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文 ------------ 第1章 暴雨夜,采参人 云岭的雨,从来不是温柔的。 它来得急,来得猛,像天被人捅破了个窟窿,银亮的雨线密密麻麻抽打着山野,把整片天地织进一张白茫茫的水网里。远处黛青的山脊隐在雨幕后面,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近处的老林子被风雨搅得翻江倒海,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像是成千上万的鬼在哭嚎。 聂虎赤脚踩在山路上。 十二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秋后地里没拔净的秸秆。破麻布衣裳早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肋骨。他左手死死攥着柄豁了口的柴刀,右手提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布包——那是他临出门前,从灶王爷画像后面摸出来的半盒火柴,用家里最后一块干布仔细包好的。 不能湿,这火种不能湿。 他抿着嘴唇,嘴唇发白,是冷的,也是怕的。雨水顺着额头淌下来,糊了眼睛,他胡乱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往老林深处走。脚下这条所谓的“路”,不过是采药人常年踩出来的痕迹,平日里就陡,这会儿被雨水一泡,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聂虎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抽气,但他没停。 不能停。 脑子里反复响着陈爷爷临晕过去前那句话,气若游丝,却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虎子……后山断崖……那棵老松树下头……有株三十年往上的老参……爷爷这口气,全靠它吊着了……” 然后陈爷爷就昏死过去,那张蜡黄的脸陷在破棉絮枕头里,嘴角还挂着没擦净的血沫子。 聂虎又抹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陈爷爷不能死。 这念头简单,执拗,像颗钉子楔进他骨头里。全村人都说陈爷爷捡他回来是犯傻——七年前那个雪夜,陈老头背着药篓从山外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捡着个冻得半死的娃娃,三岁模样,裹着件大人穿的破棉袄,棉袄里塞着块用红绳系着的玉璧,半圆不圆,灰扑扑的,上面刻着些看不清的花纹。 人都说,大雪天扔孩子,准是家里遭了灾祸,不祥。 陈老头不管,把娃娃捂在怀里暖了一夜,竟真救活了。问他叫啥,娃娃只会瞪着一双黑眼睛,不哭不闹,也不说话。陈老头瞅他虎头虎脑的,说就叫聂虎吧,随我姓陈也行,可娃娃听见“聂”字,眼睛眨了眨。 那就姓聂。 村里人背后嘀咕了好些年,说这娃娃来路不明,眼神又冷,怕不是个灾星。陈老头是村里唯一的郎中,平日给人瞧病,收点米面鸡蛋当诊金,日子过得紧巴巴,又添一张嘴,更是捉襟见肘。聂虎自打懂事,就知道自己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给个窝头,西家给碗糊糊,更多时候是跟着陈爷爷进山,认识草药,挖些寻常的半夏、柴胡,背到三十里外的镇上药铺换几个铜板。 陈爷爷教他认字,教他辨药,教他“人活一世,但求心安”的道理。 却没教他,如果这世上唯一在意自己的人要死了,该怎么办。 雨更大了。 雷声在厚厚的云层里滚动,像有巨兽在头顶翻身。闪电偶尔撕开雨幕,那一瞬间,山林亮得惨白,扭曲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聂虎已经进了老林子深处,这里平时就少有人来,传说有瘴气,有野物。陈爷爷只带他来过两次,教他认了几味只有深山里才长的珍贵药材,再三叮嘱,一个人绝不能来。 可陈爷爷吐血了。 鲜红的,一口接一口,把前襟都染透了。聂虎记得那血的颜色,在油灯昏黄的光下,红得触目惊心。陈爷爷抓着他的手,手指瘦得像枯树枝,力气却大得吓人:“肺痨……老毛病了……今年怕是不行了……镇上的药,吃不起……” 吃不起。 三个字,像三根针。 聂虎知道,陈爷爷的药箱底层,压着一张发黄的方子,上面有几味贵得吓人的药。陈爷爷每次咳得厉害,就拿出来看看,又叹着气塞回去。最要紧的一味,就是老山参,还得是年岁足、品相好的。镇上的“回春堂”有,但那是镇店之宝,听说没有五十两银子,看都不让看一眼。 五十两。 聂虎和爷爷挖一年草药,也攒不下五两。 所以,只能来搏命。 “轰隆——!” 又一声炸雷,仿佛就在头顶劈开。聂虎浑身一激灵,脚下猛地一滑。他惊叫一声,柴刀脱手飞出,整个人顺着陡坡就往下滚。碎石、断枝、泥水一股脑往他身上招呼,嘴里鼻子里灌满了腥涩的泥土味。他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手指在湿滑的苔藓和石头上擦过,火辣辣地疼,却什么也抓不住。 天旋地转。 最后,后背重重撞在一棵树上,才止住去势。 聂虎瘫在泥水里,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全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他大口喘着气,冰冷的雨水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好半晌,视线才重新聚焦。 他发现自己滚下了一个小斜坡,掉进了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四周是更加浓密高大的树木,树冠遮天蔽日,连暴雨在这里都显得声势稍弱,变成沉闷的、连绵不绝的敲打声。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裤腿被尖锐的石片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水正往外渗。他咬咬牙,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条,哆嗦着把伤口上方紧紧扎住。这是陈爷爷教的,止血。 柴刀不见了。 他在地上摸索,只摸到满手冰冷的泥浆。布包还在,紧紧攥在右手,油布包裹得严实,里面的火柴应该没湿。这让他心里稍微定了定。 可是,这是哪里? 他茫然四顾。暴雨和滚落让他彻底迷失了方向。陈爷爷说的断崖,那棵标志性的歪脖子老松,此刻完全不知在何方。恐惧,冰冷的、实实在在的恐惧,终于慢悠悠地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心脏。 会死在这里吗? 像那些采药人嘴里说的,失足掉进哪个山沟,被野狼啃得只剩骨头,或者干脆迷了路,饿死、冻死,等来年开春化雪,才被人发现。 不。 聂虎狠狠摇头,把那些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他不能死,陈爷爷还在等他的参。 他扶着树干,忍着腿疼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试着辨认方向。雨太大,根本没有太阳可以参照。他努力回忆陈爷爷教过的——看树冠,看苔藓。可此刻所有树木都湿淋淋的,苔藓也吸饱了水,分辨不清南北。 他像个没头苍蝇,在洼地边缘转了两圈,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点不一样的色彩。 在洼地另一头,靠近一处陡峭石壁的下方,几片肥厚的、深绿色的叶子,在风雨中微微晃动。叶子呈掌状,在晦暗的天光下,隐隐泛着一种油润的光泽。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 他踉跄着扑过去,也顾不上腿疼了。凑近了看,那叶子……掌状复叶,五片,边缘有细锯齿…… 他屏住呼吸,颤抖着手,轻轻拨开叶子下方湿漉漉的腐殖土。一根细长的、芦头紧密的茎秆露了出来,再往下,隐约可见土里埋着的、黄白色的主体。 人参! 而且看这芦头的紧密度和叶子的形态,年岁绝对不短! 狂喜瞬间淹没了他。找到了!陈爷爷有救了!他趴在地上,用受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扒开周围的泥土。陈爷爷教过他,挖参要仔细,不能断了须,那是参的精华。他动作很轻,很慢,一点一点,将泥土清理开。 那参渐渐露出全貌。主根粗壮,形如人状,须根细长绵密,在泥土中延伸。看大小,看芦碗,恐怕不止三十年! 聂虎激动得浑身发抖。他解下一直缠在腰间的红绳——这也是陈爷爷给的,说人参有灵,得用红绳系住,免得跑了。他小心地将红绳套在参的芦头上,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正式挖掘。没有专用工具,他就用捡来的薄石片,一点点刮,一点点掏。雨水不断冲刷,他必须用身体挡住,才能看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雨势似乎小了些,但天色却更加阴沉,已是傍晚时分。山林里光线更暗,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嗥叫,悠长凄厉。 聂虎后背发凉,加快了动作。 终于,整支人参被他完好无损地挖了出来。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捧温润的玉,又像握着陈爷爷的命。他脱下最里面那件相对干爽的汗衫,小心翼翼地将人参包裹好,塞进怀里,紧贴着心口。 得赶紧回去。 他辨认了一下,记得滚下来的方向,应该往上爬,回到原来的“路”上。他抓住斜坡上的藤蔓和树根,拖着伤腿,艰难地向上攀爬。雨水冲刷过的坡面更加湿滑,他爬两步滑一步,弄得满身泥浆,伤痕累累。 眼看就要爬到坡顶,手指已经够到了一块凸出的岩石。 突然—— “咔嚓”一声脆响,他抓着的这根看似结实的藤蔓,竟然从根部断裂了! 聂虎只觉手上一空,身体瞬间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仰倒,再次朝着坡下滚落。而这次,坡的下方不再是刚才的洼地,而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山崖! “啊——!” 短促的惊呼被风雨吞没。聂虎只觉得身体在急速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快掠过的、模糊的崖壁和树影。死亡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攫住了他。 要死了。 爷爷,对不起…… 就在他万念俱灰的刹那,怀里,那枚用红绳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七年从未离身的半圆形玉璧,猛地变得滚烫!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嗡鸣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紧接着,滚烫的玉璧仿佛活了过来,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从中迸发,顺着他胸口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下坠的身体莫名一轻,眼前原本飞速上掠的景物似乎都慢了下来。 不,不是景物慢了。 是他“看”得更清了。 崖壁上每一道石纹,每一片湿漉漉的苔藓,甚至雨水在空中划过的轨迹,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意识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古老而模糊的本能倏然苏醒。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奇异的一扭,下坠之势未减,但姿态已然改变。右手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向崖壁上一块突出的、碗口大的岩石! “嗤啦——!” 指甲翻裂,皮开肉绽。 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松手,但那股在体内奔涌的、陌生的热流却支撑着他,给了他超乎寻常的力量。他死死扣住岩石边缘,整个人像片破布,悬挂在风雨飘摇的悬崖中间。 脚下,是雾气弥漫、深不见底的深渊。 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混合着雨水,冰冷粘腻。他挂在半空,大口喘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刚才发生了什么?那滚烫的感觉,那奇异的嗡鸣,那慢下来的世界,还有这突如其来的力量…… 是……玉璧? 他低头,隔着湿透的衣襟,能感受到胸口那枚玉璧依旧散发着余温,但已不再滚烫。灰扑扑的表面,似乎有一道极其黯淡的、转瞬即逝的光晕滑过,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濒死前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力量感和脑海中那份奇异的清明,却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崖壁上,被他抓握的那块岩石附近,一片常年被雨水冲刷、布满青苔的平整石面,似乎隐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本该完全看不清,可聂虎此刻却觉得那些线条异常清晰。 那似乎是一些……纹路?像是什么野兽的爪痕,又像是某种极其古老、抽象的符号,蜿蜒盘绕,最终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充满威严的轮廓。 像是一只……蓄势待扑的猛虎? 聂虎晃了晃头,再凝神看去。石壁还是石壁,青苔还是青苔,哪里有什么虎形纹路? 是眼花了。一定是惊吓过度,眼花了。 他不敢再耽搁,也无力去深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忍着左手钻心的疼痛,用还能用力的右手和双腿,寻找着岩壁上一切可以借力的缝隙、凸起、藤蔓,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上挪动。 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力气;每一次发力,左手的伤口都在石头上摩擦,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落下深渊。但他不敢停,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上去,回去,爷爷在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当他的手指终于扒住崖顶坚实的土地,用尽最后力气把身体拖上去,瘫倒在泥泞中时,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有零星的雨滴,从饱含水分的树叶上偶尔滴落,砸在脸上,冰凉。 天边,浓墨般的乌云裂开一道缝隙,残阳如血,将最后一点昏黄的光,吝啬地洒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劫难的山崖上。 聂虎躺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全身无处不痛,左手更是血肉模糊,微微颤抖。但怀里的那个汗衫包裹,依旧紧贴着心口,传来人参微温的触感。 他抬起完好的右手,颤抖着摸向胸口。玉璧安静地贴着皮肤,温润微凉,与普通石头无异。 可刚才那濒死瞬间的滚烫和嗡鸣……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雨后山林清冽又潮湿的空气,混合着泥土和鲜血的味道。 不是梦。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确确实实,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挣扎着爬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断崖找到了,虽然过程惊心动魄。远处,那棵歪脖子老松在暮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 该回去了。 他撕下另一条布,草草缠住血肉模糊的左手,捡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一瘸一拐,朝着云岭村的方向,朝着那间亮着微弱油灯、躺着唯一亲人的破旧土屋,艰难地走去。 身后的悬崖,在最后一丝天光隐没时,那片布满青苔的石壁上,模糊的虎形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随即彻底隐没在沉沉的黑暗里。 仿佛什么从未发生。 只有山风穿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诉说,又像是在隐藏一个刚刚被触发的、古老而隐秘的开端。 而前方,夜色如墨,山村在望。 几点昏黄的灯火,在浓稠的黑暗里明明灭灭,像是等待,也像是无声的召唤。 聂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血迹和雨水混合在一起,在他稚嫩却已初显棱角的脸上留下道道污痕。那双黑色的眸子,在渐浓的暮色里,亮得惊人。 他握紧了怀里的参,也握紧了胸口那枚看似平凡无奇的半圆玉璧。 脚步,虽蹒跚,却无比坚定。 云岭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几声犬吠。但就在这时,村口方向,一点摇晃的火光,伴随着嘈杂的人声,正快速向着这边移动。 火光映出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为首那人身材粗壮,满脸横肉,正是村里有名的村霸王大锤。他手里拎着根棍子,嘴里骂骂咧咧,身后跟着几个平日里游手好闲的跟班。 聂虎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停住脚步,将怀里的人参包裹又按紧了些。 王大锤也看见了他,火光跳跃下,他脸上的横肉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嗓门粗嘎地响起: “哟,这不是聂家那小野种吗?大雨天的,钻哪个耗子洞去了?弄成这副鬼样子……怀里鼓鼓囊囊的,藏了什么好东西?该不会是偷了谁家的鸡·吧?” 他身后的几个跟班哄笑起来,不怀好意的目光在聂虎身上和怀里扫来扫去。 夜风掠过湿透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聂虎站直了身体,受伤的左手藏在身后,右手紧紧握着那根充作拐杖的树枝,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怀里的老山参,贴着心口,微微发烫。 就像刚才坠崖时,那枚玉璧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步步逼近的火光和那些不怀好意的面孔,黑色的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火焰,也映着深不见底的、刚刚从生死边缘归来的平静。 云岭村的夜,才刚刚开始。 而属于聂虎的路,也才迈出染血的第一步。 ------------ 第2章 遗物与血誓 火把的光,混着雨后潮湿的空气,在聂虎脸上跳动。 王大锤那张横肉堆积的脸凑得很近,嘴里喷出的酒气和蒜臭味,几乎能熏人一个跟头。他身后的几个跟班——麻杆、二狗、三癞子——也跟着围了上来,把聂虎堵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 “小崽子,耳朵聋了?”王大锤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作势要去抓聂虎怀里的包袱,“爷爷问你话呢!怀里揣的什么?该不会真偷了谁家东西吧?这浑身泥,啧啧,别是掉粪坑里了。” 一阵哄笑。麻杆笑得最起劲,露出满口黄牙。 聂虎没动。他握着树枝的手很稳,只是指节更白了些。怀里的人参贴着胸口,那份微温此刻却像炭火一样烫。他不能让人看见,尤其是王大锤。这人仗着姐夫是村里会计,在村里横行惯了,偷鸡摸狗、欺软怕硬,是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这株老参要是被他瞧见,绝无可能保住。 “没偷。”聂虎开口,声音因为脱力和寒冷有些沙哑,但很清晰,“进山,摔了。” “进山?”王大锤眯起那双被肉挤得快看不见的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聂虎的狼狈相,“大雨天进山?糊弄鬼呢!就你这小身板,进山喂狼还差不多。”他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不善,“我看你就是偷了东西,藏山里去了!说,是不是偷了老孙头家的鸡?他家昨儿丢了两只!” “我没有。”聂虎重复,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粗糙的槐树树干。雨水顺着树皮沟壑流下来,浸湿了他的后背。 “没有?搜搜就知道了!”王大锤朝麻杆使了个眼色。 麻杆瘦高,一脸谄媚地应了声,伸手就朝聂虎怀里抓来。他动作快,带着几分惯偷的利落。 聂虎眼神一凝。 就在麻杆的手即将碰到包袱皮的刹那,聂虎的身体几乎是本能地向侧边一晃。动作不大,甚至有些僵硬,但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晃,麻杆的手擦着他的衣襟滑了过去,抓了个空。 麻杆一愣,王大锤也是一怔。 聂虎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一晃……不是他自己想动的。就像在悬崖边,身体自己做出的反应。仿佛有种模糊的、源自身体深处的记忆,在危机时刻被触动了。 是那块玉璧? “妈的,还敢躲?”麻杆恼羞成怒,这次双手齐上,来揪聂虎的衣领。 聂虎这次看清了。麻杆的动作,在他眼里似乎……慢了一点。破绽很大。他甚至可以想象出七八种方法,用手里的树枝,或者用脚,轻易就能让这个虚张声势的家伙吃点苦头。 但他没动。陈爷爷说过,村里立足,忍字为先。尤其是他这样的外来户,没爹没娘,更要夹着尾巴做人。 他只是又退了一小步,依旧靠着树干,声音提了提:“王大锤,陈爷爷病得快死了,我进山给他找药。你要是耽搁了,陈爷爷有个三长两短,你看村里人怎么说!” 这话起了点作用。王大锤脸上横肉抖了抖。陈老头在村里行医多年,虽然穷,但人缘不错,不少人家都欠着他情分。真把事情闹大了,不好看。 但他眼珠子一转,又盯着聂虎怀里:“找药?什么药还得揣怀里?拿出来看看!要是治陈郎中的药,我王大锤也不是不讲理的人。” 聂虎心往下沉。这无赖是铁了心要看。 就在僵持不下时,一个苍老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村里方向传来: “王大锤……你……你要看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村道那头,两个半大孩子搀扶着一个老人,正颤巍巍地往这边走。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披着件打满补丁的旧夹袄,脸色蜡黄,走两步就喘,正是本该躺在炕上奄奄一息的陈爷爷!他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出来的,被雨水一激,咳得撕心裂肺,腰都直不起来,全靠两边的孩子架着。 “陈……陈郎中?”王大锤到底对行医的人有几分憷,尤其是这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他怕沾上晦气,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聂虎看到陈爷爷,眼眶一热,差点叫出声,但硬生生忍住了。他不能露怯。 “虎子……”陈爷爷喘匀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看向聂虎,看到他浑身泥泞、伤痕累累的样子,尤其是左手那胡乱包扎却仍在渗血的布条,老人眼眶也红了,但强撑着,声音提高了些,“找到药了?” 聂虎重重点头:“找到了,爷爷。” 陈爷爷蜡黄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随即看向王大锤,声音不大,却带着行医多年积累的、不容轻侮的底气:“大锤,孩子给我找救命药去了。这药金贵,见不得光,也经不起折腾。你要看,等我老头子咽了气,随你看。现在,让孩子跟我回去煎药,行不行?” 话说到这份上,又是在村口,已有几户人家听到动静,探出头来张望。王大锤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咳得随时要倒下的陈老头,又看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目光,最终啐了一口:“晦气!老不死的……我们走!”说着,狠狠瞪了聂虎一眼,带着几个跟班,骂骂咧咧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只有几个平日受过陈爷爷恩惠的妇人,低声叹息着,劝陈爷爷快回去歇着。 搀扶陈爷爷的两个孩子是邻家的,见没事了,也各自回家。聂虎急忙上前,想扶住爷爷,陈爷爷却摆摆手,自己拄着拐杖,一步步往回挪,只是脚步虚浮得厉害。聂虎紧紧跟在旁边,手虚扶着,心揪成一团。 短短一截路,走了仿佛一辈子。回到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陈爷爷几乎是瘫倒在炕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渗出新的血丝。 “爷爷!”聂虎急忙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陈爷爷喝了两口,稍稍平复,目光落在聂虎怀里:“参……拿给我看看。” 聂虎这才小心地取出那个被体温焐得微温的汗衫包裹,层层打开。当那株品相完整、芦头紧密、须根纤长的老山参出现在油灯昏黄的光晕下时,陈爷爷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参体,眼中闪过复杂至极的神色——有惊喜,有欣慰,有难以置信,最后化作深沉的哀伤。 “好……好参……怕是快四十年了……”陈爷爷声音哽咽,“虎子,你……你怎么找到的?这参长的地方……” “断崖,老松树下。”聂虎简短地说,省略了坠崖和玉璧的异样。他自己还没弄明白,更不知从何说起。 陈爷爷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看到了许多聂虎看不懂的东西。良久,老人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 “去……把门闩上。” 聂虎依言闩好破旧的木门,又检查了糊着旧报纸的窗户。 陈爷爷让聂虎扶他坐起,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喘息着说:“虎子,去……把灶台下面,左边第三块砖,撬开。” 聂虎一愣,但还是照做。那块砖是活动的,很容易取下。砖后是一个小小的、黑黢黢的洞。他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巴掌大的硬物。 拿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在油灯下打开油布,里面是一个暗红色的、漆面斑驳的小木盒,看样式十分古旧,边缘磨损得厉害,却严丝合缝,没有锁。 陈爷爷示意他打开。 聂虎小心地掀开盒盖。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一块折叠得整整齐齐、已经泛黄发脆的深蓝色粗布;一个用红绸系着的、小小的黄铜钥匙;还有半块玉璧。 当看到那半块玉璧时,聂虎呼吸一滞。 那玉璧的质地、颜色、纹路,与他脖子上挂了七年的那半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大小、断裂的缺口形状不同,显然是能与他那块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圆形! 陈爷爷的目光落在并排放在炕上的两块玉璧上,昏黄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他颤抖着手,拿起盒子里那半块,又示意聂虎取下脖子上那半块。两块残璧的断口缓缓靠近,在油灯跳跃的光线下,断裂处的纹路竟奇迹般地对上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开。 就在拼合的一刹那,两块看似灰扑扑的玉璧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流水般的光华一闪而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聂虎却清晰地感到,胸口贴着玉璧的位置,再次传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温热。 “果然……果然……”陈爷爷喃喃道,老泪纵横,“七年了……我守着它,也守着你……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爷爷,这是……”聂虎心中震撼,隐隐猜到了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陈爷爷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盒子里那块深蓝色粗布,一层层展开。布很旧了,边缘已经破损,上面用深色的、疑似干涸血迹的痕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些字迹潦草、扭曲,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却又力透布背。 “孩子,”陈爷爷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聂虎从未听过的、肃穆的腔调,“跪下。” 聂虎依言,对着炕上的木盒和玉璧,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上。 陈爷爷拿起那张血书,不,那是血写的布,用尽力气,一字一句地念道: “聂氏第三十七代不肖子孙聂怀远,泣血绝笔。聂家突遭大难,满门一十七口,除幼子聂虎被忠仆陈平安拼死带出,余者皆殁。仇家乃……(此处血迹模糊,难以辨认)……夺我聂氏祖传‘龙门玉璧’及《龙门内经》……怀远无能,愧对列祖列宗……今将虎儿与半璧托付平安,另一藏于老宅……若虎儿有幸存活,见此血书,当知血海深仇,刻骨铭心!振兴聂家,光耀门楣,报此血仇,全在此子!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聂怀远绝笔,天佑二十年,九月初七,夜。” 天佑二十年,九月初七。 聂虎默默算了算。那是……十一年前。他今年十二岁,三岁被陈爷爷捡到。时间对得上。 血海深仇。满门一十七口。聂氏。龙门玉璧。《龙门内经》。 一个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尖上。他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茫然、悲痛,以及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破土而出的冰冷火焰的东西,在血管里奔流冲撞。 原来……他不是被抛弃的野种。他有姓,聂。他有家,一个被灭门的家。他有父母亲人,一十七口,皆成枯骨。他有仇人,不共戴天。 陈爷爷念完,已是泪流满面,气息微弱。他小心翼翼地将血书折好,放回盒子,然后拿起那枚小小的黄铜钥匙,递给聂虎:“这把钥匙……是你爹当年……塞在我手里的……说……说老宅……神龛底下……有东西……我守着这半块玉璧,等你长大……等你……有能力……”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由蜡黄转为骇人的青灰色,嘴角不断溢出鲜血,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爷爷!”聂虎急忙上前扶住他。 陈爷爷抓住聂虎的手,手冰凉,却异常用力,指甲几乎掐进聂虎的肉里。他死死盯着聂虎的眼睛,用尽最后的气力,一字一句,仿佛要用这口气,把这些话钉进聂虎的灵魂深处: “虎子……你记住……你是聂家唯一的血脉!这仇……要报!聂家……不能绝!龙门……不能断!玉璧合……传承现……去老宅……找到……经书……练成武功……报仇……”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脯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极大,看着虚空,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看到了那场冲天的大火,看到了那些倒在血泊中的亲人。最终,那口气缓缓散去,抓住聂虎的手,无力地垂下。 “爷爷……爷爷!”聂虎慌了,拼命摇晃陈爷爷。 陈爷爷的眼神已经涣散,但嘴唇翕动,发出最后一点微弱的气音:“参……快……煎……我……等你……长大……” 话音未落,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那双浑浊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破旧的屋顶,望着这苦难深重的人间,望着他守了七年、盼了七年,终于等到玉璧合一的这一刻,却再也看不到他长大的孩子。 “爷爷——!” 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哭嚎,从低矮的土屋里迸发出来,撕破了云岭村死寂的夜空。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灯花,旋即恢复平静,幽幽地照着炕上已然冰冷的老人,照着跪在地上、浑身泥泞血污、如遭雷击的少年,照着那两块静静躺在一起、仿佛从未分开过的半圆玉璧,以及那张浸透了十一年前鲜血与绝望的绝笔书。 聂虎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泪水无声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污和血迹。怀里,那株用命换来的老山参,依旧微微散发着温度,却再也救不回他想救的人。 血仇。遗物。玉璧。老宅。传承。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最后渐渐沉淀下来,化作一种冰冷的、坚硬的、深入骨髓的东西。 他慢慢抬起手,合上陈爷爷圆睁的双眼。然后,他拿起那两块合在一起的玉璧。玉璧触手温润,断口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就是如此。只是表面依旧灰扑扑,并无更多神异。 他又拿起那张血书,指尖抚过那些干涸发黑、却依旧狰狞刺目的字迹。“聂怀远”——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一十七口”——这是他的至亲。“夺我祖传”——这是灭门的缘由。 他放下血书,拿起那把小小的、冰凉的黄铜钥匙。这就是线索,通向父亲所说的“老宅”,通向那可能存在的《龙门内经》,通向力量,也通向血仇的真相。 最后,他看向炕上已然安息的老人。这个与他毫无血缘,却养育他、教导他、用生命最后七年守护他和家族秘密的老人。陈平安。忠仆。 聂虎缓缓地、重重地,以额触地,对着陈爷爷的遗体,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痕和污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之前的茫然、悲痛、无助,渐渐被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不见底的冰寒与决绝取代。 他拿起那株老山参,走到屋角那个破旧的药罐前,生火,添水,仔细清洗人参,切片,放入罐中。动作稳定,一丝不苟。仿佛刚才的崩溃不曾发生。 火光映着他尚显稚嫩却已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巨大的影子。 屋外,夜风呜咽,穿过老槐树的枝桠,像是亡魂的低泣。 屋内,药罐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汽蒸腾,带着人参特有的苦涩清香,弥漫开来,渐渐压过了血腥和死亡的气息。 聂虎守着火,看着跳跃的火焰,又低头看了看静静躺在手心的、合二为一的龙门玉璧。 玉璧无言。 血书无声。 只有少年心中,一个用血与火铸就的誓言,正在无声地、却无比坚定地生根,发芽。 “爷爷,你放心。” 他对着虚空,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铁石般的冷硬。 “聂家的仇,我记下了。” “这龙门,我跃。” “这血债,我讨。” 火焰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飞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熄灭,只留下一点焦黑的印记。 像是一个开端,也像是一个烙印。 ------------ 第3章 灾星与两个馒头 鸡叫头遍的时候,药罐里的水熬干了第三回。 聂虎盯着灶膛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眼睛又干又涩,却没有睡意。陈爷爷的遗体被他用家里那床最干净、却也打满补丁的薄被仔细盖好,安静地躺在土炕上,仿佛只是睡着了。屋里弥漫着浓郁的人参味,混杂着陈年旧屋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死亡的冰冷气息。 他守着这罐参汤,也守着爷爷最后一程。虽然知道这汤,爷爷终究是喝不上了。 窗纸渐渐透出鱼肚白,院子里传来早起人家的响动,劈柴声,泼水声,还有妇人压着嗓子的说话声。云岭村醒了,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可聂虎的世界,在昨夜那短短一个时辰里,已经天翻地覆。 他不是野种,是聂家遗孤。他有血海深仇,有家族传承,有一块神秘的玉璧,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浸透父亲鲜血的绝命书。 也有一个刚刚离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聂虎慢慢站起身,腿跪得有些麻。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他看着水缸里晃动的、模糊的倒影,一张沾着泥污血渍、稚气未脱却已刻上冰冷痕迹的脸。 “聂虎。”他对着水里的影子,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从今天起,这不再仅仅是陈爷爷随口起的称呼,而是他必须背负的姓氏,必须洗刷的耻辱,必须延续的血脉。 他转身,开始收拾。 陈爷爷的身后事必须办。可怎么操办?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无分文,家徒四壁。那株老山参或许值些钱,但他本能地觉得,不能卖。这是爷爷用命等来的,或许……也和自己那神秘的家世有关? 他小心地收好玉璧、血书和钥匙,用油布仔细包了,藏回灶台砖洞,又做了些遮掩。木盒也放回去。然后,他找出家里仅剩的半小袋糙米,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强迫自己喝了两碗。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些力气。 天光大亮时,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走了出去。 晨雾尚未散尽,湿润的空气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味道。几个早起的村民正在井边打水,看见聂虎从陈老头那破屋里出来,都是一愣。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沾满泥泞血污的破衣烂衫,以及手上、脸上明显的擦伤和淤青时,神色都有些复杂。 “虎子,陈郎中他……”住在隔壁的王婶,是个心善的寡妇,迟疑着开口。 聂虎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干涩:“爷爷……昨晚,走了。” 井边一阵寂静。只有辘轳转动的声音吱吱呀呀。 王婶叹了口气,擦了擦眼角:“陈郎中是个好人呐……这说走就走了。虎子,你……你以后可咋办?” “还能咋办?”另一个打水的汉子,是村西头的李老栓,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克父克母,现在又把陈郎中克死了,啧啧,这命硬得……”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聂虎身体微微一僵,手指蜷缩进掌心,指甲掐得生疼。他抬起头,看向李老栓。那汉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竟莫名心里一毛——那孩子的眼神太静了,静得不像个刚刚失去唯一依靠的十二岁少年,反而像深山里的潭水,表面无波,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 “李叔,”聂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爷爷的后事,还得请各位叔伯婶娘帮衬。家里……没什么东西,但爷爷生前,也给大伙瞧过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陈爷爷对村里的恩情,又把难题抛了回去。帮,是情分,是还陈郎中的恩;不帮,就是忘恩负义,会被村里人说闲话。 李老栓脸色有些尴尬,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提起水桶走了。 王婶又叹了口气:“虎子,你先回去守着陈郎中。我这就去跟村长说说,再找几个老少爷们商量商量。陈郎中是咱们村的人,后事总得办。”她顿了顿,看着聂虎单薄的身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个用粗布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东西,塞到聂虎手里,“一大早蒸的,还没吃吧?先垫垫。” 入手温热,是两个杂粮馒头,粗糙,但实在。 聂虎看着手里这两个馒头,又看看王婶布满皱纹、带着同情和怜悯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王婶。” “快回去吧。”王婶摆摆手,转身往村里走去,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聂虎握着那两个馒头,慢慢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各种目光,好奇的,同情的,冷漠的,嫌恶的,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他背上。那些低低的议论声,随着晨风飘进耳朵。 “唉,陈郎中一走,这孩子可真是……” “可不是,才多大点,以后怎么活?” “嘘,小声点,你没听李老栓说吗?命硬,克人……” “别瞎说,陈郎中是旧病……” “旧病?早不发作晚不发作,捡了他就发作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 “也是,你看他那眼神,阴森森的,不像个孩子……” 聂虎的脚步没有停顿,背脊挺得笔直。只是握着馒头的手,更紧了些。那点温热,透过粗糙的布,传递到冰冷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回到那间冰冷死寂的土屋,他将馒头放在缺了角的灶台上。然后,他打来清水,开始替陈爷爷擦洗身体。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旧伤新痕,记录着行医采药一生的艰辛。聂虎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情。他找来爷爷最体面的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长衫,给老人换上。没有棺材,就用家里那扇破旧的木门板,垫上家里唯一一条稍好的、也是打满补丁的薄褥子,将陈爷爷安置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静静等着。 日头渐高,院子里陆续来了些人。村长是个五十多岁、干瘦的老头,姓赵,背有点驼,吧嗒着旱烟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带了几个村里还算说得上话的老人,在屋里屋外转了转,看了看陈爷爷的遗容,问了聂虎几句情况。 聂虎一一回答,声音平静,条理清晰,包括爷爷临终前交代的话——自然省略了玉璧和血仇的部分,只说爷爷让他好好活下去。 “唉,陈郎中是好人,在咱村几十年了。”赵村长磕了磕烟袋锅,终于开口,“后事,村里不能不管。棺材……村东头刘木匠家里有口现成的薄棺,本是给他老娘准备的,老太太身子骨还硬朗,先挪来用。寿衣什么的,各家凑点白布,让婆娘们赶一赶。坟地……就后山那片乱葬岗边上,划块地方。抬棺、挖坑的人手,村里出。至于道场、纸钱什么的……”他顿了顿,看向聂虎,“虎子,你知道,村里也穷,陈郎中也没什么积蓄,一切从简吧。” 从简,就是一切用最差的,最不花钱的。 聂虎点头:“听村长的。” 赵村长似乎有些意外他的顺从,多看了他一眼,挥挥手:“那就这么办吧。王婶,你带几个婆娘,帮着把寿衣赶出来。李老栓,你带几个人去刘木匠那里抬棺材。其他人,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窸窸窣窣地散了,各自忙活去了。没有多少悲伤的气氛,更像是在完成一件不得不做的、略显麻烦的公事。只有王婶和另外两个平时得过陈爷爷恩惠的妇人,留下来,找了点白布,在院子里搭起简陋的灵堂,又拿了针线,开始缝制粗糙的寿衣。 聂虎跪在充当灵床的门板前,按照村里的规矩,给爷爷守灵。没有香烛,王婶不知从哪里找来半截残香,点着了,插在一个破碗装的沙土里。青烟袅袅,散发出劣质香料的味道。 晌午过后,棺材抬来了,确实很薄,木板粗糙,透着股霉味。寿衣也缝好了,是最便宜的白粗布,针脚粗糙。聂虎和几个汉子将陈爷爷小心地移入棺中。老人的脸在昏暗的棺木里显得更加瘦小安宁。 下午,村里来了几个平时与陈爷爷有来往的老人,上了一炷香,叹息几句,放下几个鸡蛋或者一小把米,算是奠仪。东西不多,但聂虎都郑重地记在心里,挨个磕头谢过。 李老栓也来了,放下两个有些发黑的窝头,眼神飘忽,没敢再说什么“灾星”、“克人”的话。聂虎依旧平静地磕头道谢,仿佛白天井边的话从未听过。 日头偏西时,灵堂前冷清下来。帮忙的妇人都回家做饭了。院子里只剩下聂虎一个人,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面对着那口薄棺,那炷即将燃尽的残香。 脚步声轻轻响起。 聂虎没有回头。这个时候还会来的,要么是真心念着爷爷好的人,要么就是来看热闹或者别有用心的。 一双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布鞋停在他身侧。鞋不大,是个女孩的。 聂虎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给破败的院子镀上一层黯淡的金边。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旧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站在他旁边,约莫比他大一两岁,皮肤是山村姑娘常见的微黑,但眉眼清秀,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山里人少有的书卷气。她是村支书林有田的女儿,林秀秀,村里唯一在镇上读中学的女孩。 林秀秀手里提着一个小竹篮,上面盖着一块蓝布。她看着聂虎,眼神里有同情,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聂虎,”她轻声开口,声音清脆,“我……我爹让我送点东西来。”说着,她把竹篮放在聂虎旁边,掀开蓝布。里面是几个杂面馒头,一碗咸菜,还有两个煮熟的鸡蛋。 聂虎看着她,没说话。林秀秀家在村里算是条件好的,村支书嘛。但她爹林有田,是个精明人,从不做亏本买卖。让女儿送东西来,是什么意思? 林秀秀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更低了:“我爹说,陈爷爷是好人,帮过村里很多人。这些……给你晚上吃。还有……”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聂虎手里,脸颊微微泛红,“这个……是我自己晒的草药,金银花和菊花,泡水喝,清热去火的。你……你手上伤得不轻,脸上也有,记得敷点草药,别化脓了。” 布包很小,用粗糙的棉布缝成,针脚细密,带着淡淡的、清新的草药香和一丝女孩身上干净的皂角味道。 聂虎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再看看竹篮里的食物。馒头是杂面的,但看得出揉得仔细,蒸得也暄软。鸡蛋是家里养的鸡下的,咸菜切得细,拌了香油。在现在的他看来,这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谢谢。”他干涩地说,声音有些沙哑。 林秀秀摇摇头,抬眼看了看那口薄棺,又看了看聂虎苍白却平静得过分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低声道:“你……节哀。我走了。”说完,转身匆匆离开了,两条麻花辫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 聂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布包,和地上竹篮里的食物。 王婶的两个馒头,是怜悯。 林秀秀的这些,又是什么?是她爹的示好?还是她自己的一点善意? 或许都有。在这个现实到残酷的山村里,任何一点给予,都不会是完全纯粹的。但聂虎此刻,无心也无力去分辨。他只知道,这些东西,能让他活下去,有力气去面对接下来的事。 他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粗糙的杂粮刮过喉咙,有些噎人,但他大口大口地吃着,就着咸菜。又剥了一个鸡蛋,蛋白嫩滑,蛋黄香糯。他吃得很仔细,连一点碎屑都没掉。然后,他打开那个小布包,里面果然是晒干的金银花和野菊花,混合在一起,香味扑鼻。 他找来一个破碗,倒出一点草药,用热水冲了,看着淡黄色的茶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想起林秀秀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她塞过布包时微红的脸颊,想起她匆匆离去的背影。 在这个人人都把他当作“灾星”,避之唯恐不及的山村,这一点点不带多少杂质的温暖,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贵。 他端起破碗,将微烫的、带着苦涩清香的药茶一饮而尽。 然后,他放下碗,重新在那口薄棺前跪得笔直。残香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暮色四合,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这间破屋,这个院落,和院落里这个刚刚失去一切、却又在心底燃起冰冷火焰的少年。 夜风穿过门缝,发出呜咽的声响。 聂虎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胸口贴身藏着的那枚完整玉璧,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仿佛在呼应着他心中翻腾的、复杂难明的情绪。 明天,爷爷就要下葬了。 后天,大后天……他就要真正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面对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面对那深不见底的血仇,和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迷雾重重的路。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那里,有白天被岩石划破、又被林秀秀的草药茶冲洗过的伤口,微微刺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也让他记住。 记住这冷眼,记住这馒头,记住这血仇,也记住……这黑暗中,如萤火般微弱的、一丝干净的暖意。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无声,无泪。 只有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脊梁,在无边的黑暗里,像一杆沉默的、蓄势待发的枪。 ------------ 第4章 第一课,虎形桩 陈爷爷下葬后的第三天,云岭村下了场淅淅沥沥的冷雨。 坟在后山那片乱葬岗的边上,新土被雨水打得颜色深暗,孤零零的,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聂虎从河边捡来的一块扁平的青石,用碎瓦片刻了“先考陈公平安之墓 不孝子聂虎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插在坟前。聂虎坚持刻了“先考”和“不孝子”,赵村长皱了皱眉,但终究没说什么。村里人背后嘀咕两句“还真当自己是亲孙子了”,也就过去了。 日子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迹,又似乎彻底不同了。 聂虎依旧住在那间低矮的土屋里。陈爷爷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一个磨得发亮的出诊药箱,里面有些寻常草药和简单的银针、火罐;几本纸张发黄、被翻烂了的医书,《汤头歌诀》、《本草备要》之类的;再就是锅碗瓢盆,一张破炕,一口见底的水缸,半袋糙米,几把晒干的野菜。 以及,灶台砖洞里,那个藏着血海深仇和渺茫希望的油布包。 送葬那天,村里人凑的奠仪——十几个鸡蛋,几斤杂粮,一小块腊肉,还有王婶硬塞给他的几十个铜板——便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当。这些“人情”,是要还的,聂虎心里清楚。在云岭村,没有白得的恩惠。 雨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才渐渐停歇。空气湿冷,带着浓重的土腥味。聂虎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慢慢嚼着一个冰冷的杂粮馒头。那是林秀秀昨天傍晚又悄悄送来的,一共四个,用一个干净的布包袱着,放在院外的柴垛上,没进屋。聂虎看到时,人已经走了。包袱里除了馒头,还有一小包盐。 他慢慢地吃着,眼睛望着院子里那洼积水,水面上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左手上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有些痒。脸上、身上的擦伤也好得差不多了,林秀秀给的那包草药,他省着用,每天泡一点喝,剩下的捣碎了敷在伤口上,清凉镇痛,效果竟出奇的好。 吃完馒头,他起身,闩好那扇不怎么结实的破木门。天色完全黑透,屋里没有点灯——灯油金贵,能省则省。他摸黑走到灶台边,蹲下身,手指准确地找到那块活动的砖,轻轻撬开。 油布包入手,冰凉。 他坐到炕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弱的、雨后的天光,小心地打开包裹。暗红木盒,两块合一的龙门玉璧,那把小小的黄铜钥匙,还有那张血迹早已干涸发黑的绝命书。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玉璧上。完整合一的玉璧,约有他半个巴掌大,呈完美的圆形,厚薄均匀。在黑暗中,它依旧是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与寻常山里的顽石无异。但聂虎指尖抚过那光滑的表面和严丝合缝的断口时,总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温润,仿佛这石头内部,有着不同于外表的生命。 他拿起玉璧,凑到眼前,试图在微弱的光线下看清上面的纹路。之前只是匆匆一瞥,只觉得玉质古朴,此刻细看,才发现玉璧表面并非完全光滑,而是有着极其细微、浅淡的凹凸纹路。那纹路非常古老、抽象,像是云纹,又像是水波,隐隐约约,在圆形玉璧的边缘盘绕流动,最终都指向中心一个更模糊的、仿佛旋涡又仿佛门户的图案。 龙门?这就是龙门? 聂虎皱起眉头。父亲的血书说“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现在玉璧合了,除了当时合璧瞬间那一闪而过的微光和温热,再没有任何“传承”出现的迹象。是他哪里做得不对?还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条件? 他试着将玉璧贴在额头,毫无反应。又试着往里面“看”,除了石头还是石头。他回忆悬崖边玉璧发烫、身体涌出热流的感觉,可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甚至故意用力掐自己,试图模拟危机感,胸口玉璧都安安静静,毫无波澜。 难道……需要“气”?或者什么特殊的口诀?可他一无所知。 沮丧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血仇如巨石压在心头,可通向复仇力量的道路,却隐藏在迷雾之后,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放下玉璧,拿起那把黄铜钥匙。钥匙很小,做工却异常精致,钥匙柄上似乎也刻着极其微小的纹路,与玉璧上的风格有些相似,但更难以辨认。父亲说,老宅神龛底下有东西。可老宅在哪里?天大地大,他一个十二岁的山村孤儿,如何去寻?即使找到了,没有力量,又如何应对可能存在的危险?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张血书上。尽管已经看过许多遍,上面每一个扭曲的字迹都几乎刻进了脑海里,但他还是再次展开。粗布僵硬,血迹在微光下是一片片浓重的黑影。“聂氏……龙门玉璧……《龙门内经》……仇家……振兴聂家……光耀门楣……报此血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 他紧紧攥着血书的边缘,指节发白,身体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颤抖。不能急,不能慌。陈爷爷用七年时间等玉璧合一,等自己长大。自己更不能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当务之急,是活下去,然后……想办法弄明白这玉璧的秘密。 可是,怎么弄明白? 他忽然想起陈爷爷药箱底层,除了那张治肺痨的贵药方,似乎还有几本更破旧、纸张更脆黄的书,他以前翻过,大多是些晦涩难懂的经络穴位图,还有一些像道士画符般的古怪图形,陈爷爷说是以前行脚时,一个游方道人送的,看不懂,就当杂书收着。 他心中一动,立刻起身,摸到墙角那个旧药箱。打开,一股混合着草药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散发出来。他凭着记忆,在箱底那堆散乱的银针、艾绒、膏药瓶子下面摸索,果然触到几本薄薄的、用粗线装订的册子。 拿出来,一共三本。都很薄,纸页焦黄,边缘破损得厉害。他凑到窗边,借着稍亮一些的天光,勉强辨认。 第一本封皮破烂,依稀可见“导引图说”几个字,里面画着一些摆出各种奇怪姿势的小人,旁边配有简短的文字,但字迹潦草模糊,且多是“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之类他完全不懂的术语。 第二本更怪,封皮没了,里面是一些更加复杂的人体图形,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点线,似乎是经络穴位,但比陈爷爷教他认的医书上的穴位图要复杂精深得多,许多穴位名称他听都没听过。 第三本最薄,也最破,几乎要散架。封皮是深蓝色的粗纸,上面用墨笔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仿佛孩童涂鸦般的图案——一个四肢着地、背脊弓起、作势欲扑的……老虎?图案下面,有两个墨迹已然晕开、难以辨认的字,隐约像是“虎形”。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本小册子完全摊开在膝上。 册子只有寥寥几页。第一页就是封面那个虎形图案,下面有几行蝇头小楷,字迹倒是工整,但墨色极淡,且纸张破损,许多字残缺不全: “虎形为基……百兽之王……威……内练……外壮……站桩为始……形神……模仿虎踞……蓄势……呼吸……” 后面几页,各画着一个更具体的人形图案,摆出不同的姿势。有的如虎蹲踞,沉稳如山;有的如虎伸腰,舒展筋骨;有的如虎探爪,蓄力待发。每个人形图案旁边,都有更简略的注解,标注着姿势要点、呼吸配合,以及一些穴位的感觉。 这……这难道是武功?是那《龙门内经》的一部分?还是陈爷爷说的那个游方道人留下的普通强身健体的法门? 聂虎无法确定。但他没有别的选择。玉璧的秘密暂时无从下手,这看似粗浅的“虎形”图谱,至少给了他一个可以尝试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就着微光,开始仔细研读第一页,那个被称作“虎形桩”的站姿。 图文都很简陋。人形双腿·分开,略比肩宽,膝盖微曲,仿佛坐在一张看不见的高凳上。背脊要直,头顶仿佛有根线向上提着。双手虚握,置于腰间,如虎蓄爪。目光平视前方,神意凝聚,想象自己是一头蛰伏于山林、伺机而动的猛虎。 旁边注解写着:“此桩为虎形根基,看似简单,实则内蕴乾坤。习之可固本培元,强健筋骨,调和气血。初时但求形似,呼吸自然,每日坚持,渐有所感。要点:沉肩坠肘,松腰坐胯,舌抵上颚,气沉丹田……” 丹田在哪里,聂虎知道,陈爷爷教过,脐下三寸。但“气沉丹田”是什么感觉,他完全不知道。还有“神意凝聚”,怎么凝聚? 他放下册子,走到屋子中央相对宽敞些的地方。按照图上的姿势,慢慢摆开架势。 双腿·分开,微曲。背挺直。手虚握放在腰间。目视前方。 仅仅是这样站着,不到半盏茶功夫,聂虎就感觉到不对劲。大腿开始发酸,发胀,微微颤抖。腰背也因为刻意保持挺直而有些僵硬。更难受的是,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呼吸自然”,一注意呼吸,反而有些憋气。脑子里杂念纷飞,一会儿想到爷爷,一会儿想到血仇,一会儿又疑惑这姿势到底有没有用,根本无法“神意凝聚”。 他咬着牙坚持。心里默数着,一,二,三…… 数到大概一百多下,双腿抖得如同筛糠,额头冒出细密的冷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摆着这么一个可笑的姿势。 要不……算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不行。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抓住的、可能通向力量的东西。再蠢,再没用,也得试试。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试图放松紧绷的肩膀,但效果甚微。大腿的酸胀感越来越强烈,像是有无数小针在扎。他想起图注上说的“松腰坐胯”,努力去感受“坐”的感觉,想象屁股后面有张无形的凳子。 时间一点点流逝,屋子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和心脏咚咚的跳动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更添寂寥。 就在聂虎感觉双腿快要失去知觉,准备放弃休息一下的时候—— 忽然,他感到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 那温热非常短暂,一闪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但聂虎的精神却猛地一振!不是错觉!玉璧有反应了!虽然微弱,但确实是在他摆出这个“虎形桩”、并且坚持到某个临界点时出现的! 他立刻重新凝神,忍着更加难熬的酸麻胀痛,努力维持着姿势,同时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胸口玉璧的位置,集中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几十息,或许更短。那种微弱的温热感再次出现!这次更清晰一些,仿佛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开始缓缓释放出极其细微的、暖流般的东西。那暖流并不像悬崖边那次狂暴地冲刷全身,而是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细细的,凉凉的(虽然感觉是“温热”,但实际流动时却带着一种清凉感),顺着胸口皮肤,缓慢地向身体其他部位渗透、蔓延。 所过之处,原本酸胀到麻木的肌肉,似乎……松快了一点点?那种针扎般的刺痛感减轻了。 与此同时,聂虎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一片混沌的黑暗,一点微弱的光芒,光芒中,似乎有一个更加清晰、更加威严、充满了灵动与力量的“虎形”虚影,一闪而过!那虚影的姿态,与他此刻摆出的“虎形桩”有七八分相似,却又多了许多难以言喻的神韵,仿佛那不是静止的桩,而是一头随时可以爆发出惊天动地力量的活虎! 画面消失得极快,仿佛惊鸿一瞥。 但聂虎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腿上难以忍受的酸痛都暂时忘却。 玉璧……真的有反应!它和这“虎形桩”有关!刚才那画面,那感觉……难道就是“传承”? 狂喜如同野火,瞬间燎遍全身。他几乎要跳起来欢呼。但他强行克制住了,因为他感觉到,胸口玉璧释放的那一丝清凉细流还在继续,虽然微弱得几乎无法追踪,但它确实存在,并且似乎正随着他保持桩功的姿势,极其缓慢地滋养着他过度疲劳的肌肉。 他不再觉得这姿势可笑愚蠢,而是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全部意志力维持着,贪婪地感受着那一丝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暖流(或者说清凉感),回忆着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虎影。 渐渐地,他忘记了大腿的酸痛,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身体的细微感觉和与胸口玉璧那微弱的联系中。呼吸,不知何时,变得绵长了一些,虽然还远谈不上“自然”,但不再憋闷。杂念也少了,心神似乎真的“凝聚”在“自己是一头蛰伏的虎”这个简单的意念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腿彻底失去支撑的力量,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浑身汗出如浆,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火辣辣地疼。 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亮得惊人,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低头,看向胸口。玉璧恢复了平静,那丝温热和清凉的细流都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但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走到炕边,拿起那本破旧的“虎形”册子,手指抚过封面上那个简陋的虎形涂鸦,心中涌起惊涛骇浪。 这看似粗浅的桩功,竟然真的能引动玉璧的反应!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一丝,虽然除了暂时缓解疲劳和那个一闪而逝的模糊画面,并未带来实质性的力量提升,但这无疑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父亲血书中的“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并非虚言!只是这“神功”的开启,需要特定的方法,比如……这“虎形桩”? 聂虎重新看向册子。后面还有几个不同的姿势,“虎伸腰”、“虎探爪”等等。他强忍着全身的疲惫和酸痛,就着微弱的天光,一页页仔细看去,努力将那些简陋的图形和模糊的注解记在心里。 他明白,这册子可能只是某个粗浅功法的残篇,甚至可能与真正的《龙门内经》毫无关系。但此刻,它就是黑暗中的第一缕光,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他不知道真正的武道是怎样的,不知道“内劲”、“真气”为何物。他只知道,照着这个练,玉璧有反应,身体虽然累,但练完之后,除了脱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了许久的什么东西被轻微触动了的奇异感觉。 这就够了。 他将册子小心地收好,和玉璧、血书、钥匙放在一起,重新包好,藏回砖洞。 然后,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从头顶浇下。 冰冷刺骨的水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冲掉了部分疲惫,让头脑更加清醒。 擦干身体,换上那身仅有的、打满补丁但还算干净的旧衣,聂虎走到窗前。雨早已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清冷的弦月和几颗稀疏的寒星。夜色下的云岭村,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聂虎望着那弯冷月,眼神坚定。 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这“虎形桩”,就是他每日的功课。无论多苦,多累,多被人视为怪异,他都要坚持下去。他要一点点摸索,一点点变强。他要弄清楚玉璧的全部秘密,他要找到老宅,找到《龙门内经》,他要拥有为聂家十七口讨回血债的力量! 他握紧了拳头,感受着指尖掐进掌心的微痛,也感受着身体深处,那因为第一次站桩、第一次引动玉璧反应而残留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名状的“余韵”。 第一课,结束了。 真正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回到冰冷的土炕上,和衣躺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迅速将他淹没。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而充满力量的虎形虚影。 那虚影,似乎对他无声地咆哮了一声。 山林震动,百兽蛰伏。 ------------ 第5章 欺上门来 鸡叫三遍,天光未亮。 聂虎已经在那间低矮土屋的中央,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双腿·分开,微曲,腰背挺直如松,双手虚握置于腰间,目光平视着墙壁上的一道裂缝,仿佛那是山林深处猎物的踪迹。 屋里寒冷,呼出的气凝成白雾。他只穿着单薄的旧衣,但站桩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身体就开始由内而外散发出热量。大腿的酸胀感如期而至,比昨天初次尝试时更甚,但有了心理准备,聂虎反而更能忍耐。他努力调整呼吸,想象自己是一头蛰伏在晨雾中的猛虎,耐心等待着最佳时机。 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一片沉寂,没有像昨晚那样传来温热或释放清凉细流。聂虎并不气馁。他知道机缘不会时时都有,功夫重在坚持。他全神贯注,感受着肌肉的每一次细微颤抖,重心的每一分调整,呼吸的每一丝节奏。 时间在寂静和酸痛中缓缓流淌。汗水从额头渗出,滑过稚嫩却已显出坚毅线条的脸颊,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他感觉双腿即将支撑不住,心神也有些涣散的时候,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自胸口玉璧处传来! 不是昨晚那种释放的清凉细流,而是玉璧本身仿佛被“唤醒”了一角,散发出的、持续而稳定的微弱暖意。这暖意虽然极其稀薄,却像冬日里的一星炭火,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也让聂虎即将崩溃的意志重新凝聚。 他精神一振,咬着牙,继续坚持。脑海中,昨晚那惊鸿一瞥的威严虎影似乎又模糊地闪现了一下,带着一股沉静而凶悍的意境。 这一次,他坚持的时间比昨晚长了不少。直到双腿彻底麻木,失去知觉,整个人才轰然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汗湿重衣。疲惫如同潮水将他淹没,但一种奇异的、带着淡淡满足感的充实,也在四肢百骸隐隐流动。尤其是胸口玉璧那持续不散的微弱温热,让他知道,自己的坚持没有白费。 他躺在地上,直到呼吸平复,才挣扎着爬起来。简单擦洗,换下湿透的里衣,就着昨晚剩下的半个冷馒头和一点咸菜,草草对付了早饭。天色已经大亮,清冷的晨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户,照亮了屋内简陋的陈设和浮动的微尘。 今天,他得想办法弄点吃的,还有,看看能不能找点活计。坐吃山空,那点奠仪撑不了几天。 他收拾好碗筷,正准备出门去后山转转,看看能不能挖点野菜或者寻常草药,院门外却传来一阵粗鲁的拍打声,伴随着一个公鸭般的嗓音: “聂虎!小兔崽子,开门!” 是王大锤。 聂虎眉头微皱,放下手里的破竹篮,走到院门前,却没有立刻开门,隔着门板问道:“王叔,有事?” “少废话!开门!”王大锤不耐烦地又捶了两下,破旧的木门簌簌发抖,落下些尘土。 聂虎沉默了一下,缓缓抽开门闩。 门被猛地推开,差点撞到他身上。王大锤那粗壮的身躯堵在门口,身后跟着麻杆和另一个叫黑皮的跟班。三人都是一副睡眼惺忪、宿醉未醒的模样,嘴里喷着隔夜的酒臭。 王大锤一双小眼睛眯着,上下打量着聂虎,目光在他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旧衣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空荡荡、只有几件破旧家什的屋子,脸上横肉扯了扯,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 “哟,收拾得还挺利索。”他迈步走进院子,麻杆和黑皮也跟着进来,三个人往那儿一站,原本就不大的小院顿时显得拥挤压抑。“陈老头走了,你小子这日子,打算怎么过啊?” 聂虎后退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平静:“谢谢王叔关心,我会想办法。”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王大锤嗤笑一声,随手从院里柴垛上抽了根细柴棍,在手里掂着,“毛都没长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要我说,你这破屋,还有陈老头留下的那点破烂,卖了也不值几个钱,不如……”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不如这样,王叔我心善,看你可怜。你把这屋的地契——哦,陈老头这破屋也没地契,就算这屋吧——还有屋里的东西,都折个价,抵给我。我呢,也不白要你的,给你在镇上找个学徒的活计,管吃管住,怎么样?总比你一个人在这儿饿死强。” 聂虎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王大锤盯上这间破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屋子虽然破旧,但位置在村口不远,院子也不小。王大锤早就想扩他那院墙,把这地方圈进去。 “王叔的好意我心领了。”聂虎垂下眼睫,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爷爷刚走,我想守着他留下的屋子。镇上学徒的事,以后再说吧。” “嘿!”王大锤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笑容变得有些狰狞,“给脸不要脸是吧?守着他的屋子?你拿什么守?就凭你这小身板?我告诉你,这云岭村,还没人敢驳我王大锤的面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聂虎,手里的柴棍有意无意地指向聂虎的胸口:“小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陈老头在的时候,我给他几分面子。现在他死了,你一个外来户,无依无靠的,识相点,把屋子让出来,还能有条活路。不然……” “不然怎样?”聂虎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王大锤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那双黑眸深处,冰冷静谧,竟让王大锤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但他立刻恼羞成怒。一个小崽子,也敢这么看他? “不然?”王大锤狞笑,手里的柴棍猛地戳向聂虎的肩膀,“不然老子今天就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柴棍戳来的速度不快,力道却不小,带着风声。若是戳实了,肩膀肯定要青紫一片。 聂虎眼神一凝。几乎是下意识的,他脚下微微一动,身体向侧后方撤了半步,同时肩膀顺着柴棍戳来的方向微微一沉、一旋。 这是虎形桩站久了,对重心和身体细微控制的一种本能反应,也是在悬崖边、面对麻杆抓捕时那种模糊身体记忆的再次浮现。 “嗤——” 柴棍擦着聂虎的肩头衣服滑过,戳在了空处。