿了一下,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他慢慢合上报文,抬眼看向车壁挂着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眉骨上的旧疤在昏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玄渊剑柄,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 “加快速度。”他说,“天亮前必须进宫。” 老赵头应了一声,扬鞭抽马,马车猛地一颠,差点把角落里的茶壶震翻。燕无咎顺手扶了一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家吃饭时顺手扶碗。 他没再说话,闭眼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这声音听着踏实,一下一下,像小时候母妃还在时,夏夜里坐在廊下听更夫打更。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只是个没人疼的太子,父皇整日沉迷丹药,母妃病着也不敢大声咳嗽。他记得有次半夜醒来,看见母妃跪在佛龛前磕头,额头都磕破了,嘴里念叨着“只求我儿平安长大”。 后来母妃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小撮白毛——那是云璃某次变回原形时不小心掉在他龙袍上的,他顺手捡了,一直缝在袖子里。没人知道,他自己也快忘了这事儿,直到刚才那一瞬间,指尖碰到了它。 马车一路疾驰,中途换了三拨马,骑卒轮替护送。入城门时守将远远望见御驾旗号,立马敲锣示警,城门守卫齐刷刷跪地接驾。燕无咎掀开车帘看了一眼,没让停,直接穿城而过。 街市两旁的灯笼陆续亮起,照得青石板路泛着油光。有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往巷子里躲,一个小孩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哇哇大哭,他娘赶紧抱起来往屋檐下缩。这些细碎的生活画面一闪而过,燕无咎看着,心里却一点波澜没有。他知道,等他进了宫,这些寻常日子就得暂时收起来了。 皇宫大门已在眼前。 朱红宫门高耸,金钉密布,两排禁军持戟而立。马车刚停稳,司礼监少监就小跑着迎上来,脸色发白,说话结巴:“陛、陛下,您可算回来了!张辅大人带着几位阁老在勤政殿候着呢,说是有要事商议……赵公公也去了,现在里面……有点乱。” 燕无咎下了车,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淡淡道:“乱什么?” “他们……争起来了。”少监压低声音,“张辅说皇后中毒事关重大,应当立即彻查,赵公公却说此事涉及宫闱,不宜外传,两人当着众人的面吵了起来。还有人提到了……提到了银霜姑娘的事。” 燕无咎眼神一沉,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走吧。” 他迈步进宫,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直如松。沿途宫人纷纷跪地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知道这些人怕什么——怕他发火,怕他杀人,怕他像十三岁那年血洗东宫一样,再来一场清洗。 可他现在不想杀人。 他只想快点搞清楚,到底是谁,敢在他的眼皮底下动皇后。 勤政殿外,几名大臣正站在台阶下低声议论。见帝驾到来,立刻噤声,齐刷刷跪地行礼。燕无咎扫了一眼,认出张辅站在最前头,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杖,白胡子微微发抖。 “都起来吧。”他说。 众人起身,垂手站立。张辅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等并非有意惊扰圣驾,实乃事出紧急。皇后娘娘突发昏厥,太医断定为毒害所致,如此大事,若不尽快查明真相,恐动摇国本啊。” 燕无咎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他脸上:“你何时开始关心国本了?” 张辅一愣,随即苦笑:“陛下这话……臣不敢当。臣虽老朽,却也知君辱臣死的道理。皇后乃国母,遭此暗算,若朝廷毫无作为,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大秦无人?” “所以你就带着人堵在我殿门口?”燕无咎语气平静,“谁给你的胆子?” 张辅身后一名年轻官员忍不住开口:“陛下!民间已有流言,说皇后是因修炼邪术反噬才昏倒的!更有甚者,说这是妖妃作祟,牵连宫闱……我们若再不表态,怕是要激起民变!” 燕无咎这才转头看他。那人约莫三十出头,圆脸短须,是新任礼部侍郎李承恩。他记得这人,去年科举榜眼,文章写得漂亮,嘴巴也不闲着。 “哦?”燕无咎问,“那你打算怎么表态?” 李承恩挺直腰板:“请陛下下令彻查凤仪宫,拘押涉事宫人,尤其是那个来历不明的银霜姑娘!她与皇后素有嫌隙,前些日子还曾当众顶撞,难保不是她下的手!”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对!那女子身份成谜,又擅幻术,极可能是妖物化身!皇后娘娘正是用了南疆符咒才镇住她,如今却被暗算,恐怕就是她伺机报复!” “荒唐!”另一人反驳,“银霜姑娘前几日已死于刺客之手,你们连这点都不知道还在这嚷嚷?” “死了?”李承恩冷笑,“谁亲眼见的?一具烧焦的尸体就能证明?我看是有人想借假死脱身,趁机搅乱朝局!” 殿前顿时吵成一团。 燕无咎听着,手指轻轻敲了敲剑柄。三下,不轻不重。 吵声戛然而止。 他这才缓缓开口:“你们一个个,倒是比朕还着急。” 众人低头不语。 “皇后中毒,朕已知晓。孙太医正在诊治,赵全负责封锁现场,一切按规矩办。”他顿了顿,“至于银霜……她的事,不用你们操心。” “可是陛下!”张辅急道,“民心浮动,若不及时澄清,恐生祸端!况且……”他压低声音,“昨夜有人看见一道白影从凤仪宫后墙掠出,身形似狐,极可能与那银霜有关!” 燕无咎眯起眼:“谁看见的?” “是……是西六宫的一个洒扫太监,今早 reporting 时说的。”张辅察觉失言,忙改口,“禀报时说的。” “一个洒扫太监的话,你也信?”燕无咎冷笑,“那他有没有说,那狐狸精是不是穿着绣花鞋,还涂了胭脂?” 周围几位大臣忍不住低头憋笑。 张辅老脸一红:“陛下明鉴,臣只是提醒您防患于未然。” “朕自有分寸。”燕无咎说完,抬脚迈进大殿。 殿内烛火通明,案几上堆满奏折。他走到主位坐下,随手拿起一份翻开,竟是户部报来的秋粮入库清单。他看了两眼,随手放下,问:“赵全呢?” “回陛下,赵公公还在凤仪宫坐镇,说是一刻不能离。” “叫他回来。” “这……怕是不合规矩。他是司礼监掌印,此时应在事发之地主持大局。” 燕无咎抬头:“你是让他回来,还是想让我亲自去请?” 那内侍吓得一哆嗦,连忙应声退下。 燕无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这一天赶路,骨头都快散架了。他本该在三日前就回宫的,可北境传来军情,说北狄小股骑兵骚扰边境,烧了几座村子。他不得不亲自走一趟,安抚军心,查看防务。没想到这边刚平息,宫里就出了这种事。 他不信是云璃干的。 别说她现在“已经死了”,就算活着,她也不会蠢到用这种方式动手。她要是想杀谁,一根头发丝都能让人暴毙,何必费劲搞什么熏香毒簪?再说了,她跟皇后虽然不对付,但也没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上次她在御花园撞见皇后罚跪宫女,还偷偷塞了颗糖给人家。 他记得那天她回来,一边嚼着蜜饯一边说:“姐姐我告诉你,做人呐,能不动手就不动手。打人累,被人打更累。” 多实在的道理。 可眼下这局面,明显是有人想借题发挥,把水搅浑。皇后一倒,朝中必乱,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人,终于找到机会跳出来了。 他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赵全到了。 他进门时脚步略显匆忙,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阴不阴阳不阳的笑容:“老奴参见陛下,恭迎圣驾回宫。” “免了。”燕无咎盯着他,“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赵全走近几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这是从皇后簪子里取出的机关残件,内藏‘迷魂散’,每日定时释放,积毒已久。孙太医说,若非发现及时,再过三日,毒性深入心脉,神仙难救。” 燕无咎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个黄铜小筒,上面刻着细密纹路。他拿起来吹了口气,灰尘飞起,在烛光下像一群小虫子乱舞。 “这东西,谁都能做?” “不。”赵全摇头,“需懂符咒机关之人,且熟悉南疆秘术。寻常工匠做不来。” “那你知道宫里谁会这个?” 赵全沉默片刻:“老奴不知。” 燕无咎笑了:“你不知道?你可是掌管粘杆处的,三千死士都在你手下,连这点情报都没有?” “陛下……”赵全低头,“老奴办事向来稳妥,但这等隐秘之事,若非亲历,确实难察。” “稳妥?”燕无咎把锦盒往桌上一放,“你封锁凤仪宫,不准任何人进出,连饭都不让人送,这就是你的稳妥?宫人们饿得发慌,已经开始偷吃蜡烛了。” 赵全一怔:“这……老奴是为了防止证据外泄。” “证据?”