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默认 ------------ 第1章 雨中的黑百合 四月的东京本该是樱花飘散的时节,但今年的倒春寒却格外顽固。 青山葬仪所外,黑色的丰田世纪和日产总统轿车排成了长龙。阴云笼罩在所有人的头上,像是给天空带上了一条灰色的丝巾。 休息室的全身镜前,皋月安静地站着。 镜子里映出的那个女孩,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丧服,领口系着一条深灰色的丝带。皮肤因为连日的守灵显得有些苍白,但也正因如此,那双如同黑曜石般的瞳孔显得格外深邃。 她略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双肩微微内扣,这是一个精妙的角度——既能体现出贵族少女良好的仪态,又能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种无助的、急需被保护的脆弱感。 “资产评估:优。” 她在心里对自己下了定义。 不是作为一个人,而是作为一具名为“西园寺皋月”的生物容器。 前世的记忆像是一场过度清晰的胶片电影。高盛大厦凌晨四点的咖啡味,满屏跳动的红绿K线,那个为了掩盖数十亿美元坏账而将她推出去做替罪羊的董事会决议,以及最后那一刻从曼哈顿高空坠落时的失重感……所有的感官体验都已经被这具年仅十二岁的身体消化殆尽。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镜面,指尖冰凉。 “真是讽刺啊。”她看着镜中稚嫩的脸庞,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几乎无法捕捉,“上辈子拼死拼活想要挤进上流社会,最后像垃圾一样被清理。这辈子什么都不用做,一睁眼就站在了终点线。” 西园寺家,旧华族,公爵位阶。虽然战后的宪法剥夺了华族的许多特权,但在这个依然讲究血统和门第的岛国,这三个字依然是一张通往权力核心的VIP门票。甚至GHQ(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在战后改革中,为了防止日本苏联化,保留了“贵族院”作为对民选议会(众议院)的制衡机构。 “大小姐。” 身后传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 是管家藤田。 皋月转过身的瞬间,那丝玩味的冷笑已经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微微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的眼睛。 “藤田爷爷,父亲大人还在前厅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被风雨摧残过的小百合。 藤田看着眼前这个让人心碎的孩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里满是心疼:“是的,家主大人正在接待来自通产省和三菱银行的客人们。外面风大,您还是在这里休息……” “不。”皋月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坚定得让人动容,“妈妈不在了,我不能让父亲一个人面对那些……寒暄。”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休息室厚重的橡木大门。 …… 葬仪所的主厅内,白菊簇拥着灵柩,空气中弥漫着线香和昂贵古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们在这个肃穆的场合里,虽然压低了声音,但眼神中并无多少悲伤,仿佛把这场葬礼当成了一次方便的商业会谈。 “西园寺议员,节哀顺变。” “那是自然,关于之前提到的那个港区开发案……” “哎呀,令嫒真是可怜,这么小就……” 皋月安静地穿过人群,像是一个游离在悲伤之外的幽灵,敏锐地捕捉着周围的信息碎片。 1985年。 这是一个疯狂年代的前夜。此刻的日本,正如同一列全速冲向悬崖的黄金列车。索尼的Walkman风靡全球,丰田汽车正在底特律攻城略地,著名的洛克菲勒中心还没改姓“日本”,而在大洋彼岸,那个名为罗纳德·里根的牛仔总统,正磨刀霍霍,准备在几个月后的广场饭店,给这头肥硕的东方巨兽放血。 而西园寺家,正站在生死的岔路口。 大厅的一角,父亲西园寺修一正被几个人围在中间。 修一是个典型的日本美男子,即便人到中年,依然保持着儒雅的风度。只是此刻,他的眼底布满了血丝,背脊虽然挺得笔直,但透露出一种强撑出来的僵硬。 围着他的,除了几位银行的高管,还有一个身材微胖、眼神精明的男人——那是皋月的叔叔,分家的西园寺健次郎。 皋月并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躲在一根巨大的大理石柱后,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刺绣手帕。 “大哥,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合适。”健次郎的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透着一股急不可耐,“但是住友银行的佐藤专务就在这里。那个工厂扩建的五十亿日元贷款,今天必须得有个口风。只要签了字,下个月新的生产线就能动工,正好能赶上美国那边的圣诞节订单!” 修一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健次郎,今日是百合子的葬礼。在她的灵堂前谈论这种充满铜臭味的生意,不觉得太失礼了吗?” “大哥!”健次郎有些急了,他向前逼近了一步,甚至顾不上社交距离,“就是因为大嫂走了,家族内部现在人心惶惶,股价都跌了两个点!我们必须在这个时候放出利好消息来稳住局面啊!况且,这可是出口美国的单子,美金啊!那可是硬通货!” 旁边的银行专务也适时地插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西园寺先生,令弟说得有道理。现在出口形势一片大好,通产省也鼓励重工企业出海。这个额度可是看在西园寺家的面子上特批的,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修一的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他并不懂太深奥的宏观经济,但他知道家族的纺织和机械配件工厂最近确实利润丰厚。五十亿日元,对于现在的西园寺家来说是一笔巨款,几乎要抵押掉大阪祖产的一半地皮。但如果正如弟弟所说,能赶上美国订单…… “真的……能行吗?”修一的声音有些动摇。 听到修一动摇的声音,柱子后面的皋月,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 这哪里是救命稻草,这分明是裹着糖衣的砒霜。 再过五个月,也就是9月22日,广场协议一旦签订,日元将会在短时间内疯狂升值一倍。到时候,依靠廉价劳动力和汇率优势的出口型企业将遭遇灭顶之灾。这五十亿贷款投进工厂,就像是把钞票扔进焚化炉,不仅连个响声都听不到,还会留下一屁股还不清的债,最终逼得西园寺家不得不变卖祖产,彻底沦为二流家族。 上一世的剧本里,恐怕就是这么演的。 但这一世,编剧换人了。 皋月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她伸出手,用力在自己的大腿内侧拧了一下,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演出,开始。 “父亲大人……” 一个怯生生、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插入了那充满了利益算计的对话中。 修一猛地回头,看见自己的女儿正站在几步开外。她小小的身躯裹在黑色的丧服里,显得那么单薄,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双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皋月?”修一连忙撇下银行家,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让你休息吗?” “我看父亲大人一直在说话,嗓子好像哑了,所以……”皋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尖的漆皮鞋,声音细若游蚊。 修一的心瞬间融化了。他接过茶杯,眼眶发热。还是女儿贴心啊,哪怕刚失去母亲,还想着照顾自己。 “哎呀,是皋月啊。”健次郎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试图维持长辈的慈祥,“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不过叔叔正在和爸爸谈很重要的大事,你先回房间好不好?” 皋月抬起头,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看着健次郎,眼神清澈得看不到一丝杂质。 “叔叔是在谈那个……大工厂的事情吗?” 健次郎一愣,随即笑道:“是啊,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有钱,让皋月以后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哦。” “可是……” 皋月皱起了好看的眉毛,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难理解的数学题。她稍微提高了音量,让周围几个正在交谈的政客也能隐约听到。 “可是,我刚才去给美国大使馆的威廉叔叔送回礼的时候,听到他在发脾气呢。”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的耳朵立刻动了动。“美国大使馆”这几个字,在这个时代有着特殊的魔力。 健次郎脸色微变:“威廉先生?他在发什么脾气?” 皋月歪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一脸天真地复述道:“他好像在摔杯子,用英语说什么……‘Trade DefiCit’(贸易逆差),还说什么‘EnOUgh iS enOUgh’(忍无可忍)。他还说,那些运到美国的日本集装箱,就像是……像是要淹没底特律的洪水,美国人要修大坝把水拦回去啦。” 她用最稚嫩的日语,夹杂着几个标准的英语单词。 修一愣住了。 周围的几个宾客也停下了交谈,目光有意无意地飘了过来。 皋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她往父亲怀里缩了缩,仿佛是被那个想象中的画面吓到了:“父亲大人,叔叔说要建大工厂卖东西给美国人。可是如果美国人真的生气了,把大坝关上了,那我们造出来的东西……会不会变成没人要的垃圾呀?到时候,借银行伯伯的那么多钱,我们要拿什么还呢?会不会像隔壁的小林家一样,被贴上封条……” 说到最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可怕的未来。 死寂。 短暂的死寂笼罩了这个小圈子。 在场的都是人精。他们当然知道日美贸易摩擦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美国国会议员甚至在白宫门口砸毁了东芝的收音机。但所有人都在赌,赌那只是政治作秀,赌里根政府不会真的对盟友下狠手。 然而,这番话从一个刚刚丧母的12岁小女孩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直击灵魂的预言感。 那种“童言无忌”所撕开的遮羞布,让在场所有成年人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修一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难看的银行专务。 他并不是一个蠢人。女儿的话虽然充满了孩子的稚气,但其中的逻辑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的迷雾。 如果美国真的动手限制进口,或者逼迫日元升值……那现在扩产,确实就是找死。 “胡……胡说八道!”健次郎有些慌了,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度,“小孩子懂什么国家大事!那是外交,是政治!美国人离不开我们的产品!” “健次郎!” 修一突然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家主的威严。 他将手放在皋月的肩膀上,感受着女儿瘦弱身躯的颤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在灵堂前大声喧哗,这就是你的礼仪吗?”修一冷冷地看着弟弟。 健次郎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重视礼仪的日本社会,在兄长的灵堂上对侄女发火,这足以让他名誉扫地。 修一转过头,对着银行专务微微欠身,恢复了那副无懈可击的贵族面孔:“佐藤专务,实在抱歉,让您看笑话了。小女因为内人的离世,有些受惊过度,胡言乱语。” 专务尴尬地笑了笑:“哪里哪里,令嫒……冰雪聪明,英语发音很是地道啊。” 修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模棱两可:“关于贷款的事,毕竟数额巨大,而且正如小女所说,国际局势确实有些不明朗。为了对银行负责,也为了对家族负责,我想我们还是等百合子的头七过了,再从长计议吧。” 这就是成年人的拒绝了。 “从长计议”,通常意味着无限期的搁置。 健次郎如遭雷击,他瞪大了眼睛看着修一,又看向躲在修一怀里的皋月。 他看到那个刚才还一脸惊恐、仿佛小白兔一样的小侄女,此刻正侧着脸。 在修一看不见的角度,她那双原本含泪的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恐惧? 那分明是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皋月微微抬起下巴,对着满脸错愕的叔叔,嘴角轻轻勾起。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充满了挑衅与嘲弄的微笑。 如同盛开在坟墓上的黑色百合,美丽,却带着剧毒。 健次郎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 “那么,父亲大人,叔叔,我就先告退了。” 皋月恢复了乖巧的模样,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转身离去。 雨还在下,并没有停歇的迹象。 走廊上,皋月轻轻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曲子。她的脚步轻快,黑色的小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第一回合,完胜。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雨夜和远处东京塔模糊的灯光。 玻璃窗上倒映出她年幼的脸庞,以及那双燃烧着野心的眼睛。 “五十亿日元……”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这笔钱,确实要借。不过,不是用来盖工厂……” 她伸出手指,在布满雾气的窗玻璃上,缓缓写下了一个英文单词。 不是“FaCtOry”(工厂)。 而是—— “ShOrt”(做空)。 一道惊雷划破夜空,惨白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那个单词,也照亮了她脸上那令人战栗的笑容。 那是属于猎人的笑容。 ------------ 第2章 童话与天启 西园寺家的书房是一间充满了昭和初期风格的房间。深红色的波斯地毯吞噬了脚步声,挑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并不明亮的枝形吊灯,四周墙壁上整齐排列着直抵天花板的胡桃木书架,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皮革以及淡淡的霉味。 西园寺修一坐在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后。 他指尖夹着一根燃烧了一半的“七星”香烟,烟灰已经积攒了长长一截,却迟迟没有抖落。 桌面上摊开的不是什么古籍善本,而是几份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以及那份由住友银行起草的、涉及五十亿日元的融资意向书。 台灯昏黄的光晕打在修一的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刻画得如同干涸的河床。 “五十亿……” 修一喃喃自语。 在这寂静的深夜,雨水拍打窗户的声音显得格外凄厉。每一次撞击,都像是在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 作为西园寺家的现任家主,修一并不像外界看起来那样光鲜。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公爵家族,如今就像是一艘外表刷了新漆、内里却布满蛀虫的木船。虽然在贵族院还保留着席位,依靠着祖辈的政治遗产维持着体面,但经济上的窘迫已经越来越难以掩盖。 为了维持家族庞大的开销、维护那些毫无产出的别墅和庭院、供养一大批还要讲究排场的老佣人,家族的流动资金早就捉襟见肘。 现在的西园寺家,主要依靠大阪的机械配件厂和名古屋的纺织厂维持现金流。这两年,感谢美国人疯狂的消费能力,出口生意确实红火。 “只要签了字……”修一的视线落在那个空白的签名栏上。 健次郎的话在他耳边回荡:“那是美金啊!大哥!” 只要扩产,产能翻倍,利润就能翻倍。按照现在的汇率,只要在这个合同上签下名字,明年西园寺家的资产就能增值30%。这不仅能堵住分家那些人的嘴,还能让他在贵族院的同僚面前挺直腰杆。 但是…… 白天葬礼上,女儿那双惊恐的眼睛,还有那句关于“大坝”的童言无忌,像是一根拔不掉的刺,扎在他的心头。 “美国人要生气了。” 修一烦躁地将烟蒂按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烟蒂碾碎。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的庭院,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能照亮那些在风雨中摇摆不定的松树。 那些松树,就像现在的日本。看起来枝繁叶茂,但这雨,下得太大了。 “咚、咚。” 极其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修一的沉思。 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进来。”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费力地挤了进来。 皋月穿着一身淡粉色的纯棉睡衣,头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个相对于她的体型来说有些过大的银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还有一碟切得并不整齐、甚至有些碎屑掉在外面的磅蛋糕。 “父亲大人……”皋月的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刚睡醒的鼻音,“我看到书房的灯还亮着。” 修一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快步走过去,从女儿手中接过沉重的托盘,语气里满是责备却又藏不住宠溺:“怎么还没睡?这种事情让值夜的女仆做就好了。” “我想给父亲做点吃的。”皋月低下头,手指局促地绞在一起,“这是下午佐藤阿姨教我烤的蛋糕。虽然……虽然切得不太好看,但是味道应该还可以。” 她抬起头,眼神期待又忐忑:“妈妈以前说过,父亲工作太晚的时候,吃点甜的心情会变好。” 提到亡妻,修一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盘子里那几块切得厚薄不均的蛋糕,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皋月。”修一将托盘放在茶几上,拉着女儿在真皮沙发上坐下,“爸爸正好饿了。” 他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其实口感有点干,糖也放多了,但他却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皋月乖巧地坐在旁边,双手捧着那杯热牛奶递给父亲,看着他吃下去。 在修一看不见的角度,皋月微微垂下眼帘。 这块蛋糕当然不是她做的。她怎么可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烤箱前?这是她让厨房做好,自己特意用刀切坏,再在表面洒了一点面粉伪造出现场感的道具。 对于前世习惯了在谈判桌上观察对手微表情的皋月来说,修一此刻的状态简直就像是一本摊开的书。 焦虑、疲惫、感动、愧疚。 这种混合的情绪状态,是心理防线最薄弱的时候。也就是——植入“思想病毒”的最佳时机。 “父亲大人在看难懂的书吗?”皋月指了指书桌上那些文件。 “是啊,大人的工作。”修一喝了一口牛奶,感觉胃里暖和了一些,“是一些关于工厂的事情。” “是要造很多很多东西卖给美国人吗?”皋月明知故问。 修一叹了口气:“是啊。大家都说这是个好机会。” 皋月没有接话。她从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卷边的杂志。 那是上一期的《时代周刊》(Time),封面是一个神情严肃的美国老人的黑白照片——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 “这是什么?”修一有些好奇。 “是威廉叔叔送给我的,他说让我练习英语阅读。”皋月把杂志摊开在膝盖上,翻到了折角的一页。那是一篇关于美国高利率政策和贸易赤字的深度分析文章,满篇都是晦涩的经济学术语。 对于12岁的日本女孩来说,这无异于天书。 但皋月的手指,却精准地停在了一段关于“美元汇率高估”的段落上。 “父亲大人,这里有个词我不认识。”她指着那个单词,歪着头问,“‘ArtifiCial’……这是什么意思呀?” 修一凑过去看了看:“这个词是‘人造的’或者‘虚假的’意思。” “虚假的……”皋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用手指顺着那行字,像是在读童话故事一样,磕磕绊绊地念道(实际上是在即兴编译): “文章里说……现在的美元就像是一个……‘ArtifiCial Dam’(人造大坝)。它把水拦得很高很高,为了不让……呃,不让通货膨胀这只怪兽跑出来。” 她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亮晶晶的:“可是父亲,如果大坝里的水太满了,会怎么样呢?” 修一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那就得开闸泄洪,否则大坝会塌。” “那泄洪的时候,水会流到哪里去呢?” 皋月伸出白皙的小手,在空中画了一个抛物线,最后重重地落在茶几上——正好指着那份贷款合同的方向。 “哗啦一下——”她模仿着水流的声音,“下游的小房子都会被冲垮吧?” 修一的瞳孔猛地收缩。 大坝。水位。泄洪。下游。 这篇全英文的专业报道在修一脑海中并没有形成具体的概念,但女儿这个简单至极的比喻,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碎了他侥幸的幻想。 美元是高悬头顶的堰塞湖。 而日本的出口企业,就是住在坝底下的村民。 为了抑制美国的通货膨胀,沃尔克把美元利率拉到了天际,吸引了全球的资金流向美国,导致美元汇率一直维持在不正常的高位。这让日本的商品变得极其便宜,疯狂倾销。 但这种“好日子”,是建立在“大坝不塌”的前提下的。 如果有朝一日,美国人觉得自己不需要再拦着水了,或者大坝撑不住了,他们会怎么做? 他们会开闸。 美元暴跌。日元暴涨。 修一猛地站起身,动作大得甚至碰翻了桌上的牛奶杯。乳白色的液体流淌在红色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他顾不上擦拭,快步走到墙边悬挂的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前。 他的目光在太平洋两岸来回扫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修一的声音在颤抖。他终于把白天葬礼上皋月那句“美国人生气了”和现在的“大坝理论”串联了起来。 如果日元从现在的1美元兑250日元,升值到200,甚至150…… 西园寺家的工厂利润率只有10%不到。一旦汇率波动超过10%,出口就是亏本。如果波动超过30%,那就是卖得越多,赔得越惨。 那时候,背负着五十亿日元债务、仓库里堆满了卖不出去的货物的西园寺家…… 修一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健次郎那个蠢货,还有银行那帮吸血鬼,这是要把西园寺家往火坑里推! “父亲大人?”皋月似乎被父亲激动的反应吓到了,抱着杂志缩在沙发角落里,“我是不是……读错了?” 修一回过神来。他转过身,看着如受惊小鹿般的女儿。 此刻,在他眼中,这个只有12岁的女儿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神圣的光晕。 那是亡妻的庇佑吗?还是西园寺家历代祖先的显灵? 一个从未接触过商业的孩子,竟然凭着一本杂志和直觉,看穿了那些满口专业术语的银行家都看不穿(或者故意隐瞒)的真相。 “不,皋月。你没读错。” 修一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女儿平齐。他不顾地毯上的牛奶渍,双手紧紧握住女儿瘦弱的肩膀。 “你读得很对。简直……太对了。”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发现宝藏的狂喜。 “皋月,你妈妈以前总说,你有着比任何人都敏锐的直觉。我以前只当是母亲对孩子的夸奖,现在看来……”修一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是上天留给爸爸最后的礼物。” 皋月看着近在咫尺的父亲。 她能感受到修一手掌传来的热度,那是人类真实的体温。 在这具身体里,那个属于华尔街的冷酷灵魂,对此毫无波动,甚至觉得有些滑稽。 直觉?那是用无数个不眠之夜分析宏观经济数据换来的逻辑判断。 但她的脸上,却绽放出了一个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她伸出小手,轻轻擦去父亲额头上的冷汗。 “虽然不太懂,但只要能帮到父亲大人,皋月就很开心了。”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用一种仿佛突然想到的语气,轻声补了一刀: “那……既然大坝要开闸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把放在下游的东西搬走呀?比如……把造工厂的钱,换成别的?” 修一站起身,深吸一口气。他此时的大脑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不扩产,这五十亿的额度怎么用? 既然预判到大水要来(美元贬值),那现在的策略就不应该是“制造商品换美元”,而应该是…… “你说得对。”修一重新走回书桌前,这一次,他的步伐不再沉重,而是带着一种决绝。 他拿起那份融资意向书。 “搬走。我们要往高处搬。” 他看着女儿,眼神变得深邃:“皋月,如果家里不盖工厂了,你觉得钱应该放在哪里?你不用考虑太多,告诉爸爸你是怎么想的就好。” 皋月从沙发上跳下来,抱着那本《时代周刊》,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了父亲身边。 她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杂志封面上那个象征着美国金融霸权的华尔街铜牛标志。 “父亲,既然美国的大坝要放水,那水流出来的时候,肯定会有人在那边接水吧?”她眨了眨眼,“我们为什么不去那边,等着水流下来,变成金子呢?” 这是一个极其模糊的暗示,但在已经“觉醒”的修一听来,这无异于最精准的战略指导。 做空美元。做多日元。 利用金融杠杆,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海啸中冲浪。 修一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推演了一遍。这是一场豪赌。赌上西园寺家的百年基业。 但他看着女儿那双在这个雨夜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的恐惧奇迹般地消失了。 “好。” 修一睁开眼,拿起钢笔。 他没有在那份扩产合同上签字,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信笺,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致住友银行总行长:关于西园寺家调整融资用途及设立离岸投资账户的申请……” 写完标题,修一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雷声似乎远去了一些。 “皋月,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吧。”修一摸了摸女儿的头,“明天……不,从明天开始,家里会变得很忙。可能有些叔叔伯伯会很生气,你会怕吗?” 皋月抱着怀里的杂志,摇了摇头。 “只要和父亲大人在一起,皋月什么都不怕。” 她甜甜地笑着,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她停下了脚步,背对着父亲,轻声说道:“对了,那块蛋糕……如果不好吃的话,父亲不用勉强吃完的。” 说完,她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修一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摇头。 “这孩子……” …… 走廊里一片漆黑。 随着房门闭合的“咔哒”一声,皋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里面传来的父亲拨打电话的声音,以及那充满亢奋的指令声。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杂志。封面上的沃尔克似乎正透过纸张冷冷地注视着她。 “Old man,”她用标准的纽约腔轻声低语,手指划过那个冷峻的老人的脸庞,“YOU are gOing tO make me riCh. Again.”(老头子,你要让我再次发财了。) 她随手将那本被视作“天启”的杂志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 第3章 断尾求生 别馆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烟草味。 这里是西园寺家决定家族命运的核心场所,四壁挂着历代家主的画像,画像上那些穿着旧式礼服或军装的男人们,正用严厉的目光审视着围坐在长桌旁的后代。 紫檀木长桌的两侧,坐着七八个男人。他们大多上了年纪,穿着纹付羽织袴或者深色的双排扣西装,脸上挂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傲慢与焦虑的神情。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简直是胡闹!” 一声怒吼打破了沉寂。