因为用力过猛,王大锤自己还往前踉跄了半步。 “妈的!还敢躲?!”王大锤这下彻底怒了,尤其是在两个跟班面前失了面子。他扔了柴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聂虎的衣领抓来,“小兔崽子,看老子不抽死你!” 这一次,聂虎没有躲。不是不想躲,而是王大锤含怒出手,速度比刚才快了不少,两人距离又近,他刚刚那一下微调重心,腿上还残留着站桩后的酸软,再想做出精妙闪避已是不及。 但他也没傻站着挨打。在王大锤大手抓来的瞬间,他身体微微后仰,左手抬起,不是硬挡——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用手臂外侧,顺着王大锤手腕用力的方向,轻轻向外一拨、一引。 这一下,用上了昨晚站桩时体会到的、对力量流转的一丝模糊感觉,极其轻微,几乎不消耗力气,更像是四两拨千斤的雏形。 王大锤只觉得手腕被什么一带,原本抓向衣领的手,竟然偏了方向,抓向了聂虎的肩膀外侧,而且因为聂虎后仰,只抓住了肩膀上一点点布料。 “刺啦——” 单薄的旧衣本就不结实,被王大锤蛮力一扯,肩头处顿时撕裂开一道大口子,露出聂虎瘦削却线条分明的肩膀。 聂虎被带得一个趔趄,后退两步才站稳,肩头火辣辣地疼,肯定被擦破了皮。但他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看着王大锤。 王大锤抓着一片破布,愣了一下。他明明是要抓衣领揪过来,怎么变成扯破衣服了?而且刚才手上那一下被带偏的感觉…… “锤哥,跟这小杂种废什么话!”麻杆在旁边煽风点火,跃跃欲试。 黑皮也挽起了袖子,露出粗壮的手臂。 王大锤把破布扔在地上,呸了一口,脸上横肉抖动:“小杂种,有点邪性。一起上,按住他!今天非让他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麻杆和黑皮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麻杆去抱聂虎的腰,黑皮则挥拳砸向聂虎的面门。 聂虎心头一紧。若是以前,他除了抱头挨打,几乎没有别的办法。但此刻,经过两次虎形桩的站练,尤其是今早玉璧传来持续温热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疲惫酸痛,但反应似乎快了一丝,对身体的掌控也细微了一些。而且,胸口玉璧那持续的微弱温热,仿佛也给了他某种难以言喻的底气。 眼看麻杆和黑皮扑到,间不容发之际,聂虎没有选择硬抗或后退——后退只会被逼到墙角,更无退路。 他脚下用力一蹬地面——站桩时对腿部发力的微弱感悟此刻起了作用,虽然力量不大,但蹬地的瞬间,腰胯协同,竟然爆发出超出他平时状态的速度和敏捷——身体不是向后,而是向着两人扑来的缝隙,斜刺里猛地一窜! 这一下大出麻杆和黑皮意料。两人扑了个空,险些撞在一起。 聂虎从两人中间窜过,脚步有些踉跄,但总算脱离了被合围的局面,来到了院子相对开阔的一侧。他心脏砰砰狂跳,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用尽了他此刻可用的力气,腿更软了。 “***,滑得像泥鳅!”王大锤骂了一句,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三个人收拾不了一个半大孩子,传出去他就不用混了。“抄家伙!” 麻杆和黑皮也恼了,麻杆从柴垛抽了根粗些的木棍,黑皮则捡起了刚才王大锤扔掉的柴棍。王大锤自己也从后腰摸出了一把砍柴用的短刀,虽然锈迹斑斑,但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动了刀子,性质就不一样了。 聂虎瞳孔微缩,身体绷紧。他知道,今天这事恐怕难以善了。王大锤是铁了心要立威,要逼他就范。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院子。门口被王大锤堵着,院墙虽不高,但他现在这状态,未必能一下子翻过去,而且翻墙逃跑,以后在村里就更难立足了。拼死一搏?他手无寸铁,体力不支,面对三个成年人,其中两个还拿了棍子,一个拿着刀,几乎没有胜算。 难道真要屈服?把爷爷留下的屋子让出去? 不。绝不。 聂虎咬紧牙关,黑色的眼眸深处,冰寒之色越来越浓。他缓缓调整呼吸,忍着双腿的酸痛,重新站定,微微屈膝,含胸拔背,双手自然下垂,但指尖微微勾起,一个极其简陋、却隐隐与“虎形桩”守势有些相似的姿态自然摆出。虽然徒手,但那股沉静凝立、伺机而动的意味,却让正要扑上来的王大锤三人,莫名地顿了一下。 “哟嗬,还敢摆架势?”王大锤啐了一口,挥了挥短刀,“给我打!留口气就行!” 就在麻杆和黑皮挥舞着棍棒,王大锤持刀逼近,聂虎全身绷紧,准备迎接狂风暴雨般的殴打,甚至可能见血的危急关头—— “住手!” 一个清脆却带着怒意的女声,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一愣,齐齐转头看去。 只见林秀秀站在院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清秀的脸上因为气愤而泛着红晕,胸脯微微起伏。她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布包。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半旧中山装、面容严肃、背着手的中年男人,正是村支书林有田。 王大锤脸色一变,手里的短刀下意识往身后藏了藏,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林支书,秀秀,你们怎么来了?” 林有田没理他,目光在院子里扫过,看到聂虎被扯破的肩膀、苍白的脸色,以及王大锤三人手里的棍棒和那把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短刀,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脸上笼罩着一层寒霜。 “王大锤,”林有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三个大老爷们,拿着棍棒刀子,对付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啊?” “林支书,误会,误会!”王大锤连忙辩解,指着聂虎,“是这小子不懂事,我好好跟他商量事情,他先动手推搡,我们这才……这才吓唬吓唬他。” “商量事情?”林有田看了一眼聂虎破烂的肩头,“商量事情需要动刀子?需要把人衣服撕烂?王大锤,你是不是觉得,陈郎中不在了,这村里就没人管得了你了?嗯?” 王大锤额角见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麻杆和黑皮更是早已丢了棍子,缩着脖子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林秀秀快步走到聂虎身边,看着他肩头的破口和隐隐的血迹,眼圈一红,想碰又不敢碰,只急声道:“你没事吧?他们打你了?” 聂虎看着突然出现的林秀秀和林有田,心中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摇了摇头:“没事,擦破点皮。”然后,他转向林有田,微微躬身:“林支书。” 林有田看着他,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他摆出的那个虽然稚嫩却隐隐有些门道的姿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他转向王大锤,语气严厉: “王大锤,我警告你,聂虎是陈郎中留下的孩子,是咱云岭村的人!以后再让我看到你欺负他,或者打他这屋子的主意,就别怪我不讲情面,开全村大会说道说道!带着你的人,滚!” 王大锤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林有田的积威下,终究不敢造次,狠狠瞪了聂虎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小子,算你走运!我们走!”说完,带着麻杆和黑皮,灰溜溜地挤出院门走了。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只剩下聂虎、林秀秀和林有田三人。 林有田这才走近几步,看了看聂虎肩头的伤,语气缓和了些:“真没事?” “真没事,谢谢林支书。”聂虎再次道谢。 林有田点点头,沉吟了一下,说道:“王大锤这个人,欺软怕硬,但心眼小,记仇。你一个人住,以后多留个心眼。门闩修结实点,晚上警醒些。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聂虎没受伤的另一边肩膀,“先把衣服补补,别着了凉。秀秀,把东西给他。” 说完,林有田背着手,转身走了,脚步沉稳。 林秀秀这才把手里的小布包塞给聂虎,小声道:“我爹说,陈爷爷不在了,你一个人……这里面有点玉米面和一块咸菜疙瘩,还有几个土豆。你……你先吃着。衣服……我帮你补补吧?”她看着聂虎肩头的破口,脸颊又红了红。 聂虎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带着女孩体温和皂角清香的布包,看着林秀秀清澈眼眸里的关切,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摇了摇头,低声道:“谢谢,不用了,我自己能补。也……谢谢你爹。” 林秀秀点点头,也没坚持,又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那……我走了。你小心点。”说完,也转身快步离开了院子,两条麻花辫在晨光中跳跃。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聂虎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个温暖的布包,肩头的伤口隐隐作痛,心里却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林有田父女雪中送炭的感激,也有对王大锤更深的警惕和……一丝冰冷的怒意。 今天若不是林有田父女恰好到来,后果不堪设想。自己的力量,还是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栖身之所都守不住,弱到需要别人庇护。 他低头,看向自己摊开的、尚且稚嫩的手掌。指尖,因为刚才的紧张和用力,还在微微颤抖。 力量…… 他需要更快地获得力量。 胸口,龙门玉璧那微弱的温热,不知何时已经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但聂虎知道,它就在那里。而“虎形桩”,就是沟通它的桥梁。 他将布包拿进屋里放好,找出一件更破旧但尚能蔽体的衣服换上,然后将那件被扯破的衣服摊在炕上,找出针线——陈爷爷留下的,虽然粗陋,但能用。 他坐在炕沿,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开始一针一线,笨拙却认真地缝补那个破口。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他缝得很仔细,很用力。 每缝一针,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就清晰一分。 欺上门来的,不会只有王大锤。 这世道,弱者,连呼吸都是错。 他要变强。用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 直到有一天,再无人敢欺上门来。 直到有一天,他能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他能站在那些仇人面前,讨回属于聂家的血债。 针尖刺破粗布,发出细微的“嗤”声。 少年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慑人,如孤狼,如幼虎。 ------------ 第6章 虎尾初显威 接下来的几天,云岭村的日子,表面上像是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平静无波。 聂虎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在冰冷的屋子里站“虎形桩”。一次比一次坚持的时间长,虽然每次结束时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双腿打颤,浑身酸软,但那种筋疲力尽后的、隐隐的充实感,以及胸口玉璧随着站桩时间延长而愈发清晰的微弱温热,都成了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动力。 玉璧的反应依然很微弱,除了持续散发那点驱散寒意的暖意,并未再出现那清凉细流,也没有新的画面闪现。但聂虎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生着极其缓慢的变化。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虚浮的脚下,似乎一点点变得踏实,对身体的掌控力也在细微地增强。至少,在躲避王大锤那次,那种对重心和力量的模糊运用,他现在可以有意识地回想、琢磨了。 除了练功,生存是更紧迫的问题。林秀秀送来的那包玉米面、咸菜和土豆,他省了又省,配合着之前奠仪剩下的一点糙米和野菜,勉强支撑。他不敢坐吃山空,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尚可,就背着陈爷爷留下的旧药篓和一把小药锄,往后山外围走,挖些常见的草药,如柴胡、车前草、夏枯草之类,也捡些枯枝当柴火。 他尽量避开人多的地方,尤其是王大锤家附近。但村子就那么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每次在村道上远远看见王大锤或者他那两个跟班,对方投来的阴沉、怨恨的目光,都让聂虎心头警铃大作。他知道,那天在林支书面前吃了瘪,王大锤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是在等机会。 这天下午,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头,像是要下雪。聂虎挖了大半篓常见的益母草和半边莲,又在山溪边采了些鲜嫩的水芹菜,准备回去。这些草药不值什么钱,但积少成多,晒干了背到镇上药铺,也能换几个铜板,或者直接跟村里人换点米粮。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片相对偏僻的杉木林。林子里光线昏暗,枯叶堆积,踩上去沙沙作响。聂虎加快了脚步,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片林子平时就少有人来,据说早年是乱葬岗的一部分,村里老人常叮嘱孩子别往这边钻。 就在他快要走出林子,已经能看到远处村舍轮廓的时候,旁边一丛茂密的、半人高的枯黄茅草丛后,猛地窜出三条人影,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了中间。 正是王大锤、麻杆和黑皮。 王大锤手里拎着那根熟悉的、粗一些的木棍,麻杆手里是根削尖了的硬木杆子,黑皮则拿着一根麻绳,脸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显然在此等候多时了。 “小杂种,跑得挺勤快啊?挖到什么宝贝了?让爷们儿瞧瞧。”王大锤用木棍敲打着掌心,一步步逼近,堵住了聂虎回村的路。 聂虎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握紧了手里的药锄——这是他现在唯一的“武器”,但面对三个手持棍棒的成年人,尤其是心怀恶意、有备而来的成年人,这小小的药锄显得如此可笑。 “王叔,我只是挖点草药。”聂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迅速扫视四周,寻找可能的脱身路径。左边是更密的荆棘丛,右边是陡坡,后面是来路,也被堵死了。 “草药?我看你是偷了谁家的东西,藏山里了吧?”麻杆尖着嗓子叫道,手里的尖木杆指向聂虎的药篓,“把篓子放下,让我们检查检查!” “跟他废什么话!”黑皮晃着手里的麻绳,舔了舔嘴唇,“锤哥,按老规矩,先捆了,搜身,再‘好好’问问?” 王大锤点点头,脸上横肉抖动,眼中凶光毕露:“小子,上次有林有田给你撑腰,这次我看还有谁来救你!给我上!按住他!” 麻杆和黑皮闻言,立刻一左一右扑了上来。麻杆挺着尖木杆直刺聂虎的小腹,黑皮则挥舞麻绳,套向聂虎的脖子。两人配合倒是熟练,显然没少干这种欺压弱小的事。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聂虎眼中厉色一闪。他不能束手就擒!落入他们手里,下场绝对凄惨。拼了! 眼看尖木杆刺到,聂虎身体向右侧急闪,同时左手药篓猛地向上、向左一抡,砸向麻杆刺来的木杆。 “砰!” 药篓是竹编的,并不结实,与硬木杆相撞,顿时破裂,里面的草药撒了一地。但这一下也稍稍阻滞了麻杆的刺击,木杆擦着聂虎的腰侧划过,将本就单薄的旧衣又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火辣辣地疼。 几乎在同一瞬间,黑皮的麻绳套圈也到了。聂虎刚躲开麻杆一击,重心不稳,眼看就要被套中脖子。危急关头,他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个极其狼狈但有效的铁板桥,麻绳擦着他的鼻尖飞了过去。 “妈的!还敢躲!”两次落空,黑皮恼羞成怒,手腕一抖,麻绳如毒蛇般收回,再次抽向聂虎的面门。这一次距离更近,速度更快。 聂虎刚直起身,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那带着破空声的麻绳就要抽在脸上,这一下抽实了,恐怕眼睛都要受伤。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聂虎的脑海中,仿佛有一根弦被猛地拨动。几天来站“虎形桩”时,无数次感受过的重心下沉、腰胯发力、背脊如弓的微妙感觉,以及那日躲避王大锤抓捕、从麻杆和黑皮中间窜过时的爆发记忆,如同破碎的画面瞬间拼合! 他来不及细想,完全是身体在危机下的本能反应! 左脚为轴,右脚脚跟猛地向后一蹬地,腰胯随之拧转,带动整个上半身向左侧急速偏转、后仰!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快如闪电,而且拧转的瞬间,他右腿顺势如同一条灵活的鞭子,自下而上、从外侧向内侧猛地一撩! 这一撩,并非刻意为之的踢击,更像是身体在极限闪避时,为保持平衡、带动旋转而自然带出的动作,如同猛虎在山林间纵跃扑击时,那保持身形、调整姿态的尾巴——灵活,迅猛,出其不意! “啪!” 一声脆响,紧接着是“嗷”的一声惨叫。 聂虎只觉得自己的右脚脚背,似乎扫中了什么柔软但有韧性的东西。他踉跄着站稳,定睛看去,只见黑皮捂着自己的裤裆,脸色惨白如纸,双眼暴突,嘴巴张得能塞下鸡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倒气声,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大虾,缓缓弓着身子,瘫软下去,手里的麻绳早已丢在了一边。 而那条抽向聂虎面门的麻绳,因为黑皮突然受创失力,软绵绵地擦着聂虎的耳边飞过,毫无威力。 一切都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麻杆愣住了,举着木杆,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大锤也愣住了,他根本没看清聂虎是怎么躲开麻绳,又是怎么让黑皮变成这副德行的。他只看到聂虎身体怪异地扭了一下,然后黑皮就捂着裤裆倒下了。 聂虎自己也愣住了。刚才那一下……是他做的?那种流畅的、仿佛演练过千百遍的拧身、蹬地、撩腿的感觉……是“虎形桩”?不,不像桩功的沉静,更像是一种……攻击?或者说,是桩功在实战中的一种本能演化?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王大锤已经反应过来,脸上的横肉因愤怒和惊疑而扭曲:“小杂种!你使的什么妖法?!”他吼叫着,抡起手中的粗木棍,朝着聂虎的脑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了下来!这一下含怒而发,势大力沉,带着呼呼的风声,若是砸实了,聂虎不死也要重伤。 木棍在聂虎眼中急速放大。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但这一次,聂虎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股冰冷的、近乎狂暴的怒意和凶性,被接连的危机和刚才那一下莫名的反击点燃、激发!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不似人声的闷吼,眼中寒光爆射! 不退!不避! 就在木棍即将临头的刹那,聂虎的身体再次动了!依旧是左脚为轴,但这一次,他是向前踏进半步!同时,腰腹发力,整个上半身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前一送,右肩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地撞向王大锤因全力挥棍而门户大开的胸膛! 这一撞,毫无花哨,纯粹是身体本能驱动下的力量爆发!他将连日站桩积蓄的那一丝微弱“气力”,将少年身躯里所有的愤怒、不甘、求生欲,全都凝聚在了这舍身一撞之中! “砰!” 一声闷响,如同擂鼓。 王大锤只觉得一股不算巨大、却异常凝聚和迅猛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胸口,紧接着,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胸口传来,呼吸瞬间一窒,眼前发黑,挥到一半的木棍再也握不住,脱手飞出。他庞大的身躯被撞得噔噔噔连退四五步,后背“咚”地一声撞在一棵碗口粗的杉树上,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 “咳咳……”王大锤捂着胸口,咳了两声,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惊骇。他低头看去,胸口衣襟上,竟然印着一个清晰的、带着泥渍的肩头印子。而撞他的聂虎,也因为反震之力,向后跌坐在地,脸色苍白,气喘吁吁,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他。 麻杆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看到黑皮蜷缩在地**,王大锤也被撞退,再看聂虎那仿佛要噬人的眼神,心里寒气直冒。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邪门了? “锤、锤哥……”麻杆声音发颤,握着木杆的手也在抖。 王大锤胸口气血翻涌,又惊又怒,更多的是后怕。刚才那一撞,力道其实不算特别大,但时机、角度都刁钻得很,正好撞在他旧力已出、新力未生的当口,而且撞的位置让他异常难受。更让他心寒的是聂虎那眼神,那根本不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他知道今天讨不了好了。黑皮看样子伤得不轻,自己也吃了暗亏,麻杆又是个怂包。再纠缠下去,万一真把这小杂种逼急了,谁知道他还会使出什么邪门手段?而且这里离村子不算太远,闹出太大动静,引来别人,尤其要是让林有田知道了…… 想到这里,王大锤强压下胸口的烦闷和喉头的腥甜,狠狠瞪了聂虎一眼,色厉内荏地吼道:“小杂种,今天算你走运!咱们走着瞧!”说完,对麻杆吼道:“还愣着干什么?扶上黑皮,走!” 麻杆如蒙大赦,连忙扔了木杆,费力地搀扶起还在痛苦**的黑皮。王大锤又狠狠剜了聂虎一眼,捡起自己的木棍,三人狼狈不堪地、互相搀扶着,匆匆消失在杉木林的另一头。 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林子里重新恢复寂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和黑皮隐约留下的**回音,聂虎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彻底瘫软在冰冷的、满是枯叶的地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来刺痛,却也让他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刚才那两下——撩倒黑皮的那一腿,撞退王大锤的那一肩——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和精神,现在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尤其是用作攻击轴的左腿和撞人的右肩,更是酸麻胀痛,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的右手,又看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沾满泥土枯叶的双腿。 刚才……那真的是自己做到的? 那种在危急关头,身体自然而然的反应,流畅、迅猛、精准,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尤其是撩向黑皮裤裆那一腿,完全是身体在极限闪避时,为调整平衡、带动旋转而附带产生的“尾巴”,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虎尾? 聂虎忽然想起那本破旧册子上,除了“虎形桩”,后面似乎还有一个更模糊的、关于“虎尾”的简图注解,只是图形更加残缺,注解也几乎看不清,他只隐约记得“如鞭似剪”、“出其不意”几个字。 难道,刚才那就是“虎尾”的雏形?是“虎形桩”站久了,身体自然记住的一种发力方式和攻防本能? 还有撞向王大锤那一肩,更像是“虎形桩”中“沉肩坠肘”、“力从地起”要义的一种粗糙运用,将站桩时体会到的、凝聚于腰胯肩背的微弱“整劲”,在危急时刻本能地爆发了出去。 虽然粗糙,虽然力量微弱,但……真的有效! 王大锤被撞退了,黑皮被撩倒了。他,一个十二岁的瘦弱少年,在三个成年泼皮的围攻下,不仅自保,还让对手吃了亏! 尽管是取巧,尽管是对方轻敌,尽管自己现在也狼狈不堪,几乎脱力,但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振奋人心的信号! “龙门玉璧……内蕴神功……传承自现……” 父亲血书中的话,再次在脑海中回响。难道,这“虎形桩”,就是开启“神功”传承的钥匙之一?通过修炼这看似粗浅的桩功,不仅能强健身体,还能在实战中,激发出玉璧传承的、更深层的搏击本能? 聂虎的心脏,因为激动和明悟,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他挣扎着爬起身,顾不上收拾撒了一地的草药和破裂的药篓,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立刻在林中空地上,再次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 他要验证!验证刚才的感觉! 然而,当他沉腰坐胯,摆好姿势,凝神静气时,那种在危急关头流畅自如、力量勃发的感觉却消失无踪。站桩依旧是站桩,只有熟悉的酸痛、沉重,以及对身体细微的掌控感。胸口玉璧的温热依旧,但并未带来新的启示。 聂虎没有气馁。他明白了。真正的“威”,需要在生死搏杀的压力下,才能真正激发和显现。平时的苦练,是积蓄,是打磨。只有在需要的时候,身体才会本能地调用这些积蓄,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将“虎形桩”缓缓收势,疲惫的脸上,却露出一丝冰冷的、如释重负的笑意。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血仇依旧如山,但至少,他看到了希望,抓住了第一缕实实在在的力量曙光。 “虎尾”已初显威。 那么,“虎扑”、“虎剪”、“虎跃”呢?《龙门内经》中,又会是怎样一番天地? 他弯腰,捡起地上破裂的药篓,将还能用的草药尽量归拢。肩头和腰侧的伤口在动作时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在意。 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枯叶,聂虎提着破药篓,一瘸一拐,却步履坚定地,朝着杉木林外,那炊烟袅袅、却也暗藏冷眼的云岭村走去。 夕阳的余晖,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傲的影子。 林风呜咽,仿佛在为他送行,也仿佛在预示着,这平静的山村之下,已有幼虎磨牙,即将搅动风云。 ------------ 第7章 老村医的庇护 聂虎提着破药篓,拖着酸软疼痛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回云岭村时,天边的最后一丝霞光已经被铅灰色的云层吞没。暮色四合,寒意渐浓,村舍里陆续亮起昏黄的油灯光,映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影影绰绰。 他刻意绕开了村口人多的地方,从后山那条更偏僻的小径往回走。饶是如此,在靠近自家那破旧土屋的路上,还是遇到了几个晚归的村民。 是住在村西头的孙老四和他婆娘,还有他们的傻儿子二牛。孙老四是个木匠,手艺还行,但在村里地位不高,平时寡言少语。他婆娘倒是个嘴碎的,看见聂虎这副模样——衣裳破烂,沾满泥污枯叶,脸上手上还有擦伤,药篓也破了,草药没剩下几根——那双细长的眼睛立刻瞪圆了,拉着自家汉子紧走两步,躲瘟疫似的避开聂虎,嘴里还低声咕哝着:“啧啧,看看,又弄成这鬼样子,准是又去钻那邪性的老林子了……陈郎中一走,真是没人管了……” 孙老四皱了皱眉,扯了自家婆娘一把,闷声道:“少说两句。”他倒是看了聂虎一眼,目光在聂虎肩头和腰侧被划破的衣服、以及隐隐的血迹上停了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拉着还在嘟囔的婆娘和痴痴傻笑、流着口水的二牛,快步走开了。 聂虎垂着眼,仿佛没听见那些话,也没看到那些避之不及的目光,只是握紧了手里破药篓的提手,指节微微发白。肩头和腰侧的伤口被冷风一吹,刺痛更甚,但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那间在暮色中更显孤寂破败的土屋。 院门虚掩着——早上离开时他明明闩好了。聂虎心头一紧,放轻脚步,侧身闪到门边,屏息凝神听了听。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枣树枝的沙沙声。 他缓缓推开门。 院子里空无一人,但明显有被人翻动过的痕迹。柴垛被扒拉得乱七八糟,水缸盖子歪在一边,晾衣服的绳子也断了半截。屋门倒是关着,但门板上多了几个新鲜的泥脚印。 聂虎眼神一寒。王大锤?还是麻杆、黑皮?他们吃了亏,不敢明着再来,就玩这种下三滥的伎俩?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先在院子里仔细查看了一圈。除了翻动的痕迹,倒没丢什么东西——家里也实在没什么可偷的。他又检查了屋门,没有撬锁的迹象,门闩从里面闩着,但门板老旧,若是用力撞,未必撞不开。 他轻轻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死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屋里应该没人。 他从门缝里低声唤了一句:“谁在里面?”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略带沙哑,却让他瞬间眼眶发热的声音: “虎子?是虎子回来了吗?快……快进来。” 是……是住在村东头,和陈爷爷年纪相仿、也是村里另一个老郎中的孙伯年!孙伯年比陈爷爷还大几岁,腿脚不便,平日很少出门,和陈爷爷算是亦师亦友,有时会在一起探讨些疑难杂症,聂虎跟着陈爷爷去送过几次药,见过几面。陈爷爷下葬那天,孙伯年也让人搀扶着来上了炷香,但很快就因体力不支回去了。 聂虎连忙应了一声,推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屋里没有点灯,光线昏暗。只见一个须发皆白、身形佝偻、拄着根老旧桃木拐杖的老人,正颤巍巍地站在门后。老人脸上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老眼有些浑浊,但此刻却闪烁着焦急和关切的光芒。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旧长衫,虽然破旧,但浆洗得干干净净。 “孙爷爷?您怎么……”聂虎连忙上前,想扶住老人。 孙伯年却摆摆手,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上下仔细打量着聂虎,目光落在他破烂染血的肩头、腰侧,以及脸上手上的擦伤,还有那身泥泞,浑浊的老眼里顿时涌上怒气,拐杖重重一顿地面:“是王大锤那几个杀才干的?啊?!” 聂虎没想到孙伯年一开口就问这个,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他们。不过,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孙伯年闻言一愣,又仔细看了看聂虎,注意到少年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眉宇间隐约透出的、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凶悍锐气,心中微动。他活了快八十年,看人自有一套。眼前这孩子,和前几天在陈平安灵前见到的那个苍白沉默、带着哀伤的少年,似乎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感觉,这孩子身上,多了点什么。 “进来说,把门闩上。”孙伯年示意聂虎关好门,自己慢慢挪到炕边坐下,喘了口气。他腿脚不好,从村东头走到这里,又等了不少时候,确实累了。 聂虎闩好门,没有点灯——灯油珍贵。他摸黑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递给孙伯年:“孙爷爷,您喝水。家里……没什么可招待的。” 孙伯年接过水瓢,却没喝,放在一边,拍了拍炕沿:“孩子,坐。跟爷爷说说,怎么回事?王大锤他们,怎么个没得好过法?” 聂虎在孙伯年对面坐下,略一沉吟,便将下午在杉木林被王大锤三人伏击,自己如何侥幸闪避、反击,最后惊退三人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自然,隐去了龙门玉璧和“虎形桩”的细节,只说是在山里跑惯了,身体灵活,加上危急关头拼命,才侥幸脱身。 孙伯年安静地听着,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桃木拐杖。昏暗的光线下,老人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等聂虎说完,老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叹了口气。 “平安老弟……收了个好孩子啊。”孙伯年的声音带着感慨,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你能在那种情况下,不仅自保,还能让他们吃亏,这份机警和胆气,不简单。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起来,“王大锤这个人,是条地头蛇,心眼比针尖还小,最是记仇。你今天让他吃了这么大的亏,他绝不会就这么算了。明的暂时不敢,暗地里的小动作,恐怕少不了。” 聂虎点点头:“我知道,孙爷爷。我会小心的。” 孙伯年看着他沉静的脸,心中更是感慨。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他想起自己下午听到的一些风声——村里已经有人在悄悄传,说聂虎那孩子邪性,在山里不知怎么弄的,把王大锤和黑皮都打伤了,黑皮被抬回家时,裤裆肿得老高,哭爹喊娘的。传话的人说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把聂虎形容得跟山精野怪似的。 这种流言,对聂虎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来说,绝非好事。它会放大村民对他的恐惧和排斥,让他更孤立,也让王大锤那种人更有借口和胆气来对付他。 “虎子,”孙伯年放缓了语气,带着长辈的慈和,“你陈爷爷不在了,你一个人,难。但你不是一个人。我老头子虽然不中用,腿脚也不利索,但在村里行医几十年,多少还有几分老脸。王大锤再横,也不敢明着把我怎么样。”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从今天起,你每天下午,来我那一趟。一来,我看看你的伤,教你些处理外伤、辨识草药更精细的法子——你陈爷爷的医术,你学了些皮毛,但还不够。二来,也是让村里人知道,你孙爷爷我,还认你这个晚辈,还能照看你一二。他王大锤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 聂虎愣住了。他没想到孙伯年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决定。这位老人和陈爷爷交情是不错,但也仅止于此。在自己最艰难、最被人嫌弃的时候,老人却主动伸出了手,要用他残存的影响力,为自己撑起一把虽然不大、却实实在在的保护伞。 “孙爷爷,这……这太麻烦您了。我……”聂虎喉咙有些发哽。林秀秀父女的帮助,带着同情和或许其他的考量;但孙伯年此举,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源于长辈对晚辈的怜惜和承诺,是对陈爷爷那份情谊的延续。 “麻烦什么?”孙伯年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我跟你陈爷爷,几十年的交情。他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况且,我观你心性沉稳,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你陈爷爷走得急,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教你,我替他补上一些,也是应该的。就算……就算是我老头子,给自己找个传人,解解闷吧。”说到最后,老人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寂寥的笑意。 聂虎不再推辞。他站起身,对着孙伯年,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孙爷爷,谢谢您。聂虎……铭记在心。” 孙伯年受了这一礼,点点头:“好了,别弄这些虚礼。先让我看看你的伤。”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和聂虎后来点燃的半截蜡烛头(还是陈爷爷留下的),孙伯年仔细检查了聂虎肩头和腰侧的伤口。主要是擦伤和瘀肿,不算严重,但需要清洗上药,免得感染。老人又从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布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葫芦,倒出些气味辛辣的药酒,又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淡黄色的药粉。 “这药酒,活血化瘀,刚开始有点疼,忍着点。这药粉,是我自己配的金疮药,生肌止血效果不错。”孙伯年一边动作麻利地给聂虎清洗伤口、上药,一边讲解着要点,“你这伤口浅,用这药粉,两三天就能结痂。记住,伤口别沾水,这两天别做重活……” 药酒沾上伤口,果然火辣辣地疼,聂虎咬着牙,一声不吭。孙伯年看在眼里,心中又赞了一句。 处理好伤口,孙伯年又看了看聂虎带回来的、所剩无几的草药,指点了几句哪些处理得当,哪些采摘的时节或部位不对,药效会打折扣。虽然只是寥寥数语,却让聂虎受益匪浅,许多以前模糊的地方豁然开朗。 “采药,不仅是体力活,更是技术活,是良心活。”孙伯年语重心长地说,“什么季节采什么药,采哪个部位,如何炮制,都关乎药性,关乎人命。你陈爷爷常说,医者父母心,这心,首先就要用在对待药材上。糊弄药材,就是糊弄病人,更是糊弄自己的良心。” 聂虎郑重地点头:“孙爷爷,我记住了。” “嗯。”孙伯年看看天色已晚,站起身,“好了,我该回去了。你早点歇着,把门闩好。明天下午,记得过来。” “我送您。”聂虎连忙起身。 “不用,就几步路,我慢慢走回去,正好活动活动老骨头。”孙伯年摆摆手,拄着拐杖,慢慢向门口挪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着聂虎,昏黄的烛光下,老人的面容格外慈和,也格外肃穆。 “虎子,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藏着事。你陈爷爷走之前,肯定跟你说了什么。你不说,爷爷不问。但爷爷要告诉你,不管什么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还小,日子还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本事学好。有了本事,站得稳了,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去做更难的事。明白吗?” 聂虎心头剧震。孙伯年的话,仿佛看透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和焦灼。他重重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孙爷爷,我明白。” “明白就好。”孙伯年笑了笑,推开屋门,佝偻的身影慢慢融入沉沉的夜色中。 聂虎站在门口,望着老人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夜风很冷,但胸口贴着玉璧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老人手掌敷药时传来的、粗糙而温暖的触感。 他回到屋里,闩好门。蜡烛头快要燃尽,火光摇曳。他坐在炕沿,看着肩上和腰侧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鼻端萦绕着药酒和药粉混合的、略带辛辣的苦香。 “老村医的庇护……”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字眼。这庇护,不像林有田的威严震慑,不像林秀秀的温软关切,而是一种更厚重、更踏实、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智慧与温情的力量。它也许不能完全挡住明枪暗箭,但至少,能在这冰冷的世道里,给他一片小小的、可以暂时喘息、可以安心学习和成长的屋檐。 他吹灭了最后的烛火,在黑暗中躺下。 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和温暖。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不再是完全孤身一人。他有一位医术或许更高明、阅历更丰富、愿意真心教导和庇护他的长辈。 他要更努力地练习“虎形桩”,摸索玉璧的秘密。 他要更认真地跟孙爷爷学医,这是安身立命之本,也是未来或许能派上大用场的能力。 他要更小心地防备王大锤的报复。 他要活下去,要变强,要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被血海深仇和家族传承笼罩的、未知而危险的未来。 窗外,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悠长而苍凉。 聂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孙伯年那双浑浊却充满智慧的眼睛,听到了老人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本事学好。有了本事,站得稳了,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去做更难的事。” 黑暗中,少年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坚定的弧度。 是的。 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把本事学好。 然后……龙门一跃,血债血偿。 ------------ 第8章 进山,遇险 日子像村口那架老水车,吱吱呀呀,不紧不慢地转着。转眼,陈爷爷下葬已有半月。 这半个月,云岭村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下面,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暗流。 王大锤和黑皮自那天在林子里吃了亏,果然消停了许多,至少没再明着找聂虎麻烦。但聂虎好几次在村里远远看见他们,对方投来的目光,阴冷怨毒,像淬了毒的钉子。黑皮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别扭,听说在家躺了好几天。麻杆见到聂虎更是像老鼠见了猫,远远就绕道走。村里关于聂虎“邪性”、“会妖法”的流言,在孙老四婆娘那张碎嘴的传播下,悄悄发酵,只是慑于林有田的威严和孙伯年那日公开表态的庇护,没人敢当面说道。 聂虎的生活,却因为孙伯年的庇护,有了些许不同。 每天下午,只要天气尚可,他都会去村东头孙伯年那间同样低矮、却收拾得异常整洁、弥漫着浓郁草药清香的土屋。孙伯年教得很认真,也很耐心。从最基本的草药辨识、炮制,到常见病症的望闻问切,再到一些简单实用的针灸、推拿手法,都倾囊相授。他行医经验比陈爷爷更丰富,尤其擅长骨科和疑难杂症,讲解时往往能结合生动的病例,深入浅出,让聂虎受益匪浅。 聂虎学得更是如饥似渴。他本就有些基础,又经历了生死变故,心性比同龄人沉稳太多,领悟力也强。许多要点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孙伯年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暗道平安老弟果然没看错人,这孩子确实是块学医的好料子,心性更是难得。 除了学医,聂虎每日雷打不动的,依旧是“虎形桩”。他起得越来越早,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胸口龙门玉璧的温热感,随着他站桩功夫的加深,也越发清晰和稳定,虽然仍未再出现那清凉细流或传承画面,但这持续不断的暖意,仿佛在潜移默化地滋养着他的身体。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缓慢增长,饭量也大了些,原本瘦削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极不明显的、流畅的线条。 这天下午,聂虎照例来到孙伯年家。刚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被磨得发亮的旧竹椅上,就着窗前的光亮,仔细地分拣、炮制着几味草药。老人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凝重。 “孙爷爷。”聂虎放下背篓,里面是上午在附近山坡挖的一些半夏和蒲公英。 “嗯,虎子来了。”孙伯年抬头,对他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目光却还落在手里的草药上,叹了口气,“村西头刘老三家的媳妇,怕是……不太好。” 聂虎心头一紧。刘老三媳妇的事他听说过,难产,孩子是生下来了,但大人一直出血不止,时昏时醒,请了孙爷爷去看过几次,汤药灌下去,时好时坏,一直没断根。这在缺医少药的山村,是极凶险的事。 “是血崩之症拖久了,伤了根本,气血两亏,邪毒内陷。”孙伯年将手里一味暗红色的根茎放在鼻端闻了闻,又小心地用指甲掐下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眉头皱得更紧,“我开的方子,其中主药‘血竭’,年份不够,药力不足,压不住。镇上的回春堂倒是有上好的血竭,可那价钱……刘老三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 血竭?聂虎知道这味药,陈爷爷也提过,是治疗外伤出血、妇科血崩的良药,尤其讲究年份,年份越足,色泽越暗红近紫,质地越硬脆,药效越好。寻常药铺卖的多是三五年的普通货色,十年以上的就算佳品,价格不菲。 “孙爷爷,山里……有血竭吗?”聂虎问。他知道血竭是麒麟竭的树脂,麒麟竭是一种藤本植物,多生于深山密林、悬崖石缝。 孙伯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有是有。云岭后山深处,老鹰崖那一带,听说有野生的麒麟竭藤,年份应该不短。但那地方……太险。老鹰崖峭壁陡直,猿猴难攀,下面就是瘴气谷,常年雾气弥漫,毒虫横行,是咱们采药人轻易不敢去的绝地。我年轻时跟着师傅去过一次外围,采了些寻常草药,没敢深入。你陈爷爷……当年好像为了寻一味珍稀药材,冒险进去过,回来大病一场,绝口不提里面情形。” 他顿了顿,看着聂虎:“虎子,我知道你心善,想帮忙。但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刘老三媳妇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我已经让刘老三想办法再去镇上凑凑钱,看能不能买点稍好点的血竭。至于老鹰崖……想都别想。” 聂虎沉默着,没说话。他想起陈爷爷苍白消瘦的脸,想起那罐最终没能喝上的参汤。一条人命,就悬在那一味药上。而自己,或许有能力去尝试。 不是莽撞,而是……他想试试。试试这半个月苦练的“虎形桩”和身体反应,试试胸口那枚神秘的玉璧,在真正的险地,会不会有新的变化?而且,他心底深处,对“力量”的渴望,对“危险”的试探,对自身极限的好奇,也在蠢蠢欲动。 当然,他不会说出来。 下午的课,孙伯年讲解了几个止血补血的方剂配伍,又教了聂虎一套按摩穴位辅助止血的手法。聂虎学得很认真,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决断。 傍晚,从孙伯年家出来,聂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头。刘老三家低矮的土屋前,围着几个愁眉苦脸的邻里。屋里隐隐传来女人痛苦的**和刘老三压抑的呜咽,还有婴儿微弱的啼哭。 聂虎远远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离开。 夜里,他仔细检查了陈爷爷留下的采药工具:一把刃口还算锋利的药锄,一把厚背柴刀,几卷结实的麻绳,一个装水用的旧葫芦,还有那个已经补好、但依旧看得出破损痕迹的药篓。他将孙伯年给的、所剩不多的金疮药和驱虫药粉用油纸包好,又将林秀秀送的那包金银花菊花茶也带上一点。想了想,又把那本破旧的、记录着“虎形桩”的册子贴身藏好——虽然图形早已牢记于心,但带在身边,似乎能让他更安心。 最后,他摸了摸·胸口贴身戴着的、温润的龙门玉璧。 “明天,就看你的了。”他低声说。 天不亮,聂虎就起身。先站了半个时辰“虎形桩”,直到浑身发热,气血活跃。然后,他吃光了家里最后两个杂粮饼,灌饱了凉水,背上准备好的东西,悄悄推开院门,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包括孙伯年。他知道,如果孙爷爷知道他的打算,一定会坚决阻止。 晨露很重,打湿了裤脚。山路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出模糊的轮廓。聂虎脚步轻快而沉稳,朝着后山深处,老鹰崖的方向行去。这条路他并不熟悉,只凭孙伯年昨日粗略的描述和自己的判断。 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发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昏暗。脚下已没有了明显的路径,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采药人偶尔留下的模糊痕迹。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潮湿草木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不知名野花的异香,浓烈得有些刺鼻。 鸟鸣声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是虫豸还是小兽。聂虎打起十二分精神,柴刀握在手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虎形桩”练出的那份对身体的细微掌控和对环境的警觉,此刻发挥了作用。 中午时分,他找到一处溪流,吃了点干粮,补充了饮水。溪水冰凉刺骨,但很清澈。他洗了把脸,精神一振。抬头望去,远处,两座如同鹰嘴般突兀探出的、灰黑色的巨大山崖,已隐约可见。那就是老鹰崖了。崖下,果然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凝滞不动的雾气,那就是孙伯年所说的瘴气谷。 聂虎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天色,加快了脚步。他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麒麟竭藤,并尽量在天黑前离开这片危险区域。 靠近老鹰崖,地势越发陡峭难行。巨大的乱石堆积,石缝里长出虬结的怪树和藤蔓。空气更加潮湿闷热,那股若有若无的、带着甜腥气的“瘴气”味道也隐约可闻。聂虎用一块浸湿的布捂住口鼻——这是孙伯年提过的土办法,虽然不能完全防瘴,但多少有些作用。 他开始沿着崖壁下方,仔细搜寻。麒麟竭藤喜阴湿,常缠绕在崖壁石缝或大树上。他瞪大了眼睛,不放过任何一处可能的角落。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聂虎的心也一点点往下沉。他看到了不少草药,甚至有几株年份不错的何首乌,但始终没有发现麒麟竭藤的踪迹。难道信息有误?或者,那藤长在更险要、他还没探索到的地方? 他抬头看向那陡峭如刀削、高耸入云的崖壁。难道在上面?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冒险攀爬一段看看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右前方大约十几丈外,一处被几块巨大崩石半掩着的、向内凹陷的崖壁底部,似乎有一片不同于周围藤蔓的、暗红发黑的颜色。 他心中一喜,连忙小心地踩着乱石靠过去。 靠近了看,果然!在那片背阴潮湿的凹陷处,一根碗口粗、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如同巨蟒般紧紧缠绕着崖壁岩石。藤皮呈暗红色,布满皲裂的纹路,在一些枝节和受伤处,凝结着不少暗红色、近乎紫黑的、树脂状的块状物,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黯淡的、仿佛凝结血液般的光泽。 是麒麟竭!看这藤的粗细和凝结物的色泽,年份绝对不短!正是孙伯年急需的上好血竭! 聂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没有贸然上前。他记得孙伯年说过,这种珍稀药材旁边,往往会有毒虫猛兽守护。他握紧柴刀,警惕地观察四周。 凹陷处光线更暗,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出一股霉烂的气味。周围很安静,只有崖壁渗出的水滴,偶尔滴落在石头上,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似乎……没什么异常? 聂虎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危险,才慢慢靠近那根麒麟竭藤。他放下背篓,取出药锄,准备小心地刮取那些凝结的树脂块。血竭的采集也讲究,不能伤及藤身根本,最好只取表面已凝固的树脂。 就在他弯下腰,药锄即将触碰到一块暗紫色血竭的刹那—— 异变陡生! “嘶——!” 一道细长迅疾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聂虎头顶上方、崖壁一道狭窄的石缝中电射而出,直扑他的后颈! 速度太快了!快到聂虎只听到一声轻微的破空嘶响,后颈的汗毛瞬间炸起,一股冰冷刺骨的死亡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 来不及思考,完全是无数次站桩、以及在杉木林生死搏杀中磨砺出的身体本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做出了反应! 聂虎的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柔韧性,猛地向左侧一拧、一矮!不是向前扑倒,也不是向后倒退,而是一个近乎违背人体常理的、侧身拧转的规避动作,像极了一头在扑击瞬间拧身摆尾的猛虎! “嗤!” 那道黑影擦着聂虎的耳畔飞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冰冷滑腻的触感和腥甜的气息。黑影扑空,落在前方不远的腐叶堆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聂虎惊魂未定,定睛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条蛇!一条他从未见过的怪蛇!约莫三尺来长,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头颈处有一圈刺眼的银环。三角形的蛇头高高昂起,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着他,充满了暴戾和杀意。最诡异的是,这黑蛇的额头上,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肉瘤状的凸起,呈暗红色。 银环黑蛇?不,普通的银环蛇没有这么大,颜色也没这么诡异,更不会有额头的肉瘤!这绝对是异种毒蛇! 聂虎的心脏狂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刚才若不是他反应快,被这毒蛇咬中后颈,恐怕顷刻间就要毙命在此! 那黑蛇一击不中,身躯猛地一弓,再次化作一道黑色闪电,朝着聂虎的小腿噬来!速度比刚才更快! 聂虎眼神一厉,生死关头,凶性也被激发!他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向后急退,同时手中柴刀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朝着那袭来的黑影劈去! 这一劈,毫无章法,纯粹是求生本能驱使。但柴刀挥出的瞬间,聂虎感觉胸口玉璧猛地一烫!一股微弱却清晰的热流瞬间涌入右臂,他原本就因站桩而增长了几分的力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某种力量整合、催发,柴刀破空,竟然带起了一丝微弱的尖啸! “噗!” 刀锋似乎劈中了什么,但手感有些滞涩。黑蛇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嘶叫,身躯在空中扭曲了一下,落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迅速盘起身子,蛇头再次昂起,只是额头上那暗红肉瘤旁,多了一道浅浅的、渗着黑血的伤口。 它受伤了,但显然也被彻底激怒,冰冷的竖瞳中凶光更盛。 聂虎握刀的手微微发麻,心中却是一沉。刚才那一刀,有玉璧热流加持,竟然只是划破了点皮?这蛇的鳞片好硬!而且,看它这架势,是不死不休了。 他缓缓移动脚步,调整呼吸,与毒蛇对峙。汗水从额头滑落,流进眼睛,刺痛,但他不敢眨。他知道,自己不能退,背后就是崖壁,退无可退。也不能长时间对峙,他的体力消耗很快,而且这地方诡异,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危险。 必须速战速决! 就在这时,那黑蛇额头的暗红肉瘤,忽然微微亮了一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聂虎胸口玉璧的温热,似乎也随之波动了一下,仿佛产生了某种共鸣……或者说,对抗? 没等他细想,黑蛇动了!这一次,它没有直接扑击,而是猛地张开蛇口,一股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淡黑色雾气,如同箭矢般,朝着聂虎的面门喷来! 毒雾! 聂虎瞳孔骤缩!他想闭气,想躲闪,但距离太近,毒雾范围也不小,眼看就要被笼罩!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刹那—— 胸口龙门玉璧,仿佛受到了某种挑衅或刺激,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滚烫!比悬崖边那次更甚!一股比之前清晰、浑厚了数倍的暖流,或者说清凉气流(感觉复杂难辨),轰然涌入聂虎四肢百骸!与此同时,玉璧表面,那些一直模糊的云纹水波图案,竟在聂虎的感知中骤然清晰了一瞬,中心那门户般的漩涡图案,似乎微微旋转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威严、肃穆、带着凛然不可侵犯气息的意念,伴随着玉璧的热流,瞬间冲入聂虎的脑海! “吼——!” 不是真实的声音,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一声低沉、威严、充满杀伐之气的虎啸! 聂虎的身体,在这虎啸声响起的瞬间,仿佛不再属于自己。他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他的腰背自然弓起,四肢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一股冰冷、凶悍、睥睨众生的气息,从他单薄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那喷涌而来的淡黑色毒雾,在接近聂虎身周三尺时,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竟然猛地一滞,然后剧烈地翻滚、消散,如同沸汤泼雪! 对面的黑蛇,在那声灵魂虎啸响起的刹那,高昂的蛇头猛地一僵,冰冷的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人性化的、极致的恐惧!它额头那暗红肉瘤的光芒瞬间黯淡,整个蛇身都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 就是现在! 聂虎福至心灵,身体如同捕食的猛虎,骤然爆发!他右脚蹬地,腰胯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向前窜出,手中柴刀划出一道简洁、迅猛、带着一丝难以言喻韵律的寒光,直劈那因恐惧而僵硬、来不及反应的蛇头! 这一次,刀锋之上,似乎附着了一丝极其微弱、却锋锐无匹的、玉璧传递而来的奇异力量。 “嚓!” 一声轻响,如同快刀切过熟透的瓜果。 蛇头应声而落,掉在腐叶上,兀自微微开合。无头的蛇身剧烈扭动了几下,喷溅出腥臭的黑血,渐渐僵直不动。 聂虎保持着挥刀下劈的姿势,喘着粗气,胸口玉璧的滚烫和那威严的虎啸意念,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只留下熟悉的微弱温热,以及全身仿佛被抽空般的、更甚以往的疲惫和酸痛。 他赢了。在玉璧那突如其来的、神异的爆发帮助下,他杀死了一条诡异可怕的毒蛇。 但他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浓浓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虚脱。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背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缓缓滑坐在地,看着不远处那断成两截的蛇尸,心脏还在狂跳。 刚才那一切……玉璧的异动,脑海的虎啸,驱散毒雾的无形屏障,还有那让自己力量、速度、气势瞬间暴涨的奇异状态…… 那就是……龙门玉璧真正的力量?或者说,是它在感受到致命威胁时,被动的护主反击? 那么,主动去激发、掌握这种力量的方法,又在哪里? 他低头,看向胸口。玉璧温顺地贴着皮肤,再无异常。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脚不再发抖,聂虎才挣扎着起身。他先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弄了一下蛇尸,确认死透了,然后快速用柴刀取下几块品质最好的暗紫色血竭,用油纸包好,放入背篓。他不敢多取,也顾不上收拾蛇尸——那蛇血腥臭,恐会引来其他东西。 做完这些,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背起背篓,握紧柴刀,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来路,踉跄而迅速地逃离这片刚刚经历生死、也见证了玉璧神异的险地。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林木,将他狼狈而坚定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在他身后,老鹰崖沉默地矗立着,崖下瘴气谷的雾气,似乎更浓了些。 而在那片凹陷处的腐叶堆旁,那无头的黑蛇尸身上,额头的暗红肉瘤,在聂虎离开后,竟缓缓渗出一滴极其粘稠、散发着淡淡腥甜异香的暗红色液体,滴落在地,迅速渗入泥土,消失不见。 仿佛某种标记,或者……某种引子。 远处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悠长而凶戾的兽吼,隐隐与这边呼应。 夜,快要来了。 ------------ 第9章 峭壁上的灵芝 聂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逃离了老鹰崖那片阴森之地。背后的篓子里,那几块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暗紫色血竭,沉甸甸的,如同他此刻的心情。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全身的酸痛和疲惫,更提醒着他刚才经历的生死一瞬。 那诡异黑蛇临死前喷出的毒雾,虽然被玉璧莫名的力量驱散了大半,但仍有极少量被吸入。此刻,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发紧,胸口也隐隐有些烦闷。他知道这是中毒的迹象,虽然不深,但必须尽快处理。 他不敢直接回村——这副狼狈相,加上可能的蛇毒症状,若被孙伯年看见,定要追问,他无法解释玉璧的秘密。于是,他在远离老鹰崖、靠近一处清澈山涧的地方停下,寻了个背风的石窝。 先检查伤势。肩头和腰侧之前的擦伤已经结痂,问题不大。主要是疲累脱力和吸入的微量蛇毒。他取出水葫芦,灌了几大口冰冷的山泉水,又拿出林秀秀给的金银花菊花茶包,捏了一小撮干花,含在嘴里慢慢咀嚼。清凉微苦的汁液顺着喉咙流下,胸口的烦闷感稍稍缓解。孙伯年说过,金银花清热解毒,菊花清肝明目,对缓解一些轻微的热毒有帮助。 然后,他强撑着精神,就在这石窝边,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这一次,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印证和恢复。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心神凝聚。 甫一站定,胸口那枚龙门玉璧便传来清晰的温热感,比平日里站桩时更为活跃。随着他呼吸调整,姿势深入,一股熟悉的、虽然依旧微弱但比之前明显了一丝的暖流,自玉璧处缓缓渗出,如同汩汩温泉,流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那些过度疲劳、隐隐作痛的肌肉骨骼。 更让聂虎心头震动的是,随着这股暖流的流转,体内那因吸入微量毒雾而产生的燥热烦闷感,竟也在缓慢消退!仿佛这玉璧散发出的暖流,不仅滋养身体,还能化解一定的毒素? 他维持着桩功,仔细体会。果然,暖流所过之处,疲惫和隐痛如同冰雪遇阳,悄然消融。喉咙的干紧和胸口的烦闷,也随着呼吸的绵长和暖流的浸润,逐渐平复。 约莫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心中默数估算),聂虎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蛇毒的不适感基本消失。他缓缓收功,长吐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肌肉依旧有些酸软,但已无大碍。低头看去,手臂上之前被荆棘划出的几道细小红痕,颜色也淡了许多。 这玉璧,果然神奇!不仅能被动护主,激发潜能,主动运转桩功时,还能加速恢复,甚至驱除毒素! 聂虎心中涌起强烈的兴奋和探究欲。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天色已不早,必须在天黑前赶回村子外围。 他收拾好东西,背起药篓,再次上路。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边走,一边更加仔细地观察周围,同时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回想着刚才与黑蛇搏杀时,玉璧爆发、虎啸灌顶、力量涌动的每一个细节。 那种状态,可遇不可求。似乎只有在遭遇致命威胁时,玉璧才会被动地全面爆发。而日常的“虎形桩”,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引导和滋养,潜移默化地改善着他的体质。 或许,随着“虎形桩”功力的加深,自己对玉璧力量的理解和掌控,也会逐渐增强?那本破册子上,除了“虎形桩”,还有几个更模糊的图形,会不会对应着玉璧更深层的力量运用? 他正思索间,不知不觉已走到一处较为开阔的山脊。这里视野相对较好,可以俯瞰下方层峦叠嶂的群山和蜿蜒如带的溪流。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山野,给万物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暂时驱散了深山老林的阴森气息。 聂虎停下脚步,稍作休息,也顺便辨认一下回村的大致方向。他靠在一棵老松树下,目光随意地扫视着周围险峻的山势。 忽然,他的目光被对面一处陡峭的崖壁吸引住了。 那崖壁距离他所在的平台约有三四十丈远,几乎是垂直的,岩石裸露,呈灰白色,在夕阳照射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崖壁上植被稀疏,只有一些顽强的灌木和苔藓。然而,就在崖壁中段,一处向内凹陷、背阴潮湿的石缝边缘,几点异样的、暗红中带着紫金光泽的“东西”,牢牢抓住了他的视线。 那是……灵芝? 聂虎精神一振,立刻凝神细看。他在陈爷爷和孙伯年那里都见过灵芝,也听过描述。对面崖壁上那几株,菌盖呈半圆形或肾形,表面有环状棱纹和辐射状皱纹,边缘较薄,颜色是极为罕见的暗红紫色,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边缘隐约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菌柄粗短,色泽深褐。 这品相……莫非是传说中的“紫金芝”? 孙伯年曾提过,灵芝种类繁多,以颜色论,赤芝、紫芝为上品。而紫芝中,又有一种变异或生长于特殊环境的“紫金芝”,菌盖暗红近紫,边缘隐现金纹,药效远超普通紫芝,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奇效,极为罕见,通常只生长在人迹罕至、灵气汇聚的绝险之地,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药。 聂虎的心跳再次加速。如果真是紫金芝,其价值恐怕远在那几块年份不错的血竭之上!孙伯年提过,镇上回春堂的镇店之宝,就是一株二十年的赤芝,被当成命根子一样供着。这紫金芝的年份,看那菌盖的大小和色泽,恐怕至少也有二三十年,甚至更久! 巨大的诱惑如同野草,在聂虎心头疯长。若能采到这紫金芝,不仅刘老三媳妇的药钱绰绰有余,自己和孙爷爷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也有了着落。甚至……或许能换来一些更珍贵的、有助于理解玉璧和修炼的东西? 但下一刻,现实的冰冷立刻浇灭了他的兴奋。 那处崖壁,太陡,太高,太险。几乎是垂直的,岩石光滑,少有可供攀援的缝隙和草木。而且位置在崖壁中段,距离下方的地面至少有十几丈高,一旦失足,绝无生还可能。就算是经验最丰富的采药人,面对这样的绝壁,也要望而却步,更别说他一个半大孩子。 怎么办?放弃吗? 聂虎紧紧盯着那几点暗红紫金的光泽,拳头慢慢攥紧。经历了老鹰崖的生死搏杀,见识了玉璧的神异,他内心深处那股不甘平庸、渴望变强、渴望抓住一切机遇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风险固然巨大,但机遇同样罕见。而且……他摸了摸·胸口温热的玉璧。经历了刚才的生死危机,他对这枚神秘玉璧,多了一份莫名的信心。虽然不知它能否在攀爬绝壁时提供帮助,但至少,它赋予了自己比常人更强一些的体魄、反应和恢复力。 或许……可以一试? 他不是莽夫。陈爷爷和孙伯年都教过他,采药人最忌贪婪冒进,命永远比药金贵。但若有一线希望,在做好万全准备的前提下,值得冒险。 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仔细观察和分析。 崖壁并非完全光滑,有些细微的裂缝和凸起。有几丛顽强的灌木从石缝中长出,虽然细小,但根系或许能提供一些借力点。他所在的平台到对面崖壁下方,需要先下到谷底,再寻找路径攀爬上去。谷底乱石嶙峋,但看起来可以通行。 最关键的是攀爬路线。他目测着,从崖壁底部开始,似乎有一条极其勉强、断断续续的“路线”——一处较宽的裂缝可以容脚,上方三尺有一块突出的巴掌大岩石,再向左上方斜着延伸,有一丛根系裸露的灌木……需要极强的臂力、指力、平衡力和胆量,任何一个环节失误,便是万劫不复。 天色正在迅速变暗。夜晚攀爬绝壁,无异于自杀。要动手,必须现在! 聂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他解下背篓,将里面除了血竭和必要工具(柴刀、药锄、麻绳)之外的东西都取出来,藏在老松树下的石缝里,轻装上阵。他将几段麻绳连接起来,一端牢牢系在腰间,另一端……他看了看周围,没有特别牢固的固定点。最后,他将绳头在一棵碗口粗、根系深扎岩石的松树树干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这绳子长度有限,主要作用是万一失足,能提供一点缓冲和借力,并非真正的安全保障。 然后,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尤其是手指和手腕,开始沿着山脊向下,朝着谷底进发。 下到谷底比预想的更难,乱石湿滑,藤蔓纠缠。聂虎小心地避开可能的毒虫和蛇类(经历了黑蛇事件,他对山林更警惕了),花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那面绝壁之下。 抬头望去,灰白色的崖壁在暮色中更显陡峭狰狞,仿佛一头沉默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胆敢挑战它的人。那几点暗红紫金的光泽,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依旧清晰可见,如同黑夜中的宝石,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聂虎再次检查了腰间的绳索,确认牢固。他脱下碍事的外衣,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将柴刀和药锄插在背后便于取用的位置。然后,他走到崖壁下,伸出双手,触摸着冰冷粗糙的岩石。 触感真实,坚硬,不可撼动。 他闭上眼睛,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脑海中,再次浮现“虎形桩”的要领:沉肩坠肘,力从地起,腰背如弓,气息绵长。他尝试将这种“整劲”和沉稳的感觉,灌注到四肢。 睁眼,目光锁定第一处落脚点——那条狭窄的岩缝。 他动了。 手指抠住岩缝边缘,脚尖寻找到一处微小的凸起,腰腹核心收紧,全身力量协调如一,如同壁虎,贴着崖壁,缓缓向上挪动了第一步。 岩石冰冷,摩擦着指尖和掌心,很快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脚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身体的每一次重心转移上。 第二步,踩上那块巴掌大的突出岩石。岩石只有半掌宽,且向内侧倾斜,极难站稳。聂虎将身体重心大部分放在抠住岩缝的双手上,右脚脚尖小心翼翼地在岩石上调整角度,寻找最稳定的支点。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 第三步,向左上方移动,去够那丛根系裸露的灌木。距离有点远,需要身体完全舒展开,几乎悬空。聂虎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扣住上方一道更细的岩缝,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钩,抓住了灌木裸露在外的、最粗壮的一条根茎! “咔嚓!”根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一些泥土碎石簌簌落下。 聂虎心脏一紧,但手上力道不减,反而借力一拉,身体向上一荡,左脚及时踩到一处勉强能容下半个脚掌的凹坑。险之又险! 他挂在崖壁上,微微喘息。低头看去,地面已经变得遥远,谷底的乱石像一颗颗散落的棋子。山风从崖壁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啸音,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寒冷刺骨。 不能停。停下就会力竭,就会失足。 他继续向上。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次移动都耗尽心神和体力。胸口玉璧持续散发着温热,暖流缓慢流淌,滋养着他过度消耗的肌肉和紧绷的神经,让他能在如此高强度的攀爬中,保持相对的清醒和力量。 但玉璧并未提供直接的攀爬助力。这终究是凡胎肉体的较量,是对意志、技巧和运气的终极考验。 越往上,岩石越发光滑,借力点越少。有一段近两丈的距离,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凸起或裂缝。