燕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告诉我,你现在手里有证据吗?有人证?物证?还是凶手自己写信投案了?” “这……暂无。” “那就给我放开宫门,让人吃饭。我要活的宫人,不是饿死的冤魂。” 赵全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反驳,低头应是。 燕无咎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还有,从现在起,所有关于皇后病情的消息,只能由太医院和司礼监共同发布,任何人不得私下议论。若有违者,以泄露宫闱罪论处。” “陛下英明。”张辅连忙接话,“不过……民间传言已起,单靠禁言恐怕难以平息。不如召集群臣,开一次朝议,公开说明情况,也好安民心。” “朝议?”燕无咎看他一眼,“你是不是特别想开会?” 张辅尴尬一笑:“臣只是为国着想。” “你的‘为国着想’,朕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燕无咎冷声道,“上次你说要整顿盐政,结果私盐贩子反而多了三成;上回你说要修黄河堤坝,最后钱进了你儿子的口袋。现在你又要开会,是不是还想趁机推你那套‘清查妖孽’的章程?” 张辅脸色一白:“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燕无咎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赵全留一下。” 众人告退出殿,脚步声渐远。 殿内只剩两人。 燕无咎盯着赵全:“你老实说,皇后这次中毒,是不是你动的手?” 赵全浑身一僵:“陛下!老奴对您忠心耿耿,怎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忠心?”燕无咎冷笑,“你对谁忠心?是你主子,还是你自己的命?” 赵全跪倒在地:“老奴只知奉陛下之命行事,绝无二心!” “那我问你,这支簪子,是谁给皇后的?” “是……是陛下您三年前赏的寿礼。” “我知道是赏的。”燕无咎盯着他,“但谁保管?谁佩戴?谁能在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动手脚?” 赵全额头冒汗:“这……老奴查过,近三个月,只有春桃、秋露两个宫女经手过簪子日常养护,但她们都经过严格审讯,未见异常。” “异常?”燕无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平视着他,“赵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是现在说实话,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但你要再骗我一句,我不介意让你尝尝玄渊剑的滋味。” 赵全浑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良久,他才颤声道:“陛……陛下,老奴确实……确实收到一封密信。” “谁的?” “信上没署名,只盖了个狼头印。” 燕无咎眼神一凛:“北狄?” “不……不像。北狄用的是腾蛇图腾。这狼头……倒像是江湖上的暗记。” “信里说什么?” “说……说只要老奴在适当时候‘推一把’,事成之后,东海三港任我挑选。” 燕无咎缓缓站起身:“所以你就动手了?” “不!老奴没敢!老奴只是……只是把信藏了,想等您回来再禀报!” “很好。”燕无咎转身走向案几,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吹干后递给他,“拿着这个,去把那封信取来。我要看原件。” 赵全双手接过,连连叩首:“老奴遵命!” “记住。”燕无咎背对着他,“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不介意把你挂在城门楼上晒三天。” 赵全爬着退出大殿,背上的飞鱼服已被冷汗浸透。 燕无咎站在窗前,望着外头漆黑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余下一圈淡淡的光晕。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知道,今晚不会太平。 果然,半个时辰后,赵全匆匆返回,脸色惨白如纸:“陛下!信……信不见了!藏信的暗格被人动过,锁是完好的,可里面空了!” 燕无咎回头看他:“你确定是你藏的地方?” “千真万确!就在寝殿床板下第三块松砖里,除了老奴没人知道!” “那就怪了。”燕无咎慢慢走过来,“要么是你记错了地方,要么……你屋里有内鬼。” 赵全腿一软,差点跪下。 “去查。”燕无咎冷冷道,“给我把粘杆处所有人名单列出来,一个不漏。我要知道,最近三个月,谁接触过你,谁去过你住处,谁给你送过饭。” “是……是!” “还有。”燕无咎补充,“从现在起,你的一举一动,都有禁军盯着。别想着通风报信,也别想着自尽逃责。你要是死了,我灭你九族。” 赵全瘫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燕无咎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内室。他需要休息几个时辰,明天还得面对更多麻烦。可就在他即将踏入寝殿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树梢上有个灰影一闪而过。 他停下脚步。 不是人影,也不是鸟。 倒像是……一只狐狸的尾巴尖,在月光下扫过树枝,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袖口里那撮白毛。 ------------ 第31章:昭后揽权,野心毕露 燕无咎回宫的消息像风一样刮遍了整座皇城,可凤仪宫还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半点光。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连咳嗽都捂着嘴,生怕惹出点响动来招祸。但就在所有人都盯着勤政殿、等着皇帝发话的时候,没人注意到,凤仪宫的后窗悄悄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人影从里头翻了出来,落地轻得像片叶子。她穿着一身素白寝衣,外头罩了件暗红披风,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 是慕容昭。 她没走正门,也没叫宫女扶,自己沿着墙根往东边走。两个守在廊下的太监看见她,刚要跪下行礼,就被她抬手止住了。 “别声张。”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劲儿,“谁要是多嘴,我让他明天就换地方住。” 两人立刻低头,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却稳得很。路过一口井时,她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拧开盖子,把里头黑乎乎的药汁倒进井口。药水流进去的声音不大,像是夜里猫踩在瓦片上。 “迷魂散”的解药不能停,每日三滴,少一滴人都醒不过来。可这药也不能多吃,吃多了脑子就废了。她知道分寸,就像她知道怎么让一个人躺着不说话,又不会真的死。 她走到偏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环。 里头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赵全探出半个身子,脸色比纸还白。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发抖,“陛下刚下令,不准任何人靠近凤仪宫……” “我听不懂你在怕什么。”慕容昭径直走进去,顺手带上门,“你怕的是他,不是我?” 赵全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屋里点了盏小油灯,光线昏黄,照得墙上人影晃动。慕容昭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依旧艳丽的脸。只是眼下有些青黑,像是几天没睡好。 “皇后怎么样?”她问。 “还在昏着。”赵全低声答,“孙太医说脉象平稳了些,但神志未清,至少还得三天才能睁眼。” “三天够了。”她冷笑一声,在椅子上坐下,“我要的不是她醒,是她说不了话。” 赵全站在原地没动:“可这事一旦败露……陛下不会放过咱们。” “败露?”慕容昭转头看他,“谁会说出去?你?还是我?” 赵全低下头。 他知道这位主子狠,可没想到她真敢动手。那天夜里,是他亲手把毒药放进翡翠簪里的机关匣,也是他看着春桃宫女把簪子插回皇后发间。一切做得悄无声息,连太医都查不出端倪——直到昨夜,皇后突然晕倒,宫里乱成一团。 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计划。 “你拿到密信了?”她忽然问。 赵全点头:“拿到了,狼头印,说只要我在‘适当时机推一把’,事成之后东海三港任我挑。” “写得好。”她笑了,“是谁教你说这些的?” “没人教。”赵全苦笑,“是真有人送来的。” “我知道。”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所以我才让你留着信,等陛下问起,你就说是北狄干的。反正他们最近不是总在边境闹事吗?嫁祸过去最方便。” 赵全怔住:“您……早就安排好了?” “不然呢?”她淡淡道,“你以为我会傻到让自己中毒?我不过是躺了两天,装装样子罢了。倒是你,演得不错,吓得脸都绿了,连陛下都信了。” 