西园寺健次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面前茶杯里的茶水溅出了几滴。 他站起身,领带有些歪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大哥!不,家主!”健次郎指着修一面前那份迟迟没有签字的文件,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银行那边只给了我们要么签约、要么作废的最后通牒。这个时候说要‘暂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把嘴边的肥肉吐出去喂狗!” 长桌尽头,西园寺修一端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这几天的失眠让他的眼窝深陷,显出几分阴郁。 “健次郎,注意你的态度。”修一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寒意,“这里是家族会议,不是筑地市场的鱼摊。” “态度?现在是讲究态度的时候吗?” 健次郎根本听不进去,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族老,试图寻找盟友。 “各位叔伯,你们评评理。大阪的工厂现在满负荷运转,美国人的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只要扩产,明年分红至少能翻一番!可是家主现在却说要……要观望?还要回笼资金?这不是要把家族往绝路上逼吗?” 一位留着白胡子的族老咳嗽了两声,浑浊的眼睛看向修一:“修一啊,健次郎话虽然糙,但理不糙。现在的行情,确实是做实业的好时候。如果不扩产,我们的市场份额很快就会被三菱和三井吃掉。你是不是……太谨慎了?” 修一沉默了。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这就是旧华族的悲哀,这群人躺在祖先的功劳簿上,眼光却只盯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他们看不见太平洋彼岸聚集的风暴,只听得见口袋里硬币响的声音。 如果他强行否决,这群人一定会闹翻天,甚至可能联名要求召开家族大会弹劾他。虽然不至于丢掉家主之位,但势必会元气大伤。 就在局面即将僵持住的时候。 “那个……茶凉了,需要给各位叔公换热茶吗?” 一个清脆、软糯,与这充满烟臭味的房间格格不入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房间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把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椅子,12岁的西园寺皋月正安静地坐在那里。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水手服,百褶裙下是白色的长筒袜,怀里抱着一只在这个场合显得有些突兀的泰迪熊玩偶。 作为西园寺家的独女,在母亲去世后,修一特意安排她旁听家族会议,美其名曰“熏陶”,实则是为了确立她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地位。 刚才那半个小时里,她安静得像个精致的人偶,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她的存在。 健次郎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皋月,大人们在谈正事,别添乱。让佣人来倒茶。” “可是……”皋月抱着小熊,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健次郎,“我看叔叔好像很辛苦的样子。叔叔这么想建那个大工厂,是为了让西园寺家变得更厉害,对吗?” 健次郎愣了一下,随即挺起胸膛:“当然!我是为了家族!” 皋月歪了歪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绝妙的主意,嘴角露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既然这样,父亲大人为什么不把这个辛苦的工作,全部交给叔叔去做呢?” 全场安静了一秒。 修一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瞬间锐利地扫向女儿。 皋月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父亲的注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长桌边,用一种天真烂漫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在学校里听老师说,能者多劳。叔叔这么有本事,又这么有信心,如果父亲大人总是管着叔叔,叔叔也会觉得施展不开吧?”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的修一,声音甜得发腻:“父亲大人,您之前不是说最近身体不太好,不想太操劳吗?那不如就把那个新工厂……唔,叫独立运营?交给叔叔全权负责好了。” “只要父亲大人给银行打个招呼,帮叔叔做个担保,剩下的事情,赚到的钱,还有那些荣誉,都让叔叔去拿,不好吗?” 这句话说完,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在飞速计算着这番“童言无忌”背后的含义。 对于族老们来说,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好办法:既不耽误赚钱,又能平息争端。 对于健次郎来说,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独立运营?全权负责?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将在家族内部拥有自己独立的山头!如果新工厂做起来了,掌握了核心财源,他甚至有机会架空修一,成为西园寺家事实上的掌控者。 贪婪,瞬间吞噬了理智。 健次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他看向修一,试探着问道:“大哥……皋月这孩子,倒是提醒了我。如果你真的不想管,我可以勉为其难……” 修一看着一脸期待的弟弟,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正低头抚摸泰迪熊耳朵的女儿。 结合昨晚在书房跟女儿的那些谈话,修一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修一在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招太狠了。 这叫“切割”。 如果按照女儿之前的预判,日元升值在即,出口实业必死无疑。那么这个新工厂就是一艘注定要沉的泰坦尼克号。 现在,皋月不仅把这张船票送给了健次郎,还让他觉得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一旦工厂倒闭,巨额债务将直接压在健次郎负责的分公司头上。虽然总公司作为担保人会有连带责任,但在法律层面和家族道义上,健次郎将成为那个“败光家产的罪人”,永世不得翻身。 借刀杀人,不见血。 这时,皋月微微抬起头,父女二人的目光碰撞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 “这……”修一心领神会,故意装出一副迟疑的样子,眉头紧锁,“健次郎,这可不是儿戏。五十亿的盘子,你一个人吃得消吗?” “吃得消!当然吃得消!”健次郎生怕修一反悔,急忙拍胸脯,“我在家族企业干了二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哥,你就放心养病,把这个担子交给我吧!” 族老们也纷纷附和:“是啊修一,给年轻人一个机会嘛。” 修一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好吧。” 他拿起钢笔,在那份文件上签了字,但并没有签在“主借款人”那一栏,而是签在了“担保人”的位置,并迅速在旁边补了一行关于“独立经营权与债务责任划分”的备注。 “既然大家这么说,那就这么定了。”修一将文件推给健次郎,眼神复杂,“健次郎,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健次郎如获至宝地捧起文件,脸上的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他用力揉了揉皋月的头发:“哈哈!还是皋月懂事!以后叔叔赚钱了,给你买全东京最漂亮的裙子!” 皋月被揉乱了头发,却没有任何不悦。 她仰起脸,笑容灿烂得如同四月的阳光。 “谢谢叔叔。叔叔一定要加油哦。” 加油去死吧,亲爱的叔叔。 ------------ 第4章 入场券 会议结束了。 健次郎带着族老们兴高采烈地去“庆功”了,仿佛那五十亿日元已经变成了他们口袋里的真金白银。 别馆瞬间冷清下来。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去,一束苍白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长桌上,照亮了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 修一没有动。他依然坐在主位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欢笑声,然后慢慢转过头,目光复杂地落在女儿身上。 皋月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离开,她安静地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健次郎叔叔钻进那辆黑色的轿车。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天真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符的平静。 “皋月。”修一的声音有些沙哑,“过来。” 皋月转过身,抱着泰迪熊走到长桌旁。 “刚才那些话……”修一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一丝慌乱,“是你无心的,还是故意的?” 并没有预想中的撒娇或否认。 皋月轻轻把泰迪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理了理裙摆,然后抬起头,直视着父亲的眼睛。 在修一眼中,眼前的皋月明明还是那个可爱的女儿,但其气质却发生了质的变化。 “父亲大人觉得,把那个随时会爆炸的工厂留给叔叔,是坏事吗?” 她的声音依然软糯,语调平稳。 修一心中一惊。女儿没有否认! 果然,刚才的对视并不是我的错觉吗? “你知道那是‘随时会爆炸’的?”修一追问。 “我在父亲的书房里看过报表。”皋月平静地说道,“原料成本在上涨,美国那边的库存积压率也在上升。叔叔只看到了订单的数量,却没有看到那些订单背后的风险条款。在这个时候还要借钱扩产,这不叫投资,这叫赌博。”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嘲讽:“既然叔叔想赌,那就让他用自己的筹码去赌。如果赢了,西园寺家有光;如果输了,那是分家的事,火烧不到本家身上。这就叫‘切割’,对吗,父亲大人?” 修一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番冷静、冷血甚至透着阴狠的分析,竟然出自自己12岁的女儿之口! 但他没有感到恐惧,反而涌起一股狂喜。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商业世界里,仁慈是最大的软肋。他一直担心自己死后,柔弱的女儿会被这群豺狼亲戚吃得骨头都不剩。但现在看来…… 这哪里是只小白兔,这分明是一只还没长大的幼狮! “这些……是谁教你的?”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有人教我。”皋月走到修一身边,轻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妈妈走后,我就在想,我不懂事一点不行了。父亲大人太累了,又要应付贵族院的狐狸,又要照顾家里的豺狼。如果我也只会哭鼻子,那西园寺家就真的完了。” 这句话击碎了修一最后的心理防线。 他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眼眶湿润:“皋月……苦了你了。爸爸没想到,你竟然……” “父亲大人,”皋月轻轻挣脱怀抱,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既然工厂这颗炸弹已经被扔出去了,那我们手里的钱,就必须变成真正的子弹。” 她指了指书房的方向:“我们去书房谈吧。有些东西,我想给父亲看。” …… 回到主屋的书房。 修一屏退了所有佣人,亲自锁上了门。现在的他,已经不再把皋月当成孩子,而是当成了一个可以商量的“继承人”。 “你想给我看什么?”修一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端正。 皋月没有说话,她从书架的最上层——那是父亲平时很少翻阅的外文书区,抽出了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又从自己的小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 她摊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英文笔记,以及各种复杂的算式。 “这是……”修一震惊地看着那些笔记。 “最近三个月,《华尔街日报》、《金融时报》还有美国商务部发布的公开数据。”皋月指着笔记本上一条条被标红的数据线,“我查了字典,勉强看懂了大概。” (当然是假的,这些数据都在她脑子里,笔记只是为了让她的“天才”显得有迹可循。) 皋月站在那个巨大的古董地球仪旁,像一位小老师。 “父亲大人,您看。”她转动地球仪,手指按在了华盛顿的位置,“美国现在的状态,就像是一个生了重病的巨人。他们欠了很多债(财政赤字),又买了很多东西(贸易赤字)。这叫‘双重赤字’。” 修一点点头,这些他在新闻里也听过。 “如果你是这个巨人,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指日本和德国)还天天往你家里塞东西卖,你会怎么做?”皋月问道。 “赖账?”修一下意识回答。 “不,赖账太难看了,那是流氓才做的事。”皋月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作为世界的霸主,他们会用更‘体面’的方式——让钱变得不值钱。” 她拿起一支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跷跷板。 “现在,美元这头太重了,日元这头太轻了。这不正常,也维持不下去。美国人为了救自己的工厂,为了让他们的工人有工作(从而拿到选票),他们必须强迫日元变重。” 皋月的声音清脆,逻辑无比精确: “这就意味着,在未来的一两年内,日元会升值。甚至是……暴涨。” 修一听得冷汗直流。他虽然隐约有感觉,但从未像现在这样,被女儿用如此清晰的数据和逻辑糊了一脸。 “如果日元暴涨……”修一喃喃自语,“那我们手里的美元资产就会缩水。” “没错。如果我们现在还持有大量美元或者出口工厂,那就是在等死。” 皋月突然提高了音量,她走到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张稚嫩的脸庞上爆发出一股摄人的气势。 “但是,父亲大人。危机(RiSk)的反面,就是机会(ChanCe)。” “既然我们知道美元要跌,为什么不帮它一把呢?” 修一愣住了:“帮它一把?” “做空(ShOrt)。”皋月吐出了这个在当时的日本贵族圈里还略显激进的词汇。 “我们要把手里所有的日元,通过抵押、融资,变成最大额度的现金。然后去国际市场上,借入美元卖掉。等美元跌成废纸的时候,我们再买回来还给他们。” “这一进一出,中间的差价……”皋月伸出双手,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形,“将是工厂做一百年裤子也赚不到的利润。” 修一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女儿。她还是那个该穿着水手服的12岁少女,但在他眼中,她的背后仿佛展开了一双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羽翼。 这已经不是早慧了。这是妖孽。是上天赐予西园寺家的“麒麟儿”。 如果是别人跟他说“梭哈做空美元”,他会觉得那是疯子。 但这些话出自他这个“为了家族拼命自学”的天才女儿之口,而且有理有据,每一条逻辑都无懈可击。 修一深吸一口气,从烟盒里颤抖着抽出一支烟,点了三次火才点燃。 “皋月,”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你老实告诉爸爸,你有几成把握?” 皋月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东京塔。 “父亲大人,您相信‘势’吗?” 她背对着父亲,轻声说道: “美国人需要美元贬值,日本人(指政府)虽然不想,但不得不听美国爸爸的话。这就是‘势’。顺势而为者昌,逆势而动者亡。” 她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自信到极点的笑容,伸出一根手指: “十成。” “只要我们敢赌,这一局,西园寺家将踩着无数破产者的尸体,登上东京的王座。” 修一看着女儿那个笑容,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燃烧了起来。 他也是个男人,也有野心。这几年看着家族衰落,他比谁都痛苦。 既然女儿都已经把路铺到了这一步…… “好!” 修一猛地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那一刻,他仿佛年轻了十岁。 “听你的。赌了!” 他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那只手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力量。 “接瑞士信贷银行。我要动用西园寺家的全部授信额度。” 在等待接通的间隙,修一捂住话筒,看着皋月,眼神中充满了慈爱与骄傲,还有一种对待平级合伙人的尊重。 “皋月,这件事只有我们父女俩知道。在外面,你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明白吗?” 皋月眨了眨眼,瞬间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又变回了那个乖巧的小女孩。 “当然,父亲大人。这种‘大人的事情’,皋月怎么会懂呢?皋月只是喜欢在书房里看童话书而已。” 修一欣慰地笑了。 电话接通了。 “我是西园寺修一。立刻为我建立美元空头头寸。杠杆?我要最高的。对,现在的汇率是250?全部卖出!” …… 看着父亲在电话里用咆哮般的声音下达指令,皋月安静地退出了书房。 走廊里,她轻轻带上门。 并没有什么如释重负的叹息,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第一步,完成了。 通过展示“基于数据的天才”,她成功从父亲那里拿到了“参谋权”。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吉祥物,而是西园寺修一背后的影子大脑。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用来装样子的笔记本。 其实那上面除了几行真实的数据,剩下的都是她随手抄的英语歌词和莎士比亚十四行诗。 “父亲大人还真是好骗呢。” 皋月轻笑了一声,随手将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 “不过,这样最好。一个听话且有执行力的CEO,才是好CEO。” 她哼着轻快的小调,向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既然启动资金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该去会会那些所谓的“贵族朋友”了。在泡沫时代,情报就是金钱,而那所聚集了全日本最顶级财阀千金的女子学校,就是最大的情报交易所。 窗外,夕阳如血,将整个东京染成了一片金红。 那是金钱的颜色。 ------------ 第5章 金丝雀入笼 四月下旬的东京,空气中那股黏腻的湿气终于消散了一些。樱花季已经到了尾声,路边的排水沟里堆积着被打湿后发黑的花瓣,像是某种繁华过后的残渣。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缓缓驶过文京区幽静的街道,轮胎碾压柏油路面的声音沉闷而单调。车窗挂着深色的窗帘,将车内与外界的喧嚣隔绝开来。 皋月坐在后排,膝盖上放着那个有着半个世纪历史的鳄鱼皮书包。 她微微侧过头,透过窗帘的缝隙向外看去。 眼前这座巨大的锻铁雕花大门,正缓缓向两侧滑开。门柱上,“私立圣华女子学院”几个烫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烁着矜持的光芒。 这里不是学校。 对于前世见惯了名利场的皋月来说,这里是全日本最高级的名媛养成所,是政治联姻的预备役基地,更是一个微缩版的权力斗争角斗场。 “大小姐,到了。” 司机平稳地停下车,戴着白手套的管家藤田替她拉开车门。 皋月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部肌肉。 那个属于华尔街秃鹫的冷漠灵魂瞬间下潜,浮现在脸上的,是那个刚刚失去母亲、显得有些楚楚可怜的西园寺家独女。 她迈出车门。 周围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基本都是奔驰S级,宝马7系,甚至还有几辆劳斯莱斯。相比之下,西园寺家这辆保养得当但款式老旧的日产车,显得有些寒酸。 “那是西园寺家的人吧?” “听说她母亲上周刚过世……” “真可怜,听说西园寺公爵最近生意也不太好……” 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那些穿着同样深蓝色水手服的少女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用羽扇或者手帕遮着嘴,目光中夹杂着同情、好奇以及某种隐秘的优越感。 皋月目不斜视。她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腹部,步伐控制在每一步都精确相等的距离。黑色的发带束缚着她乌黑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甚至不需要说话,仅仅是这种仿佛从平安时代流传下来的仪态,就让周围那些还在大声讨论着假期去夏威夷还是巴黎的女孩们显得有些聒噪。 不论什么时代,‘悲剧色彩’总是最好的保护色。 走进一年A班的教室,空气中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粉笔灰的味道。 教室里的座位分布很有意思。 靠窗的一侧,大多坐着那些家世显赫但行事低调的旧华族后代,她们用的文具大多是长辈传下来的钢笔,书包也是有些磨损的老牌皮具。 而靠走廊和中间的一侧,则被“新钱(NeW MOney)”占据。那些是随着日本经济腾飞而暴富的建筑商、家电大王、甚至是弹子房大老板的女儿。她们的笔袋是最新款的亮片材质,书包上挂着从原宿买来的花哨挂件,嘴里谈论的是最新的偶像和名牌包。 泾渭分明。 皋月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靠窗的倒数第二排。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位,既不显眼,又能将整个教室尽收眼底。 她放下书包,拿出一本没有任何封皮的文库本小说,静静地翻开。 但在书页的遮挡下,她的余光正在快速扫描着教室里的每一个“标的物”。 坐在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女孩,那是大藏省主计局长的次女。如果想知道国家预算的流向,她是最好的突破口。 右边那个正在和别人炫耀新手表的,是三井银行常务理事的侄女。虽然只是旁系,但也能听到不少信贷风向。 还有那个趴在桌子上睡觉的短发女生……那是警视厅高官的家眷? 皋月的大脑迅速给这些只有12岁的女孩打上了标签:【A级情报源】、【B级潜力股】、【C级垃圾资产】。 就在她沉浸在“资产评估”的乐趣中时,一片阴影投在了她的书页上。 “哎呀,这不是西园寺同学吗?” 一个尖锐、高亢,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声音响起。 皋月慢慢抬起头。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身材微胖、皮肤黝黑的女生。她手腕上戴着一只在这个年代极其罕见的金表,校服裙摆似乎也被刻意改短了一些,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名为“我有钱”的气息。 大仓雅美。家里是做混凝土和填海工程起家的,典型的暴发户。 在这个泡沫经济的前夜,搞建筑的确实比搞纺织的有钱,而且有钱得多。 “听说你家里最近在办丧事?真是太不幸了。”大仓雅美嘴上说着不幸,脸上却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怪不得这一身黑漆漆的,看着就让人觉得……晦气。” 她身后的几个跟班发出了配合的哄笑声。 教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旧华族那边的女生皱起了眉头,觉得大仓太没教养;而新财阀这边的女生则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戏,想看看这个公爵千金会怎么出丑。 皋月合上书,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片羽毛。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仰起头,用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大仓雅美。 “大仓同学,贵安。”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了教室的每一个角落。语调中没有丝毫的怒气,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这是家母生前最喜欢的发带,并非什么晦气之物。” 大仓雅美没想到皋月会这么平静,她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但这种无视她的态度反而让她更加恼火。 她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哼了一声:“切,装什么清高。我听爸爸说,你们西园寺家的工厂都在裁员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那些破织布机。如果不介意的话,我爸爸的公司最近在招清洁工,或许可以……” “大仓同学。” 皋月轻声打断了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轻轻掩住口鼻,眉眼微弯,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抱歉,能不能请你稍微……退后一步?” 大仓雅美一愣:“什么?” “你身上的味道。”皋月的声音依然温柔,仿佛是在谈论天气,“那种味道太……‘充满活力’了。让我想起了正在浇筑水泥的建筑工地,那种为了生活而努力流汗的味道,确实很值得尊敬。” 她顿了顿,视线在大仓雅美那只金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刺痛眼睛。 “不过,这里毕竟是教室,通风不太好。太过‘浓烈’的工业气息,可能会让大家觉得有些……呛人呢。” 全场死寂。 过了两秒钟,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紧接着,细碎的笑声像传染病一样在教室里蔓延。 “水泥味……哈哈……” “努力流汗的味道……” “是在说她身上有土腥味吗?” 大仓雅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当然听得懂这是在骂她是“搬砖工的女儿”,骂她浑身散发着洗不掉的暴发户土味。 最可气的是,皋月从头到尾没有用一个脏字,甚至还用了“充满活力”、“值得尊敬”这种褒义词。 如果她现在发火,反而坐实了她“粗鲁”、“没教养”的指控。 “你……你……”大仓雅美指着皋月,手指都在哆嗦,金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皋月却已经不再看她。 她重新翻开书,侧脸在阳光下白得发光,如同橱窗里最精致的瓷娃娃。 “而且,大仓同学。” 她看着书页上的文字,漫不经心地补了最后一刀: “手表的表带有些松了。那种材质虽然闪亮,但如果和皮肤贴合度不好的话,很容易滋生细菌的。这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在真正的上流社会,量身定做是基本常识。表带松垮,意味着那是买来的成品,或者是为了炫耀特意买大了尺寸。这不仅仅是土,更是“廉价”的代名词。 大仓雅美感觉周围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那点引以为傲的财力,在皋月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面前,变得一文不值。 她狠狠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冲出了教室。 “什么嘛!神气什么!” 随着她狼狈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教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那些原本看不起西园寺家的人,眼神中多了一丝忌惮。而那些旧华族的女生,则向皋月投来了赞许的目光——虽然西园寺家没钱了(相对来说),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高傲和牙尖嘴利,果然还在。 皋月感受着周围视线的变化,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她翻过一页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大仓建设……”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大仓家是靠着高杠杆借贷在千叶县搞填海造地起家的。那种项目,资金链脆弱得像纸一样。 等广场协议一来,日元升值导致原材料进口成本虽然下降,但紧接着的泡沫破裂会让地价雪崩。 “先让你蹦跶几天吧。” 皋月的手指轻轻划过书页边缘。 “等到了那个时候,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水泥味’。” ------------ 第6章 新渠道 午休时间。 圣华学院的庭院设计得极具禅意,枯山水的白沙映衬着几株苍劲的五针松。 皋月独自一人坐在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红茶。 虽然学校有专门的茶室,也有女仆服务,但她现在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整理思绪。 