聂虎只能依靠手指指尖和脚尖那一点点摩擦力,如同真正的壁虎,一点一点地向上蠕动。指尖早已磨破,鲜血渗出,染红了岩石,也模糊了触感。但他不敢松劲,疼痛此刻反而成了保持清醒的良药。 终于,在太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晚霞时,聂虎的手,搭上了那处生长着紫金芝的凹陷石缝边缘。 他猛地发力,双臂肌肉贲张,将身体提了上去,半个身子探入了凹陷处。这里比他想象的稍微宽敞一些,勉强能容他半蹲着休息。 成功了! 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手指更是火辣辣地疼,几乎失去知觉。汗水早已湿透里衣,又被山风吹得冰凉。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混合着极度疲惫和巨大成就感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那几株近在咫尺的紫金芝。 一共三株。最大的那株菌盖有海碗大小,暗红紫色浓郁得近乎发黑,边缘的金纹在最后的天光下,流转着神秘的光泽。较小的两株也有拳头大,品相极佳。它们生长在石缝深处背阴的角落,下方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鸟粪和腐殖土,散发着奇异的、混合着土腥和淡淡药香的氣息。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采摘。他先调整呼吸,等颤抖稍微平复,才小心翼翼地取出药锄——采摘灵芝不能用金属利器直接接触菌盖,以免损伤药性和灵性(这是孙伯年的告诫)。他用药锄的木质手柄,轻轻拨开灵芝基部的泥土和附着物,然后用手(手上血迹已经干涸)捏住粗短的菌柄,缓缓用力,将其完整地、连同部分菌柄基部的“根部”(其实是菌丝体)一起取出。 最大的那株,菌柄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坚实如玉,隐隐有一种温润的感觉。聂虎心头一喜,这绝对是上了年份的极品! 他将三株紫金芝小心地放入早已准备好的、垫着柔软干苔藓的背篓夹层中,用油纸仔细包好,防止碰撞和受潮。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放松下来。瘫坐在石缝里,仰头看着渐渐显露的星斗,一种劫后余生、满载而归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今天,他经历了生死搏杀,见识了玉璧神威,又攀上了这绝壁险峰,采到了梦寐以求的宝药。这短短一天的经历,比过去十二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还要……充实。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聂虎知道必须尽快下去。夜晚的崖壁更加危险,视线不清,气温骤降。 下去比上来更难,尤其是体力消耗大半之后。他更加小心翼翼,几乎是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挪。有好几次,脚下打滑,或者手指无力,全靠腰间绳索的轻微牵拉和求生的本能,才没有坠下。 当他双脚终于再次踏实地踩在谷底坚实的土地上时,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坐在一块大石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夜风更冷,山林里传来各种夜行动物的窸窣声和鸣叫。聂虎不敢久留,强撑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收起绳索,找回藏起来的背篓和其他物品,将紫金芝和血竭妥善放好,然后辨明方向,朝着云岭村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去。 来时路在夜色中更加模糊难辨。他只能凭着记忆和对星斗的大致判断,艰难前行。胸口的玉璧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暖流缓缓修复着他透支的身体,驱散着寒意和疲惫。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眼皮沉重得直打架。就在他几乎要坚持不住时,前方远处,终于出现了几点微弱的、昏黄的灯火。 那是云岭村。 聂虎精神一振,咬牙加快了脚步。 当他踉踉跄跄地推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院门时,已是深夜。村子里寂静无声,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他没有点灯,摸索着闩好门,将背篓小心地放在墙角。然后,他连衣服都没力气脱,直接瘫倒在冰冷的土炕上,瞬间就被无边的黑暗和疲惫吞噬,沉沉睡去。 在陷入深度睡眠的前一刻,他模糊地想:明天,要把血竭给孙爷爷送去。至于紫金芝……需要好好想想。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墙角背篓里,那几株暗红紫金、边缘隐现微光的灵芝,在黑暗中,静静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奇异的药香。 ------------ 第10章 第一桶金 聂虎是被窗外透进来的、惨白的天光刺醒的。 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酸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尤其是双臂和十指,更像是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火辣辣地疼。他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去,双手手掌和指尖布满了细密的血口和磨破的水泡,有些地方结了暗红色的痂,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 这是昨天攀爬绝壁留下的痕迹。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腰腿,虽然同样酸软,但比起双手的惨状要好得多。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感,那股熟悉的暖流正缓缓流淌,滋养着过度疲劳的肌肉。若非如此,他今天恐怕连床都下不来。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痛楚,慢慢挪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清洗了一下脸和双手。刺骨的寒意让他精神一振。擦干手,他找出孙伯年给的那瓶金疮药,小心地涂抹在伤口上。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疼痛稍减。 做完这些,他才将目光投向墙角那个安静的背篓。 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背篓盖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几个用油纸包裹的、沾染了泥土的块茎和草根,那是昨天顺手采的普通草药。他小心地将这些拨到一边,露出了下面用干苔藓仔细垫着的、两个独立的油纸包。 他先拿起较小的那个,打开。暗紫色、近乎发黑、质地硬脆的血竭块显露出来,在昏暗的晨光下,依旧泛着一种内敛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略带腥甜的特殊气味。一共五块,大小不一,但成色都极佳,是刘老三媳妇急需的救命药。 聂虎小心地包好,放在一边。然后,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抖地,拿起了那个较大的、垫了更多干苔藓的油纸包。 缓缓打开。 三株灵芝静静地躺在苔藓上,最大的那株海碗大小,暗红近紫的菌盖厚实饱满,上面一圈圈清晰的环状棱纹如同树木年轮,记录着岁月的积淀,边缘那若隐若现的淡金色纹路,即使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神秘的光泽。较小的两株拳头大小,品相同样完美,菌柄粗短,色泽深沉。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冽中带着馥郁的奇异药香,随着油纸的打开,缓缓弥漫开来,瞬间压过了屋子里其他所有的气味。只是闻上一口,聂虎就感觉精神一振,连身上的酸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 果然是传说中的紫金芝!而且年份恐怕远超三十年!是真正的天材地宝! 狂喜如同电流,瞬间窜遍全身。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懂。这东西的价值,可能超乎他的想象。一旦走漏风声,别说王大锤,恐怕连村长、甚至镇上的人都会动心。 必须谨慎处理。 他重新将紫金芝仔细包好,藏到灶台那个隐秘的砖洞里,和玉璧、血书、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将血竭单独包好,放入怀中。想了想,又取出一小块最小的血竭,用另一张油纸包了,也揣进怀里——这是准备给孙爷爷验证和试用的。 收拾停当,他换上一身稍微干净些的旧衣——肩头和腰侧被撕破的地方,他已经用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针脚缝补好了。然后,他喝了几口凉水,啃了半个昨晚剩下的、又冷又硬的杂粮饼子,便背上那个补好的旧药篓(里面只放了些寻常草药掩人耳目),推开院门,朝着村东头孙伯年家走去。 清晨的云岭村,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柴火的气息。偶有早起的村民看到他,目光依旧复杂,有同情,有漠然,也有不易察觉的疏远和隐隐的畏惧——关于他“邪性”的流言,显然还在悄悄流传。聂虎目不斜视,脚步平稳,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都与他无关。 来到孙伯年家那低矮却整洁的院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 “是虎子吗?进来。”孙伯年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聂虎推门进去。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旧竹椅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慢条斯理地喝着一种黑乎乎的药茶,满屋都是苦涩的气味。看到聂虎,老人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扫过,又落在他明显行动有些僵硬的双臂和包裹着布条的手指上,眉头微微一皱。 “受伤了?”孙伯年放下陶碗。 “采药时不小心,擦破点皮,不碍事。”聂虎含糊道,走到孙伯年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个较小的油纸包,双手递过去,“孙爷爷,您看看,这个能用吗?” 孙伯年接过油纸包,打开。当那暗紫色、光泽内敛的血竭块映入眼帘时,老人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他拿起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端详,又放在鼻端深深嗅了嗅,还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放在舌尖尝了尝。 “好!好血竭!”孙伯年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说了两个好字,“色泽紫黑,质地坚脆,气味纯正,年份至少在十五年以上!这是上品啊!虎子,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老鹰崖?” 聂虎点点头:“嗯,在老鹰崖外围一处石缝找到的。运气好。” “外围?”孙伯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看着聂虎平静的脸,没有深究,只是感慨道,“老鹰崖那地方……你能平安回来,还采到这么好的血竭,真是……你陈爷爷在天有灵啊。”他顿了顿,看着聂虎,“刘老三媳妇有救了。这血竭药性够足,我再调整一下方子,应当能止住血崩,固本培元。虎子,你做了件大善事。” 聂虎摇摇头:“是孙爷爷您教得好,也是刘家婶子命不该绝。”他从怀里又掏出那个更小的油纸包,“孙爷爷,这一小块您留着,万一用得着。” 孙伯年看着那块小一些但成色同样极佳的血竭,又看看聂虎清澈却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这孩子,心性确实难得。他没有推辞,接过来收好,道:“这份情,刘老三家记着,我老头子也记着。这血竭市价不菲,这一小块,抵得上你送来的那些寻常草药十倍不止。虎子,你……” “孙爷爷,”聂虎打断他,语气平静,“若不是您教我辨识草药,告诉我老鹰崖可能有血竭,我也找不到。这血竭能救人性命,便是它最大的价值。其他的,不重要。”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来,手伸出来,我看看你的伤。” 聂虎伸出手。孙伯年解开他胡乱缠着的布条,看到那双布满血口和水泡、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肉的手掌时,饶是见多识广,也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沉了下来:“这叫擦破点皮?你这孩子,不要命了?!采个药,怎么弄成这样?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面对孙伯年严厉又关切的目光,聂虎知道瞒不过去,只好简略地说道:“采血竭的崖壁有点陡,攀爬时蹭的。还……遇到了一条怪蛇,额头上有个红疙瘩,喷毒雾,被我侥幸砍死了。吸了点毒雾,不过用您教的金银花茶压下去了,现在已经没事了。” “额头有红疙瘩的黑蛇?喷毒雾?”孙伯年眉头紧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悸,“那是‘赤冠乌梢’,奇毒无比,行动如风,等闲采药人遇上,九死一生!你……你竟能杀了它?”他上下打量着聂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瘦削沉默的少年。 聂虎垂下眼睫:“运气好,它扑过来的时候,正好撞在我的柴刀上。” 这个解释漏洞百出,一条行动如风的毒蛇,怎么会“正好”撞在柴刀上?但孙伯年没有追问。老人活了快八十年,深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际遇。他只需要知道,眼前这孩子,不仅采到了救命的血竭,还从赤冠乌梢口中活了下来,这就够了。至于过程,或许并不重要。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孙伯年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小心翼翼地为聂虎清理伤口,重新上药,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好,“这双手,这几天别沾水,也别用力。我再给你配点内服的药,清余毒,养气血。这几天你就别来学了,好好在家歇着。” “孙爷爷,我没事,皮外伤,养两天就好。”聂虎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指,虽然疼痛,但比早上好了许多,“刘家婶子的药……” “我这就去配。”孙伯年站起身,从药柜里抓出几味药材,与血竭放在一起,又写了张方子,“虎子,你回家歇着。这药,我亲自给刘老三家送去,顺便把诊费的事说说。这血竭是你采的,理应由你去谈价钱,但你现在这样……爷爷替你做主,不会让你吃亏。” 聂虎点点头,没有矫情。他知道孙伯年出面,比他一个孩子去谈要好得多。“那就麻烦孙爷爷了。诊费……您看着办就行,能救人性命就好。” 从孙伯年家出来,已是日上三竿。阳光驱散了晨雾,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聂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道去了村西头,远远看了一眼刘老三家。院门紧闭,但烟囱里有炊烟升起,不像前几日那样死气沉沉。他停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遵从孙伯年的嘱咐,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养伤、练功。双手受伤,无法进行剧烈的“虎形桩”站练,他便更多地沉浸在那种静立凝神、感受气血流转和玉璧温热的状态中,尝试着去理解、引导那股暖流。他发现,当心神高度集中时,暖流的流转似乎更顺畅,对伤势的恢复也略有助益。 刘老三媳妇的病情,在用了血竭入药的新方子后,果然迅速好转。出血止住了,人也渐渐有了精神。这个消息在小小的云岭村不胫而走。刘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对孙伯年和聂虎千恩万谢,逢人便说聂虎是救命恩人。虽然仍有部分村民对聂虎的“邪性”心存芥蒂,但看在其冒险采药救人的份上,闲言碎语倒是少了许多。 第三天下午,孙伯年拄着拐杖,亲自来到了聂虎家。同行的,还有眼眶通红、不停搓着手的刘老三。 “虎子,”孙伯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炕沿上,发出沉甸甸的闷响,“刘家媳妇的病,稳住了。再调养个把月,就能下地。这是刘老三一家凑的诊费和药钱,一共是四两银子并二百三十文钱。血竭珍贵,本该更多,但刘老三家底就这些了,你看……” 聂虎看着那个灰扑扑、却仿佛重若千钧的布包,心中五味杂陈。四两多银子,对于刘老三这样的农户来说,恐怕是多年积蓄,甚至可能还借了债。他救人是出于本心,从未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孙爷爷,刘叔,”聂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钱……太多了。血竭是我采的,但方子是孙爷爷您开的,药是您配的,病是您看的。我……我不能全拿。” 刘老三一听,急得直摆手:“虎子,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你可是救了俺婆娘的命啊!这点钱算啥?要不是孙郎中说够了,俺就是砸锅卖铁……” 孙伯年摆摆手,止住了刘老三的话头,看向聂虎,眼中带着赞许:“虎子,你有这份心,很好。但规矩就是规矩,药是你冒险采来的,这是你应得的。我的诊金,刘老三已经单独给了。这四两多银子,是你卖血竭的钱。”他顿了顿,语气缓和,“我知道你现在不容易,这钱,你拿着。改善改善生活,买点粮食,添件衣裳。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聂虎看着孙伯年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又看了看刘老三那质朴焦急的脸,沉默片刻,伸手拿起了那个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刘老三掌心的汗湿和体温。 “谢谢刘叔。”聂虎对着刘老三,郑重地鞠了一躬。 刘老三连忙躲开,连连摆手:“别别别,虎子,是俺该谢你!该谢你!”说着,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眼眶又红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孙伯年又交代了聂虎几句养伤的注意事项,便带着千恩万谢的刘老三离开了。 土屋里恢复了寂静。 聂虎坐在炕沿,慢慢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加起来约莫四两,还有一串用麻绳穿起来的铜钱,叮当作响。银子的光芒,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有些刺眼。 四两多银子。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凭借自己的双手和冒险,赚到的“第一桶金”。不是捡的,不是施舍的,是靠自己的本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这笔钱,可以买很多糙米,足够他吃上大半年。可以买一身结实的新衣裳,一双合脚的鞋子。可以给这破旧的屋子修葺一下屋顶,买一床厚实点的被褥。甚至可以……去镇上,买一些他一直想要,却买不起的东西,比如更好的纸笔,更多的医书,或者……一些可能对修炼“虎形桩”、探究玉璧秘密有帮助的、传说中的东西?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他将银子仔细收好,藏进灶台另一个隐秘的缝隙里。只留出几十个铜钱放在身上备用。 这笔钱,是救命的钱换来的。不能乱花。 他首先想到的,是偿还人情。王婶的两个馒头,林秀秀的玉米面、咸菜和草药包,孙爷爷的药和教导……这些,都需要回报。不是用钱直接还,那样就变了味,但可以用钱买些实用的东西,表达心意。 然后,是改善基本生存。粮食要买,盐要买,灯油要买,过冬的衣物被褥也要考虑。 最后,如果还有结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灶台那个藏着他最大秘密的砖洞。 紫金芝。 那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血竭能卖四两多银子,那紫金芝呢?恐怕十倍、几十倍都不止。但这东西太扎眼,绝不能轻易示人,更不能在云岭村甚至附近的镇上出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或许,等以后有机会,去更大的城市,找更可靠的门路? 还有龙门玉璧的秘密,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都需要更多的知识、更多的资源去探索。 路,还很长。 但至少,现在他有了起步的资本。不再是那个一文不名、吃了上顿没下顿、任人欺凌的山村孤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旧的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云岭村依旧平静。 但聂虎知道,这份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王大锤的怨恨,村民的疏远和猜忌,自身力量的弱小,以及那深埋在心底的血海深仇和家族秘密…… 他握紧了拳头,包扎着布条的手指传来微微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第一桶金,只是一个开始。 用这笔钱,先站稳脚跟。 然后,变得更强。 直到有一天,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能坦然面对一切风雨,能去追寻那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真相和力量。 他转身,吹灭了刚刚点燃、用来照亮数铜钱的油灯。 屋子里陷入昏暗,只有少年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眸子,亮得惊人。 ------------ 第11章 王大锤的算计 日子像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转眼间,聂虎的双手已经拆了布条,只留下些淡淡的疤痕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硬茧。刘老三媳妇的病日渐好转,已经能下地做些轻省家务。那四两多银子,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聂虎的生活里漾开圈圈涟漪,却又被他小心地隐藏在水面之下。 他没有立刻大手大脚地花钱。先是买了半袋上好的糙米和一小罐盐,又扯了几尺厚实的粗布,请村东头手艺最好的张寡妇帮忙,缝制了一身合体的新衣和一双结实的布鞋。给孙伯年送去了两斤他爱喝的、陈年普洱碎茶梗(这在山村已是稀罕物),给王婶家送了一小坛自家酿的、不算贵重但情意实在的米酒,给林秀秀……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托人悄悄送去了一盒镇上买来的、最便宜的雪花膏和两支素净的木头簪子。林秀秀没有推拒,只是托人带回了一小包新晒的、带着阳光味道的干桂花,附了张字条,字迹娟秀:“谢谢。天凉,加衣。” 剩下的银子,他仔细收好,除了偶尔买点灯油、纸张(他开始尝试用最便宜的草纸和烧黑的木炭练习写字,临摹陈爷爷留下的医书和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绝大部分都存了起来。他知道,这笔钱是他安身立命、窥探未来的第一块基石,不能轻易动用。 生活似乎正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每日雷打不动的“虎形桩”让他的身体越发结实,对那股玉璧暖流的感应也越发清晰自如。他尝试着在站桩时,有意识地将暖流引导向酸痛的部位,效果似乎比自然流转更好一些。虽然依旧没有新的“传承”出现,但身体力量的增强、反应速度的提升是实实在在的。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玉璧散发的温热,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滋养着他的五脏六腑,连饭量都增大了不少,个子也悄悄蹿高了一截。 去孙伯年那里学医更是风雨无阻。孙伯年倾囊相授,从草药辨识到药理配伍,从望闻问切到针灸推拿,聂虎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他天资聪颖,又肯下苦功,进步神速,连孙伯年都时常捻须感叹,说陈平安后继有人。村里人渐渐也知道了聂虎在跟孙老郎中认真学医,偶尔有个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孙伯年忙不过来时,也会让聂虎去瞧瞧。聂虎谨慎,小病小痛开些孙爷爷教的方子,复杂的绝不逞强,一来二去,倒也攒下点微末名声,冲淡了些许“灾星”、“邪性”的流言。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王大锤的家里,这些日子一直笼罩着一层阴云。 堂屋里,王大锤阴沉着脸,坐在油腻的八仙桌旁,一碗浑浊的地瓜酒端起来又放下,始终没喝进嘴里。他脸上的横肉似乎更松弛了,眼袋浮肿,眼神里充满了烦躁和怨毒。 黑皮蜷在角落一张破板凳上,脸色还有些发白,走路的姿势依旧别扭,看向王大锤的眼神带着畏惧,更多是后怕。那天在老林子里的经历,尤其是裤裆挨的那一下和后来聂虎撞退王大锤的狠劲,给他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麻杆则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来回踱步,嘴里絮絮叨叨:“锤哥,不能就这么算了啊!那小崽子现在攀上了孙老头,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听说他救了刘老三婆娘,刘老三那夯货见天儿念叨他的好!再这么下去,咱们还怎么在村里混?那天的事要是传出去……” “闭嘴!”王大锤猛地一拍桌子,碗里的酒都溅了出来,他恶狠狠地瞪着麻杆,“传出去?传出去什么?传出去咱们三个大老爷们,被一个毛没长齐的小崽子给揍了?啊?!” 麻杆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黑皮也往后缩了缩。 王大锤喘着粗气,胸膛起伏。他何尝不想报仇?那天被聂虎一肩膀撞在胸口,虽然没受重伤,但那股子邪门的力气和当时聂虎那冰冷的眼神,让他连着好几晚做噩梦。更让他窝火的是,事后他想找茬,却发现聂虎那小子滑不溜手,要么跟在孙老头身边,要么就在自家院里闭门不出,偶尔出门也是行色匆匆,根本不给他机会。孙老头那老不死的,明显在护着那小崽子。林有田那边,自从上次被撞见后,也对他敲打过几次,让他别太放肆。 硬的·不行,来阴的?他也不是没想过。夜里去砸门放火?风险太大,且不说可能被抓住,那小子邪性,谁知道他还有什么手段?下毒?孙老头是郎中,容易被识破。找外人?为了一个半大孩子,不值当,还容易落人口实。 王大锤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恼火。他王大锤在云岭村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吃过这种闷亏?还是在一个没爹没娘的小野种手里! “锤哥,”黑皮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我听说……那小崽子最近好像……闹起来了?” “闹起来?”王大锤眯起眼睛。 “就是……好像有钱了。”黑皮舔了舔嘴唇,“我婆娘前天去张寡妇家串门,听张寡妇说,那小崽子前阵子找她做了身新衣裳,还是厚实的好布!还有鞋!他哪儿来的钱?陈老头死了,穷得叮当响,村里凑的那点奠仪,够他吃几顿?刘老三给诊费了?孙老头给的?” 王大锤精神一振:“接着说!” 麻杆也凑了过来:“我也听说了!有人看见他去过镇上,回来背篓里好像有东西,用布盖着,神神秘秘的。还有,他家烟囱最近冒烟都比以前勤了,飘出来的味儿……像是白米饭!” 白米饭!这在云岭村,可不是家家都能经常吃上的细粮!王大锤自己家,也就逢年过节或者有客人时才舍得蒸点。 一个孤儿的吃穿用度,突然之间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这钱,从哪里来的? 采药?普通的草药卖不了几个钱。除非…… 王大锤的小眼睛里闪过精明的光芒。他想起了那天在杉木林,聂虎背着的那个破药篓,虽然撒了,但里面似乎确实有些不错的草药。他还想起了更早之前,暴雨夜后,聂虎浑身泥泞从山里回来,怀里鼓鼓囊囊,被陈老头护着的样子…… “那小子……怕是走了狗屎运,在山里挖到什么值钱的好东西了!”王大锤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和贪婪,“老鹰崖那鬼地方,邪性,但听说以前也有人从里面带出过宝贝!陈老头那老东西,说不定知道什么好地方,临死前告诉了他!” 黑皮和麻杆眼睛也亮了。值钱的好东西!要是能弄到手…… “可是,锤哥,”麻杆又有些犹豫,“那小子邪门,力气大,还会两下子,孙老头又护着他……” “哼!”王大锤冷笑一声,脸上的横肉抖动,“明着不行,还不能来暗的?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他再邪门,也是个半大孩子,还能翻了天去?” 他压低声音,凑近两人:“他不是常去孙老头那儿吗?咱们摸清楚他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回。路上总有僻静地方。麻杆,你去镇上找你那个表哥,他不是在‘黑蛇帮’混吗?让他带两个‘朋友’来,手脚利索点,只要东西,别闹出人命。事成之后,三七分账!” 黑蛇帮,是盘踞在青石镇上的一个小帮派,干些偷鸡摸狗、欺行霸市、收保护费的勾当,镇上的人都避之不及。麻杆的表哥王癞子,是里面的一个小头目,手底下有几个泼皮无赖。 麻杆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迟疑:“锤哥,请黑蛇帮的人……得要钱啊。他们可不见兔子不撒鹰。” 王大锤咬咬牙:“我出!先垫上!等东西到手,卖了钱,连本带利捞回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把的银子在向他招手,“记住,打听清楚了再动手!务必一击必中,不能让他有翻身的机会!还有,嘴巴都给我闭紧了!谁走漏风声,别怪我不讲情面!” 黑皮和麻杆连忙点头,脸上也露出了兴奋和贪婪的神色。 接下来的几天,王大锤一伙人果然消停了不少,甚至偶尔遇见聂虎,也不再是那种恨不得生吞活剥的眼神,反而带着一种诡异的、探究的打量。聂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警惕更甚。他深知王大锤睚眦必报的性子,绝不可能因为一次吃亏就偃旗息鼓。这种表面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在酝酿。 他更加谨慎。去孙伯年家,尽量挑人多的时候,或者绕远路。回来时,天色稍晚就结伴而行——有时是和同样晚归的村民,有时是孙伯年不放心,让邻家一个半大孩子送他一段。家里的门窗也加固了,晚上睡觉警醒得很,稍有风吹草动就立刻醒来。 但他也知道,这样被动防备不是长久之计。王大锤在村里根深蒂固,又有镇上的关系,自己孤身一人,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要想彻底解决问题,要么离开云岭村,要么……让王大锤再也不敢,或者不能来招惹自己。 离开?暂时不行。孙爷爷这里还有太多东西要学,玉璧的秘密、血仇的线索也还需要在相对安稳的环境中慢慢探寻。而且,一走了之,岂不显得怕了他王大锤? 那么,就只有第二条路了。 聂虎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他想起那日在老鹰崖下,玉璧爆发时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虎啸,想起自己挥刀斩杀黑蛇时的果决。力量,才是解决麻烦最直接的方式。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弱,不足以震慑王大锤这样的地头蛇。但若是在恰当的时机,展现出足够让对方忌惮甚至恐惧的力量呢? 他需要更快的成长,需要更多的实战来磨砺那本能般的“虎形”反应,也需要……一个机会。 这天下午,从孙伯年家学完一套推拿手法出来,天色尚早。聂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了个弯,朝着村后那片荒废的晒谷场走去。那里地势开阔,少有人至,是个练习的好地方。他需要将站桩时体会到的“劲”和与黑蛇搏杀、攀爬绝壁时身体的本能反应结合起来,尝试着去掌控,去运用。 晒谷场杂草丛生,几座废弃的谷仓歪歪斜斜地立着,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聂虎找了个背风的角落,摆开“虎形桩”的架子。他没有立刻站定,而是尝试在缓慢移动中,保持桩功的沉静和蓄势感,同时模拟攻防动作。 抬手,似虎探爪,腰背发力,力透指尖。拧身,如虎摆尾,重心转换,迅捷隐蔽。踏步,仿虎扑击,沉稳迅猛,蓄势待发。 动作还很生涩,连贯性也差,徒具其形,远远达不到那日搏杀时的流畅和威力。但他能感觉到,随着一次次的尝试,胸口的玉璧温热似乎更加活跃,那股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路径也隐约清晰了一丝。身体对“虎形”意境的契合度,在缓慢提升。 就在他沉浸其中,反复揣摩一个侧身拧转、重心沉移的衔接动作时,耳廓微微一动,听到了远处传来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人。 聂虎心中一凛,立刻收势,如同一头受惊的幼虎,瞬间隐入一座半塌的谷仓阴影之中,屏息凝神。 脚步声渐近,夹杂着压低的对话声。 “……看清楚了吗?是这儿?” “没错,我亲眼看见那小崽子往这边来了。晒谷场这边没人,正好动手。” “锤哥说了,东西要拿到,人也得给点教训,但不能弄死弄残,免得麻烦。” “放心,收拾个半大孩子,手到擒来。麻杆他表哥说了,镇上的兄弟一会儿就到,在村口老槐树下汇合。咱们先盯着,别让他跑了。” “嘿嘿,等拿到那小子藏着的宝贝,看锤哥怎么收拾他……” 声音渐远,似乎是朝着晒谷场另一边去了。 阴影中,聂虎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寒潭深处的冰。果然来了,而且不止王大锤他们,还勾结了镇上的帮派。 他悄悄探出头,朝着声音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夕阳的余晖下,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躲在一堵断墙后,朝晒谷场这边张望。看身形,正是麻杆和黑皮。 聂虎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有备而来,人数占优,还有镇上的泼皮助阵,硬拼绝非上策。而且,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发现了他们。 他缓缓后退,借着谷仓和杂草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晒谷场的另一个出口潜去。动作轻盈,如同真正的山猫,这是长期在山林中活动、加上“虎形桩”对身体的细微控制带来的好处。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另一头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家附近,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他仔细检查了院门和屋门,确认没有被动过的痕迹,才闪身进屋,迅速闩好门。 坐在昏暗的屋子里,聂虎的心跳渐渐平复,但眼神却越发锐利。 王大锤的算计,已经图穷匕见。今晚,或者明天,他们很可能就会动手。 躲,不是办法。孙爷爷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林支书或许能主持公道,但这种事,无凭无据,王大锤完全可以抵赖。 那么,就只有…… 聂虎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柄厚背柴刀上。刀锋在从门缝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寒芒。 他走过去,拿起柴刀,用手指轻轻拭过刃口。不够锋利,但够沉,够硬。 然后,他走到灶台边,挪开水缸,从后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墙缝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和那串铜钱。他数出约莫一两银子,用另一块布仔细包好,塞进怀里。 剩下的,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炕上,柴刀就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脑海中飞速盘算着。 示敌以弱?将计就计?还是……先发制人? 月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映亮了少年眼中闪烁的、冰冷而坚定的光芒。 夜,还很长。 算计,才刚刚开始。 ------------ 第12章 深夜埋伏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月牙儿隐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吝啬地洒下些许惨淡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云岭村黑黢黢的轮廓。风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和破败的土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村子早已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窗户还透出昏黄的油灯光,如同黑暗海洋中几盏将熄的孤灯。犬吠声也稀疏了,偶尔响起一两声,很快又沉寂下去,更添几分夜的静谧和……诡谲。 村东头,孙伯年家那间低矮的土屋里,灯还亮着。 孙伯年就着豆大的灯火,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套长短不一的银针。老人手指枯瘦却异常稳定,每一根针都擦得锃亮,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微冷的寒光。他擦得很仔细,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聂虎坐在他对面的一张矮凳上,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沉静地看着老人擦拭银针的动作。屋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灯油燃烧的气味,与外界的寒冷黑暗隔绝开来,显得安宁而温暖。 “虎子,”孙伯年擦完最后一根长针,将其小心翼翼地插回鹿皮针套,没有抬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今天的方剂,可都记牢了?” “记牢了,孙爷爷。”聂虎回答,“‘四逆汤’回阳救逆,主治亡阳虚脱;‘当归补血汤’气血双补,用于血虚发热。药性配伍,煎煮火候,禁忌症候,都背下了。” “嗯。”孙伯年点点头,将针包收好,这才抬起浑浊却依旧清明的眼睛,看向聂虎,“光背下不行,要懂其理。医道如兵道,用药如用兵,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譬如这‘四逆汤’,为何用附子为君?干姜、炙甘草为何为臣佐?其中阴阳转化、升降浮沉之理,你可明了?” 聂虎略微沉吟,便将这几日所学所思,结合孙伯年的讲解,清晰有条理地阐述了一遍。虽仍有稚嫩之处,但思路清晰,触类旁通,已然初窥门径。 孙伯年听着,脸上皱纹舒展开来,露出欣慰之色:“不错,不错。你天资聪颖,又肯下功夫,假以时日,成就当在我之上。”他顿了顿,话锋微转,语气多了几分深意,“不过,虎子,行医救人,不止要懂药理,更要懂人心,懂世情。这世上,病有千种,人心却更复杂。有些病,药石可医;有些‘病’,却非针砭所能及。你……明白吗?” 聂虎心头微震,迎上孙伯年深邃的目光。老人似乎意有所指。他点点头,沉声道:“孙爷爷,我明白。人心险恶,世情冷暖,虎子……不敢或忘。”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只是摆了摆手:“天色不早了,回去吧。路上当心些。” “是,孙爷爷。”聂虎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背起早已收拾好的药篓——里面只放着几本借来的医书手抄本和孙伯年让他带回去辨识的几味草药标本。 推开屋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摇曳。孙伯年又叮嘱了一句:“夜里凉,把门闩好。” 聂虎应了声,轻轻带上门,将屋内的温暖和光亮隔绝在身后。他站在屋檐下,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漆黑一片的院落和远处更深的夜色。风穿过院墙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哨音。远处,似乎有夜鸟扑棱棱飞过的声音。 一切如常,却又似乎潜藏着某种不安的躁动。 他没有立刻走向院门,而是侧耳倾听。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流水声……还有,一种极其轻微、几乎融入夜色的、衣服摩擦和刻意压抑的呼吸声,来自院墙外的某个角落。 不止一人。 聂虎眼神微冷,嘴角却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果然来了,而且比他预想的还要沉不住气。 他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这是用新买的粗布,请张寡妇加厚了棉花做的,虽然臃肿,但足够保暖。然后,他像是毫无察觉般,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走了出去,又反身仔细闩好。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他沿着熟悉的村道,不紧不慢地往自家方向走去。药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走出几十步,拐过一个弯,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打谷场,旁边是几座废弃的、半塌的谷仓和草垛。这里是回他家的必经之路,也是白天麻杆和黑皮窥视他的地方。 月光被云层遮挡,这里的光线比别处更暗。夜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打着旋儿飘过。 聂虎的脚步似乎放缓了一些,像是在辨认道路,又像是走累了。他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视四周。谷仓的阴影里,草垛后面,似乎有比夜色更浓重的黑影,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轻轻咳嗽了两声,仿佛染了风寒。然后,他继续向前走,脚步略显虚浮,背也微微佝偻了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疲惫晚归的少年。 就在他走到打谷场中央,距离最近的谷仓阴影不足十步时—— “嗖!” 一道破空声从左侧谷仓的阴影里骤然响起!不是弓箭,更像是投掷的石块或硬物,速度极快,直奔聂虎的后脑! 几乎在破空声响起的同一瞬间,聂虎一直紧绷的神经和身体做出了反应!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明显的闪避动作,只是脚下看似随意地一个踉跄,身体向右侧自然而然地倾斜了一下,仿佛被不平的路面绊到了。 “噗!”一声闷响,那东西擦着他的左肩飞过,砸在远处的地上,溅起几点尘土。 紧接着,右侧草垛后面,另一道黑影猛地扑出,手里挥舞着一根粗短的木棍,拦腰扫向聂虎!同时,左侧谷仓阴影里也窜出两人,一左一右,堵住了聂虎的退路和侧翼。 一共四人!除了预料中的麻杆、黑皮,还有两个陌生的、身形粗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一看就是镇上的泼皮,眼神凶狠,动作间带着股蛮横的戾气。 果然勾结了镇上的黑蛇帮!而且一来就是四个,还有武器! “小杂种,看你还往哪儿跑!”麻杆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怨毒,在黑暗中响起。 聂虎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微微抬起手臂,似乎想护住头脸。 “动手!按住他!先搜身!”一个陌生的、沙哑的声音低吼道,是那两个泼皮中的一个。 四人迅速合围,缩小圈子。麻杆和黑皮还是有些畏缩,举着棍子虚张声势,而那两个泼皮则毫不犹豫,一左一右,狞笑着伸出手,抓向聂虎的肩膀和胳膊,动作熟练,显然是干惯了这种勾当。 就在四只大手即将触碰到聂虎身体的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仿佛吓傻了的聂虎,骤然动了! 这一动,如潜伏已久的猎豹,如绷紧后突然释放的弓弦! 他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不是后退,也不是前冲,而是以左脚为轴,腰胯瞬间发力,带动整个身体如同陀螺般,向右侧那个扑来的泼皮怀里猛地一撞!这一撞,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对方旧力已出、新力未生、重心前移的瞬间!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那泼皮根本没料到这个看起来瘦弱呆滞的少年会有如此迅猛的反击,只觉得一股不算巨大、却异常凝聚刁钻的力量狠狠撞在自己胸口下方、肋骨最柔软的部位,剧痛瞬间传来,他闷哼一声,前扑之势戛然而止,踉跄着向后倒退,一屁股坐倒在地,手里的短棍也脱手飞出。 几乎在撞中第一个泼皮的同时,聂虎借着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向左后方旋转,右臂如鞭子般向后一甩,手肘狠狠砸向左侧另一个扑来的泼皮的面门! 那泼皮反应也算快,见同伴吃亏,心中一惊,下意识抬起左臂格挡。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聂虎的手肘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对方的臂骨上!泼皮惨叫一声,抱着手臂踉跄后退,脸色瞬间惨白,显然臂骨即便没断,也受了重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麻杆和黑皮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他们眼中凶神恶煞的“黑蛇帮好手”,就已经一个捂胸倒地,一个抱臂惨嚎! 聂虎一击得手,毫不停留,身体旋转的势头未尽,右脚脚尖在地上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灵活的狸猫,从麻杆和黑皮之间那道因同伴倒地而产生的缝隙中,嗖地钻了过去,瞬间脱离了四人的包围圈,退到了两三丈外,背靠着一座半塌的谷仓墙壁,微微喘息,目光冰冷地扫视着眼前的敌人。 胸口,龙门玉璧传来熟悉的温热感,但并未像在老鹰崖那样爆发。刚才那两下,更多的是依靠“虎形桩”锤炼出的爆发力、对时机的精准把握,以及在生死压力下磨砺出的战斗本能。玉璧的温热,似乎更像是一种持续的滋养和增幅,让他的力量、速度和反应,比寻常少年强出了一大截。 寂静。 打谷场上只剩下风声,和两个泼皮压抑的痛哼声。麻杆和黑皮举着棍子,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恐惧。他们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背靠谷仓、在黑暗中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瘦削身影,仿佛在看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太快了!太狠了!那是什么速度?什么力量?那一下肘击,竟然能把人的手臂砸出骨裂声? “点子扎手!抄家伙,一起上!”最先被撞倒的泼皮忍着胸口剧痛爬了起来,嘶声吼道,从腰后抽出了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另一个断了手臂的泼皮也强忍剧痛,用另一只手摸出了一根铁尺。 麻杆和黑皮如梦初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但此刻骑虎难下,也只能硬着头皮,挥舞着木棍,跟着两个红了眼的泼皮,再次缓缓逼近。 聂虎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微微喘息着,调整着呼吸和心跳。刚才那两下爆发,虽然效果惊人,但也消耗了他不少体力。面对四个手持凶器的成年男子(虽然两个已经受伤),他依旧处于绝对的劣势。 不能让他们合围,更不能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 他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环境——身后是谷仓,退无可退。左侧是草垛,右侧是空地,前方是逼来的四人。打谷场边缘,靠近村子方向,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心念电转间,聂虎动了! 他没有冲向看起来最弱的麻杆和黑皮,而是身形一矮,如同猎食的豹子,猛地扑向那个持匕首的泼皮!速度比刚才更快,更猛! 那泼皮没想到聂虎竟然敢主动进攻,而且还是冲着自己来,惊怒交加,匕首胡乱向前一划! 聂虎前冲之势不减,却在匕首临体的瞬间,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一扭,匕首贴着他的肋下划过,划破了棉袄,带起几缕棉絮。而他整个人,已经撞进了泼皮的怀里,肩膀顶住对方的腹部,双手抓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托、一拧! “啊!”泼皮惨叫,手腕剧痛,匕首脱手飞出。 聂虎得势不饶人,膝盖猛地向上一顶! “唔!”泼皮闷哼一声,眼珠凸出,捂着裆部软软地跪倒在地,失去了战斗力。 但就在这时,脑后恶风袭来!是那个断臂泼皮的铁尺,和麻杆的木棍,同时砸向他的后脑和后背! 聂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间不容发之际,放开已失去抵抗力的泼皮,身体向左侧扑倒,一个狼狈却有效的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铁尺和木棍的合击。 “啪!咔嚓!”木棍砸在地上,断成两截。铁尺擦着聂虎的肩头划过,带走一块皮肉,火辣辣地疼。 聂虎翻滚起身,肩头已是鲜血淋漓。他看也不看伤口,目光死死锁定剩下那个断臂泼皮和麻杆、黑皮。 断臂泼皮眼神凶悍,虽然一只手废了,但另一只手挥舞铁尺,依旧狠辣。麻杆和黑皮见己方又倒下一个,心中恐惧更甚,但见聂虎受伤,又生出一丝侥幸,咬着牙再次逼近。 三对一。聂虎肩头受伤,血流不止,体力也在急剧消耗。形势依旧危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肩头的疼痛和翻腾的气血。胸口的玉璧温热依旧,暖流缓缓流转,似乎让伤口的疼痛减轻了一丝,也让他疲惫的身体恢复了一丝力气。 不能硬拼,要逐个击破,更要制造混乱! 他目光一瞥,看到了地上那柄脱手的匕首,就在不远处。 就在断臂泼皮再次挥动铁尺砸来,麻杆和黑皮也从两侧包抄而上的瞬间—— 聂虎猛地俯身,左手抓起一把尘土,朝着正面的断臂泼皮脸上狠狠一扬! “啊!我的眼睛!”断臂泼皮猝不及防,被尘土迷了眼,下意识地闭眼后退,挥舞铁尺的动作也乱了。 与此同时,聂虎右脚一勾,将地上那截断裂的木棍踢向左侧的麻杆,阻了他一阻。身体则如同离弦之箭,再次扑向右侧的黑皮! 黑皮本就胆小,见聂虎如同疯虎般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木棍胡乱挥舞,脚下却连连后退。 聂虎要的就是他退!他侧身让过胡乱挥舞的木棍,贴近黑皮,右手并指如刀,狠狠戳向黑皮的肋下!这一下,用上了“虎形桩”中“力透指尖”的感悟,虽然手指力量有限,但戳的位置却是人体薄弱之处。 “呃!”黑皮只觉得肋下一阵钻心的剧痛和麻痹,一口气没上来,手里的木棍当啷落地,捂着肋部蜷缩下去。 瞬息之间,再废一人! 此时,麻杆刚刚躲开飞来的断棍,断臂泼皮也勉强睁开通红的眼睛,两人又惊又怒,看着场中唯一还站着的聂虎,如同看着一个怪物。 聂虎站在场中,微微喘息,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棉袄。但他背脊挺得笔直,眼神冰冷锐利,扫过麻杆和断臂泼皮,最后落在那个刚刚挣扎着想爬起来的持匕首泼皮身上。 “还要来吗?”聂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意,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麻杆双腿打颤,手里的半截木棍几乎握不住。断臂泼皮眼神闪烁,看着聂虎肩头流血的伤口,又看看倒地**的三个同伴,脸上肌肉抽搐,显然在权衡利弊。 那个持匕首的泼皮挣扎着坐起,捂着裆部,脸色惨白,看向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怨毒和恐惧,嘶声道:“小子……你狠!今天……今天算我们栽了!山水有相逢,你等着!” 聂虎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 断臂泼皮咬了咬牙,最终恨恨地一跺脚,扶起那个持匕首的同伴,又踢了还在**的黑皮一脚:“没死就起来!走!” 麻杆如蒙大赦,连忙丢掉手里的断棍,连滚爬爬地跟上。 四个人,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打谷场另一头的黑暗里,连句狠话都没敢再多说。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脚步声也远去,聂虎紧绷的身体才微微一晃,靠在了谷仓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冷汗,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衣。肩头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提醒着他刚才的凶险。以一敌四,其中两个还是镇上的狠角色,虽然利用了地形、心理和突然性,但也几乎是他的极限了。若非“虎形桩”带来的身体素质提升和那股搏杀本能,若非对方轻敌,若非他先发制人、出手狠辣果决……后果不堪设想。 他撕下一截里衣,草草包扎了一下肩头的伤口,止住血。然后,他走到那个被踢飞的匕首旁,捡了起来。匕首很普通,刃口有些锈迹,但足够锋利。他又捡起那根铁尺,掂了掂,沉甸甸的。 这都是证据。但他想了想,还是将匕首和铁尺用布包好,藏在了谷仓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现在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做完这些,他整理了一下被扯破、染血的棉袄,捡起散落的医书和草药标本,重新背好药篓。打谷场又恢复了寂静,只有夜风呜咽,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从未发生过。 聂虎最后看了一眼泼皮们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王大锤……这仅仅是开始。 他转过身,朝着自家那间破旧土屋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脚步略显蹒跚,但脊梁,挺得笔直。 夜色深沉,寒风依旧。但少年眼中的火焰,却比这寒夜,更加冰冷,也更加炽烈。 ------------ 第13章 以伤换伤 聂虎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时,已是月上中天。清冷的月光透过门缝,在泥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惨白的光斑。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熟悉的、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味道,冰冷,空旷。 他反身闩好门,动作因为肩头的刺痛而有些僵硬。背上的药篓滑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立刻去管,只是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腔里翻腾的气血和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虚脱感,如同退潮后的沙滩,留下一片狼藉的疲惫和……钝痛。 肩头的伤口,在刚才激烈搏杀时因为紧绷和专注,痛感被压制,此刻松懈下来,那被铁尺划开皮肉的锐痛便清晰地、一波一波地传来,伴随着每一次呼吸,牵扯着神经。他伸手摸了摸,包扎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粘腻湿冷。 他慢慢挪到水缸边,就着从破窗漏进来的月光,解开临时缠绕的布条。伤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又是一阵刺痛。借着微光看去,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口子,皮肉外翻,边缘已经有些肿胀,渗出暗红色的血珠。不算深,但也不浅,若不好好处理,感染化脓是必然的。 他舀起一瓢冷水,咬紧牙关,缓缓浇在伤口上。刺骨的寒意和冲刷带来的剧痛让他浑身一颤,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咬着牙,等那一阵尖锐的痛楚过去,才用干净的布巾(撕下里衣相对干净的部分),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尘土。 水很冷,手也在微微发抖,但动作却异常稳定。这是陈爷爷和孙爷爷都反复教导过的,处理外伤,首要便是清洁。 擦洗干净,露出伤口本身。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有些发白。他找出孙伯年给的金疮药药瓶,拔掉塞子,将淡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到创面,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更尖锐的刺痛,像无数细针在扎。聂虎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呼吸粗重了几分,但手上的动作依旧平稳,确保每一处创面都覆盖上药粉。 然后,他找出针线——同样是陈爷爷留下的,针是普通的缝衣针,线是结实的棉线。在火上燎了燎针尖消毒,穿好线。看着自己肩膀上那道狰狞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和食指捏起伤口一侧的皮肉,右手捏着针,对着翻卷的皮肉边缘,刺了下去。 第一针,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剧痛让他手臂猛地一抖,针尖歪了,没有从预想的位置穿出。他停下,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冰冷的地面上。闭了闭眼,再次凝神,调整呼吸,让胸口玉璧传来的温热感流转全身,稍稍平复肌肉的颤抖和神经的尖叫。 第二次下针。针尖准确地从一侧皮肉穿入,从另一侧穿出。拉紧线,打结,剪断。动作生涩,甚至有些笨拙,但一针一线,异常专注和坚定。 没有麻沸散,没有旁人协助。只有冰冷的针线,刺穿自己皮肉的痛楚,和少年在昏暗月光下,因为忍耐而微微扭曲、却又无比平静的脸。 一针,两针,三针…… 汗水浸湿了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背上,冰冷粘腻。嘴唇被咬出了深深的白印,又渗出血丝。握针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但落针的位置,却越来越准,越来越稳。 仿佛这针线缝合的,不仅仅是一道皮肉伤口,更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恐惧,软弱,对暴力的惊悸,对自身力量不足的愤怒……所有在刚才搏杀中被他强行压抑下去的情绪,都在这一针一线的疼痛中,被反复穿刺,拉紧,然后……强行弥合。 不知道缝了多少针,直到伤口两侧的皮肉被勉强拉拢在一起,形成一个歪歪扭扭、但总算闭合了的丑陋疤痕。他用剪刀剪断线头,看着自己的“作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伤口,带来一阵抽搐。 他再次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除了偶尔因为剧痛而发出的、压抑在喉咙深处的闷哼,再无其他声响。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松懈下来,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在地。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肩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那块皮肉。全身的肌肉也都在酸痛,那是过度爆发后的后遗症。 他闭上眼,感受着胸口玉璧持续散发的温热,那暖流正缓缓流淌,似乎对肩头的伤口也有一丝清凉镇痛的作用,虽然远不如主动运转“虎形桩”时明显。玉璧的秘密还有很多,比如它似乎对疗伤有助益,比如它在危机时的被动爆发……都需要时间去探索。 但现在,他只想休息。 然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刚才打谷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四个成年男子,手持棍棒、匕首、铁尺……自己竟然真的扛下来了,还放倒了三个。靠的是什么?是“虎形桩”带来的身体素质和反应?是玉璧潜移默化的滋养?是生死关头被激发出的狠劲和本能?还是……三者皆有?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尚且稚嫩、却已经布满了薄茧和细小伤口的手掌。这双手,今天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沾了血——别人的血,还有自己的血。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或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挥出那一肘,撞入泼皮怀中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悄然碎裂,又有什么东西悄然凝固。 在这个弱肉强食、拳头即是道理的山村里,温柔和忍让换不来生存,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欺凌。王大锤的算计,黑蛇帮的凶悍,都在告诉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以伤换伤,以血还血。既然躲不开,那就只能迎上去,用更快的速度,更狠的手段,让他们痛,让他们怕,直到他们不敢再来招惹。 这是他今夜学到的最深刻的一课。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疲惫即将把他拖入睡眠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以及……压低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不是王大锤他们去而复返——那几个人伤得不轻,短时间内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能力。 是谁? 聂虎瞬间警醒,所有的疲惫和睡意被强行驱散。他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靠墙而坐的姿势,但耳朵已经竖了起来,全身的肌肉也重新进入一种微妙的、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了放在身侧的、那柄厚背柴刀。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了。似乎是在犹豫,在倾听。 片刻之后,极其轻微的、指甲刮擦木门的声音响起,一下,两下,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 不是破门而入的暴徒。会是谁?孙爷爷?不,孙爷爷腿脚不便,而且会直接叫门。林秀秀?这么晚了,她一个女孩子…… 就在聂虎心中惊疑不定时,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却依旧能听出是女声的呼唤,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担忧: “聂虎……聂虎?你在里面吗?你……你没事吧?” 是林秀秀! 聂虎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但随即又提了起来。她怎么来了?还这么晚?她怎么知道自己可能“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屏住呼吸,仔细倾听门外的动静。只有林秀秀一个人的呼吸声,细碎而急促,还有她因为寒冷或紧张而微微跺脚的细微声响。 似乎……没有埋伏。 聂虎慢慢站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门后,低声问道:“林秀秀?是你吗?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门外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稍微大了点,但还是压着:“我……我听见打谷场那边好像有动静,后来又看见麻杆和黑皮他们……鬼鬼祟祟地往你家这边看了一眼,就跑回王大锤家了。我……我有点担心,就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吧?我好像闻到……血腥味?” 聂虎心头一动。这丫头,倒是心细。打谷场的动静,离她家不算近,她居然能听见?而且,她还注意到了麻杆和黑皮的异常。看来,今晚的事,并非完全无人察觉。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拉开了门闩,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月光下,林秀秀穿着厚厚的棉袄,围着一条旧围巾,小脸冻得有些发白,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此刻正满是担忧地望着门缝里的聂虎。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小布包。 看到聂虎开门,林秀秀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肩头,以及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苍白和疲惫,瞳孔微微一缩,低呼一声:“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聂虎侧身,让她进来,随即迅速关上门,重新闩好。 林秀秀进了屋,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清了聂虎肩膀上那胡乱包扎、却依旧渗出暗红血迹的布条,还有他脸上、手上的细小擦伤,以及那身沾满尘土、有些地方被撕破的棉袄。她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和后怕:“是王大锤他们?他们又找你麻烦了?还动了刀子?我去告诉我爹!” “别!”聂虎连忙拦住她,语气不容置疑,“林支书知道了又能如何?没有证据,他们完全可以抵赖。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这次,我也没让他们好过。” 林秀秀愣住了,看着聂虎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锐利,像雪地里的孤狼,又像……磨亮了爪牙的幼虎。她忽然想起村里那些关于聂虎“邪性”的流言,又想起刚才隐约听到的打谷场那边的嘈杂和惨叫……一个让她心惊的猜测浮现出来。 “你……你把他们……”她声音有些发颤。 “打跑了。”聂虎简短地说,不愿多谈细节,“受了点伤,但死不了。”他看向林秀秀手里的小布包,“你这是?” 林秀秀这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连忙将小布包递过去,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惊悸:“我……我猜到他们可能还会找你麻烦,就……就偷偷把我爹平时备着的伤药和金疮药拿了一些。还有……这是我自己攒的一点干净棉布,给你包扎用。”她看着聂虎肩上那粗糙的包扎,眼中满是心疼,“你……你自己处理的?要不要……我帮你重新弄一下?我跟我爹学过一点……” 聂虎看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的小布包,又看看林秀秀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心头某处坚硬冰冷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的,除了药,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里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暖意,“我自己能处理。天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不安全,快回去吧。别让人看见你来找我,对你名声不好。” 林秀秀摇摇头,执拗地看着他:“我不怕。他们要是敢乱说,我爹饶不了他们。你……你真的没事吗?流了这么多血……” “真没事。”聂虎语气放缓,“都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你回去吧,再晚林支书该着急了。” 林秀秀咬了咬嘴唇,知道自己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可能给聂虎添乱。她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那……那你好好养伤,这几天别出门了。药记得换,布要干净……我,我明天再来看你。”说完,深深看了聂虎一眼,转身拉开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中,脚步声迅速远去。 聂虎关好门,闩上。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打开林秀秀给的小布包。里面果然有几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粉,闻气味是上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还有一卷洁白柔软的棉布,以及……两个还带着余温的、白面馒头。 聂虎拿起馒头,温热透过掌心传来。在这冰冷、充斥着血腥和药味的夜里,这点温热,显得如此珍贵,如此……不合时宜。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才将馒头小心地放在灶台上,然后拿起那卷棉布和药粉,走到水缸边,就着冷水,开始重新处理肩头的伤口。 这一次,有了干净的棉布和更好的伤药,过程顺利了许多。林秀秀带来的金疮药效果似乎更好,撒上之后,伤口的刺痛感明显减轻,还有一丝清凉舒爽。他用洁白的棉布重新包扎,手法依旧笨拙,但比之前用破布条好了太多。 处理好伤口,换下染血的破烂棉袄(这件棉袄怕是不能再穿了),穿上另一件同样破旧但干净的单衣。疲惫再次如潮水般涌来。 他坐在炕沿,拿起一个白面馒头,慢慢吃着。馒头松软香甜,是纯粹的麦香,没有一丝杂粮的粗糙。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白面馒头了。 就着冷水,慢慢吃完一个馒头,将另一个小心收好。腹中有了食物,身上的寒意和虚弱感驱散了不少。 他吹灭油灯,和衣躺在冰冷的土炕上。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已经好了很多。林秀秀带来的药,效果非凡。 窗外,月色清冷。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夜的沉寂。 聂虎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屋顶。 今晚,他流了血,受了伤,但也让敌人流了更多的血,付出了更惨痛的代价。这是一次以伤换伤的较量,他赢了,但也暴露了自己更多的底牌和狠辣。 王大锤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可能会是更阴险的算计,更狠毒的手段,甚至……更厉害的人物。 镇上的黑蛇帮吃了亏,丢了面子,也绝不会轻易罢休。 前路,似乎更加艰险了。 但聂虎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避不开,那就来吧。 以伤换伤,以血还血。 直到一方彻底倒下,或者……彻底臣服。 他缓缓闭上眼睛,胸口的玉璧传来稳定的温热,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和暖。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林秀秀那双盈满担忧的清澈眼眸,和那两个带着体温的白面馒头。 冰冷坚硬的心中,似乎有一角,悄然融化。 但这温暖,稍纵即逝。更多的,是面对即将到来的、更猛烈风暴的决绝和……期待。 他需要力量,更强的力量。不仅仅是“虎形桩”带来的身体提升,不仅仅是玉璧被动的护主和疗伤。他需要更主动的、更强大的、足以震慑一切魑魅魍魉的力量。 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那神秘的龙门玉璧,是否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夜色,愈发深沉了。 ------------ 第14章 林秀秀的草药包 聂虎是被清晨第一缕刺眼的阳光和肩头伤口持续的、灼烧般的刺痛唤醒的。 他躺在冰冷的土炕上,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闭着眼睛,仔细感受着身体的状态。肩头的伤口是最明显的痛源,每一次心跳都像有把小锤子在轻轻敲打那块受伤的皮肉。除此之外,双臂、腰背、大腿,凡是昨天用力过猛或受到撞击的地方,都弥漫着一种酸胀僵硬的钝痛,仿佛一夜之间被人用棍子从头到脚细细敲打了一遍。 这是剧烈搏杀后必然的反应。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尝试着调动胸口龙门玉璧那股熟悉的温热暖流。暖流响应着他的意念,如同春日解冻的溪水,缓慢而稳定地开始向四肢百骸流淌,所过之处,酸胀和僵硬感似乎被温润地化开了一丝,虽然效果远不如主动站桩时明显,但聊胜于无。 他这才慢慢睁开眼睛,撑着手臂坐起身。动作牵扯到肩头的伤口,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低头看去,昨晚用林秀秀带来的干净棉布重新包扎的伤口处,有暗红色的血迹隐隐渗出,在白布上洇开一小团,像朵诡异的墨梅。但好在没有继续大量出血的迹象,包扎也还牢固。 他挪到炕边,双脚落地,试着站起来。腿有些软,但还能支撑。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进入空荡荡的胃,带来一阵轻微的痉挛,却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目光落在灶台上。