赵全喉咙动了动:“可陛下……他今天盯我很紧,还说要查粘杆处所有人名单……” “那就让他查。”慕容昭毫不在意,“你把那些靠不住的都剔了,留几个听话的就行。至于你想保的人……写个名字给我,我帮你藏起来。” 赵全猛地抬头:“您为何帮我?” “因为我需要你。”她直视着他,“你现在是他眼皮底下唯一还能动的人。他在查皇后的事,我就借这个机会,把朝堂搅乱。他越忙,我越闲;他越清醒,我越能装糊涂。” 她顿了顿,嘴角扬起一丝笑:“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我已经坐在他该坐的位置上了。” 赵全没再说话,只是默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她接过一看,上面写着几个人名,都是粘杆处的骨干。她看罢,随手扔进灯焰里,火苗跳了一下,把字烧成了灰。 “行了。”她说,“从今往后,你听我的,就像以前听皇后的那样。不同的是——”她盯着他,“这次,是我当家。” 赵全终于跪了下来,额头贴地:“老奴……遵命。” 她没让他起来,自顾自走到窗前,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天还没亮,宫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灯笼一晃一晃,像鬼火似的。 但她知道,天快亮了。 而她的戏,才刚开始。 *** 清晨第一缕光刚爬上屋檐,凤仪宫的大门就轰然打开了。 宫人们列队站好,捧着热水、药汤、新衣裳鱼贯而入。太医背着药箱紧随其后,孙太医走在最前头,胡子抖得厉害,但脚步还算稳。 “皇后娘娘醒了?”有小太监忍不住问。 “没醒。”孙太医低声说,“但脉象好转,毒素已清大半,再过两日便可苏醒。” “那……那咱们是不是能松口气了?” “松口气?”旁边一个老嬷嬷冷笑,“你懂什么?皇后病着,才是最安全的时候。万一她醒了,说错一句话,咱们这些人脑袋都不够砍的。” 小太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与此同时,司礼监的告示已经贴满了宫墙。 【奉皇后懿旨:因龙体欠安,暂代理六宫事务,凡妃嫔晋封、宫人调遣、膳食采买等事宜,皆由凤仪宫统一裁决。】 落款盖着凤印,红得刺眼。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六部尚书便齐聚勤政殿外。 张辅拄着紫檀木杖站在最前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身后跟着几位阁老,一个个面色凝重,像要去参加葬礼。 “这不合规矩。”礼部尚书低声说,“皇后虽贵为国母,但无权代掌六宫,更别说插手政务了。这可是祖制!” “祖制?”刑部尚书冷笑,“十三年前陛下登基时,也没见你们提祖制。那时候血洗东宫,尸首都堆到午门外去了,也没人敢吱声。” “可那是陛下!”兵部尚书急道,“如今是个病着的皇后,她凭什么发号施令?” “凭她还活着。”张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人,“你们忘了昨天那个洒扫太监的话了?昨夜有人看见白影从凤仪宫掠出,形似狐狸。民间已经开始传了,说这是妖物作祟,皇后正是被它所害。” 众人一静。 “你是说……银霜?”户部尚书瞪大眼,“可她不是死了吗?” “死了?”张辅冷笑,“一具烧焦的尸体就能定生死?那以后谁想逃命,放把火烧个替身就成了?” “可陛下明明说……” “陛下说什么不重要。”张辅打断他,“重要的是百姓信什么。现在满城都在议论,说皇后中毒是妖妃报复,说朝廷包庇妖孽,若再不采取行动,怕是要激起民变。” “那你打算怎么办?”几位尚书齐声问。 张辅缓缓抬起手,指向勤政殿大门:“等陛下出来,我们就联名上奏,请他下旨彻查妖孽,清肃宫闱。”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犹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们回头一看,只见赵全穿着暗红飞鱼服,手里拎着鎏金香囊,慢悠悠走了过来。他脸上还是那副阴不阳的模样,可眼神却比往日多了几分底气。 “诸位大人来得早啊。”他笑着拱手,“陛下尚在歇息,诸位若无要事,不如先回去候着?” “我们有要事!”张辅上前一步,“皇后中毒,事关重大,我等身为朝廷重臣,岂能袖手旁观?请赵公公通传一声,我们要面圣!” 赵全叹了口气:“唉,我也想通传啊。可陛下说了,昨夜赶路辛苦,今晨要补觉,谁也不见。除非……”他顿了顿,“有皇后亲笔手谕。” “皇后昏迷未醒,哪来的手谕?”兵部尚书怒道。 “所以嘛。”赵全摊手一笑,“诸位还是先回去吧。等皇后醒了,自然会有交代。”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张辅突然喝道:“站住!” 赵全停下,回头看他。 “你可知你现在的行为,已涉嫌欺君罔上?” 赵全笑了:“张大人,您这话可严重了。我不过是个传话的,陛下怎么说,我就怎么做。倒是您——”他眯起眼,“一大早就带着人堵在殿门口,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张辅脸色一沉:“我是为国为民!” “为民?”赵全轻笑,“那您知不知道,今早西市已经有百姓在烧纸人了?说是祭奠‘被害’的皇后娘娘,还说要请道士做法驱妖。您要是真为民,不如去街上劝劝,别让老百姓闹出乱子来。” 张辅气得胡子直抖,却说不出话。 赵全不再理他,慢悠悠走了。 留下一群大臣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 到了巳时,宫外也开始热闹起来。 先是几家酒楼传出话来,说皇后中的是南疆蛊毒,必须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才能解。接着又有算命先生在街头摆摊,说大秦将有妖劫,唯有废除妖妃、焚毁狐庙方可避祸。 更有甚者,有人在城隍庙前挂起横幅,上书八个大字:“诛杀妖妇,还我太平”。 街面上人心惶惶,商铺关门,孩童不许出门,连卖菜的老汉都戴上了桃木符。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是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城东一处僻静巷口。 车厢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慕容昭,另一个是她的心腹嬷嬷李氏。 “主子,消息都放出去了。”李氏低声说,“酒楼、茶馆、卦摊,全都安排好了。就连那个挂横幅的,也是咱们的人。” “很好。”慕容昭点点头,“继续加码。就说银霜不仅害了皇后,还勾结北狄,打算引狼入室。再找几个乞丐,夜里在城门口装神弄鬼,说什么‘白狐索命’。” “可……万一陛下追究下来……” “怕什么?”慕容昭冷笑,“他现在忙着查皇后中毒案,哪有空管这些小事?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把整个京城的舆论都攥在手里了。” 她掀开车帘一角,看向远处的皇宫。 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她轻声说:“有些人啊,总以为权力在剑尖上。其实——”她收回手,指尖划过唇角,“权力在嘴巴里。” *** 午后,一场朝会悄然召开。 不是在金銮殿,也不是在勤政殿,而是在凤仪宫的偏厅。 来的人不多,但个个手握实权。 张辅、赵全、三位六部尚书,还有几位御史台的言官。 他们进门时都愣住了——主位上坐着的,竟是慕容昭。 她换了身绛紫鲛绡宫装,鬓边簪着那支翡翠簪,脸上涂着大红色口脂,笑容妖冶如血。 “诸位来了。”她抬手示意,“坐吧。” 没人动。 “皇后娘娘尚未苏醒,您这般僭越……”张辅硬着头皮开口。 “僭越?”她笑出声,“我代掌六宫,是陛下默许的。你们手里的告示,难道没看见盖着凤印?” “可政务……” “政务?”她打断,“我没问你们要兵权,也没动户部银库,不过是让宫里别乱,让百姓安心,这就叫僭越?” 她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倒是你们,一个个跑去找陛下告状,是不是觉得我病了,就好欺负了?” 张辅脸色变了:“属下绝无此意!” “有没有,你自己知道。”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但我现在不计较。因为——”她环视众人,“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船?”有人小声问。 “对。”她点头,“陛下这些年铁腕治国,得罪了多少人?你们当中,有儿子被斩的,有亲戚被流放的,有田产被抄的。你们恨不恨?” 没人回答,但有人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们恨。”她说,“可你们不敢说。但现在,机会来了。皇后中毒,民心浮动,只要我们联手,就能逼陛下做出让步——比如,废除严刑峻法,比如,开放言路,比如……”她顿了顿,“清查妖孽,以正视听。” “您是说……银霜?”一位御史试探着问。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慕容昭冷笑,“可尸体呢?谁见了?说不定早就逃了,躲在哪个山沟里修炼邪术,准备卷土重来。” “那我们该怎么办?” “联名上奏。”她说,“请陛下下旨,追查妖妃余党,查封所有疑似妖物藏身之所。顺便——”她看向张辅,“把那些不服管的官员,也一起清了。” 张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知道她在拉拢自己,也知道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回不了头。