紫藤花架下的长椅位于庭院的死角,是一个绝佳的避风港。 皋月拿着从自动贩卖机买的那罐并没有多少茶味的罐装红茶,轻轻拉开拉环。“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 她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将冰凉的罐身贴在脸颊上,给这具因为长时间假笑而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降温。 “大仓家是做填海工程的,资金链高度依赖银行贷款。只要住友银行那边收紧风声……” 皋月在脑海中复盘着刚才的交锋。那只是小孩子过家家般的胜利,真正的战场在于如何利用大仓家未来的倒霉,来确立自己在“蔷薇圈”的话语权。 就在这时,一阵拖沓且犹豫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皋月没有回头,但她听出了脚步声的主人正处于极度的纠结之中——向前迈两步,停一下,又退半步。 终于,那个人似乎下定了决心,走到了长椅的侧后方。 “那个……西园寺同学。” 声音细若游蚊,带着明显的颤抖。 皋月慢慢转过头,脸上那副冷漠的算计表情在转头的瞬间无缝切换成了得体的微笑。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戴着厚底眼镜的女生。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铃木艾米。 皋月记得这个名字。在刚才的教室里,她是唯一一个在大仓雅美被羞辱时,差点笑出声但又拼命捂住嘴的人。 “是铃木同学啊。”皋月放下红茶,语气温和,“有什么事吗?”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挤出来:“谢……谢谢你!” “谢我?”皋月歪了歪头,一脸不解。 “就是……刚才在大仓同学面前……”艾米激动得脸有些涨红,语速也快了起来,“大仓她……她总是嘲笑我家是‘乡下做零件的’,还说我身上有焊锡味。从来没有人敢那样顶撞她,大家都怕她爸爸。但是西园寺同学你……” 原来如此。 皋月心中了然。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者是——可以利用的崇拜者。 大仓雅美那种暴发户性格,在学校里肯定霸凌了不少人。自己刚才的举动,无意中成为了这些受气包眼中的“正义使者”。 “我并不是为了帮你,铃木同学。” 皋月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得像春风,说着最符合“贵族人设”的话:“我只是觉得,身为圣华的学生,应该懂得什么叫做‘体面’。大仓同学的言行实在是有失淑女的风范,我只是稍微提醒了她一下而已。” 这种不居功的态度,反而让艾米眼中的崇拜光芒更盛了。 “即使是那样……也真的很厉害!”艾米向前走了一步,但随即似乎意识到了逾越,又缩了回去。 这时候,皋月注意到了艾米怀里紧紧抱着的一样东西。 那不是时尚杂志,也不是言情小说,而是一本卷了边的、封面上印着复杂电路板图案的专业刊物——《无线电技术》。 更有趣的是,书的夹层里露出了半截深绿色的东西。 凭着前世对硬件产业的一知半解,皋月一眼就认出那是PCB(印制电路板)的一角。 “铃木同学,”皋月并没有直接表现出兴趣,而是用一种闲聊的口吻问道,“你对那个感兴趣?” “啊?”艾米顺着皋月的视线看去,吓得连忙把书往身后藏,“对、对不起!我知道这很奇怪……女孩子应该看《NOn-nO》或者学插花才对,但是我……” “你父亲是开工厂的?”皋月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嗯……在大田区那边的小工厂。”艾米低下头,声音充满了自卑,“是做电子元件代工的。很吵,环境也很乱,一点也不像西园寺家那么高雅……” 大田区。电子元件代工。 皋月的大脑迅速检索着1985年的产业地图。那个区域聚集了大量中小微企业,它们像毛细血管一样,输送着养分给索尼、东芝、NEC这些巨头。 对于华尔街的分析师来说,这些处于供应链最底端的小工厂,往往比那些光鲜亮丽的财报更能提前反映出行业的真实温度。 “最近工厂很忙吗?”皋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艾米坐下。 艾米受宠若惊地坐了半个屁股,听到这个问题,有些抱怨地叹了口气:“忙死了。爸爸最近天天加班,说是接了个京都那边的大单子。家里到处都堆满了那些红白色的塑料壳子,连我的房间都被占用了。” 皋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京都。红白色的塑料壳子。 1985年。 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答案只有一个——任天堂的Family COmpUter(红白机)。 虽然FC在1983年就发售了,但1985年是一个关键节点。因为这一年的9月13日,那个名为《超级马里奥兄弟》的游戏将横空出世,引发销量的核爆。 如果铃木家的工厂正在疯狂加班生产外壳或组装基板,那就意味着任天堂正在为圣诞商战囤积惊人的库存。 这是还没在市场上公开的一手数据。 皋月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写着“好烦恼”的女生,眼神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甚至不需要花费任何成本收买,只需要给她一点点贵族阶层的“友谊”和“认可”,这个在学校里备受排挤的女孩,就会把家里工厂的出货量、加班时长、甚至是新产品的模具细节,像倒豆子一样倒给自己听。 “红白色的壳子?”皋月装作好奇的样子,露出了符合年龄的纯真笑容,“听起来很可爱呢,是玩具吗?” “是游戏机啦。”艾米见大小姐居然感兴趣,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听说叫什么‘FamiCOm’。爸爸说那个公司最近又要出新卡带了,催货催得要命,连我都要帮忙在流水线上贴标签。” “贴标签一定很辛苦吧。” 皋月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包装精致的法式水果软糖,放在艾米的手心里。 “吃点甜的会开心一点哦。” 艾米看着手心里的糖,那是银座著名甜品店的高级货,一颗就要几百日元,够她买好几本旧杂志了。 她感动得眼眶泛红:“西园寺同学,你真是个好人……” 皋月微笑着看着她。 通过这个女孩,她可以监控任天堂的出货节奏。如果出货量突然暴增,就是买入任天堂相关股票或分销商期权的信号;如果工厂突然停工,那就是库存积压的预警。 至于艾米本人? 不需要她是天才,也不需要她懂技术。她只要做一个在工厂长大、并且在这个冷漠学校里渴望友谊的傻白甜就够了。 “铃木同学,”皋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蛊惑,“其实我也觉得,那些会发光的电子管比钻石更有趣呢。虽然我不懂,但下次如果有那种‘奇怪的新卡带’做出来,能不能偷偷讲给我听听?我对那个……红白色的玩具很感兴趣。” “当然!”艾米拼命点头,像是接到了女王的任务,“下次我偷带一个废弃的外壳给你看!反正爸爸都是要处理掉的,我拿一个没关系的!” 皋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那就这么说定了。作为交换……” 她指了指远处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的大仓雅美一伙人。 “以后如果有人再笑话你身上的味道,你就告诉她们,那是‘未来的味道’。如果她们听不懂,你可以来找我。” 这就够了。 用一颗糖和几句漂亮话,换取了一条直通任天堂供应链末端的内线。 这就是“支配”的艺术。 “好了,快上课了。” 皋月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铃木同学。让我们去看看,下午的课上,大仓同学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看着皋月优雅离去的背影,铃木艾米紧紧攥着那颗软糖,仿佛攥着救命稻草。她发誓,一定要从爸爸的工厂里找点最新鲜、最有趣的事情告诉西园寺同学。 而走在前面的皋月,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 她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 “情报渠道+1。” 她在心里默默地勾选了一项。 ------------ 第7章 下午茶战争 五月的东京,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初夏的味道。 圣华女子学院的深处,有一座被爬山虎覆盖的维多利亚式红砖小楼。这里被称为“白蔷薇之馆”,是学院特许给高年级学生以及“有身份”的学生使用的休息沙龙。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拼花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和细微的尘埃。 这里是淑女们的战场。 在这个没有硝烟的地方,座位的位置、茶具的品牌、聊天的话题,甚至是一块饼干的产地,都代表着无形的阶级。 靠近壁炉的一张圆桌旁,气氛热烈得有些过分。 “这是我爸爸特意让人从巴黎的‘马克西姆’餐厅空运过来的甜点哦!据说只有VIP客户才能订到呢。” 大仓雅美穿着改短了裙摆的校服,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正大声地炫耀着桌上那几盒包装精美的马卡龙。 在1985年的日本,这种色彩斑斓的法式杏仁小圆饼还是极其稀罕的奢侈品。 围在她身边的四五个女生发出了夸张的惊叹声。 “不愧是大仓同学!太厉害了!” “上次黄金周去夏威夷也是,大仓家的私人飞机真是让人羡慕呢。” “听说你们家在千叶县那个填海造地的大项目马上就要动工了?以后大仓建设就要变成‘大仓财团’了吧?” 听着周围人的吹捧,大仓雅美脸上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一些。 自从开学那天被西园寺皋月当众羞辱后,她憋了一肚子的火。她让父亲从国外搞来这些稀罕货,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在这个年代,钱才是硬道理。没落的贵族除了在那边穷酸地端架子,还能干什么? 想到这里,大仓雅美故意提高了音量,眼神挑衅地飘向窗边那个安静的角落。 那里,皋月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 她面前没有堆积如山的进口零食,只有一杯学校提供的普通红茶,手里捧着一本外文书,阳光勾勒出她精致的侧脸,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幅油画中走出来的少女。 那种从容、安静、仿佛置身事外的气质,让大仓雅美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哎呀,大家别光顾着吃。”大仓雅美拿起一块粉红色的马卡龙,故作惊讶地说道,“西园寺同学好像一个人在那边呢。真可怜,大概是吃惯了那种……嗯,传统的和果子,吃不惯这种高级的洋点心吧?” 她身边的跟班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尴尬。 经过上次的事情,大家都知道西园寺皋月不好惹。但这几个人家里都和大仓家有生意往来,要么是建材供应商,要么是依附于大仓家的小承包商,谁也不敢得罪这个金主的大小姐。 “是……是啊。”一个留着波波头的女生勉强附和道,“毕竟西园寺家现在……比较节俭嘛。” 大仓雅美得意地扬起下巴:“所以我说嘛,人要有自知之明。有些人啊,明明家里都要靠变卖古董过日子了,还非要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这种人,也就只能在那边喝喝白开水了。” 她的声音很大,大得足以让半个沙龙的人都听到。 原本正在窃窃私语的其他小圈子都停了下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所有人都等着看皋月的反应。是会像上次那样犀利反击?还是会羞愤离场? 然而,皋月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书,仿佛那边的嘈杂声只是窗外知了的叫声,虽然聒噪,但并不值得人类去在意。 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下,皋月的感官已经完全打开。 她在筛选。 大仓雅美身边的那个圈子,看起来铁板一块,实际上全是利益捆绑。 那个附和的波波头女生,家里是做水泥预制板的。 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低头喝茶的长发女生…… 皋月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长发女生身上。 吉野绫子。 皋月记得这个名字。在入学名册上,她的父亲一栏写着“三井银行新宿分行支店长”。 在那个银行权力大过天的年代,支店长是个实权人物。大仓建设这种高杠杆运作的地产商,资金命脉就捏在这些银行家手里。反过来,银行为了业绩,也需要把钱贷给大仓家这种疯狂扩张的企业。 这是一种共生关系。 但共生,往往意味着最脆弱。因为只要有一方出现信任危机,联盟就会瞬间崩塌。 “修一昨天提到,大藏省银行局最近似乎在频繁约谈几大都银的高层……” 皋月合上书,在脑海中调取着前世的记忆。 1985年5月。虽然广场协议还没来,但日本国内的房地产信贷已经出现了过热的苗头。大藏省(现在的财务省)虽然还没有正式出台“总量控制”,但已经在内部会议上多次发出了“窗口指导”的警告信号,要求银行控制对不动产业的融资比例。 这种只有高层才知道的政策风向,对于吉野绫子这种还在上初中的分行长女儿来说,绝对是盲区。 但对于她父亲来说,却是关乎乌纱帽的大事。 皋月嘴角微微上扬。 她站起身,并没有走向大仓雅美,而是走向了沙龙一角的书架。 那个书架正好在大仓雅美那一桌的斜后方。 路过吉野绫子身边时,皋月似乎是不经意地脚下一顿,像是被地毯绊了一下。 “啊!” 吉野绫子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 “小心。” “谢谢你,吉野同学。”皋月站稳身形,转过头,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 “不用客气……”吉野绫子有些受宠若惊。她其实一直想结交皋月,但碍于大仓雅美的淫威,不敢表现出来。 皋月并没有立刻走开。她靠近了吉野绫子半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对了,吉野同学。令尊最近……身体还好吗?” 吉野绫子一愣:“哎?家父身体很健康啊……”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皋月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松了一口气,“前两天父亲大人从贵族院回来,提到最近大藏省的那些官员们似乎脾气不太好,一直在查什么‘违规融资’和‘地产坏账’的事情。我还以为令尊作为支店长,最近会压力很大呢。”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云里雾里。 但其中的几个关键词——“贵族院”、“大藏省”、“违规融资”、“地产坏账”——像是一串连环炸雷,在吉野绫子的耳边轰然炸响。 作为银行家的女儿,她从小耳濡目染,对这些词汇有着天然的敏感度。 如果大藏省真的在查违规融资…… 如果不动产贷款真的要收紧……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正坐在旁边大吃马卡龙、满嘴还在吹嘘“千叶填海项目又要追加五十亿贷款”的大仓雅美。 大仓家的那个项目,据说主要贷款行就是……三井银行新宿分行!也就是她爸爸管辖的分行! 如果大仓家因为政策原因贷不到款,或者资金链断裂,那作为主要负责人的爸爸…… 吉野绫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在这个连带责任极其严重的日本职场,出了这种事,轻则流放边疆,重则切腹谢罪(比喻)。 “西……西园寺同学,”吉野绫子的声音开始发抖,她顾不上大仓雅美还在旁边,急切地抓住了皋月的衣袖,“你……你听到的消息,是真的吗?” 皋月露出了一丝为难的神色,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嘴唇上。 “嘘——吉野同学,这只是父亲大人随口抱怨的闲话,或许是我听错了也不一定。毕竟,像大仓家这么有实力的企业,肯定在大藏省也有过硬的关系,不用担心这种‘小审查’的,对吧?” 她特意在“有实力”和“小审查”这几个字上加了重音。 这就好比在告诉对方:如果是真的,那你爸爸就死定了。 吉野绫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看着依然在喋喋不休炫耀的大仓雅美,眼中的羡慕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是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我……我想起来了!”吉野绫子猛地站起来,动作大得甚至碰翻了面前的茶杯。 茶水泼在了桌布上,打湿了那盒昂贵的马卡龙。 “怎么了?绫子?”大仓雅美不满地皱起眉头,“干嘛一惊一乍的,我的马卡龙都湿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吉野绫子脸色苍白,一边胡乱地鞠躬,一边抓起书包,“我……我突然想起来妈妈让我今天早点回家,说是……说是家里有急事!我先走了!” 说完,她根本不给大仓雅美反应的机会,像逃命一样冲出了沙龙。她必须立刻回家,哪怕是打公用电话也要告诉爸爸这个消息! 吉野绫子的突然离场,让原本热闹的圆桌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大仓雅美手里拿着半块马卡龙,僵在半空中。 “搞什么啊……”她嘟囔了一句,“神经兮兮的。” 然而,恐惧是会传染的。 桌上剩下的几个女生虽然不知道皋月到底和吉野说了什么,但吉野绫子那个“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以及她作为银行家女儿的反应,让其他人心里也开始打鼓。 那个家里做水泥预制板的波波头女生眼珠一转。她家是大仓家的下级供应商,大仓家还欠着她家三个月的货款没结呢。 如果连银行家的女儿都跑了……难道大仓家的资金链真的出问题了? “那个……大仓同学。”波波头女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刚才好像也听到广播在叫我,可能是社团活动要开始了。我也……先走了。” “我也是!我也要去社团!” “啊,我想起来我的作业还没写完……” 短短一分钟内。 刚才还众星捧月般围在大仓雅美身边的跟班们,找了各种蹩脚的理由,作鸟兽散。 偌大的圆桌旁,只剩下了大仓雅美一个人。 还有那一桌渐渐变凉的红茶,以及被打湿的、软趴趴的马卡龙。 大仓雅美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座位。她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明明刚才大家还在羡慕她,还在讨好她,为什么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她? 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孤独感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大仓雅美抬起头。 西园寺皋月正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方洁白如雪的刺绣手帕。 她并没有露出大仓雅美想象中的嘲笑,反而微微皱着眉,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 “大仓同学,”皋月轻声说道,“你的嘴角沾到果酱了。” 她递出手帕。 大仓雅美死死地盯着那块手帕,又看了看皋月那张完美无瑕的脸。 在这个瞬间,她终于明白了。 是她! 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但一定是这个女人搞的鬼! “谁要你的假好心!”大仓雅美猛地挥手,打飞了皋月手里的手帕。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你跟吉野说了什么?你这个阴险的女人!你就是嫉妒我有钱!”大仓雅美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在安静的沙龙里回荡。 周围其他桌的女生都看了过来,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在圣华学院,大声喧哗、失态咆哮,是最低级的行为。 皋月并没有去捡那块掉在地上的手帕。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失控的大仓雅美,就像是在看一只被困在笼子里乱撞的野兽。 “嫉妒?” 皋月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俯下身,凑近大仓雅美的耳边。这一次,她不再伪装温柔,声音冷得像是来自地狱的寒风: “大仓同学,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狮子是不会嫉妒绵羊吃草的。” “趁着现在的房子还没被银行贴上封条,多吃点甜的吧。毕竟……以后可能就吃不到了。” 说完这句话,皋月直起身子,恢复了那个优雅大小姐的姿态。 “看来大仓同学心情不太好,我就不打扰了。” 她转身离去,步伐轻盈。 只留下大仓雅美一个人坐在那里,浑身颤抖,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看着桌上那些原本用来炫耀的甜点,此刻却觉得它们像是一堆烂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气息。 也是在这个午后,皋月第一次向这群象牙塔里的天之骄女们展示了——什么叫做不需要大声说话的暴力。 ------------ 第8章 茶会 六月的东京被笼罩在无边无际的梅雨之中。 雨水顺着西园寺家主宅青黑色的瓦片滴落,在庭院的石灯笼上敲击出单调的声响。 在西园寺家主宅的西侧,有一座名为“听雨轩”的独立建筑。 这里原本是祖父用来接待外国使节的地方,采用了大正时期流行的“和洋折衷”风格。深色的橡木护墙板,彩绘玻璃窗,以及铺着榻榻米的内室,都在营造出一种沉稳的贵族气息。 今天,这里被重新启用了。 皋月这次穿了一身浅紫色的和服,腰间系着绘有白鹭图案的腰带。她跪坐在茶室的主位上,面前是一套精致的英式骨瓷茶具——在这个和式的房间里,这种搭配并不显得突兀,反而透着一种明治维新以来的西化底蕴。 “藤田爷爷,香薰的味道太浓了。” 皋月微微皱了皱鼻子,轻声说道。 “换成沉香。要那种...若有若无的感觉,最好是能让人放松警惕的味道。” 老管家藤田鞠了一躬,无声地退了下去。 皋月转头看向窗外的雨帘。 距离上次在学校里羞辱大仓雅美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大仓雅美请了长假(据说是“病”了,实际上是被家里禁足),而那个曾经围着她转的小圈子也彻底树倒猢狲散。 现在的圣华学院一年级,西园寺皋月这个名字,开始展露出锋芒,已经开始形成所谓的“小团体”。 “差不多该到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刚好是下午两点。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女仆轻柔的声音:“大小姐,吉野小姐和伊索川小姐到了。” 皋月整理了一下衣襟,脸上的冷漠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标志性的的温婉笑容。 “快请进来。” 拉门被推开。 两个穿着私服的少女有些局促地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正是吉野绫子。她今天穿得很素净,手里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脸上的神情混合着恭敬与紧张,甚至不敢直视皋月的眼睛。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留着波浪卷发的女孩。那是伊索川礼子,她的眼神倒是大胆得多,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充满了历史感的豪宅。 “绫子,礼子,欢迎光临寒舍。”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迎客礼,“下雨天还要劳烦你们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哪里的话!能收到西园寺大……同学的邀请,是我的荣幸!”吉野绫子急忙鞠躬回礼,差点把手里的礼盒掉在地上,“这是……这是家父托我带来的一点心意,是静冈县最好的玉露茶。” 皋月示意女仆接下礼物,目光在吉野绫子那张略显憔悴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看来,那一晚的“验证”很精彩啊。 “大家都坐吧。”皋月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今天不谈学校里的那些琐事,只是作为朋友,一起读读书,聊聊天。” 三人围坐在矮桌旁。茶香袅袅升起。 这当然不是一场普通的茶话会,在皋月的精心筛选下,甚至能称得上一个小小的“内阁会议”。 吉野绫子,三井银行支店长之女,代表着“资金流向的情报”。 伊索川礼子,自民党竹下派大佬的孙女,代表着“政策风向的情报”。 再加上皋月自己,这一个茶话会就聚集了金融、政府、门阀三方势力的相关人员。 “今天我们读什么?”伊索川礼子性格直爽,她虽然出身政治世家,但对读书其实没什么兴趣,来这里纯粹是因为觉得西园寺皋月是个“很有趣的怪人”,也愿意给她一个面子而已。 “莎士比亚的《麦克白》。” 皋月从身后拿出三本装帧精美的书,分发给两人。 “这可是悲剧啊。”礼子翻了翻书页,“第一幕就是女巫吗?‘Fair iS fOUl, and fOUl iS fair’(美即丑恶,丑恶即美)……真是句奇怪的话。”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吗?”皋月端起红茶,轻抿一口,眼神幽幽地看着窗外的雨,“表面上光鲜亮丽的东西,剥开来看,也许里面早已腐烂。而那些看似肮脏的手段,有时却是为了守护最珍贵的东西。” 吉野绫子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皋月:“西园寺同学……上次的事情,真的……真的太感谢你了。” 伊索川礼子一脸茫然:“上次?什么事?” 吉野绫子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但看着皋月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她还是决定坦白——这也是一种投名状。加入皋月小团体核心的投名状。 “就是大仓家的事。”绫子压低了声音,生怕有人趴在墙外听着似的,“那天你说完之后,我立刻回家问了爸爸。结果……爸爸正在书房里发脾气。” 皋月放下茶杯,做出一副关切的样子:“令尊遇到麻烦了吗?” “嗯。”绫子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后怕,“爸爸说,大藏省银行局真的派人来查账了。重点就是查对不动产企业的违规超额放贷。爸爸因为提前收到了……某种‘风声’(其实是绫子的误打误撞),连夜补齐了一些手续,还暂停了大仓家那笔追加贷款的审批。” 说到这里,绫子深吸一口气,感激涕零:“爸爸说,如果那笔款子放出去,正好撞上检查组的枪口,他这个支店长就别想干了。西园寺同学,是你救了我们全家!” 皋月心中暗笑。 其实她当时完全是瞎蒙的。她知道大藏省会查,但不知道具体时间。没想到吉野的父亲这么配合,自己吓自己,反而把这件事坐实了。 不过,这正好。 “那真是万幸。”皋月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只是听父亲大人随口提了一句。看来,贵族院的消息还算灵通。” “何止是灵通!”伊索川礼子突然插嘴,一边往嘴里塞着曲奇饼干,“现在的贵族院简直比内阁还难缠。我爷爷最近天天在家里骂,说贵族院的那帮老头子太固执了,什么法案都要卡一下。” 皋月心中一动。来了,政治线的情报。 “伊索川爷爷是国家的栋梁,连他都觉得棘手的事情,一定是大麻烦吧?”皋月顺势引导话题。 “可不是嘛!”礼子也是个藏不住话的主,加上皋月这里的环境刻意营造出一种私密、放松的氛围,导致她戒心全无,“还不是因为美国人。” “美国人?” “是啊。”礼子喝了一大口茶,抱怨道,“爷爷说,美国那边最近逼得很紧,非要日本解决什么贸易顺差的问题。竹下先生(时任大藏大臣竹下登)下个月可能要去一趟美国,据说要签个什么协议,让日元升值一点,好让美国人消消气。” 皋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竹下登、去美国、签署协议...... 这些关键词像拼图一样,在她脑海中拼凑出了那幅名为“广场协议”的巨大蓝图。 前世的历史书上写着是9月签订,但前期的谈判肯定早就开始了。伊索川礼子的话反映了,日本政府内部大概率已经达成了妥协的共识——他们准备牺牲日元汇率,来换取美国在贸易制裁上的松手。 只是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这一松手,日元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升值得失控。 “让日元升值啊……”皋月装作不懂的样子,歪了歪头,“那我们的钱岂不是更值钱了?这是好事吧?” “谁知道呢。”礼子耸耸肩,“反正爷爷说,那些做出口生意的老顽固肯定会跳脚。比如大仓家那种借了一屁股债搞建设的,估计也要倒霉。毕竟如果经济不好了,谁还买房子啊?” 皋月微微一笑。 不,礼子,你错了。 正是因为出口不行了,为了刺激经济,日本央行才会疯狂降息放水,到时候大家手里全是钱,没地方花,才会疯狂买房子。 不过,这个真相,她不需要告诉任何人。 “看来大家都有大家的烦恼呢。”皋月合上手里的《麦克白》,轻声念道,“‘StarS, hide yOUr fireS; Let nOt light See my blaCk and deep deSireS.’(星星啊,收起你们的火焰!不要让光亮照见我内心深处的黑色的欲望。)” 室内安静了片刻。 “说起来,”皋月突然转换了话题,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既然大仓家的贷款被暂停了,那吉野同学的父亲,最近手里的额度应该很宽裕吧?” 吉野绫子愣了一下:“哎?是……是的。爸爸正发愁钱放不出去呢,毕竟指标还在那里。” 这就是银行的荒谬之处。怕坏账不敢乱借,但又必须把钱借出去完成业绩。 皋月从身边的绣花手袋里,拿出一封信函。信封上盖着西园寺家的家徽——左三巴纹。 “虽然这么说有点冒昧。”皋月将信函轻轻推到绫子面前,“家父最近正打算在海外进行一些资产配置。如果三井银行有多余的美元额度,或者是那种……能够快速变现的短期融资渠道,或许我们可以帮令尊分担一点业绩压力。” 这不是请求,更像是一种赏赐。 对于刚刚躲过一劫、急需优质客户来填补空缺的三井银行新宿分行来说,西园寺家这种百年华族(虽然有些没落,但在外人眼里依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主动上门贷款,简直是雪中送炭。 吉野绫子受宠若惊地接过信函:“当、当然!爸爸一定会很高兴的!如果是西园寺家的话,利息方面一定可以申请到最低档!” 皋月微笑着点了点头。 通过这种方式,她不仅拿到了情报,还打通了一条备用的融资渠道。