那里放着一个用粗布盖着的碗,碗边露出一角雪白——是昨晚林秀秀带来的另一个白面馒头。旁边,还有她留下的那个小布包,鼓鼓囊囊的。 聂虎走过去,掀开粗布。馒头已经凉透了,但依旧白胖松软,散发着纯净的麦香。他没有立刻去吃,而是先拿起了那个小布包。 布包是用靛蓝色的粗棉布缝制的,针脚细密匀称,边角还用同色的线绣了一朵小小的、不太起眼的茉莉花,朴素却透着用心。入手沉甸甸的,除了昨晚看到的伤药和棉布,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他解开系着的布绳,将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灶台那被烟熏得发黑的木板台面上。 首先是一大一小两个油纸包。大的那个,里面是淡黄色的、气味清苦的药粉,正是昨晚用过的、效果极佳的金疮药。小的那个,里面是些深褐色的、颗粒状的药丸,闻起来有当归、黄芪等补气血药材的味道,应该是内服的伤药。 接着是一卷洁白柔软的细棉布,比昨晚用过的那卷更薄更软,显然是用来替换包扎的。 然后,是几个用细麻绳捆扎好的、巴掌大的小纸包。聂虎拿起一个,解开绳子,里面是晒干的、混合在一起的几种草药:金银花、野菊花、蒲公英根、甘草片……都是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的常见药材,但品相极好,显然是精心挑选、炮制过的。他又打开另外几个小纸包,有的是单独的一种草药,如三七粉、艾叶绒;有的是混合搭配,如陈皮配山楂,茯苓配薏米,都是些调理脾胃、祛湿安神的方子。每一个小纸包上都用极细的炭笔,工整地写着草药的名称和简单的功效,字迹娟秀,正是林秀秀的笔迹。 最后,布包底部,还静静躺着两样东西:一根崭新的、打磨光滑的桃木发簪,样式简单,没有任何花纹,却透着木质天然的温润光泽;还有一小块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深褐色的东西,打开一看,竟是一块品质相当不错的红糖,在晨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聂虎看着摊开在灶台上的这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药粉、棉布、内服药丸,这些是治伤必需的。那些分门别类、标注清楚的小包草药,显然是考虑到他可能需要长期调理,或者应对其他小病小痛。桃木发簪……或许是看到他之前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胡乱绑着?红糖,则是补气血的好东西,山村人家平时舍不得吃,只有女人坐月子或病后体虚才会用上一点。 每一件东西,都普通,却都透着远超其价值的细心和关切。没有昂贵的药材,没有华丽的物件,但这份雪中送炭的心意,在这冰冷现实的云岭村,在这刚刚经历血腥搏杀、浑身是伤的清晨,显得如此厚重,如此……滚烫。 聂虎拿起那块红糖,凑到鼻尖闻了闻,熟悉的、带着焦香的甜味钻入鼻腔。他掰下一小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微苦的回甘,缓缓流入喉咙,仿佛一股暖流,顺着食道,流进了冰冷空旷的胃,然后扩散向四肢百骸。 很甜。也很……暖。 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只留下那卷细棉布、金疮药和内服的小药丸。然后,他走到墙角,挪开那个破旧的木柜,从后面墙壁上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缝隙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铁盒——这是他最近才弄来的,用来存放最贵重物品。打开铁盒,里面除了那几块碎银和铜钱,又多了一个更小的、用红布包裹的东西,里面正是那三株珍贵的紫金芝。 他将林秀秀的草药包,也仔细地放了进去,和紫金芝、银子放在一起。想了想,又将那根桃木发簪也放了进去。然后,重新包好,藏回原处。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处理伤口。有了更好的药和更干净的布,过程顺利了许多。解开旧的包扎,伤口有些红肿,缝线处也没有感染的迹象,看来林秀秀的金疮药确实不凡。他清洗了伤口周围,重新撒上药粉,用细棉布仔细包扎好。然后,取出一颗内服的褐色药丸,就着冷水吞下。药丸味道苦涩,但入腹不久,便觉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缓缓蔓延,肩头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软似乎都减轻了一分。 他又掰了半块红糖含在嘴里,就着剩下的半瓢冷水,慢慢吃完了那个冷透的白面馒头。食物下肚,身上终于有了些力气。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在晨光中投下的稀疏影子,思考着接下来的打算。 伤需要养,至少三五天内不宜剧烈活动,更不能进山采药。去孙爷爷那里学医,今天恐怕也得告假,这副样子去了,孙爷爷定要追问,难以解释。 王大锤那边吃了大亏,折了人手,丢了面子,还赔了请黑蛇帮的银子(聂虎猜测),短时间内应该会收敛,至少不敢再明着来。但以王大锤的性子,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更大的报复可能正在酝酿,而且会更阴险,更致命。黑蛇帮在镇上丢了人,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或许会顾忌山村的环境和孙伯年、林有田的影响力,但一旦有机会,绝不会放过自己。 必须尽快恢复,并且要变得更强。 他回到屋里,在屋子中央缓缓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虽然伤口疼痛,不宜剧烈运动,但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滋养身体、促进恢复,却是可以的。 沉腰,坐胯,含胸,拔背,意守丹田。 甫一站定,胸口玉璧的温热感便清晰传来。随着他呼吸调整,心神凝聚,那股暖流开始缓缓流转,这次,他尝试着用意念引导暖流,更多地流向肩头的伤口。 很慢,很细微,仿佛涓涓细流尝试去滋润一片干涸的土地。但聂虎能感觉到,当暖流流经伤口附近时,那种灼热的刺痛感,似乎真的被一丝清凉温和的感觉中和、缓解了。虽然效果依旧微弱,远不如药粉直接,但这种从内部滋养、加速愈合的感觉,却让他精神一振。 玉璧果然对疗伤有奇效!若是能更熟练地引导,或许能大大缩短恢复时间! 他维持着桩功,仔细体会着暖流在体内流转的路径和感觉,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时间在静立和专注中缓缓流逝。阳光从破窗斜射·进来,在地上移动着光斑。 约莫站了大半个时辰,直到双腿开始发酸发麻,肩头的伤口也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传来抗议的抽痛,聂虎才缓缓收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伤痛,但精神却好了很多,连饥饿感都暂时被压了下去。 他坐下休息,又取出林秀秀包里的一个小纸包,里面是陈皮和山楂。他捏了一点陈皮丝放进嘴里慢慢咀嚼,酸涩中带着清香,生津开胃。然后又含了一小片山楂干,酸得他眯起了眼睛,却觉得胃里舒服了许多。 这丫头……想得还真是周到。 他不由得想起昨晚月光下,林秀秀那张冻得发白、却写满担忧的小脸,和她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这个人人都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或冷眼旁观的山村里,这份不带多少功利色彩的关切,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微弱,却真实地温暖着他冰冷坚硬的心防。 但他很快将这份旖旎的思绪压了下去。现在的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精力去考虑这些。血仇未报,强敌环伺,自身力量尚弱,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点软弱和分心,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将剩余的陈皮山楂包好,和其他草药放在一起。然后,他找出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再次翻开。虽然图形和寥寥注解早已烂熟于心,但每次翻阅,结合站桩和实战的体会,总能有些新的感悟。 今天,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幅最模糊的、关于“虎尾”的图形上。那只是一个极其简略的、人体侧身拧转、一腿后撩的轮廓,旁边注解几乎完全磨灭,只有“如鞭”、“迅捷”、“出其不意”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昨天在打谷场,他下意识用出的、撩倒黑皮的那一下,似乎就与这“虎尾”有些神似。不是刻意为之的踢击,而是在闪避、移动中,身体自然带出的、如同虎尾摆动保持平衡和攻击的连贯动作。 或许,“虎形”的精髓,不仅仅是静止的桩功,更在于动起来之后的连贯和变化?桩功是积蓄,是根基;而动起来的“形”,才是真正的攻防手段? 他合上册子,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反复模拟、拆解昨天搏杀时的动作,尤其是那侧身拧转、重心变化、顺势撩腿的感觉。同时,胸口玉璧的温热感隐隐呼应,仿佛在印证着他的猜想。 接下来的两天,聂虎几乎足不出户。每天除了必要的吃饭、处理伤口、喝药,大部分时间都在静立站桩,引导玉璧暖流疗伤和滋养身体,或者沉浸在脑海中对“虎形”变化的推演和模拟中。 林秀秀送来的内服外用药效果极佳,加上玉璧暖流的辅助,他肩头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第三天拆开棉布查看时,缝线处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粉红色的、略显狰狞的新生疤痕,肿胀也消了大半。身上的酸软疼痛也基本消失,体力恢复了大半。 这期间,林秀秀没有再来。但第三天傍晚,聂虎在院门口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还带着温热的烤红薯,下面压着一张字条,依旧是那娟秀的字迹:“伤好前,莫沾水。我爹说,王大锤家这两天安静得很,但麻杆去过一次镇上。小心。” 聂虎拿起烤红薯,入手温热,香甜的气息扑鼻而来。他看了看字条,沉默地将红薯拿进屋里,字条则小心地折好,和之前那张一起,放进了那个小铁盒里。 王大锤果然没闲着。麻杆去镇上,恐怕是去黑蛇帮报信,或者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安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 他必须做准备了。 第四天一早,聂虎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旧衣(新做的棉袄破了,暂时没法穿),将肩头的伤口用布条稍微遮掩了一下,背上药篓,走出了家门。 他没有去孙伯年家,而是径直走向村西头。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遇到的村民,看他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少了些以往的纯粹厌恶和恐惧,多了些好奇和探究。显然,那天晚上打谷场的动静,以及后来黑皮、麻杆等人的狼狈相,还有刘老三家媳妇病愈后对聂虎的感激,都让村民对这个孤儿的印象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当然,“邪性”的传言恐怕还在,只是暂时被压了下去。 聂虎目不斜视,很快来到了刘老三家那间低矮但收拾得还算齐整的土屋前。 院门开着,刘老三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媳妇坐在屋檐下的小凳上,抱着襁褓里的孩子晒太阳,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看到聂虎,刘老三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斧头,脸上露出憨厚又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虎子?你咋来了?快,快进来坐!”他媳妇也连忙站起身,抱着孩子,有些拘谨又感激地看着聂虎。 “刘叔,刘婶,不用客气。”聂虎走进院子,对刘老三媳妇点了点头,“刘婶身子好些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老三媳妇连连点头,眼圈有些发红,“多亏了你和孙郎中,俺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婶子言重了。”聂虎摆摆手,看向刘老三,“刘叔,我今天来,是想跟你打听点事。” 刘老三连忙道:“啥事?虎子你尽管说!只要俺知道的!” 聂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刘叔,你常去镇上卖柴,对镇上‘黑蛇帮’,了解多少?” 刘老三脸色一变,看了看自己媳妇,将她和孩子哄回屋里,才拉着聂虎走到院子角落,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虎子,你打听黑蛇帮干啥?那帮人……可惹不得啊!都是些心狠手辣、不要命的主,专门欺负咱们这些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和小商贩,收保护费,强买强卖,镇上的商户都怕他们。” “他们头目是谁?常在什么地方活动?”聂虎问。 “头目是个叫‘疤脸龙’的,脸上有一道从眉毛划到下巴的刀疤,凶得很。他们平时就在镇西头那片破庙附近活动,有时候也去赌坊、酒馆。虎子,你……你是不是惹上他们了?”刘老三担忧地看着聂虎肩头隐约的包扎痕迹。 “有点小过节。”聂虎没有细说,“刘叔,你再帮我留意一下,黑蛇帮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有没有人受伤?或者,有没有打听咱们村的事?” 刘老三想了想,道:“你这么一说……俺前天去镇上,好像听人闲谈,说黑蛇帮有两个兄弟不知咋的受了伤,一个断了胳膊,一个……咳咳,伤了要害,正在找郎中瞧呢,还骂骂咧咧说要找什么人算账……至于打听咱们村……俺没注意。” 聂虎心中了然。看来打谷场那件事,黑蛇帮暂时没敢声张,但肯定不会罢休。 “谢谢刘叔。”聂虎从怀里摸出十几个铜钱,塞到刘老三手里,“这点钱,给婶子买点红糖鸡蛋补补身子。另外,帮我留意着点镇上和村里的风声,有什么异常,麻烦告诉我一声。” 刘老三连忙推拒:“使不得!使不得!虎子,你救了俺婆娘,俺还没好好谢你,咋能要你的钱!” “刘叔,你帮我打听消息,也担着风险,这是应该的。”聂虎坚持将钱塞给他,“婶子刚生完孩子,又大病一场,需要营养。你就收下吧。” 刘老三推拒不过,只好收下,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保证一定帮聂虎留意。 从刘老三家出来,聂虎心里有了底。黑蛇帮暂时没大动作,可能在养伤,也可能在调查他的底细,或者……在等王大锤的进一步消息。 他又在村里其他地方转了一圈,看似随意地和人打招呼,实则暗中观察。王大锤家大门紧闭,没什么动静。麻杆和黑皮也没见踪影。倒是孙伯年家附近,他看到林秀秀和一个同龄女孩从院子里出来,似乎要去哪里。林秀秀也看见了他,远远地,两人目光接触了一瞬。林秀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担忧,随即低下头,和女伴快步走开了。 聂虎收回目光,转身朝着自家方向走去。 草药包里的温情和提醒,烤红薯的暖意,刘老三提供的消息,村民目光的变化,还有林秀秀那欲言又止的一瞥……所有这些,如同碎片,拼凑出他此刻在云岭村的处境:依旧危险,暗流涌动,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微弱的、可以喘息和借力的空间。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伤口愈合带来的轻微牵拉感,也感受着身体里重新充盈的力量。 风暴迟早会来。 在那之前,他要让自己这柄刚刚开刃的刀,磨得更快,更利。 回到那间寂静的土屋,他没有休息,而是再次摆开了“虎形桩”的架子。 阳光透过破窗,照在他沉静而坚定的脸上。 屋子里,只有少年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声,以及胸口那枚温润玉璧,持续散发着的、仿佛永不停息的微光。 ------------ 第15章 龙门内经第一行 第七日,晨光熹微。 聂虎拆下肩头最后一条棉布。伤口处,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条细小的蜈蚣,蜿蜒在少年单薄却已初显线条的肩膀上。新生的皮肉还有些娇嫩,触碰时带着轻微的麻痒,但已无大碍,不影响活动。林秀秀送来的金疮药效果非凡,加上玉璧暖流持续的滋养,恢复速度远超常人。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做了几个“虎形桩”的起手式,动作流畅,再无滞涩。胸中一股沉郁之气,随着这几日的静养和沉淀,也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内敛、更为坚定的东西,像被反复捶打淬炼后的精铁,沉默而坚硬。 王大锤那边依旧风平浪静,麻杆和黑皮更是销声匿迹,连面都不敢露。村里关于那晚打谷场之事的流言,在最初的窃窃私语后,也渐渐平息下去,被新的家长里短取代。但这种平静,反而让聂虎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他知道,王大锤和黑蛇帮绝不会就此罢休。暂时的退让,要么是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要么,就是在策划更阴毒、更难以防备的算计。 他必须更快地变强。 “虎形桩”的站练已成本能,每日勤修不辍,对玉璧暖流的感应和引导也越发娴熟。暖流流转间,四肢百骸仿佛浸泡在温水中,力量在点滴累积,五感也似乎敏锐了一丝。但他能感觉到,这似乎到了一个瓶颈。暖流依旧滋养身体,却难以再有明显的壮大;桩功的架势也愈发纯熟,但那种生死关头迸发出的、如臂使指的“虎形”本能,在平静的站练中却难以捕捉和复现。 他需要更进一步的指引,需要那本父亲血书中提到的、可能藏在聂家老宅神龛下的《龙门内经》。 可老宅在哪里?茫茫人海,浩渺山河,仅凭一把小小的黄铜钥匙,如何去寻? 这些日子,他借着跟孙伯年学医、辨识草药的机会,旁敲侧击地打听过关于“聂”姓人家,或者“龙门”相关的传说、地名。孙伯年所知有限,只隐约记得多年前似乎听过“龙门”这个说法,好像是某个已经没落很久的江湖门派或者世家,具体如何,却语焉不详。至于聂家老宅,更是毫无头绪。 线索似乎就此断绝。 这天午后,聂虎照例在自家院中站完桩,感受着体内暖流缓缓平复。阳光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他走到那棵枯了一半的老枣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下,从怀里摸出那枚始终贴身佩戴的、已经与他体温融为一体的龙门玉璧。 完整的玉璧,灰扑扑的,触手温润,表面那些云纹水波和中心漩涡状的图案依旧模糊,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隐约看出些轮廓。自那日在老鹰崖下被动爆发、显化虎啸驱散毒雾后,无论他如何尝试——滴血、水浸、火烤(轻微)、贴身佩戴、站桩感应——玉璧都再无其他特异表现,只是持续散发着那股滋养身体的温热。 难道真要到生死关头,它才会被激发?或者,需要某种特殊的“钥匙”或“口诀”? 聂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璧光滑的边缘。阳光透过稀疏的枣树枝桠,洒在玉璧上,给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忽然,他心中一动。 那日在老鹰崖下,玉璧爆发前,他似乎正处在“虎形桩”的状态,心神高度集中,身体处于极限的紧张和爆发边缘。而平时站桩,虽然也能引动暖流,但心境相对平和。是不是……需要某种特定的“状态”,或者“心境”,才能触发玉璧更深层的秘密? 比如,模拟那日生死搏杀时的意韵?不是简单的摆姿势,而是真正进入那种“如虎踞林,蓄势待发,不动则已,动则雷霆”的精神状态?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他立刻起身,重新在院中站定。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按部就班地调整呼吸、放松身体、意守丹田。而是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极力回想、模拟那日在老鹰崖下,面对诡异黑蛇扑杀时的每一个细节。 冰冷的杀意,腥甜的气息,闪电般的黑影,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栗,以及绝境中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凶悍与求生欲…… 心随意动。随着回忆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深沉而绵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身体依旧保持着“虎形桩”的架子,但肌肉却微微绷紧,仿佛一张拉满的弓,一股无形的、蓄势待发的气场,悄然弥漫开来。不再是平和养生的桩功,而更像一头蛰伏于暗处、锁定了猎物的猛虎,随时准备暴起扑杀! 胸口的玉璧,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聂虎心中一凛,却不敢分心,继续沉浸在那股模拟的“杀意”和“战意”之中。他甚至开始回想打谷场那夜,面对四个敌人时的冷静、果决,以及出手时那种摒弃一切杂念、只为克敌的纯粹意志。 玉璧的颤动更明显了!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开始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却清晰可辨的脉动,如同心脏的搏动,沉稳而有力。一股比平日站桩时更为精纯、更为活跃的暖流,自玉璧中涌出,不再是缓缓流淌,而是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开始沿着某种固定的、玄奥的路径,在他体内加速运转!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本残破“虎形”册子上的图形,那些简陋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开始自行拆解、组合、演化!不再是静止的姿势,而是一连串流畅的、充满力量感和杀伐之气的动作!扑、掀、剪、摆、甩……每一个动作都简洁凌厉,却又蕴含着无穷的变化和后招,仿佛真的是一头猛虎在山林间捕猎、搏杀、腾跃! 不是“虎形桩”,而是“虎形”的动功!是真正用于实战的搏杀之术! 聂虎心神剧震,几乎要维持不住那种特殊的“战意”状态。他强压下心头的狂喜和激动,努力保持脑海中的画面清晰,同时用心去感受、记忆那股暖流在体内运转的路径。 暖流起始于胸口玉璧处,向下沉入脐下三寸的丹田(孙伯年教过他穴位),然后分作两股,一股沿后背脊柱向上,过玉枕,达百会;另一股向下,过会阴,沿双腿内侧至足底涌泉。紧接着,又从头顶百会和足底涌泉回流,在丹田处交汇,形成一个循环。循环之中,暖流所过之处,穴位微微发热,仿佛被点亮,整个身体都暖洋洋的,充满了勃发的力量感。 这……这就是“内力”运行的路线?或者说,是“龙门内经”的入门行气法门?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很久,聂虎感到心神一阵疲惫,脑海中那活灵活现的“虎形”动作渐渐模糊,体内加速运转的暖流也慢慢平复下来,恢复成平日那种温和滋养的状态。玉璧的脉动消失,温热依旧。 他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依旧保持着“虎形桩”的姿势,但全身已被汗水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肌肉酸软,精神疲惫,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明悟。 他明白了!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根本不是什么粗浅的强身健体操!它是钥匙!是开启龙门玉璧真正传承的钥匙!只有将“虎形桩”站到一定程度,心神与桩功意境相合,再辅以特定的“战意”或“杀意”引导,才能引动玉璧,显化出真正的《龙门内经》入门法门——行气路线,以及与之配套的“虎形”动功! 父亲血书中说“龙门玉璧,内蕴神功,合璧之时,传承自现”。这“自现”,并非凭空出现文字图形,而是需要通过特定的方法(比如这“虎形”桩功和战意引导)去主动激发、感应!玉璧中蕴藏的,很可能不仅仅是文字信息,更是一种意念传承,或者能量印记! 狂喜之后,是深深的敬畏和一丝后怕。刚才那种状态,极其消耗精神,而且必须心神高度凝聚,模拟出真实的“战意”,稍有杂念或畏惧,恐怕就会失败,甚至可能引起气息岔乱。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之前单纯站桩,只能引动滋养暖流,而无法触及更深层的传承。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下激荡的心情。然后,他立刻回到屋里,找出那本残破册子和炭笔、草纸(这是他最近用卖草药的钱买的,用于记录药方和学医心得),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凭借着惊人的记忆力和刚刚的感悟,开始飞快地描绘、记录。 他先画下了那暖流运行的路线图——虽然简陋,但几个关键的穴位和循环路径都标注了出来。旁边写下自己的感受:“玉璧温热始,下沉丹田,分两路,一上行过玉枕至百会,一下行过会阴至涌泉,交汇复归丹田,周而复始。行时穴位微热,力增。” 然后,他开始回忆、拆解脑海中浮现的那些“虎形”动功。第一个动作,仿佛猛虎出柙,伏身蓄势,骤然扑击!他画下一个简略的人形,标注发力要点:足蹬地,腰胯拧转,力发于脚跟,传于腰背,贯于指尖,如猛虎探爪,迅猛绝伦。旁边注解:“虎扑式,主攻,势沉力猛,一往无前。” 第二个动作,如虎踞山巅,以脊为轴,拧身摆尾,攻防一体。他仔细回想那日撩倒黑皮时的感觉,将重心转换、腰胯发力、腿如鞭梢的要点一一记下:“虎摆式,主变,拧转如意,攻守兼备。” 第三个动作,如虎剪双股,交错发力,绞杀束缚……第四个动作,如虎跃山涧,腾空扑击,势不可挡……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图形,每一句注解,都力求还原当时脑海中的感悟。有些动作细节模糊了,他就反复揣摩,结合站桩时对身体的控制,以及打谷场搏杀时的本能反应,去推演、补全。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力的过程。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将脑海中所有能回忆起的“虎形”动功(虽然残缺,只有四式)和相关行气要点记录完毕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屋里光线昏暗,几乎看不清字迹。 他放下炭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和酸痛的手指,看着草纸上那些歪歪扭扭却充满力量的图形和文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和激动。 这,就是《龙门内经》的第一行!虽然不是完整的经文,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入门法门,是通往真正武道的大门! 他小心翼翼地将草纸折好,和那本残破的“虎形”册子放在一起,藏回灶台砖洞。然后,他走到水缸边,舀起冰冷的井水,狠狠洗了把脸。 冷水刺激着皮肤,也让他过度兴奋的头脑冷静下来。 有了功法,接下来就是修炼。但修炼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安全的环境。 王大锤和黑蛇帮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他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对方的“暂时平静”。 必须主动做点什么。 他想起刘老三提供的关于黑蛇帮的信息,又想起自己藏匿在谷仓的那把匕首和铁尺。一个模糊的计划,开始在脑海中成形。 夜色渐浓,聂虎简单吃了点东西,没有立刻尝试修炼新得的行气法门和“虎形”动功。他知道,修炼不是儿戏,尤其是在没有师长指点、全靠自己摸索的情况下,贸然尝试复杂的行气和剧烈动作,极易出错,甚至走火入魔。 他需要先巩固“虎形桩”,加深对玉璧暖流和自身气血的感应与控制。同时,仔细揣摩、推演那四式“虎形”动功,务必在脑海中形成清晰、准确的印象,理解其发力精髓和气血配合,做到烂熟于心,才能开始尝试演练。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闭目凝神,再次进入“虎形桩”那种沉静蓄势的状态。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模拟战意,而是细细体会暖流在体内自然流转的感觉,尝试去记忆、固化那条刚刚发现的循环路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胸口的玉璧散发着恒定的温热,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着暖流在稚嫩却坚韧的经脉中,缓缓开拓,默默滋养。 不知过了多久,聂虎缓缓收功,睁开双眼。黑暗中,他的眸子清澈而坚定,仿佛倒映着窗外稀疏的星光。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沉沉的夜空。 龙门内经第一行,已经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血仇深埋,强敌环伺。 但至少,他手中,已经握住了第一把钥匙。 接下来,便是用血与汗,去叩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夜风拂过院中枯树,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少年心中无声的誓言。 ------------ 第16章 气血初生 接下来的几天,聂虎如同着了魔。 他不再仅仅是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站“虎形桩”,而是将更多的时间和心神,都沉浸在对那刚刚“窥见”的行气路线和“虎形”动功的揣摩与尝试中。 他不敢贸然在身体上直接演练那四式充满爆发力的“虎形”动功。一是肩伤虽愈,筋骨仍需休养;二是没有师承指点,单凭脑海中模糊的影像和自己理解的发力要点,极易出错,轻则扭伤筋骨,重则伤及脏腑。他需要先将这些东西在脑海中千锤百炼,形成近乎本能的记忆。 于是,在站桩、去孙伯年处学医、处理日常琐事的间隙,只要心神稍有空闲,他便会在脑海中反复“演练”那四式动功:虎扑、虎摆、虎剪、虎跃。每一式的起始姿态,重心的微妙转移,腰胯发力的瞬间,四肢配合的节奏,气血(暖流)随动作流转的路径……他在心中一遍遍地拆解、组合、推演,力求做到纤毫毕现,了如指掌。有时想得入神,连孙伯年叫他,都要愣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孙伯年只当他学医刻苦,心神消耗大,还特意调配了安神补脑的茶饮给他。 同时,他对那条行气路线的探索也小心翼翼。每次站桩或静坐时,他不再满足于暖流的自然流转,而是尝试着用意念,极其轻微地去引导、去强化那条循环路径。起始于胸口玉璧,下沉丹田,分两路,一上一下,交汇回流……他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黑暗中摸索着一条陌生而玄奥的道路,每一次引导都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起初,效果并不明显。暖流依旧温吞,循环也时断时续,难以一气呵成。但他并不气馁,只是更加专注,更加耐心。他能感觉到,每一次成功的引导,哪怕只是让循环完整地走上一圈,胸口玉璧散发的温热便会稍稍明亮一分,暖流也会更凝实一丝,对身体那种潜移默化的滋养效果,似乎也增强了一丁点。 这种细微的变化,给了他巨大的信心和动力。 这天夜里,月朗星稀。聂虎处理完一天的杂事,闩好门窗,盘膝坐在冰冷的土炕上。他没有立刻尝试行气,而是先闭目调息,让自己彻底沉静下来,将连日来积累的疲惫和杂念慢慢排空。 脑海中,那四式“虎形”动功的影像再次清晰浮现,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与之相伴的,是那股模拟的、凛冽的“战意”——不是单纯的杀意,而是一种沉静中蕴含着爆发、专注中凝聚着力量的独特意境,如同猛虎蛰伏于林,静待雷霆一击。 当心神完全沉浸在这种“战意”与“虎形”意境交融的状态时,他缓缓开始用意念引导胸口的玉璧暖流。 这一次,与往日不同。 或许是连日揣摩,心神与功法契合度提高;或许是今夜状态绝佳,心无旁骛;又或许是量变终于引起了质变…… 就在他意念牵动暖流,沿着那条早已烂熟于心的路径开始运转的刹那,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热、却又并不伤人的滚烫!仿佛玉璧内部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激活了! 与此同时,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浑厚、精纯、凝练了数倍的暖流——不,此刻已经不能称之为“暖流”,更像是一股温润而磅礴的“热流”——轰然自玉璧中涌出,如同决堤的江河,瞬间冲入他的丹田! 聂虎浑身剧震,险些心神失守!他咬紧牙关,死死守住脑海中那清晰的“虎形”战意,强忍着丹田处骤然充盈、鼓胀、仿佛要炸开的奇异感觉,按照既定的路线,引导着这股磅礴的热流,分作两股,一上一下,沿着脊柱和双腿,轰然奔流! “嗡——!” 体内仿佛有洪钟大吕鸣响!不是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和每一寸血肉之中! 热流所过之处,原本只是微微发热的穴位,此刻如同被点燃的油灯,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和热!玉枕、百会、会阴、涌泉……一个个关键窍穴在热流的冲击下豁然洞开,传来或酸、或麻、或胀、或痛的奇异感觉,仿佛有什么淤塞已久的东西被强行冲开! 热流在体内奔腾循环,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顺畅。每一次循环完成,回归丹田,聂虎都能感觉到,丹田处那股鼓胀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更加充实,更加凝练!仿佛有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气旋,正在丹田中缓缓成形,自行旋转,吞吐着那股磅礴的热流,将其转化为更精纯、更贴合自身的东西。 那是……气血? 不,不仅仅是气血。聂虎无法准确形容。那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充满生机和力量的东西,仿佛生命精华的凝聚,又仿佛天地能量的初步熔炼。它随着热流的循环,从丹田滋生,随气血运行,滋养四肢百骸,渗透五脏六腑,甚至连头脑都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五感仿佛被清水洗涤过一般,变得更加敏锐! 他能“听”到窗外更远处夜虫的鸣叫,能“闻”到泥土深处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湿气,能“感觉”到身下土炕传来的每一丝凹凸不平,甚至能隐约“看到”(或者说感知到)自己体内,那一条条被热流点亮、如同暗夜中星河般流淌的路径! 这就是“龙门内经”真正的入门!这就是“气血”初生! 不知运转了多少个周天,直到那股自玉璧涌出的、最初磅礴的热流渐渐平复,完全融入自身新生“气血”的循环之中,丹田处的气旋也稳定下来,缓缓旋转,自行吞吐着天地间微薄的气息(他隐约能感觉到),补充着消耗,聂虎才缓缓收功,长长地、悠远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口气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白练,射出三尺多远,才缓缓消散! 聂虎睁开眼睛。 刹那间,昏暗的土屋仿佛明亮了许多!不是油灯更亮,而是他的视力变得无比清晰,连墙角蛛网上的每一根丝,墙壁裂缝中的每一粒尘土,都看得清清楚楚。耳朵里,万籁俱寂却又丰富无比,远处云岭山的松涛,近处屋后溪流的潺潺,甚至隔壁邻居家隐约的鼾声,都清晰地传入耳中。 他抬起手,五指轻轻握拢。没有刻意用力,却感觉指掌间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能轻易捏碎一块坚硬的卵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下,似乎有极淡的、流水般的光泽一闪而过,那是新生“气血”充盈的表现。 他心念微动,尝试引导一丝那新生的、温热凝练的“气血”,流向指尖。 “嗤——” 极其轻微的破空声,指尖前方的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扰动。 聂虎心中震撼,旋即涌起难以言喻的狂喜!成功了!他真的踏入了这道神秘的门槛!虽然仅仅是最粗浅的“气血初生”,距离真正的“内力”或者“真气”或许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这是一个质的飞跃!是从单纯依靠身体力量和本能,到开始驾驭、炼化自身能量和外界气息的起点!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全身骨骼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噼啪”声,如同炒豆一般。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而有些虚浮的脚步,此刻变得无比沉稳有力,仿佛每一步都能在地上踏出印记。肩头那道疤痕处的微微不适感,也在新生“气血”的滋养下,几乎完全消失。 他走到水缸边,就着缸中平静的水面,看向自己的倒影。 水中的少年,依旧瘦削,衣衫破旧,但眉宇间的稚气和迷茫,却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却又暗藏锋芒的气质。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瞳孔深处,仿佛有两簇极微弱的、跃动的火焰,那是“气血”充盈、精神旺盛的外显。 聂虎静静地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狂喜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东西。 力量。这就是力量的感觉。虽然还很微弱,但却是实实在在属于他自己的、可以不断成长的力量。 他握紧了拳头。胸口,玉璧依旧散发着温润的热意,但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它不再仅仅是“散发”暖流,更像是成为了他体内新生“气血”循环的一个核心枢纽,一个源泉。玉璧本身,似乎也因为他“气血”的初生,而被唤醒了一丝更深层的灵性,两者之间建立了更紧密、更玄妙的联系。 他回到炕边,重新坐下。没有立刻尝试演练“虎形”动功。他知道,刚刚“气血初生”,体内循环刚刚稳固,需要时间来适应和巩固。贸然动用刚获得的力量,绝非明智之举。 他开始仔细体会、巩固这新生的“气血”。意念沉入丹田,感受着那缓缓旋转的、温暖的气旋,引导着“气血”沿既定路线缓慢运行,熟悉着这种全新的力量感。 同时,他也开始思考。 “气血”初生,意味着他的修炼正式步入正轨。但修炼需要资源。最简单直接的,就是食物,大量的、富含营养的食物,来补充“气血”滋生和身体蜕变带来的巨大消耗。他摸了摸怀里剩下的银子,眉头微皱。这点钱,买些糙米杂粮尚可,但要想满足修炼所需,远远不够。 还有,那三株紫金芝……是否该动用一株,换取足够的资源?紫金芝药效惊人,固本培元,对修炼必然有极大助益,但怀璧其罪,出手必须慎之又慎。 王大锤和黑蛇帮的威胁,并未因他的突破而消失,反而可能因为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迫近。他需要更主动地去应对,不能总被动等待。 还有孙爷爷那里,自己身体的变化,恐怕瞒不过这位经验丰富的老郎中。该如何解释? 林秀秀…… 纷繁的思绪在脑海中掠过,最终都沉淀下来,化为一个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夜渐深,万籁俱寂。 聂虎结束行功,吹灭油灯,和衣躺下。体内新生“气血”缓缓自行流转,温养着身体,也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他知道,从今夜起,一切都将不同。 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棂,温柔地洒在少年平静却充满生机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呼吸悠长而平稳。 气血已生,龙门之基初奠。 前路依旧漫长险峻,但至少,他已经有了披荆斩棘的第一把利刃。 下一步,便是磨砺此刃,让它足够锋利,足够坚韧,去斩开前路的一切迷雾与荆棘。 寂静的夜里,只有少年胸腔中,那比以往更加有力、更加沉稳的心跳声,在无声地宣告着: 云岭村的这只幼虎,终于开始真正地……磨亮了爪牙。 ------------ 第17章 采药人的规矩 气血初生带来的新奇与力量感,如同刚刚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煽动翅膀,既让人心潮澎湃,又带着些许掌控不稳的眩晕。 聂虎花了足足两天时间,才勉强适应了身体的变化。最直观的感受是饥饿,难以遏制的、如同火烧般的饥饿。原本能勉强支撑一天的糙米饭和咸菜,现在只够维持半天,到了下午便饥肠辘辘,手脚发软,仿佛身体里有个无底洞,拼命吞噬着一切能量。他知道,这是气血滋生、身体蜕变带来的必然消耗。修炼,果然不是凭空变出力量,而是将外部的能量(食物、药材、天地间的某种气息)转化为自身的力量。没有足够的“柴薪”,这新生的“炉火”很快就会熄灭。 他将最后一点积蓄拿出来,去村里唯一的小杂货铺买了更多的糙米和杂粮,甚至咬牙买了一块最便宜的猪板油,炼成油渣,混在饭菜里,聊以补充油水。即便如此,那点钱也如水泼沙,迅速见底。紫金芝的念头再次浮起,又被他强行压下。那是底牌,是未来可能的救命稻草或换取更大机遇的资本,绝不能轻易动用。 除了饥饿,五感的提升也带来了些许困扰。夜间村里的犬吠、邻家的梦呓、甚至老鼠在墙根窸窣爬过的声音,都清晰得如同在耳边。他不得不努力控制,将过人的听觉、视觉收敛到正常范围,以免被过多的信息干扰心神。这是一种精细的掌控,需要练习。 身体的协调性、力量、敏捷都有了显著提升。他尝试着在不引动气血的情况下,演练那四式“虎形”动功的雏形——只取其意,不发其力。即便如此,拳脚挥动间也隐隐带着风声,步伐转换间更是迅捷流畅了许多。若是配合气血催动,威力恐怕会数倍增长。 这天下午,从孙伯年处学完辨认几种易混淆的毒草回来,聂虎正琢磨着如何开口向孙爷爷打听“气血旺盛、食量剧增”是否正常,或者有没有什么便宜又能顶饿的方子,刚走到自家院门口,便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汉子蹲在门槛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粗布衣,袖口和裤脚打着补丁,却很干净。背着一个半人高的竹制药篓,药篓边缘磨得油亮,显然用了很多年。他抽着烟,眼睛却不时扫视着周围,眼神里透着山里人特有的精明和谨慎。 看到聂虎,汉子立刻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堆起笑容,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小兄弟,可是聂虎?” 聂虎脚步微顿,心中警惕,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我是。您是?” “哦,我叫刘老四,也是咱这十里八乡的采药人,常年在老鹰崖、野猪沟那片转悠。”汉子笑着自我介绍,语气带着几分热络,“听说前阵子,小兄弟你进了趟老鹰崖,还采到了上好的血竭,救了刘老三媳妇?了不起,后生可畏啊!” 聂虎心中一动。老鹰崖那地方凶险,寻常采药人避之不及,这个刘老四却说“常年在那边转悠”,要么是吹牛,要么就是真有几分本事。而且,自己采到血竭救人的事,虽然村里知道的人不少,但一个外乡采药人特意找上门来,恐怕不是单纯为了夸赞。 “刘叔过奖了,运气好而已。”聂虎不置可否,推开院门,“刘叔找我有事?进屋说话?” “不了不了,就在这儿说两句,不耽误你功夫。”刘老四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小兄弟,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听说你手里……可能还有别的好东西?”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钱”的手势,小眼睛里闪着光,“野生的紫芝?或者年份更足的老参?有没有出手的打算?价钱好商量!” 聂虎心头一凛。紫金芝的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孙伯年都不知道。这刘老四是从何得知?还是说,他只是根据自己能采到血竭,推测自己可能还有别的收获,来碰碰运气? 他面上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刘叔说笑了。老鹰崖那地方,能捡回条命、采到点血竭已经是侥幸,哪里还有什么紫芝老参。我就一个半大孩子,哪敢往深处钻。” 刘老四眯着眼睛打量了聂虎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破绽,但聂虎神情平静,眼神清澈,看不出丝毫异样。他啧了一声,似乎有些失望,但又不死心,道:“小兄弟,咱们采药人,有采药人的规矩。山里的东西,见者有份,但也讲究个机缘。你得了,是你的造化。不过呢,好东西揣在怀里,也得能变成钱,换成米面油盐,才是实在的。你自己用不上,或者不知道门路,压在手里也是浪费,说不定还招祸。”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哥哥我在这一行混了二十多年,别的不敢说,眼力还是有的,门路也广。镇上的‘回春堂’,县里的‘仁和堂’,甚至省城的一些大药铺,我都有熟人。只要你手里有好货,哥哥我保证给你找个好买家,价钱绝对公道,比你自己瞎撞强百倍。而且……”他左右看了看,神秘兮兮地说,“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没点门路,拿着宝贝也卖不出价,说不定还被黑了去,人财两空。”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诱惑,也有隐隐的威胁和点拨。 聂虎听明白了。这刘老四,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采药人,更像是这一带药贩子和采药人之间的掮客,或者说,是地头蛇之一。他未必知道自己真有紫金芝,但肯定猜到自己手里还有别的货,或者至少认为自己有潜力找到好货,所以提前来“打个招呼”,划下道来——这一片的珍稀药材买卖,最好通过他刘老四,否则,可能有麻烦。 这就是孙爷爷没明说,但隐含在话里的“采药人的规矩”之一吧?不仅仅是辨识草药、规避危险,还有一套地下的人情世故和利益网络。 “刘叔的好意,我心领了。”聂虎依旧语气平淡,“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好东西了。以后若是侥幸再采到什么,一定先想着刘叔。”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承认有货,也没把话说死,还留了个以后合作的由头。 刘老四盯着聂虎看了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拍了拍聂虎的肩膀——聂虎肩头微微一沉,卸开了大半力道,刘老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说什么,只道:“行,小兄弟是个明白人。记住哥哥今天的话,在这一片山里找饭吃,多个朋友多条路。以后有什么难处,或者得了什么好玩意儿,尽管到镇西头‘刘记山货铺’找我。价钱,好说。” 说完,他又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仿佛要将他记住,然后背起药篓,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晃晃悠悠地走了。 聂虎站在院门口,看着刘老四远去的背影,眼神微凝。 果然,财帛动人心。自己采到血竭的事情传开,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刘老四只是第一个,恐怕不会是最后一个。今天他能上门“打招呼”,明天就可能有更不讲究的人直接来“探底”甚至“硬取”。 紫金芝的存在,必须更加小心地隐藏。 同时,刘老四的话也提醒了他。修炼需要资源,资源需要钱财换取。而采药卖药,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相对稳妥的赚钱路子。但这条路,显然也不是那么简单的。有规矩,有门槛,更有看不见的风险。 回到屋里,聂虎坐在炕沿,仔细回想着刘老四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有些东西,不是谁都能碰的。’”他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刘老四指的,恐怕不仅仅是药材本身的价值,更是指药材背后可能牵扯的利益和麻烦。比如,那株紫金芝,若真拿到镇上甚至县里去卖,会不会引来更贪婪的目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也需要更稳妥的变现渠道。在拥有足够自保能力之前,紫金芝绝对不能见光。 那么,短期内获取资源的途径,只剩下一条:继续进山采药,用相对普通但量大的药材,换取粮食和必要的物品。同时,抓紧一切时间修炼,提升实力。 想到修炼,那难以忍受的饥饿感再次袭来。他摸了摸干瘪的肚子,苦笑一声。看来,明天就得进山了。这次,不能再去老鹰崖那种容易引人注目的地方,得换个方向,找些相对安全、但产出尚可的区域。 就在他思忖间,院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熟悉,轻快中带着一丝迟疑。 是林秀秀。 聂虎起身开门。果然,林秀秀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衬得小脸愈发白皙,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看到聂虎开门,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小声道:“我……我爹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说着,她把竹篮往聂虎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走。 “等等。”聂虎叫住她,掀开蓝布一看,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两个煮鸡蛋,还有一小块腊肉。“林支书让你送的?”他有些疑惑,林有田虽然对他还算公正,但如此主动送东西,不太像他的风格。 林秀秀脸更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如蚊蚋:“不……不是。我……我说你伤刚好,需要补补,我爹就让我拿点过来……”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埋得更低。 聂虎看着竹篮里还冒着热气的馒头和鸡蛋,心中一暖。这丫头,定是听说了自己“食量变大”的传言(村里没什么秘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才找了这么个借口。 “替我谢谢林支书。”聂虎没有拆穿,接过竹篮,“也谢谢你。” 林秀秀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声音依旧细细的:“你……你伤真的好了?我听说前两天刘老四来找过你?他没为难你吧?那个人……在镇上名声不太好,专门压价收药,有时候还……” “没有,只是随便聊聊。”聂虎打断她,不想让她担心,“我没事,伤都好利索了。” “那就好。”林秀秀似乎松了口气,又犹豫了一下,才说,“我爹说,最近山里不太平,野猪沟那边好像有大家伙活动,你……你要进山的话,小心些。”说完,像是用尽了勇气,转身快步跑开了,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聂虎提着竹篮,站在门口,望着林秀秀消失在村道拐角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这丫头的好意,他心领了。但这份单纯的好意,在这复杂的环境里,又能维持多久?自己前路未卜,血仇在身,强敌环伺,实在不该牵扯太多。 他摇摇头,将杂念抛开。提着竹篮回到屋里,拿起一个还温热的馒头,慢慢吃着。白面的香甜在口中化开,暂时抚慰了饥饿的肠胃。腊肉的咸香更是勾人食欲。 他一边吃,一边思考着林秀秀带来的信息。 野猪沟有大家伙活动?这倒是个新情况。野猪沟是云岭山脉外围另一处险地,以常有野猪出没而得名,但听林秀秀的语气,似乎不只是寻常野猪那么简单。不过,相比于老鹰崖的诡异毒蛇和峭壁,野猪沟的危险更直接,也更“正常”一些。只要小心避开野猪群,或许是个不错的采药去处。而且,野猪沟深处据说有一些年份不错的寻常药材,运气好还能找到些值钱的菌类。 明天,就去野猪沟。 他将剩下的食物仔细收好。然后,开始为明天的进山做准备:检查柴刀、药锄是否锋利,修补药篓,准备麻绳、火折子、驱虫药粉(林秀秀给的),还有孙伯年之前给的一些解毒避瘴的普通药丸。最后,他将那块龙门玉璧用细绳牢牢系在胸口贴身位置——这不仅是传承信物,似乎也能在危机时刻有所感应(比如对紫金芝的微弱感应?他隐约觉得,发现紫金芝时,玉璧似乎有过一丝不同寻常的温热)。 一切准备停当,天色也已暗了下来。 聂虎吹灭油灯,盘膝坐在炕上,没有立刻入睡,而是开始引导新生“气血”做周天运转。虽然饥饿感依旧存在,但气血的滋生和流转,带来一种充实而强大的感觉,抵消了部分身体的虚弱。 随着气血在经脉中缓缓运行,胸口玉璧再次传来温润的呼应,仿佛在为他提供着某种支撑和引导。他尝试着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血引向双目,顿时,黑暗中视物清晰了许多,连墙角蜘蛛网的纹理都依稀可辨。引向双耳,则能听到更远处风穿过林梢的细微呜咽。 这种对身体的精细掌控和强化,让他对明日的进山多了几分底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聂虎结束行功,躺下休息。体内气血自行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温暖的溪流,温养着筋骨脏腑。 他知道,采药人的规矩,不仅仅是刘老四口中的利益划分和门路,更是与天争、与地争、与兽争、与人争的生存法则。 明天,他将再次踏入山林,去熟悉这套法则,并用这新生的力量,为自己搏取一份生存和发展的资本。 夜色中,少年呼吸平稳,眼神清亮。 体内那初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血,如同暗夜中的星火,虽不耀眼,却已点燃。 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重重攀。 而规矩,终将被更强的人,重新书写。 ------------ 第18章 野猪沟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留恋在山腰林间,如同给沉睡的群山披上了一层乳白色的轻纱。 聂虎已经收拾停当,背着修补好的药篓,腰间插着磨得锋利的柴刀,怀里揣着干粮、火折子和药粉,踏上了通往野猪沟的山路。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连孙伯年那里也只是托邻居带了个口信,说进山采药,晚些回来。 野猪沟位于云岭村西南方向,与老鹰崖一东一西,中间隔着主峰和几道深涧。这里的山势不如老鹰崖陡峭险峻,但林木更加茂密,沟壑纵横,溪流潺潺,湿气很重,是许多喜阴药材生长的好地方,自然也吸引了不少食草动物,进而引来了以野猪为主的掠食者。 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聂虎脚步轻快,体内新生“气血”自行缓缓流转,不仅驱散了清晨的寒意,更让他步履沉稳,呼吸绵长,走起山路来比往日轻松了许多。五感提升带来的好处也显现出来,他能提前听到远处灌木丛中小兽窜过的声响,能闻到风中带来的、不同植被的细微气味,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脚下泥土的湿滑程度,提前调整重心。 这种感觉很奇妙,仿佛整个世界在他面前变得更加清晰、生动。他小心地收敛着这种过于敏锐的感知,以免被过多的信息干扰。同时,他也分出一部分心神,默默运转那四式“虎形”动功的意蕴,不是实际演练,而是在脑海中不断模拟,熟悉气血配合发力时的微妙感觉。 日头渐高,驱散了部分晨雾。聂虎已经深入野猪沟外围。这里林木参天,藤蔓缠绕,光线变得有些昏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烂的树叶味,以及各种草木混合的复杂气息。 他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采药不仅仅是寻找,更需要辨别、判断。哪些地方可能生长着需要的药材,哪些地方是野兽经常出没的路径,哪些痕迹预示着危险。 很快,他就在一处背阴的巨石下,发现了几丛长势喜人的“七叶一枝花”。这是一种治疗跌打损伤、清热解毒的良药,虽不算特别珍贵,但胜在量多,且品相不错。他小心地用药锄连根挖起,抖落泥土,放入药篓。 继续前行,在一棵老松树下,他又找到了一些年份不错的茯苓,块头颇大,埋在松根附近,挖出来时还带着松脂的清香。这是健脾安神的好东西,镇上药铺收的价钱也相对可观。 收获不错,但聂虎并未满足。这些药材,只能解一时之急,无法支撑他长期的修炼消耗。他需要更值钱的东西,或者……更具灵性的药材。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自从进入野猪沟范围,似乎比平时温热了一丝,但非常微弱,难以辨别是否是对某种特定药材的感应,还是仅仅因为他在主动运转气血。 他向着野猪沟更深处走去。越往里,林木越发高大茂密,几乎遮天蔽日。藤蔓如同巨蟒,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地面的腐殖层更厚,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脚踝。各种虫鸣鸟叫此起彼伏,更添几分原始丛林的幽深和神秘。 空气也更加潮湿闷热,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腥臊气。聂虎心中一凛,这是大型野兽活动留下的气味。他更加警惕,柴刀握在手中,脚步放得更轻,耳朵竖起,捕捉着任何异常响动。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中央有一小片水潭,潭水浑浊,周围遍布着野兽的脚印和新鲜的粪便。脚印杂乱而深,是野猪的蹄印,而且数量不少,大小不一,显然是一个野猪群经常活动的区域。 聂虎停下脚步,伏低身子,藏在灌木丛后,仔细观察。水潭边的泥地里,除了野猪的脚印,还有一些被拱翻的痕迹,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土和植物的根茎。其中几处被拱开的地方,生长着一些叶片肥厚、边缘呈锯齿状、背面带着暗紫色纹路的植物。 紫背天葵?聂虎眼睛一亮。这是一种比较罕见的活血化瘀药材,尤其对陈年旧伤、风湿痹痛有奇效,价格比七叶一枝花和茯苓高出不少。看那片紫背天葵的长势,年份也不短。 但问题是,这片紫背天葵生长在野猪群的活动核心区域。看那些新鲜的脚印和粪便,这群野猪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随时可能回来喝水、泥浴。 聂虎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他藏身之处到那片紫背天葵,大约有二十多丈,中间是相对开阔的泥地,几乎没有遮蔽物。如果贸然过去,一旦被野猪群发现,后果不堪设想。野猪皮糙肉厚,獠牙锋利,发起狂来速度极快,连老虎熊罴都要退避三舍,绝不是他现在能正面抗衡的。 他耐心地潜伏着,像一头真正的猎食者,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倾听着风声和林中的声响。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渐渐升到头顶,林间的光线明亮了一些,但那股野猪的腥臊气并未散去,反而似乎更浓了。 就在聂虎考虑是否放弃,另寻他处时,他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异样的声响。不是野猪的哼叫或奔跑声,而是……人的声音?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微响声? 声音来自洼地另一侧的密林深处,离水潭有一段距离,似乎正朝着这边靠近。 聂虎心中一动,将身子伏得更低,呼吸也调整到几不可闻的状态,借助茂密的灌木和自身灰扑扑的衣物,完美地隐匿在阴影里。 不多时,三个身影从对面林子里钻了出来。都是成年男子,穿着半旧不新的粗布猎装,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手里拿着钢叉、猎弓和柴刀,脸上带着疲惫和警惕。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眼神锐利,左脸颊有一道陈年疤痕。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高的那个精瘦,眼神灵活;矮的那个敦实,手里拿着一把明显是自制的粗糙弩箭。 是猎人。看他们的装束和神态,不像是村里组织的狩猎队,更像是自发进山讨生活的猎户,或者……是来寻找特定猎物的。 “疤哥,这味儿……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那个精瘦的高个子抽了抽鼻子,低声对疤脸汉子说道。 “嗯,看这脚印,不小。”疤脸汉子疤哥蹲下身,仔细查看了泥地里的蹄印,又抬头看了看那片紫背天葵,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紫背天葵?这东西能卖个好价钱。不过……”他看了看水潭周围密集的脚印,摇了摇头,“野猪群刚在这打滚,这会儿不知道窝在哪片林子里,不能动。” “那咋办?白跑一趟?”敦实汉子瓮声瓮气地问,有些沮丧。 “急什么。”疤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咱们的目标是那头‘大家伙’,不是这些零碎。紫背天葵是好,但得有命拿。野猪群要是惊了,咱们三个不够它们分的。”他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鹰,“按照之前发现的痕迹,那‘大家伙’的活动区域应该离这不远了。都打起精神,那玩意儿可不好对付,比野猪凶十倍。” “大家伙?”聂虎心中一动。林秀秀昨天提醒他野猪沟有“大家伙”活动,难道指的不是普通野猪,而是别的什么?看这三个猎人的架势和言语间的忌惮,这“大家伙”恐怕非同小可。 高个子猎人和敦实汉子闻言,神色都凝重起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疤哥,你说那‘大家伙’,真是……那东西?”高个子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八九不离十。”疤哥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既有畏惧,更有兴奋,“老林子里的老人都说,野猪沟深处藏着‘山君’,几十年不见踪影了。前阵子王麻子他们不是在这附近捡到过带毛的骨头和巨大的爪印吗?不是那东西,还能是什么?要是能猎到……嘿嘿,咱们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山君?聂虎心头一震。在山民的传说和孙伯年偶尔的讲述中,“山君”是老虎的讳称,是山林之王,凶悍无比,等闲猎人根本不敢招惹。野猪沟深处,竟然有老虎出没? 三个猎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确定了前进方向,便小心翼翼地绕过水潭,朝着野猪沟更深处摸去,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后。 聂虎依旧潜伏在灌木丛后,一动不动。等猎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又等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其他人声,他才缓缓舒了口气。 紫背天葵近在眼前,但野猪群的威胁并未解除。那三个猎人的出现,以及关于“山君”的消息,更是让这片区域充满了未知的危险。 他权衡着利弊。紫背天葵价值不菲,且是活血化瘀的良药,对他修炼“虎形”动功可能造成的暗伤或有助益。但风险极大。一旦惊动野猪群,后果不堪设想。而且,那三个猎人深入险地,目标明确,显然是追踪那头“山君”而来。如果他们真的遭遇老虎,爆发冲突,很可能会波及这片区域。 富贵险中求。聂虎咬了咬牙。来都来了,空手而归不是他的风格。况且,他如今“气血”初生,五感敏锐,身手比之前灵活了数倍,只要足够小心,未必没有机会。 他仔细观察着水潭周围的动静,尤其是下风处,野猪的嗅觉极其灵敏。又侧耳倾听,确认没有大型动物靠近的声响。然后,他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从灌木丛后悄无声息地滑出,借着洼地边缘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压低身体,朝着那片紫背天葵快速接近。 二十多丈的距离,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地上,尽量不发出声响。胸口玉璧的温热似乎比刚才明显了一分,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这片区域确有不同。 终于,他接近了那片紫背天葵。浓烈的草药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确认四周安全,尤其是野猪群可能归来的方向。 然后,他迅速拔出药锄,选定几株年份最长、品相最好的,小心地从边缘开始挖掘,尽量不破坏周围的泥土和植被,以免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他的动作快而稳,药锄起落间,泥土翻飞,很快便将三株最大的紫背天葵连根挖出,抖落泥土,塞入药篓。他又迅速挖了几株稍小但品相完好的,凑够了大约半篓。 就在他准备收手,撤离这片危险区域时,异变陡生! “嗷——!!!” 一声凄厉而愤怒的野猪嚎叫,陡然从洼地侧后方的一片密林中炸响!紧接着,是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咔嚓声,由远及近,速度极快! 不好!被发现了!可能是他挖掘时带起的泥土气味,或者刚才猎人的气味残留,引来了在附近活动的野猪! 聂虎头皮一麻,想也不想,抓起药篓和药锄,转身就朝着来时的方向,发足狂奔!体内新生“气血”在这一刻被本能地催动,双腿仿佛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奔跑速度瞬间飙升,比平时快了近倍!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树木飞速倒退。 但他快,后面的野猪更快!而且不止一头! “嗷嗷嗷!”又是几声嚎叫,伴随着更加密集沉重的奔跑声。聂虎百忙中回头一瞥,只见身后密林中,冲出了三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为首的那头尤其雄壮,肩高几乎到他胸口,浑身鬃毛如同钢针般竖起,两根弯曲锋利的獠牙在昏暗的林间闪着寒光,小眼睛里闪烁着暴戾的红光,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冲撞过来!另外两头体型稍小,但也绝非善类,呈包抄之势! 是野猪群里的成年公猪!而且是被激怒了的! 二十多丈的开阔地,此刻成了生死竞速的跑道!聂虎将速度提到了极致,气血在双腿经脉中疯狂奔流,带来灼热感和澎湃的力量,但也带来了巨大的消耗和负担。他能感觉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心脏狂跳如擂鼓。 不能直线跑!野猪直线冲刺速度极快,很快就能追上!必须利用地形! 眼看野猪越来越近,腥臭的热气几乎喷到后背,聂虎猛地一个急转弯,冲向左侧一片怪石嶙峋的区域!那里巨石林立,缝隙狭窄,不利于野猪庞大的身躯冲撞。 “轰!”为首的雄壮公猪刹车不及,一头撞在了一块突出的巨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巨石都晃了晃,碎石簌簌落下。公猪晃了晃硕大的脑袋,发出更加暴怒的嚎叫,甩开蹄子,绕过巨石,继续追来,只是速度受了些影响。 另外两头野猪则从两侧包抄,试图将聂虎逼入死角。 聂虎在石林间左突右闪,身形灵活得像只猿猴。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感激“虎形桩”和新生“气血”带来的身体协调性与爆发力。好几次,野猪的獠牙几乎擦着他的衣角划过,带起的劲风刺得皮肤生疼。 但石林区域不大,很快就要到头。前方又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灌木丛。一旦进入开阔地,以他现在的速度和体力,绝难摆脱三头发狂野猪的追杀! 生死关头,聂虎眼中厉色一闪。跑不掉,那就拼了!至少,要拼掉一头,制造混乱,才有一线生机! 他目光急速扫视,锁定前方一块半人高、边缘锋利的片状岩石。在冲出石林的刹那,他猛地将背上的药篓朝着右侧一头包抄的野猪脸上狠狠砸去! 药篓里装着刚挖的紫背天葵和之前的茯苓、七叶一枝花,颇有分量。那野猪猝不及防,被砸了个正着,虽然没受什么伤,但视线受阻,冲锋的势头一缓。 就是现在! 聂虎借着前冲之势,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野猪,而是扑向那块片状岩石!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他腰腹发力,硬生生拧转身形,双脚在岩石侧面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反向弹射回来,手中紧握的柴刀,借着这反向弹射的力道和腰身扭转的力量,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斩向因为被药篓阻挡而动作稍滞的那头野猪的脖颈! 这一下变向扑击、借力反弹、挥刀斩击,动作一气呵成,快如闪电,正是他多日揣摩、却从未真正用于实战的“虎扑式”与“虎摆式”的粗浅结合!虽然没有催动全部气血,但肌肉力量、身体协调性和时机的把握,都达到了他目前的巅峰! “噗嗤!” 柴刀精准地砍入了野猪相对柔软的脖颈侧面!鲜血瞬间飙射而出! “嗷——!”那头野猪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惯性,轰然侧翻在地,四肢疯狂刨动,鲜血染红了地面的枯叶。 一击得手,聂虎毫不停留,落地后顺势一个翻滚,躲开了另一头野猪的冲撞,同时柴刀交到左手,右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地上那头重伤野猪后腿的鬃毛,借力一跃,跳上了旁边一块较高的岩石。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那头雄壮的公猪和另一头野猪反应过来,聂虎已经站在了岩石上,居高临下,柴刀斜指,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但眼神冰冷锐利,死死盯着下方两头因为同伴重伤而更加狂暴的野猪。 岩石下的两头野猪,围着重伤垂死的同伴,发出愤怒的咆哮,猩红的小眼睛死死瞪着岩石上的聂虎,獠牙摩擦,蹄子刨地,却一时不敢轻易上前。岩石不高,但足够陡峭,野猪体型庞大,攀爬不易。 聂虎趁机缓了口气,迅速评估形势。重伤一头,暂时震慑住另外两头。但柴刀卡在了那头野猪的脖颈骨头里,一时拔不出来。他手里只剩下一把药锄,面对两头暴怒的成年野猪,依旧凶险万分。而且,这边的动静,很可能引来更多的野猪,或者……那三个猎人,甚至……那只传说中的“山君”! 不能再耽搁了! 他目光扫视,寻找脱身路线。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在岩石侧后方不远处,一片被藤蔓半掩的陡坡下,似乎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进入。 那是什么?野兽的巢穴?还是…… 来不及细想,下方两头野猪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尝试从不同方向攀爬岩石,虽然笨拙,但那巨大的力量和锋利的獠牙,依旧极具威胁。 聂虎不再犹豫,看准机会,将手中的药锄朝着试图攀爬的雄壮公猪眼睛奋力掷去!公猪下意识偏头躲闪,药锄擦着它的耳朵飞过,深深扎进后面的树干。 趁此机会,聂虎从岩石上一跃而下,不是朝着来路,而是朝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冲去! 两头野猪一愣,随即发出更加暴怒的嚎叫,转身追来。 聂虎速度全开,气血奔涌,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下陡坡,不顾一切地钻进了那个狭小的洞口! 身后,野猪的咆哮和撞击洞口岩石的声音震耳欲聋,泥土碎石簌簌落下。但那洞口对于野猪来说实在太小,它们只能徒劳地用獠牙拱撞,却无法钻入。 聂虎背靠着冰凉潮湿的洞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洞内一片漆黑,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陈腐的腥臊气味,但似乎……没有活物的气息。 暂时,安全了。 他侧耳倾听,洞外野猪的咆哮和撞击声持续了一会儿,渐渐变成了不甘的哼叫,最终脚步声远去,似乎放弃了。 聂虎这才稍稍放松紧绷的神经,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刚才的生死奔逃和那倾尽全力的一刀,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和精神。肩头之前愈合的伤口,似乎也因为剧烈运动而隐隐作痛。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光线勉强照亮了周围。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洞顶垂下一些钟乳石。地面散落着一些枯骨和兽毛,看形状,有野兔、山鸡之类的小型动物,也有一些较大的、像是鹿或羊的骨头。洞壁上有明显的爪痕,深深嵌入岩石,看大小和形状……绝非野猪所能留下。 聂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这难道是……那只“山君”的巢穴?或者曾经的巢穴? 他举着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洞内探去。洞并不深,很快到了尽头。在洞底一处干燥的角落里,火光照亮了一样东西。 那不是枯骨,也不是兽毛。 而是一具……人类的骸骨。 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腐朽成灰,只有几片锈蚀的金属片(可能是扣子或饰物)散落在旁。骸骨呈靠坐姿态,倚在洞壁上,头颅低垂,臂骨落在身侧。看骨骼大小,应该是个成年男性。 在骸骨的指骨旁,火光照耀下,有什么东西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聂虎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用柴刀(刚才跳下岩石时顺手捡回了插在树上的柴刀)小心翼翼地拨开灰尘和蛛网。 那是一枚……戒指? 不,更像是一个指环,非金非铁,呈暗沉的青铜色,表面布满锈蚀,但依稀能看出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古朴的花纹,似乎是一些缠绕的藤蔓和……模糊的兽形?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速。在这人迹罕至的野猪沟深处,一个疑似猛兽巢穴的岩洞里,出现一具人类骸骨,以及一枚造型奇古的指环…… 他强忍着心头的悸动,用柴刀小心翼翼地将指环从灰尘中挑起来。指环入手冰凉沉重,锈蚀得厉害,但似乎并未完全损坏。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指环的瞬间—— 胸口贴身佩戴的龙门玉璧,毫无征兆地,骤然变得滚烫! 不是平时温润的暖意,也不是气血运转时的温热,而是一种近乎灼烧的、带着强烈悸动的滚烫!仿佛沉睡的火山突然苏醒! 与此同时,玉璧内部,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云纹水波图案,竟在聂虎的感知中,骤然清晰了一瞬!尤其是中心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旋转了一下! 一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都要清晰的意念波动,顺着玉璧与聂虎身体的联系,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极其古老、苍凉、威严的……共鸣! 