可他也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终于开口:“臣……愿附议。”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到最后,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慕容昭站在中央,像一朵盛开在尸堆上的花。 她轻声说:“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后宫的女人了。” “我要让他们都知道——” “惹我的人,都得死。” ------------ 第32章:暗观朝局,云璃筹谋 云璃坐在城西一间破庙的门槛上,两条腿晃荡着,鞋尖快蹭到地了。她手里捏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果子裹着薄糖壳,看着挺甜,可她一口没吃,光拿它在指尖转圈玩。 小六蹲在旁边,灰鼠皮短打洗得发白,耳朵上的枫叶发饰歪了一边。他盯着那串糖葫芦,咽了口唾沫:“姐姐,这都第三根了,你买来又不吃,是打算供着它当祖宗?” “别急。”云璃咧嘴一笑,眼尾淡金妖纹一闪而过,又被脂粉盖住,“等会儿就有人来请它进宫做客。” 小六皱眉:“你还真拿它当诱饵啊?万一没人上钩呢?” “会来的。”她把糖葫芦往地上一插,像插旗子似的,“今早凤仪宫开了门,赵全亲自带人清点库房,张辅在勤政殿外站了半个时辰,连燕明轩府上的马车都在东华门绕了三圈——这京城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就差一根搅动的棍子。” 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站起来抻了抻茜色曳地长裙,“我这根棍子,刚好路过。” 小六挠头:“可咱们不是躲着吗?你前脚刚从南巷搬出来,后脚又要往风口上站?长老说了,你现在露脸,跟举着牌子喊‘快来杀我’没啥两样。” “长老那是怕我死得太痛快。”云璃哼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狐尾玉簪,玉簪轻轻颤了下,随即恢复如常,“可我不跳出来,谁替皇后娘娘喊冤?谁替百姓说一句‘你们烧的纸人错地方了’?” “可你根本没杀人!”小六急了,“你连鸡都没杀过!上次炖汤还是我拔的毛!” “可他们不信啊。”云璃耸肩,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满城都在传,我是南疆派来的妖妃,专程回来报仇的。说我用狐狸火点了皇后的床帐,拿情蛊迷了太医的心窍,还准备勾结北狄,让狼骑踏平京城——哎,你说我要真有这么大本事,我还在这啃糖葫芦?我早登基了。” 小六被她逗得咧嘴,又赶紧绷住:“那你打算咋办?总不能真去自首吧?” “自首?”云璃翻个白眼,“我又不傻。我是要让他们吵起来。” 她弯腰从破庙墙角拎出个布包,打开一看,里头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个小木匣。她把木匣拿出来,吹了吹灰,啪地掀开盖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张纸条,每张上都写着人名和时间地点。 小六凑近一看,念道:“张辅……巳时三刻,茶楼密会?赵全……未时初,暗巷交接?燕明轩……申时二刻,赌坊押注?”他抬头,“你什么时候盯上他们的?” “从他们开始怕我的那天起。”云璃合上匣子,塞回布包,“你以为我天天在青楼弹琴是真为了赚银子?我那是听消息——哪个大人爱喝什么茶,哪个太监收了几两银子,哪个王爷半夜出门去了哪儿。我耳朵灵,心也细,记性还好,比户部的账本都准。” 小六咧嘴乐了:“那你现在是要把这些抖出去?” “抖一半。”她眨眨眼,“剩下的,拿来换命。” 她转身望向远处的皇宫,琉璃瓦顶在日头下亮得晃眼。风吹过来,拂动她的裙摆和发丝,狐尾玉簪微微发烫,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昨夜皇后晕倒,今早就有人忙着分蛋糕。”她语气懒洋洋的,“张辅想借机清政敌,赵全想掌粘杆处大权,燕明轩巴不得天下大乱好夺兵符——可他们忘了,皇后还没死,皇帝也没倒,他们争得越凶,漏出来的破绽就越多。” “所以你是想坐山观虎斗?”小六明白了。 “不。”云璃摇头,“我是想给他们添点柴,让火烧得旺一点,旺到连皇帝都装睡不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半只狐狸印,是隐世长老给她的信物。她摩挲了一下,又塞回去。 “我不能一直躲。”她说,“我得让所有人知道,银霜没死,也不怕死。但我得挑时候,挑地方,挑谁先动手。” 小六点头:“那你现在去哪儿?” “去茶楼。”她拍拍屁股上的灰,“张辅最爱去‘清风居’听曲,那儿的伙计是我以前的熟人。我穿身不起眼的衣裳,坐角落里喝茶,顺便——”她眯眼一笑,“把这张纸条塞进他袖子里。” 她从布包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四月十七,亥时,东市仓库,接北狄密信”。 小六瞪眼:“这可是假的!” “对啊。”云璃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可他不知道是假的。他只会以为,有人要揭他的底。” 她把纸条折成小方块,夹进指甲缝里,又顺手从小六头上揪下那片枫叶,往自己鬓边一别。 “走吧,小六。”她提起裙角跨过门槛,“咱们去听场好戏。” 小六连忙跟上:“等等我!你至少换双鞋吧?这双绣花鞋金灿灿的,十里外都能看见!” “就是要让人看见。”云璃头也不回,“不然怎么叫‘银霜重现江湖’?”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窄巷,街面上人来人往,卖糖人的、吆喝豆腐脑的、拉货的车夫,谁也没多看这对男女一眼。可就在他们拐进主街时,一阵喧闹从对面传来。 几个乞丐围在墙角烧纸钱,中间摆着个草扎的人偶,穿着红裙,脸上画着眼泪,头顶还插了根断钗。 “烧妖妇!烧妖妇!”他们齐声喊,“保我大秦太平!” 路人纷纷驻足,有的跟着念,有的摇头叹气,还有人扔了几个铜板进去。 云璃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堆火,火光映在她眼里,忽明忽暗。 小六紧张地拽她袖子:“别看了,咱们走。” “不急。”她站着没动,“让我看看他们给我编的罪名有多离谱。” 一个老乞丐举起破碗,大声念:“此妖名为银霜,本体九尾狐,二十年前灭族逃亡,潜伏人间,以色惑君,以术害民!今以其形祭天,焚其魂镇地,永绝后患!” 周围一片附和声。 云璃听完,噗嗤笑了:“九尾狐?我倒是想,可惜才三条尾巴撑场面。再说‘以色惑君’?燕无咎那冷面疙瘩,我弹十首曲子他能听进去半首就不错了。” 小六也笑了:“你还嫌不够?人家都给你立碑了。” “不够。”她摇头,“还得加点料。” 她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指尖一搓,石子瞬间化成粉末。她吹口气,粉末随风飘向那堆火。 火苗猛地一跳,人偶的眼睛突然裂开,像是被人划了一刀。紧接着,草人身上的红裙无风自动,竟缓缓转了个方向,直勾勾对着东边——正是张辅府邸的方向。 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哎哟!你看你看!它转向了!” “莫不是冤有头债有主?” “该不会真是张大人干的吧?听说他昨儿夜里去了东市……” 议论声越来越大。 云璃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种子撒下了。” 小六目瞪口呆:“你刚才做了啥?” “一点小幻术。”她拍拍手,“让人心里的怀疑,自己长出腿来跑。”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轻快。 小六追上去:“可你这么做,不是把祸水引到张辅头上了?他要是倒了,赵全和燕明轩岂不是更难对付?” “那就让他们互相咬。”云璃笑,“狗抢骨头的时候,最怕第三条狗蹲旁边啃肉包子。我就是那个啃包子的,吃得越香,他们越心慌。”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我得让皇帝知道,这场乱,不是冲他来的——是冲我来的。只要他觉得我还可用,就不会立刻杀我。” 小六若有所思:“所以你是想让他护你?” “不。”她摇头,“我是想让他不得不信我。”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影子拉得老长。 “走快点。”她说,“清风居的桂花茶快卖完了,去晚了,连站的地儿都没了。” 小六加快脚步:“那你待会儿真要把纸条塞张辅袖子里?他身边那么多护卫,你靠近都难。” “我不靠近。”她笑,“我让茶水送进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茶叶,递给小六:“喏,这是‘醉春风’,喝了耳热心跳,想不起事。你找个相熟的伙计,让他泡壶茶,端给张辅,顺便——”她指了指茶叶包,“把纸条混进去。” 小六接过,咧嘴一笑:“懂了,姐姐高招。” “不高。”她摆手,“就是些小把戏。可小把戏用好了,能撬动大江山。” 他们走到街口,清风居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楼下人声鼎沸,楼上琴声悠悠。 云璃忽然停下。 “怎么了?”小六问。 她眯眼看向二楼窗边——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窗而坐,紫檀木杖搁在桌角,须发皆白,眼神阴鸷。 