虽然主要的做空资金走的是瑞士信贷,但在国内,她也需要日元现金流来维持家族的日常运转和迷惑外界。 “那么,今天的读书会就到这里吧。” 皋月看了一眼窗外。雨势似乎小了一些。 “这本书,你们带回去慢慢看。”她指了指那两本《麦克白》,“下周这个时间,我们再来聊聊后面的剧情。比如……麦克白是如何杀死了国王,戴上那顶带血的王冠的。” 两个女孩起身告辞。 …… 西园寺家的大门口,皋月亲自送走了两位客人。 看着黑色的轿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在门口,脸上那热情的笑容慢慢淡去,恢复了平日里的沉静。 “大小姐,辛苦了。” 老管家藤田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备用的黑伞,虽然雨已经停了,但他依然习惯性地准备着。 他看着自家小姐略显疲惫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才十二岁的孩子,就要学着像大人一样搞社交,甚至还要帮老爷牵线搭桥。 “藤田爷爷,”皋月转过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小女孩特有的软糯,“今天的点心,吉野小姐她们很喜欢呢。我是不是……没有给西园寺家丢脸?” 藤田连忙鞠躬:“怎么会呢!大小姐的仪态完美无缺,简直和夫人生前一模一样。老爷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欣慰的。” “那就好。”皋月轻轻拍了拍胸口,似乎松了一口气,“吉野小姐还答应了要把父亲大人的信带给她爸爸。希望能帮到父亲大人一点忙吧……毕竟,父亲大人最近为了公司的事情,头发都白了好多。”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为了父亲操碎了心的孝顺女儿。 “大小姐真是太懂事了。”藤田感动得声音都有些哽咽,“老爷今晚有应酬,可能会晚点回来。” “没关系,我会等父亲大人的。”皋月拢了拢身上的和服,“那我先回房间复习功课了。晚饭我想吃清淡一点。” “是,我这就去吩咐厨房。” 看着管家走向厨房的背影,皋月脸上的那丝“孝顺”与“柔弱”依然挂着,直到她走上二楼的楼梯,转过那个没人能看到的拐角。 “咔哒。” 卧室的门被反锁上。 皋月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走到巨大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紫色和服、像瓷娃娃一样精致的自己。 “完美的演出。” 她对自己低声评价道。 随即,她走到书桌前,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拿出了本黑色的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她拿起钢笔,在上面写下了今天的收获。 情报 1:广场协议谈判已启动。关键人物:竹下登。关键时间点:赴美行程(需密切关注)。 情报 2:国内融资渠道已打通。三井银行新宿分行将成为西园寺家的备用金库。 她看着笔记本上的字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在管家眼里,她只是帮父亲送了一封信。 但在她和父亲的棋盘上,这封信意味着西园寺家将在国内获得源源不断的日元弹药。这些日元不会投入实业,而是会通过一系列复杂的离岸操作,最终汇入瑞士的那个做空账户。 “父亲大人……”皋月喃喃自语。 虽然她不能直接命令家族抵押资产,但今晚等父亲回来,她有的是办法让父亲签下那些抵押文件。毕竟,有了“三井银行急需放贷”这个完美的借口,再加上她今天带回来的关于“美国施压”的实锤情报,父亲只会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竹下先生要去美国吵架……” 皋月想起伊索川礼子那句天真的抱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吵吧,吵得越凶越好。” 她合上笔记本,看向窗外那道刺破乌云的夕阳。 ------------ 第9章 死亡列车 七月的大阪,热浪如潮。 濑户内海吹来的风并没有带来凉意,反而夹杂着湿热的盐分和工业废气的味道。轿车行驶在通往港区工业园的道路上,窗外的景色是灰蒙蒙的烟囱、巨大的储油罐和正在疯狂运转的起重机。 这就是日本经济的心脏——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躁动。 西园寺修一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节奏平缓地敲击着膝盖。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麻质西装,虽然天气炎热,但他领口的扣子依然扣得严丝合缝,背脊挺得笔直。 “皋月,”修一看着窗外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声音沉稳,“你看到了什么?” 皋月坐在父亲身边,手里拿着一份关于大阪工业区地价的分析报告。她今天穿着一套淡蓝色的洋装,看起来就像是个随父亲出来见世面的乖乖女。 “我看到了‘焦虑’,父亲大人。”皋月合上报告,眼神平静,“这里的每一台机器都在超负荷运转,每一辆卡车都在超速行驶。大家都在拼命赶路,仿佛只要停下来一秒,就会被身后的怪兽吞噬。” 修一转过头,看着女儿,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你说得对。这叫做‘过热’。”修一叹了口气,“健次郎就是这种焦虑的产物。他太想证明自己了,太想摆脱‘分家’这个标签。这种心态,在顺境时固然是一股强大的动力,但在逆境时…这反而变成了催命符。”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今天这场戏,虽然是你要演的,但在外人面前,西园寺家的体面不能丢。健次郎如果太过分,我会敲打他。你只要在旁边看着,学着点怎么驾驭这种野心勃勃的下属。” 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是,父亲大人。我会好好学习的。” 此时的修一,不再是那个在书房里为了几亿日元发愁的中年人,而是一头虽然收起了爪牙、但依然有着领地意识的老狮子。 这正是皋月想要的盟友。 车子驶入工地,震耳欲聋的锣鼓声扑面而来。 现场红旗招展,几十个巨大的气球悬浮在半空,条幅上写着“西园寺重工:通往世界的桥梁”。 健次郎穿着一身闪亮的银灰色西装,满面红光地站在红毯尽头。看到本家的车停下,他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一大群点头哈腰的承包商和地方议员。 “大哥!家主!” 健次郎的声音洪亮,甚至透着一股炫耀的意味,“看看这气派!这可是按照通产省视察的标准布置的!怎么样,没给西园寺家丢脸吧?” 他伸出手,想要像对待平辈一样拍拍修一的肩膀。 修一并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漠地扫过健次郎伸出来的手,然后微微抬起下巴,看向健次郎身后的工厂骨架。 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健次郎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拍也不是,收也不是。 “健次郎,”修一终于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排场做得再大,终究只是面子。里子若是空的,风一吹就倒了。这里的一砖一瓦,可都是本家担保借来的钱。” 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健次郎那一脸的狂热。 周围原本还在起哄的人群也安静了下来。大家突然想起来,不管健次郎现在多风光,这块地的地契、银行的担保书上,盖的依然是“西园寺修一”的印章。 健次郎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随即讪讪地收回手,干笑道:“大哥教训得是。不过您放心,等这批订单做完,咱们不仅能还清贷款,还能再买两块地!” 他转头看向皋月,试图转移话题:“哎呀,皋月也来了!快,叔叔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皋月此时适时地露出了“崇拜”的表情,提着裙摆行了个礼:“叔叔好厉害呀,这么大的工厂,像城堡一样呢。” “哈哈!还是皋月有眼光!”健次郎找回了点面子,大手一挥,“走!带你们去见见我的财神爷,美国的史密斯先生!” 奠基仪式乏善可陈,无非是铲土、剪彩、喊口号。 修一全程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微笑,既不显得冷漠,也不显得过分热情。他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只要他站在那里,健次郎无论怎么上蹿下跳,都像是一个负责干活的管家,而不是主人。 仪式结束后,一行人来到了临时的VIP休息室。 冷气开得很足,桌上摆满了昂贵的香槟。 美国采购代表史密斯是个典型的德州红脖子,身材魁梧,嗓门很大。 “Sai-On-ii!”史密斯操着生硬的日语,举着酒杯,“GOOd iOb!只要你们能在11月前把那五百万套园艺工具送到西雅图,明年沃尔玛的货架就全是你们的!” 健次郎得意洋洋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合同,递给修一:“大哥,你看看。这可是我在酒桌上拼了老命喝出来的单子!预付款都已经打过来了,百分之三十!” 修一接过合同,并没有被那个预付款数字冲昏头脑。他带上眼镜,开始仔细翻阅。 休息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健次郎有些不耐烦地抖着腿,觉得大哥这是在故意挑刺。 “健次郎,”修一合上合同,眉头微皱,“五百万套,三个月交货?现在的生产线就算满负荷运转,也只能勉强完成三百万套。剩下的两百万套,你打算变出来吗?” “外包啊!”健次郎理所当然地说道,“我联系了大阪周边的十几家小厂,把零件分包出去,最后在我们这里组装。虽然利润薄了点,但量大啊!” “外包?”修一眼神一凛,“质量怎么控制?这可是出口美国的产品,一旦出现质量问题……” “哎呀大哥!你也太谨慎了!”健次郎不屑地摆摆手,“那是园艺铲子,又不是精密仪器!能挖土就行了,美国人哪有那么讲究。” 这时候,一直乖巧地坐在旁边喝橙汁的皋月,突然放下了杯子。 她伸出手指,指着合同倒数第二页的一行小字。 “叔叔,”她的声音清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呀?‘LiqUidated DamageS’(违约赔偿金)?” 史密斯听到这个词,眉毛挑了一下,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这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 健次郎愣了一下,随口说道:“哦,那个啊,就是说如果我们迟到了要罚款。这是商业惯例。” “可是……”皋月歪着头,一脸天真地读着上面的数字,“这里写着,如果超过15天交货,要赔偿合同总额的300%……还有,如果质量抽检不合格率超过1%,也要赔偿300%。” 她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健次郎:“叔叔,那些外包的小工厂,真的能保证每一把铲子都合格吗?如果有一箱铲子断了,我们是不是要把整个工厂都赔给史密斯叔叔呀?”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那个名为“暴富”的气球。 修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刚才只顾着看产能条款,差点漏看了这个苛刻到变态的赔偿条款。 300%的赔偿金。这根本不是做生意,这分明是在签卖身契! “健次郎!”修一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中带着真正的怒火,“这种条款你也敢签?你是嫌西园寺家死得不够快吗?!” 健次郎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随即恼羞成怒:“大哥!你懂什么!史密斯先生说了,这是大客户的标准模板!人家沃尔玛是大公司,当然规矩多。只要我们按时交货,质量过关,这就是一张废纸!你能不能别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做生意,最重要的是有魄力!要是听你的,一点风险都不想冒,西园寺家早就饿死了!” 史密斯虽然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但看表情也猜到了大概。他摊了摊手,用英语说道:“Mr. KeniirOU, riSk and reWard gO hand in hand.(健次郎先生,风险与回报是并存的。)” 健次郎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史密斯点头哈腰:“YeS! YeS! NO prOblem!” 修一看着弟弟那副谄媚又疯狂的嘴脸,心中的怒火突然平息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失望。 没救了。 这个人已经被贪婪蒙住了双眼,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他也会以此为荣地跳下去。 修一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好。”修一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既然你是独立经营,盈亏自负,那你就好自为之吧。”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看史密斯一眼,拉起皋月的手。 “皋月,我们走。” …… 回程的列车上。 这是一节包厢车厢,只有修一和皋月两人。 窗外,夕阳将整个大阪平原染成了血红色,远处连绵的工厂喷吐着黑烟,像是一群正在进食的钢铁巨兽。 修一看着窗外,久久没有说话。 “父亲大人,”皋月打破了沉默,她正在剥一个橘子,动作优雅,“您在为叔叔担心吗?” “担心?”修一冷笑了一声,转过头,“我是担心他死的时候血溅得太远,弄脏了本家的衣服。” 他接过皋月递来的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皋月,那个合同……你是故意指出来的吧?”修一看着女儿,眼神锐利,“你早就看出来那是毒药了。” 皋月擦了擦手,没有否认。她靠在椅背上,那双原本属于孩童的清澈眼眸,此刻变得深邃。 “如果不让他签那个合同,他就会觉得是父亲大人阻挡了他的财路,反而会恨您一辈子。”皋月淡淡地说道,“而且,如果不签那个合同,分家手里那些因为盲目扩张而欠下的烂账,就永远清理不掉。” “清理?”修一咀嚼着这个词。 “是的,清理。”皋月坐直了身体,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却像是一个老练的棋手,“父亲大人,西园寺重工虽然现在是个烂摊子,但也不是一无是处。大阪的那块地皮位置很好,那几条德国进口的生产线也是好东西,还有那几百个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那是西园寺家的财富。” “可是,这些财富现在都和那些还不清的债务、以及叔叔那些愚蠢的决策捆绑在一起。” 皋月伸出双手,做了一个“切分”的动作。 “我们不能救叔叔,因为那是无底洞。但是,我们可以救西园寺重工。” 修一的眼睛亮了。他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女儿:“你的意思是……” “等到11月,违约条款触发,分家面临巨额索赔,必然破产清算。”皋月冷静地分析道,“到时候,那个史密斯先生拿不到钱,只能拍卖工厂资产来抵债。” “而在那个时候,全日本的出口企业都在哀嚎,没人敢接手这种重资产。除了——” 皋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修一。 “除了早就把资金换成美元、并在高位做空的我们。” “我们可以用白菜价,从破产清算人手里,把地皮、机器和最好的工人买回来。至于那些债务、那些劣质的外包合同、还有叔叔的个人担保……就让它们随着分家一起消失吧。” 这叫“资产剥离”,或者叫“破产重组”。在华尔街,这是最常见的秃鹫战术。但在1985年的日本,这种把亲戚逼死再吃尸体的手段,还显得过于超前和冷血。 修一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列车呼啸着穿过隧道,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黑暗。 当光明重新降临时,修一看着女儿的眼神变了。那不再仅仅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而是一个家主在看自己最完美的继承人。 既有雷霆手段,又有菩萨心肠(虽然是对资产的菩萨心肠)。 “好一招金蝉脱壳。”修一感叹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更多的是欣慰,“皋月,你比我狠。但我很高兴,你比我狠。” 作为守成之主,修一知道自己的弱点就是太顾念旧情。但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乱世,只有像皋月这样冷酷的舵手,才能带着家族这艘大船穿越风暴。 “这不叫狠,父亲大人。” 皋月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说道。 “这就好像修剪庭院里的松树。如果不把那些病死的枝条剪掉,整棵树都会枯死。叔叔就是那根病枝。” “为了让西园寺家这棵大树长青,有些人必须变成肥料。” 修一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回去之后,我会让财务部做好准备。在大阪设立一家新的空壳公司,名字就叫……‘西园寺实业’吧。” 列车向着东京疾驰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喧嚣的大阪工厂,那个做着美梦的健次郎,已经成为了过去式。 死亡的列车已经发车,而西园寺父女,手里握着唯一的刹车闸,却并不打算拉下它。 ------------ 第10章 轻井泽的偶遇 八月的东京像是一口煮沸了的铁锅,柏油路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焦油味,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但在长野县的轻井泽,时光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特急列车“浅间号”穿过最后一条隧道,窗外的景色瞬间从钢筋水泥变成了郁郁葱葱的落叶松林。空气中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苔藓与松脂的清凉气息,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 西园寺家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车站。 车子驶离了喧嚣的站前广场,沿着林荫道向旧轻井泽的深处驶去。 这里的路并不宽,两旁全是高耸入云的水杉。透过树叶的缝隙,隐约可见那些有着几十年甚至上百年历史的西式别墅。它们大多是明治、大正时期由外国传教士和日本华族修建的,木质的墙板被岁月侵蚀成深褐色,屋顶上覆盖着厚厚的青苔。 这里是“老钱”的领地。寂静,阴翳,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 “还是这里舒服啊。” 西园寺修一降下车窗,深吸了一口凉气。他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那张在东京时刻紧绷着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惬意。 皋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顶白色的圆顶草帽。 “父亲大人,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她看着窗外飞逝的绿意,轻声说道。 “是吗?你喜欢就好。”看着女儿规规矩矩地坐在一旁,修一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最近东京的天气热的不行,修一特意抽时间出来带女儿来到轻井泽避暑。 车子拐过一个弯,一座二层楼的木造洋房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西园寺家的别邸“听松山庄”。它建于昭和初期,虽然不如现在的豪华酒店那样设施现代化,但全馆十数位佣人的服务绝对不会比现代设施的体验差到哪里去。而且山庄隐匿在山林当中,其静谧幽静的氛围绝不是东京那钢铁森林能比得上的。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机械轰鸣声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传来,惊起了一群林中的飞鸟。 修一皱了皱眉:“那是哪里在施工?我记得这附近是限建区,不允许盖高层建筑的。” 前排的管家藤田回过头来,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老爷,是西武集团。他们买下了后面那座山头,说是要扩建王子饭店的滑雪场和度假村。那个工程已经搞了半年了,连晚都在运土方。” “西武……” 修一念叨着这个名字,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堤义明。 这个名字在1985年的日本,代表着绝对的财富与权力。作为西武集团的掌门人,他拥有全日本六分之一的土地,甚至被美国《福布斯》杂志评为了“世界首富”。 如果说西园寺家代表着正在腐朽的旧贵族,那堤义明就是那个挥舞着钞票、要把旧世界推平的新皇帝。 皋月下了车,站在碎石铺就的小径上。 她抬头看向远处。透过树梢,可以隐约看到那边巨大的塔吊,以及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PRINCE HOTEL”招牌。 那种刺眼的白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补丁,强行贴在了这片古老的森林上。 “真是贪婪啊。” 皋月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现在的堤义明还在疯狂囤地。他以为土地永远会涨,以为只要把日本的山都买下来,就能建立一个永恒的帝国。 很快,他就会知道了。再过五年,这些他引以为傲的土地,会变成勒死他的绞索。 …… 下午三点。 按照惯例,修一要去附近的网球场活动一下筋骨。 轻井泽的网球场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年明仁皇太子就是在这里遇到了美智子妃,上演了灰姑娘的童话。从此,这里就成了上流社会社交的核心舞台。 皋月换了一身白色的网球裙,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她并不打算打球,只是坐在场边的遮阳伞下,喝着柠檬水,看着父亲和几个老朋友挥拍。 “那是西园寺先生吧?听说他最近在大阪搞得很大啊?”“哪里,那是他弟弟在搞。听说西园寺家现在也是外强中干……” 隔壁桌的闲言碎语顺着风飘了过来。 说话的是两个穿着花哨POlO衫的中年男人,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们的球技很烂,但嗓门很大,谈论的话题三句不离“地价”和“融资”。 皋月漫不经心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 自从大仓雅美的事情后,她对这种暴发户的气息已经有了免疫力。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径直走进了网球场。 在大家都是运动装的场合,这身行头显得格格不入。但他似乎毫不在意,目光在场内扫视了一圈,最后锁定了刚刚下场休息的修一。 “西园寺修一先生?” 男人走了过去,并没有鞠躬,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 “鄙人权田,是西武国土开发株式会社的开发部次长。” 修一正在擦汗,听到“西武”两个字,动作顿了一下。他接过名片,扫了一眼,语气淡淡的:“有何贵干?” 权田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那种笑容里透着一股大财团特有的傲慢。 “是这样的,西园寺先生。关于您名下的‘听松山庄’,我们社长非常有兴趣。” 权田指了指不远处的山头,“我们计划将这一片的别墅区进行整体规划,打造一个全新的、世界级的温泉度假村。您的别墅正好位于我们规划的中心景观带上。” 修一愣住了。 他是来避暑的,不是来谈生意的。更何况,那是祖产。 “我不卖。”修一将名片随手放在桌子上,拿起水瓶喝了一口,“那是祖父留下的房子,西园寺家还没有穷到要卖祖屋的地步。” 权田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反应。他并没有生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支票簿。 “西园寺先生,请不要急着拒绝。”权田打开笔帽,语气充满诱惑,“我们调查过,那栋别墅现在的市场评估价大概是八千万日元。但是,堤社长说了,因为位置关键,我们愿意出双倍。一亿六千万。” 周围几个正在休息的球友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亿六千万日元。在1985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哪怕是在东京买一套豪宅也绰绰有余。 权田看着周围人的反应,眼中的得意更盛了。在他看来,没有什么东西是钱买不到的,尤其是对于这种没落的旧华族来说。 “怎么样?这个价格很有诚意吧?”权田晃了晃手里的笔,“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可以开支票。” 修一握着水瓶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一种羞辱。对方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仿佛是在打发一个乞丐。 “权田先生,”修一压抑着怒火,声音低沉,“我说过,我不卖。请回吧。” “两亿。” 权田直接报出了一个新的数字,打断了修一的话。 “西园寺先生,做人要识时务。这一片的开发计划已经批下来了。到时候周围全是工地,您的别墅夹在中间,恐怕也没什么度假的心情了吧?”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修一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就在局面即将僵持的时候。 “两亿日元?” 一个清脆的声音插了进来。 皋月拿着那杯还没喝完的柠檬水,迈着轻盈的步子走了过来。她站在父亲身边,仰起头,看着那个满脸横肉的权田。 “叔叔,您的算术好像不太好呢。” 权田皱眉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你是谁?”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呀。”皋月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栋别墅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是我负责照顾的。” 她走到权田面前,伸出手指,指了指权田身后的那片山林。 “叔叔,您知道为什么我的祖父要把别墅建在那里吗?” 权田下意识地问:“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一口井。”皋月的声音变得有些神秘,“祖父说,那是‘龙眼’。西园寺家的气运,全靠那口井养着。如果您把那里填了,盖成酒店……”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那这股气没地方跑,就会变成‘煞气’哦。听说西武集团最近在别的地方开工也经常遇到怪事……如果这里再出点什么问题,堤社长大概会很不高兴吧?” 权田愣住了。 生意人,尤其是搞房地产的,最迷信风水。虽然他觉得这小丫头是在胡扯,但看着皋月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不知为何,他心里竟然有点发毛。 “而且,”皋月话锋一转,指了指权田手里的支票簿,脸上露出一种天真而残忍的嫌弃,“两亿日元?那种沾满了水泥灰尘的钱,我们家要是收了,祖父大概会气得从那口井里爬出来吧?” “噗嗤。” 旁边终于有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权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黄毛丫头用这种神神叨叨的话给怼回来。 “好……好!”权田咬着牙,收起支票簿,“既然西园寺家这么‘念旧’,那我们就走着瞧!等到时候周围都被高楼围住了,我看你们还怎么‘养气’!” 说完,他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连公文包的扣子都忘了扣好。 修一看着权田狼狈的背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女儿。皋月正若无其事地吸着吸管里的柠檬水,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皋月,”修一无奈地笑道,“什么龙眼、煞气……你从哪本书上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 “这叫‘魔法打败魔法’。”皋月眨了眨眼,“跟这种满脑子只有钱的人讲情怀是没用的,但跟他们讲‘倒霉’,他们比谁都信。” 修一摇了摇头,眼中的阴霾散去了一些。 “不过,两亿啊……”修一感叹了一句,“如果是几年前,我可能真的会动心。” “两亿算什么。” 皋月放下杯子,看着远处那个巨大的塔吊,眼神变得冰冷。 “父亲大人,那块地,我们以后会买回来的。” “不是两亿。” “两千万足矣。” …… 夜幕降临。 轻井泽的夜晚凉如水。 听松山庄的二楼露台上,修一和皋月躺在藤椅上乘凉。 周围的森林里,虫鸣声此起彼伏。但如果不看远处,这里确实是世外桃源。 然而,只要稍微抬起头,就能看到几公里外,王子饭店扩建工地上那彻夜不熄的探照灯。那强烈的白光刺破了夜空,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惨淡的灰白色。 “堤义明真是个疯子。” 修一摇着蒲扇,看着那片灯火,“听说他还要买下东京塔周边的地,还要去买夏威夷,买巴黎。他的钱好像永远花不完。” “那是银行的钱,不是他的钱。” 皋月躺在椅子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被灯光遮蔽得有些黯淡的星空。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地价贵吗?” “当然贵。”修一说道,“东京的地价已经涨得离谱了,连这里都翻了一倍。” “不,还不够贵。”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笃定。 “现在的涨,只是前菜。等那个‘协议’签了,日元升值,出口死了,政府为了救命,会疯狂地印钞票,把利息降到零。” 