仿佛这枚锈蚀的青铜指环,与龙门玉璧之间,存在着某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神秘的联系! 聂虎握着指环,僵立在原地,火折子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片惊疑不定。 洞外,野猪的咆哮早已远去,只有山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洞内,一具枯骨,一枚指环,一个少年,一枚滚烫的玉璧。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少年胸腔内,那狂乱如擂鼓的心跳声,咚咚作响,仿佛要撞碎肋骨,跃出胸膛。 野猪沟之行,似乎远比他预想的,收获了更多,也……隐藏了更多。 ------------ 第19章 救人,还是自保? 冰冷的青铜指环紧贴着掌心,粗糙的锈迹摩擦着皮肤。胸口,龙门玉璧的滚烫仍未消退,反而有种愈演愈烈的趋势,那股苍凉、威严的共鸣感,如同无声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聂虎的心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缓慢旋转,散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吸引力,仿佛要将他手中的指环吞噬进去。 这指环……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能与父亲的遗物产生如此强烈的共鸣?这具骸骨的主人,又是谁?为何会死在这疑似猛兽巢穴的岩洞里?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气泡,在聂虎脑海中翻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仔细检查骸骨。衣物早已彻底腐朽,看不出样式身份。骸骨本身相对完整,没有明显的致命外伤,但胸骨和几根肋骨颜色发黑,似乎是中毒的迹象?臂骨和腿骨也有些细小的裂痕,像是生前经历过剧烈搏斗或摔跌。骸骨身边,除了这枚指环,再无一物,没有武器,没有包裹,甚至连证明身份的玉佩、印章都没有,干净得有些诡异。 这不像是一个普通的采药人或猎人。普通人不会深入野猪沟这样的险地,更不会随身只带一枚古怪的指环。 聂虎的目光重新落回指环上。借着火折子跳动的微光,他仔细观察。指环的材质非金非铁,似铜非铜,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内敛的青铜光泽,即便布满锈蚀,也隐隐透出一股古朴厚重的气息。上面雕刻的纹路极其繁复精细,以他目前的眼力,只能勉强分辨出似乎是一些交缠的藤蔓,藤蔓间隐约有兽形轮廓,但具体是什么兽,锈蚀太严重,难以辨认。 他尝试着将一缕微弱的气血之力,缓缓注入指环。 毫无反应。指环依旧冰冷死寂,仿佛刚才与玉璧的共鸣只是错觉。 他又尝试着将指环靠近胸口的玉璧。 “嗡——!” 更强烈的悸动传来!玉璧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要灼伤皮肤!而那漩涡门户旋转的速度更快了,甚至隐隐有微弱的光芒在玉璧内部流转!指环虽然依旧没有其他异象,但与玉璧之间的那种无形联系、那种跨越时空的共鸣感,却强烈得几乎实质化! 聂虎连忙将指环拿开一些,玉璧的异状才缓缓平复,但依旧保持着比平时活跃得多的温热。 看来,这指环确实与龙门玉璧,或者说,与“龙门”有关联。很可能,这骸骨的主人,生前也是龙门中人,甚至是聂家的先辈?否则如何解释这种血脉传承之物间的共鸣? 如果是聂家先辈,他为何会死在这里?是探寻什么?还是遭遇了不测?这野猪沟深处,除了猛兽,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聂虎心中疑窦丛生。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探究这些的时候。洞外虽然暂时安静,但危险并未解除。那三头野猪或许退走了,但疤脸猎人提到的“山君”,可能就在附近。这岩洞也未必安全,万一真是猛兽巢穴,主人随时可能回来。 他必须尽快离开。 小心翼翼地将青铜指环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贴身收藏——与玉璧分开放置,以免引起不必要的异动。然后,他对着那具不知名的骸骨,郑重地鞠了三个躬。无论此人是谁,与龙门有何关联,死于此地,曝尸荒洞,总是一桩憾事。他无力让其入土为安,只能聊表敬意。 做完这些,聂虎熄灭快要燃尽的火折子,侧耳倾听洞外的动静。 风声,林涛声,远处隐约的鸟鸣……似乎并无异常。 他握紧柴刀,深吸一口气,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朝洞口摸去。洞外透进来微弱的天光,显示时辰已近傍晚。 就在他即将踏出洞口时,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响,顺着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兽吼,也不是风声。 是……人的闷哼声!压抑着的、充满了痛苦的闷哼声!还有……利器破空声、重物撞击声、以及……一种低沉得让人心悸的咆哮! 声音的来源,就在岩洞斜上方,那片他们来时经过的、怪石嶙峋的区域附近! 是那三个猎人!他们和什么东西遭遇了!而且听声音,情况不妙! 聂虎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伏低身子,躲在洞口一块凸出的岩石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警惕地向外张望。 天色比进洞时暗淡了许多,林间的光线更加昏暗。但聂虎如今目力远超常人,加上距离并不算太远,还是勉强看清了那边的景象。 只见之前他借以躲避野猪的那片石林边缘,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惨烈的搏杀! 一方正是那三个猎人。但此刻他们的样子狼狈不堪,身上多处挂彩,血迹斑斑。那个敦实汉子倒在地上,抱着一条扭曲变形的腿,满脸痛苦,手里的弩箭已经折断。高个子猎人靠在一块巨石上,胸口一道狰狞的爪痕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身,正用猎弓勉强支撑着身体,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刀口已经卷刃。而为首的疤脸汉子“疤哥”,情况稍好,但也是披头散发,脸上多了一道血痕,手中的钢叉正死死抵住一个庞然大物的扑击! 那庞然大物……正是猎人之前提到的“大家伙”! 那是一头吊睛白额猛虎!体型远比聂虎想象中更加巨大,肩高几乎超过成年男子的腰部,体长近一丈,浑身黄黑相间的皮毛油光水滑,在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泛着凛凛光泽,额头上鲜明的“王”字纹路透着一股天然的霸气。它四肢粗壮如柱,爪尖从厚厚的肉垫中探出,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此刻正人立而起,一只前爪搭在疤哥的钢叉上,另一只爪子狠狠拍向疤哥的脑袋!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匕首般的獠牙,腥臭的热气喷了疤哥满脸! 疤哥怒吼一声,双臂肌肉贲张,死死顶住钢叉,同时脑袋猛地向侧面一偏! “嗤啦!”虎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带起一撮头发和几道血痕,狠狠拍在旁边的岩石上,竟将坚硬的岩石拍得石屑纷飞! 好恐怖的力量!聂虎看得心头一紧。这头猛虎,比他在老林子边缘见过的任何野兽都要凶悍数倍!绝对是这片山林真正的王者! 疤哥虽然躲开了致命一击,但也被老虎的巨力震得踉跄后退,钢叉几乎脱手。老虎得势不饶人,落地后一个翻滚,粗壮如钢鞭的尾巴狠狠扫向疤哥的下盘! 疤哥躲避不及,被虎尾扫中小腿,闷哼一声,摔倒在地。老虎低吼一声,就要扑上去给予致命一击! “疤哥!”高个子猎人目眦欲裂,强撑着伤势,将手中卷刃的柴刀奋力掷向老虎! 柴刀旋转着砍在老虎厚实的肩胛上,却只砍破了一点油皮,就被弹开。但这微微的阻挠,给了疤哥一丝喘息之机,他连滚爬爬地躲向另一块巨石后面。 老虎被彻底激怒,放弃追击疤哥,转而将猩红的目光投向掷刀的高个子猎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四爪蹬地,就要扑杀过去! 高个子猎人面露绝望,手中只剩下一把猎弓,根本无法抵挡。 电光石火之间,聂虎脑海中念头飞转。 救?还是不救? 这三个猎人,与他非亲非故,甚至之前那个刘老四还隐隐带着威胁。他们进山是为了猎杀这头猛虎,是求财冒险,如今身陷险境,可以说是咎由自取。自己贸然出手,面对这头恐怖的“山君”,九死一生。刚刚摆脱野猪群的追杀,气血消耗大半,肩伤也未痊愈,实在不宜再涉险境。况且,救了他们,如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紫背天葵和指环的秘密是否暴露? 不救?眼睁睁看着三人葬身虎口?那高个子猎人掷刀救同伴的举动,那一瞬间的绝望与不甘……聂虎握紧了手中的柴刀,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了陈爷爷的教诲:“医者父母心”,虽非医者,但见死不救,与那日暴雨夜眼睁睁看着爷爷病重而无能为力,有何区别?他又想起了孙伯年的话:“不管什么事,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还小,日子还长。先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本事学好。有了本事,站得稳了,才有资格去想更远的事,去做更难的事。” 眼前的日子……学好本事……站得稳…… 如果连眼前见义勇为、遵循本心的勇气都没有,将来凭什么去面对更深的血仇,更强大的敌人?力量,不仅仅是为了自保和复仇,更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有能力做出选择,守护想守护的东西——哪怕是几个素不相识、可能并不友善的陌生人。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脑海。 “吼——!”猛虎已经扑出,腥风扑面,血盆大口直噬高个子猎人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不是弓箭,而是一块拳头大小、棱角分明的石块,以惊人的速度和准头,狠狠砸在了猛虎的鼻子上! 鼻子是大多数野兽的脆弱部位。老虎虽皮糙肉厚,鼻尖挨了这一下重击,也是剧痛难忍,发出一声愤怒又痛苦的咆哮,扑击之势为之一缓,硕大的头颅猛地转向石块飞来的方向! 正是聂虎藏身的洞口方向! 聂虎在掷出石块的瞬间,已经从藏身处蹿出!他没有直接冲向老虎,而是借着下坡的冲势,身体如同灵猿般在几块巨石间几个腾跃,迅速拉近距离,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并不响亮、却充满了挑衅意味的呼喝! 他将一丝气血之力逼入喉咙,让这声呼喝带上了一丝奇特的穿透力和威慑力,竟隐隐有几分那日玉璧显化时的虎啸余韵! 老虎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暂时放过了近在咫尺的高个子猎人,猩红的虎目死死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胆敢袭击它的小不点! 聂虎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必须将老虎的注意力从三个失去战斗力的猎人身上引开! “往洞里跑!”聂虎朝着惊魂未定的疤哥和高个子猎人大吼一声,同时脚下不停,朝着与岩洞相反的方向——那片更密集、怪石林立的区域冲去!他必须利用地形,与这头猛虎周旋! 疤哥反应极快,虽然不知道这突然冒出来的少年是谁,但此刻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起地上断腿的敦实汉子,又搀扶起受伤的高个子,三人连滚爬爬,拼命朝着聂虎刚才出来的岩洞方向挪去。那洞口狭窄,老虎钻不进去,是目前唯一的生路。 老虎见猎物要逃,怒吼一声,舍弃了聂虎,就要转身追去! “畜牲!看这边!”聂虎岂能让它如愿?他猛地停下脚步,从地上又抄起一块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老虎的侧腹!同时,再次发出一声蕴**气血之力的挑衅呼喝! 这一下砸得结实,虽然未能破防,但也让老虎吃痛。更重要的是,聂虎那带着奇异威慑力的呼喝,似乎激起了老虎骨子里的凶性。它猛地转过头,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到了这个屡次挑衅它、伤害它的小虫子身上! “吼——!”震耳欲聋的虎啸几乎要掀翻山林!猛虎四肢发力,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黄黑相间的闪电,带着腥风和死亡的气息,朝着聂虎猛扑过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的野猪! 聂虎全身寒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从未与如此恐怖的猛兽正面相对过!那扑面而来的腥风,那冰冷暴戾的杀意,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巨爪和咬断钢铁的利齿……无不彰显着绝对的力量差距! 不能硬抗!绝对不能! 生死关头,聂虎的头脑却异常冷静。连日苦练的“虎形”动功意蕴、气血运转的路线、以及无数次在脑海中模拟的生死搏杀,在这一刻融会贯通! 眼看虎爪临头,他脚下猛地一错,腰胯拧转,身体如同被风吹动的柳絮,又如同扑食前微微侧身的猛虎,以毫厘之差,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同时,手中柴刀借着拧身之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撩向猛虎相对柔软的腹部! 这是“虎摆式”与“虎扑式”的粗糙结合,借助身法避其锋芒,同时反击其要害! “嗤啦!” 柴刀划破了老虎腹部的皮毛,带起一溜血珠!但伤口很浅,只是皮外伤,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山林之王! 老虎吃痛,更加狂暴,巨大的身躯灵活得不可思议,尾巴如钢鞭横扫,同时另一只爪子以更快的速度拍向聂虎的脑袋! 聂虎一击即退,毫不贪功,脚下步伐连变,如同穿花蝴蝶,在嶙峋的怪石间穿梭跳跃,险象环生地躲避着老虎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与老虎角力,只能凭借“气血”初生带来的身体素质和“虎形”动功赋予的敏捷与预判,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柴刀与虎爪碰撞,溅起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岩石被虎爪拍碎,石屑溅到他脸上,划出血痕。腥臭的唾沫几乎喷到他身上。 短短几个呼吸间,聂虎已是汗流浃背,气血翻腾,身上添了数道擦伤和爪痕,虽不致命,但也火辣辣地疼。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自己的体力、气血都在飞速消耗,而老虎的狂暴似乎无穷无尽。一旦力竭,就是死路一条。 必须想办法重创它,或者……彻底激怒它,将其引离此地! 他目光飞快扫视,看到了不远处一丛茂密的、长满了尖刺的荆棘灌木。一个冒险的计划瞬间成形。 他再次躲开老虎的一次扑击,故意卖了个破绽,脚步踉跄了一下,朝着那丛荆棘灌木的方向“狼狈”逃去。 老虎果然上当,以为猎物力竭,低吼一声,加速扑来,誓要将这可恶的小虫子撕成碎片! 就在老虎腾空扑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聂虎眼中精光一闪,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不是继续前冲,而是以几乎不可能的角度骤然折返,反向迎着老虎扑来的方向冲去!同时,他将全身刚刚恢复不多的气血,尽数灌注于双腿和右臂,柴刀划过一道凄厉的寒芒,不是砍向老虎的身体(那里皮毛太厚),而是直刺老虎那只因为扑击而大张着的、血盆大口的……上颚! 这是赌博!赌老虎在空中无法变向,赌自己这一刀能命中要害,赌老虎剧痛之下会暂时失去行动能力! “噗!” 刀尖刺入血肉的闷响! “嗷——!!!” 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震天虎啸,几乎撕裂了聂虎的耳膜!柴刀大约刺入了一寸多深,卡在了老虎坚硬的上颚骨缝中!鲜血顺着刀身狂喷而出! 老虎庞大的身躯因为剧痛和惯性,轰然砸落在地,激起漫天尘土。它疯狂地甩动着脑袋,试图将口中的异物甩掉,利爪胡乱地拍打着地面,将岩石抓得粉碎。 聂虎在刺中老虎的瞬间,就松开了刀柄,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急退,但还是被老虎甩头时带起的劲风扫中胸口,如同被重锤击中,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连续几个翻滚,拉开距离,躲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大口喘着粗气,眼前阵阵发黑。 成了!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猛兽! 老虎终于用爪子将口中的柴刀拍掉(刀身已经弯曲),但上颚的伤口血流如注,剧痛让它几乎发狂。它不再理会逃向岩洞的三个猎人,猩红的虎目死死锁定了岩石后的聂虎,低沉的咆哮声中充满了不死不休的怨毒! 它要活撕了这个伤它的小虫子! 聂虎背靠岩石,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缓缓逼近、因为伤痛而动作稍显迟缓但更加危险的老虎,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生死逃亡。 他看了一眼岩洞方向,疤哥三人已经勉强挪到了洞口,正奋力往里钻。很好,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 那么,现在,该轮到他了。 他活动了一下疼痛欲裂的胸口,感受着体内几乎枯竭的气血和透支的体力,眼中却燃起更加炽烈的火焰。 跑! 没有丝毫犹豫,聂虎转身,朝着野猪沟更深、更密、地形更复杂的山林,发足狂奔! 身后,受伤暴怒的猛虎,发出一声撼动山林的咆哮,紧追不舍! 一追一逃,两道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茂密的原始丛林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斑斑血迹,以及岩石后那惊魂未定、目瞪口呆的三个猎人。 疤哥捂着血流不止的脸颊,看着聂虎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摊虎血和弯曲的柴刀,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那小子……是谁?”高个子猎人瘫坐在洞口,喘息着问道。 疤哥摇摇头,脸色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不管是谁……他救了咱们的命。” 敦实汉子抱着断腿,疼得龇牙咧嘴,闻言也是连连点头,看向聂虎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感激和敬畏。 岩洞内,暂时安全了。 但岩洞外,更深的山林中,一场关乎生死的追逐,才刚刚开始。 ------------ 第20章 第一次见血 黑暗,无边的黑暗,混杂着尖锐的破风声、沉重的喘息、枝叶刮擦的刺痛,以及身后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暴戾的虎啸。 聂虎将自己奔跑的潜能压榨到了极限。双腿的肌肉在燃烧,肺叶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火辣辣的刺痛。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每一次起伏都传来骨裂般的钝痛,他知道肋骨肯定受伤了,只是不知道有多严重。气血几乎耗尽,只剩下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在丹田处苟延残喘,勉强支撑着他濒临崩溃的身体。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身后的猛虎,虽然上颚受伤,血流不止,但野兽的生命力和凶性,在剧痛的刺激下反而更加可怕。它仿佛不知疲倦,巨大的身躯在密林中横冲直撞,碗口粗的小树被直接撞断,荆棘灌木被它无视,只是死死锁定前方那个让它受伤流血的小虫子,穷追不舍。距离在不断拉近,聂虎甚至能闻到身后越来越浓烈的血腥气和暴怒的腥风。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林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树叶缝隙漏下的惨淡星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这对于聂虎来说,既是优势,也是劣势。优势是黑暗能提供一些掩护,劣势是他自己也几乎看不清前路,只能凭着过人的听觉和一丝微弱的、对危险的直觉,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不敢直线跑,不断改变方向,利用树木、岩石作为障碍,试图延缓老虎的速度。但受伤的老虎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紧紧咬在后面。 “吼!”又是一声近在咫尺的咆哮,震得聂虎耳膜生疼。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左侧扑倒,一道劲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拦腰拍断! 木屑纷飞,打在聂虎脸上生疼。他来不及起身,手脚并用,连滚爬爬地继续向前窜。手掌、膝盖被尖锐的石子和断枝划破,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 跑!跑!跑! 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所有的技巧,所有的功法,在绝对的力量和速度差距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唯一的依仗,就是比老虎更熟悉这片山林(毕竟刚刚探索过一部分),就是那股不肯放弃、顽强求生的意志。 胸口,龙门玉璧在奔跑中剧烈颠簸,依旧散发着稳定的温热,但并未像之前遭遇黑蛇或发现指环时那样爆发。似乎只有当聂虎主动进入那种特定的“战意”状态,或者遭遇更直接的精神或能量层面的威胁时,它才会被更深层地触动。此刻纯粹的物理追杀,并未触发它的护主机制。 这也让聂虎更加清醒地认识到,玉璧是辅助,是传承,是未来的希望,但绝不是他现在可以依赖的护身符。真正的生存,要靠自己。 不知跑了多久,聂虎感到双腿越来越沉重,如同灌了铅,眼前也开始阵阵发黑。气血彻底枯竭,体力也到了极限。喉咙里全是腥甜的味道,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 前方,地势似乎变得陡峭起来,隐约能听到水流的声音。是溪涧?还是瀑布? 后有追兵,前路未知。但聂虎已经没有选择。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冲出密林,眼前豁然开朗。月光(不知何时云层散开了一些)下,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湍急的溪涧横亘在前方。溪涧对岸,是更加陡峭的山崖,难以攀爬。左右望去,溪涧蜿蜒,看不到尽头。身后,老虎沉重的脚步声和咆哮声已经追至林边! 绝路? 聂虎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里? 不!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就算死,也要让这畜牲付出代价! 他转过身,背对溪涧,面对着从林间阴影中缓缓走出的、那如同地狱魔神般的庞大身影。 月光下,老虎的模样更加清晰,也更加骇人。额头的“王”字被鲜血染红,上颚的伤口仍在汩汩流血,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胸前的皮毛。一双虎目在黑暗中闪烁着暴戾的红光,死死盯着聂虎,充满了残忍的杀意和戏谑,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踱步,巨大的爪子踩在溪边的卵石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咔嚓声。它在调整角度,在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恐惧。 聂虎背靠溪涧,冰冷的流水气息从身后传来。他缓缓调整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的剧痛。他将最后残余的一丝意念,沉入丹田,试图唤起哪怕一点点的气血。玉璧微微温热,却无法提供更多的力量。 他缓缓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极其简陋、却异常凝重的架势——不是“虎形桩”的静立,也不是四式动功的任何一式,而是这些天揣摩、推演、结合实战本能后,一种近乎本能的防御姿态,双手虚握于身前,身体微侧,重心下沉,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退无可退、唯有死战的困兽。 他在等,等老虎扑击的瞬间。哪怕是死,他也要在它身上再留下一道伤口! 老虎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玩腻了猫捉老鼠的游戏。它低吼一声,四肢猛然发力,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腥风和死亡的阴影,朝着聂虎猛扑过来!这一次,它不再有任何保留,血盆大口张开,直噬聂虎的头颅! 就是现在! 聂虎眼中厉色爆闪!他没有后退(身后是溪涧),也没有闪避(速度差距太大,闪不开),而是做出了一个让老虎都微微一愣的动作——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不是迎向虎口,而是侧身,将全身残存的力量和意志,凝聚于右肩,朝着老虎扑来时相对脆弱的脖颈侧下方,狠狠撞去! 这是自杀式的攻击!是以命换伤的打法!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撞翻老虎,但只要能撞偏它的扑击方向,哪怕只是一点点,或许就能为自己争取到一线生机——比如,撞向溪涧的方向! “砰!” 沉闷的撞击声和骨骼碎裂的轻响几乎同时响起! 聂虎只觉得右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半空中喷出一口鲜血,意识瞬间模糊。 而老虎,也被这完全出乎意料、蕴含了聂虎最后所有力量和精神的一撞,撞得脑袋微微一偏,前扑的势头和角度发生了细微的改变。它原本扑向聂虎站立的位置,此刻却偏向了溪涧边缘! “噗通!” 聂虎的身体砸进了冰冷的溪水中,刺骨的寒意瞬间淹没了他,却也让他几乎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一丝。水流湍急,立刻卷着他向下游冲去。 岸边,老虎扑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它也差点冲进溪涧,利爪在溪边卵石上划出深深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它甩了甩有些发晕的脑袋,看着溪水中迅速被冲走、只剩下一抹黑影的聂虎,发出愤怒不甘的咆哮,却不敢轻易踏入这陌生湍急的水流,只能在岸边焦躁地踱步,最终对着溪流怒吼数声,转身,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黑暗的密林中。 冰冷刺骨的溪水,如同无数根钢针,扎进聂虎全身的伤口。湍急的水流裹挟着他,在黑暗中翻滚、碰撞,身不由己。右肩彻底失去了知觉,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窒息。意识在冰冷的冲刷下,如同风中的烛火,明灭不定。 求生的本能让他拼命挣扎,用还能活动的左手,胡乱地抓向水流中可能存在的岩石、树枝。几次差点抓住,又因水流太急而脱手。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黑暗和冰冷如同潮水,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刹那—— 胸口,那枚一直温热不散的龙门玉璧,忽然再次变得滚烫!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温热,而是爆发出一股清凉而浑厚的气息!这股气息并非暖流,更像是玉璧内部储存的某种精纯能量,在他生命垂危之际,被动地释放出来,瞬间涌入他几乎枯竭的经脉和重伤的身体! 清凉气息所过之处,火辣辣的伤口疼痛被大幅缓解,冰冷僵硬的四肢恢复了一丝暖意和力量,即将窒息的肺部也重新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这股能量并不多,却如同久旱甘霖,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 聂虎精神猛地一振!求生的欲望再次被点燃!他借着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左手死死抓住了一块溪流中突出的、长满了滑腻青苔的岩石边缘!水流冲击着他,几乎要将他再次冲走。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抠进岩石缝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一点一点,对抗着湍急的水流,将自己沉重的身体,艰难地拖向岸边。 不知花了多久,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他终于半爬半滚地上了岸,瘫倒在冰冷的卵石滩上,如同一滩烂泥,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口玉璧传来的、渐渐平复的温热和那股清凉能量的残余,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仰面躺着,望着头顶被溪涧两侧峭壁切割出的、狭长的、布满星斗的夜空。冰冷的夜风拂过湿透的身体,带来刺骨的寒意和更清晰的疼痛。右肩完全麻木,胸口的疼痛一阵阵传来,提醒他伤势严重。但他还活着。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烈的疼痛交织在一起,让他只想就这样躺下去,永远不要起来。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躺在这里。夜晚的山林,危机四伏。失血、重伤、寒冷,任何一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口,生火取暖。 他挣扎着,用左手支撑着身体,试图坐起来。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疼得他冷汗直流,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咬着牙,慢慢坐起,靠在旁边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上。 他检查了一下伤势。右肩肿胀得厉害,颜色发紫,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很可能骨头裂了或者脱臼了。胸口被虎尾扫中的地方,一大片淤青,呼吸时隐隐作痛,肋骨恐怕有骨裂。身上其他地方布满了刮擦伤和淤肿,左手手掌和膝盖也血肉模糊。最严重的是内伤,脏腑震荡,气血枯竭,感觉身体内部空荡荡的,像被掏空了一样。 所幸,玉璧最后释放的那股清凉能量,似乎有稳定伤势、滋养生机的效果,此刻正在缓慢地修复着他最严重的几处内伤,让疼痛不至于完全失控。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林秀秀给的伤药和红糖的油纸包——幸亏用油纸包着,又在怀里贴身放置,虽然进了水,但里面的药粉用油纸分装,大部分还没湿透。他艰难地用左手和牙齿配合,解开包扎,将金疮药撒在几处较深的伤口上,又含了一小块红糖在嘴里,慢慢咽下。 做完这些,他已经累得几乎再次昏过去。他强撑着精神,观察周围环境。这里是一处较为狭窄的溪涧谷地,两侧是陡峭的山崖,前方不远处,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被藤蔓半掩的岩壁。或许可以暂时容身。 他拖着几乎残废的身体,一点一点地向那个凹陷处挪去。每挪动一寸,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汗水混着溪水,湿透了全身。 终于,他挪到了岩壁凹陷处。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他蜷缩进去,而且背靠岩壁,能挡住一部分寒风。地上是干燥的沙土和落叶。 他靠在岩壁上,大口喘着气,感觉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了。寒冷如同跗骨之蛆,不断侵蚀着他。必须生火! 他用左手,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用油布和竹筒精心保护的火折子——这也是他平时就注意防水的。所幸,还能用。他收集了一些凹陷处干燥的枯叶和细枝,费力地吹燃火折子,点燃了枯叶。 微弱的火苗跳跃起来,散发出橘黄色的、温暖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意。聂虎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救命稻草,将身体尽量靠近火堆,感受着那微不足道却无比珍贵的暖意。 火光下,他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沾满血污和泥泞的身体,看着完全不能动的右臂,感受着体内空荡荡的虚弱和无处不在的疼痛。 第一次,与真正的山林之王正面搏杀,虽然九死一生,虽然重伤濒死,但……他活下来了。 没有依靠玉璧的爆发,没有取巧,纯粹是凭借自己的意志、技巧和一点点运气,在绝对的力量差距下,硬生生搏出了一条生路。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回放着与猛虎搏杀的每一个瞬间:那惊心动魄的扑击,那险象环生的躲避,那赌上一切的撞击……还有最后玉璧被动释放的救命能量。 这一次的经历,比在老鹰崖下面对黑蛇,比在打谷场面对四个泼皮,都要凶险百倍,也……收获巨大。 不仅仅是实战经验的飞跃,不仅仅是对“虎形”功法更深的体悟(最后那自杀式的一撞,隐约有“虎扑式”决绝意蕴的影子),更重要的,是心态的蜕变。 他真正见识到了自然界的残酷和力量的差距,也亲身体验了绝境中迸发出的求生意志和潜能。他更加明白了玉璧的局限性和自己的责任——传承终究是外物,真正的强大,源于自身。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疲惫和伤痛如潮水般要将他淹没时,耳朵微微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野兽的动静。 是……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而且不止一人!正在朝着他所在的溪涧谷地方向靠近! 聂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连疼痛都暂时被压制。他立刻挥手打散了刚刚燃起的火堆,用沙土掩埋了灰烬和余温,然后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靠在岩壁最深的阴影里,左手悄悄摸向了腰间——柴刀已经失落,只剩下一把备用的、更小的匕首。 会是谁?那三个猎人?他们没死,而且找过来了?还是……其他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 “……疤哥,那小子肯定被老虎吃了,咱们还找啥?这黑灯瞎火的……” “闭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小子身手不一般,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就算被老虎吃了,说不定还能找到点残渣,比如……那枚戒指?还有,他采的药篓呢?刚才在石林那边没看见,肯定被他藏哪儿了!” 是疤脸汉子和那个高个子猎人的声音!他们果然没死,而且,竟然贪心不足,惦记上了自己的东西!甚至……可能猜到了指环的存在? 聂虎眼神瞬间冰冷。他没想到,自己冒死救了他们,换来的不是感激,而是更深的贪婪和杀意!果然,在这山林里,在利益面前,人心比野兽更险恶! “可是疤哥,那老虎……” “老虎受了重伤,又追那小子跑了这么远,说不定已经死在哪个旮旯了!就算没死,咱们小心点,避开就是。那小子跟老虎搏斗,肯定也重伤,跑不远!仔细搜!尤其是溪涧两边,他可能落水了!” 脚步声分开了,似乎一左一右,沿着溪涧两岸搜索过来。 聂虎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现在重伤濒死,右臂废了,气血枯竭,体力耗尽,别说对付两个状态相对完好的成年猎人(虽然他们也受伤了),就算只来一个,他也凶多吉少。而对方手里有钢叉、猎弓,显然来者不善。 怎么办?躲?这岩壁凹陷并不深,对方仔细搜索,很容易发现。跑?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跑不动。求饶?看对方这架势,显然是存了灭口夺宝的心思,求饶只会死得更快。 绝境,再一次降临。 但这一次,聂虎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和决绝。 既然你们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 他轻轻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身体蜷缩得更紧,左手反握住那把仅有半尺长的匕首,刀刃藏在肘后。呼吸调整到最轻微,连心跳都仿佛在努力压抑。 他将最后残余的一丝意念,沉入胸口玉璧。玉璧依旧温热,但那股清凉能量已经耗尽。他不再奢求玉璧爆发,只是将全部的精神和杀意,凝聚起来。 不是面对猛兽时那种混杂着恐惧和求生欲的“战意”,而是更加纯粹、更加冰冷的——杀意。 为了活下去,必须杀人。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人起杀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其中一道,正朝着他藏身的这个岩壁凹陷走来。火光(对方似乎也点起了火把)的光芒,已经隐约映照在洞口摇曳的藤蔓上。 聂虎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来人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甚至衣角摩擦的细微声响。 来人似乎很谨慎,在洞口外停了一下,用什么东西(可能是钢叉)拨弄了一下藤蔓。 就是现在! 在藤蔓被拨开的瞬间,在火光即将照入洞内的刹那—— 聂虎动了! 他没有扑出去,而是将全身最后的力量,凝聚于完好的左腿,猛地蹬在身后的岩壁上!身体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贴着地面,骤然从凹陷的阴影里弹射而出,不是扑向对方的上半身,而是直取对方因拨弄藤蔓而微微前倾、暴露出来的小腿! 左手反握的匕首,在微弱火光的映照下,划过一道凄冷决绝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溪谷中格外清晰。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 “啊——!我的腿!!” 高个子猎人捂着自己被匕首深深刺入、几乎穿透的小腿,惨叫着向后栽倒,手中的火把和猎弓脱手飞出。 聂虎一击得手,毫不恋战,甚至没有拔回匕首,借着前冲的势头,用左手在地上一撑,身体如同滚地葫芦,朝着溪涧方向滚去! “***!小杂种!找死!”疤脸汉子听到同伴的惨叫,怒吼着从另一侧冲了过来,手中的钢叉带着寒光,狠狠刺向还在翻滚的聂虎! 聂虎避无可避,眼看钢叉就要及体,他猛地蜷缩身体,用后背硬受了这一叉! “噗!”钢叉刺破了他本就破烂的衣衫,刺入了他的左肩胛骨下方!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也借着这一叉的力道,身体加速滚向溪涧,“噗通”一声,再次坠入冰冷的急流之中! “妈的!”疤脸汉子冲到溪边,看着迅速被黑暗水流吞没的聂虎,气急败坏地咒骂着。他想下水去追,但看着漆黑湍急的溪流,又看了看倒在血泊中哀嚎的同伴,犹豫了。 “疤……疤哥……救我……我的腿……”高个子猎人捂着血流如注的小腿,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 疤脸汉子脸色阴晴不定,最终狠狠一跺脚,放弃了追击,转身去查看同伴的伤势。 冰冷的溪水再次包裹了聂虎。肩胛处新增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失血和寒冷让他意识迅速模糊。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他活下来了。 虽然付出了更惨重的代价。 但至少,他让那些心怀叵测的人,也付出了代价。 第一次,他的手上,沾了人血。 不是野兽的血,是同类的血。 这感觉……并不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真实感,和更深沉的疲惫。 水流带着他,冲向未知的下游。意识,终于被无边的黑暗和冰冷彻底吞没。 只有胸口那枚玉璧,依旧散发着恒定的、微弱的温热,如同黑夜中最后的灯塔,指引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在命运的激流中,随波逐流。 溪涧边,火光摇曳,映照着猎人痛苦扭曲的脸,和疤脸汉子阴沉闪烁的眼神。 远处山林深处,隐约传来一声虚弱却依旧威严的虎啸,仿佛在为这场发生在它领地边缘的、短暂而残酷的人性厮杀,画上一个苍凉的注脚。 夜,还很长。 ------------ 第21章 村长的盘问 冰冷,黑暗,随波逐流。 聂虎最后的意识,是被湍急溪水裹挟着、不断撞击岩石的钝痛和刺骨寒意维持的。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有锤子在敲打他残破的身体,提醒他还活着,还在承受痛苦。肩胛处的伤口在冷水的冲刷下反而麻木了,右肩的剧痛和胸口的闷痛却如同附骨之疽,伴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心跳,蔓延全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感到水流似乎平缓了一些,身体被冲到了浅滩,搁浅在粗糙的沙石上。冰凉的溪水只没过他半边身体,另一半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冻得他瑟瑟发抖,却也因此避免了被彻底溺毙。 他挣扎着,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抓住岸边一丛坚韧的水草,一点一点,将沉重的身体拖离溪水,完全趴伏在冰冷的鹅卵石滩上。做完这一切,他已经连呼吸的力气都快没了,眼前阵阵发黑,耳边是溪水哗啦啦的声响和自己粗重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不能昏过去……昏过去就真的完了…… 他死死咬着牙,舌尖传来的咸腥味和剧痛刺激着濒临崩溃的神经。胸口,龙门玉璧依旧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热,那股清凉能量耗尽后,它似乎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滋养的状态,缓慢地释放着暖流,护住他的心脉,延缓着失血和寒冷的侵蚀。 他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打量着四周。这里似乎是一处溪流转弯形成的回水湾,水流较缓,岸边是乱石滩,再往上是一些低矮的灌木。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藏身,处理伤口,恢复一点力气。疤脸猎人他们或许还在上游搜寻,或许已经放弃,但绝不能冒险。 他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用左手和膝盖支撑,一点一点地朝着岸边的灌木丛爬去。每挪动一寸,都需要耗尽莫大的意志力。右肩完全无法动弹,软软地垂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胸口也疼得厉害,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终于,他爬进了一处茂密的、带刺的灌木丛深处。这里相对隐蔽,背风,地上还有厚厚的落叶,稍微能隔绝一点地面的寒气。他瘫倒在落叶上,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内伤外伤交加,寒冷不断侵蚀……他感觉自己像是一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火焰在寒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但胸口的温热,如同最后一点灯油,倔强地维持着那微弱的火苗。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尝试着按照“龙门内经”那刚刚入门的行气路线,引导玉璧散发的暖流,在体内极其缓慢地运转。每一次意念的牵引,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艰难无比。但暖流所过之处,那火烧火燎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冰冷的四肢也恢复了一点点知觉。 他知道,这是生死关头,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这微弱的修炼和玉璧的滋养。 他不再试图做大周天循环,只是将暖流集中在胸口和右肩的伤处,一遍又一遍,如同最耐心的工匠,用最微薄的力量,修补着破损的躯体。 时间在痛苦和专注中缓慢流逝。天光逐渐放亮,林间的鸟鸣声开始此起彼伏。阳光透过灌木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带来些许暖意。 聂虎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落叶中,如同死去。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和眉心间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坚毅,证明他还活着。 暖流的运转渐渐顺畅了一丝。虽然恢复的体力微乎其微,但至少,胸口的闷痛和右肩的剧痛,被压制到了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失血似乎也止住了,不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还是玉璧暖流的效果。 他缓缓睁开眼睛,适应着光线。透过灌木缝隙,可以看见外面流淌的溪水和远处的山林。没有猎人的身影,也没有野兽的动静,只有清晨山林的静谧。 他必须回去。回到云岭村。只有回到相对安全的环境,才能得到更好的治疗和休养。孙爷爷或许有办法处理他的伤势。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走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从野猪沟深处到云岭村,正常行走也要大半天,何况他现在重伤濒死。 只能等,等体力恢复一点,等看看有没有路过的人,或者……想办法发出求救信号。 他将希望寄托在孙伯年身上。孙爷爷发现他一夜未归,肯定会担心。以孙爷爷在村里的威望和人脉,或许会组织人进山寻找。他必须尽量靠近容易被发现的地方。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感觉身体恢复了一点点力气,至少左手可以稍微用力了。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一棵灌木的树干上。从怀里摸出那个浸了水、但里面药粉应该还没完全失效的油纸包,用牙齿和左手配合,重新给肩胛处和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撒上药粉。又含了一小块已经有些融化的红糖,慢慢咽下,补充一点点能量。 然后,他撕下身上相对干净些的里衣布条,用左手和牙齿,艰难地将右臂固定在自己胸前,做了一个简陋的吊带,尽量减少活动带来的痛苦。 做完这些,他又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树干上,闭目调息,继续引导暖流修复身体。 日头渐渐升高,林间的温度回升了一些。聂虎感觉好受了点,至少不会被冻死了。他估算了一下方向,自己应该是被溪水冲到了野猪沟下游,距离之前搏杀老虎和遭遇猎人的地方已经有一段距离,但应该还在野猪沟范围内。 他必须离开这片区域,往云岭村的方向移动,哪怕只是挪动很短的距离。 他再次开始爬行。用左手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云岭村的方向挪动。每前进一丈,都如同跋涉百里。汗水混合着血水,浸透了残破的衣衫,在身下的落叶上留下深色的痕迹。 不知爬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十丈,也可能有上百丈,他再次力竭,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喘息。视线开始模糊,耳鸣声响起,这是极度虚弱和失血过多的表现。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不甘心…… 就在意识即将再次沉沦时,远处隐约传来了人声! “……虎子!聂虎!你在哪儿——!” 是孙伯年苍老而焦急的声音!还有其他人杂乱的呼喊和脚步声! 聂虎精神猛地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嘶哑地喊了一声:“孙……爷爷……我……在这儿……” 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他连续喊了几声,同时用左手捡起一块小石头,无力地敲击着身下的岩石,发出“叩、叩、叩”的轻微声响。 脚步声和呼喊声停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朝着他这个方向靠近。 “那边!有声音!”有人喊道。 很快,几张熟悉而焦急的脸出现在聂虎模糊的视野中。为首的是孙伯年,他拄着拐杖,走得却比平时快得多,脸上满是担忧。他身后跟着刘老三,还有几个平时受过孙伯年恩惠、还算正直的村民。 “虎子!”孙伯年看到聂虎的惨状,倒吸一口凉气,连忙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迅速搭上聂虎的腕脉,又翻看他肩胛和胸口的伤势,老脸顿时沉了下来,“怎么伤成这样?!快!小心点,抬回去!” 刘老三等人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聂虎抬起。聂虎全身无处不痛,尤其是被移动时,更是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哼出声。 “孙爷爷……药篓……丢了……还有……柴刀……”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细若游丝。 “别说话!留着力气!”孙伯年低喝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散发着清香的药丸,塞进聂虎嘴里,“含着,别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苦涩的液体流入喉咙,很快化作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胸口的闷痛和身体的虚弱感顿时减轻了不少。聂虎知道,这肯定是孙爷爷压箱底的保命丹药。 一行人抬着聂虎,匆匆往云岭村赶。孙伯年一边走,一边仔细询问:“怎么回事?遇到野兽了?是野猪还是……?” 聂虎意识昏沉,强撑着回答:“野猪……沟……遇到……野猪群……跑的时候……摔下……山涧……” 他隐瞒了猛虎和猎人的部分。不是不信任孙伯年,而是此事牵连太大。猛虎出没的消息一旦传开,必然引起恐慌,村里可能会组织狩猎,甚至上报官府,引来更多关注。而那三个猎人,尤其是疤脸汉子和高个子,显然不是善类,自己重伤了他们的人(虽然是被迫反击),若是被他们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村子,后患无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至少在恢复实力、弄清对方底细之前,不能节外生枝。 “野猪群?”孙伯年眉头紧锁,“野猪沟的野猪虽然凶,但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被激怒或者闯入它们的窝……唉,你这孩子,怎么跑到那么深的地方去了!”语气又是心疼又是责备。 聂虎闭上眼,不再说话,装作力竭昏睡。 孙伯年叹了口气,也不再追问,只是催促众人加快脚步。 回到云岭村时,已是晌午。聂虎重伤被抬回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小小的山村。村民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血迹、昏迷不醒(装的)的少年,议论纷纷。 “啧啧,伤得真重啊……怕是废了……” “野猪沟那地方也敢去,真是要钱不要命……” “听说采到了紫背天葵?值钱货啊,可惜……” “还不是为了那点钱,没爹没娘的,可怜哟……” 同情者有之,惋惜者有之,幸灾乐祸者亦有之。人群里,王大锤和他那两个跟班麻杆、黑皮也挤在中间,看着聂虎的惨状,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冷笑和快意。 “小杂种,命还挺硬,这都没死。”王大锤低声对麻杆说道,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不过这副样子,跟废了也差不多。等他醒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他!” 麻杆和黑皮连连点头,看着聂虎的目光如同看一只待宰的羔羊。 聂虎被直接抬到了孙伯年家。孙伯年将闲杂人等都赶了出去,只留下刘老三帮忙打下手。关上门,孙伯年立刻开始为聂虎处理伤势。 清洗伤口,重新上药(用了更好的金疮药和止血散),固定断骨(右肩是脱臼加骨裂,孙伯年手法娴熟地帮他复位并固定),检查内伤(孙伯年把脉后,脸色更加凝重,开了内服的汤药)。整个过程,聂虎疼得冷汗直流,却始终紧咬牙关,一声不吭。 “肋骨骨裂,内腑震荡,失血过多,右肩脱臼加骨裂,身上大小伤口十几处……”孙伯年一边处理,一边沉声道,“虎子,你老实告诉我,真是野猪弄的?野猪的爪牙,可造不成这样整齐的利器贯穿伤!”他指着聂虎肩胛处那个被钢叉刺穿的伤口,目光如炬。 聂虎知道瞒不过孙伯年这样的老郎中,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孙爷爷……遇到点别的麻烦。但……请先别问。我会处理好的。”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又有一丝忧虑。他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手上动作更加轻柔仔细:“你这孩子……唉,先好好养伤吧。别的,等伤好了再说。” 聂虎心中感激,点点头,闭上了眼睛。极度疲惫和伤势带来的虚弱,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拖入深沉的黑暗。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 当他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阳光透过糊着窗纸的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躺在孙伯年家客房干净但陈旧的土炕上,身上盖着带着皂角清香的薄被,伤口被妥善包扎,虽然依旧疼痛,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体内,那股微弱的暖流自行缓缓运转,配合着孙伯年的汤药,修复着受损的筋骨和内腑。 他刚想动一下,房门被轻轻推开,孙伯年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走了进来。 “醒了?”孙伯年将药碗放在炕沿,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算你小子命大,内伤虽重,但底子似乎比我想象的扎实,恢复得很快。” 聂虎想坐起来,却被孙伯年按住:“别动,躺着喝。”说着,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送到聂虎嘴边。 聂虎鼻子一酸,从小到大,除了陈爷爷,还没有人这样细致地照顾过他。他顺从地喝下苦涩的药汁,低声道:“孙爷爷,谢谢您。” “谢什么,医者本分。”孙伯年喂完药,坐在炕边的凳子上,看着他,脸色严肃起来,“虎子,你的伤,村长知道了。” 聂虎心头一紧。 “赵德贵那个老狐狸,精着呢。”孙伯年淡淡道,“你昨天被抬回来那样子,村里都传遍了。他今天早上就来过一趟,说是关心村民,过来看看。话里话外,打听你怎么伤的,在哪儿伤的,采到了什么,有没有遇到别的什么事。”他顿了顿,“我按你说的,只说是进野猪沟采药,遇到野猪群,逃跑时摔下山涧。但他好像不太信,尤其是看到你肩胛那个伤口后。” 聂虎沉默。村长赵德贵,在村里是个特殊的存在。他不像王大锤那样明着坏,但心思深沉,精于算计,凡事以村子利益和他自己的权威为先。自己这次重伤归来,又涉及野猪沟(村里默认的险地),还牵扯到可能的价值不菲的药材(紫背天葵虽然丢了,但传言已经出去),赵德贵过问,再正常不过。 “他让你伤好点后,去他家一趟,有些话要问你。”孙伯年看着聂虎,“我替你推了两天,说你伤重,需要静养。但最多两天,你必须得去一趟。有些事,躲不过去。” 聂虎点点头:“我明白,孙爷爷。让您费心了。”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孙伯年站起身,“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别的,等伤好了再说。” 孙伯年离开后,聂虎躺在炕上,望着屋顶的椽子,眼神平静,却深邃如寒潭。 村长的盘问,王大锤的觊觎,疤脸猎人的潜在威胁,还有自身重伤需要时间恢复……一道道难关摆在面前。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野猪沟的经历,与猛虎的搏杀,与猎人的生死相搏,让他真正见识了世界的残酷,也磨砺了他的心志。流血,受伤,濒死……这些都打不倒他,只会让他更加清醒,更加渴望力量。 村长要问,便去答。无非是谨慎应对,见招拆招。 王大锤要来找麻烦?等他伤好了,新账旧账一起算。 至于疤脸猎人……聂虎眼中寒光一闪。他们最好祈祷别找到云岭村来。否则…… 他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主动引导体内的暖流,配合药力,加速修复伤势。 时间,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而在时间流逝中,有些人,有些事,也该清算了。 屋外,阳光正好。 屋内,少年静卧养伤,胸口的玉璧,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 第22章 流言四起 聂虎在孙伯年家养伤的第三天,云岭村依旧笼罩在深秋清冷的晨雾里,但一种比雾更粘稠、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却在村子的各个角落悄悄弥漫开来——流言。 起初,只是对聂虎伤势的同情和对他冒险进山的议论。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为了生计,差点把命丢在野猪沟,总是能勾起一些心软妇人零星的叹息和怜悯。刘老三两口子更是逢人便说聂虎的好,说他采药救人,重情重义,这次出事也是为了找药材贴补生活,不容易。 然而,人心如水,风过留痕。随着聂虎重伤归来的细节被反复咀嚼,随着孙伯年家那扇紧闭的木门增添了神秘色彩,一些别样的声音,如同地底的暗流,开始悄然涌动。 最先变化的是村里的孩子们。几个半大不小的皮猴子,原本在聂虎教训了王大锤之后,对他又畏又敬,偶尔还会远远模仿他“虎形桩”的古怪姿势。但这天,当聂虎披着孙伯年借给他的旧棉袄,脸色苍白地走出屋子,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活动一下僵硬的身体时,那几个原本在附近玩闹的孩子,却像受惊的麻雀般一哄而散,躲在远处墙根后面,探出脑袋,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畏惧或好奇,而是掺杂了一种……厌恶和排斥? 一个扎着冲天辫、拖着鼻涕的小男孩,被同伴怂恿着,鼓起勇气,朝着聂虎的方向扔了块小石头,虽然没砸中,却扯着嗓子喊了一句:“灾星!害人精!”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聂虎脚步一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去。那几个孩子接触到他的目光,立刻缩回了脑袋,只有那个扔石头的小男孩,似乎被聂虎平静无波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嘴一瘪,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扭头就跑。 聂虎皱了皱眉,没去理会,继续在院子里缓慢踱步,活动着酸痛的筋骨。胸口玉璧的温热和孙伯年的汤药双管齐下,他恢复的速度远超常人预期。右肩的固定已经可以拆掉,虽然还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胸口的骨裂也在愈合,内腑的震荡感基本消失。只是气血亏损严重,脸色依旧苍白,身上也多了些或深或浅的疤痕。 他知道,孩子们的态度变化,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果然,没过多久,来给孙伯年送些自家腌菜的王婶,在厨房里压低声音跟孙伯年说话时,几句话飘进了聂虎的耳朵。 “……孙郎中,您说这事儿邪不邪性?虎子那孩子进山前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伤成那样?野猪?野猪能把人伤得身上又是抓痕又是……那肩胛骨上的洞,看着可不像野猪牙能捅出来的!倒像是……像是被人用铁器扎的!”王婶的声音里带着惊疑不定,“还有啊,我听说,野猪沟那边,前两天真出了大事!” “哦?什么大事?”孙伯年不动声色地问,手里的捣药杵不紧不慢。 “嗨,您还不知道啊?村里都传遍了!”王婶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和一丝恐惧,“是村西头李老栓他小舅子,在镇上做跑腿的,回来说的!说是镇上‘刘记山货铺’的老板刘老四,前儿个带了两个生面孔的汉子回铺子,其中一个腿上被扎了个大窟窿,血流了一路,脸白得跟纸似的!刘老四说是进山收货被野兽伤的,可有人偷偷瞧见,那伤口整齐,分明是利刃刺的!而且啊……”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有人听见他们私下嘀咕,说什么‘小兔崽子下手真黑’、‘别让老子再碰上’之类的话,还提到了‘野猪沟’、‘溪涧’什么的!孙郎中,您说……这会不会跟虎子……” 后面的话,王婶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聂虎在院子里,脚步未停,眼神却微微冷了下来。疤脸猎人和高个子果然没死,而且回到了镇上刘老四那里。刘老四果然和他们是一伙的,或者说,至少是他们的销赃点和消息渠道。流言已经隐隐将野猪沟的冲突和他联系起来了。 孙伯年淡淡的声音传来:“捕风捉影的事,少听少传。虎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什么品性我心里有数。进山采药遇到意外,伤了就是伤了,哪有那么多弯弯绕。王婶,这话到我这儿为止,别出去乱说,对孩子不好。” 王婶讪讪地应了一声,放下腌菜,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匆匆走了。 孙伯年走出厨房,看着院子里慢慢踱步的聂虎,叹了口气:“听到了?” 聂虎点点头,停下脚步:“孙爷爷,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倒不至于。”孙伯年摆摆手,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虎子,你肩胛那伤,还有你体内的伤势,绝不只是摔下山涧那么简单。你不愿细说,爷爷不问。但你要记住,云岭村就这么大,屁大点事都能传得满天飞。现在流言起来了,对你未必是坏事,也未必是好事。” “孙爷爷的意思是?” “说你‘邪性’、‘灾星’的,无非是些愚夫愚妇,或者别有用心之人推波助澜。这种名声,虽然难听,但也能让一些欺软怕硬的人心存顾忌,比如王大锤之流,在没弄清你虚实之前,或许不敢再轻易明着动手。”孙伯年分析道,“但另一方面,流言也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比如村长,比如镇上可能听到风声的某些人。而且,一旦坐实了你‘下手黑’、‘惹了不该惹的人’的名声,你在村里的处境会更孤立,想做点什么事,也会更难。” 聂虎沉默着。孙伯年的话一针见血。流言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孙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爷爷在这村里还有几分薄面,只要我还在,没人敢明着把你怎么样。你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才是正经。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谢谢孙爷爷。”聂虎心中温暖。他知道,孙伯年这是在用自己的声望,为他撑起一把保护伞。 然而,流言的发酵速度,远超他们的预料。 当天下午,又有新的传言在村里悄然扩散。这次的说法更加离奇,说聂虎根本不是被野猪所伤,而是在野猪沟深处,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因此被“山里的东西”盯上,遭到了报复。还有人说,看见聂虎被抬回来时,怀里紧紧攥着个东西,黑乎乎的,像是个指环,被孙郎中小心收起来了,说不定就是那宝贝。 这个说法,显然掺杂了之前聂虎采到血竭、可能还有别的收获的猜测,以及部分村民对深山宝藏的幻想,还有对孙伯年那日匆匆关门、不让外人探视的过度解读。但传播者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很快就在一些贪心又愚昧的村民心中种下了种子。 王大锤家,成了这些流言最积极的传播和发酵中心。 “锤哥,听说了吗?那小杂种在野猪沟找到宝贝了!”麻杆神秘兮兮地对躺在炕上、因为上次被聂虎撞了胸口、一直有点咳嗽的王大锤说道,“有人说是个金戒指!有人说是什么古玉!值老鼻子钱了!怪不得刘老四前阵子去找他,肯定是闻到味儿了!” 王大锤的小眼睛里闪烁着贪婪和怨毒的光芒:“宝贝?就他?一个捡来的野种,也配?”他咳了两声,脸上横肉抖动,“不过……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刘老四那老狐狸都动了心思,肯定不是空穴来风。妈的,那天在打谷场,那小子身手突然变那么邪门,说不定就跟那宝贝有关!” “对对对!”黑皮也凑过来,他虽然走路还有点别扭,但眼神同样火热,“锤哥,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那宝贝要是真的,落在咱们手里……” “落在咱们手里?”王大锤冷笑一声,“落在咱们手里,也得有命花!你没听说镇上刘老四那边的人都栽了?那小杂种下手黑着呢!现在又多了个‘被山神报复’的名头,邪性得很!” 麻杆眼珠子一转:“锤哥,硬·的不行,咱们可以来软的,或者……借刀杀人!” “怎么说?”王大锤来了兴趣。 “您想啊,现在村里流言四起,都说他得了宝贝,还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咱们可以再添把火,把话说得更玄乎点,就说他那宝贝是不祥之物,谁沾谁倒霉,陈老头就是被他克死的,这次他重伤也是报应!说得越邪乎,村里人就越怕他,越排挤他!到时候,他在村里待不下去,要么自己滚蛋,宝贝说不定就藏不住了;要么……咱们再找机会,嘿嘿。”麻杆阴险地笑着。 “还有,”黑皮补充道,“可以跟赵村长那边也透透气。赵德贵那人,看着公正,其实最在乎村里安定和他自己的面子。要是村里人都觉得聂虎是个祸害,影响村子安宁,他这个村长,总不能不管吧?就算不把他赶出村,至少也得让他把‘宝贝’交出来,充公也好,平息‘山神’怒火也好,总有说法!” 王大锤摸着下巴,仔细琢磨着两个跟班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脸上渐渐露出狰狞的笑意:“好!就这么办!麻杆,你嘴皮子利索,去村里那些长舌妇那儿,把话传开,说得越邪乎越好!黑皮,你去赵德贵家附近转转,找机会跟他家婆娘或者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唠唠,把风声吹过去。记住,别说太明,就说是听来的,为村子好!” “好嘞!锤哥!”麻杆和黑皮兴奋地应下,立刻分头行动去了。 王大锤躺在炕上,想着聂虎可能拥有的“宝贝”,又想着即将被流言彻底孤立、甚至被村长处置的聂虎,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都散了不少,忍不住嘿嘿低笑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流言果然以更凶猛、更诡异的态势在云岭村蔓延开来。 版本层出不穷:有说聂虎挖到了前朝古墓的陪葬品,被墓主阴魂缠身的;有说他偷了山神庙的贡品,遭了天谴的;更离谱的,说他本身就是山精野怪变的,现在现了原形,才会招来祸事。这些流言混杂着对“宝贝”的贪婪臆测和对“灾祸”的恐惧排斥,如同瘟疫般传染。 村里人对聂虎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复杂和疏离。以前只是避而远之,现在则多了明显的厌恶和惧怕。孙伯年家附近,原本还有些孩童玩耍,现在也变得冷冷清清。偶尔有村民路过,也是加快脚步,眼神躲闪,仿佛多看聂虎一眼就会沾染晦气。 连带着,孙伯年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些村民开始私下嘀咕,说孙郎中护着这么个“灾星”,怕是也会跟着倒霉。虽然当面不敢说,但那种微妙的态度变化,孙伯年自然能感觉到。老人只是冷笑一声,该干嘛干嘛,对聂虎的照料更加无微不至。 聂虎对这些流言和目光,似乎毫无所觉。他大部分时间待在屋子里,要么静坐调息,引导玉璧暖流和汤药修复身体;要么就着孙伯年找来的几本更深入的医书,默默研读;偶尔出来在院子里活动,也是面色平静,眼神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只有偶尔,当夜深人静,他独自一人时,那双黑色的眸子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流言?孤立?他早已习惯。在陈爷爷去世后,在那些冷眼和施舍中,他早已明白,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弱小而给予温柔。想要不被践踏,只能自己变得强大。 他现在需要的,只是时间。时间养好伤,时间消化野猪沟之行的收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时间……理清思绪,准备应对。 这天傍晚,聂虎正在院子里慢慢打着一套孙伯年教的、活动筋骨的养生拳法(动作很慢,以免牵动伤势),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孙伯年,孙伯年去邻村出诊了。也不是刘老三或王婶。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住,犹豫了片刻,然后,门被轻轻敲响。 聂虎收势,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林秀秀。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围着自己织的素色围巾,小脸被傍晚的寒风吹得有些发红,一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担忧和欲言又止。 “聂虎……”她低低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秀秀?有事?”聂虎侧身,示意她进来。 林秀秀摇摇头,站在门口没动,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飞快地塞到聂虎手里,语速很快地说道:“这是我偷偷给你带的,几个鸡蛋,还有一点我娘做的米糕。你……你拿着,补补身体。”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聂虎苍白但平静的脸,眼中泛起水光,“村里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我爹他……他其实也不全信,但他是村长,要考虑很多……你,你自己小心点,王大锤他们……好像在憋坏水。” 她一股脑说完,仿佛用尽了勇气,不敢再看聂虎的眼睛,转身就要跑。 “林秀秀。”聂虎叫住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谢谢。也谢谢你爹的关照。我知道该怎么做。你……也照顾好自己。” 林秀秀脚步顿了一下,背对着聂虎,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聂虎关上门,拿着那个还带着女孩体温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小布包,站在院子里,沉默了片刻。 连林秀秀都听到了风声,特意跑来提醒,看来流言和暗涌,比他预想的还要汹涌一些。 他将布包拿回屋里放好。鸡蛋和米糕他现在并不缺(孙伯年给他准备得很充分),但这份冒着风险送来的心意,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夜色渐浓,孙伯年还没回来。 聂虎吹灭油灯,盘膝坐在炕上。他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将意识沉入胸口。 玉璧温热依旧。而贴身收藏的那个用布包好的青铜指环,此刻却似乎与玉璧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自从野猪沟归来后,这种共鸣时有时无,每当他静心凝神时,便能隐约感觉到,仿佛指环中沉睡着某种与玉璧同源、却又不同的东西。 野猪沟的岩洞,无名骸骨,青铜指环,龙门玉璧,还有那三个贪婪凶悍的猎人,以及村里甚嚣尘上的流言……所有这些,如同散落的珠子,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恐怕快要结束了。 流言不会杀死人,但流言背后的人心,和即将被流言引来的麻烦,却足以致命。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更快地变强。 深吸一口气,聂虎不再多想,开始引导玉璧暖流,配合着体内残余的药力,全力修复最后的伤势,同时,也在默默温养、壮大那新生的、微弱却坚韧的气血。 窗外,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屋内,少年闭目凝神,气息悠长。 胸口的玉璧和指环,在黑暗中,似乎散发着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同步的脉动。 山雨欲来,暗流已起。 而幼虎的爪牙,正在这无声的压迫与孤寂中,悄然磨砺,等待着破晓时分的……第一声长啸。 ------------ 第23章 独闯老山林 聂虎在孙伯年家又静养了两日。 这两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越传越玄。王大锤一伙不遗余力的煽风点火,加上部分村民的愚昧和贪婪,让聂虎几乎成了云岭村口耳相传的“不祥之人”。连带着,孙伯年家门前也冷清了不少,除了刘老三、王婶等寥寥几个真正念着恩情、或者像林秀秀那样明辨是非的,已少有人登门。 孙伯年对此泰然处之,依旧每日为聂虎调理伤势,传授医术,仿佛外界的纷扰与他无关。但聂虎能感觉到,老人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凝重。赵村长那边,也再没有派人来“探望”或“传话”,这种沉默,反而更让人感到不安。 聂虎的伤势,在玉璧暖流、孙伯年汤药和他自身顽强意志的三重作用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胸口骨裂基本愈合,右肩虽然还不能发力过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最让他欣喜的是,体内那新生的气血,在经历了野猪沟的生死搏杀和这几日的潜心温养后,不仅完全恢复,似乎还壮大了少许,流转间更加顺畅有力,对身体的滋养和控制也更为得心应手。 他知道,是时候了。