是张辅。 他面前摆着一壶茶,正慢悠悠地倒进杯里。 云璃嘴角一扬:“来得正好。” 她从发间取下那片枫叶,指尖一抹,枫叶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光,顺着风溜进二楼窗户,轻轻落在茶壶嘴上,随即消失不见。 “走吧。”她转身,“咱们去隔壁吃馄饨,等消息。” 小六愣愣地:“你不进去?” “进去干嘛?”她笑,“戏台已经搭好,主角也到场了,我这个幕后人,当然得留点力气,等重头戏开场。” 两人并肩走向街角的小摊。 摊主热情招呼:“两位来碗热的?刚下的荠菜鲜肉馄饨!” “两碗。”云璃坐下,“多放葱花,不要辣。” 小六坐下,忍不住回头望:“那张辅……真会中招?” “他会的。”云璃托着下巴,望着远处皇宫的飞檐,“因为他心里有鬼。有鬼的人,最怕别人提鬼。” 她话音刚落,就见清风居二楼那扇窗猛地推开,张辅怒吼一声,将整壶茶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紧接着,他捂着胸口,脸色骤变,两名护卫急忙上前搀扶。 楼下顿时乱作一团。 云璃低头吹了吹馄饨上的热气,轻轻咬了一口。 “嗯。”她点头,“火候正好。” 小六瞪大眼:“你……你真在他茶里动手脚了?” “没有。”她笑,“我只是让那张纸条,自己跳进他眼里。” 她抬起手,掌心躺着一片焦黑的纸灰,正是刚才那张写着“北狄密信”的纸条。 “幻术再加一点心理。”她把纸灰搓碎,撒在地上,“人啊,最怕的不是真相,是自己都不敢想的事——被人说破了。” 小六听得一愣一愣的:“那你下一步呢?” “下一步?”她喝完最后一口汤,擦擦嘴,“等赵全收到消息,发现张辅失态,他一定会去查。一查,就会发现有人在背后递刀子。他会怀疑燕明轩,燕明轩会反咬他,然后——”她站起身,拍拍裙子,“整个朝堂就得忙起来。” 她望向皇宫方向,阳光照在琉璃瓦上,闪闪发亮。 “等他们忙得顾不上我,我就悄悄靠近真相。” 她迈出一步,裙摆轻扬。 “毕竟。”她低声说,“我想知道,皇后到底是不是真病了。” 小六紧跟着起身:“那……那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万一他们查到我们头上……” “查到就查到。”她回头一笑,眼尾妖纹微闪,“我可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抬手,狐尾玉簪轻轻一震,一道极细的银光射入地下,顺着地脉疾驰而去——那是她留给隐世长老的讯号。 她转身往前走,脚步轻快,像要去赴一场老友的饭局。 “走吧。”她说,“今晚我请你吃烤兔肉。” 小六咧嘴笑了:“你哪来的钱?” “赊账。”她眨眨眼,“就说我是银霜,以后红了给你题字。” 小六哈哈大笑,追了上去。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在热闹的长街上。 而在皇宫深处,凤仪宫的帘子微微一动,仿佛有人在里头轻轻咳嗽了一声。 云璃的脚步没停。 但她眼角余光扫过宫墙,唇角微微扬起。 “来了。”她轻声说。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了转。 下一秒,她屈指一弹。 铜钱飞出,撞上路边一只空陶罐,发出清脆一响。 罐子晃了晃,没倒。 但她知道,有人听见了。 那是她和小六约定的暗号——**“棋已落盘,静等开局”**。 她继续往前走,头也不回。 ------------ 第33章:明轩联络,南疆助力 燕明轩坐在东郊别院的凉亭里,手里把玩着那枚刻了“弑”字的玉扳指,来回摩挲。天色将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点湿气,撩得他月白锦袍的衣角一掀一掀。他没穿靴,光脚踩在青石板上,左眼下的泪痣在斜阳里显得格外清晰。 亭子外头没人守,连个端茶倒水的小厮都没留。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有第三个人听见声音。 南疆使者是自己走进来的,一身银饰叮当响,百褶裙扫过草地,像是从山雾里走出来的人。她戴着孔雀羽帽,手腕缠着银环蛇,可那蛇安安静静盘着,连鳞片都没抖一下。 “你来得比我想的早。”燕明轩抬眼,嘴角一弯,笑得温润,“我还以为你得等月亮出来才敢露面。” 南疆使者站定,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眉眼如画的脸。“我不怕见你,”她说,“我只怕来晚了,听不到你想说的实话。” 燕明轩轻笑一声,把玉扳指套回拇指,慢悠悠地站起身。他走到亭边,从石桌底下抽出一个紫檀木匣,打开,里头躺着一枚干枯的蛊虫,通体漆黑,尾部泛着暗红光晕。 “这是‘断魂引’,”他低声说,“十年前南疆禁术,炼它要七种毒虫、三滴活人心血,还得在子时埋进坟地养三年。炼成之后,能让人神志不清,任人摆布——但用一次,施术者折寿五年。” 南疆使者盯着那蛊虫,脸色没变,可呼吸稍稍重了些。 “你从哪儿弄来的?”她问。 “你猜呢?”燕明轩合上木匣,轻轻推到她面前,“是你师门失窃的那一批吧?我记得,当年一共丢了九枚,如今只剩这最后一颗还活着。” 她没伸手接。 “你拿这个给我看,不是为了炫耀你偷了南疆的东西。”她说,“你想让我帮你用它。” “聪明。”他靠回柱子上,翘起嘴角,“我就知道,跟聪明人说话省力气。” “可我不是你手下。”她声音冷了,“我也不是来投靠你的。” “我没指望你效忠。”燕明轩摊手,“我只指望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东西,送进皇宫。” 南疆使者皱眉:“你要对付皇帝?” “不。”他摇头,“我要对付的是……控制皇帝的人。”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说得跟真的一样。可我知道你们这些权贵,嘴上说着为民除害,背地里不过是争权夺利。你要是真想动皇后,直接带兵杀进去就是了,何必绕这么大一圈?” “因为杀不了。”他语气忽然沉下来,“慕容昭身边有赵全的傀儡死士,宫墙上下都布了符咒阵。我若强攻,还没踏进凤仪宫就得被钉在门槛上。但我若让她自己乱起来——”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红光,“那就容易多了。” 南疆使者沉默片刻,低头看着那木匣。“就算我能混进去,怎么确保她中招?她寝宫从不让人近身,连茶水都是贴身宫女试过才喝。” “你不一定要让她喝。”燕明轩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过去,“这是她每日焚香的时辰表,香炉位置、通风方向、熏烟走向,全都标好了。你只要把这蛊虫碾成粉,混进她的熏香里,让她日日夜夜吸进去——不用三天,她就会开始做梦。” “梦什么?” “梦见她杀过的人。”他轻声说,“梦见她母族覆灭那天,火把是怎么烧进祠堂的,她父亲的头颅是怎么滚下台阶的。她越否认,梦就越真。等她分不清现实和幻觉,自然会自乱阵脚。” 南疆使者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发紧。 “你很了解她。”她说。 “我在北狄当质子那几年,她派人给我送过三次毒酒。”燕明轩笑了笑,“每次我都喝下去,然后吐出来。她以为我蠢,其实我只是在等——等她露出破绽。现在,她终于松懈了。” 他指向皇宫方向:“皇后病倒,张辅和赵全抢权抢得头破血流,燕无咎又被云璃搅得焦头烂额。这时候再添一把火,火势一起,谁也顾不上查是谁点的。” 南疆使者缓缓抬头:“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他反问。 “我族长老被她扣在宫里,说是‘供养’,其实是做人质。”她声音压低,“我要他们平安出宫,一个都不能少。” “成交。”燕明轩干脆利落,“只要你办成这事,我亲自安排车马,护送他们离京。不止如此——”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递过去,“这是我母妃留下的信物,持此玉者,可在北狄境内通行无阻。你若日后想走,随时可用。” 她接过玉佩,触手温润,背面刻着一朵凋谢的梅花。 “你母妃……也是被她害死的?”她问。 燕明轩没回答,只是抬起左手,把玉扳指又转了一圈。那“弑”字在夕阳下闪了闪,像一道未愈的伤疤。 南疆使者收起玉佩和木匣,重新戴上孔雀羽帽。“我什么时候动手?” “越快越好。”他说,“最好就在今晚。明日朝会,张辅要弹劾赵全私调粘杆处人马,赵全必定反击,两人会在殿上撕破脸。那时候,皇后若突然失控,所有人都会以为她是旧疾复发。” 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后头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南疆使者’吧?”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阿禾。”她说,“南疆语里,是‘火种’的意思。” “好名字。”他笑了笑,“希望你能把这把火烧得旺一点。” 她没应声,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燕明轩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丝银饰的反光也看不见了。他慢慢坐回石凳上,从怀里摸出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北狄王的狼牙图腾。 他没拆开,只是用手指摩了摩封口,低声说:“阿史那珠,你爹这次倒是挺配合啊。” 他把信塞回去,仰头看了看天。月亮刚冒头,半隐在云后,像块蒙尘的玉。 凉风吹过,湖面荡起细纹。他忽然觉得有点冷,便拢了拢衣襟。 “棋子都动了。”