她伸出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 “到时候,钱会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大家手里拿着钱,却不敢投实业,只能去买地,买股票。那才是真正的疯涨。” 修一听得心惊肉跳:“那我们……是不是也该买点地?” “现在不买。” 皋月侧过头,看着父亲。 “我们在等。等那场洪水把所有人都淹死,等地价涨到天上去,然后再重重地摔下来。”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灯火通明的工地。 “就像那个工地。现在它有多亮,以后它就会有多黑。”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片废墟上,用我们做空赚来的美金,去捡那些带血的筹码。” 修一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远处那座象征着“世界首富”权势的灯塔,又看了看身边这个只有12岁的女儿。 不知为何,他觉得那个灯塔的光芒,似乎并没有女儿眼中的光芒来得长久。 “西园寺实业……”修一突然念出了那个名字,“等到那一天,我们也要盖这么大的酒店吗?” “不。” 皋月闭上眼睛,享受着晚风的吹拂。 “我们不用盖酒店。很快,就会有人用白菜价求着我们买下的。” “让别人去流汗,去承担风险。我们只要坐在那里,听金币落袋的声音就好。”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无数金币在流淌。 ------------ 第11章 水管工的奇迹 八月中旬的秋叶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几千台显像管电视机同时运行散发出的静电味,混合着焊锡、廉价塑料以及大葱烤串的烟火气。 此时的秋叶原还不是后世那个被二次元纸片人占领的圣地。这里是“电器街”,是收音机元件、吸尘器、以及刚刚兴起的个人电脑的丛林。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红绿绿的招牌,“大特卖”、“现金返还”的旗帜在闷热的穿堂风中无力地垂着。 皋月戴着一顶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是一件普通的白T恤和牛仔背带裤。 她站在万世桥的护栏边,手里拿着一罐冰镇的乌龙茶。罐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滴在滚烫的柏油路面上,瞬间蒸发。 “西……西园寺同学!”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铃木艾米背着一个大得有些夸张的双肩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她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眼镜片上也蒙着一层雾气。 “对不起!电车……电车晚点了!” 艾米一边道歉,一边慌乱地擦着眼镜。 皋月递过去一块手帕。 “没关系。我也刚到。” 她看了一眼艾米身后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东西带来了吗?” 艾米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用力点了点头。她拉着皋月,钻进了旁边一条堆满纸箱的小巷子。 巷子里阴暗潮湿,几只流浪猫受到惊吓,跳上了生锈的空调外机。 艾米把背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里面并不是什么违禁品,而是一块亮黄色的塑料壳。 并没有贴纸,也没有电路板,只是一个空空荡荡的外壳。但在外壳的背面,刻着一行不起眼的小字:NintendO 1985。 “爸爸说,这是废品,注塑的时候颜色稍微深了一点点。”艾米像是在展示稀世珍宝,压低声音说道,“但是西园寺同学,那个游戏真的超级厉害!我偷偷看了一次测试画面,那个长胡子的小人吃蘑菇变大的时候,声音是‘叮’的一下!” 艾米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爸爸的工厂接了三十万个这种外壳的订单。而且听说,这只是第一批。京都那边催得像是要杀人一样,卡车就在工厂门口等着,注塑机刚吐出来还是热的,就被装车拉走了。” 皋月伸出手,接过那个黄色的塑料壳。 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这就是那个即将统治世界的管道工的盔甲。 1985年9月13日。这个日子在后世的游戏史上是纪元元年。 但在此时此刻,除了任天堂内部和少数代工厂,没人知道这场海啸即将以此为中心爆发。大部分经销商还在雅达利大崩溃的阴影下瑟瑟发抖,对电子游戏这种“电子海洛因”持有深深的怀疑。 “做得好,艾米。” 皋月把外壳放回包里,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三十万的首批订单。对于任天堂来说,这只是试水。 “那个板仓叔叔,约好了吗?” “嗯!”艾米背起书包,“板仓叔叔是我爸爸的老朋友了,就在前面的无线电会馆后面。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 …… 无线电会馆背巷,一家名为“板仓商会”的店铺。 卷帘门半拉着,店里没有开灯,昏暗得像个洞穴。货架上杂乱地堆放着各种品牌的计算器、电子表,以及几箱积灰的雅达利游戏卡带。 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对着面前的一张催款单发呆。 烟灰都已经掉在桌子上了,他也懒得擦。 “板仓叔叔……” 艾米探进半个身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 男人抬起头,眼神有些浑浊。看到是艾米,他那张满是胡渣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是艾米啊。怎么,又是来帮你爸爸送发票的?”板仓叹了口气,把烟头按灭在满得溢出来的烟灰缸里,“回去告诉你爸,注塑的钱再宽限几天。这鬼天气,连个买收音机的都没有。” “不……不是的。” 艾米侧过身,把身后的皋月让了出来。 “我有位朋友,想跟您谈谈……关于那个黄色卡带的事。” 板仓愣了一下,目光落在皋月身上。 一个小女孩。虽然穿着普通,但那双鞋子……板仓眯了眯眼。那是意大利的小牛皮鞋,一双顶他店里半个月的流水。 “小朋友,这里可不是玩具店。”板仓重新点了一支烟,“如果是想买游戏机,去前面的百货大楼。” 皋月没有说话。 她径直走到柜台前,这里有一张破旧的折叠椅。她从包里掏出一张手帕,垫在椅子上,然后坐下。 “板仓先生是任天堂的一级代理商吧?”皋月开口了,声音清脆,在昏暗的店铺里回荡。 “以前是。”板仓哼了一声,“如果你是来说那个该死的‘红白机’,那就请回吧。京都那帮人疯了,进货要全款现金,还不准退货。老子上次进的那些‘打鸭子’还在仓库里吃灰呢。” 他指了指角落里那堆箱子,一脸晦气。 “听说,下个月有一款新游戏要上。”皋月无视了他的抱怨,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玻璃,“代号‘马里奥’。” “是有这么回事。”板仓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任天堂的业务员天天打电话催,说什么‘划时代的杰作’。呸!每个推销员都这么说。要是再压一批货卖不出去,我就得去跳东京湾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订货单,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五百万日元!起订量就要一千盘!还是现金!我去哪给他们变五百万?” 皋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订货单。 上面写着:Family COmpUter CaSSette“SUper MariO BrOS.“- 1000 UnitS. 发货日期:9月10日。 “如果我给您这笔钱呢?”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店铺。 板仓手里的烟掉了下来,烫到了他的大腿。他猛地跳起来,拍打着裤子,眼睛却死死盯着皋月。 “你……你说什么?” 皋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几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她解开信封上的缠绕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 一捆,两捆,三捆……五捆。 福泽谕吉那严肃的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迷人的油墨香气。 整整五百万日元。 在这个普通工薪族月薪只有二十万日元的年代,这是无疑是一笔巨款。 板仓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你……你是谁家的小孩?”板仓的声音变得干涩,“这钱……” “这是我的压岁钱。”皋月撒起谎来面不改色,“板仓先生,我对这款游戏很有信心。我想跟您做个交易。” 她伸出手指,按在那堆钱上。 “这五百万,我借给您进货。作为交换,这一千盘卡带的销售利润,我要拿七成。” “七成?!”板仓叫了起来,“你抢钱啊!渠道是我的,店面是我的……” “但风险是我的哦。” 皋月打断了他。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板仓的眼睛。 “板仓先生,您刚才也说了,您不敢进货。如果我不出这笔钱,您连一成的利润都没有,还会因为完不成任天堂的配额任务,被取消一级代理权。到时候,您损失的可就不止这点利润了。” 板仓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任天堂的霸道在业界是出了名的。完不成任务就滚蛋,这就是山内溥的逻辑。 他看着桌上那五百万现金,又看了看那张如同催命符一般的订货单。 如果不进货,代理权没了,店也就完了。如果进货卖不出去,也是死。 但现在,有个小女孩跑过来说,她来承担进货成本。 “如果……如果卖不出去呢?”板仓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卖不出去,这批卡带归我。您不用还我一分钱。”皋月淡淡地说道。 板仓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除了少赚点利润,他没有任何风险! “成交!” 板仓生怕她反悔,一把按住那堆钱,速度快得惊人。 “小姑娘……不,大小姐!爽快!我这就给任天堂打电话!” 半小时后。 皋月拿着一份手写的、盖着“板仓商会”公章和私章的代购协议,走出了店铺。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艾米跟在她身后,整个人还是懵的。她看着皋月的背影,觉得这个比自己还要小的女孩,此刻高大得像个巨人。 “西园寺同学……”艾米结结巴巴地问道,“那可是五百万啊……要是那个游戏真的没人买怎么办?” 皋月停下脚步。 路边的电器店里,电视墙上正在播放着松田圣子的演唱会,喧嚣的音乐声充斥着街道。 没人买? 皋月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噪点,仿佛看到了一只穿着背带裤的水管工,正顶着一块块金砖,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这款游戏不仅仅会有人买。它还会卖出四千万份。它会拯救整个北美游戏市场。它会让任天堂的股价在未来几年翻着跟头往上涨。 而这一千盘卡带,只是第一批种子。 等到缺货潮爆发的时候,这一千盘现货的价格,会被炒到原价的三倍、五倍。 “艾米。” 皋月转过身,把那罐已经变温的乌龙茶贴在艾米的脸上。 “不用担心。” 她指了指头顶那片被电线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这个世界,马上就要变成那个水管工的了。” “而我们,买了门票。” …… 回到西园寺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修一还没有回来。 皋月回到房间,把那份协议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这五百万,是她完全脱离家族、脱离父亲,用自己的判断和手腕赚到的第一笔“私房钱”。 虽然对于接下来要做空的几十亿美金来说,这只是九牛一毛。 但这是一种证明。 虽然说这种有先知优势的投资简直就像是在现实中开着作弊一样简单,但对于皋月来说,这是一次对自己的证明——向西园寺修一证明她的才能绝不仅仅局限在纸上谈兵的阶段。 “大小姐,晚餐准备好了。” 门外传来女仆的声音。 “来了。” 皋月应了一声。她走到镜子前,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刘海。 镜子里的女孩,依然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晚餐桌上。 修一显得有些疲惫。他在外汇市场上的建仓已经基本完成,现在每一天的汇率波动都在牵动着他的神经。美元依然在高位盘整,这让他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皋月,今天去哪玩了?”修一放下筷子,随口问道。 “和同学去了秋叶原。”皋月夹了一块豆腐,动作优雅,“那里有很多有趣的电子零件。” “秋叶原啊……”修一笑了笑,“那种乱糟糟的地方,以后还是少去。想要什么让佣人去买就是了。” “知道了,父亲大人。” 皋月乖巧地点头。 她还没有告诉父亲,就在那个乱糟糟的地方,她刚刚埋下了一颗将在一个月后炸翻整个日本娱乐业的地雷。 窗外的蝉鸣声渐渐弱了下去。 1985年的夏天,正在以一种躁动不安的方式,走向它的终点。 而在那终点之后,将是更加疯狂的秋天。 ------------ 第12章 黎明前的至暗时刻 九月的东京,台风“马莉”正在太平洋洋面上积蓄着力量,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空气中湿度极大,名贵的实木家具表面都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摸上去黏腻冰冷。 西园寺家书房的厚重窗帘紧紧拉着,只留下一条缝隙。 西园寺修一坐在办公桌后,那张宽大的真皮座椅此刻像是一张刑椅。 桌上没有摆放茶具,只有一个被塞得满满当当的水晶烟灰缸,和一台正在不断吐出报价单的传真机。 “滋——滋——” 传真机又吐出了一张热敏纸。 修一伸手扯下,动作快得有些粗鲁。 USD/JPY: 242.15 又涨了。 相比于昨天,美元兑日元又上涨了0.5个点。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汇率板上微不足道的波动。但对于在这个点位上压了二十倍杠杆空单的西园寺家来说,这0.5的波动,意味着数亿日元的保证金瞬间蒸发。 修一死死地盯着那个数字,眼球上布满了血丝。 自从7月份在大阪决定“梭哈”以来,这两个月简直是地狱。 美元并没有像皋月预言的那样立刻下跌,反而因为美国公布的二季度GDP数据好于预期,展现出了令人绝望的韧性。它像是一头倔强的公牛,顶着所有看空者的压力,顽强地往上冲。 “还要涨吗……” 修一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疯了?是不是被那个荒谬的“大坝理论”洗脑了?全世界的经济学家都在唱多美元,凭什么一个12岁的孩子能看准? 如果赌输了,不仅仅是破产。 西园寺家百年的声誉,祖先留下的宅邸,甚至死后能不能进祖坟,都是问题。 “叮铃铃——” 桌上的黑色电话突然炸响。 在死寂的书房里,这铃声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修一身体猛地一颤,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两秒钟,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伸出手,稳稳地拿起了听筒。 睁开眼时,那个焦虑、恐慌的赌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西园寺家主冷硬的面孔。 “我是西园寺。” “大哥!是我,健次郎!” 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机器轰鸣声和健次郎亢奋的大嗓门,“你还在东京那个发霉的老宅子里待着吗?大阪这边可是热火朝天啊!刚才又有两辆卡车把货拉走了,史密斯先生高兴得刚才还要请我去喝花酒呢!” 修一将话筒拿远了一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吗。那是好事。”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大哥,不是我说你。”健次郎的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听族里的长辈说,你最近把千叶的那块地皮抵押了?还有大阪的两个仓库也卖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现在实业这么赚钱,你把钱抽走去干嘛?去填那个虚无缥缈的金融窟窿吗?” 修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又是这些话。这段时间,家族里的长老们轮番轰炸,质疑他挪用公款,质疑他要把家族带入深渊。 “健次郎。” 修一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弟弟。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 “你要弄清楚,我才是家主。” 电话那头稍微安静了一下。 “家里的资产怎么配置,什么时候轮到分家来指手画脚了?你既然签了那个对赌协议,就管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如果11月交不出货,别指望本家会拿出一个子儿来救你。” “你……”健次郎气结,“好!好!到时候我赚得盆满钵满,你别眼红就行!你会后悔的!” “嘟——嘟——” 电话挂断。 修一慢慢放下听筒。他依旧挺直着背脊,维持着那个威严的姿势。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一阵阵忙音,他像是一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瘫软在椅子上。 他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咔哒。” 打火机打了几次都没打着——他的手在不停地抖。 并不是因为怕健次郎,而是健次郎刚才无意中戳中了他的痛处——“虚无缥缈的金融窟窿”。 是的,那就是个窟窿。每天都在吞噬着家族的血液。 窗外,风声渐紧。 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拍打着窗户,台风的前锋已经到了。 …… 深夜两点。 暴雨如注。 整个东京都被笼罩在狂风暴雨之中,树木在风中悲鸣,仿佛世界末日。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修一还没有睡。他根本睡不着。 他面前摆着一本账簿。上面的赤字触目惊心。瑞士那边的保证金账户已经发出了黄灯预警。如果美元再涨一个点,就需要追加保证金,否则就会被强制平仓。 要想追加保证金,就得卖掉这栋祖宅。 这栋房子…… 修一抬起头,环视着这个昏暗的房间。墙上挂着曾祖父的画像,书架上摆着父亲生前最爱的古董花瓶。 真的要为了一个赌局,把这一切都搭进去吗? “叮铃铃——” 电话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那部专门用来联系海外的红色专线。 修一看着那部电话,就像看着一条毒蛇。 他知道是谁。苏黎世的客户经理,弗兰克。 这种时候打来,只有一种可能。 接,还是不接? 接了,就要面对现实。不接,明天早上可能就会看到爆仓的通知。 修一的手伸向电话,在半空中停滞了许久。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账簿上,晕开了那行鲜红的数字。 “如果你现在平仓,还能剩下一半的家产。”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 “至少还能保住这栋房子,还能让皋月过上富足的生活。承认失败吧,修一。你不是那种天才,你只是个普通的庸人。” 那个声音充满了诱惑。 修一的手指触碰到了冰凉的听筒。他想拿起来,告诉弗兰克:平仓吧。我不玩了。这太疯狂了。 “吱呀——” 这时,门开的声音打断了修一的胡思乱想。 厚重的书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昏黄的光线切入了黑暗的房间。 修一像是个做坏事被抓现行的孩子,猛地缩回手,慌乱地转过身。 皋月站在门口。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长发披散在肩头,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热牛奶,还有一张薄薄的纸。 外面的雷声轰鸣,闪电划破夜空,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皋月?”修一的声音干涩,“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打雷了,睡不着。” 皋月走进房间,用脚后跟轻轻带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她走到书桌前,放下牛奶。并没有看那一直在响的电话,也没有看桌上凌乱的报价单。 她的目光落在了修一的手上。 那只手还在微微颤抖,指尖被烟熏得焦黄。 “是瑞士那边打来的吗?”皋月轻声问道。 修一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在女儿面前,早已没有了秘密。 “他们大概是来催保证金的。”修一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皋月,爸爸可能……撑不住了。那个大坝,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坚固。” 他低下头,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平仓,虽然会亏掉大阪的工厂和千叶的地,但至少这栋房子还能保住。我们可以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就是他的底线。他可以输掉野心,但他绝不能输掉女儿的未来。 他可以忍受自己失去一切,家产、名誉、地位,这些都不重要,但唯独自己的女儿,他是绝对会堵上性命去守护的。 皋月没有说话。 她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父亲身边。 她伸出小手,从父亲的指间抽走了那支已经燃尽、快要烧到手指的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她把那张一直拿在手里的纸,平铺在桌面上,盖住了那些红色的赤字。 那是一张手绘的日历。 九月。 上面的每一个日子都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半个月。 在9月22日那一天,画着一个红色的骷髅头,旁边写着一行英文:JUdgment Day(审判日)。 “还有17天。” 皋月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完全不像是一个12岁的孩子,倒像是一个经历了无数风浪的老船长。 “父亲大人,您知道为什么黎明前最黑吗?” 修一愣愣地看着那张日历。 “因为太阳就要出来了。它在积蓄力量,要把所有的黑暗都撕碎。”皋月伸出手指,按在那个红色的骷髅头上。 “美国人已经等不及了。竹下登先生的专机下周就要起飞。剧本已经写好,演员已经就位。” “可是……”修一指着那部还在响的电话,“如果在这17天里,它再涨哪怕一点点……” “那就让它涨。” 皋月打断了父亲。 她抬起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让修一感到陌生的火焰。那不是疯狂,那是绝对的、近乎神性的理智。 “父亲大人,我们现在就像是在海底憋气。” “肺很疼,脑子很晕,感觉快要死了。只要浮上去换一口气,就会很舒服。” “但是,如果我们现在浮上去,之前憋的气就全白费了。我们就只能抓到几只小虾米。” 皋月抓住了修一的大手。她的手很小,很凉,但力气大得惊人。 “您想做一辈子的庸人吗?您想看着健次郎那种蠢货在您面前耀武扬威吗?您想以后西园寺家只能靠变卖古董苟延残喘吗?” 修一的瞳孔剧烈收缩。 不想。 他做梦都不想。 “如果输了……”修一的声音在颤抖。 “如果输了,”皋月突然笑了,笑得灿烂而天真,“那我们就去深川的贫民窟租个只有六叠大的小房子。父亲去码头扛大包,我去给人家缝衣服。只要我们在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这句看似幼稚的话,却像是一记重锤,砸碎了修一心中最后的恐惧。 是啊。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一无所有。 但他本来就是抱着“复兴家族”的执念才走到这一步的。如果不能复兴,守着这栋空荡荡的豪宅当个没落贵族,和去贫民窟有什么区别? 死守着所谓的“体面”,才是最大的懦弱。 电话铃声突然停了。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窗外风雨的咆哮声。 修一看着女儿。 在闪电的映照下,她那瘦弱的身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她都不怕,自己一个四十岁的大男人,怕什么?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丹田升起,流遍全身。 那是一种彻底放下的轻松感,也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所有的焦虑、恐慌、犹豫,在这一刻,统统被烧成了灰烬。 修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那杯牛奶,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你说得对。” 修一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低沉、浑厚。 他重新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 这一次,他的手稳如磐石。 “咔哒。” 火苗窜起,点燃了烟草。青色的烟雾在台灯下缭绕升腾。 “既然已经坐在了赌桌上,哪有把筹码往回拿的道理。” 修一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拨回了那个号码。 皋月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的背影。她知道,那个优柔寡断的“守成之主”死了。从今夜起,站在这里的,是西园寺财阀的“初代暴君”。 “我是西园寺。” 电话接通了,修一的英语流利而冰冷。 “弗兰克,不用废话。我不需要平仓。” “保证金?明天我会把东京最后两块地皮的抵押款汇过去。” “另外,如果汇率再涨……” 修一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那就给我继续加空!我要加到你不敢接为止!” “记住,弗兰克。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我是在通知你。” “咔嚓。” 电话挂断。 修一转过身,看着皋月。他的眼神里依然有红血丝,但那种惶恐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狼一样的光芒。 “去睡吧,皋月。” 修一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 “这里交给爸爸。哪怕天塌下来,爸爸也会顶着。” 皋月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晚安礼。 “是,父亲大人。” 她拿起空了的牛奶杯,转身走向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 修一正站在窗前,伸手拉开了那厚重的窗帘。 一道刺眼的闪电劈下,照亮了他孤傲的身影。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直面着窗外的狂风暴雨,像是一座沉默的灯塔。 黎明前的黑暗确实可怕。 但只要熬过去,即便是地狱,也会开出花来。 皋月关上门,嘴角扬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晚安,我的暴君父亲。” ------------ 第13章 决死冲锋 1985年9月20日,星期五。 东京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虽然台风已经过境,但气压依然很低,空气中悬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让人呼吸不畅。 东京都千代田区,丸之内。 这里是日本经济的心脏,三菱、三井等大财阀的总部大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在这些巨兽的阴影下,一栋建于昭和初期的红砖老式办公楼显得毫不起眼。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挂着“西园寺实业株式会社”铜牌的门虚掩着。 这是修一为了这次做空行动专门注册的空壳公司。 为了筹集那惊人的保证金,这两个月里,西园寺家名下位于新宿的出租写字楼、银座的商铺,甚至千叶县的几块储备用地,都已经秘密抵押给了银行。 除了那栋象征着家族最后尊严的本家主宅,这间只有五十平米的办公室,已经成了修一在商业版图上最后的堡垒。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老式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嗡嗡声。 修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当天的《日本经济新闻》。 头版头条赫然写着:《美日贸易摩擦加剧,中曾根首相呼吁国民购买洋货》。副标题则是某位知名经济学家的专栏文章:《强势美元符合美国利益,汇率短期内难见拐点》。 修一的目光扫过那些铅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若是半个月前,看到这样的报道,他大概会焦虑得把报纸撕碎。但现在,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涩,冰凉。 “都在粉饰太平啊。” 他放下报纸,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醒目的标题。 “父亲大人,大众看到的,永远是掌权者希望他们看到的。” 沙发上,皋月正跪坐在茶几旁,熟练地摆弄着一套便携式茶具。她今天穿着学校的制服,因为是周五下午,她以“去父亲公司实习”为由向学校请了假。 “还有四个小时。”皋月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是上午十一点。 “下午三点,东京汇市就会休市。然后就是漫长的周末。”