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流言发酵,等待村长可能的盘问,等待王大锤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阴招。他必须主动做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同时也为自己争取更多的资源和时间。 进山。只有进入那片危机四伏却又蕴藏无限可能的老山林,他才能暂时避开村里的纷扰,才能寻找更珍贵的药材换取资源,才能……在实战中继续磨砺那刚刚入门的力量。 这次,他不再满足于野猪沟那样的外围区域。他要去更深处,去那片连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和采药人都轻易不敢涉足的、被村里人统称为“老山林”的原始地带。据说那里有年份更久的珍稀药材,也有更可怕的毒虫猛兽,甚至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传说。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诱人。而且,聂虎有一种模糊的直觉,或许在那人迹罕至的深处,他能找到关于龙门玉璧、关于那枚青铜指环、甚至关于聂家血仇的更多线索。 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孙伯年。 孙伯年正在捣药的手停了下来,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了聂虎许久,才缓缓道:“决定了?” “嗯。”聂虎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孙爷爷,我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待在村里也是徒惹是非。进山,既能采药换些用度,也能……静一静。” 孙伯年沉默片刻,放下药杵,走到墙边,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递给聂虎。 “打开看看。” 聂虎依言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张鞣制过的、略显陈旧的羊皮,上面用炭笔和某种不易褪色的颜料,勾勒出粗略的山川地形,标注着一些地名和符号。正是云岭山脉一带的地形图!虽然不如官府的舆图精细,但对于采药人来说,已是无价之宝。上面清晰标出了云岭村、野猪沟、老鹰崖等已知区域,也大致勾勒出了“老山林”的范围和一些危险标记(如瘴气谷、毒泽、猛兽巢穴等),甚至还有一些极其模糊的、疑似古代遗迹或隐秘路径的标记。 “这是你陈爷爷当年,结合他几十年行医采药的经验,还有从一些老辈人那里打听来的传闻,偷偷绘制的。”孙伯年抚摸着羊皮地图,眼中露出追忆之色,“他一直想进老山林深处看看,说那里可能有早已绝迹的灵药。可惜……终究是没去成。他临走前,把这图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决定走这条路,就把它给你。” 聂虎手指抚过地图上那些略显颤抖却异常清晰的笔迹,仿佛能感受到陈爷爷当年绘制时的那份专注与期盼,心头涌起一阵酸涩和温暖。他将地图小心卷好,郑重地收进怀里:“孙爷爷,谢谢您,也谢谢爷爷。” “图给你了,但有些话,爷爷还是要说。”孙伯年语气严肃起来,“老山林不比野猪沟。那里更深,更广,更古老。有些地方,终年不见天日,毒瘴弥漫;有些地方,是猛兽的王国,寻常猎人进去就是送死;还有一些地方……”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据一些快入土的老家伙说,藏着一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很邪门。你陈爷爷标注的那些模糊记号,有些连他自己都没搞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道听途说。你进去,一定要万分小心,量力而行,切不可贪功冒进。遇到不对劲的地方,立刻退出来,保命第一。” “我记住了,孙爷爷。”聂虎认真点头。 孙伯年又从药柜里取出几个小瓶小包,一一交代:“这是强效的驱虫避蛇药粉,效果比之前给你的好,但持续时间也短,省着用。这是解毒丸,能解大部分常见蛇虫和瘴气之毒,但遇上奇毒,未必管用。这是止血生肌的‘玉露散’,我珍藏的,效果比金疮药好数倍,关键时用。还有这包盐和火折子,你都带上。” 他将东西打包好,递给聂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孩子。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活着回来。爷爷在这儿等你。” 聂虎鼻子一酸,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背起早已准备好的、更加结实轻便的新药篓(用剩下的钱买的),将柴刀磨得雪亮插在腰间,怀里揣着地图和药物,对着孙伯年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推开院门,迈入了晨雾未散的清冷空气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如同之前几次进山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云岭村,朝着西北方向,那片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幽深、神秘、仿佛亘古沉睡的莽莽群山行去。 越往西北,人迹越是罕至。脚下早已没有了成形的路径,只有野兽踩出的小径和采药人偶尔留下的、几乎被荒草掩埋的模糊痕迹。空气变得更加清新,也带着深山特有的、混合着腐殖质、草木清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 聂虎展开羊皮地图,结合太阳方位和远处山峦的轮廓,大致辨认着方向。他的目标是地图上标注的、位于老山林外围与深处交界的一片区域,那里被陈爷爷用炭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疑有赤精芝、百年黄精”等字样,但同时也在附近标注了一个代表危险的骷髅头标记,以及“兽踪频现,雾锁深谷”的警示。 赤精芝,是比紫背天葵更珍贵的滋补气血、强健筋骨的良药,对修炼者大有裨益。百年黄精更是固本培元的上品。值得一搏。 他收敛心神,将五感的敏锐度提升,一边谨慎前行,一边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龄动辄数百年,枝叶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地面上覆盖着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枯枝败叶,踩上去松软无声,却也隐藏着未知的危险。 他很快就在一处背阴的巨石缝隙中,发现了几株年份不错的“石斛”,小心采下。又在一棵老松树下,挖到一块巴掌大的茯苓,品相上佳。这些都是不错的收获,但还不足以让他满足。 随着深入,地势开始变得复杂起来。沟壑纵横,溪流潺潺,藤蔓如巨蟒般缠绕着古木。空气也变得更加潮湿,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气息,那是腐烂的植物和某些特殊菌类混合产生的味道,也意味着可能接近毒瘴区域。 聂虎按照孙伯年的嘱咐,取出驱虫避蛇药粉,在自己身上和药篓周围撒了一些。又将一颗解毒丸含在舌下,以防万一。 他放慢脚步,更加警惕。耳朵捕捉着林间的每一丝异响,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点不寻常的痕迹。很快,他就在一片湿润的苔藓地上,发现了一些新鲜的、巨大的爪印。 爪印有碗口大小,深深陷入松软的苔藓,间隔很大,显示主人体型庞大,步履沉稳。看形状,像是熊,但似乎又有些不同,趾爪更加锋利修长。聂虎蹲下身,仔细查看,还在爪印附近发现了几根粗硬的、黄黑相间的毛发。 是黑熊?还是……别的什么?地图上这片区域标注的骷髅头,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聂虎心头微凛,但没有退缩。他调整方向,尽量避开爪印延伸的方向,同时更加小心地隐匿行踪,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隆隆的水声。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道白练般的瀑布,从数十丈高的峭壁上飞泻而下,注入下方一个深不见底的碧潭,激起漫天水雾,在阳光照射下映出道道彩虹,蔚为壮观。瀑布两侧,是陡峭的、布满青苔和蕨类植物的石壁。 这里,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雾锁深谷”附近了。水汽丰沛,灵气(聂虎隐约能感觉到一丝不同)似乎也比别处浓郁,正是赤精芝、黄精这类喜阴湿、汲灵气的药材理想的生长环境。 聂虎精神一振,但不敢大意。他先潜伏在竹林边缘,仔细观察瀑布周围。碧潭边水汽弥漫,岩石湿滑,一些喜湿的草木生长得格外茂盛。在瀑布右侧,靠近石壁根部、一处被水汽常年浸润的凹陷处,他的目光锁定了几点异样的暗红色。 是赤精芝!而且不止一株!看那菌盖的色泽和大小,年份绝对不短!在它们旁边不远处的石缝里,还隐约可见几片肥厚油润、呈淡黄色的叶子,那是黄精的叶子,看叶形和色泽,年份恐怕也不低! 聂虎心中一喜,但随即冷静下来。珍宝所在,必有守护,或者……危险。 他仔细观察着那处凹陷。石壁湿滑,布满青苔,难以攀爬。凹陷下方是深潭,水流湍急。而通往凹陷处的唯一路径,似乎是潭边一片相对平坦、但布满湿滑卵石的滩涂,滩涂后面就是陡峭的石壁。 看似平静,但聂虎总感觉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除了瀑布的水声,潭边连虫鸣鸟叫都很少。而且,他在滩涂的卵石上,看到了一些凌乱的刮擦痕迹,不像是水流自然冲刷形成的。 他耐心地等待着,观察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偏西。 就在他考虑是否冒险一试时,异变陡生! “哗啦!” 碧潭靠近瀑布的水面猛地炸开!一道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带起冲天水花! 那是一条巨蟒!不,准确说,是一条前所未见的怪蟒!它粗如水桶,体长超过三丈,浑身覆盖着青黑色、泛着金属光泽的细密鳞片,在阳光下显得冰冷而狰狞。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双冰冷的竖瞳死死盯着聂虎藏身的竹林方向,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嘶”声。最诡异的是,它的额头上,竟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肉瘤状的凸起,呈暗金色,微微鼓起,仿佛第三只眼睛! 这绝不是普通的山蟒!看其体型、鳞色和额头的肉瘤,显然是异种,恐怕已在此地修行多年,以潭中鱼虾和附近的小兽为食,而那几株赤精芝和黄精,很可能就是它守护的“宝物”,或者说是它吸引灵气、辅助修炼的“引子”! 怪蟒显然早已发现了聂虎这个不速之客,只是潜伏水中,等待时机。此刻现身,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锁定了聂虎。 聂虎全身寒毛倒竖!这怪蟒给他的压迫感,甚至比野猪沟那头猛虎还要强上一丝!尤其是在这水潭边,是它的主场! 逃?往竹林深处跑,或许有一线生机,但赤精芝和黄精就别想了。而且,以这怪蟒的体型和速度,在复杂地形中,自己未必能跑掉。 战?在水边与一条如此巨大的异种怪蟒搏杀,胜算渺茫。自己刚刚伤愈,气血未复巅峰,柴刀对这等鳞甲恐怕难以破防。 电光石火间,聂虎脑海中念头飞转。他目光扫过怪蟒,扫过那几株赤精芝,扫过深潭和瀑布,又扫过手中紧握的柴刀和怀里的药物、地图…… 不能硬拼,也不能空手而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从竹林后走了出来,面向怪蟒。没有逃跑,也没有立刻进攻,只是静静站着,目光平静地与那双冰冷的竖瞳对视,同时,将一丝微弱但凝练的气血之力,缓缓灌注于四肢,调整着呼吸和心跳,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极其沉静、却又蓄势待发的状态。 这是“虎形桩”的意蕴,也是他多次生死搏杀后养成的战斗姿态。 怪蟒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小虫子”没有立刻逃跑,反而敢于直面自己。它吞吐信子的频率加快了一些,额头的暗金肉瘤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一股更加阴冷、腥臭的气息弥漫开来。 对峙,仅仅持续了数息。 怪蟒率先失去了耐心,或者说,被聂虎那平静中带着挑衅(在它看来)的姿态激怒了。它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弓,如同压紧的弹簧,随即如同一道青黑色的闪电,血盆大口张开,露出匕首般的毒牙,带着腥风和死亡的气息,朝着聂虎猛噬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在老鹰崖遇到的黑蛇! 聂虎早已全神贯注,在怪蟒动的一刹那,他也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侧移,而是脚下猛地一蹬地面,身体不退反进,朝着怪蟒扑来的方向,斜刺里猛地窜出!同时,手中柴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线,不是砍向怪蟒坚硬的头部或身躯,而是斩向它因扑击而暴露出来的、相对柔软的颈部下方! 这一下,时机、角度、速度都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虎扑式”中蕴含的险中求胜、攻其必救的精髓! “铛!”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柴刀斩在怪蟒颈部的鳞片上,竟然溅起一溜火星!鳞片无比坚硬,只是被斩开一道浅痕,渗出些许黑血。但聂虎这倾尽全力、蕴含了一丝气血之力的一刀,也让怪蟒感到剧痛,扑击的势头微微一滞。 聂虎借着反震之力,身体顺势向侧后方翻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蟒顺势扫来的巨大尾巴! “轰!”蟒尾扫在聂虎刚才站立处的一块巨石上,竟将巨石抽得四分五裂! 碎石飞溅,聂虎连滚爬爬地拉开距离,心头骇然。这怪蟒的力量和防御,太恐怖了!刚才那一刀,若是寻常野兽,早已身首异处,却只让它破了点皮! 怪蟒吃痛,更加暴怒,巨大的身躯灵活地一扭,再次扑来,这一次,它张开的巨口中,隐隐有暗绿色的毒雾喷涌而出! 聂虎不敢硬接,脚下步伐连变,将“虎形”动功中闪转腾挪的意蕴发挥到极致,在潭边湿滑的卵石滩上左冲右突,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一次次与怪蟒的扑击、撕咬、尾扫擦肩而过,险象环生。他不敢有丝毫停留,更不敢被毒雾沾身。 几个回合下来,聂虎已是气喘吁吁,气血消耗巨大。怪蟒虽然也被他抽冷子又砍中两刀,但都只是皮外伤,反而激得它凶性大发,攻势更加狂暴。 这样下去不行!耗也会被耗死! 聂虎一边狼狈躲避,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地形。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处生长着赤精芝的凹陷,又看了看奔腾的瀑布和深潭,一个极其冒险的计划,瞬间在脑海中成形。 拼了! 他再次躲开怪蟒的一次扑击,脚下故意一滑,装作体力不支,踉跄着朝着那处凹陷下方的深潭边缘退去。 怪蟒见状,以为猎物力竭,眼中凶光大盛,巨大的身躯猛地一窜,血盆大口张开到极致,就要将聂虎一口吞下! 就是现在! 聂虎眼中精光爆射!在怪蟒巨口即将合拢的刹那,他双脚在湿滑的岩石上猛地一蹬,身体不是后退,而是如同蓄满力的弹簧,朝着斜上方——那处生长着赤精芝的凹陷,猛地弹射而起!同时,他将剩余的气血之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双腿和左臂! 这一跃,几乎超越了他平时的极限!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抓向凹陷边缘一块突出的、长满青苔的岩石! “咔嚓!”岩石并不十分牢固,被他抓得碎石崩落,但他也借力稳住了身形,整个人如同壁虎般,贴在了湿滑陡峭的石壁上,位置正好在那几株赤精芝旁边! 怪蟒一口咬空,巨大的头颅重重撞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石壁都震颤了一下。它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猩红的竖瞳向上望去,看到了贴在石壁上的聂虎,以及他身边那几株它守护的赤精芝,顿时发出了愤怒到极致的嘶鸣! 它巨大的身躯人立而起,竟然试图攀爬湿滑的石壁! 聂虎岂能给它机会?他右手飞快地拔出插在腰间的药锄(进山前新买的,更小巧锋利),看准那几株最大的赤精芝,连根带土,闪电般挖出,塞进怀里!又顺手将旁边那几株年份最久的黄精也挖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时间! “嘶——!”怪蟒看到“宝物”被夺,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向上攀爬,虽然石壁湿滑,但它力量巨大,利爪扣入石缝,竟然真的快速爬了上来,血盆大口再次噬向聂虎! 聂虎早已算好退路。在挖取药材的瞬间,他就看准了下方深潭的位置。就在怪蟒巨口临头的刹那,他双脚在石壁上用力一蹬,身体向后仰倒,朝着下方奔腾的瀑布和深潭,纵身一跃! “噗通!” 聂虎的身影没入瀑布下的深潭,溅起巨大的水花,瞬间被汹涌的水流和瀑布激起的白沫吞没。 怪蟒扑到凹陷处,只咬到一口空气和几片碎石。它对着下方翻腾的潭水发出不甘的咆哮,巨大的身躯在石壁上焦躁地扭动,却不敢轻易跳入这深不见底、水流湍急的潭中追击。 潭水冰冷刺骨,暗流汹涌。聂虎屏住呼吸,顺着水流的方向奋力划动,体内气血自动运转,抵御着寒意和水压。他感觉到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散发出温热的气息,与玉璧的温热隐隐呼应,让他精神一振。 不知被冲了多远,直到水流变得平缓,他才挣扎着浮出水面,趴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回头望去,瀑布早已消失在曲折的峡谷之后,只有隆隆的水声隐约传来。 他成功了!虽然险死还生,但终究是采到了梦寐以求的珍稀药材! 休息片刻,恢复了一些体力,聂虎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岸边游去。爬上冰冷的卵石滩,他检查了一下怀里的药材。赤精芝一共三株,最大的那株菌盖有碗口大小,色泽暗红近紫,灵气盎然;黄精两块,都有手臂粗细,质地坚实如玉,药香扑鼻。都是不可多得的宝药! 他小心地用油纸包好,放入药篓最底层藏好。然后,他靠在岩石上,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独闯老山林的第一天,虽然惊险万分,但收获远超预期。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夜色,即将笼罩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山林。 ------------ 第24章 狼踪 暮色四合,山林间最后一点天光被浓重的、墨蓝色的阴影吞噬。远处瀑布的轰鸣声已细不可闻,只有晚风穿过林梢,发出如同呜咽般的沙沙声响,以及近处溪流潺潺的水声,打破着这片古老地域的沉寂。 聂虎靠坐在溪边一块背风的大石后,用几块干燥的燧石费力地敲击着,终于引燃了一小堆枯叶和细枝。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部分寒意,也照亮了他苍白却异常沉静的脸。 他先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与怪蟒搏杀时虽然险象环生,但凭借着“虎形”身法和过人的反应,除了几处被碎石和鳞片刮出的轻微擦伤,以及气血剧烈消耗后的虚弱感,并无新的重伤。右肩的旧伤在刚才的剧烈活动中隐隐作痛,但尚在可承受范围。 他脱下湿透的外衣,架在火堆旁烘烤,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又从怀里取出那几株用油纸小心包裹的赤精芝和黄精,借着火光仔细端详。 赤精芝菌盖厚实,色泽暗红中透着晶莹的光泽,仿佛有火焰在内里流动,触手温润,散发出一种奇异的、令人精神一振的清香。三株中,最大那株的药龄恐怕超过五十年,是真正的天材地宝。黄精块茎肥大,质地坚实细腻,断面呈淡黄色,隐隐有玉质光泽,药香浓郁醇厚,年份至少也在七八十年以上。 仅仅是拿着它们,聂虎就能感觉到胸口玉璧的温热似乎活跃了一分,体内那因战斗和寒冷而有些滞涩的气血,也仿佛受到了某种吸引,流转速度加快了一丝。这两样药材,对他的修炼绝对大有裨益。 但如何服用,却需谨慎。孙伯年说过,这等上了年份的宝药,药力凶猛,直接吞服,虚不受补,轻则经脉胀痛,重则爆体而亡。需辅以其他药材调和,或者炼制成丹丸,徐徐图之。他现在身处险地,自然没有条件处理。 他将药材重新包好,贴身收藏。然后,他取出孙伯年给的干粮——几个杂粮饼子和一块咸肉,就着溪水,慢慢吃着。食物下肚,配合着体内缓缓运转的气血,总算驱散了些许寒冷和疲惫。 火焰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四周的黑暗如同厚重的帷幕,包裹着这方小小的光明之地。远处山林深处,传来几声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幽深诡秘。 聂虎没有放松警惕。他将柴刀放在手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耳朵竖起,捕捉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响。老山林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火堆渐渐燃尽,只剩下一堆暗红的炭火,散发着余温。聂虎添了几根粗些的枯枝,维持着不灭的火种。他盘膝坐下,开始引导气血做周天运转,既是修炼,也是恢复。 胸口的玉璧稳定地散发着温热,与怀里的赤精芝、黄精似乎产生着微弱的共鸣。那股新生的气血,在经历了白天的生死搏杀后,似乎更加凝练了一丝,运转时带来一种沉实有力的感觉。他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似乎触摸到了“气血初生”后的某个小瓶颈,只要积累足够,或许就能再进一步。 就在他心神渐渐沉浸,物我两忘之际—— “嗷呜——!” 一声悠长、苍凉、充满野性的狼嚎,陡然从极远处的山脊方向传来,撕破了夜的寂静! 聂虎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在火光映照下骤然收缩。是狼!而且听这嚎叫声,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绝非独狼,很可能是狼群中的头狼在宣示领地或者召唤同伴! 几乎在头狼嚎叫声落下的瞬间,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嗷呜——!” “呜——!” “嗷——!” 声音或高或低,或远或近,有的凶狠暴戾,有的阴冷狡诈,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杀机的网,朝着聂虎所在的溪谷缓缓笼罩而来! 狼群!而且是一个规模不小的狼群!听声音,恐怕不下二三十头!它们似乎被什么惊动,或者……正在围猎? 聂虎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立刻起身,一脚踩灭火堆,用沙土迅速掩埋灰烬和余温,同时将身体紧贴在大石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 狼的嗅觉和听觉都极其敏锐,火光和人气很容易暴露位置。在野外遇到狼群,尤其是在夜晚,绝不能成为显眼的目标。 他侧耳倾听,狼嚎声渐渐汇聚,似乎在朝着某个方向移动,但那个方向……似乎正是他所在的这条溪谷的下游? 难道它们的目标是溪谷里的动物?还是……发现了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聂虎不敢确定。他悄悄探出头,借着黯淡的星光,朝着下游方向望去。溪谷在夜色中像一条蜿蜒的灰白色带子,两侧是黑黢黢的山林轮廓。暂时看不到狼群的踪影,但那种被无数冰冷目光窥视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他缓缓抽出柴刀,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摸向了怀里那包驱虫避蛇药粉——对狼有没有用不知道,但总比没有强。同时,他将一丝气血之力提聚,灌注于双目和双耳,提升夜视和听力。 果然,视力增强后,他隐约看到下游远处的溪滩上,有几个模糊的黑影在快速移动,体型似犬,但更加矫健修长,正是野狼!它们似乎发现了什么,正在低头嗅闻,发出低低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是血迹?还是自己刚才生火、吃东西留下的气味? 聂虎心头一沉。无论是什么,狼群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片区域。而且,从它们移动的方向和相互呼应的嚎叫声判断,这个狼群组织严密,正在有目的地搜索和合围。 不能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这块背风的大石虽然能提供一些掩护,但一旦被狼群发现并包围,就是绝地。必须趁狼群合围完成前,离开溪谷,寻找更有利的地形,或者……甩掉它们。 他迅速观察四周地形。溪谷一侧是陡峭的山壁,难以攀爬。另一侧是相对平缓、但林木更加茂密的山坡。往上游走,是瀑布深潭的方向,那里地形复杂,怪蟒可能还在附近,绝非善地。往下游,狼群正在搜索。 只有往山坡上走,进入密林,借助复杂的地形和黑暗,或许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聂虎不再犹豫。他猫着腰,如同灵巧的山猫,悄无声息地离开大石,朝着侧后方那片茂密的山坡林地潜去。动作轻盈,尽量不碰触草木,不发出声响。同时,他将驱虫药粉撒了一些在身后,希望能干扰狼的嗅觉。 山坡很陡,布满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聂虎手脚并用,快速向上攀爬。体内气血运转,提供着持续的力量和敏捷。胸口玉璧的温热仿佛也感应到了危机,变得比平时活跃。 他刚爬上山坡,钻进密林的阴影中,就听到下方溪谷传来几声短促而兴奋的狼嚎,以及狼爪踩踏卵石的急促声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呼应嚎叫,从不同方向朝着他刚才休憩的大石附近汇聚! 被发现了!狼群果然追踪到了他留下的气味! 聂虎心中一凛,脚下不停,朝着密林深处疾行。他不敢走直线,不断改变方向,利用粗大的树干和茂密的灌木作为掩护,试图甩开追踪。 然而,狼群的追踪能力远超他的想象。尽管他尽力隐匿行踪,但在这片陌生的山林中,难免会留下痕迹。身后,狼嚎声和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两侧和后方似乎都有狼影在林木间快速穿梭,隐隐形成了包抄之势! 这些畜生,竟然如此狡猾难缠! 聂虎额角渗出冷汗。他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自己的体力终究有限,而狼群最擅长长途奔袭和围猎。一旦力竭,被狼群合围,下场可想而知。 必须想办法打乱它们的阵型,或者制造混乱,趁机脱身。 他目光飞快扫视,寻找着可以利用的地形。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空地中央有几块巨大的、半埋在地里的风化岩石,形成了一些天然的掩体和缝隙。 或许……可以凭借那里,固守待援?不,不会有援兵。只能利用地形,尽量杀伤狼群,让它们知难而退。 这个念头很冒险。狼性凶残记仇,一旦见血,很可能不死不休。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逃跑,反而加速冲向那片空地,几个起落,便跃上了一块最高、最陡的岩石顶部。岩石顶部面积不大,仅能容他站立,但居高临下,视野相对开阔,而且岩石陡峭,狼群难以直接攀爬上来。 他刚刚站稳,身后的密林中,便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窜出了七八条灰黑色的身影,将他所在的岩石团团围住! 是狼!真正的山林野狼!它们体型比家犬大上一圈,四肢修长有力,毛色灰黑相间,在黯淡的星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饥饿、残忍和冰冷的光芒,死死锁定岩石上的聂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呼噜声。 这些狼显然经验丰富,并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缓缓踱步,调整着位置,封死了聂虎所有可能的退路。更多的狼影从林间闪现,加入到包围圈中,数量很快超过了十五头,而且还在增加! 聂虎背靠岩石,握紧柴刀,目光冰冷地扫视着下方的狼群。他能感觉到,狼群中有一股更加沉稳、更加凶戾的气息,来自侧后方一块阴影里。那里蹲坐着一头体型格外雄壮、肩高几乎齐腰、毛色深灰近黑、额间有一撮醒目白毛的巨狼。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躁动,只是冷冷地注视着聂虎,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杀意。 是头狼!聂虎心中一沉。这头白额巨狼给他的压力,甚至不亚于野猪沟那头受伤的老虎!而且,有头狼指挥的狼群,和散兵游勇完全是两个概念。 “呜——”白额头狼发出一声短促低沉的喉音。 包围圈最前面的三头健狼闻声而动,它们没有嘶吼,只是四肢微屈,猛地从三个不同方向,如同三道灰色的闪电,朝着岩石上的聂虎飞扑而上!速度快得惊人,獠牙在星光下闪着寒光! 聂虎眼中厉色一闪,早有准备!在健狼扑起的瞬间,他脚下猛地一蹬岩石,身体不退反进,迎着正面扑来的那头健狼冲去!在即将接触的刹那,他腰身诡异一扭,如同游鱼般与狼爪擦身而过,手中柴刀借着前冲和拧身之势,自下而上,划出一道狠辣的弧线,精准地劈向那头健狼柔软的腹部! “噗嗤!”利刃入肉!健狼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腹部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肠子都流了出来,重重摔落在地,抽搐着失去战斗力。 但聂虎也陷入了危险!左右两侧扑来的健狼已经近身,利爪抓向他的双肋,獠牙噬向他的脖颈! 间不容发之际,聂虎左脚在岩石上猛地一旋,身体如同陀螺般向右侧急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左侧狼爪,同时右肘狠狠向后顶出,撞在右侧扑来健狼的胸腹之间! “砰!”沉闷的撞击声。那健狼被撞得闷哼一声,扑势一滞。聂虎就势转身,柴刀回掠,一刀斩在它的前腿关节处! “咔嚓!”骨裂声响起!健狼哀嚎着摔倒在地。 然而,就在他解决右侧健狼的瞬间,左侧那头扑空的健狼已然调整姿态,再次扑来!而下方,更多的狼趁着聂虎被牵制,开始尝试从不同角度攀爬岩石! 聂虎来不及回刀,只能抬起左臂,用手臂外侧硬挡狼爪! “嗤啦!”衣袖破碎,手臂上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他也借力后退,重新站稳在岩石顶部边缘,柴刀横在身前,微微喘息。 一个照面,重伤一狼,轻伤一狼,自己也挂了彩。狼群的凶悍和协作,远超预期。 “呜——!”白额头狼再次低吼。这一次,它站了起来,缓步走出阴影。它没有立刻参与攻击,但那双冰冷的狼眼,给聂虎带来了更大的压力。随着它的低吼,狼群的包围圈开始缓缓收缩,更多的狼露出獠牙,发出威胁的低咆。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急于扑杀,而是利用数量优势,缓缓压迫,消耗猎物的体力和意志,寻找一击必杀的机会。 聂虎背靠冰冷的岩石,握着柴刀的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下方,是数十双饥饿残暴的绿色眼睛。 头顶,是冷漠的星空。 夜风呜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杀机。 独闯老山林的第二个夜晚,他陷入了狼群的死亡围猎。 而这场狩猎与反狩猎的游戏,注定只有一方,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 ------------ 第25章 绝壁上的选择 时间仿佛在狼群幽绿的目光和低沉的呼噜声中凝固、拉长,又仿佛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每一秒,都像锋利的冰棱,刮擦着聂虎紧绷的神经。 手臂上新添的几道爪痕火辣辣地疼,血珠慢慢渗出,凝结。汗水混着林间的湿气,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身上,冰冷粘腻。胸口急促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被狼爪擦过的钝痛,但他握刀的手,依旧稳如磐石。柴刀冰冷的触感,和体内缓缓流淌、蓄势待发的温热气血,是此刻他唯一的依仗。 岩石下方,狼群的包围圈缓慢而坚定地收缩着。十几双、二十几双……越来越多的绿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鬼火。它们不再像起初那样急躁地试探,而是在那头白额头狼无声的指挥下,展现出可怕的纪律性。几头健壮的成年公狼占据了最佳的进攻位置,微微伏低前身,后腿肌肉绷紧,喉咙里滚动着蓄势待发的低吼。稍弱的母狼和青年狼则在外围游走,封堵可能的退路,不断用爪牙刮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刺啦”声,制造着心理压力。 它们如同经验最丰富的猎人,不疾不徐,用冰冷的耐心和无处不在的杀意,一点点挤压着猎物的生存空间,消耗着他的体力、精神和……希望。 聂虎背靠着冰凉的岩石,目光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狼影,最终落在远处阴影中那头静立不动的白额头狼身上。那畜生冷静得可怕,仿佛眼前的围猎只是一场演练。聂虎知道,不解决或者逼退这头头狼,狼群绝不会退去。但想要在狼群环伺中攻击头狼,无异于痴人说梦。 硬拼,绝无胜算。拖下去,力竭而亡是唯一结局。 必须寻找变数!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一部分注意力从下方虎视眈眈的狼群移开,开始飞速观察周围的地形。他所在的这块岩石,位于林间空地边缘,高约两丈,顶部狭小陡峭,易守难攻,但同样也断绝了自己的退路。岩石背后,是更加陡峭、几乎垂直的山坡,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盘根错节的灌木,向上延伸,隐入更深的黑暗。 往上看……聂虎的眼睛微微眯起。借助远超常人的目力和对光线极其细微的捕捉,他隐约看到,在岩石后方陡坡的上方,似乎……有一道更加深邃的、横向的阴影?像是……崖壁的裂缝?或者一个向内凹陷的岩洞? 如果能退到那里,或许能凭借更狭窄的地形,抵消狼群的数量优势!至少,比待在这块四面受敌的岩石顶上强! 但这个想法同样危险。从岩石到那道阴影,约有四五丈的距离,坡度极陡,遍布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碎石,攀爬起来极为困难。更重要的是,下方是虎视眈眈的狼群,一旦他开始移动,背对狼群攀爬,瞬间就会成为活靶子,将最脆弱的背后完全暴露给那些嗜血的獠牙。 留下是等死,冒险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聂虎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他没有犹豫,在狼群又一次试探性的低吼声中,做出了决定。 他不再被动防守,反而主动向前踏出一步,站在岩石边缘,目光如电,扫视下方狼群,最后定格在那头白额头狼身上。他缓缓抬起柴刀,刀尖斜指,做了一个挑衅的手势。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却充满了不屈战意的低吼,隐隐带着一丝“虎形”功法模仿出的、震慑心神的意味。 他需要激怒狼群,至少是吸引大部分狼的注意力,为自己争取攀爬的时间。 果然,他这突如其来的主动挑衅,让狼群产生了一阵骚动。几头靠近的公狼喉咙里的呼噜声变成了愤怒的咆哮,獠牙呲出,前爪不安地刨着地面。但白额头狼依旧冷静,只是那双冰冷的狼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还不够! 聂虎心念电转,左手迅速从怀里摸出那个装着赤精芝和黄精的油纸包,飞快地打开一条缝隙。顿时,一股比之前浓郁数倍的奇香药气弥漫开来!在这充满血腥和野兽体味的林间空地上,这股精纯的、蕴含着草木灵气的药香,如同黑夜中的灯塔,瞬间吸引了所有野狼的注意! 就连那白额头狼,也猛地抬起头,幽绿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了聂虎手中的油纸包,喉咙里第一次发出了清晰可闻的、带着贪婪和急切的低吼!它能感觉到,那东西对它有极大的好处! 就是现在! 在狼群被药香吸引、出现短暂躁动和注意力分散的刹那,聂虎动了! 他没有转身就跑,而是做出了一个让狼群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猛地将手中油纸包朝着狼群最密集的左侧方向,用力掷了出去!同时,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朝着右侧、远离油纸包的方向,岩石与陡坡结合部的一处相对平缓的缺口,猛地窜了出去! “嗷!”狼群瞬间炸开了锅!一部分野狼被飞出的油纸包吸引,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扑去,引发了小范围的混乱和争抢。而另一部分狼,尤其是那几头最靠近聂虎、反应最快的公狼,则在白额头狼一声短促急促的嚎叫指挥下,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聂虎逃窜的方向! 聂虎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和注意力分散!在掷出油纸包的瞬间,他就将全部心神和力量,都灌注在了双腿和双手上!他没有选择最容易攀爬但暴露面最大的正面陡坡,而是扑向了右侧那处被一块凸出岩石半掩着的、更加湿滑陡峭的缝隙!这里角度刁钻,能最大程度减少同时面对的攻击。 “嗖!”他身体紧贴岩壁,手脚并用,如同最灵巧的岩羊,甚至用上了“虎形”功法中对腰腹和四肢协调发力的领悟,在湿滑的苔藓和松动的石块间,硬生生向上窜起了近一丈高! “吼!”一头速度最快的灰黑色公狼几乎同时扑到,锋利的爪子擦着聂虎的脚踝掠过,撕破了裤腿,带起几道血痕!另一头狼则狠狠撞在了他下方的岩壁上,撞得碎石簌簌落下。 聂虎闷哼一声,脚踝传来刺痛,但他毫不停留,左手五指如钩,死死抠进一道岩缝,右手柴刀反手向后下方狠狠一撩! “噗!”刀锋划破了紧随其后扑来的另一头狼的鼻尖,鲜血迸溅!那狼吃痛,惨嚎一声,攻势稍缓。 借着这短暂的阻隔,聂虎腰腹发力,身体再次向上猛地一窜,又攀高了两尺!离上方那道横向的阴影裂缝,只有不到两丈了! 但狼群也反应了过来。白额头狼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咆哮,剩下的、没有被油纸包完全吸引的狼,全部朝着聂虎攀爬的岩壁下方汇聚,叠罗汉般试图向上扑咬,利爪刮擦岩壁的声音密集如雨。更有两头格外矫健的狼,竟然试图从侧面迂回,寻找可以借力跳跃的凸起,从侧面攻击! 下方是群狼环伺,腥风扑面。上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可能的一线生机。聂虎此刻如同悬挂在悬崖边缘,全凭一口气和一股意志支撑。手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受伤的脚踝传来阵阵刺痛,气血在剧烈的消耗下也开始有些紊乱。 “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心中怒吼,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不再单纯攀爬,而是将身体重心完全贴在岩壁上,双脚猛地蹬踏一处稍突出的石块,整个人如同壁虎般,横向朝着左侧那道阴影裂缝的方向,猛地窜出!同时,柴刀在岩壁上用力一磕,借力再次改变方向,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下方一头公狼的凌空扑咬! 这一下横向移动极其冒险,几乎将大半个后背都暴露给了狼群。但他计算精准,速度极快,在狼群合围的前一瞬,身体已经扑到了那道阴影裂缝的边缘! 入手处并非预想中的平坦岩台,而是一道倾斜向内、宽约尺许、深不见底的狭窄岩缝!裂缝边缘长满了湿滑的苔藓,内部黑暗深邃,寒气逼人,不知通向何处。 聂虎来不及细想,双手扒住裂缝边缘,腰腹用力,如同泥鳅般,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挤进了这道狭窄的岩缝之中! “吼!”“嗷呜!” 几头扑到岩缝边缘的野狼,锋利的爪子徒劳地抓挠着岩壁,溅起点点火星,却无法钻进这狭窄的缝隙,只能对着黑暗的裂缝发出不甘的咆哮。 聂虎蜷缩在冰冷潮湿的岩缝中,背靠着粗糙的岩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和岩壁的冰水混合,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左臂和脚踝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楚,全身肌肉都在抗议着刚才的极限爆发。但至少,暂时安全了。 岩缝很窄,仅能容他侧身挤入,深度却超出预料,向内延伸了数尺后,似乎空间稍微开阔了一些,形成了一个仅能容人蹲坐的、极其逼仄的小小石龛。外面狼群的咆哮和抓挠声被岩石阻隔,变得沉闷而遥远。 他不敢放松警惕,侧耳倾听。狼群并未离去,依旧在岩缝外徘徊,低吼声和抓挠声不绝于耳。显然,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到嘴边的猎物。 聂虎缓缓坐直身体,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开始检查伤势。左臂的爪伤不深,但流血不少,他用布条草草包扎止血。脚踝的伤更麻烦些,似乎伤到了筋腱,一动就疼。他取出孙伯年给的玉露散,小心地撒在伤口上,一阵清凉传来,疼痛稍减。 处理完伤口,他才开始打量这个临时容身的石龛。空间极小,空气流通不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岩石特有的阴冷气息。没有光线,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索着岩壁,触手粗糙湿滑,长满了苔藓。 这里绝非久留之地。空间闭塞,空气混浊,待久了人都会昏沉。狼群守在外面,不知何时会退去。而且,这裂缝深处……聂虎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仿佛在这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不是狼,也不是其他野兽,而是一种更加幽深、更加古老、更加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是错觉?还是这岩缝深处,真的隐藏着什么? 他想起陈爷爷地图上那些模糊的标记,想起孙伯年关于老山林“藏着不属于这个时代东西”的警告,又想起那枚能与龙门玉璧共鸣的青铜指环…… 难道,自己误打误撞,闯进了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但旋即,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自从挤进这岩缝后,似乎……比平时更加温热了一些?不是危机时的滚烫,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仿佛被某种同源气息吸引而产生的温热。 还有怀里那株最大的赤精芝,似乎也在散发着微微的热意,与玉璧的温热隐隐呼应。 聂虎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沉入胸口,仔细感知。果然,玉璧的温热并非均匀散发,而是仿佛有生命般,朝着岩缝深处的某个方向,微微“牵引”着他。 难道……这岩缝深处,有与龙门玉璧相关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聂虎的心脏砰砰狂跳起来。是机遇,还是更大的陷阱? 外面是守候的狼群,短时间内难以脱身。里面是未知的黑暗和神秘的吸引。 绝壁之上,裂缝之中,他再次面临选择。 是固守在这狭小石龛,等待狼群失去耐心散去(这可能要很久,甚至它们会轮流蹲守),还是……冒险深入这神秘的岩缝,探寻那可能与家族传承有关的秘密? 风险和机遇,从来都是一体两面。 聂虎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亮得惊人。野猪沟的搏杀,瀑布下的夺药,刚才的亡命攀爬……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早已将他骨子里的怯懦和犹豫磨去大半。既然命运将他推到了这里,既然玉璧有所感应,那么…… 他摸索着,从怀里取出那半截备用火折子,小心吹亮。微弱摇曳的火光,勉强照亮了这方寸之地,也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 火光下,岩缝向内延伸,幽深不知尽头。两侧岩壁上的苔藓,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空气中那股霉味,似乎也掺杂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古老气息。 聂虎将火折子举高,目光投向黑暗深处。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先盘膝坐下,开始调息。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和气血,处理一下脚踝的伤势,以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玉璧的温热缓缓流转,配合着体内残存的气血,修复着过度消耗的身体。怀里的赤精芝散发出丝丝温润的药力,渗入他的经脉,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聂虎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脚踝的疼痛在玉露散和气血滋养下也减轻了不少。 他重新站起身,握紧柴刀,举着火折子,朝着岩缝深处,缓缓迈出了第一步。 岩缝比想象中更长,也更曲折。走了约莫十几步,空间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足以让他稍微挺直腰背。两侧岩壁不再是天然的裂缝,而是出现了明显人工开凿的痕迹!虽然痕迹古老,布满苔藓和风化的坑洞,但那些相对规整的棱角和线条,绝非自然形成! 聂虎心头一震,举高火折子。只见前方出现了一个更加开阔的、约莫半间屋子大小的石窟。石窟顶部有天然形成的钟乳石垂下,地上散落着一些碎石和腐朽的木屑。最引人注目的是,石窟的尽头,岩壁上,赫然镶嵌着一扇……石门? 石门不大,高约六尺,宽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黑褐色,非石非木,材质难辨。门上没有任何装饰或把手,只有正中位置,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陷下去的圆形凹槽。凹槽边缘光滑,似乎经常被摩擦。 而在石门旁边的岩壁上,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或许是朱砂混合了其他东西),画着一个极其简陋、却充满了古朴蛮荒气息的图案——那是一个四肢着地、仰天长啸的猛虎侧影!线条粗犷有力,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褪色,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威猛、孤傲、仿佛要撕裂苍穹的气势,却让聂虎呼吸为之一滞! 虎形!又是虎形!与那本破旧册子上的图形,与龙门玉璧可能隐含的意境,何其相似! 聂虎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走到石门前,仔细查看那个圆形凹槽。大小、形状……他心中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难道……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那枚与龙门玉璧产生共鸣的、锈迹斑斑的青铜指环。 指环入手冰凉。他尝试着,将指环对准石门上的圆形凹槽,缓缓按了进去。 大小……似乎正合适? 就在指环与凹槽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低沉而悠远的嗡鸣,自石门内部传来,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的机括被唤醒!与此同时,聂虎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骤然变得滚烫!比在野猪沟岩洞中发现指环时更加滚烫!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仿佛要透体而出,剧烈旋转! 青铜指环上斑驳的锈迹,在玉璧滚烫的共鸣和石门嗡鸣的震荡下,竟开始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布满玄奥纹路的本质!那些纹路,与龙门玉璧上的云纹水波,竟有七八分神似! 指环在凹槽中自行缓缓旋转了半圈,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紧接着,沉重的石门,在聂虎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伴随着隆隆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闷响,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更加苍凉、混合着尘土和某种奇异清香的气息,从门缝中扑面而来。 门后,是无边的黑暗,以及……仿佛等待了千万年的寂静。 聂虎站在开启的石门前,手中的火折子光芒摇曳,映照着他震惊、激动、又无比凝重的脸庞。 绝壁上的选择,将他引向了一扇通往未知和神秘的门。 门外,狼群低吼。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可能改变一切的秘密。 他握紧了柴刀,感受着胸口玉璧前所未有的滚烫和雀跃,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然焕然一新的暗金指环。 没有太多犹豫。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石门之后的黑暗之中。 身后,沉重的石门,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再次发出隆隆闷响,缓缓闭合,将外面的狼嚎、风声,以及那微弱的天光,彻底隔绝。 只有少年手中那点摇曳的火光,和他沉稳而坚定的脚步声,在这不知尘封了多少岁月的古老遗迹中,缓缓回荡。 ------------ 第26章 月下,狼嚎 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包括那些隐约传来的、不甘的狼嚎。最终“咔嚓”一声轻响,是某种机括重新扣合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格外清晰,也宣告了退路的暂时断绝。 聂虎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让手中的火折子成为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火光摇曳,勉强照亮身前数尺范围。空气是凝固的,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尘土味和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岩石、金属、还有……某种腐朽木质的气息。没有风,温度比外面的岩缝更低,冰冷刺骨,仿佛深入骨髓。 他缓缓转动火折子,打量四周。 这是一条甬道,或者说,更像是一条开凿在坚硬山腹中的、倾斜向下的隧道。甬道宽约五尺,高约丈许,顶部呈不规则的拱形,开凿的痕迹粗糙而古老,布满了岁月侵蚀的坑洼和流水(或许是渗透的岩水)留下的深色印渍。脚下的地面相对平整,但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尘埃,上面只有他刚刚走进来留下的一行浅浅脚印。 甬道向前延伸,隐没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深处,不知通往何方。两侧岩壁光秃秃的,没有任何壁画、铭文或装饰,只有冰冷的岩石本身。 胸口,龙门玉璧的滚烫感在石门关闭后,并未立刻消退,反而以一种更加稳定、更加活跃的频率搏动着,仿佛一颗苏醒的心脏,与这寂静古老的遗迹产生了某种共鸣。手中的暗金指环也微微发热,上面的玄奥纹路在火光下流转着内敛的光泽。 聂虎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尘土味,却让他因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踏进了一个远超想象的地方。这绝非天然岩洞,而是人工建造的遗迹,而且很可能与龙门、与聂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是机遇,更是未知的危险。 他握紧柴刀,将火折子举在身前,开始沿着甬道,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点地而行,尽量不发出声响,同时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和气息变化。 甬道很长,似乎一直在缓缓向下倾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依旧是无尽的黑暗。空气愈发沉闷,那股奇异的、混合了金属和腐朽木头的气息也更加清晰。聂虎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场”,让他的气血运转都微微有些滞涩,胸口玉璧的搏动也显得更加清晰有力,仿佛在对抗或适应着什么。 忽然,他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一声轻微的、金属与石头碰撞的脆响。 他立刻停下,伏低身体,用火折子照去。 只见前方的甬道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几根锈蚀得几乎断裂的、疑似某种长柄兵器的金属残骸,几片碎裂的、看不出原貌的陶片,还有几块……灰白色的东西。 聂虎瞳孔微缩。那是骨头。人类的骸骨。不止一具。看散落的姿态,似乎是在这里经历了激烈的搏杀,最终同归于尽。骸骨身上的衣物早已化为飞灰,只有几片锈蚀的金属甲片和残破的武器,证明着他们生前的身份绝非寻常。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这些骸骨颜色灰白,质地酥脆,显然年代极为久远。骨头上有明显的利器砍削和钝器击打的痕迹,致命伤多在头颈和胸腹。其中一具骸骨的手指骨,紧紧抓着一柄同样锈迹斑斑、但形制奇古的短剑,剑身狭长,隐约可见云纹。 聂虎的心跳加快。这些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是守护者?还是闯入者?这遗迹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值得用生命来争夺? 他站起身,绕过这些骸骨,继续前行,心中警惕提到了最高。 又前行了一段,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火光照耀下,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穹顶石窟! 石窟约有十数丈见方,高不可测,顶部垂下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森林。石窟中央,是一个人工开凿的、约莫三丈见方的石台。石台边缘,矗立着几根早已断裂、只剩下半截的石柱,上面依稀雕刻着一些模糊的、与虎形相关的图案。 而在石台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竟然停放着一口……棺椁? 那是一口通体漆黑的石棺,材质非金非玉,触手冰冷坚硬,在火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石棺样式古朴厚重,没有任何雕饰,只有棺盖正中,似乎有一个浅浅的、圆形的凹痕,大小与那暗金指环相仿。 石棺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自亘古以来便存在于此,散发着一种无声的、沉重的威压和……悲凉。 难道,这里是某位龙门先辈的陵寝?聂虎心头震动。他缓步走上石台,靠近石棺。离得近了,才看清石棺周围的地面上,似乎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绘制着一个极其复杂、覆盖了整个石台的巨大图案。图案以石棺为中心,向外辐射出无数扭曲的线条和诡异的符号,有些像是文字,有些又像星图,有些则完全是抽象的纹路,共同构成一个令人眼花缭乱、心生敬畏的法阵。 而在石棺前方,靠近聂虎这一侧的石台上,赫然也有一具骸骨! 这具骸骨保存得相对完整,呈盘膝而坐的姿态,背对着石棺,面朝甬道入口方向。骸骨身上的衣物也已腐朽,但骸骨本身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玉白色,质地莹润,不似凡骨。在骸骨的膝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剑鞘是乌木所制,镶嵌着几颗早已暗淡无光的宝石。剑柄古朴,缠绕着早已脆化的丝线。 最让聂虎心神剧震的是,这具玉白色骸骨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指环!材质、色泽、纹路,与他手中那枚暗金指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似乎更加古旧,光泽更加内敛。 而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用利器深深镌刻着几行字迹。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石背,即便经历了漫长岁月,依旧清晰可辨,透着一股不屈的傲然和深深的遗憾: “余,龙门第七代守陵人,聂惊澜。强敌犯境,力战不敌,愧对先祖。陵寝核心已封,传承……(此处字迹模糊,似乎被刻意破坏)……后世子弟,持龙门信物至此,当知血仇未雪,道统不绝。若有机缘,可启外棺,得《龙门内经》筑基篇及先辈遗泽。切记,力量非为私欲,当以守护苍生、光复门楣为任。聂氏血脉,永不屈服!” 聂惊澜!第七代守陵人!聂氏血脉! 聂虎如遭雷击,僵立当场。这果然是聂家先祖的陵寝!是龙门一脉的传承之地!父亲血书中的“老宅神龛”,难道指的并非是世俗意义上的宅院,而是这处隐藏在深山绝壁、由守陵人世代守护的陵寝?那青铜指环,便是开启此地的“信物”? 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的心神。原来,他的家族并非普通的官宦或商贾,而是传承着古老“龙门”道统的世家!原来,那灭门血仇的背后,牵扯的远不止世俗恩怨,更可能与这神秘的传承有关!原来,父亲拼死送回的血书和半块玉璧,指向的最终归宿,便是这里! 胸口的龙门玉璧,此刻滚烫得几乎要灼伤皮肤,与那玉白色骸骨指上的指环,以及石棺本身,产生着强烈的共鸣!整个石窟都似乎在微微震动,空气在嗡鸣,那些地面上的巨大法阵纹路,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一闪而过。 聂虎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对着那具盘膝而坐的玉白色骸骨,缓缓地、无比郑重地跪了下去,以额触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肖子孙聂虎,拜见惊澜先祖。”他的声音在寂静的石窟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清晰。 礼毕,他站起身,目光落在骸骨膝上的长剑,以及那句“可启外棺,得《龙门内经》筑基篇及先辈遗泽”上。 外棺?是指这口黑色石棺吗?如何开启?用指环? 他走到石棺前,看着棺盖中央那个浅浅的圆形凹痕,又看了看手中那枚暗金指环。犹豫了一下,他将指环再次取出,对准凹痕,缓缓按了下去。 “咔嚓。” 一声比之前石门开启时更加清脆、更加深沉的机括声响起。黑色石棺的棺盖,从正中那道圆形凹痕处,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露出了棺内的景象。 没有想象中的尸骸,也没有陪葬珍宝。 棺内分为上下两层。上层铺着一块深紫色的、不知名材质的锦缎,虽然历经岁月,却依旧色泽鲜艳,触手温润。锦缎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左侧,是一卷非帛非纸、色泽暗黄、却坚韧异常的卷轴,卷轴用一根银白色的丝线系着,丝线隐隐有光华流转。卷轴旁边,用古篆写着四个小字——《龙门内经》。 右侧,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通体乌黑、非金非木的盒子,盒盖上刻着一个简化的虎头图案,线条古朴,威严内敛。 中间,则是一块约莫半尺长、两指宽、通体晶莹剔透、内里仿佛有氤氲紫气流转的……玉简?玉简静静躺在锦缎上,散发着柔和而纯净的光芒,将棺内映照得一片朦胧。 《龙门内经》!筑基篇!还有这玉简和黑盒……便是“先辈遗泽”? 聂虎的心跳如同擂鼓。他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先触碰向那卷《龙门内经》卷轴。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卷轴的刹那,异变再生! “嗡——!” 整个石窟猛地一震!不是地面震动,而是某种无形的、浩大而威严的“场”被彻底激活!地面那巨大的暗红色法阵,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无数符文如同活了过来,在石台上流转飞舞!与此同时,那具盘膝而坐的玉白色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竟骤然亮起了两点金色的火焰!虽然微弱,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威严和审视! 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流,毫无征兆地,顺着聂虎触碰卷轴的手指,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后世血脉,接我传承!” 苍老、威严、带着无尽沧桑和一丝欣慰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聂虎的灵魂深处! 紧接着,无数信息、图形、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龙门内经》筑基篇的完整功法运行路线、心法口诀、行气要点、注意事项……“虎形”功法(此刻聂虎才知,那残破册子上的,只是“虎形”最基础的炼体桩功和几个粗浅应用)更深层次的意境、变化、以及对应的气血搬运法门……还有一些关于“龙门”道统的模糊历史、修炼境界的简单划分、以及对后来者的殷切期望与沉重嘱托…… 信息量太大了!聂虎只觉得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剧痛无比,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作响。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连忙用柴刀支撑住身体,死死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昏过去。 他知道,这是先祖聂惊澜留下的最后神念传承,是比任何文字图形都更直接、更珍贵的馈赠!他必须承受住,必须记住! 他盘膝坐下,强迫自己凝神静气,引导体内那微弱的气血,按照刚刚涌入脑海的《龙门内经》筑基篇路线,开始缓缓运转。玉璧的滚烫和那涌入的庞大意念似乎产生了某种奇妙的调和,剧痛逐渐减轻,混乱的信息开始被梳理、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当聂虎再次睁开双眼时,石窟内已恢复了平静。地面的法阵光芒黯淡下去,玉白色骸骨眼中的金色火焰也已熄灭,只剩下那两点深邃的空洞。棺椁依旧敞开着,三样物品静静躺在那里。 但聂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沉静,仿佛经历了一次心灵的洗礼。脑海中,《龙门内经》筑基篇的功法已深深烙印,许多以往修炼“虎形桩”和气血时的困惑豁然开朗。对“龙门”道统,也有了模糊的认知——那是一个古老而强大的修炼传承,以“虎”为形,以“力”为基,追求肉身成圣、武道通神。而聂家,便是龙门一脉的嫡系传承者之一。 他缓缓起身,感觉身体似乎也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气血运转更加圆融自如,对力量的掌控也精细了一分。虽然总量提升不大,但质似乎有了些许改变。 他再次对着玉白色骸骨和石棺恭敬一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卷《龙门内经》卷轴、黑色盒子,以及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 卷轴入手温润,材质奇异,他暂时没有打开。黑色盒子很轻,不知里面装着什么,盒盖严丝合缝,暂时也打不开。而那块玉简……当他的手指触碰到玉简的瞬间,一股清凉温润的气息顺着手臂流入体内,瞬间抚平了接受传承带来的最后一点精神疲惫,连左臂和脚踝的伤口都传来一阵麻痒,愈合速度似乎加快了。 这玉简,似乎有静心凝神、加速恢复的奇效!聂虎心中惊喜,将其小心贴身收藏。 做完这些,他看向敞开的石棺。传承已得,按照先祖留言,他该离去了。这陵寝核心(或许指石棺更深处)已封,不是现在的他能探寻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寂静的石窟,看了一眼那位为守护传承而力战坐化的先祖,心中涌起无限感慨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血仇,道统,传承,未来…… 他握紧了拳头,转身,朝着来时的甬道走去。 脚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 当他再次走到那扇石门前时,石门似乎感应到了他身上的传承气息和指环,无声地再次向内打开。 门外,依旧是那条狭窄的岩缝,冰冷潮湿。但此刻听去,外面似乎……格外寂静?狼群的咆哮和抓挠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聂虎心中疑惑,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危险,才小心地挤出了岩缝。 岩缝外,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林间空地照得一片清冷皎洁。已是深夜,月悬中天。 岩石下,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滩暗红色的血迹和狼群凌乱的爪印,显示着不久前这里曾发生的围猎。狼群……竟然退走了? 聂虎微微松了口气,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狼性狡诈,或许并未远离。 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感受着体内更加凝实的气血和脑海中清晰的功法,一种前所未有的信心涌上心头。虽然实力提升有限,但有了正统的《龙门内经》筑基篇和更完整的“虎形”传承,他的前路已然清晰。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准备离开这片是非之地,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然后天亮后返回云岭村。 然而,就在他刚走出几步,准备踏入月光下的林间空地时—— “嗷呜——!!!!!” 一声前所未有的、充满了暴怒、痛苦、以及一种撕心裂肺般悲怆的狼嚎,如同受伤的王者发出的最后咆哮,陡然从远处最高的山脊上传来,响彻了整片夜空!那嚎叫声是如此凄厉,如此悠长,蕴含着无尽的愤怒和不甘,震得林间树叶都簌簌作响。 是那头白额头狼!它没有远离!而且,听这声音……它似乎处于极度的痛苦和暴怒之中? 怎么回事? 聂虎脚步一顿,抬头朝着嚎叫声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月光下,远处那座如同狼牙般突兀的山脊顶端,一个庞大的、孤傲的黑色身影,正人立而起,对着夜空中的明月,发出那一声声撼动人心的悲怆长嚎! 而在那山脊下方的山林中,隐约可见更多的、躁动不安的狼影在穿梭,狼嚎声此起彼伏,但都透着一种慌乱和恐惧,与白额头狼那充满王者怒意的嚎叫截然不同。 狼群内部……出事了? 聂虎心中念头急转。是内讧?还是……遇到了更强大的敌人? 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自己该掺和的事情。白额头狼和它的狼群是敌非友,它们内乱或者遭遇强敌,对自己而言是好事,正好可以趁机远遁。 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胸口贴肉佩戴的龙门玉璧,忽然再次传来一阵异常清晰的悸动!这次不再是单纯的温热或共鸣,而是一种……指向性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脉动!仿佛在提醒他,山脊那边发生的事情,与他有关?或者……对他有莫名的吸引力? 与此同时,怀里的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也微微发热,散发出一丝清凉的气息,似乎在安抚玉璧的悸动,又像是在……催促? 聂虎皱紧了眉头。先祖传承刚刚获得,玉璧和玉简就同时出现异动,指向那白额头狼悲嚎的方向……这绝非巧合。 难道……那山脊之上,或者说狼群遭遇的事情,也与“龙门”有关?与这老山林的秘密有关? 去,还是不去? 刚刚获得传承,实力并未有质的飞跃,贸然卷入未知的、能让整个狼群恐慌的麻烦,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但若不去……玉璧和玉简的异动,先祖传承中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内心深处那股对力量、对真相的渴望,都在隐隐推动着他。 月光清冷,山林寂静,唯有那一声声充满痛苦与怒火的狼嚎,如同命运的号角,在夜空中回荡。 聂虎站在林间空地的边缘,望着远处山脊上那对月长嚎的孤傲身影,眼神变幻不定。 绝壁上的选择,将他引入了先祖陵寝,获得了传承。 而此刻,月下的狼嚎,似乎又将另一个选择,摆在了他的面前。 是明哲保身,悄然离去? 还是……遵循内心的悸动和玉璧的指引,去探寻那隐藏在狼嚎背后的、可能与龙门息息相关的秘密? 夜色,愈发深沉了。 少年的身影,在月光下被拉得很长,如同他此刻心中那不断拉锯的思绪。 ------------ 第27章 一虎战群狼 月光如霜,将山脊、林木、乃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镀上了一层冰冷的银辉。那一声声充满暴怒与悲怆的狼嚎,如同无形的波纹,一圈圈荡开,搅动着这月夜的静谧,也搅动着聂虎心中的波澜。 玉璧的悸动,玉简的微热,先祖传承带来的沉重责任,以及内心深处对力量、对真相的本能渴望……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在他眼中凝成一点锐利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入肺叶,让头脑更加清醒。不再犹豫,他将柴刀紧紧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感受着玉璧持续的温热和那份莫名的指引,然后身形一动,如同融入月色的幽影,朝着那白额头狼悲嚎的山脊方向,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他不再走开阔的林间空地,而是选择沿着山脊侧翼,在林木和岩石的阴影中穿行。脚下轻盈如猫,每一步都经过精心选择,尽量不发出声响,不惊动草丛,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体内,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新得的、更加精妙的路线运转的气血,不仅提供了充沛的体力,更让他对身体的控制、对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风吹过不同形状树叶的细微差别,能“嗅”到风中掺杂的、除了草木泥土外的、一丝极其淡薄却异常刺鼻的……新鲜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硫磺和焦糊味的腥臊。 越来越近了。狼嚎声、混乱的奔跑声、低沉的咆哮声、以及……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暴戾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喘息声,混杂在一起,从山脊另一侧的下方传来。 聂虎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屏息凝神,缓缓探出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眼前是一幅惨烈而混乱的画面。 这里是一处相对平缓的山坳,三面环坡,一面是陡峭的断崖。月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将山坳内的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狼群,曾经纪律严明、令行禁止的狼群,此刻却陷入了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二十多头野狼,此刻如同没头的苍蝇,在狭小的山坳里四处奔窜,发出惊恐的呜咽和短促的哀嚎。它们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有的被撕裂了皮毛,鲜血淋漓;有的瘸着腿,行动不便;还有几头倒在地上,已然没了声息,身下洇开大片暗红的血迹。 而造成这一切混乱的源头,赫然是山坳中央,一个如同小山般的、正在疯狂肆虐的庞大身影! 那是什么?! 聂虎瞳孔骤缩。 那是一头……熊?不,不完全像!它的体型比寻常黑熊大上整整一圈,肩高接近成年男子的胸口,浑身覆盖着钢针般的、暗褐色的粗硬鬃毛,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最骇人的是它的头颅,比普通熊类更加宽大狰狞,额骨高高隆起,形成两个类似瘤状的凸起,一双小眼睛深陷在骨窝里,闪烁着狂暴的血红色光芒。它的嘴角滴淌着粘稠的涎水和鲜血,露出匕首般长短、弯曲如钩的惨白獠牙。而它的四肢,尤其是前肢,异常粗壮发达,爪子乌黑发亮,如同精铁铸就,每一次挥击,都能在岩石或树干上留下深深的沟壑。 这是一头变异了的、或者说发生了某种可怕异化的巨熊!它身上散发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硫磺腥臊气,混合着杀戮带来的血腥,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更诡异的是,在它疯狂攻击时,身上某些部位的毛发间隙,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仿佛皮肤下有岩浆在流动。 “罴!”聂虎脑海中猛地跳出孙伯年曾经偶尔提过的一个古老称呼。那是一种传说中的、比熊更凶暴、力量更大、甚至带有某种魔性的凶兽,只存在于深山最古老、最蛮荒的角落,寻常猎人遇之,十死无生!陈爷爷的地图上,似乎就在这片区域标注过一个极其模糊的、代表极度危险的符号,难道指的就是这东西? 此刻,这头凶罴显然处于暴怒状态。它似乎受了些伤,左侧肩胛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还在汩汩流血,但这反而更激起了它的凶性。它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熊掌左右开弓,将两头试图从侧面扑上来撕咬的健狼如同拍苍蝇般扇飞出去!一头狼惨嚎着撞在岩壁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另一头则翻滚出去,半天爬不起来。 狼群虽然悍勇,数量也占优,但面对这头刀枪难入、力大无穷的凶罴,普通的扑咬撕抓根本难以造成有效伤害,反而不断折损同伴。狼群的阵型早已溃散,只能凭借灵活和数量,勉强周旋,拖延着这头杀戮机器的脚步。 而在山坳靠近断崖的一侧,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那头白额头狼,正与凶罴进行着最直接、也最惨烈的对抗! 白额头狼的状态很不好。它原本油光水滑的皮毛此刻凌乱不堪,沾满了泥土和血污,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显然已经骨折,只能靠三条腿勉强站立。