他喃喃道,“就看谁先撑不住。”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窣声。回头一看,一只灰毛小狐狸从草丛里钻出来,右耳缺了个角,正歪头看他。 燕明轩眯眼:“你是哪家跑出来的?” 小狐狸不跑,也不叫,就蹲在那儿,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皱眉,正要挥手赶它走,却见那狐狸忽然张嘴,发出一道极轻的哨音,短促,清亮,像是某种暗号。 燕明轩瞳孔一缩。 下一秒,他猛地转身冲向亭子角落,一脚踹翻石桌。紫檀木匣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里头的蛊虫不见了。 他低头一看,地上只余一撮黑色粉末,正被风吹散。 “糟了。”他咬牙。 那小狐狸却已经转身窜进草丛,眨眼没了影。 燕明轩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他抬手摸了摸左眼下的泪痣,忽然冷笑一声:“云璃,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他从袖中掏出另一枚玉扳指,这回刻的是“局”字。他把它套上拇指,用力一转。 “你以为你抢走一颗蛊虫就能翻盘?”他低声说,“可你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七颗。” 他望向皇宫方向,眼神冷得像刀。 “这场戏才刚开始。”他说,“你躲得了一次,躲不了一世。” 他抬脚走出凉亭,身影没入夜色。 而远处城墙上,一轮满月悄然升起,照得大地如霜。 同一时刻,南疆群山深处的一座祭坛上,篝火熊熊燃烧。一名老巫医跪在火前,手中龟甲裂开一道新缝。他盯着那裂缝看了许久,忽然颤声念出一句古老咒语: “狐火现,蛊心乱,帝王冢,开。” 话音落下,火堆猛地蹿高三尺,映得整片山谷通红。 一只雪白的狐狸从林中跃出,停在崖边,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北方京城的方向,一眨不眨。 它身后,十几道黑影陆续现身,皆是化形狐妖,毛色各异,眼中泛着幽光。 为首的灰狐少年走上前,右耳缺角,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姐姐说了,”他低声说,“该我们出手了。” 白狐点点头,轻轻一跃,跳上最高处的岩石。 它仰头,对着明月长啸。 啸声穿云裂石,惊起千鸟飞鸣。 刹那间,南疆十万大山,万兽齐应。 ------------ 第34章:巫蛊信截,危机缓解 夜风从城墙上刮过,带着点湖水的湿气,吹得人脖颈发凉。云璃蹲在宫墙外一棵老槐树的横枝上,手指正捏着一小撮黑色粉末,在月光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那粉末细得像灰,沾在指尖有点滑腻,还泛着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这玩意儿闻着不像香料,倒像是谁把死老鼠晒干了又磨成粉。” 话音刚落,她耳朵轻轻一抖——不是人耳,是藏在发丝后的狐耳。远处有脚步声,不急不缓,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动,反而把身子往树影里缩了缩,顺手把那撮粉末塞进袖袋,又从腰间摸出个小瓷瓶,倒了点无色液体在指尖,抹了抹唇角。这是她惯用的小把戏,一点提神露,擦了能让她嗅觉更灵,脑子也转得快。 脚步声越来越近,是个男人,走路姿势很稳,像是常在夜里走动的人。等那人绕过墙角,云璃眯眼一瞧,心里咯噔一下。 燕明轩。 他穿着月白锦袍,金丝腰封在月光下闪了点光,手里没拿扇子,也没戴帽子,左眼下的泪痣清晰可见。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散步,可眼神一直盯着前方某处,像是知道有人在等他。 云璃屏住呼吸,尾巴悄悄缠上树枝稳住身子。她不想被发现,但也不想跑。这人今晚肯定有事,不然不会孤身一人出现在宫墙外这么偏的地方。 燕明轩走到槐树对面那片空地,停下,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升得老高,照得地面像铺了层霜。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火漆封口,印着个狼牙图腾。 云璃眼睛一亮——北狄的信。 她记得上回小六偷听到的消息,说燕明轩最近和北狄暗中有往来。但她没想到,他会亲自接信,还是在这种时候。 燕明轩没急着拆信,反而把信贴在胸口站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他才慢慢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 云璃竖起耳朵,可惜隔得太远,风向也不对,听不清他在念什么。但她看见他脸色变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 他看完信,没烧,也没收,而是把它轻轻放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枚玉扳指,刻着“局”字的那个。他把扳指按在信纸上,低声说了句什么。 云璃离得远,只听见两个字:“……成了。” 她心头一跳。 成什么了? 她正想再凑近些,忽然察觉到一股异样——不是声音,也不是气味,而是妖气。 极细微的一缕,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点腐草味,又有点像陈年香灰烧尽后的余烬。她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这味道和刚才那黑色粉末一模一样。 她低头一看,袖袋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那撮粉末漏了一点在掌心,正微微发烫。 “糟。”她低声骂了一句,赶紧把粉末拍掉,可指尖已经麻了一下。 就在这时,燕明轩突然抬头,目光直直射向槐树。 云璃心头一紧,本能想躲,可她没动。因为她看见燕明轩的嘴动了,像是在说话,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运了点妖力到耳畔,终于听清了。 “银霜姑娘,”他笑着说,“你蹲了这么久,腿不酸吗?” 云璃咧嘴一笑,干脆从树上跳下来,落地轻巧得像片叶子。她拍拍裙子,理了理鬓发,慢悠悠走出来。 “王爷好眼力,”她说,“我本来以为你忙着看信,顾不上抬头。” 燕明轩把信纸折好收回怀里,脸上笑意不减:“我要是真顾不上,你现在就不会站在我面前说话了。” “也是。”云璃耸耸肩,“毕竟您可是连北狄王送信都亲自接的人,哪会错过一只小狐狸?” 燕明轩没否认,反而问:“你什么时候发现我的?” “从你光脚踩青石板开始。”云璃眨眨眼,“上次你在凉亭里摩挲玉扳指,我就记住了你的习惯——左脚先落地,右脚拖半步。今儿你穿了靴子,可走路还是那个调调。” 燕明轩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都弯了:“你还真是细心。” “不然怎么活到现在?”云璃摊手,“我这种人,不多长几个心眼,早被人炖汤喝了。” 两人站在月下,一时都没动。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在替他们打掩护。 过了会儿,云璃开口:“你那信里写的什么?‘成了’是成什么事?” 燕明轩看着她,不答反问:“你截了我的蛊虫,是不是觉得大局已定?” 云璃挑眉:“你都知道了?” “那只缺耳朵的小狐狸,尾巴太显眼。”他淡淡道,“它从凉亭窜出来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的人。” “那你怎么不追?” “追了也没用。”他笑了笑,“你知道我在等什么,我也知道你在防什么。咱们都在等对方先出招,可谁都不想当那个漏破绽的人。” 云璃点点头:“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打算出招了?” “不。”燕明轩摇头,“我是来告诉你——你防住了一颗蛊虫,可你防不住七颗。” 云璃眉头一跳。 “七颗?”她问。 “你以为南疆使者带来的那枚是唯一的‘断魂引’?”燕明轩从袖中又掏出一个紫檀木匣,比上次那个小一圈,“我手里有七枚,每一枚都炼了三年,埋过七座乱葬岗。它们不在宫里,不在皇后身边,甚至不在京城。” 他顿了顿,把木匣递向她:“它们在七个地方,七个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只要我一声令下,它们就会被点燃,化成烟,混进香、茶、酒、药里,让整个皇宫的人都开始做梦。” 云璃没接,反而后退半步:“你疯了?你想让全城人都发疯?” “我不在乎他们发不发疯。”燕明轩语气平静,“我在乎的是,谁能撑到最后。” 云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你是个疯子,现在我觉得你是个傻子。” “哦?” “你娘是被皇后害死的,你想报仇,我能理解。”她指着他的脸,“可你现在做的事,跟当年那个毒杀她的人有什么区别?你也在用蛊,用梦,用人心当棋子。你嘴上说着要揭发她,可你自己早就变成她了。” 燕明轩脸上的笑淡了些。 “我不是她。”他说。 “那你是什么?”云璃逼近一步,“一个打着正义旗号的复仇鬼?还是一个披着人皮的妖?” “我是这个国家该有的样子。”他声音低了下来,“一个不怕脏手的人。” 云璃摇头:“脏手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心都黑了还不自知。”