她将一杯泡好的玉露茶递给修一,“如果那个‘聚会’真的在这周末举行,那么今天下午,就是最后的窗口期。” 修一接过茶杯,并没有喝。 他的目光转向桌角的那部黑色电话。 那是他动用了所有关系,甚至不惜送出了两幅祖传的横山大观真迹,才在大藏省内部安插的一条“线”。 他在等。 等一个确切的信号。 虽然皋月信誓旦旦地说就是这周末,虽然所有的宏观数据都指向了那个临界点,但作为把全副身家都押上去的赌徒,他在最后揭开骰盅前,还是渴望看一眼底牌。 “叮铃铃——”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修一的手没有抖。他稳稳地放下茶杯,甚至还整理了一下袖口,才拿起听筒。 “我是西园寺。”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很低,伴随着像是公共电话亭特有的背景杂音。 “修一,是我。木岛。” 木岛是修一大学时代的同窗,如今在大藏省主计局担任要职,虽然不是核心决策层,但对于省内的动向有着灵敏的嗅觉。 “木岛啊。”修一的声音平稳,“怎么这时候打过来?晚上的酒局有变?” “酒局照旧。”木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似乎在用手捂着话筒,“不过,这周日的球赛取消了。” 修一的瞳孔微微一缩。 “球赛?你是说和那位……” “对,就是那位‘竹下先生’(指大藏大臣竹下登)。”木岛语速极快,“原本约好了千叶的球场,他最喜欢打高尔夫了,雷打不动的习惯。但今天早上秘书突然通知,说大臣感冒了,要在家里静养,所有行程全部取消。” “感冒?”修一挑了挑眉,“这么巧?” “更巧的是,”木岛顿了顿,“我小舅子在成田机场塔台工作。他刚才跟我抱怨,说今天有一架没有任何飞行计划的日航专机,突然插队起飞了。目的地是……纽约。” “纽约?” “嘘——别说是我说的。”木岛似乎很紧张,“总之,我觉得这事儿透着古怪。大臣平时感冒连喷嚏都不打一个,这次居然连内阁会议都请假了。你自己琢磨吧。” “嘟——嘟——” 电话挂断了。 修一慢慢放下听筒。 他转过身,看着皋月。 皋月正捧着茶杯,透过升腾的热气看着他。她的眼神清澈而明亮,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答案。 “高尔夫取消了。”修一轻声说道,“竹下登‘病’了。” “而且有一架神秘专机飞往了纽约。” 这一刻,所有的拼图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大藏大臣竹下登。 美国纽约。 周日的秘密会议。 很明显,这是为了掩人耳目的金蝉脱壳。 日本的代表,那个决定日元命运的“第五个人”,已经出发了。 “看来,不用等到周一了。” 修一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丸之内金融街。 此时正是午休时间,街上挤满了穿着白衬衫的上班族。他们行色匆匆,手里拿着便当,谈论着晚上的棒球赛或者是哪家的股票又涨了。 而在万米高空的平流层中,一架飞机正载着他们的命运,飞向那个名为“广场饭店”的审判庭。 “父亲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后,看着窗外那些如蚂蚁般的人群。 “既然庄家已经入座,我们是不是也该把最后一点筹码放上去了?” 修一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当然。”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了通往交易室的内线电话。 “接瑞士信贷弗兰克。还有,接通三井银行新宿分行,我要动用那笔备用额度。” …… 下午两点。 东京外汇市场的交易大厅里,气氛有些慵懒。 周五下午,交易员们大多已经无心恋战。大盘波澜不惊,美元兑日元在241.50附近窄幅震荡。 “这周也就这样了吧。”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打了个哈欠,松开领带,“听说美国那边的数据还不错,下周估计还能冲一下245。” “是啊,做多美元总是没错的。”旁边的同事附和道,“只要里根还在台上,强势美元就是国策。” 就在这时,大厅中央的报价屏幕突然跳动了一下。 USD/JPY 241.40 USD/JPY 241.20 USD/JPY 241.00 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新闻发布,但卖盘突然开始涌现。而且不是散户的小单,是一笔接一笔的大手笔抛单。 “怎么回事?” 年轻交易员坐直了身体,“哪家机构在砸盘?” “查到了!”另一个盯着终端机的交易员喊道,“是苏黎世那边的席位!还有……东京这边的几个私人账户!这手法……怎么这么像之前那个疯子?” “西园寺?” 有人叫出了这个名字。 这两个月来,西园寺家在外汇市场上的疯狂做空行为早已是圈内的笑谈。大家都说这个没落的华族是想钱想疯了,把祖产都拿来打水漂。 “他又来了!” 屏幕上的数字还在跳动。 USD/JPY 240.80 那一笔笔卖单,像是不计成本的炸弹,狠狠地砸向平静的水面。 “他在清仓式抛售!”年轻交易员惊呼,“他疯了吗?现在没有任何利空消息啊!在这个位置做空,一旦周一开盘高开,他会瞬间爆仓的!” “大概是保证金不够了吧,破罐子破摔?” “或者是受到了什么假消息的误导?” 嘲笑声、惊疑声在交易大厅里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西园寺实业的办公室里。 修一手里紧紧握着话筒,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声音依然稳如磐石。 “卖出。全部卖出。” “弗兰克,我没疯。我知道现在是几点。” “把批下来的那两亿日元额度,全部换成美元空单。对,现在,立刻,马上。” 电话那头的弗兰克似乎还在劝阻,大概是在说风险控制之类的废话。 “闭嘴!” 修一突然吼了一嗓子,吓得办公室外的秘书差点打翻了咖啡。 “听着,弗兰克。我付给你佣金,不是让你来教我做事的。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执行!” “在三点钟闭市的钟声敲响之前,我要让西园寺家账户里的每一个铜板,都变成做空的子弹!” “如果做不到,周一我就换一家银行!” 他猛地挂断了电话,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是一种极度亢奋后的缺氧。 皋月一直安静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英语书。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父亲的背影。 她看到父亲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这不是恐惧的汗水。看他亢奋的神情就知道了,这是战士在冲锋前的热血。 冲吧…冲吧…我的好父亲… 皋月抿了一口茶,掩盖住嘴角的笑意。 无论是之前的“大坝理论”,还是这几个月来多次对修一进行的心理暗示,都是皋月刻意引导的结果。 现在,修一几乎被洗脑成皋月最坚定的支持者了。也就是这样,他才有资格成为皋月计划的执行者,她可是最讨厌阳奉阴违的手下了。 得亏修一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现在这入脑程度比计划的还要高啊… “大小姐……” 老管家藤田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手帕,想上去给修一擦汗,却又不敢动。 “别去,藤田爷爷。”皋月轻声制止了他,“现在的父亲大人,不需要手帕。”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 两点四十五分。 两点五十分。 两点五十五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修一重新点燃了一支烟,死死地盯着桌上的行情终端机。 屏幕上,美元兑日元的汇率在他的疯狂砸盘下,勉强被压到了240.50。但很快,无数的抄底买盘就蜂拥而至,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试图吞噬这个不知死活的空头。 汇率又开始反弹。 240.60……240.70…… 市场在嘲笑他。全世界的资本都在嘲笑他。 “还有最后两分钟。”修一喃喃自语,烟灰掉在裤子上他也浑然不觉。 他已经没有子弹了。能卖的都卖了,能抵押的都抵押了。甚至连皋月的“私房钱”(他以为是女儿存钱罐里的零钱,实际上皋月自己操作的五百万并没有走这个账户)都被他算作了精神支持。 现在的西园寺家,除了这间办公室的租约和那栋祖宅的地契,已经一无所有(大部分是抵押,不是全卖了)。 如果周一开盘美元上涨,西园寺家将彻底从华族名录上除名。 “当——” 远处的钟楼传来了下午三点的报时声。 与此同时,行情终端机上的数字定格了。 USD/JPY 240.85 收盘了。 一切都结束了。 交易大厅的喧嚣瞬间远去,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修一手中的烟蒂燃尽,烫到了手指。他猛地一缩手,像是从梦中惊醒。 他看着那个定格的数字,眼神有些发直。 这就是结局吗? 这就是他赌上一切换来的最后时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一只微凉的小手握住了他满是汗水的大手。 修一低下头。 皋月站在他身边,仰着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惊慌或失望,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平静。 “父亲大人,辛苦了。” 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您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修一有些茫然。 “骰子落地的声音。” 皋月指了指窗外。 窗外的天空依然阴沉,云层低垂。 “骰子已经掷出去了。不管它在空中怎么翻滚,结果在离手的那一刻就已经注定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一股带着湿气的风灌了进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 “接下来,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天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即将到来的风暴。 “那就是等待。” “等待大洋彼岸的那只蝴蝶,扇动它的翅膀。” 修一看着女儿,深吸了一口凉气。 那种缺氧的眩晕感终于消失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但同时,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他的血液里疯狂滋长。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 父女俩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脚下这座繁忙而盲目的城市。 在那川流不息的车流中,无数人还在为了一点微薄的薪水奔波,无数企业还在为了那点可怜的出口利润而加班。 他们不知道,那个名为“旧时代”的列车,已经在今天下午三点,彻底停运了。 而西园寺家,已经坐上了通往新世界的头等舱。 “走吧,皋月。” 修一伸手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回家。” “这周末,我要好好睡一觉。” “因为等到周一早上醒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狰狞而狂热的弧度。 “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了。” ------------ 第14章 广场饭店的幽灵 1985年9月22日,纽约。 曼哈顿的秋意比东京来得更早一些。中央公园的枫叶已经泛起了一层金黄,在第五大道的橱窗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倒影。 广场饭店(The PlaZa HOtel)。 这座拥有法国文艺复兴风格屋顶的宏伟建筑,矗立在中央公园南侧,像一位雍容华贵的贵妇,冷眼俯瞰着脚下匆忙的世界。 上午十一点。 饭店的“白金厅”(White and GOld SUite)大门紧闭。 走廊里站满了身穿黑色西装、戴着耳麦的特勤局特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肃杀。那些平时似乎是无处不在的记者们在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甚至连服务生都被限制在三十米开外。 会议室内的气氛并不像饭店的名字那样优雅。 长条形的会议桌上,只摆着几个水杯和几份薄薄的文件。 美国财政部长詹姆斯·贝克坐在主位。这位里根总统的心腹,此时正解开西装的扣子,身体前倾,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扫过在座的另外四国代表。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左侧那个身材矮小、面容疲惫的亚洲人身上。 日本大藏大臣,竹下登。 “诸位,”贝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美国的贸易赤字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了,国会那边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我们在座的各位不能拿出一个‘令人满意’的解决方案,那么下周,保护主义的法案就会淹没白宫的办公桌。” 同声传译没有传递出贝克语气中的那份强硬,但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懂这背后的潜台词。 要么让美元贬值,要么美国关闭市场。 二选一。 竹下登沉默着。他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日本的繁荣建立在出口之上,如果美国关闭市场,日本经济就会立刻窒息。相比之下,日元升值虽然痛苦,但至少还留有一线生机。 “日本同意。” 竹下登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会配合干预市场,引导日元……有序升值。” 德国财长、英国财长、法国财长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点头。既然最大的债主(日本)都认栽了,他们自然乐见其成。 文件被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是一份《广场协议联合声明》。 竹下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他在签字栏上方悬停了半秒。 他或许能预见到这签下去会让日本的出口商哀鸿遍野,但他绝对预见不到,这滴墨水会在未来的三十年里,在这个东方岛国晕染出怎样一片触目惊心的泡沫与废墟。 “沙沙——” 笔尖划过纸面。 命运的齿轮,咬合了。 …… 东京。1985年9月23日,星期一。 凌晨五点。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天空依然是一片浑浊的青灰色。台风过境后的气压极低,让黎明前的黑暗显得格外黏稠。 西园寺本家,一楼的西式客厅。 巨大的水晶吊灯没有开,只有墙角的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修一坐在那张深红色的丝绒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如小山般的烟蒂。 他整夜没睡。 虽然今天是秋分节,东京的股票交易所和外汇交易所都休市,但全球金融市场是连通的。只要纽约那边有消息传出,悉尼、伦敦的盘前交易立刻就会有反应。 更重要的是,他的心脏已经承受不了更多的等待了。 “老爷。” 老管家藤田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刚煮好的黑咖啡。 “您还是去睡一会儿吧。新闻要到七点才有。” 修一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那台并没有打开的电视机,仿佛能透过黑色的屏幕看到大洋彼岸的景象。 “我不困。”修一的声音干涩,“藤田,把窗户打开。屋里烟味太重了。” 藤田放下咖啡,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清晨湿润的凉风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被冷风一激,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这时,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皋月穿着整齐的家居服,披着一条羊毛披肩,慢慢走了下来。她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看起来就像个起早贪玩的小女孩。 “父亲大人,早安。” 她走到沙发旁,自然地坐在修一身边,伸手拿起那杯父亲还没动的咖啡,小抿了一口。 “好苦。”她皱了皱鼻子。 虽然她的灵魂已经成年,但身体似乎还不习惯这种味道。 “那是给大人喝的。”修一看着女儿,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你怎么也起这么早?” “做噩梦了。”皋月放下杯子,眼神却很平静,“梦见好多好多的金币从天上掉下来,把房子都压塌了。”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如果是那种噩梦,我倒希望多做几个。”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六点五十五分。 “打开吧。”修一指了指电视。 藤田上前,按下了开关。 伴随着显像管预热的“滋滋”声,屏幕亮了起来。NHK的早间新闻正在播放一段关于秋分祭祖的民俗画面,背景音乐悠扬而平淡。 修一的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泛白。 皋月则靠在沙发背上,手里把玩着披肩的流苏,目光游离在窗外那棵被台风吹得有些歪斜的松树上。 七点整。 电视画面突然切换。 原本温和的女播音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神情严肃的男主播,背景图变成了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注着五个国家的国旗。 “插播一条重要国际新闻。” 男主播的声音沉稳有力,透过单声道的扬声器传遍了空旷的客厅。 “据本台驻纽约记者发回的最新报道,美国、日本、联邦德国、英国和法国的财政部长及央行行长,于纽约时间昨日上午在广场饭店举行了秘密会议。” 修一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真的有会议! “五国达成了一项历史性的联合声明,即《广场协议》。声明指出,目前的美元汇率过高,导致了全球贸易失衡。五国政府决定,将采取一切必要手段,包括联合干预外汇市场,以实现非美元货币的有序升值。” “竹下登大藏大臣在会后表示,日本将承担起相应的国际责任……” 后面的话,修一已经听不见了。 他的脑海里只有两个词在疯狂回荡。 “美元过高”。 “有序升值”。 在外行听来,这只是枯燥的外交辞令。但在修一这个已经在空头阵地上埋伏了两个月的赌徒耳中,简直是比上帝的福音还要动听。 这就是宣战布告! 五个工业强国联手要做空美元!这哪里是“有序升值”,这分明是要把美元按在地上摩擦! 修一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咖啡杯摔在地毯上,褐色的液体泼洒开来,但他毫不在意。 他张大嘴巴,想要大笑,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那种极度的狂喜冲击着他的脑血管,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踉跄了两步,扶住了沙发的扶手。 “父亲大人。” 一只微凉的小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皋月站在他身边,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仿佛早就预见了一切的微笑。 “看来,您的‘感冒’老同学,在纽约把病治好了呢。” 修一转过头,看着女儿。 过了好几秒,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赢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眼眶迅速充血变红。 “皋月……我们赢了!” 他一把抱住女儿,力气大得几乎要勒断她的骨头。 “那是G5!那是联合干预!周二开盘……不,现在的场外交易肯定已经崩了!美元完了!” 二十倍杠杆。全仓做空。 在五个国家央行的助推下,这一波跌幅会是多少?5%?10%? 每跌1%,西园寺家的资产就会翻一倍。 如果跌10%…… 修一不敢想那个数字。那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西园寺家过去一百年积累的财富总和与它相比都将黯然失色。 “是的,父亲大人。” 皋月任由父亲抱着,下巴搁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她的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向电视屏幕上那张广场饭店的照片。 “这只是开始。”她在心里轻声说道,“好戏还在后头呢。” …… 同一时间。大坂。 希尔顿酒店的豪华套房里,窗帘紧闭,空气中弥漫着宿醉后的酸臭味。 地上散落着空的香槟酒瓶、还有几件女人的内衣。 西园寺健次郎趴在床上,睡得像头死猪。昨晚为了庆祝那所谓的“五百万套订单”,他请了几个俱乐部的头牌,一直喝到凌晨四点。 “嗡——嗡——” 床头柜上的电话像是发了疯一样震动着。 健次郎烦躁地翻了个身,抓起枕头捂住脑袋。 “吵死了……” 但他忘了挂断电话,那震动声依然顽固地响着。紧接着,客厅里的传真机也开始“滴滴”作响,发出一连串刺耳的信号声。 健次郎终于忍无可忍。 他猛地坐起来,感觉脑袋里像是有个装修队在砸墙。 “谁啊!大清早的!” 他抓起电话,咆哮道。 “常务!大事不好了!” 电话那头是分公司的财务部长,声音带着哭腔,甚至能听到牙齿打颤的声音。 “什么大事不好?工厂炸了吗?”健次郎揉着太阳穴,没好气地问道。 “不是工厂……是……是美元!”财务部长语无伦次,“您快看新闻!NHK!美国人和竹下大臣在纽约签了协议!他们要让日元升值!” “升值?” 健次郎的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升值好啊……升值了我们可以去夏威夷买别墅,进口原料也便宜……” 他迷迷糊糊地嘟囔着,随手摸到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正回放着竹下登在记者会上的发言:“……为了纠正贸易失衡,日元汇率应当反映日本经济的实力……”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排快讯字幕:【市场预测:日元兑美元汇率恐将在短期内突破230大关,甚至触及220。】 230? 健次郎愣住了。 他签合同的时候,汇率是250。 他那份合同是美元结算。也就是说,每收到1美元,换成日元就会少换20块。 五百万套产品,总价几千万美元。 如果汇率跌到230……他的利润就没了。 如果跌到220……他就得赔本。 “等一下……” 健次郎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宿醉的头痛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透彻骨髓的寒意。 他想起那个合同。 那个被皋月指出来的、他当时却嗤之以鼻的[CUrrenCy ClaUSe]。 没有锁汇,也没有任何对冲。 这就相当于,他是在裸奔。 “常务!现在场外的报价已经乱了!有银行报出了235的价格!”电话那头的财务部长还在尖叫,“我们借的那五十亿日元贷款可是硬债啊!如果收入缩水,我们拿什么还?” 健次郎的手一抖,话筒掉在了地毯上。 他呆呆地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上,那个美国财长贝克正在微笑。那个笑容在健次郎眼里,就像是一个恶魔正在张开血盆大口。 “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 “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明明昨天还是大订单……” 突然,他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大坂工厂奠基仪式上,大哥修一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还有那个小侄女皋月,指着违约条款问他“能不能赔得起”时那天真的眼神。 “列车已经发车了。” 当时他以为那是指通往财富的列车。 现在他才明白。 那是通往地狱的灵车。 “完了……” 健次郎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毯上。周围那些昂贵的空酒瓶,像是一群无声的嘲笑者,冷眼看着这个在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尘埃的小丑。 …… 东京。西园寺本家。 雨后的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客厅的地毯上,照亮了那滩泼洒的咖啡渍。 修一已经平复了最初的狂喜。 他重新点燃了一支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庭院。他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但那是激动的颤抖。 “皋月。” 修一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而有力。 “明天。不,今天。” “我会通知公司的人,准备好现金。” 他转过头,看着坐在身边的女儿。 “我们要去大阪了。” 皋月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是去探望叔叔吗?” “不。” 修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是去收尸。” ------------ 第15章 金色星期一 1985年9月24日,星期二。 台风彻底过境后的东京,天空蓝得近乎透明。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丸之内金融街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刺眼的白光。 这光芒太亮了,亮得让人甚至产生了一种眩晕的错觉。 西园寺实业的办公室里,百叶窗被拉起了一半。 一道光柱斜斜地切入房间,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 西园寺修一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条纹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铁青,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像是一个即将奔赴加冕礼的国王。 只有那双放在桌面上、正有节奏地敲击着桌沿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的躁动。 桌面上摆着三部电话。 一部连着苏黎世的瑞士信贷,一部连着三井银行的交易室,还有一部是内线。 而在他正对面,那台闪烁着绿色荧光的行情终端机上,数字依然定格在周五下午的收盘价: USD/JPY 240.85 这是风暴前的最后记忆。 在刚刚过去的那个周一,虽然东京人在放假祭祖,但地球另一端的伦敦和纽约已经变成了屠宰场。美元像是一头被割断了喉咙的公牛,在欧洲交易员的疯狂抛售下失血不止。 场外市场的报价已经乱了。有人喊235,有人喊230,甚至有人在恐慌中报出了225的超低价。 但那都是“虚”的。 真正的审判,要等到东京时间上午9点整。 作为全球最早开盘的亚洲金融中心,东京市场的定价,将决定这一周、甚至这一年的世界经济走向。 “还有十五分钟。” 修一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百达翡丽。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产生了回声。 “父亲大人,您的咖啡凉了。” 皋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英文原版书——《国富论》。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换了一身白色的蕾丝洋装,头发用深蓝色的丝带束起,看起来像个精致的瓷娃娃。 她放下书,走到桌边,端走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黑咖啡,换上了一杯刚泡好的大吉岭红茶。 瓷杯碰到碟子,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修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端起红茶,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缓解了胃部因过度紧张而产生的痉挛。 “皋月,”修一放下杯子,目光依然死死盯着屏幕,“你说,今天会开在多少?” “230以下。” 皋月回答得毫不犹豫。她走到窗边,背着手,看着楼下那些如蝼蚁般穿梭的车辆。 “大藏省和日银(日本央行)昨天已经放话了,既然签了字,就要拿出诚意。今天开盘,日银一定会进场砸盘。那是国家队的意志,没人敢接飞刀。”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230。 如果真的开在230,那就意味着他在开盘的一瞬间,就有了10日元的利润空间。 那是多少钱? 西园寺家在那之前抵押了所有能抵押的资产,加上瑞士那边提供的二十倍杠杆,总持仓量高达数亿美元。 每下跌1日元,这就是几亿日元的纯利。 如果下跌10日元…… 修一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发麻。那是肾上腺素飙升的前兆。 “8点55分。” 电话突然响了。 是三井银行的吉野支店长(吉野绫子的父亲)。 修一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西园寺先生!”吉野的声音听起来既亢奋又恐惧,背景里是交易大厅嘈杂的喊叫声和电话铃声,“场外报价已经崩了!刚才有名古屋的丰田系资金想要在232的位置接货,直接被高盛的卖单砸穿了!现在买盘全部撤单,没人敢报价!” “我知道。”修一冷静地说道,“我的单子呢?” “都在!都在!”吉野连声说道,“您周五下午的那笔清仓式空单,现在是市场上位置最好的头寸!如果现在平仓……” “谁让你平仓了?” 修一冷冷地打断了他。 “拿好。不管发生什么,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动哪怕一美元。” “是!