它的腰腹侧有一道血肉模糊的伤口,深可见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它依旧高昂着头,挡在凶罴与狼群之间,那双幽绿的狼眼中,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和狡黠,只剩下不屈的骄傲、保护族群的决绝,以及……一丝深藏的、面对绝对力量差距的悲怆。 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游斗,而是死死挡住凶罴扑向狼群最密集处的路线,利用岩石的地利和自身残存的速度,一次次险之又险地避开凶罴致命的扑击和掌击,同时抓住每一次微小的间隙,如同闪电般扑上,用锋利的獠牙狠狠撕咬凶罴腿脚关节、伤口等相对薄弱处! “吼!”凶罴被这头“小虫子”屡次骚扰,更加暴怒,它不再理会其他狼,将全部怒火都倾泻到了白额头狼身上!它人立而起,如同一座移动的肉山,带着腥风和死亡的阴影,朝着岩石上的白额头狼猛扑过去,巨大的熊掌携着开山裂石般的力量,狠狠拍下! 白额头狼三条腿行动不便,躲闪已然不及。它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退反进,身体伏低,迎着拍落的熊掌,猛地窜出,不是扑向熊掌,而是扑向凶罴因挥掌而暴露出来的、受伤的左侧肩胛伤口!它要用自己最后的獠牙,给予这怪物最沉重的一击! 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聂虎的心脏猛地一紧。他看到了白额头狼眼中那抹决绝,也看到了凶罴熊掌落下时带起的、足以拍碎岩石的劲风!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聂虎动了! 没有呼喊,没有犹豫。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强弓射出的箭矢,从藏身的岩石后骤然窜出!不是冲向凶罴,也不是冲向白额头狼,而是冲向两者之间、凶罴因挥掌而微微侧身露出的、一个极其短暂、极其微小的空当! 同时,他将刚刚领悟、尚未纯熟的《龙门内经》筑基篇气血搬运法门,与“虎形”功法中“虎扑式”的决绝意境强行结合!丹田内那新生的、凝练了不少的气血,如同被点燃的油,轰然涌入双腿和右臂! “踏!” 脚下岩石炸开细密裂纹,他的速度在瞬间提升到了极致,几乎在身后拉出一道残影!手中柴刀,不再是简单的劈砍,而是循着一种玄妙的轨迹,带着全身冲刺的力量、腰胯扭转的劲道、以及气血勃发的加持,划破冰冷的月光和腥臭的空气,斩向凶罴那条受伤的左前肢腿弯内侧——那里筋肉相对薄弱,且是支撑它庞大身躯的关键受力点! 这一下,时机、角度、力量、速度,完美结合!是他目前所能发挥出的、融合了新得传承感悟的巅峰一击!甚至隐隐带起了一丝尖锐的破空厉啸!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远比想象中沉闷,仿佛砍进了浸透水的皮革,又带着砍中坚韧老藤的滞涩感。凶罴的皮毛和肌肉防御,远超预料! 但聂虎这倾尽全力、蕴含着一丝“虎形”真意和气血之力的一刀,终究是破防了!柴刀深深嵌入了凶罴左前肢腿弯内侧,几乎砍断了小半筋肉,暗红近黑的粘稠血液如同泉涌般喷溅出来! “吼嗷——!!!” 凶罴发出惊天动地的、痛苦到极致的惨嚎!这突如其来的、来自侧面、攻其必救的袭击,完全出乎它的预料!左前肢传来的剧痛和瞬间的无力感,让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那拍向白额头狼的巨掌也失去了准头和大部分力道,擦着白额头狼的脊背掠过,将岩石拍得石屑纷飞! 白额头狼原本抱着必死之心的一扑,也因此有了变数。它锋利的獠牙狠狠刺入了凶罴肩胛的伤口,疯狂撕扯,带起大块血肉! 聂虎在一刀得手的瞬间,就毫不犹豫地松开了刀柄(柴刀卡在了骨头里),身体借势向侧后方急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凶罴因剧痛而本能挥出的、另一只完好的右掌! “轰!”右掌拍在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被拍出一个脸盆大的浅坑,泥土碎石四溅。 “呜——!”白额头狼也在凶罴的痛吼和挣扎中,被甩脱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勉强用三条腿撑起身体,剧烈喘息,狼嘴和胸前满是凶罴的污血。它猛地抬头,幽绿的狼眼看向了突然杀出的聂虎,眼中充满了惊愕、疑惑,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凶罴遭受重创,左前肢几乎半废,鲜血如注,剧痛让它更加疯狂。它猛地转过身,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这个突然出现、给它造成最大伤害的“小虫子”——聂虎!它暂时放过了近在咫尺、同样重伤的白额头狼,将全部暴怒和杀意,都集中到了聂虎身上! “吼——!”它人立而起,仅靠右后肢和受伤的左前肢勉强支撑,庞大的身躯如同崩塌的山岳,带着令人窒息的腥风和狂暴的气场,朝着聂虎猛扑过来!虽然左前肢受伤影响了速度,但那恐怖的威势和力量,依旧足以碾碎一切! “散开!游斗!”聂虎对着狼群的方向,用尽力气大吼一声,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同时,他脚下步伐急变,将“虎形”功法中闪转腾挪的身法发挥到极致,朝着山坳边缘、林木相对稀疏、但巨石散落的区域冲去!他必须利用地形,避开凶罴正面的冲撞,同时为狼群和自己创造攻击的机会。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刀,虽然重创了凶罴,但也彻底激怒了这头怪物,成为了它首要的击杀目标。接下来,将是真正的一虎(他这头幼虎)战群狼(狼群或许能提供一些牵制)对阵这头恐怖凶罴的死斗! “嗷呜!”白额头狼发出一声短促而威严的嚎叫。原本惊慌失措的狼群,在头狼的指挥下,仿佛重新找到了主心骨,迅速摆脱了混乱。几头伤势较轻、行动尚可的健狼,立刻明白了头狼的意思,它们不再试图正面攻击凶罴,而是如同鬼魅般,在凶罴追击聂虎的路径两侧和后方,不断进行骚扰性的扑咬,攻击它受伤的左前肢、后腿、甚至是试图撕咬它流血的伤口!虽然无法造成致命伤,却有效地干扰了凶罴的追击速度和注意力。 而白额头狼自己,则强忍着断腿和腰腹重伤的痛苦,一瘸一拐地挪动,寻找着再次给予凶罴重击的机会。 聂虎在巨石间穿梭跳跃,险象环生地躲避着凶罴的扑击和掌击。凶罴虽然受伤,但力量依旧恐怖,随意一拍,就能将人腰粗的树干拦腰拍断,将磨盘大的岩石拍得四分五裂。碎石木屑如同雨点般溅射,在聂虎身上留下更多细小的伤口。 他气血消耗极快,额头早已布满冷汗,呼吸粗重。但他眼神依旧沉静锐利,大脑飞速运转,计算着凶罴的动作规律和攻击间隙,同时观察着狼群的配合。 “就是现在!”眼看凶罴又一次因追击他而将受伤的左前肢暴露在侧后方,一头健狼趁机扑上撕咬伤口,引得凶罴烦躁地扭头去咬,聂虎眼中精光一闪! 他脚下猛地蹬踏一块斜立的巨石,身体不是后退,而是朝着凶罴因扭头而露出的、相对脆弱的右侧脖颈下方,如同捕食的猎豹,骤然折返扑击!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柴刀(已失),而是将全身气血瞬间凝聚于右拳,五指捏拢,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拳锋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玉白色的光泽——这是《龙门内经》筑基篇中记载的、一种粗浅的气血外放聚力法门,名为“虎咆劲”,他刚刚领悟,尚不纯熟,但此刻别无选择! “虎扑式”的决绝,“虎咆劲”的凝聚,与胸腔中那不屈的战意和玉璧传来的温热共鸣,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砰!!!” 一声闷雷般的炸响!聂虎的右拳,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凶罴右侧脖颈下方、靠近锁骨的位置!那里没有厚重的皮毛和肌肉保护,相对脆弱。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凶罴发出一声更加痛苦、甚至带着一丝惊骇的惨嚎,庞大的身躯被这凝聚了聂虎全部精气神的一拳,打得向左侧猛地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右侧脖颈处,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鲜血从口鼻中狂喷而出! 但聂虎也不好受。反震之力让他右臂瞬间麻木,剧痛钻心,仿佛骨头都要裂开,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身体也被反震得向后倒飞出去。 “呜——!”就在凶罴被打得趔趄、头晕目眩、空门大开的瞬间,一直蓄势待发的白额头狼,如同一道复仇的灰色闪电,从斜刺里猛扑而上,用尽最后的力量,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森白的獠牙,狠狠咬向了凶罴的咽喉! ------------ 第28章 绝境突破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定格。 聂虎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狠狠撞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又滚落在地。右臂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仿佛整条手臂的骨头都已寸寸碎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完全失去了知觉。五脏六腑如同被重锤狠狠砸过,翻江倒海,喉咙里腥甜不断上涌,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涌到嘴边的鲜血咽了回去,但嘴角依旧溢出了一缕暗红。 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沉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和心脏狂跳如擂鼓的声音,充斥了整个世界。体内,刚刚强行催发“虎咆劲”而近乎枯竭的气血,此刻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只剩下几缕细弱的热流,在残破的经脉中艰难蠕动,带来针扎般的刺痛。胸口玉璧传来的温热,此刻也似乎变得有些飘忽不定,仿佛风中残烛。 他挣扎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撑地,试图坐起。但仅仅是这个微小的动作,就牵扯得全身伤口一齐抗议,尤其是右臂和胸口,痛得他眼前金星乱冒,额头冷汗如雨。 完了吗?就这样结束了吗? 不!他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力气,看向战场中央。 视线模糊,但依然能看清。 白额头狼那蓄势已久的、倾注了它所有残存力量、骄傲与守护意志的最后一击,如同灰色的闪电,精准、狠辣、决绝地,命中了凶罴因脖颈遭受重击而短暂失神、防御洞开的咽喉! “噗嗤!” 利齿切入皮肉、切断气管、撕裂血管的闷响,在这瞬间似乎压过了所有的咆哮、哀嚎和风声。 “嗬……嗬……”凶罴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血红的双眼中,狂暴迅速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濒死的痛苦取代。它徒劳地挥动右掌,想要拍开咬住自己咽喉的白额头狼,但力量随着生命的飞速流逝而迅速衰退。粘稠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它被咬穿的咽喉伤口和白额头狼的齿缝间狂涌而出,染红了它胸前钢针般的鬃毛,也染红了白额头狼的头颅和脊背。 白额头狼死死咬住,用尽最后的生命力,狼头疯狂甩动,将伤口撕扯得更大。它的三条腿死死蹬在地面,身体因为凶罴的挣扎而剧烈摇晃,但它没有松口。那双幽绿的狼眼中,倒映着凶罴渐渐失去神采的血瞳,倒映着漫天冰冷的星光,也倒映着一种……完成了使命的释然与疲惫。 “轰隆——!” 终于,凶罴小山般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一侧倾倒,砸在地面上,激起漫天尘土。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只有那汩汩涌出的鲜血,在月光下汇聚成一片不断扩大、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而白额头狼,也在凶罴倒下的瞬间,被带得翻滚出去,松开了口,仰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三条腿无力地蹬动着,却再也站不起来。它幽绿的眼睛,缓缓转向聂虎的方向,目光复杂,虚弱,却依旧带着一丝属于山林王者的孤高。 山坳内,死一般的寂静。 幸存的几头野狼,浑身浴血,带着轻重不一的伤势,缓缓从藏身处走出,聚集到白额头狼身边,发出低低的、充满悲伤和不安的呜咽。它们看着倒毙的凶罴,又看着奄奄一息的头狼,再看向远处那个挣扎坐起、同样重伤濒死的人类少年,狼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对头狼的忠诚,以及对聂虎那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是敌?是友?还是……这个突然出现、改变了战局、也救了它们族群的存在? 聂虎背靠着冰冷的岩石,大口喘息,看着眼前这一幕。凶罴死了,白额头狼也……快不行了。狼群暂时没有了威胁,但自己呢?右臂废了,内伤严重,气血枯竭,在这危机四伏的老山林深处,与死何异? 冰冷、绝望、以及身体各处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剧痛,如同潮水般要将他淹没。意识开始模糊,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 不能睡……睡了就真的醒不来了…… 他拼命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左手颤抖着,摸向怀里,想要取出孙伯年给的玉露散,或者……那株最大的赤精芝。赤精芝是宝药,能补充气血,疗伤续命,但以他现在油尽灯枯的状态,直接吞服,药力化开时稍有不慎,可能就是爆体而亡的下场。 可是……还有选择吗?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那用油纸包裹的赤精芝,心中天人交战,犹豫是否要赌上这最后一把时—— 胸口,那枚龙门玉璧,忽然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强烈到几乎要将他灵魂都灼烧起来的滚烫!不再是温和的共鸣或指引,而是一种近乎狂暴的、充满了怒意(仿佛对宿主此刻濒死状态的不满)和某种……急切渴求的灼热! 与此同时,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也骤然爆发出清凉却磅礴的气息!这股气息与玉璧的滚烫截然不同,却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形成一股冰火交织的洪流,瞬间冲入聂虎几乎枯竭的经脉和识海! “嗡——!” 聂虎浑身剧震,眼前骤然一片空白!并非昏迷,而是意识被强行拉入了一个奇异的状态! 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也“感受”不到外界的狼群、月光、血腥。他的全部感知,都被拉入了自己的体内,拉入了那因玉璧滚烫和玉简清凉交融而形成的、冰火交织的奇异洪流之中! 洪流以胸口玉璧为源头,以玉简清凉气息为引导,如同开闸的怒龙,无视了他经脉的残破和气血的枯竭,以一种蛮横霸道、却又带着玄奥规律的方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原本干涸龟裂的经脉,如同久旱逢甘霖,被强行冲刷、拓展、修复!那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千万把小刀在体内刮削,又像是有滚烫的岩浆和冰冷的寒流交替冲击。聂虎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颤抖、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更让他惊骇的是,这股冰火洪流,在粗暴地冲刷、修复他经脉的同时,竟然开始疯狂地吞噬、炼化他怀中那株赤精芝自行散发出的、精纯温和的药力!不,不止是赤精芝,似乎连周围空气中弥漫的、凶罴死亡后散逸出的某种狂暴精气,以及这老山林深处本就蕴含的、极其稀薄却古老原始的天地灵气,都被这股洪流强行攫取、吞噬、炼化! 赤精芝的药力被迅速剥离、炼化,化作精纯温和的暖流,滋养着他破损的脏腑和筋骨。凶罴散逸的狂暴精气,则被玉璧的滚烫和洪流的霸道强行淬炼、提纯,去其暴戾,留其精元,融入洪流。而那稀薄的天地灵气,则如同百川归海,丝丝缕缕汇聚而来,被玉简的清凉气息引导、同化。 这股混合了多种能量、被玉璧玉简奇异调和后的全新洪流,越来越庞大,越来越凝实,颜色也从最初的冰火交织,渐渐化为一种混沌的、内蕴紫金光泽的奇异能量,在他拓宽修复后的经脉中,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记载的、比之前他所行路线更加复杂玄奥数倍的周天路径,开始疯狂运转!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三个周天…… 每运转一个周天,这股混沌紫金能量就凝实一分,对他身体的修复和滋养就强劲一分。同时,聂虎那因痛苦而近乎涣散的意识,也在玉简清凉气息的护持下,被迫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清醒,被迫“观看”和“感受”着体内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被迫去理解、记忆那更加玄奥的行气路线。 他能“看到”自己右臂碎裂的臂骨,在混沌能量的包裹下,如同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巧手,正在飞速地拼接、愈合,虽然距离完全复原还早,但至少不再是无用的累赘。他能“感觉”到胸口淤积的闷痛在消散,脏腑的震荡被抚平,甚至之前肩头、脚踝的旧伤疤痕,都在发痒,似乎在加速愈合。 而丹田处,那原本只有一丝微弱气旋、几乎感应不到的气海,此刻如同被投入了巨石的深潭,开始剧烈翻腾、扩张!混沌紫金的能量疯狂涌入,气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凝实,中心处的气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渐渐形成一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内蕴紫金光华的漩涡! “咔嚓!”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在这股狂暴能量的冲击和丹田气海质变的双重作用下,轰然破碎! 聂虎只觉灵魂深处一声轰鸣,如同春雷炸响,万物复苏!全身的剧痛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通透轻盈、充满了无穷力量和勃勃生机的感觉!体内那混沌紫金的能量洪流,在冲破了某个关键瓶颈后,运转速度骤然放缓,却变得更加凝练、沉静、如臂使指。浩浩荡荡,川流不息,自成循环。 气血境……第二重?!不,不仅仅是第二重!这感觉……远比之前气血初生时强大了数倍不止!是质的变化!是生命层次的轻微跃迁! 绝境突破!在玉璧、玉简、赤精芝、甚至凶罴残存精气的共同作用下,在生死一线的巨大压力下,他强行冲开了《龙门内经》筑基篇的第一个大关卡,踏入了气血境中期!甚至直接稳固在了中期接近巅峰的层次! “呼——!” 聂虎猛地睁开了眼睛! 眸中精光爆射,在昏暗的月光下,竟仿佛有两盏小小的、紫金色的灯火一闪而逝,随即隐没,恢复成往日的漆黑深邃,却比以往更加清澈、明亮,仿佛能洞穿迷雾。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动作流畅自然,再无半点滞涩和痛苦。右臂虽然依旧有些酸软无力,但骨头已经接续,筋腱正在愈合,活动无碍。胸口的闷痛和脏腑的不适感完全消失,反而有种暖洋洋的充实感。全身各处伤口传来的,不再是剧痛,而是愈合时的微微麻痒。 体内,那股凝练沉静的混沌紫金气血(姑且这么称呼),正沿着玄奥的路线自行缓缓运转,每运转一周,就滋养肉身一分,恢复着刚才突破带来的消耗,也让他的精神越发饱满清醒。 月光依旧清冷,山坳内血腥气弥漫。凶罴的尸体静静躺在血泊中,白额头狼气息微弱地躺在不远处,几头幸存野狼警惕而茫然地围在头狼身边。 一切仿佛都没有变,但聂虎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皮肤下,隐隐有极淡的、流水般的紫金光华一闪而过,那是气血充盈、完成第一次质变的外在表现。握了握拳,指节发出清脆的爆响,力量感充盈,仿佛能一拳打碎岩石。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白额头狼和狼群。 狼群瞬间紧张起来,几头健狼压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挡在了头狼身前。它们能感觉到,这个人类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之前截然不同了!虽然依旧不如死去的凶罴那般充满暴戾的压迫感,但却多了一种内敛的、如同山岳般沉凝厚重的威慑,让它们本能地感到极度危险。 聂虎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走到凶罴的尸体旁,弯腰,用左手(右臂还不便用力)握住了那柄深深嵌入凶罴左前肢腿弯的柴刀刀柄,用力一拔。 “嗤!”柴刀带着一股黑血被拔了出来。刀身已经卷刃,布满裂痕,显然废了。他随手将废柴刀丢在一旁。 然后,他走到白额头狼面前,蹲下身。 狼群更加紧张,低吼声更响,獠牙呲出,作势欲扑。但白额头狼虚弱地抬起眼皮,看了聂虎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呜咽。挡在前面的几头健狼迟疑了一下,缓缓向两侧退开少许,但目光依旧死死盯着聂虎。 聂虎伸出手,没有去碰白额头狼,而是从怀里取出那个装着玉露散的小瓶,拔掉塞子,将里面所剩不多的淡黄色药粉,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白额头狼腰腹那道最致命的伤口上,又撒了一些在它骨折的左后腿上。 药粉接触伤口,带来一阵清凉。白额头狼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幽绿的眼睛看着聂虎,目光中的警惕和复杂之色更浓,但似乎也少了一些敌意。 “我只能做这么多了。”聂虎收起空瓶,看着白额头狼,声音平静,“你救过你的族群,也间接……帮了我。这药能止血生肌,对你的伤有好处。至于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了。” 说完,他站起身,不再看狼群,转身朝着山坳外走去。步伐沉稳,气息沉静,虽然衣衫破烂,血迹斑斑,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经过生死洗礼和突破蜕变后的气质,却让他此刻的背影,在清冷月华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孤独而挺拔的坚毅。 狼群静静地注视着他的背影,没有追击,也没有嚎叫。只有夜风吹过山坳,带起浓重的血腥,和一丝劫后余生的寂静。 白额头狼躺在地上,幽绿的目光追随着那个少年的身影,直到他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它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含义难明的低呜,缓缓闭上了眼睛。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惨烈厮杀的山坳,照耀着死去的凶罴,照耀着奄奄一息的头狼和它的族群,也照耀着少年离去时,在碎石和血迹上留下的、一串渐渐远去的、沉稳的足迹。 绝境已过,瓶颈已破。 前方,是更加广阔却也更加莫测的天地,和那条注定充满了血与火、但终于被他握住了更多主动权的复仇与问道之路。 ------------ 第29章 虎啸初成 走出那片弥漫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山坳,聂虎并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附近一处相对隐蔽、背风的山崖下,找了个干净的岩缝暂时栖身。突破后的身体虽然生机勃勃,气血充沛,但连续经历生死搏杀、接受传承、再突破瓶颈,心神和体力都消耗巨大,需要时间彻底稳固境界,消化所得,同时也需要处理一下身上这些狼狈的伤口和破烂的衣衫。 他盘膝坐下,将怀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检查。 那卷《龙门内经》筑基篇卷轴,材质奇异,触手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暗金色光泽。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将其重新用油纸包好,贴身收藏。现在不是研读的时候,但有了它,前路便有了明灯。 黑色盒子依旧打不开,盒盖上那个简化的虎头图案,线条古朴威严,仿佛在默默注视着什么。他也将其收好。 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此刻光华内敛,静静躺在他掌心,入手温润,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凉气息。这次突破,玉简功不可没。他将玉简也小心收起。 然后,他取出所剩无几的玉露散,处理身上几处较深、还在渗血的伤口。突破后气血旺盛,伤口愈合速度明显加快,但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 做完这些,他换上了备用的、相对干净的一套旧衣(进山前准备的)。虽然依旧破旧,但总比那身染血破烂的强。 然后,他开始真正静下心来,引导体内那新生的、凝练沉静的混沌紫金气血,按照《龙门内经》筑基篇中更精深、更玄奥的路线,缓缓运转周天。这次不再是狂暴的冲关,而是细腻的温养、巩固、体悟。 气血流淌,如同温暖的泉水,冲刷、滋养着经脉骨骼、五脏六腑。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身体被洗涤、强化了一分,对这股力量的掌控也精细了一分。脑海中,先祖传承留下的关于“虎形”功法的更深层意境、变化,以及“虎咆劲”等气血运用法门,也开始变得清晰,与自身感悟逐渐融合。 他尝试着,将一丝气血按照特定的频率和路线,引向喉部,模拟记忆中先祖神念留下的、某种关于“声”的运用法门。那并非具体的武技,更像是一种对“虎形”真意、对自身气血和精神意志融合后,一种特殊的外放方式。 “呜……”一声极其低微、沉闷、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从他喉咙深处隐隐传出,如同幼虎初试啼声,有些生涩,却已隐隐有了几分威慑的雏形。周围岩缝里的几只夜虫,瞬间停止了鸣叫。 虎啸?聂虎心中一动。这似乎就是“虎形”功法中,一种极其高深、需要强大气血和精神修为支撑的秘技雏形。不仅能震慑心神,扰乱气血,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伤敌于无形,或者辅助其他功法施展。他现在只是初窥门径,连“雏形”都算不上,只能算是一点“意”。 但这一点“意”,已经让他看到了更广阔的世界。龙门传承,果然博大精深,远不止是拳脚功夫。 他反复尝试,调整气血运行和精神意念的配合,渐渐摸索出一点门道。发出的声音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无形的威慑力,却随着练习在缓慢增强。胸口玉璧似乎也对此有所感应,微微温热,仿佛在默默辅助、校正。 时间在寂静的修炼中飞快流逝。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刺破夜幕,洒向这片古老山林时,聂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中紫金光芒一闪而逝,神完气足。一夜的调息巩固,不仅彻底稳固了气血境中期的境界,右臂的伤势也好转了七七八八,虽然还不能全力爆发,但日常活动和一般战斗已无大碍。体内气血充盈凝练,精神饱满,五感比之前更加敏锐。他甚至能隐约“嗅”到远处晨露中青草的味道,能“听”到更深处山林中早起的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和那种对自身、对环境更强的掌控感,心中豪情顿生。与进山前相比,现在的他,强了何止数倍! 是时候回去了。云岭村,还有未了的麻烦,以及……需要守护的人。 他将东西收拾好,背上药篓(里面只装着剩下的干粮、药物和那块废了的柴刀,赤精芝和黄精被他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着),辨明方向,朝着云岭村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突破之后,不仅力量增长,速度和耐力也提升了不止一筹。他在山林间穿行,步履轻盈迅捷,如同真正的山豹,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林木对他构不成太大阻碍。他甚至尝试着将“虎形”功法中一些身法、步法的领悟融入赶路之中,虽然生疏,却也让速度再快了几分。 日上三竿时,他已经走出了老山林的核心区域,进入了相对熟悉的外围。这里偶尔能看到采药人、猎人留下的模糊痕迹,甚至能隐约听到远处山涧的水声。 心情放松之下,他一边赶路,一边继续揣摩、练习着那“虎啸”的雏形。气血运转,精神凝聚,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如同闷雷般的呜咽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震荡着周围的空气,惊飞了几只林鸟。 “吼……呜……” 他沉浸其中,不断调整。忽然,他心有所感,气血按照一个更加复杂的路线猛地冲向喉部,精神意念也瞬间高度凝聚,模拟出猛虎捕食前、蓄势待发、威震山林的那种极致爆发前的沉静与暴烈! “嗷——!!!” 一声短促、却异常清晰、充满了穿透力和凛冽威慑力的低吼,骤然从他口中迸发而出!这声音不像之前练习时的沉闷呜咽,更像是一头真正的猛虎,在近距离发出的、带着警告和杀意的喉音!声音所过之处,前方数丈内的灌木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作响,几只正在草丛中觅食的野兔如同惊弓之鸟,嗖地窜出,眨眼消失不见。 成了!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虽然距离真正的“虎啸”秘技还差得远,但这至少证明了他走的路是对的。这蕴含了气血和精神力的吼声,对普通野兽甚至心志不坚的人,已经能产生不小的震慑效果。 他正暗自欣喜,准备继续赶路时,耳朵忽然微微一动。 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以及……压低的、充满惊恐的呼救声?还有……野兽的低吼和追逐声? 有人遇险?听声音,似乎还不止一人,正在被什么追赶? 聂虎眉头一皱,脚下加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穿过一片稀疏的松林,前方是一条较为宽阔的山道(相对而言,其实也只是被踩出来的小路)。只见山道上,三个穿着粗布衣衫、背着药篓或提着篮子的村民,正满脸惊恐、连滚爬爬地向前狂奔,不时回头张望,嘴里发出绝望的哭喊。 而在他们身后约莫十几丈外,两头体型硕大、毛色灰黄、目露凶光的野狼,正不紧不慢地追赶着,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仿佛在戏耍着到手的猎物。看它们嘴角滴淌的涎水和身上沾染的些许血迹,显然已经尝到了甜头,或者……刚刚捕食过。 是附近山里的狼?看体型和毛色,不像昨夜那支纪律严明的狼群成员,更像是独行的、或者小家族形式的普通野狼。但对于普通村民来说,依旧是致命的威胁。 那三个村民聂虎都认识,是村西头李老实家的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一男一女),平时靠采点山货、挖点野菜补贴家用,没想到今天这么倒霉,遇到了饿狼。 李婶跑得最慢,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药篓里的野菜蘑菇撒了一地。她惊恐地回头,看到那两头狼已经逼近到不足十丈,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救命啊!狼!狼来了!” 两个孩子也吓傻了,男孩想去拉母亲,却腿软得挪不动步,女孩更是直接瘫坐在地,哇哇大哭。 两头野狼见状,眼中凶光大盛,低吼一声,后腿一蹬,就要扑向倒地的李婶! 千钧一发! 聂虎眼神一冷,脚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离弦之箭,从松林后疾射而出!他没有立刻冲向野狼,而是几个起落,挡在了李婶和两个孩子与野狼之间,背对着他们,面向扑来的恶狼。 他的出现太过突然,速度又快,两头野狼明显一愣,扑击的势头不由得缓了一缓,猩红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突然冒出来、气息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猎物”。 聂虎没有立刻动手。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两头龇牙咧嘴、蓄势待发的野狼,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体内,混沌紫金气血开始按照特定的路线缓缓流转,一股无形的、沉凝如山岳般的气息,渐渐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冲杀,而是想试试新得的“虎啸”雏形,在实战中的效果。 “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 两头野狼似乎被这人类的“挑衅”激怒了,其中一头体型稍大的公狼低吼一声,后腿肌肉绷紧,就要再次扑上! 就是现在! 聂虎眼中厉色一闪,胸腔微微鼓荡,体内气血瞬间按照刚刚领悟的最佳路线轰然冲入喉部,精神意念高度凝聚,模拟出猛虎怒视、蓄势扑杀前那一声震慑心神的怒吼真意! “嗷——!!!” 一声比之前练习时更加清晰、更加短促、却充满了爆炸性力量和凛冽杀伐之气的虎啸低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这吼声,不再仅仅是声音的威慑。其中融入了聂虎突破后凝练的气血之力,融入了“虎形”功法的杀伐真意,更融入了昨夜生死搏杀、力斩凶罴后养成的、那股如同百炼精钢般的煞气和意志! 声音凝成一束,如同无形的冲击波,直直撞向扑来的两头野狼! “呜——!” 首当其冲的那头公狼,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脑袋,前冲之势戛然而止,发出一声凄厉惊恐的短促哀鸣,四肢一软,竟然“噗通”一声,直接瘫软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屎尿齐流,猩红的狼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另一头体型稍小的母狼,虽然没被正面冲击,也被余波扫中,吓得魂飞魄散,夹着尾巴,发出一声恐惧到极点的呜咽,转身就没命地朝着来时的山林深处窜去,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山道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李婶和两个孩子压抑的、劫后余生的抽泣声,以及那头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已然失禁的公狼发出的、微弱的呜咽。 聂虎缓缓收势,体内奔涌的气血平复下来。他看着那头瘫软如泥的公狼,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没想到这初成的“虎啸”雏形,配合自身的气势和煞气,对普通野兽的震慑效果竟然如此之好。看来,这不仅仅是声音的技巧,更是精神、意志、气血和功法真意融合后的外放体现。 他没有理会那头吓破胆的公狼(它已经没有威胁了),转身看向身后惊魂未定的三人。 “李婶,没事了。”聂虎上前,扶起瘫坐在地、犹自不敢相信的李婶。 “虎……虎子?”李婶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衣衫依旧破旧、但气质已然迥异、眼神沉静锐利的少年,又看了看远处那头瘫软发抖的野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刚……刚才那是……” “是我。”聂虎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又看向那两个吓傻的孩子,“能走吗?” 男孩和女孩这才反应过来,看着聂虎的眼神充满了敬畏和感激,连连点头。 “能走就快回去吧,这里不安全。”聂虎说着,捡起地上散落的药篓和篮子,拍了拍上面的泥土,递给李婶。 “哎,哎!谢谢,谢谢虎子!你可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李婶这才彻底回过神来,接过东西,拉着两个孩子,对着聂虎就要下跪。 聂虎连忙拦住:“李婶,使不得,快起来。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赶紧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李婶千恩万谢,又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头瘫软的野狼,这才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孩子,踉踉跄跄地朝着村子方向跑去,边跑还边回头喊:“虎子,你也快回来!村里……村里好像有点不太平!” 聂虎目送他们跑远,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才收回目光。 不太平?看来村里的流言和暗涌,比他预想的还要麻烦一些。 他不再停留,走到那头瘫软的野狼身边。公狼看到聂虎靠近,吓得浑身哆嗦得更厉害,喉咙里发出求饶般的呜咽,挣扎着想爬起来逃走,却四肢发软,根本用不上力。 聂虎看着它,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山林法则,弱肉强食。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李婶一家三口恐怕已遭毒手。他抬起脚,运起一丝气血,轻轻点在野狼的颈侧。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野狼身体一僵,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他没有取狼皮(没工具,也嫌麻烦),只是确认它死透了,便转身离开,朝着云岭村的方向,继续迈步。 脚步依旧沉稳,但心中已多了几分思量。 虎啸初成,算是多了一张底牌。但村里的麻烦,恐怕不是靠一声吼就能解决的。 流言,村长,王大锤,还有那可能从镇上寻来的疤脸猎人一伙……回去之后,必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现在的他,已非昨日阿蒙。 阳光穿过林梢,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少年眸光沉静,嘴角却隐隐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来吧。 让我看看,这云岭村的风雨,到底能有多大。 ------------ 第30章 带伤归来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山林间最后一丝晨雾,却也带来了几分燥热。聂虎的脚步不疾不徐,沿着熟悉又陌生的山道,朝着云岭村的方向走去。体内混沌紫金气血缓缓流转,滋养着身体,也让他时刻保持在一种敏锐而沉静的状态。 身上的旧衣虽然换过,但手臂、肩头等处包扎的布条,以及那无法完全掩盖的、破损衣襟下隐约可见的、新旧交错的淡淡疤痕,依旧昭示着他此番进山的艰险。药篓里没有太多收获(值钱的东西都贴身藏着了),只有几株顺手采的寻常草药和一把废柴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运气不佳、勉强捡回条命的普通采药少年。 但他知道,自己这副“带伤归来”的模样,在即将面对的云岭村某些人眼中,恐怕会被解读出不同的意味。或是证实“灾星”、“遭报应”的流言,或是让某些人觉得他虚弱可欺,又或者……引来更深的猜忌。 李婶那句“村里不太平”的提醒,犹在耳边。他需要想想,回去之后,该如何应对。 距离村子还有几里地时,前方山道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聂虎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只见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正簇拥着、或者说半搀扶着李婶和那两个孩子,神色紧张、议论纷纷地朝着这边迎来。领头的,赫然是村西头的李老实,他手里攥着一把柴刀,脸色铁青,眼中又是后怕又是愤怒。 显然,李婶一家回去后,惊魂未定地把遇到狼、又被聂虎救了的事情说了。李老实一听,立刻叫上几个相熟的、胆大的邻居,抄起家伙就赶了出来,一方面是接应,另一方面也是担心聂虎的安危(毕竟听描述,聂虎一个人面对两头饿狼)。 看到聂虎安然无恙地走来,身上虽有包扎,但步履沉稳,神色平静,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虎子!是虎子!”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们了!” “李婶说遇到狼了?真的假的?虎子你把狼打跑了?” “伤得重不重?快让我看看!” 众人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关切、好奇、难以置信的目光交织在聂虎身上。李老实更是挤到最前面,一把抓住聂虎没受伤的左手,上下打量,眼眶都有些发红:“虎子,叔……叔谢谢你!谢谢你救了俺婆娘和孩子!要不是你,俺这家就……”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就要下跪。 聂虎连忙用力托住他:“李叔,使不得,真的使不得。碰上了,总不能见死不救。” “狼呢?那两头畜生呢?”有人急声问道,还紧张地朝聂虎身后张望。 “跑了。”聂虎简短地说,没有提自己用“虎啸”雏形震慑,以及击杀了一头的事情。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被我吓跑了。” 吓跑了?众人面面相觑,眼神更加惊异。两头饿狼,能被一个半大孩子吓跑?但看聂虎平静的神情,又不似作伪。再联想之前村里关于聂虎“邪性”、“力气大”的传言,以及他此刻虽然带伤却异常沉稳的气度,不少人心里都信了七八分,看向聂虎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多了几分敬畏和好奇。 “虎子,你这伤……”一个平时与李老实家交好的大娘,指着聂虎手臂和肩头的包扎,心疼地问。 “进山采药,不小心摔的,不碍事。”聂虎依旧用之前的说辞,然后问道,“村里……出什么事了吗?李婶说不太平。” 提到这个,众人脸色都变了变,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李老实压低声音道:“是有点不太平。你进山这几天,王大锤那伙人,还有镇上那个刘老四,在村里蹦跶得挺欢,到处说你……说你在山里得了大宝贝,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才弄得一身伤回来。还撺掇赵村长,要你回来给个说法,不然对村子不吉利什么的。赵村长那边好像也有点……唉,反正你回去小心点。王大锤那王八蛋,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果然。聂虎心中冷笑。流言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已经发酵到了这个地步。连村长赵德贵都似乎被说动了。至于刘老四……看来镇上疤脸猎人的事情,他也知道,甚至可能参与了。 “谢谢李叔提醒,我知道了。”聂虎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虎子,你放心,你救了俺家婆娘孩子,是俺李家的大恩人!谁要是敢欺负你,俺李老实第一个不答应!”李老实拍着胸脯,又对周围的邻居道:“大伙儿也都看到了,虎子是个好孩子,有本事,心肠也好!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肯定是王大锤那伙人瞎编的!咱们可不能跟着瞎起哄!” 几个和李老实家关系近的村民也纷纷点头附和。但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没有表态。毕竟,聂虎身上“灾星”的名头流传已久,这次又“带伤归来”,加上王大锤和刘老四的煽动,很多人还是心存疑虑,不敢轻易站队。 聂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在意。人心如此,他早已习惯。 “先回村吧,虎子身上有伤,需要休息。”李老实招呼道。 一行人簇拥着聂虎,朝着云岭村走去。有这么多人同行,而且李老实等人明显护着聂虎,路上倒是没再遇到什么意外。 当聂虎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云岭村村口时,立刻引来了更多的目光和议论。 “看!是聂虎!他回来了!” “啧啧,真受伤了,看着还挺重……” “听说了吗?他把李老实家婆娘从狼嘴里救下来了!把狼都吓跑了!” “真的假的?吹牛吧?就他?” “王大锤和麻杆他们正等着呢,这下有好戏看了……” “嘘,小声点,赵村长好像也派人去找他了……” 各种窃窃私语,如同无数只苍蝇,在聂虎耳边嗡嗡作响。他目不斜视,只是对着身旁的李老实等人点点头,然后径直朝着孙伯年家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向孙爷爷报个平安,处理一下伤口(有些布条需要换了),也听听孙爷爷对目前村里情况的看法。 然而,他刚走到村中那条主道的岔路口,就被几个人拦住了去路。 正是王大锤、麻杆和黑皮。三人显然早有准备,堵在路中间,抱着胳膊,斜睨着聂虎,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讥诮。 “哟,这不是咱们云岭村的大英雄,聂虎吗?这是从哪儿发财回来啊?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王大锤阴阳怪气地开口,小眼睛在聂虎身上包扎的伤口和空荡荡的药篓上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宝贝”的痕迹。 麻杆也尖着嗓子帮腔:“就是,听说你进老山林了?那地方可邪性,没点真本事,可进得去出不来。虎子,你是不是在里面找到什么好东西了?拿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呗?” 黑皮没说话,只是盯着聂虎,眼神里除了怨恨,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虽然带伤,但给人的感觉,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周围的村民纷纷停下脚步,远远围观,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李老实想说话,被聂虎用眼神止住了。 聂虎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三个跳梁小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路边的几块石头。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开。” “让开?”王大锤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横肉抖了抖,“聂虎,你以为你是谁?这路是你家开的?你进山惹了一身骚回来,谁知道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进村?村长正要找你问话呢!识相的,先把身上不该带的东西交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他这是要强行搜身,顺便坐实聂虎“得宝招祸”的谣言,在众人面前折辱他。 聂虎眼睛微微眯起。看来,不先把这几只苍蝇拍走,是没法清净了。正好,他也想试试,突破之后,对付这种货色,需要几分力。 他没有理会王大锤的叫嚣,只是将目光转向麻杆,淡淡问道:“你的腿,好了?” 麻杆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之前被聂虎在打谷场刺伤、后来虽然愈合但阴雨天还会酸痛的小腿,脸上闪过一丝羞怒:“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聂虎往前踏出一步,身上那股沉静的气息忽然微微一变,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锋芒,“如果还没好利索,就最好安分点,免得……旧伤复发。” 他这一步踏出,明明动作不快,却让挡在正面的王大锤心头莫名一悸,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瘦削带伤的少年,而是一头刚刚磨利了爪牙、缓缓逼近的幼虎!他甚至能闻到一股极其淡薄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奇异清冷的危险气息。 麻杆更是被聂虎那平静却暗藏锋锐的眼神看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杂种,吓唬谁呢!”王大锤恼羞成怒,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聂虎一句话唬住,实在太丢面子。他猛地一挥手:“给我按住他!搜身!” 麻杆和黑皮对视一眼,虽然心里有些发怵,但仗着人多,又看聂虎确实带伤,一咬牙,一左一右扑了上来,伸手就去抓聂虎的肩膀和胳膊!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聂虎身体的刹那—— 聂虎动了!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惊人的速度。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开了麻杆抓来的手,同时左臂抬起,看似随意地向下一压、一拂! “啪!” 一声脆响!麻杆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抽中,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惨叫一声,踉跄着向后退去,撞在了身后看热闹的一个村民身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聂虎右脚脚尖看似随意地向前一点,点在了黑皮踹向他小腿的脚踝侧面! “哎哟!”黑皮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麻痹,仿佛被毒蝎蛰了一下,那条伤后本就有些别扭的腿更是使不上力,身体失去平衡,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抱着脚踝痛呼。 而正面面对聂虎的王大锤,甚至没看清聂虎具体做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聂虎已经逼到了他面前一步之遥!两人距离极近,王大锤甚至能看清聂虎眼中那冰冷的、仿佛亘古寒潭般的眸光,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让他心脏都几乎停跳的、沉凝如山却又暗藏雷霆的压迫感! “你……”王大锤骇然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挥拳,却觉得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那眼神冻住了,拳头举到一半,竟是僵在半空,微微颤抖。 聂虎没有出手打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嘴唇微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吐出几个字: “想死,就再来。” 声音平淡,没有一丝火气,却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直接捅进了王大锤的心窝,让他浑身血液都似乎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要放句狠话,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额头上瞬间渗出的冷汗,顺着肥腻的脸颊滑落。 聂虎不再看他,仿佛只是拂去了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迈开脚步,从僵立的王大锤身边,从捂着手腕痛呼的麻杆和抱着脚踝的黑皮中间,从容走过。 所过之处,围观的村民如同被无形的波浪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衣衫破旧、带着伤痕的少年,只是轻描淡写地动了动,就让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的王大锤三人吃了瘪,一个捂手,一个抱脚,而为首的王大锤,更是脸色惨白,僵立当场,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这还是以前那个沉默寡言、任人欺凌的聂虎吗? 聂虎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径直朝着孙伯年家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步履沉稳。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村道拐角,众人才仿佛从一场离奇的梦境中惊醒,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我的天……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 “王大锤他们……就这么让开了?” “聂虎……他好像根本没怎么动手啊?” “邪门,太邪门了!你们看到王大锤那脸色了吗?跟见了鬼似的!” “看来李老实说的不假,聂虎这孩子……是真有本事了!” “王大锤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看着麻杆和黑皮的惨状,王大锤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变得一片铁灰。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滔天的怨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沉的恐惧。 刚才那一瞬间,他从聂虎眼中看到的,不仅仅是冰冷的警告,更是一种漠视生命的平静,仿佛他王大锤的生死,在对方眼中,与路边的蝼蚁并无区别。 这小子……进山一趟,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如此可怕?! 他知道,今天这个脸,是丢大了。而且,聂虎显然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了。 “锤……锤哥,咱们……”麻杆捂着手腕,哭丧着脸凑过来。 “闭嘴!”王大锤低吼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又看向聂虎消失的方向,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走!先回去!” 这个场子,他一定要找回来!明的暂时不行,那就来阴的!还有刘老四那边……王大锤心思电转,一个更恶毒的计划,开始在心中成形。 孙伯年家,低矮的院门敞开着。 聂虎走到门口,就看到孙伯年正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似乎在等着他。老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和更深沉的忧虑。 “回来了?”孙伯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臂和肩头的包扎上顿了顿,“伤怎么样?” “不碍事,皮外伤,快好了。”聂虎走进院子,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些窥探的目光和议论。 孙伯年点点头,指了指屋里的炕:“进去说。” 两人进屋坐下。孙伯年没有立刻问山里的事情,而是先给聂虎倒了碗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气色,把了把脉。片刻后,老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眉头却皱得更紧:“气血旺盛,流转有力,远胜从前……但根基似有亏损,又似有奇物弥补……你这次进山,到底遇到了什么?” 聂虎知道瞒不过孙伯年,略一沉吟,便将山中大概经历,隐去了龙门陵寝、先祖传承、玉璧玉简等核心秘密,只说了遭遇怪蟒、采得赤精芝黄精、被狼群围困、又遇到凶罴与狼群搏杀、自己侥幸参与、最后受伤突破的事情。至于如何突破,他只说在生死关头,服用了部分赤精芝,侥幸激发了潜力。 孙伯年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脸色变幻不定。当听到“凶罴”二字时,老人眼中更是爆发出惊骇的光芒。 “罴……果然是那东西!陈老头地图上模糊标记的,就是它!没想到真的存在,还让你遇上了……”孙伯年深吸一口气,看着聂虎,眼神复杂,“你能从那种怪物手中活下来,还……有所突破,真是……福大命大,不,是本事够硬!”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不过,虎子,你记住,赤精芝这类宝药,药力凶猛,直接服用极其凶险,你能侥幸突破,是运气,也是你底子还算扎实。但此法不可再为。日后若要服用,必须辅以其他药材调和,或者炼成丹丸,循序渐进。” “孙爷爷,我记住了。”聂虎点头。他自然不会说真正的突破关键在玉璧玉简。 “村里的事,你也看到了。”孙伯年话锋一转,脸色沉了下来,“王大锤和刘老四上蹿下跳,流言越来越离谱。赵德贵那个老狐狸,前两日还亲自来我这里‘关心’你的伤势,话里话外,打听你进山的收获,还有……是否真的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我看,他是被王大锤和刘老四说动了,或者,他自己也对可能存在的‘宝贝’动了心思。你刚才在村口教训了王大锤,暂时镇住了他,但这事没完。赵德贵那边,你恐怕得去一趟了。” 聂虎神色平静:“我知道。孙爷爷,您觉得,村长会怎么做?” 孙伯年沉吟片刻:“赵德贵这个人,最看重两样东西:一是他在村里的权威和面子,二是实际的好处。王大锤和刘老四的流言,动摇村子安定,影响他的威信,他本来就不满。但若真有‘宝贝’,他未必不想分一杯羹。他现在缺的,是一个台阶,一个既能维护面子、又能有个说法的由头。” “您是说,他需要一个‘说法’,来平息流言,也给这件事定性?” “没错。”孙伯年点头,“你这次救了李老实家,是好事,能抵消部分‘灾星’的流言。但关于‘宝贝’和‘招惹祸患’的说法,还需要解决。赵德贵可能会让你公开说明进山经历,或者……让你交出部分所得,充作‘村资’,或者用于‘祭祀山神、平息灾祸’。总之,要有个能摆上台面的交代。” 聂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交出所得?他出生入死得来的东西,凭什么? “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孙伯年看着聂虎,“具体如何,还要看赵德贵怎么想,以及……你打算怎么应对。虎子,你现在有本事了,但记住,刚则易折。在村里,有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坏事。有些东西,该舍则舍,保住根本才是关键。” 聂虎明白孙伯年的意思。是暂时隐忍,舍些财物,换取在村里的暂时安宁和发展时间?还是强硬·到底,彻底撕破脸?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爷爷,我心里有数。该我的,谁也拿不走。不该我的,我也不稀罕。至于村长那里……我会去的。”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爷爷能做的,就是尽力帮你周旋。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保护好自己。你陈爷爷,还有我,都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聂虎心中暖流涌动,重重点头:“孙爷爷,您放心。”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孙郎中,聂虎在吗?村长请聂虎过去一趟,有些话要问。”一个陌生的、带着几分公事公办语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来得真快。 聂虎和孙伯年对视一眼。 “去吧。”孙伯年低声道,“见机行事。” 聂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抚平包扎布条的边缘,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半旧青衣、面容严肃的中年汉子,是村长赵德贵家的长工赵福。 “福叔。”聂虎平静地打了个招呼。 赵福看着聂虎,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尤其是在那些包扎处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然后侧身道:“村长在祠堂那边等着,跟我来吧。” 聂虎点点头,迈步走出院子。 带伤归来,风波已起。 村长的盘问,就在眼前。 而他,也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无力反抗的山村孤儿了。 胸口的玉璧,传来稳定而温热的搏动。怀里的赤精芝,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 少年眸光沉静,脚步坚定地,跟在了赵福身后,朝着村子中央,那座象征着云岭村最高权力和古老规矩的祠堂走去。 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 ------------ 第31章 林秀秀的眼泪 从祠堂回来,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的晚霞如同泼洒开的浓墨,赤金、绛紫、暗红,一层层渲染,将云岭村低矮的屋舍、蜿蜒的小径、以及远处沉默的群山,都镀上了一层悲壮而苍凉的色调。风停了,空气里弥漫着炊烟的味道、牲畜归栏的骚动,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山雨欲来前的沉闷。 聂虎拒绝了赵福“送”他回去的好意,独自一人,沿着村中那条熟悉而陌生的石板路,慢慢走回孙伯年家。他的脚步依旧沉稳,脊背挺得笔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与村长赵德贵那番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机锋的“问话”,耗费了他多少心神。那些看似关心、实则试探的言语,那些隐藏在公正表象下的贪婪与算计,比直面凶罴的獠牙更令人疲惫。 右臂的伤口在刚才祠堂中紧绷对峙时,似乎又有些崩裂,传来阵阵隐痛。胸口被凶罴掌风扫中的地方,也还有些闷闷的。但这些肉体上的不适,远不及心头那股沉甸甸的、混合着冰冷、讥诮、以及一丝难以言喻孤独的感觉。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云岭村的处境,将彻底不同。不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忽视、欺凌、施舍的孤儿。他展现出了力量,也暴露了“价值”。村长赵德贵的“暂时搁置”,王大锤的“暂时收敛”,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接下来,将是更隐晦的算计,更阴险的试探,或者……更直接的掠夺。 他需要时间,需要尽快消化这次的收获,提升实力。也需要……理清与这个村子的关系。是继续留下,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顶着猜忌和危险,慢慢积攒力量?还是……离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让他心头微微一颤。离开?去哪里?天下之大,何处是家?父亲的仇,龙门传承的谜,聂家老宅的所在……这一切,都还需要追查。而云岭村,至少还有孙爷爷,有陈爷爷的坟,有……一些或许值得留恋的人和事。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处理好伤口,恢复状态,应对可能到来的任何变故。 推开孙伯年家那扇虚掩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油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糊着旧麻纸的窗户,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朦胧的光影。空气中,除了熟悉的草药味,还隐约飘着一缕……淡淡的、带着甜香的米粥味道? 聂虎微微一怔。孙爷爷还没吃晚饭?在等他? 他放轻脚步,走进堂屋。 孙伯年正坐在他那张旧竹椅上,就着油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一本泛黄的医书。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看了聂虎一眼,目光在他依旧沉稳但眉宇间难掩一丝疲惫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他手臂上隐隐渗出血迹的布条,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用下巴点了点灶台方向:“灶上煨着粥,自己去盛。锅里还热着两个馍。” “孙爷爷,您还没吃?”聂虎问。 “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孙伯年淡淡道,合上书,“赵德贵怎么说?” 聂虎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米香和淡淡肉糜(大概是孙爷爷放了点腊肉丁)的热气扑面而来。他盛了满满一碗粥,又拿起一个还温热的杂粮馍,就着灶台边的小木桌,慢慢吃起来。粥熬得软烂,腊肉丁咸香,温热的东西下肚,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一边吃,他一边将祠堂里与赵德贵的对话,原原本本、不带什么情绪地复述了一遍。包括赵德贵看似关心实则打探的询问,关于“凶兽”、“狼群”的细节,关于“是否在山中有所奇遇”的试探,以及最后那句“流言止于智者,但也需有个交代,暂且搁置,你好生将养”的结论。 孙伯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竹椅扶手,昏黄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等聂虎说完,老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暂且搁置’……嘿,赵德贵这老狐狸,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没有完全相信王大锤和刘老四的鬼话,也没有完全信你。他这是把你架在火上,也在等着看,看你这个突然冒尖的‘变数’,到底能带来什么,又会惹出什么麻烦。他稳坐钓鱼台,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有转圜余地。” 聂虎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擦擦嘴,平静道:“我知道。他想要‘交代’,也想要‘好处’。暂时不给,他就等着。” “你能明白就好。”孙伯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虎子,你这次回来,变化很大。不仅是本事长了,这心性……也沉稳得不像个孩子。山里的事,凶险万分,你能活着回来,还得了机缘,这是你的造化。但福兮祸所伏,你得了好处,也就担了风险。村里这些人,眼红的,猜忌的,想从你身上捞好处的,绝不会少。赵德贵只是其中最会算计的一个。王大锤那种蠢货,反倒好对付些。” “我明白,孙爷爷。”聂虎点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 “嗯。”孙伯年站起身,走到药柜前,取出一卷干净的细布和一个药瓶,“先把伤口重新处理一下。你右臂的伤,刚才又崩开了吧?还有胸口,让我看看。” 聂虎没有推辞,脱下外衣和里衣,露出精悍却布满了新旧伤痕的上身。右臂肩胛处的爪痕果然又裂开了些,渗着血丝。胸口一大片深紫色的瘀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孙伯年看着那些伤痕,尤其是胸口那片几乎覆盖了整个左胸的瘀伤,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脸沉了下来:“这是被那凶罴拍中的?” “擦到一点。”聂虎平静道。 “擦到一点?”孙伯年瞪了他一眼,“这要是拍实了,你还有命在?你这孩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只是动作更加轻柔仔细,用温水清洗伤口,撒上药效更好的生肌散,再用干净的细布重新包扎。处理胸口瘀伤时,他用了活血化瘀的药油,手法娴熟地推拿着。 药油带来的灼热感和推拿的力道,让伤口处的疼痛减轻了不少,也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聂虎闭上眼睛,默默运转气血配合。 “你这身体底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还好。”孙伯年一边推拿,一边低声道,“受了这么重的伤,气血却如此旺盛,恢复得也快。看来那赤精芝,果然是神物。不过,是药三分毒,宝药亦是如此。你这次突破,根基看似扎实,实则有些虚浮,是强行催发的后果。接下来一段时间,切忌再与人动手,更不能服用猛药。需静心调养,固本培元,将这次突破的所得彻底消化吸收,才能打下真正坚实的根基。否则,将来隐患无穷。” “孙爷爷放心,我会注意的。”聂虎应道。他知道孙伯年说的是实情,玉璧玉简和凶罴精气带来的突破虽然迅猛,但也留下了一些细微的暗伤和气血虚浮之处,需要时间慢慢打磨、巩固。 处理好伤口,孙伯年又给聂虎把了脉,开了几副温养气血、固本培元的方子,叮嘱他按时服用。然后,老人看了看窗外已经完全黑透的夜色,道:“不早了,你身上有伤,早点歇着吧。就睡我这儿,东厢房给你收拾好了。” 聂虎本想回自己那破屋,但想了想,没有拒绝孙爷爷的好意。现在是非常时期,住在孙爷爷这里,确实更安全,也方便孙爷爷随时看顾他的伤势。 “谢谢孙爷爷。”他起身,对着孙伯年郑重地行了一礼。这位老人,是陈爷爷去世后,在这冰冷世间,给予他最多温暖和庇护的人。 孙伯年摆摆手,眼中露出慈和之色:“去吧,好好睡一觉。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聂虎点点头,拿起油灯,走向东厢房。 厢房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床一桌一椅,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被褥,散发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一盏小油灯,灯油已添满。 他吹熄手中的灯,放在桌上,和衣躺下。身体很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回放。祠堂中赵德贵闪烁的眼神,王大锤怨毒的目光,村民复杂的议论,李老实一家的感激,孙爷爷的叮嘱……还有,山中那惨烈的搏杀,陵寝中先祖的传承,玉璧玉简的异动,以及那声初成的虎啸…… 这一切,都让他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短短几日,他已走过了别人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路程。力量的增长带来安全感,也带来了更沉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处境。 他侧过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胸口贴肉戴着的龙门玉璧。玉璧温热依旧,稳定地搏动着,仿佛一颗忠诚的心脏。怀里的赤精芝和黄精,也散发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药香。那块氤氲紫气的玉简,则带来丝丝清凉,抚慰着他躁动的心神。 有这些在,前路再难,他似乎也有了走下去的底气。 就在他心神渐渐放松,睡意即将袭来时,耳朵微微一动。 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在院墙外响起,停在了院门附近。不是孙爷爷,孙爷爷的脚步声他熟悉。也不是赵福或村里其他人。 这脚步声很轻,很细,带着一丝犹豫和……小心翼翼? 聂虎缓缓坐起身,没有点灯,只是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着院门方向望去。 月色清冷,将院子照得一片朦胧。只见院门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看身形,是个女孩子。她怀里似乎抱着什么东西,在门口来回踱了几步,显得十分踌躇不安,几次抬手想敲门,又放了下去。 是林秀秀。 聂虎心头微微一跳。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而且,看样子是不想惊动孙爷爷,偷偷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惊动孙伯年,而是轻轻推开厢房的门,走了出去,又反手将门虚掩。 听到开门的轻微声响,院门外那个身影明显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向后缩了缩,怀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聂虎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开门,只是隔着门板,压低声音问道:“谁?” 门外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细如蚊蚋、带着颤抖和明显哭腔的女声:“是……是我,林秀秀。” 聂虎眉头微蹙,拉开了门闩,将院门打开了一条缝。 月光下,林秀秀穿着一件单薄的碎花夹袄,小脸冻得有些发白,眼圈却是红的,明显刚刚哭过。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布盖着的小竹篮,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看到聂虎开门,她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此刻盈满了泪水,在月光下闪烁着破碎的光,写满了担忧、恐惧、委屈,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看到聂虎身上虽然换了干净衣服,但手臂和脖颈处露出的、包扎的布条,以及脸上难以完全掩饰的疲惫和苍白,林秀秀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竹篮蓝布上,晕开深色的湿痕。 “聂……聂虎……”她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你真的受伤了……他们还说你……说你在祠堂……我爹他……他是不是为难你了?我……我都听说了……王大锤他们……村里那些人……他们怎么能这样……” 她语无伦次,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白天听到的那些流言,听到聂虎在祠堂被村长“问话”的消息,听到他被凶兽所伤归来的种种传闻,以及父亲回来后那阴沉复杂的脸色……所有的担忧、恐惧、自责(觉得自己没能帮上忙),在这一刻,在看到聂虎真真切切带着伤、独自站在清冷月光下的这一刻,全都爆发了出来。 聂虎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浑身颤抖的女孩,心中那堵冰冷坚硬的墙,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他从未见过林秀秀哭得如此伤心,如此无助。在他印象里,她总是安静、乖巧、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善良,即使之前送东西,也多是羞涩和关切,从未像此刻这般,情绪彻底失控。 他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进来说吧,外面冷。” 