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退。 最后是燕明轩先移开视线。他把木匣收回袖中,淡淡道:“你今晚来,是为了截信。信你没拿到,但我可以告诉你——北狄答应出兵了,三天后,他们的狼骑会压境,借口是追捕逃犯。他们会逼朝廷调兵,而朝廷一旦动兵,宫里的防备就会松。那时候,我的人就会动手。” 云璃冷笑:“你就这么想逼宫?” “我不想逼宫。”他看着她,“我想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然后呢?你登基?让百姓换个皇帝继续受罪?” “至少不会是个被妖蛊控制的傀儡。”他盯着她,“你不是也怀疑皇后有问题?你不是也在查她?我们目标一致,何必互相挡路?” 云璃沉默了一会,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错了呢?万一真正被蛊控制的,不是皇帝,也不是皇后,而是你?” 燕明轩一怔。 “我?”他笑了一声,“我清醒得很。” “可你忘了。”云璃轻声说,“真正的蛊,不一定在香里,也不一定在茶里。它可能早就种在你小时候喝下的第一杯毒酒里,长在你每晚做的噩梦里,藏在你每次转动玉扳指的习惯里。” 燕明轩的笑容僵住了。 云璃没再说话,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背对着他:“你那七枚蛊虫,我会找出来。一根毛都不会留。你爱恨谁恨谁,我不管,但别拿无辜的人试药。” 燕明轩站在原地,没应声。 云璃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对了,下次约人接信,别选在老槐树底下。这儿风水不好,容易招狐。” 说完,她笑了笑,身影一闪,消失在墙角暗处。 燕明轩一个人站在月下,许久没动。 风吹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戴着“局”字扳指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抬起左手,想把它转一圈,可手指刚碰到扳指,又停住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信重新掏出来,盯着火漆印看了很久, finally 抬手,撕了。 纸片一片片落下,随风飘散。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抬头一看,槐树最高的枝杈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铜铃,锈迹斑斑,像是挂了很多年。 他从未见过这东西。 铃铛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燕明轩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脑袋一阵钝痛,像是有根针从太阳穴扎进去,搅了搅。 他扶住树干,喘了口气。 再抬头时,铃铛不见了。 他揉了揉眉心,低声说:“幻觉?” 可他知道,不是。 他慢慢走开,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而此时,城东一间小院里,云璃正坐在灯下,把那一小撮黑色粉末倒在一张黄纸上。她从发间取下狐尾玉簪,轻轻一划,玉簪变长,尖端泛起微光。 她用簪尖挑了点粉末,靠近鼻尖闻了闻,立刻皱眉:“果然加了东西,不止是蛊虫。” 她从袖中掏出一本破旧的小册子,翻到一页,上面画着几种毒虫的图样。她对照着看了一会,指着其中一种说:“赤尾蝎粉,混了曼陀罗灰,还有……龙涎香?谁这么讲究,杀人还要喷香?” 她合上册子,叹了口气:“这配方,不是南疆巫族的路子,倒像是宫里出来的。” 她抬头看向窗外,月光正照在院角一口老井上。 井边站着个人影。 云璃眼皮一跳,立刻抓起玉簪,可等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小六。 灰鼠皮短打,右耳缺角,手里还拎着个布包。 “姐姐!”小六跑进来,把布包往桌上一放,“你要的东西,我都弄到了!” 云璃打开一看,是七个小布袋,每个里面都装着不同的东西:一撮香灰、半片干叶、一块陈年茶叶、还有一小瓶浑浊的水。 “这些都是从哪儿来的?”她问。 “七个地方!”小六挺起胸,“城南药铺后灶的香灰,西市茶馆地砖缝里的茶叶渣,北门守将家祖传熏炉里的残渣,还有……”他指了指最小的袋子,“这是从赵全贴身香囊里偷出来的,差点被他扇骨里的银针扎到!” 云璃拿起那个小袋子,对着灯看了看,忽然笑了:“好小子,干得漂亮。” 她把所有粉末倒在一起,用玉簪搅了搅,然后从怀里掏出另一样东西——是那枚被截获的蛊虫尸体,已经干瘪发黑。 她把尸体放进混合物里,轻轻一碾。 瞬间,粉末泛起一层诡异的红光,像是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 云璃盯着看了几秒,忽然伸手,用指尖蘸了点混合液,抹在手腕内侧。 皮肤立刻起了反应,浮现出一道浅浅的红线,像是血管在皮下游走。 她闭上眼,默念一句咒语。 刹那间,她脑海中闪过七个画面: 一座废弃的祠堂,香炉里燃着黑烟; 一间密室,墙上挂着七具傀儡; 一艘停在码头的货船,舱底藏着陶罐; 一处军营灶台,炊烟里掺着灰; 一座尼姑庵的地窖,坛子里埋着布包; 皇宫偏殿的熏笼,热气中飘着细粉; 还有……燕明轩书房的笔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 她睁开眼,把玉簪插回头发,轻声说:“找到了。” 小六瞪大眼:“姐姐,你真能看到?” “不止看到。”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我还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被点燃。” 她走到桌边,提起早已备好的包袱,往肩上一搭。 “走,”她说,“咱们得赶在三更前,把这七处地方都走一遍。” 小六跳起来:“现在?” “不然等天亮让人抢了先?”她推门而出,“记住,不动声色,悄悄处理。别留痕迹,别惹麻烦。” 小六紧跟其后:“要是碰上人呢?” “那就装迷路。”她头也不回地说,“就说你是来找猫的。” “可我没猫啊。” “那就说我就是你的猫。”她回头冲他一笑,“我可是正经九尾狐,比猫金贵多了。” 小六咧嘴笑了。 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而此刻,皇宫深处,慕容昭正坐在镜前,指尖蘸着朱砂,一点点补着唇上的红。 她不知道,就在她脚下三丈的地窖里,一只雪白的狐狸正用爪子刨开最后一包毒粉,吐出一口狐火,将它烧成灰烬。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熄了案上一支蜡烛。 火光灭的瞬间,她镜中的倒影,眨了眨眼。 ------------ 第35章:巫蛊案查,帝心明镜 燕无咎坐在御书房的案前,手边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折子,眉头没松过。他看了两行,放下笔,端起茶盏吹了口气,茶面浮着几片叶子,一点热气都没有。这茶是半个时辰前宫人送的,早凉透了。他也没叫换,就那么抿了一口,涩得皱眉。 外头天刚蒙蒙亮,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撞了一下,叮地一声。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槐树影子斜在青砖地上,像是谁拿炭笔潦草画了一道。昨夜三更时分,禁军统领来报,说北门守将家中熏炉有异,香灰里检出赤尾蝎粉,与前几日截获的蛊虫残留物一致。他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便让那人退下,自己接着批折子。 他知道是谁干的。 但他不能说。 云璃那丫头做事向来不留痕,可她忘了,她留下的狐毛——对,就是那根卡在笔洗边缘的白色长毛——早就被赵全悄悄夹进密报递到了他桌上。他当时看完,顺手就把纸烧了,连灰都没让人扫走。 他不怕她查,也不怕她动。他怕的是她查得太深,动得太狠,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晨风灌进来,带着点露水味。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玄渊剑,剑柄冰凉。这把剑陪了他十三年,斩过叛臣,也劈过妖祟。可现在,他倒希望它能闲着。 “陛下。”门外传来小太监的声音,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首辅张大人求见,说有急事禀报。” 燕无咎没回头:“让他候着。” “可他说……事关巫蛊案。” “那就让他多站会儿。”燕无咎淡淡道,“朕还没忙完。” 小太监不敢再多嘴,脚步声窸窣退去。 燕无咎转身回到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张纸条。每张都写着一个地点:城南药铺、西市茶馆、北门守将府、码头货船、军营灶台、尼姑庵地窖、皇宫偏殿。字迹娟秀,是他认得的那种——不是大臣的奏折体,也不是宫人的工楷,而是带着点野路子的飘逸,像是狐狸用爪子蘸墨写出来的。 他一张张翻看,指尖在“皇宫偏殿”那张上停了停。 那里,正是慕容昭日常焚香的地方。 他合上匣子,重新锁好,然后拿起朱笔,在一份看似寻常的粮草调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其实那份折子有问题——账目对不上,差了三千石米。但他还是批了。他知道张辅想借这个空子往上爬,也知道赵全已经在暗中联络北狄商人准备接货。