是!” 挂断电话。 修一重新点燃了一支烟。 烟雾缭绕中,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 8点58分。 8点59分。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空调的出风声都似乎消失了。 修一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块绿色的屏幕。 57秒。58秒。59秒。 9:00:00 并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的巨响。 屏幕上的数字只是闪烁了一下。 USD/JPY 240.10的数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跳空缺口。 USD/JPY 229.50 瞬间跌破230! 直接低开10日元! “轰——” 即使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修一似乎也能听到几公里外大手町交易中心里爆发出的那阵绝望的哀嚎。 但这只是开始。 那个数字并没有停下。它像是一块从悬崖上滚落的巨石,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疯狂下坠。 229.00 228.40 227.10 没有买盘。 整个市场上全是卖单。出口商在卖,投机客在卖,连刚才还想抄底的散户也在割肉。 而在所有卖单的最前方,是一股无形却庞大的力量——日本央行。 他们拿着印刷出来的日元,不计成本地在市场上抛售美元。他们在履行对美国的承诺,也是在亲手绞杀本国的出口工业。 修一看着那个疯狂跳动的数字。 他的账户净值,正在以每秒钟几千万日元的速度暴涨。 一分钟前,他还是一个为了几亿日元贷款发愁的没落贵族。 一分钟后,他已经拥有了买下半个丸之内的现金流。 “哈哈……” 修一突然笑了一声。 声音很干涩,像是破旧的风箱。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狂野。他猛地把手里的烟蒂砸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看到了吗!皋月!看到了吗!” 修一指着屏幕,手指剧烈颤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狰狞的狂喜。 “跌了!真的跌了!那帮所谓的经济学家,那帮只会看报表的银行家,全是蠢货!全是瞎子!”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得像是在云端行走。 “健次郎那个蠢货还要去赶订单?做什么订单!我这一分钟赚的钱,够他那个破工厂干一百年!” 他拿起桌上的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着,想要算出一个确切的数字。但按了几下,他又烦躁地把计算器扔到一边。 算不清了。 根本算不清。杠杆效应让财富的增长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 “这就是掠夺吗……” 修一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眼睛红得吓人,看着屏幕上还在下跌的曲线。 “这就是……作为猎人的感觉吗?” 这种快感,比任何美酒、任何女人都要强烈百倍。这是掌握命运、践踏常识的快感。 相比于父亲的失态,皋月依然安静地站在窗边。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疯狂的屏幕。 她的目光穿过玻璃,落在远处皇居外苑那片郁郁葱葱的松林上。 那里很安静,护城河的水面上波澜不惊。几只白鹭掠过水面,留下一道道涟漪。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清泉,穿透了修一那沸腾的大脑。 “您失态了。” 修一浑身一震。 他抬起头,看向女儿。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阳光。她的脸庞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这才哪到哪啊。”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 “现在的下跌,只是因为恐慌。那些手里拿着美元的人吓坏了,在踩踏。” 她走到办公桌前,伸出白嫩的手指,在那个225.80的数字上点了点。 “等过几天,这股恐慌劲儿过去了,出口商会觉得‘差不多了’,想要进场抄底。那时候,汇率会有反弹。” 修一冷静了一些:“那我们是不是该在反弹前平仓?”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要等。” “等第二波浪潮。等美联储和日银联手,把利率这把刀抽出来。” “等健次郎叔叔的工厂真的发不出工资,等大仓家的工地真的停工,等那些现在还觉得自己能撑过去的社长们,一个个排队上天台。” 她放下茶杯,走到修一身边,替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刚才激动而有些歪斜的领带。 动作温柔,却说着最冷血的话。 “父亲大人,我们不是赌徒。我们是收尸人。” “尸体还没凉透之前,不要急着下刀。会烫手的。” “我们要把他们,全——部都连皮带肉吃下去,您说对吗?” 皋月微笑着抬头,看着修一,就像个在跟父亲谈论自己洋娃娃的少女一般。 修一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刚才的狂喜有些可笑。 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竟然还没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沉得住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的血丝虽然还在,但那种疯狂的躁动已经消失了。 “你说得对。” 修一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电话。 “接瑞士信贷。” 电话接通了。那边的弗兰克显然也在亢奋中,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西园寺先生!上帝啊!您真是个天才!我们现在盈利已经超过了……” “闭嘴,弗兰克。” 修一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不关心现在赚了多少。我只关心一件事。” “哪怕汇率反弹,也不要平仓。把现在的浮盈作为新的保证金,给我死死咬住。” “另外,”修一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皋月,“帮我关注一下美国股市。如果有科技股因为这次汇率波动而错杀下跌的,给我列个名单。” 挂断电话。 修一从抽屉里拿出一盒昂贵的古巴雪茄。 这是他珍藏了很久,一直舍不得抽的。 他剪开雪茄,点燃。 浓郁的烟草香味弥漫在办公室里。 “皋月,”修一吐出一口蓝色的烟雾,靠在椅背上,“你说,现在的健次郎在干什么?”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依然在流动的车河。 “大概是在给银行打电话吧。” 她轻声说道。 “或者是……在那个堆满了园艺铲的仓库里,哭泣。” …… 与此同时。 大坂。西园寺重工。 厂长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健次郎瘫坐在地上,手里的听筒垂在半空中,发出“嘟嘟”的忙音。 就在刚才,他给三井银行、住友银行、甚至是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信用金库都打了电话。 没人接。 或者说,没人愿意接他的电话。 所有银行的融资课长都在忙着开会,忙着核算手里的美元资产缩水了多少,忙着给像他这样的出口企业列“高风险名单”。 窗外,工厂的机器还在轰鸣。 那是为了赶工期而全速运转的注塑机和冲压机。每一声轰鸣,都意味着又消耗了一份昂贵的进口原料,生产出了一件在昨天还能赚钱、在今天已经注定亏本的产品。 “停下……” 健次郎嘴唇哆嗦着,想要喊,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现在停工,就是违约。300%的赔偿金能赔死他。 如果继续生产,就是卖一件亏一件。汇率已经跌破230了,而且看这个架势,220也守不住。 进退都是死。 他已经到了最绝望的地步了。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那个美国代表史密斯闯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纸。 “Mr. KeniirOU!”史密斯并没有因为汇率下跌而沮丧,反而一脸严肃,“我刚刚收到总部的消息。鉴于汇率剧烈波动,我们要求贵方提供额外的履约保证金!否则我们有权怀疑你们的交付能力!” “保证金?” 健次郎抬起头,眼神涣散。 “我现在……哪里还有钱……” 史密斯冷笑一声,把传真纸拍在桌子上。 “那是你的问题。合同上写得很清楚,如果卖方财务状况恶化,买方有权要求担保。”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装修豪华的办公室,目光最后落在健次郎那块金表上。 “如果没有现金,抵押物也可以。” 健次郎看着那个高大的美国人,突然觉得对方的脸变得扭曲起来,像是一个吃人的恶鬼。 他想起了那天在大坂,皋月那句天真的话。 “如果赚钱了,能赚三倍吗?” 不。 不是赚三倍。 是赔三倍。 甚至要把命都赔进去。 健次郎猛地抓起桌上的烟灰缸,朝着那个该死的美国佬砸了过去。 “滚!都给我滚!” “砰!” 烟灰缸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就像西园寺分家那原本看起来光辉灿烂的未来。 …… 东京。西园寺实业。 阳光依然明媚。 皋月站在窗前,看着一只迷路的蝴蝶撞在玻璃上,又跌跌撞撞地飞走。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画了一个叉。 接下来的几个月,将是日本战后经济史上最混乱、最痛苦,也最疯狂的几个月。 无数人会破产,无数人会失业。 但也会有无数的摩天大楼拔地而起,无数的香槟在银座的夜晚开启。 泡沫的幻影,如此绚烂,如此多姿。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而对于手里握着大把美金空单的西园寺家来说。 这就是——黄金时代。 ------------ 第16章 天堂与地狱 九月底的东京,雨下得没完没了。 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而是阴冷的、黏腻的秋雨。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积起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在西园寺本家的书房里,空气却干燥而温暖。 壁炉里燃着上好的橡木,橘红色的火光在铜质的挡火板上跳跃,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修一坐在书桌前,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并没有喝茶。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那本摊开的账簿上。 那上面的数字,是用黑色的钢笔水写下的。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总资产净值:增加 180% 流动资金:76亿日元(不包括境外美元) 短短一周。 从广场饭店那个签字仪式开始,美元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头栽了下来。 240,235,230,225…… 就在今天早上,东京外汇市场开盘,汇率牌价击穿了220大关,定格在219.50。 这一周里,全日本的出口商都在哀嚎,通产省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各大报纸的头条全是“日元升值萧条”的恐怖预测。 但在西园寺家的这个书房里,这一切都意味着一场无声的狂欢。 修一拿起钢笔,在一个数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那是他刚刚平掉了一半空头仓位后,落袋为安的现金数额。这笔钱,不仅填平了之前所有的银行贷款和抵押债,还剩下了足以买下半个银座街角的盈余。 “太疯狂了……” 修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水晶吊灯。半个月前,他还在为了保住这盏灯而彻夜难眠。现在,他甚至觉得这盏灯有些太暗了,配不上西园寺家如今的身价。 这种从地狱一步跨入天堂的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 “父亲大人。” 书房角落的沙发上,传来翻书的声音。 皋月正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她穿着一身乳白色的棉质长裙,长发随意地披散着,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无害。 “您已经在那个数字上画了五遍圈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道,“纸都要被划破了。” 修一回过神来,有些尴尬地合上账簿。 “咳……我只是在确认。”修一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毕竟,这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是不小。”皋月翻过一页画册,语气平淡,“但也只不过是刚开始而已。”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大人,钱只是子弹。如果不打出去,放在库房里是会生锈的。” 修一点了点头。经过这一役,他对女儿的判断已经到了盲信的地步。 “放心。我已经让财务部成立了那个‘西园寺实业’的资产管理课。接下来,我们会按照计划,去‘捡垃圾’。” 说到“捡垃圾”三个字时,修一的眼神冷了一下。 那些即将破产的工厂,那些因为还不起贷款而被银行拍卖的地皮,还有那些走投无路的落魄名门……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寒冬里,西园寺家将扮演秃鹫的角色。 “砰!”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嘈杂的吵闹声,即使隔着厚重的橡木门和地毯,也能听到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 修一皱了皱眉,放下了茶杯。 “怎么回事?” 还没等他按铃叫管家,书房的门就被猛地撞开了。 “大哥!大哥救我!” 一个浑身湿透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西园寺健次郎。 但他此刻的样子,恐怕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 那套曾经在大坂奠基仪式上闪闪发光的银灰色西装,此刻全是泥浆和褶皱,领带歪在一边,活像是上吊用的绳索。他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混杂着雨水、泪水,还有不知道在哪蹭到的油污。 更刺鼻的是那股味道。 隔着几米远,修一就闻到了那股浓烈的、发酵般的酒精臭味,那是宿醉未醒又灌了新酒的腐烂气息。 “老爷!对不起!我们拦不住……” 老管家藤田带着两个年轻的男仆追了进来,一脸惊慌。佣人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把健次郎架出去。 修一抬起手,制止了佣人的动作。 他坐在椅子上,动也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趴在地毯上的弟弟。 那块波斯地毯是祖父留下的,现在被健次郎身上的泥水弄脏了一大块。 “出去。”修一对佣人们说道,“把门关上。” 藤田看了一眼地上的健次郎,叹了口气,带着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恢复了死寂。 只有壁炉里的火还在噼啪作响。 “大哥……” 健次郎手脚并用,在地上爬行了两步,抓住了修一的裤脚。他的手在发抖,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的痉挛。 “救救我……真的完了……这次真的完了……” 健次郎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那个美国佬史密斯……他是魔鬼!他把律师函发到工厂了!违约金!三倍!还有银行……三井和住友今天早上直接冻结了分公司的账户!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那双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修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汇率……汇率跌破220了!每一秒钟我都在赔钱!我已经把在大坂的房子、车子都抵押了,还是不够!大哥,本家有钱对不对?我听说你在东京这边赚翻了!你帮帮我!只要五亿……不,十亿!只要把史密斯的嘴堵上,我就能活下来!” 修一低头看着那个抓着自己裤脚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两个月前,在大坂的工地上,不可一世地挥舞着,指点江山。 现在,它只是一只乞讨的脏手。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动了动腿,想要把裤脚抽出来。 但健次郎抓得太紧了。 “松手。”修一的声音很轻。 “不松!我不松!”健次郎疯狂地摇着头,“我是你亲弟弟啊!是大嫂丧礼上唯一的亲人啊!你要是不救我,我就去死!我就死在西园寺家的门口!让全东京的人都看看,西园寺修一是个多么冷血的哥哥!” 这是威胁。 也是无赖最后的撒泼。 坐在角落里的皋月,合上了手里的画册。 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如果是在前世,或者是在几个月前,修一或许会心软。因为他是个极其看重“体面”和“亲情”的旧派贵族。 但现在,他应该已经初步成为一个合格的资本家了。 皋月很自信自己对修一的调教,饶有兴致地看着修一准备怎么应对。 只见修一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刚刚签发了购买瑞士法郎债券的指令。 “健次郎。” 修一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几个月前,在家族会议上,健次郎为了争夺新工厂控制权而签署的《独立经营协议》。 他把文件扔在地上。 白色的纸张飘落在污浊的地毯上,正好盖住了那摊泥水。 “你自己看看。”修一指着文件末尾那个鲜红的印章,“上面写着什么?” 健次郎愣住了。他看着那熟悉的印章,那个他当时得意洋洋盖下去的印章。 “‘分公司独立核算,自负盈亏。本家仅对初始启动资金承担有限担保责任,不对后续经营产生的债务承担连带责任。’” 修一冷冷地背诵着那段条款。 “这就是你要的自由,这就是你要的权力。” “我曾经给过你选择,是你没选对罢了。” 健次郎呆滞了片刻,突然像是疯了一样把文件撕得粉碎。 “那是废纸!那是你设的局!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他指着修一,歇斯底里地吼道,“你那个时候就知道日元要升值!你那个时候就知道那个合同是毒药!你故意让我签的!你想害死我!” 修一看着狂吠的弟弟,依旧没有半分愤怒的神情。 “我害你?” 修一站起身,走到壁炉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炭火。 “那天在大阪,我是不是提醒过你产能不足?皋月是不是提醒过你违约金太高?是你自己被贪婪蒙了心,听不进人话。” “西园寺家不需要赌徒,尤其是那种输了赖账的赌徒。” 修一转过身,背对着火光,他的影子投射在健次郎身上,像是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 “回去吧,等着破产清算。” “看在兄弟一场的份上,我会出钱买下你那个工厂的残骸。至于你欠的一屁股债……你自己去和债主解释。” “不——!” 健次郎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嚎叫。 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冲向修一。他的理智已经崩断了,他想打人,想杀人,想把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人拉进泥潭。 “砰!” 还没等他碰到修一,书房的门再次被撞开。 一直在门口守候的藤田带着两个强壮的男仆冲了进来,一把按住了健次郎。 “放开我!我是常务!我是西园寺家的人!” 健次郎拼命挣扎,像是一头待宰的猪。 “拖出去。” 修一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他甚至懒得再看弟弟一眼,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了那本账簿。 “以后没有预约,不许这个人进大门一步。” “是,老爷。” 藤田鞠了一躬,对着男仆使了个眼色。 两个男仆架起健次郎,把他往外拖。健次郎的双脚在地毯上拖出两道长长的泥痕,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着,哭喊着。 声音渐渐远去。 书房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修一看着地毯上的污渍,皱了皱眉。 “藤田,把地毯换了。” “是。” 一直坐在角落里的皋月,此时站了起来。 她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把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父亲大人,心疼吗?” 修一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疼。” 他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 “只是觉得……有些吵。” …… 西园寺本家的主楼梯,是一座宽大的红木旋转楼梯。 健次郎被两个男仆架着,一路拖到了玄关。 他还在挣扎,还在哭嚎。他的鞋子掉了一只,袜子湿漉漉地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就在他即将被扔出大门的那一刻。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幕让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二楼的回廊上。 皋月正站在那里。 她没有开灯。走廊里显得有些昏暗,只有一楼玄关的水晶灯光斜斜地照上去,勾勒出她娇小的轮廓。 她穿着洁白的睡裙,裙摆处有着精致的蕾丝花边,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怀里还抱着那只棕色泰迪熊。 她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泥水里的健次郎。 健次郎几乎无法在她脸上捕捉到任何神情。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被车轮碾死的青蛙,或者是一张被揉皱了扔进垃圾桶的废纸。 平静。 绝对的、残酷的平静。 健次郎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他想喊皋月的名字,想求这个平时看起来最乖巧的侄女帮他说句话。 但他看到了皋月的嘴角。 那里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勾起。 那是一个微笑。 甜美,纯真,却让健次郎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脑门。 那个微笑在说: “叔叔,地狱冷吗?” 皋月抬起一只手,抓着泰迪熊的小爪子,对着健次郎轻轻挥了挥。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把他扔出去!”藤田的声音响起。 大门打开。 外面的风雨声瞬间灌了进来。 健次郎被无情地扔进了雨中。他摔在泥泞的碎石路上,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全身。 “砰!” 厚重的柚木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那一声闷响,像是断头台落下的声音。 将天堂与地狱,彻底隔绝。 …… 二楼回廊。 皋月收回了视线。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泰迪熊。 “你看,小熊。” 她轻声说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垃圾清理干净了。” 她转身,赤着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自己的房间。 窗外的雨还在下。 ------------ 第17章 小小女王陛下(六千字大章) 十月的第一天,东京终于放晴。 连绵了一周的秋雨洗刷去了空气中的尘埃,天空呈现出一种高远的蔚蓝色。庭院里的枫叶开始泛红,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西园寺本家,“听雨轩”。 这间平日里用来接待贵客的茶室,此刻大门紧闭。 老管家藤田守在回廊的尽头,像尊石像般一动不动。他已经屏退了所有的佣人,哪怕是负责打扫的女仆也不允许靠近这间屋子半步。 茶室内,檀香袅袅。 修一跪坐在紫檀木矮桌前,坐姿端正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本厚重的账簿,以及一叠刚从瑞士苏黎世空运回来的银行对账单。 皋月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穿着一身深色的和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幼的身体并没有让她看起来像“装作大人样子”的孩子,整个人的气质让她坐在这里毫不违和。 “父亲大人,开始吧。” 皋月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内的凝滞。 修一深吸一口气,伸出双手,缓缓翻开了第一本账簿。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像是金币在摩擦。 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到了。 “首先,是流动资金。” 修一的目光落在那行这一周来他已经看过无数遍、却依然会感到心跳加速的数字上。 “瑞士信贷离岸账户,美元空头头寸已平仓60%。目前账户余额为……三亿五千万美元。”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按照今天的汇率,折合日元约七百七十亿。” 七百七十亿。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这个大学毕业生起薪只有十几万日元的年代,这笔钱足以买下好几家东京证交所一部的上市公司。 “这笔钱,按照你的意思,没有结汇,依然以美元形式留在离岸账户里。”修一补充道,虽然他并不完全理解为什么要留着美元,毕竟现在美元还在跌。 皋月微微颔首,没有解释,只是示意父亲继续。 “国内方面。”修一翻开第二本账簿,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三井银行的特别账户里,有我们在汇率下跌初期,利用国内期货市场对冲赚取的利润,以及部分结汇资金。扣除掉之前抵押贷款的本息、支付给银行的手续费、以及……收购健次郎那个烂摊子的预备金。” 他顿了顿,报出了数字。 “目前可用现金,八十二亿日元。” “此外,还有作为贵族院议员需要持有的‘政策股’,包括三菱重工、住友银行、新日铁等,市值大约在五亿日元左右。这部分不能动,动了就是政治自杀。” 皋月拿起茶壶,给父亲的杯子里续了七分满的热茶。 “实业方面呢?”她问道。 修一合上账簿,指了指旁边的一叠文件。这些文件上带着岁月的痕迹,有些甚至纸张发黄,那是西园寺家真正的根基。 “这是我们西园寺家的血脉。” 旧华族对于祖产特有的眷恋让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豪。 “首先是名古屋的‘西园寺纺织’。虽然外界都说纺织是夕阳产业,但我们的工厂不一样。”修一指着其中一份报表,“我们不做那些廉价的成衣。我们手里握着的是皇室御用的‘西阵织’和‘友禅染’技术,这一块的内需非常稳定,那些京都的老店几十年都只认我们的布。” 他翻过一页,指着上面的数据图。 “而且,前几年引进的工业滤布生产线,现在是丰田汽车的核心供应商。虽然这次日元升值对出口造成了冲击,但因为技术壁垒高,丰田那边并没有砍单,只是压了压价。只要工厂还在转,现金流就是正向的。” 皋月点了点头。这就是“老钱”的底蕴,哪怕是看似过时的产业,也藏着别人看不见的护城河。 “然后是东京大田区的‘西园寺精密机械所’。” 修一拿出一份技术专利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和德文的缩写。 “这是爷爷那一代留下的底子。现在的工厂虽然规模不大,只有两百多号人,但在液压阀门和特种轴承领域,我们拥有七十多项专利。川崎重工造船用的核心阀门,有一半是我们供的。” 说到这里,修一停顿了一下,从文件堆里抽出一份皱巴巴的报告。 那是关于大阪西园寺重工的清算报告。 “至于健次郎那边……史密斯拿走了违约金,银行拿走了剩下的流动资金。我们作为‘白骑士’介入,正如你计划的那样,剥离了所有债务。” “现在,那个工厂已经是个空壳了。除了几条还算先进的德国生产线,就只剩下那块地。” 修一叹了口气,似乎对那个败家弟弟还心存芥蒂。 “大阪港区的一万两千坪土地。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最后,修一拿出了那份不动产清单。 这也是他这两个月来最担惊受怕的部分。那些曾经被贴上抵押封条的房产证,如今终于干干净净地回到了桌面上,甚至还多出了几张。 “文京区本家主宅,一千二百坪。已赎回。” “银座四丁目的两间底商。这是战前就买下的永久产权,一直租给那家老牌百货公司,租金虽然不算暴利,但胜在稳定。已赎回。” “新宿西口的红砖写字楼。六层高,虽然旧了点,但那是新宿啊。已赎回。” “港区赤坂的高级公寓楼。那栋专门租给外国大使馆人员的低层公寓,租金全是美金结算。已赎回。” 修一的声音越来越平稳,像是在细数家珍。 “还有轻井泽的‘听松山庄’,连带着后面那片有‘龙眼’井的森林,都保住了。” “镰仓山的那栋别邸,虽然好几年没去住了,但也赎回来了。那里能看到最好的湘南海岸。” “千叶县浦安那边的一块荒地……那是爷爷留下来的,我也一并赎回来了,虽然那里除了芦苇什么都没有,离那个新开的迪士尼乐园倒是不远。” “最后是木曾和吉野的几座山头。那些林权证都在这里。” 修一口气念完,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堆积如山的文件。 这就是现在的西园寺家。 