林秀秀摇摇头,只是将怀里的小竹篮往聂虎手里塞,哭得越发厉害:“我……我帮不了你什么……这是我偷偷藏的……一点鸡蛋和红糖……还有我娘做的……一点伤药……你……你拿着……好好养伤……我爹他……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他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唇,眼泪簌簌而下,肩头因为压抑的哭泣而微微耸动。 聂虎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还带着女孩的体温。他能想象,她攒下这点东西,又瞒着家里偷偷送来,需要鼓起多大的勇气,又承担了多少风险。 “林秀秀,”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谢谢。我没事,伤不重。村长只是问了几句话,没有为难我。你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林秀秀抬起泪眼,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布条,声音带着哭腔,“你都伤成这样了……山里那么危险……你一个人……要是……要是……” “没有要是。”聂虎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回来了,就没事了。这点伤,养几天就好。” 他看着林秀秀哭红的眼睛和冻得发白的小脸,犹豫了一下,还是道:“天晚了,你一个女孩子出来不安全,快回去吧。让林支书知道,该担心了。” 林秀秀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可心里的担忧和委屈,却像块石头堵着。她看着聂虎平静却掩不住疲惫的脸,看着他手中自己送来的竹篮,又想起村里那些恶毒的流言和父亲复杂的立场,眼泪又涌了上来。 “对不起……聂虎……”她低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自责,“我爹他……他其实心里是信你的……但他……他是村长,要考虑很多……王大锤和刘老四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有镇上……我偷听到我爹和人说话,好像……好像镇上有人也在打听你……你要小心……一定要小心……” 镇上有人打听?聂虎眼神微凝。是刘老四?还是疤脸猎人他们? “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聂虎点头,看着林秀秀,“快回去吧,路上当心。” 林秀秀用力点点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又深深看了聂虎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子刻在心里,然后才转过身,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村道的阴影里。单薄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那么孤单,又那么执拗。 聂虎站在院门口,看着林秀秀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弹。手中的竹篮还带着余温,和女孩眼泪的湿意。 夜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低头,掀开蓝布。竹篮里,是五六个还带着母鸡体温的鸡蛋,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颜色暗红的红糖,还有两个小巧的、散发着药香的布包,看形状,里面应该是林家自备的、效果不错的金疮药和活血散。 东西不多,也不值什么大钱。但这份冒着风险、带着眼泪送来的心意,在这冰冷算计的夜晚,却显得如此沉重,如此滚烫。 他默默关好院门,闩上。提着竹篮,走回厢房。 将竹篮小心放在桌上,他重新躺下。身体依旧疲惫,但脑海中,林秀秀那双盈满泪水的、充满了担忧和心疼的眼睛,却始终挥之不去。 这世上,终究还是有人,会单纯地、不带任何目的地,为他流泪,为他担忧。 这份温暖,如同暗夜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真实地照亮了他内心某个冰冷的角落。 他闭上眼,胸口玉璧的温热,怀中药草的清香,与脑海中那双含泪的眼眸交织在一起。 前路荆棘,血仇未雪。 但至少,在这条孤独而漫长的路上,他并非全然冰冷,也并非……无人记挂。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只有少年枕边,那枚温润的玉璧,在黑暗中,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仿佛在无声地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珍贵的暖意。 ------------ 第32章 七日高烧 夜,是黏稠的黑暗,是灼烧的炼狱,是无数破碎光影和尖锐呓语交织成的、永无止境的梦魇。 聂虎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彻底失去意识的。或许是在林秀秀的眼泪和叮嘱之后,躺回冰冷的被褥时,那股强行压抑的疲惫和伤势便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他勉强维持的清醒。也或许,是胸口玉璧与怀中赤精芝、黄精、以及那块氤氲玉简之间,在夜深人静时产生的、某种更深层次的共鸣与冲突,诱发了体内尚未完全平复的气血和潜藏的暗伤。 起初,只是觉得冷。深入骨髓的冷,仿佛赤身裸体被抛进了三九寒天的冰窟,寒气从每一个毛孔、每一处伤口钻进来,冻得他牙齿打颤,四肢百骸都僵硬麻木,连思维似乎都要被冻结。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想要汲取一丝温暖,却只触碰到更加冰冷的粗布被褥。 然后,毫无征兆地,寒冷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狂暴的炽热取代!如同有无数烧红的炭火,被塞进了他的血管,他的骨髓,他的脏腑!皮肉仿佛在融化,骨骼仿佛在燃烧,血液在沸腾!难以忍受的灼痛从内而外地爆发,瞬间席卷了每一寸神经!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汗水如同打开了闸门,瞬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和被褥,又在高温下蒸腾出滚烫的白汽。 冷与热,在他的体内疯狂地交替、冲撞、肆虐。前一瞬还冻得瑟瑟发抖,下一瞬就热得如同置身熔炉。右臂的伤口、胸口的瘀伤,在这冰火两重天的折磨下,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子在伤口里搅动。喉咙干得冒火,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和灼热的气息,灼烧着气管。 “呃……嗬……”破碎的、无意识的**,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溢出。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的温度中浮沉,时而清醒一丝,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躺在孙爷爷家的炕上,身体正在承受某种可怕的煎熬;时而又彻底沦陷,被拖入光怪陆离、充满了血腥搏杀、凶兽咆哮、先祖低语、以及无尽火焰与寒冰的诡异梦境。 在那些破碎的梦境里,他时而回到野猪沟,与那白额头狼和凶悍的狼群殊死搏杀,獠牙和利爪一次次撕开他的皮肉;时而置身瀑布深潭,与那青黑怪蟒缠斗,冰冷滑腻的蛇身死死勒住他的脖颈,腥臭的毒雾扑面而来;时而又站在先祖陵寝的石窟中,面对那具玉白色的骸骨,听着那跨越时空的威严嘱托,血仇、传承、责任,如同沉重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更多的时候,则是无边无际的火焰与寒冰的幻象,赤精芝的药力化作熊熊烈火,焚烧着他的经脉,而玉简的清凉又试图化作寒流去扑救,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与玉璧散发的温热、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以及他自身尚未稳固的混沌紫金气血,彻底搅成了一锅滚沸的、充满毁灭能量的乱粥。 “……虎子?虎子!” 遥远得仿佛来自天边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惊恐,试图穿透那层厚厚的、由痛苦和幻觉构成的屏障。是孙爷爷?他想回应,想告诉孙爷爷他很难受,很热,很冷,全身都疼……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 一只枯瘦却稳定、带着清凉药膏气息的手,贴上了他滚烫的额头。那瞬间的清凉触感,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亮,让他混乱的意识和灼热的身体,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喘息。他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那只手,抓住那点清凉,但手指痉挛着,根本使不上力。 “好烫!”孙伯年苍老的声音充满了骇然,“怎么烧成这样?!脉象如此紊乱……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这……这是强行突破、根基受损、又引动旧伤,外加外邪内侵……凶险,太凶险了!” 孙伯年枯瘦的手指飞速地在聂虎手腕、脖颈、额头处移动,老郎中的脸色越来越凝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他行医数十年,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处理过不少练武之人走火入魔、或是服用虎狼之药后的反应,但像聂虎此刻体内这般混乱、狂暴、几种性质迥异的能量(他只能感知到气血的异常,无法感知玉璧玉简等存在)互相冲突撕扯、几乎要将宿主生生耗干的状况,却是闻所未闻! 这简直像是在体内点燃了几十个不同的火头,又浇上了冰水,还不断有狂风在搅动!若非聂虎身体底子实在坚韧得不可思议(孙伯年把这归功于赤精芝的部分药效和聂虎本身的意志),恐怕早就经脉尽断、五脏俱焚而亡了! “水……快,打凉水来!干净的布巾!”孙伯年对着闻声赶来的、睡眼惺忪的邻家小子(孙伯年临时叫来帮忙的)急促吩咐,自己则飞快地转身,从药柜最深处取出几个珍藏的、几乎舍不得用的药瓶和银针包。 接下来的时间,对孙伯年,对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甚至对偶尔恢复一丝模糊意识的聂虎来说,都成了煎熬和混乱的拉锯战。 孙伯年用尽了浑身解数。银针刺穴,试图疏导紊乱狂暴的气血,镇压冲突的能量。珍藏的“冰心散”、“清灵丹”等对症丹药,化水灌入聂虎口中,希望能平复他体内的燥热和混乱。用冰冷的井水浸湿布巾,一遍遍擦拭聂虎滚烫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同时,孙伯年还用上了推拿按摩的手法,配合着药油,试图疏通聂虎因剧痛和痉挛而僵硬的肌肉筋络,缓解痛苦。 然而,效果甚微。丹药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很快就被聂虎体内那几股冲突的能量撕碎、吞噬、或者排斥。银针只能暂时缓解局部的气血郁结,但整个身体的混乱大局,非几根银针所能扭转。物理降温更是杯水车薪,刚刚擦过的皮肤,很快又变得滚烫。 聂虎的情况时好时坏。有时在孙伯年的全力施为下,体温会暂时下降一些,痉挛减缓,能昏昏沉沉地“睡”去片刻。但用不了多久,新一轮、更加猛烈的寒热交替和气血冲突便会再次爆发,将他拖入更深的痛苦和谵妄之中。他开始无意识地胡言乱语,断断续续,模糊不清。 “……爷爷……别走……” “……血……好多血……” “……龙门……聂家……” “……杀了他们……报仇……” “……冷……好冷……火……烧起来了……” “……秀秀……别哭……” 这些破碎的呓语,听得孙伯年心惊肉跳,也让那个帮忙的孩子面色发白。孙伯年一边加紧救治,一边严厉叮嘱那孩子,出去后什么都别说。他知道,聂虎这些梦话,泄露了太多秘密,一旦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一天,两天,三天…… 聂虎的高烧和昏迷,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这七天,对孙伯年来说,是心力交瘁、不眠不休的七天。老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炕上那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少年,不肯放弃。他用尽了珍藏的药材,熬红了双眼,耗尽了心力。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把这个孩子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七天,对云岭村而言,也是暗流涌动、谣言再起的七天。 聂虎重伤归来、又被村长“问话”、接着就一病不起、高烧昏迷、危在旦夕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小小的山村。各种猜测和流言,如同雨后的毒蘑菇,再次疯狂滋生。 “听说了吗?聂虎那孩子,不行了!高烧七天,孙郎中都束手无策!” “肯定是山里的不干净东西找上门了!他得了不该得的东西,遭了报应!” “我看是他自己逞能,进老山林伤了根本,现在发作了!” “孙郎中为了救他,把压箱底的宝贝药材都用上了,我看是悬了……” “王大锤这几天可得意了,到处说聂虎是‘灾星’现形,活该!” “李老实他们倒是急得不行,天天往孙郎中家跑,送东西,打听消息……” “村长那边好像没什么动静,但有人看见刘老四从镇上回来了,鬼鬼祟祟地去了王大锤家……” 人心,再次被搅动。同情者有之,如李老实一家和少数受过聂虎恩惠或相信他为人的村民,他们偷偷送来鸡蛋、红糖、或是山里找的寻常草药,虽然知道可能帮不上大忙,但也算尽份心意。幸灾乐祸、落井下石者亦有之,以王大锤一伙为最,他们巴不得聂虎就此一命呜呼,少了这个眼中钉,还能趁机坐实“灾星”之名,甚至或许能捞到点“遗物”。而更多的村民,则是抱着复杂的心态观望,既有些兔死狐悲的感慨,又对那可能存在的“宝贝”和“灾祸”心存忌惮,不愿轻易靠近。 林秀秀这七天,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孙伯年家,只能趁着夜色,或者白天找没人的时候,偷偷将家里能找到的、能偷拿出来的、任何可能对伤势有用的东西——一点珍藏的蜂蜜,几个新下的鸡蛋,甚至把自己攒的、舍不得用的几枚铜钱包在布里——悄悄放在孙伯年家后院一个废弃的狗洞附近。她不知道聂虎具体怎么样了,只知道孙爷爷家日夜亮着灯,气氛凝重,父亲回来后的脸色也越来越复杂。担忧、恐惧、自责,如同毒蛇,日夜啃噬着她的心。她只能通过这种笨拙的方式,表达着自己无用的关心。 而此刻,躺在炕上、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聂虎,对外界的一切几乎毫无所觉。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体内那场惨烈至极的“战争”所占据。 玉璧的温热,如同最忠诚的卫士,死死护住他的心脉和识海最核心的一点灵光,不让他在无尽的痛苦和混乱中彻底沉沦、魂飞魄散。赤精芝庞大而精纯的药力,是这场混乱最主要的“燃料”和“破坏者”之一,它狂暴地想要融入、壮大聂虎的气血,却因聂虎根基不稳、经脉残破,而变成了四处冲撞、焚烧一切的野火。玉简的清凉气息,则像是最努力、却也最笨拙的“救火员”,它本能地想要扑灭赤精芝带来的“火焰”,平复冲突,滋养修复,但方法简单粗暴,往往与赤精芝药力正面冲撞,造成更剧烈的冲突。凶罴残存的暴戾精气,则如同趁火打劫的强盗,在混乱中横冲直撞,试图侵蚀聂虎的神智和气血。而聂虎自身那新生的、尚未完全掌控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这场大混战中,被反复撕扯、锤炼、融合、排斥……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却凶险万分的战争,战场就是聂虎的身体。每一刻,他的经脉都在被撕裂、又被强行修复;气血在冲突中消耗、又在毁灭·中新生;意识在痛苦中模糊、又在玉璧的守护下挣扎着保持一丝不灭的清明。 就在这反复的折磨、拉锯、濒临崩溃的边缘,某种奇异的变化,正在缓慢而艰难地发生。 毁灭与新生,冲突与融合,极热与极寒……在这七日炼狱般的煎熬中,那几股性质迥异、互相冲突的能量,并非毫无建树地互相消耗。在玉璧那恒定而神秘的温热调和下(玉璧似乎不仅仅是被动守护,也在主动地、极其缓慢地引导、调和着这些能量),在聂虎自身顽强到极致的求生意志驱动下,一丝丝、一缕缕,原本水火不容的能量,开始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融合迹象。 赤精芝狂暴的药力,在反复的冲撞和玉简清凉气息的“冷却”下,渐渐被磨去了一些锋棱,变得稍稍“温和”了一丝。玉简的清凉,也在试图“扑救”的过程中,被赤精芝的“火焰”和聂虎自身的气血沾染,带上了一丝温润的生机。凶罴的暴戾精气,在混乱中被反复冲击、消磨,其暴戾凶性被大幅削弱,只留下最精纯的一点点元气。而聂虎自身的混沌紫金气血,则在充当“战场”和“粘合剂”的过程中,不断地被撕裂、重组,吸收着来自各方的、被“打磨”过的细微能量,虽然总量增加不多,但质地却在这个过程中,被反复淬炼,变得更加凝实、坚韧,颜色也从最初的混沌紫金,渐渐向着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深邃的暗金色泽转变……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缓慢、且充满风险的过程。如同将不同的金属投入熔炉,在高温和反复捶打中,强行熔炼为一体。稍有不慎,便是“炉毁人亡”。聂虎的身体,就是那座熔炉,也是被锻造的材料本身。 第七日的深夜。 孙伯年已经疲惫到了极点,靠在炕边的椅子上,手里还捏着半湿的布巾,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盹。连续七日的全力救治和心焦,让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几乎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炕上,聂虎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蜡黄与潮红交织,身体的热度似乎比白天降下去了一些,但依旧烫手。孙伯年知道,这未必是好转的迹象,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或者生命力彻底衰竭的前兆。 老人心中涌起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凉。难道,自己终究是救不回这孩子?难道陈平安老弟最后的血脉,也要断绝于此? 就在孙伯年意识模糊,几乎要陷入昏睡时—— 炕上,聂虎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那一直紧蹙的、充满痛苦痕迹的眉头,似乎……极其缓慢地,舒展了一丝。 一直紊乱急促、时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呼吸,忽然变得……悠长、平稳了一分。 皮肤上那灼人的高热,如同退潮般,开始清晰可感地、缓缓下降。 孙伯年猛地惊醒,浑浊的老眼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看向聂虎。他颤抖着伸出手,再次探向聂虎的额头。 温度,确实在下降!虽然依旧比常人高,但已不再是那种能烫伤手掌的灼热!而且,聂虎的脉搏……孙伯年连忙搭上聂虎的手腕,凝神细察。 乱了七日、如同暴风雨中乱麻般的脉象,此刻虽然依旧虚弱紊乱,但其中那股狂暴冲突、互相撕扯的劲头,却明显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不堪、却又隐隐透出一丝……奇异的、内敛的平稳? 就像是……一场毁灭性的风暴终于过去,虽然满目疮痍,但肆虐的能量已然平息,只剩下废墟中,一点点顽强冒头的、微弱却真实的生机? 孙伯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他再次仔细探察,甚至不惜动用所剩无几的精神,施展了某种耗费心神的秘传诊脉手法。 没错!虽然伤势依旧沉重,气血亏虚得厉害,体内情况复杂难明,但最要命的、那股导致高烧昏迷的、气血逆行、阴阳冲撞、寒热交攻的“邪火”和“混乱”,真的……平息下去了!至少,暂时被压制、或者……转化了? 这孩子……自己挺过来了? 孙伯年呆立当场,看着炕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眉头彻底舒展开、仿佛陷入深度沉睡的聂虎,枯瘦的手掌微微颤抖,老眼中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七天七夜,不眠不休的煎熬,无数次濒临绝望的挣扎……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他知道,危险期并没有完全过去。聂虎的身体透支太过严重,根基损伤需要漫长的时间调养,体内的状况依旧复杂。但至少,最凶险的关卡,似乎被他闯过去了。 老人缓缓坐回椅子,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积郁了七日的浊气,仿佛连日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眼角却有湿润的痕迹滑落。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 但东方的天际,那抹被厚重云层遮挡的、微不可察的鱼肚白,却预示着,漫长而黑暗的夜晚,终于即将过去。 炕上,少年沉睡着,胸口那枚温润的玉璧,在衣衫下散发着恒定而温暖的微光。怀里的赤精芝、黄精、玉简,也安静下来,只有极其微弱的、和谐的共鸣,在缓缓流淌。 七日高烧,炼狱煎熬。 换来的,是褪去了一层浮华与虚火,更加凝实、更加坚韧、也悄然发生了某种难以言喻质变的……新生。 ------------ 第33章 梦境,血色回忆 黑暗,不再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虚无。它变得粘稠,缓慢流淌,如同凝固的、冰冷刺骨的血。在这片黏稠的黑暗之海中,聂虎的意识如同一片脆弱的叶子,时而沉入冰冷刺骨的渊底,被无数尖啸和低语撕扯;时而又被翻滚的热浪托起,在灼目的猩红与炽白光线中炙烤、变形。 七日高烧,将他拖入了一场光怪陆离、没有尽头的噩梦循环。而当最致命的混乱和冲突,在玉璧坚韧的守护和自身顽强的意志下,被强行压制、开始缓慢地、痛苦地融合转化时,这场噩梦并未结束,而是悄然转换了形态,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入骨髓。 他不再仅仅是感受单纯的痛苦、寒冷和灼热。破碎的感官、残存的记忆、以及那些被高烧和生死危机强行从意识最深处翻搅出来的、早已模糊甚至遗忘的片段,开始以一种更加连贯、却又更加诡异的方式,在他的“梦境”中交织、重演、扭曲、放大。 他“看到”了血。 铺天盖地的血。黏稠的,温热的,带着铁锈和死亡甜腥气息的血。它们从天空泼洒下来,染红了雕梁画栋的亭台楼阁,染红了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染红了假山流水,也染红了……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惊骇、绝望、愤怒、以及最后定格在空洞与死寂的脸。 那是他幼时模糊记忆里的“家”?不,比记忆更清晰,更……华丽,也更惨烈。朱漆的大门被暴力撞开,碎裂的木屑混合着血雨纷飞。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将那些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眼神冰冷如鹰隼的身影,投射在血泊和断壁残垣上,拉出扭曲狰狞的影子。哭喊声,兵刃交击声,重物倒地的闷响,还有……一种尖锐的、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某种乐器(哨子?笛子?)发出的诡异尖啸,混合在一起,形成一首死亡与毁灭的交响。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遥远,焦急,充满了无力和悲怆,穿透了层层血色与火焰,在他耳边呼喊:“……走!快走!带着玉璧……去找……老宅……神龛……报仇……活下去……” 是父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更加年轻,也更加……绝望。他努力想“看”清父亲的脸,但视线总是被翻涌的血色和跳跃的火焰阻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染血锦袍的、挺拔却踉跄的身影,死死挡在一扇门前,对着身后某个方向嘶吼,然后被数道黑影淹没……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不是梦境中的虚幻痛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创伤!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却摸到了一片温热粘腻——是血!父亲的血?还是……他自己的? 场景骤然切换。 不再是那场惨烈的屠杀。变成了颠簸,无尽的颠簸。冰冷的雨水拍打在脸上,混合着泪水(或许是雨水)的咸涩。他趴在一个宽阔却剧烈颤抖的、带着汗味和血腥味的背上,视线低矮,只能看到泥泞崎岖的山路在脚下飞快倒退,看到两侧黑黢黢的、如同巨兽般沉默的山影。寒风如同刀子,割裂着单薄的衣衫,也割裂着幼小的心灵。 背着他的人在狂奔,喘息粗重如破风箱,每一次迈步都带着拼尽全力的决绝。他能感觉到那人后背肌肉的紧绷,能闻到浓重的汗味和……一股越来越清晰的血腥味。是陈爷爷!是陈爷爷背着他,在那场毁灭性的暴雨之夜,逃离了那片已经成为地狱的“家”,逃向了茫茫大山…… “……虎子……别怕……爷爷在……爷爷带你走……”陈爷爷的声音断断续续,在风声中微弱却坚定,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和疲惫。 然后,是漫长的、黑暗的、充满了饥饿、寒冷、恐惧和迷茫的逃亡。山林,破庙,山洞……偶尔遇到好心人施舍的一口吃食,更多时候是冷漠的驱赶和警惕的目光。陈爷爷的身体越来越差,咳嗽越来越厉害,但始终紧紧抓着他的手,用那双渐渐浑浊却依旧温暖的眼睛看着他,告诉他“要活下去”。 场景再次碎裂,重组。 变成了云岭村,那间低矮破旧的土屋。陈爷爷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但眼神却异常清亮,死死抓着他的手,将半块温润的玉璧和一张浸血的字条塞进他稚嫩的手心,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地叮嘱:“……玉璧……收好……谁也不能给……孙……孙伯年……可以信一点……但……别全信……仇……要报……但要先……活下去……活得……比他们都好……” 然后,那只枯瘦却温暖的手,无力地滑落。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最后的光和暖,只剩下无边的冰冷和死寂。他跪在床前,握着那半块玉璧和血书,哭不出来,喊不出来,只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一点点捏紧,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全身。 “活下去……”陈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与父亲那声嘶力竭的“活下去”重叠在一起,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也是最深沉的期望。 梦境没有停止。那些在山林中的搏杀,野猪的獠牙,黑蛇的毒雾,怪蟒的缠绕,狼群的绿眼,凶罴的巨掌……所有经历过的危险和伤痛,此刻都以百倍的清晰和痛苦,在梦境中反复上演。每一次被利爪撕开皮肉,每一次被巨力撞击骨骼,每一次濒临死亡的窒息感,都真实得让他几乎要再次崩溃。 而在这些血腥和暴力的场景间隙,总会出现一些零碎的、更加古老模糊的画面。 有时是巍峨连绵、云雾缭绕的群山,山门高耸,上书两个铁画银钩、气势磅礴的古字——龙门!有时是肃穆庄严的古老殿堂,香烟缭绕,供奉着模糊的、仿佛虎形的图腾。有时是演武场上,人影翻飞,呼喝阵阵,拳风腿影间,隐隐有虎啸龙吟之声。有时又是幽深的地下石窟,与先祖陵寝相似,但更加宏大,石棺林立,寂静无声,仿佛沉睡着无数英灵……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如同惊鸿一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厚重、威严和……悲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古老辉煌、却又早已湮灭在时间长河中的传承故事。 在这些混乱、血腥、古老、痛苦的梦境碎片中,唯有两点是恒定而温暖的。 一点是胸口始终传来的、如同心跳般稳定搏动的温热。那是龙门玉璧。无论梦境多么恐怖,痛苦多么剧烈,这缕温热始终存在,如同黑暗汪洋中永不熄灭的灯塔,牢牢锚定着他即将涣散的意识核心,守护着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灵光。它仿佛在告诉他:你非孤身,传承未绝,血仇需记,但更要……活着。 另一点,则更加微弱,却同样珍贵。那是一双含着泪水的、清澈明亮的眼睛,在梦中模糊地注视着他,带着担忧、心疼、和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温暖和安宁的情绪。是林秀秀。她的眼泪,她偷偷放在狗洞边的鸡蛋和红糖,她哽咽的叮嘱……这些零碎的片段,如同冰冷黑暗中的几粒微弱星火,虽然无法驱散噩梦,却让他感到,自己并非完全置身于冰冷和恶意之中。 梦境在继续,但那些狂暴的冲突、撕裂的痛苦、灼烧的火焰和刺骨的冰寒,开始逐渐……放缓,变得可以“忍受”。不是痛苦减轻了,而是他的意识,或者说他的“灵魂”,在这长达七日、反复折磨锤炼的梦境炼狱中,似乎被强行锻造得更加……坚韧,更加……清醒。 他开始能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旁观者的视角,去“审视”这些梦境,去“分析”那些痛苦的来源,去“记忆”那些闪现的古老画面和只言片语。父亲的嘶吼,陈爷爷的嘱托,龙门山门的巍峨,陵寝的寂静,搏杀的惨烈,狼群的凶悍,凶罴的暴戾……所有这些,不再是单纯的折磨,而变成了某种……“养分”?或者说,是铭刻在他灵魂深处、塑造他如今心性的、残酷而真实的“经历”。 他“看到”了血仇的轮廓,虽然依旧模糊,但那股毁家灭门的仇恨和冰冷,已深深烙入骨髓。他“感受”到了传承的重量,龙门二字的份量,远超他之前的想象。他“体会”到了力量的本质——不仅仅是强健的体魄和凌厉的招式,更是意志的坚韧,是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是背负着沉重过往、依然要挣扎向前的决心。 就在这漫长梦境似乎将要永远持续下去,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这片由血色回忆和冰冷现实交织成的、永恒的黑暗之海时—— 胸口,那枚始终温热的龙门玉璧,猛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平缓的搏动,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有力、仿佛从亘古沉睡中被唤醒的……脉动!与此同时,玉璧内部,那个漩涡状的门户图案,在他“意识”的感知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并且……开始缓缓旋转! 随着漩涡的旋转,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精纯、都要浩瀚、却又带着一种古老苍茫气息的暖流,自玉璧深处涌出,不再仅仅是滋养他的身体,而是直接冲刷向他的意识深处,冲刷向那片被血色和噩梦充斥的“识海”! 暖流所过之处,狂暴的梦境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开始迅速消融、退散。那些血腥的画面,痛苦的嘶喊,冰冷的杀意,虽然并未完全消失,却被这股苍茫温暖的暖流强行“安抚”、“归位”、“封印”到了意识更深的底层,不再能肆意肆虐他的心神。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的、带着淡淡清凉的“清醒感”。 他“看到”了自己。 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以一种奇异的、内视的视角,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经脉如同被洪水反复冲刷过的河床,虽然依旧残破不堪,布满裂痕,但其中流淌的,不再是狂暴冲突的几股乱流,而是一道颜色暗沉内敛、却异常凝实坚韧、缓缓自行流转的暗金色气血。这道气血在运转时,隐隐有极其微弱的、仿佛虎踞龙盘的虚影闪现,带着一种沉凝厚重的力量感。 丹田处,那个微型的、缓缓旋转的紫金光华漩涡,比高烧前凝实、稳定了数倍,自行吞吐着那暗金色气血,也隐约与胸口玉璧的脉动,以及怀中那块氤氲玉简散发的清凉,产生着极其和谐的共鸣。 右臂的伤,胸口的瘀,以及身上其他各处新旧伤痕,在这道暗金色气血的滋养和玉璧暖流的修复下,虽然距离痊愈还早,但那种火辣辣的剧痛和虚弱感已经大大减轻,只剩下愈合时的麻痒和些微的钝痛。 身体,如同经历了一场毁灭性的天灾,又在一场绵延的春雨后,于满目疮痍的废墟中,艰难地、却顽强地,萌发出第一点新绿。 意识,从漫长而痛苦的梦魇深渊中,被玉璧那苍茫的暖流,缓缓托起,浮向现实的水面。 外界的声音,开始一丝丝、一缕缕地穿透那层阻隔的“薄膜”,传入他的感知。 “……脉象平稳多了……气血虽虚,但已无冲逆之象……烧也退了……天佑此子……”是孙伯年苍老、疲惫、却带着难以掩饰欣慰和后怕的声音,近在咫尺。 “……孙爷爷,虎子哥他……什么时候能醒?”一个带着稚气、却努力压低的声音,是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 “……快了……就快了……让他好好睡,别吵他……”孙伯年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疲惫到了极点,靠在椅子上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村里的鸡鸣犬吠,妇人呼唤孩童的悠长声音,风吹过院中老槐树叶的沙沙声…… 这些声音,如此平凡,如此……真实。 与梦境中那些血腥、厮杀、惨嚎、古老的低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聂虎的意识,在这真实的声音和玉璧暖流的包裹下,缓缓地、彻底地,从梦境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只是静静地“躺”在意识的清明之中,感受着身体真实的虚弱与隐痛,感受着胸口玉璧稳定的温热和怀中玉简的清凉,感受着体内那道缓慢却坚定流转的暗金色气血。 脑海中,那些梦境的碎片并未完全消失,它们如同被打磨过的琉璃碎片,虽然依旧锋利,却不再肆意割伤他的神智,而是沉入了记忆的底层,成为了他的一部分,冰冷而沉重,却也清晰而……坚定。 血仇,传承,力量,责任,以及……那些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所有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在他心中沉淀,凝固,最终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却也更加不可动摇的……决心。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 但他知道,是时候了。 是时候,睁开眼,重新面对这个真实、残酷、却也蕴含着无限可能的世界了。 是时候,去履行那些梦境中反复回响的嘱托了。 活下去。 变得更强。 然后,去讨回那笔血债,去探寻那失落的传承,去……守护那些,值得守护的微光。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冷却新鲜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微微的刺痛,却也带来了生的气息。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 第34章 醒来第一句话 黑暗,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而坚定地,从意识的边缘抽离。最后一丝粘稠的、充满了血腥与古老低语的梦魇碎片,在胸口玉璧那苍茫温润的暖流冲刷下,悄然消散,沉入记忆最深的渊薮,留下冰冷而清晰的印痕。 光,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 不是刺目的阳光,也不是摇曳的火光,而是一种均匀的、柔和的、带着陈旧木料和草药清香味道的……室内天光。透过眼皮,能感受到那种朦胧的亮度。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声,很轻,在窗外悠长地、单调地刮过,带来远处山林模糊的呜咽。鸟鸣声,清脆而富有生机,在更远处啁啾着。近处,是某种极有规律的、轻微的、仿佛纸张翻动或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节奏。 然后,是嗅觉。 浓郁但不刺鼻的草药气味,混合着阳光晒过后、干净被褥的皂角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年木料和泥土的潮润气息。这是孙爷爷家的味道。熟悉,安全。 最后,是身体的感知。 虚弱,无处不在的、深沉的虚弱感,仿佛身体被掏空了所有的力气,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勉强维系着人形的壳。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酸痛的**,每一处肌肉都软绵无力。右臂依旧传来清晰的钝痛,胸口的闷痛虽然减轻,但呼吸时仍能感觉到那种不顺畅的滞涩。喉咙干得像是要裂开,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但同时,也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凝练坚韧的暗金色气流,正沿着某种玄奥的路径,极其缓慢、却又极其稳定地自行流转着。所过之处,酸痛的筋骨和隐痛的伤口,便会传来一丝微弱的麻痒和暖意,那是愈合的迹象。胸口玉璧传来持续而稳定的温热,如同永不熄灭的炉火,温暖着心脉,也似乎在与那股暗金色气流产生着微妙的共鸣。怀中那块氤氲玉简,则散发着丝丝清凉,安抚着因虚弱而有些躁动的精神。 他还活着。而且,那场几乎将他彻底吞噬的、长达七日的炼狱高烧,似乎……真的过去了。 意识,从未如此刻般清醒,也从未如此刻般……平静。那些梦境中的血色、嘶吼、嘱托、冰冷、温暖……所有激烈的情感和记忆碎片,都已被强行梳理、归位、沉淀,化为心底最深处一块坚硬、冰冷、却又支撑着他不会坍塌的基石。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睁开了眼睛。 光线并不刺眼,只是让习惯了黑暗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视线先是模糊,随即迅速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熟悉的、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裸露着木椽和茅草的屋顶。一道细微的光柱,从屋顶一处不起眼的破洞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无数漂浮飞舞的、细小的灰尘颗粒,如同一条静谧流淌的光之河。 视线下移。他躺在孙伯年家东厢房那张熟悉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却干净厚实的粗布被子。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温暖。手臂和胸前包扎的布条已经换过,是干净柔软的细棉布,包扎得整齐而专业,透着一股药草的清香。 炕沿边的旧木椅上,孙伯年背靠着椅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睛,发出极其轻微、均匀的鼾声。老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此刻沾满了草药的碎屑和灰尘,显得颇为狼狈。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胡子拉碴,仿佛短短几日间苍老了十岁。但那紧抿的、略显干裂的嘴唇,和即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磐石般的坚毅。 老人枯瘦的手里,还松松地握着一卷翻开的、泛黄的医书,和一块半湿的、已经有些发干的布巾。显然,是累极了,刚刚靠着椅子打盹。 聂虎静静地看着孙伯年,看着老人疲惫的睡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暖流。这七日,孙爷爷定是耗尽了心血,日夜守护,才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拖了回来。这份恩情,太重了。 他没有立刻出声惊动孙伯年,只是缓缓转动眼珠,打量着屋内。一切都和他昏迷前没什么两样,简陋,却整洁。桌上放着药碗、水壶、油灯,还有他那个空了的药篓。角落里,堆放着一些新采的、正在晾晒的草药。 窗户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方温暖的光斑。窗外,是熟悉的、孙伯年家那个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小院,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了,枝桠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日常。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七日高烧,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那山中的生死搏杀,都只是他脑海中一个不真实的幻觉。 但身体的虚弱、伤口的隐痛、体内凝实流转的暗金色气血、以及胸口玉璧那恒定温热的搏动,都在清晰地告诉他:一切都是真的。他经历了,活下来了,也……不一样了。 他尝试着,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酸麻无力感,但能听使唤。他又尝试着动了动脚趾,同样如此。虽然虚弱,但身体的控制权,正在一点一点地回归。 喉咙的干渴感越来越强烈,如同火烧。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落向炕边小几上的那个粗陶水壶。 他想喝水。 这个简单的念头,此刻却需要他集中几乎全部的心神和气力。他再次尝试,用尽全力,将还能动的左臂,从被子里慢慢、慢慢地抽出来。手臂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动着全身酸痛的肌肉和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的刺痛和虚弱感。额头上,瞬间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他终于,将左手挪到了水壶边。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陶壁,带来一丝舒适的凉意。但他发现,自己竟然连提起这只并不算重的水壶的力气都没有了。手指徒劳地在水壶光滑的表面上抓挠了两下,只留下几道浅浅的、无力的指痕。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和无力感袭来,让他眼前微微发黑,呼吸也急促了几分。他不得不停下动作,闭上眼睛,缓了几口气。体内那股暗金色气流似乎感应到他的状态,流转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丝,带来微弱的滋养,让眩晕感稍减。 “水……” 一个沙哑、干涩、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间,艰难地挤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但就是这微弱到极点的声音,却让靠在椅子上打盹的孙伯年,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针扎了一般,瞬间睁开了眼睛! 老人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锁定了炕上已经睁开双眼、正虚弱地看着他的聂虎。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茫然,随即,如同被点燃的枯草,骤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狂喜、后怕、欣慰、以及一种如释重负般巨大疲惫的复杂光芒。 “虎子!你……你醒了?!”孙伯年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摔倒,连忙扶住炕沿,才稳住身形。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炕边,枯瘦却有力的手指,第一时间就搭上了聂虎的腕脉,凝神细察。 聂虎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孙伯年,看着他眼中变幻的光芒,看着他脸上掩饰不住的激动和疲惫。他想对孙爷爷笑一下,表示自己没事,但嘴角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就牵动了干裂的嘴唇,传来一阵刺痛。 孙伯年的手指在聂虎腕上停留了许久,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激动,渐渐转为凝重,又从凝重转为思索,最后化为一丝深深的、带着惊叹的复杂。 “脉象虽虚,沉细无力,气血大亏,这是必然的……”孙伯年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聂虎说,又像是在对自己分析,“但……奇了!奇了!那股要命的、冲突逆乱的气机,竟真的平息下去了!而且……这脉象深处,竟隐隐有一丝……凝而不散、沉而有力的‘根’?像是被反复捶打锻造过的精铁,虽损其形,却坚其质……这……这怎么可能?七日高烧,耗尽了元气,却也……淬炼了根基?”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聂虎的眼睛。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但眼神深处,却不再是昏迷前那种带着倔强和隐忍的稚气,而是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静。仿佛一泓深不见底的寒潭,历经了狂风暴雨的洗礼,水面终于恢复了平静,却沉淀下了更多的、冰冷而坚硬的东西。 “孙爷爷……”聂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丝,“水……” “水!对!水!”孙伯年如梦初醒,连忙转身,提起那个粗陶水壶,又从桌上拿过一个干净的陶碗,倒了大半碗温水。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聂虎,让他靠在自己臂弯里,将碗沿凑到聂虎干裂的唇边。 清凉的温水滑过喉咙,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间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聂虎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直到将大半碗水喝完,才觉得喉咙舒服了一些,身上也似乎恢复了一丝丝力气。 “慢点,慢点喝,别急。”孙伯年轻声说着,将空碗放下,又让聂虎缓缓躺好,仔细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重新在炕边坐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孙爷爷……让您……担心了。”聂虎看着孙伯年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心中又是一酸,低声说道。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孙伯年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轻松,“你能醒过来,比什么都强。这七天……可把爷爷吓坏了。”他顿了顿,目光在聂虎脸上、身上的包扎处扫过,语气严肃起来,“虎子,你老实告诉爷爷,你这次进山,到底发生了什么?仅仅是遇到凶兽,服用赤精芝突破,绝不至于引发如此凶险的‘邪火攻心、气血逆冲’之症!你体内……似乎还有别的、极其霸道、甚至……带着邪性的东西残留?” 聂虎沉默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孙伯年这样的老郎中,尤其经历了这场几乎要了他命的高烧。但他也无法说出玉璧、玉简、先祖传承、以及凶罴残存精气互相冲突的真相。那太惊世骇俗,也可能给孙爷爷带来危险。 “在山里……还遇到一些……别的东西。”聂虎斟酌着词句,声音虚弱,但吐字清晰,“一股很暴戾的……气,可能是那凶罴死前留下的。还有……赤精芝的药力,比我想象的猛。我强行冲关,可能……伤了根本,几股气在身体里打了起来……” 他说的半真半假,避开了最关键的部分,但也大致解释了体内冲突的来源。 孙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没有再追问。活了快八十年,他什么没见过?聂虎不愿细说,自然有他的苦衷。重要的是,这孩子现在挺过来了,而且似乎因祸得福,根基被打磨得更加……不同寻常了。 “以后切记,不可再如此鲁莽!”孙伯年语气严厉,“修炼一途,最忌急功近利,拔苗助长!这次是你命大,加上……或许那赤精芝药性特殊,你体质也异于常人,才侥幸熬了过来。下次,可未必有这样的运气了!” “孙爷爷,我记住了。”聂虎点头,语气认真。 “嗯。”孙伯年脸色稍霁,又仔细询问了他现在身体的感觉,哪里痛,哪里麻,头晕不晕,有没有恶心想吐等等。聂虎一一如实回答。 听完聂虎的描述,孙伯年沉吟片刻,道:“你现在的情况,是气血两虚,元气大伤,但最凶险的关口已经过了。接下来,就是静心调养,固本培元。我会给你开温补气血、滋养经脉的方子,配合药膳,慢慢将亏损的元气补回来。切记,这期间绝不可再动用气血,更不能与人动手,需得静养至少一个月,等根基彻底稳固,气血恢复充盈,再做打算。” “一个月……”聂虎微微蹙眉。时间不短,村里的麻烦,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怎么?嫌长?”孙伯年瞪了他一眼,“能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想逞能?我告诉你,现在你这身体,看着是醒了,内里却虚得跟纸糊的一样,一阵风都能吹倒!不好好养着,落下病根,你这辈子就废了!还想报仇?还想做别的?做梦!” 聂虎看着孙伯年严肃中透着关切的脸,心中涌起暖意,点了点头:“孙爷爷,我听您的。” “这还差不多。”孙伯年脸色缓和,又叮嘱道,“村里的事,你暂时不用管。赵德贵那边,自有我去应付。王大锤那些跳梁小丑,知道你病得这么重,短期内也不敢再来触霉头。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把身体养好。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谢谢孙爷爷。”聂虎再次道谢。有孙爷爷在,他确实能安心不少。 “谢什么,我是你爷爷。”孙伯年摆摆手,站起身,“你刚醒,精神不济,少说话,多休息。我去给你熬点清粥,放点参须,先养养胃。晚点再喝药。” 说着,老人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朝屋外走去。那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也格外……高大。 聂虎目送孙伯年离开,这才重新闭上眼睛。身体的虚弱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但这一次,不再是那种令人绝望的沉沦感,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困倦。 他需要休息,需要时间来适应这具被重新锻造过的、虚弱却蕴含着不同力量的身体,也需要时间来梳理脑海中那些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的记忆和责任。 就在他意识再次有些模糊,即将沉入安稳的睡眠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是那个帮忙的半大孩子,李老实的儿子铁蛋。他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黑乎乎的小脸上满是好奇和小心翼翼。 看到聂虎睁着眼睛看他,铁蛋吓了一跳,随即眼睛一亮,压低声音兴奋道:“虎子哥!你醒啦!孙爷爷让我别吵你,我就看看!这个……这个给你!” 说着,他将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放在门槛内,又飞快地缩回了脑袋,关上了门。 聂虎凝目看去。那是一根……被削得很光滑、顶端还刻了个歪歪扭扭老虎头的……桃木棍?或者说,是根简陋的桃木簪子?上面似乎还用炭笔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心中一动。是林秀秀?她之前偷偷送来的木簪,在昏迷中可能遗失了,或者孙爷爷收起来了?这是又新做的? 他想让铁蛋把东西拿过来看看,但身上实在没力气,也懒得再开口。只是目光,在那根简陋却显然花了心思的桃木簪上,停留了片刻。 胸口,玉璧温热。 窗外,阳光正好。 劫后余生的平静,混杂着对未来的思虑,在这间弥漫着药香的简陋土屋里,缓缓流淌。 而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豪言壮语,不是痛苦**,只是一声干渴的、对生命最基本需求的呼唤。 “水。” 这或许,就是生活,最真实,也最坚韧的模样。 ------------ 第35章 王大锤再至 时光如同村口那条蜿蜒的小溪,看似平缓,却在人们不经意间,悄然流淌,带走落叶,也沉淀下泥沙。聂虎苏醒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云岭村漾开圈圈涟漪,但很快,又被秋日惯常的琐碎和即将到来的寒意所覆盖。 日子恢复了表面上的平静,至少对躺在孙伯年家东厢房土炕上、被严格勒令静养的聂虎而言是如此。 醒来后的头三天,他几乎是在昏睡、喝药、进食、再昏睡的循环中度过的。身体如同一块被过度榨干的海绵,急需补充水分和营养。孙伯年将压箱底的、平日里舍不得用的老山参须、黄芪、当归等补气养血的药材,精心调配进药膳和汤药里,一日三餐,外加两次汤药,亲自盯着聂虎服下。 聂虎的身体,也在这种精心的调养和自身那股凝练暗金色气血的缓慢滋养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虚弱感一天天减轻,虽然依旧无力下床,但精神头好了许多,脸色也从蜡黄灰败,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伤口愈合的麻痒感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右臂,他甚至能感觉到断裂的骨头正在重新生长、弥合。 然而,身体的恢复,并不意味着心灵的松懈。相反,当最初的劫后余生和虚弱带来的混沌感褪去后,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紧绷的警惕,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孙爷爷虽然尽力掩饰,但从他偶尔望向窗外、或是听到远处动静时微蹙的眉头,从铁蛋那孩子送来桃木簪时欲言又止、又飞快跑开的样子,从李老实媳妇来送鸡蛋时,那强作镇定却难掩忧虑的眼神……聂虎能感觉到,村子里的暗流,并未因他的昏迷和苏醒而平息,反而可能因为某些变化,变得更加汹涌。 他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在默默运转《龙门内经》筑基篇的功法,引导体内那暗金色气血进行极其温和、缓慢的周天运转。不敢有丝毫冒进,只是温养经脉,巩固那被七日高烧反复淬炼、打磨得异常坚韧的根基。同时,也在脑海中反复揣摩、消化着先祖传承留下的关于“虎形”功法的更深层意蕴,以及那一声“虎啸”雏形的运用法门。 胸口的玉璧,自从那日将他从梦魇深渊中拉回后,便一直保持着一种稳定的、内敛的温热,不再有强烈的悸动或共鸣,仿佛完成了某个阶段的使命,进入了沉静的守护期。怀里的氤氲玉简,则持续散发着清凉,抚慰着他因思索和警惕而有些躁动的精神,也似乎在与玉璧的温热产生着某种微妙的、和谐的共振。 那块最大的赤精芝和黄精,被他用油纸重新仔细包好,藏在贴身最隐秘处。这两样宝药,现在还不能用。孙爷爷说得对,他需要先固本培元,等身体恢复到一定状态,气血充盈稳固后,再设法徐徐化用,才能真正发挥其功效,而不是再次引发难以控制的冲突。 苏醒后的第五天下午,秋阳正好,暖洋洋地透过半开的窗户,洒在炕上。聂虎靠坐在炕头,身上盖着薄被,手里拿着一卷孙伯年找来的、讲述各地风物人情的杂书,心不在焉地翻看着。身体恢复了些力气,但长时间的卧床,依旧让他感到一种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软和憋闷。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与平日截然不同的、杂乱而嚣张的脚步声,以及毫不掩饰的、粗鲁的交谈声。 “孙郎中!孙郎中在家吗?开门!” 是王大锤的声音!而且听动静,不止他一人。 聂虎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放下书卷,侧耳倾听。体内那缓慢流转的暗金色气血,似乎也感应到他心绪的变化,流速微微加快了一丝,带来一股沉凝的力量感,虽然依旧微弱,却足以支撑他此刻的清醒和冷静。 堂屋里传来孙伯年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以及老人那平静无波的声音:“谁啊?大呼小叫的。” “是我,王大锤!”门外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拔高的腔调,以及一种掩饰不住的得意和急躁,“还有镇上的刘老板!孙郎中,开开门,有事找你,顺便……也看看聂虎那小子!” 刘老板?镇上的刘老四?他也来了?而且和王大锤搅在一起,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聂虎心中冷笑,果然来了。看来,自己苏醒的消息,以及可能“虚弱”的状态,让某些人觉得,机会又来了。 “吱呀”一声,院门被孙伯年打开。 “王大锤,刘老板,稀客啊。”孙伯年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找老夫有何贵干?若是看病,今日老夫有些乏了,不看外症。若是找虎子,他重伤未愈,需要静养,不便见客。” “孙郎中,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个略显油滑、带着市井气的陌生男声响起,应该就是那个刘老四,“咱们大老远从镇上过来,一是听说聂虎小兄弟大难不死,特意来看看,毕竟相识一场;二来嘛,也确实有点小事,想跟孙郎中您,还有聂虎小兄弟,商量商量。” “哦?什么事需要跟我一个老头子,还有一个重伤在床的孩子商量?”孙伯年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 “嘿嘿,孙郎中,明人不说暗话。”王大锤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劲和贪婪,“聂虎那小子,前阵子在山里,是不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赤精芝?还是别的什么宝贝?这事儿在村里都传遍了!他自己也承认进过老山林!现在他弄得一身伤回来,还昏迷了那么久,谁知道是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招了灾祸?咱们今天来,就是想弄个明白!要真是得了宝贝,那见者有份,咱们云岭村的山,出的东西,总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吞吧?再说了,万一那东西真不干净,惹了山神老爷不高兴,连累了咱们村子,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贪婪披上了“为村子好”、“见者有份”、“平息山神怒火”的外衣。而且,直接点出了“赤精芝”,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者……是从某些渠道得到了更确切的消息? 聂虎眼神更冷。王大锤这蠢货,说不出这么“周全”的话,多半是刘老四教的。看来,镇上的疤脸猎人一伙,已经通过刘老四,将山中部分情况(比如他可能得到了珍贵药材)透露给了王大锤,两人勾结,想来敲骨吸髓了。 “王大锤,你这话说的可就没道理了。”孙伯年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山里的东西,无主之物,谁采到就是谁的,这是咱们山里人祖祖辈辈的规矩!虎子进山采药,那是冒着性命危险,凭本事吃饭!他采到什么,是他自己的造化,与旁人何干?至于招灾惹祸,更是无稽之谈!虎子昏迷,那是重伤未愈,体力透支,老夫已经诊治清楚,与什么山神无关!你们若再在此妖言惑众,休怪老夫不客气!” 孙伯年在村里行医几十年,德高望重,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他这一发火,门外的王大锤似乎被噎了一下,气势一滞。 但刘老四显然是个老油条,他嘿嘿干笑两声,打圆场道:“孙郎中息怒,息怒。王兄弟他也是为村子着想,心急口快了些。不过呢,咱们今天来,确实不是空口白话。聂虎小兄弟在山里得了好处,这是事实。咱们也不求多,只要他把东西拿出来,让大家伙儿瞧瞧,若是寻常草药,那自然是他自己的。但若真是上了年份的宝贝……嘿嘿,孙郎中,您也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一个半大孩子,无依无靠的,守着那样的宝贝,未必是福啊。不如拿出来,咱们一起想个稳妥的法子处理了,换成银钱,大家分一分,也省得招惹是非,您说是不是?” 他这话说得更加阴险,软中带硬。先是承认聂虎得了“好处”,坐实传言;然后以“怀璧其罪”威胁,暗示聂虎守不住宝贝;最后抛出“分钱”的诱饵,试图分化拉拢,或者至少制造舆论压力。 “刘老板的好意,老夫心领了。”孙伯年语气冰冷,“虎子有没有宝贝,是他的事。就算有,如何处置,也轮不到外人来指手画脚。两位请回吧,虎子需要静养,老夫也要歇息了。” “孙伯年!你别给脸不要脸!”王大锤见软的不行,立刻露出了狰狞本色,提高嗓门吼道,“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打算空手回去!聂虎那小子要是不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就进去自己找!我看谁敢拦着!” “你敢!”孙伯年怒喝一声,“这是我家!你们敢硬闯,老夫立刻去祠堂敲钟,请村长和全村父老来评评理!看看这云岭村,还有没有王法了!” 听到“敲钟”、“请全村父老”,王大锤和刘老四似乎都有些顾忌。祠堂的钟声一响,意味着村里有大事发生,所有成年男丁都要聚集。到时候事情闹大,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尤其孙伯年在村里威望不低。 场面一时僵持。门外传来王大锤粗重的喘息和刘老四压低声音的劝说。 聂虎躺在炕上,将门外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越发深邃冰冷。胸口的玉璧,似乎感应到他心中翻腾的冷意,微微温热了一分。体内那暗金色的气血,流转的速度也悄然加快,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在他四肢百骸间流淌。 他轻轻掀开被子,尝试着,用还能自由活动的左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坐了起来。仅仅是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胸口传来闷痛。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慢慢地,将双腿挪到炕沿,试探着,双脚落地。地面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微微打了个寒颤。他扶着炕沿,缓缓站起。双腿一阵酸软无力,仿佛不是自己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摔倒。他连忙用左手死死撑住炕沿,才勉强稳住身形。 站定了,虽然依旧虚弱,需要扶着东西,但至少,是站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然后,他松开扶着炕沿的手,尝试着,不依靠外物,独自站立。身体微微摇晃,但最终,稳住了。 很好。聂虎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虽然虚弱,但基本的行动能力,正在恢复。 他不再犹豫,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地,朝着堂屋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落地无声,但在寂静的屋里,那缓慢而坚定的挪动声,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堂屋里,孙伯年正挡在门口,与门外的王大锤、刘老四对峙。老人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棵不屈的老松。王大锤满脸横肉抖动,眼中凶光闪烁,似乎随时准备硬闯。刘老四则眯着小眼睛,打量着孙伯年,盘算着得失。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身后,东厢房的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和脚步挪动的声音。 三人几乎同时转头。 只见东厢房那扇虚掩的木门,被一只苍白、却稳定有力的手,缓缓推开。 聂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青色粗布衣衫,是孙伯年找出来的旧衣,显得有些宽大,更衬得他身形瘦削。脸上依旧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和虚弱,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平静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地看着门外的王大锤和刘老四。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和那平静之下,隐隐透出的、令人心悸的冰冷。 阳光从他身后照来,给他瘦削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隐在背光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阴影中亮得惊人。 孙伯年看到聂虎竟然自己起来了,还走了出来,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担忧,有欣慰,也有一丝了然。他没有阻止,只是默默地向旁边让开了半步。 王大锤和刘老四看到聂虎突然出现,也是愣了一下。尤其是看到聂虎那苍白虚弱、却异常平静挺立的样子,王大锤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之前被聂虎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动弹的阴影,再次浮上心头。刘老四则是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聂虎,试图从这个少年身上看出些什么。 “王大叔,刘老板,”聂虎开口,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你们找我?” 王大锤被这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但随即想到聂虎重伤初愈、虚弱不堪的传言,又看到他那苍白脸色和需要扶着门框才能站稳的样子(聂虎实际上并未扶门框,只是站得笔直,但在王大锤眼中,那瘦削的样子仿佛风一吹就倒),胆气顿时又壮了起来,狞笑道:“小杂种,你总算肯出来了!还以为你要躲在孙老头裤裆底下当一辈子缩头乌龟呢!识相的,赶紧把你在山里得的宝贝交出来!不然,今天有你好果子吃!” 刘老四也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聂虎小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在老山林里得了赤精芝,是不是?那可是值钱的好东西。不过,那地方凶险,你一个人能采到,是运气,但这运气,可不能独吞。这样,你把东西拿出来,刘叔我做主,给你个公道的价钱,绝不让你吃亏。你也省得怀璧其罪,招惹麻烦,如何?” 聂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两人说完,他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如果,我不交呢?” “不交?”王大锤眼睛一瞪,上前一步,满脸横肉抖动,威胁之意溢于言表,“不交?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你以为你现在这副病痨鬼的样子,还能像以前那样逞凶?老子今天就把话放这儿,东西,你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否则,我就进去自己搜!我看谁能拦我!” 说着,他竟真的作势要往里闯!显然,他认定聂虎虚弱不堪,孙伯年一个老头子也拦不住他,至于村里的顾忌……只要速度够快,拿到东西就走,等钟声响起,他们早就溜了。 “王大锤!你敢!”孙伯年怒喝,上前阻拦。 “老东西,滚开!”王大锤蛮横地一挥手,就要推开孙伯年。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孙伯年肩膀的刹那—— 一直静静站立、仿佛虚弱得随时会倒下的聂虎,动了。 没有惊人的速度,没有凌厉的招式。他甚至没有向前移动。只是站在原地,右手(受伤的右臂)依旧垂在身侧,左手却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抬起,五指微张,看似随意地,朝着王大锤那只挥向孙伯年的、粗壮的手腕,轻轻一拂。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啪!” 一声并不响亮、却异常清脆的拍击声响起。 紧接着,是王大锤杀猪般的、充满了痛苦和惊骇的惨叫! “啊——!!!” 只见王大锤那粗壮的手腕,被聂虎那看似轻飘飘的一拂,拂中的瞬间,竟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猛地向反方向折了过去!腕骨处传来清晰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他整个人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狠狠击中,惨叫着踉跄向后倒退,“噗通”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抱着那软软垂落、已然变形的手腕,疼得满地打滚,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汗珠,脸色惨白如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院门外,刘老四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小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惨叫打滚的王大锤,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依旧静静站立、脸色苍白、仿佛什么都没做的瘦削少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孙伯年也愣住了,看着聂虎,老眼中充满了震惊。他知道聂虎这次进山后变化很大,实力提升,但也没想到,在如此虚弱的状态下,仅仅看似随意的一拂,就有如此威力!这分明是对力量掌控到了极其精微的地步!而且,刚才那一拂,看似轻慢,实则快如闪电,角度刁钻,蕴含着一股凝练沉实的劲道,绝非普通蛮力! 聂虎缓缓放下左手,目光平静地转向呆若木鸡的刘老四。 “刘老板,”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还要搜吗?” 刘老四浑身一哆嗦,看着聂虎那双平静得令人心寒的眼睛,又看看地上惨叫连连、手腕明显已经断了的王大锤,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和算计?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摆手后退:“不……不搜了!误会!都是误会!聂虎小兄弟,你好好养伤!我们……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说着,他再也顾不得地上的王大锤,转身就想溜。 “等等。”聂虎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让刘老四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王大叔的手,怕是断了。”聂虎看着地上痛苦**的王大锤,语气平淡无波,“刘老板既然和他一起来的,就麻烦你,带他去找个郎中瞧瞧。诊费药费,让他自己出。若是再让我知道,你们来打扰孙爷爷,或者打什么不该打的主意……”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那双平静的眸子,淡淡地扫了刘老四一眼。 就这一眼,让刘老四如坠冰窟,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什么恐怖的凶兽盯上了一般,连忙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聂虎小兄弟放心!绝不会有下次!绝不会有!” 说完,他再也待不下去,强忍着恐惧,上前吃力地架起还在惨哼的王大锤,几乎是拖拽着,头也不回地、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小院,消失在了村道尽头。 院门处,只剩下聂虎和孙伯年。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叶。 聂虎依旧静静地站着,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额头的虚汗也多了些。刚才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拂,实则调动了他目前所能调动的、几乎全部的气血和精神,对他虚弱的身体是不小的负担。 他缓缓呼出一口浊气,体内暗金色气血流转,平复着翻腾的气息。 孙伯年走上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刚才拂出的是左手),叹了口气,扶住他的胳膊:“逞能!回去躺着!” 聂虎没有反驳,在孙伯年的搀扶下,慢慢走回东厢房,重新在炕上坐下。躺下的瞬间,他才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眼前微微发黑。刚才那一下,消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孙伯年给他倒了碗温水,看着他慢慢喝下,脸色凝重道:“虎子,你刚才那一下……对力量的掌控,远超我的预料。但你现在身体太虚,不可再轻易动手。王大锤手腕断了,刘老四也吓破了胆,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但这事,恐怕没那么容易了结。刘老四背后是镇上的人,王大锤吃了这么大亏,也不会善罢甘休。你接下来,更要小心。” “我知道,孙爷爷。”聂虎放下碗,靠在炕头,闭上眼睛,缓缓调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我再好些……”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双闭着的眼睛睫毛下,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 王大锤再至,铩羽而归。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云岭村的风波,因为他这“病虎”的再次“睁眼”,注定将掀起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