这些他都清楚。 可他不动。 因为他要等。 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自己跳出来,等他们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猛地拽住他们的后领,往泥里按。 这才是帝王该做的事——不是冲上去砍人,而是在对方挥刀前,先算清他下一脚会踩在哪块石头上。 他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昨夜熬到现在,骨头都有点发僵。他走到屏风后,换了身常服,玄色袍子换成鸦青的便装,摘了玉冠,只用一根乌木簪束发。这样走在宫里,不像皇帝,倒像个巡查的内务管事。 他推门出去,守在廊下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连忙跪下:“陛、陛下?” “闭嘴。”他低声说,“带路去偏殿。” 小太监不敢问,低着头在前面引路。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回廊,路上遇见几个洒扫的宫女,见了他也只是低头行礼,没人敢抬头多看一眼。这很正常。在这座宫里,皇帝不该出现在清晨的偏殿走廊上,尤其还是穿成这样。 偏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是赵全安排的人。他们看见“管事”模样的男子走来,正要拦,却被小太监抢先一步喝住:“这是钦天监新调来的净尘先生,奉皇后之命来查验香料纯度!” 守卫对视一眼,犹豫着让开了。 燕无咎走进偏殿,鼻尖立刻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气,混合着龙涎香、沉水香和某种说不出的腥甜。他皱了皱眉。这种香烧久了,人会头晕,容易做梦。若是掺了蛊粉,更是能让人神志不清,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他走到熏笼前,伸手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细碎的灰末。他眯眼看了看,发现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红色粉末,与普通香灰颜色不同。他没碰,只是用袖角轻轻刮下一点,包进随身带着的油纸里。 “先生?”小太监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登记?” “不用。”他低声道,“你先出去,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小太监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他一人。他绕到供桌后方,蹲下身,检查地板缝隙。果然,在第三块青砖的接缝处,有轻微的刮痕,像是有人频繁掀开又盖上。他用力一推,砖块松动,露出底下一个小暗格。 里面是个陶罐,密封完好,罐身上画着七道符线,中间刻着一个“引”字。 他盯着那罐子看了几秒,没打开,而是把它整个取了出来,塞进带来的布袋里。然后将砖块复位,拍了拍手上的灰。 做完这些,他走到墙边的镜前,整理了下发髻。镜中人面色冷峻,眼神却不像平时那样锋利,反倒透着点疲惫后的清明。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父皇还在,喜欢在夜里召术士进宫做法,说是驱邪。他躲在帘子后偷看,见那些人念咒、烧符、喷火,热闹得很。后来才知道,那不是驱邪,是种蛊。 他抬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那一刀,是他亲手砍下去的。为了救这个国家,也为了救他自己。 如今,同样的戏码又要上演了吗? 他走出偏殿时,阳光已经照满了回廊。守卫依旧站在原地,像两尊石像。他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布袋,低声说:“回去告诉赵全,就说净尘先生查完了,香料没问题,但建议换个供应商。” 小太监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是是是,小的一定转达。” 燕无咎没再说话,沿着另一条小路往御书房方向走。路上遇到几个捧着文书的官员,见了他纷纷避让。他认得其中一个,是兵部的主事,手里拿着份边关急报。他没停下,只是扫了一眼封皮——上面盖着“加急”红印。 他知道那封报里写了什么:北狄狼骑已越过边境,借口追捕逃犯,实则试探朝廷反应。若朝廷调兵迎击,则京畿空虚;若不调兵,则失威于天下。 他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场局,终于要动起来了。 回到御书房,他把布袋放在案下,重新换上龙袍,戴上玉冠。刚坐定,便听见外头通报:“首辅张辅,到——” 他朗声道:“宣。” 张辅进来时步履沉稳,白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那根紫檀木杖,金牙在 sunlight 下闪了下光。他行礼后站定,开口便是老一套:“启禀陛下,昨夜北门守将家中查出蛊毒,臣恐此事牵连甚广,特来请旨彻查。” 燕无咎端坐不动:“怎么个彻查法?” “当由刑部牵头,联合大理寺、都察院组成专案,封锁七处涉案地点,拘押相关人员逐一审问。”张辅说得条理分明,“尤其那几处民间场所,极易藏污纳垢,必须严加清理。” “哦?”燕无咎挑眉,“你要把城南药铺掌柜抓起来?西市茶馆老板娘也带走?连尼姑庵的老尼姑都不放过?” “为肃清蛊患,不得不如此。”张辅躬身,“宁可错查十处,不可遗漏一处。” 燕无咎笑了下,笑得极轻:“你说得对。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正放蛊的人,根本不在民间?” 张辅一怔,抬头看他。 “你说七处地点都有蛊粉残留。”燕无咎慢悠悠地说,“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东西是怎么进去的?是谁放的?又是谁让它‘恰好’被发现的?” 张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本朝律法,私制、传播巫蛊者,斩立决。”燕无咎盯着他,“若有大臣知情不报,或故意隐瞒,同罪。你说,这案子要是查到最后,发现幕后之人竟是朝中重臣,该如何处置?” 张辅脸色变了变,连忙道:“陛下明鉴!老臣一心为国,绝无二心!” “朕没说你是。”燕无咎摆手,“朕只是提醒你,查案可以,但别把刀举得太高,万一落下来,砸到自己脚面,就不值当了。” 张辅额头渗出一层汗,连声道:“是是是,老臣谨记教诲。” “退下吧。”燕无咎挥袖,“这事朕自有安排。” 张辅退出去后,屋里安静下来。燕无咎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知道刚才那番话吓住了张辅,但也知道,这还不够。张辅背后还有人,而那个人,才是真正想让整个朝廷陷入混乱的人。 他打开抽屉,取出那个木匣,又看了一遍那七张纸条。 然后他提起笔,在空白奏纸上写下四个字:**巫蛊案查**。 下面一行小字:**证据确凿,来源清晰,涉案七地均已处理,无需扩大追责。** 他盖上自己的印玺,吹干墨迹,放入专门传递密旨的铜盒中。 他知道这份奏报一旦发出,很多人会松一口气,也会有很多人失望。云璃或许会觉得他太保守,不够痛快。可他不在乎。他不是江湖侠客,不需要快意恩仇。他是皇帝,得考虑整个江山能不能稳得住。 他把铜盒交给候在外头的小太监:“送去刑部,限时一刻钟内公示全文。” 小太监领命而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阳光正好,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树叶晃得眼睛有点花。他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见到的场景——一片雪地,一只白狐蹲在屋檐上,回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 他伸手摸了摸他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根白色的狐毛,是他从笔洗里偷偷捡出来的。 “你总是抢在我前头。”他低声说,“可这一次,让我来收尾。” 他转身走向内室,准备稍作歇息。刚迈过门槛,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陛下!”是禁军统领的声音,“宫外有人递信,指名要您亲启!” 燕无咎停下,回头:“谁送的?” “是个小孩,穿着灰鼠皮短打,右耳缺了个角,送来就跑了!” 他怔住。 小六? 他快步走出去,接过那封信。信封粗糙,用蜡封着,印的不是九尾狐族的图腾,而是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是云璃小时候教小六画的,说是“姐姐专属标记”。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第七处是你书房笔洗,我已经烧了。别装不知道。** 下面画了个咧嘴笑的小狐狸。 燕无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忽然笑出声。 他把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落在掌心。 灰烬温热,像一颗没冷透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