左手握着拥有百年历史的实业与土地,涵盖了纺织、精密制造、核心商业地产、度假别墅、储备用地甚至山林。 右手握着富可敌国的现金。 没有负债。 没有内乱。 这简直是完美的开局。 但是,修一的脸上并没有笑容。相反,他的眉头越锁越紧,眼神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恐惧。 “皋月。” 修一看着天花板上的横梁,声音有些飘忽。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失眠了。” 皋月捧着茶杯,静静地看着父亲。 “以前失眠,是因为没钱,怕祖产守不住,怕对不起列祖列宗。” 修一苦笑了一声,伸手去摸烟盒,却发现烟盒是空的。 “现在失眠,是因为钱太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茶室的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棵高大的黑松。 “七百多亿日元……还有那堆积如山的美金。它们就躺在账户里,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我甚至能听到它们呼吸的声音。” “在这个通货膨胀的时代,钱如果不动起来,每一天都在贬值。可是……动起来?” 修一转过身,看着女儿,眼神里满是迷茫。 “往哪里动?” “扩大纺织厂?现在出口死了,扩产就是找死。而且我也老了,不懂那些新花样。” “去买股票?现在的股价已经高得吓人了,随时可能崩盘。” “存银行?那种利息连通胀都跑不赢。” 修一摊开双手,像是一个手握宝剑却找不到敌人的剑客,显得有些滑稽,又有些悲凉。 “皋月,爸爸承认。爸爸只是个守成之主。” “我懂得怎么省钱,懂得怎么维持体面,懂得怎么在贵族院里和那些老狐狸周旋,甚至懂得怎么搞定建设省的批文。但我真的不懂……怎么去花这几百亿。” “这笔钱太烫手了。如果走错一步,这庞大的财富就会变成吞噬家族的洪水。” 这是实话。 在那个疯狂的年代,无数一夜暴富的人因为不知道如何驾驭财富,最终在泡沫破裂时输得比乞丐还惨。 修一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器量。 他能守住一座城,但他打不下一个国。 茶室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的惊鹿装置,蓄满了水,“咚”的一声敲击在石头上。 清脆,悠远。 皋月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堆满了文件的矮桌前。 她伸出白皙的手指,在一张张地契、一张张存单上划过。 那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检阅军队般的威严。 “父亲大人,”皋月开口了,“您觉得,这些是什么?” 修一愣了一下:“是……资产?” “不。” 皋月摇了摇头。 她拿起那份大阪工厂的土地契约,那是所有人都看不上的“垃圾”。 “这不是资产。” “这是‘弹药’。” 她又拿起那张瑞士信贷的对账单。 “这也不是钱。” “这是‘燃料’。”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她的身影在榻榻米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将修一笼罩在其中。 “父亲大人,您之所以感到恐惧,是因为您手里只有砖块,却没有图纸。” “您看着这一堆砖块,不知道该盖个鸡窝,还是盖座庙宇。所以您怕砖块砸下来伤到自己。” 修一看着女儿。 此刻的皋月,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他感到陌生的气息。 锋芒毕露。 “你有图纸吗?”修一下意识地问道。 “我有。”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她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日本地图。 她伸出手,并没有指着那些繁华的商业区,而是像一个野心勃勃的侵lUe者,在虚空中画了一个圈。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东京,拥挤吗?” “当然拥挤。”修一说道,“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 “那您觉得,现在的东京,昂贵吗?” “贵得离谱。” “错。” 皋月回过头,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现在的东京,便宜得就像是路边的烂白菜。” 修一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便宜?” “是的,便宜。” 皋月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逼视着父亲的眼睛。 “因为在未来的五年里,这个国家将会经历人类历史上最疯狂的盛宴。” “每个人都会觉得自己是神。每个人都会挥舞着钞票,想要买下全世界。地价会涨到现在的十倍,股价会涨到现在的五倍。连路边的流浪狗,脖子上都会挂着金项链。”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魔性的煽动。 “在这个盛宴里,传统的‘实业’是赚不到钱的。纺织?机械?那些太慢了。我们要做的,是搭建舞台。” “舞台?”修一喃喃自语。 “对,舞台。”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我们要用这些钱,买下东京最核心的土地。不是为了盖房子卖给穷人,而是为了给那些富人盖‘宫殿’。” “我们要建全日本最高的写字楼,最奢华的酒店,最昂贵的夜总会。我们要让那些手里拿着热钱不知道往哪花的人,乖乖地把钱送到我们的口袋里。”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次,我们要去美国。趁着日元值钱,去把那些还没发芽的种子买下来。好莱坞的电影,硅谷的技术,甚至是曼哈顿的大楼。” “我们要用泡沫赚来的钱,去换取那些即使泡沫破了也不会消失的‘永恒资产’。” 她伸出第三根手指。 “最后,我们还要去收割穷人。在所有人都盯着奢侈品的时候,我们要去造最便宜的衣服,开最便宜的店。因为盛宴总会结束的,等盛宴结束,所有人都会变回穷人。到时候,只有我们能给他们穿衣吃饭。” 皋月一口气说完,情绪越来越激昂。 手握巨量弹药,那个来自华尔街的灵魂开始躁动了。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脸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层红晕。 修一听呆了。 虽然只是寥寥几句,但他仿佛看到了一幅宏伟到令人战栗的画卷。 那是一个横跨地产、金融、娱乐、零售的庞大帝国。 而在这个帝国的顶端,坐着的不是三菱,不是住友,而是西园寺。 “这……这太庞大了。”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皋月,我……我恐怕……” 他想说自己做不到。 这种规模的布局,需要的是像堤义明那样的枭雄,或者是田中角荣那样的政客。他一个连弟弟都管不好的旧贵族,何德何能? 皋月看着父亲那退缩的眼神。 她没有像普通的女儿那样上前安慰,也没有像谋士那样继续劝说。 她只是静静地绕过那张堆满了地契的矮桌,走到了修一的面前。 她伸出双手,捧住了父亲那张因为过度操劳而略显憔悴的脸。她的手很小,很凉,但修一却感觉在那掌心里,有一种让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传导过来。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摇篮曲,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烙印。 “您感到恐惧,是因为您在试图用常人的理智去理解这个疯狂的时代。” “但是,我不怕。” 她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修一的眼角,那双黑曜石般的瞳孔里,并没有倒映出修一的影子,而是倒映出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波澜壮阔的泡沫帝国。 修一愣愣地看着女儿,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力气。 “因为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座金色的巴别塔是如何建成的,也看见了它是如何崩塌的。” 皋月微微俯下身,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父亲大人,既然您握不住这把剑,那就把它交给我。” 她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了一个甜美至极、却又充满支配欲的微笑。 “但是,作为交换,我要您答应我一件事。” 修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问道:“什么事?” “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里……” 皋月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您要听我的。” “不是商量,不是建议。而是……绝对的服从。” “无论我的指令听起来多么疯狂,无论我的决定看起来多么违反常理,您都要毫不犹豫地执行。您要成为我的手,我的盾,我在阳光下的面具。” 她盯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 “您,愿意把灵魂交给您的女儿吗?”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惊鹿“咚”地敲响了一声,惊起了庭院里的麻雀。 修一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儿。 那一瞬间,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发出轰鸣声。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像海啸般袭来。 那是兴奋。全身的细胞都在因为即将到来的征服而战栗。他知道,只要跟着这个眼神,西园寺家将达到历代祖先都无法企及的高度。 那是激动。他在这个只有12岁的身躯里,看到了真正的“王”的资质。那是超越了性别、年龄,甚至超越了血缘的霸气。 但在这狂热的底色下,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感伤。 那个总是躲在他身后拽着他衣角哭泣的小女孩,那个需要他用尽全力去遮风挡雨的金丝雀……彻底消失了。 她成长得太快了。快得让他这个父亲感到措手不及,快得让他感到一种名为“被超越”的失落。 她不再需要他的保护了。 相反,从今往后,是他需要依附于她生存。 这种角色的倒错,让修一感到一阵眩晕。但他审视着自己的内心,却惊讶地发现——在那所有的情绪中,唯独没有“不情愿”。 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解脱。 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在黑夜里担惊受怕了。 终于,有一个比他更强大的存在,接过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 修一的眼眶微微发红。他看着女儿,那是他生命的延续,也是他如今的主宰。 他慢慢地伸出手,握住了皋月那只还捧在他脸颊上的小手。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老管家藤田如果看见绝对会惊掉下巴的动作。 这位拥有公爵头衔、身为贵族院议员的男人,缓缓地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 他将皋月的手背,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唇上。 那是一个骑士对女王的效忠礼。 虔诚,庄重,且心甘情愿。 “啊……” 修一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抬起眼帘,看着那个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的少女,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信徒般的崇拜,以及父亲对女儿最深沉的宠溺。 “既然你已经看穿了一切,那我这双浑浊的老眼,闭上又何妨?” 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吻着女儿微凉的指尖,轻声说道: “如您所愿,我的小小女王陛下。” 皋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了伪装的稚气,也没有了算计的阴冷。 那是一种纯粹的、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的快乐。 “很好。” 她抽回手,顺势拍了拍父亲的头顶——就像父亲以前安慰她那样。 权力的交接,完成了。 皋月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了那张卷起来的地图。 “既然契约已经缔结,那么,父亲大人。” 她重新铺开那张“作战图”,语气变得轻快而干练,仿佛刚才那个瞬间从未发生过。 “请坐好。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关于怎么花掉这七百亿,以及……怎么把东京变成我们的后花园。”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他看着那个站在阳光里、正指点江山的小小身影,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他走到桌边,像个最听话的学生一样,正襟危坐。 “洗耳恭听。”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 而在西园寺家的这间茶室里,一个注定要统治平成时代的怪物财阀,正式诞生了。 ------------ 第18章 双面雅努斯 茶室里的光线,随着太阳的西斜,从金灿灿的明黄转为了更为醇厚的琥珀色。 那一卷摊开在紫檀木矮桌上的东京地图,此刻仿佛变成了作战沙盘。 修一坐直了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那个刚刚年满十二岁的女儿,眼神中不再有看孩子的慈爱,取而代之的是面对一位战略大师时的肃穆。 “首先,是土地。” 皋月拿起一支红色的绘图铅笔。 她的手很稳,笔尖悬停在地图上最为拥挤、最为昂贵的中心地带——千代田、中央区、港区。 “父亲大人,刚才我说要‘盖宫殿’,不过那是将来的事。泡沫上建起来的宫殿太易碎了。” 皋月的手腕一转,笔尖避开了那些已经被大财阀瓜分殆尽的丸之内核心区,落在了旁边的银座边缘,以及赤坂的深处。 “我们将来会有六本木的大规模造城计划,但现在还太早了。那里产权复杂,钉子户多如牛毛,如果我们陷进去,光是拆迁就能拖死我们的现金流。” 她在银座七丁目和赤坂见附的位置,重重地画了两个圈。 “我们要做的,是‘秃鹫’和‘化妆师’。” 修一微微皱眉,他在努力消化这些新词汇:“化妆师?” “是的。现在市面上有很多那样的大楼——位置绝佳,但因为建于昭和三十年代,设施陈旧,外观土气,而且因为原来的地主经营不善,背着一屁股债。” 皋月指着那些红圈。 “我们要利用手里的现金优势,把这些楼低价吃下来。尤其是那些因为日元升值导致出口亏损、急需资金周转的中小企业主手里的楼。” “买下来之后,不拆。” 她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我们只做翻新。换上最时髦的玻璃幕墙,装上最快的电梯,大堂里挂上昂贵的抽象画。把它们从‘灰姑娘’变成‘公主’。” “然后呢?”修一追问,“卖掉吗?” “不,只租不卖。准确的来说,是暂时不卖。”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未来的两三年,东京的租金会涨到一个您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我们可以用租金来覆盖银行的利息,然后用这些楼作为抵押物,再从银行贷出更多的钱,然后再去买更多的楼。”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点。” 皋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修一。 “这些老楼的容积率通常很低。要想让它们身价倍增,就需要打破某些‘规则’。” 她将笔尖点在赤坂的一个位置上。 “比如,把原本限高20米的区域,特批改成40米。或者把原本只能做住宅的土地,变更为商业用地。”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 这正是他的领域。 “我明白了。”修一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建设省的都市计划局,还有东京都厅的几个关键委员。只要政治献金到位,再加上我这张贵族院议员的脸面,搞几个‘特例’批文,并不难。” “正是如此。” 皋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就是权力的变现。普通商人做不到的事,西园寺家能做到。这就是我们的溢价。” 她继续在地图上勾画。 “等到1988年或者1989年,当全日本的傻瓜都觉得‘东京地价永远涨’的时候,当那些保险公司和农协手里拿着几千亿不知道怎么花的时候……” “我们再把这些包装好的‘公主’,连同那个吓人的高价,一起打包卖给他们。” 修一听得后背发麻。 低价买入垃圾,利用特权镀金,坐收租金红利,最后高位套现离场。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他丝毫没有怀疑女儿说的套现时刻准不准确,现在在他的眼中,皋月似乎已经是某种上天的意志一般的存在了,注定要带着西园寺家走上巅峰的。 “接下来,是这里。” 皋月的手指移到了港区麻布十番的一处幽静地段。 “我们要在这里,在那栋刚买回来的老洋房里,开一家俱乐部。” “俱乐部?”修一有些意外,“银座那边我们已经有商铺了……” “这可不是那种陪酒的夜总会。” 皋月摇了摇头,神情变得有些神秘。 “我要建一座‘昭和时代的鹿鸣馆’。” “没有招牌,不接待生客。入会费一亿日元,且必须有两位理事推荐。即便有钱,如果身家不清白、或者格调不够,也恕不接待。” 她看着父亲,声音放低,带着一丝诱惑。 “父亲大人,您想想看。在这个暴发户遍地走的年代,那些真正掌握权力的人,还有那些急于洗白自己身份的新贵,他们最缺什么?” 修一沉吟片刻:“缺一个……能让他们感到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 “没错。他们缺的是‘阶级感’。” 皋月打了个响指。 “西园寺家虽然没有先前那么强大了,但我们的姓氏,依旧是最好的金字招牌。我们要卖的不是酒,是‘门槛’。” “在这里,竹下派的议员可以和堤义明那样的大亨密谈;外资投行的精英可以和通产省的官僚交换情报。而我们……” 皋月微微一笑,像是一只守在网中央的蜘蛛。 “我们是庄家。所有的情报、所有的内幕、所有的人脉,都会汇聚到我们手里。” “这才是真正的‘社交货币’。”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完全被这个构想折服了。这不仅仅是赚钱,更是在重塑西园寺家在政商两界的影响力。 “这个理事长,我来当。”修一主动请缨,眼中闪烁着久违的野心,“我会让那些老朋友们知道,西园寺家的门槛,比以前更高了。” 皋月点了点头,将地图卷起一半。 随后,她从旁边拿出了一块布料样本。那是西园寺纺织厂生产的高级丝绸,触感顺滑冰凉。 “说完了光鲜亮丽的,我们来谈谈那些‘脏活累活’。” “西园寺纺织。” 修一看着那块布料,有些不舍:“还是要卖掉吗?” “不。我们要让它‘假死’。” 皋月从书包里拿出一张世界地图,手指跨过东海,重重地按在了一片广袤的大陆上。 华国。 “父亲大人,您知道现在那边正在发生什么吗?” 修一犹豫了一下:“听说在搞‘改G开F’?不过那边很穷……” “正是因为穷,所以充满了机会。”皋月打断了他,“那边有数不尽的年轻人,有一望无际的廉价土地。那里的工人工资,只有日本的二十分之一,甚至还不止。” “我们要把名古屋工厂里那些低端的成衣生产线,全部秘密转移到那里去。” “在日本,我们只保留最高端的‘西阵织’和‘友禅染’,用来维持皇室供货商的体面。剩下的,全部变成‘Made in China’,贴上我们的新牌子,再返销回日本。” 修一有些不解:“可是现在大家都喜欢买名牌,这种廉价衣服……” “现在不喜欢,不代表以后不喜欢。” 皋月看着父亲,眼神变得深邃。 “父亲大人,泡沫总有一天会破的。等到那一天,地价腰斩,工资缩水,那些现在挥舞着钞票买阿玛尼的人,将来连优衣库……哦不,连这种便宜衣服都要抢着买。”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场寒冬到来之前,提前备好棉袄。” “这个品牌,就叫‘S-Style’吧。简单,耐穿,便宜。这就是它唯一的教义。” 修一沉默了。 他虽然无法想象那个“寒冬”的景象,但他选择相信女儿的直觉。 一面是在泡沫顶端狂欢的“鹿鸣馆”,一面是为底层百姓准备的“廉价衣”。 这简直就是…… “双面雅努斯。” 修一突然脱口而出。 “什么?”皋月歪了歪头。 “罗马神话里的双面神。”修一看着女儿,眼神中带着一丝敬畏,“一面看着过去,一面看着未来。一面看着天堂,一面看着地狱。” “现在的西园寺家,就是这个神。” 皋月笑了。 “很好的比喻,父亲大人。” 她将最后一份文件推到修一面前。那是关于瑞士信贷账户的授权书。 “最后,是那笔美金。” “三亿五千万美元。这笔钱,一分都不要带回日本。” “为什么?”修一问道,“国内现在到处都需要钱。” “因为日元在升值。”皋月解释道,“现在的1美元只能换210日元,也许明年只能换150日元。如果现在换回来,我们就亏了汇率差。” “而且,美国那边,遍地都是黄金。” 她的手指在虚空中轻点,仿佛在挑选猎物。前世的经历让她不知道研究过多少美国的经典投资案例,现在,摆在她脑海里的优质投资计划简直数不胜数,已经到了苦恼选哪个的地步。 “好莱坞的电影公司,现在正因为资金短缺而焦头烂额。硅谷的那些车库里,有一群戴着眼镜的年轻人正在敲代码,他们手里握着通往下一个世纪的钥匙。” “我们要去做他们的天使投资人。我们要去买下那些现在看起来一文不值、但未来会改变世界的公司。” “比如那个叫‘微软’的小公司,听说他们明年要上市了。” 皋月轻描淡写地提到了这个名字,就像是在谈论一家路边的拉面店。 “只要买下这些,哪怕日本沉没了,西园寺家也能在大洋彼岸重生。” 修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有些过载了。 地产、会所、纺织转型、海外并购。 这四个板块,像四根巨大的支柱,撑起了一个超越他想象极限的商业帝国。 而设计这一切的,竟然是他眼前这个正在低头喝茶的12岁女儿。 “我明白了。” 修一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新的空气涌入室内,驱散了沉闷的檀香味。 “皋月,你知道吗?”修一看着庭院里那口古井,“我以前总觉得,只要守住这口井,守住这栋房子,就是对得起祖宗。” “但现在我才发现,真正的守成,是进攻。”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目光坚定。 “赤坂那块地的批文,这周之内我会搞定。名古屋那边的老厂长如果敢反对去中国,我会让他拿着退休金滚蛋。” “至于那个‘鹿鸣馆’……” 修一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露出了属于贵族院议员的自信微笑。 “给我一份名单。我会让全东京最有权势的人,都以拿到一张会员卡为荣。” 皋月站起身,对着父亲行了一个完美的屈膝礼。 “那就拜托父亲大人了。”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美的、属于女儿对父亲的撒娇笑容。 “对了,父亲大人。” “嗯?” “这周末,我想去一趟秋叶原。”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哑然失笑。 刚才还在谈论几十亿美金的生意,转眼又要去那个满是电器零件的地方。终究还是个孩子啊。 “去吧。”修一挥了挥手,语气宠溺,“让藤田多带几个人跟着。如果你想买什么游戏机或者随身听,直接把店买下来也行。” 皋月眨了眨眼。 “不是买东西哦。” “是去收一笔小小的……零花钱。” 修一没有多问。在他看来,那五百万日元的“私房钱”,比起现在的家业来说,确实只能算是零花钱。 但他不知道的是。 在那个名为“板仓商会”的小店里,那个穿着背带裤的水管工,已经在这个十月,引爆了全日本孩子的狂热。 那可不是零花钱。 通往另一个庞大帝国——娱乐帝国的入场券,皋月也已经收入囊中。 “那么,下课了。” 皋月轻声说道。 她卷起桌上的地图,动作轻柔。 仿佛是将那个即将到来的疯狂时代,都握在了掌心之中。 窗外,夕阳西下。 而在西园寺家的这间茶室里,名为“西园寺财阀”的怪物,已经睁开了它的双眼。 ------------ 第19章 水管工的报恩 十月中旬的东京,秋意渐浓。 银杏树叶开始泛黄,随着微风飘落在千代田区的街道上。但在这份萧瑟的秋意中,秋叶原却热得像是一口沸腾的油锅。 板仓商会所在的后巷,平日里只有野猫光顾,今天却排起了一条长龙。 队伍里不仅有放学后背着书包的小学生,还有穿着西装、一脸焦急的上班族,甚至还有几个手里攥着私房钱的家庭主妇。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传说中只要玩一次就会上瘾、现在全日本都已经断货的红色卡带。 《超级马里奥兄弟》。 “没有了吗?真的没有了吗?我家孩子只要这个生日礼物啊!” “我都排了三个小时了!哪怕加钱也行啊!” “老板!听说你这里有货,别藏着了!” 嘈杂的叫喊声充斥着狭窄的巷子,几乎要掀翻那块摇摇欲坠的“板仓商会”招牌。 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 皋月推开车门,走下车。她今天穿着一身便服,戴着一顶深色的贝雷帽,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跟在她身后的铃木艾米则紧张得多。她背着那个标志性的大书包,双手死死抓着书包带子,看着前面那疯狂的人群,吓得缩了缩脖子。 “好……好多人啊……”艾米结结巴巴地说道,“西园寺同学,那个游戏……真的这么厉害吗?” “虽然那个游戏的确很厉害,但真正厉害的不是游戏。” 皋月压了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厉害的是‘稀缺’。” 她没有走向正门,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店铺的后门。 那里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半掩着。 皋月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陈旧纸箱味和汗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仓库里,板仓店主正坐在一堆箱子上,手里拿着计算器,满头大汗地按个不停。他的眼神狂热而迷离,像是刚Xi食了某种Zhi幻剂。 “五万……十万……一百万……” 他嘴里念念有词,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进来。 “板仓先生。” 皋月清脆的声音在仓库里响起。 板仓吓了一跳,手里的计算器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起头,看到是皋月,那张布满胡渣的脸上瞬间绽放出了仿佛见到亲娘般的笑容。 “大……大小姐!您来了!” 板仓连滚带爬地从箱子上下来,甚至不顾地上的灰尘,直接跪坐在皋月面前,那个姿势虔诚得像是在拜神。 “神了!真是神了!您怎么知道这玩意儿会火成这样?简直就是印钞机啊!” 他指着身后的那一堆箱子,激动得语无伦次。 “之前还有同行嘲笑我压了一千盘货是找死,现在他们就哭着求我分两盘给他们!现在的黑市价格已经炒到了两万日元一盘!而且还有价无市!” 两万日元。 这已经是原价的三倍以上。 艾米听得瞪大了眼睛。她想起两个月前,皋月拿出的那五百万日元。如果按现在的价格算……那岂不是变成了一千五百万? 天哪!这比爸爸开工厂还要赚钱! 皋月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她走到那堆箱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印着马里奥跳跃图案的包装盒。 “现在外面排队的人,都在求购单品卡带?”她问道。 “是啊!”板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正准备按照两万的价格放出去一点,赚个快钱……” “不。” 皋月打断了他。 她转过身,看着板仓,标志性的笑容又浮现在脸上。 “板仓先生,您还是太善良了。” “既然他们这么想要,为什么不让他们多付出一点代价呢?” 板仓愣住了:“代价?两万已经是天价了……” “您仓库里那些积压了两年的旧款红白机,还有那些根本卖不出去的垃圾游戏卡带,比如《大金刚算数》之类的,还剩多少?” 板仓苦着脸:“那可多了去了。起码还有两百台主机,五百多盘烂游戏。那些都是雅达利崩溃后的死库存,当废塑料卖都没人要。” 皋月笑了。 那个笑容甜美而残忍。 “那就帮他们‘清清库存’吧。” 她竖起一根手指。 “从现在开始,板仓商会不卖单品《马里奥》。” “想买?可以。必须搭配一台旧款主机,或者三盘指定的‘经典游戏’(垃圾库存)。” “这个套餐,我们叫它……‘马里奥超值大礼包’。” 板仓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了地上。 这种捆绑销售……这不是强盗吗? “这……这行吗?”板仓咽了口唾沫,“那些家长会骂娘的。” “他们会骂,但他们会买。” 皋月笃定地说道。 “因为除了您这里,整个秋叶原都找不到现货。而孩子的哭闹,是这世界上最让父母无法忍受的声音。” 她拍了拍板仓的肩膀。 “记住,我们卖的不是游戏。我们卖的是‘安静’,是‘面子’,是孩子眼中的‘英雄父亲’。” “这点溢价,他们付得起。” 板仓看着眼前这个只有12岁的小女孩,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敬畏。很明显,眼前这个疑似人类的生物应该是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但他喜欢这个恶魔。 因为恶魔能带他发财。 “明白了!”板仓狠狠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这就去重新写价签!把那些压箱底的垃圾全翻出来!” 看着板仓像打了鸡血一样冲出去忙活,皋月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角落里不敢说话的艾米。 “怎么样,艾米?” 皋月走到艾米身边,递给她一瓶冰镇的波子汽水。 “是不是觉得我很坏?” 艾米接过汽水,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西园寺同学好厉害。”艾米诚实地说道,“如果不这么做,板仓叔叔的那些旧库存就真的要烂在手里了。爸爸说过,库存是工厂的癌症。你这是在帮他治病。” 皋月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戴眼镜的女孩。 看来,作为工厂主的女儿,艾米虽然性格内向,但对商业有着本能的敏感。 嗯,有潜力。 “对了,你上次说你爸爸的工厂……”皋月压低了声音。 艾米立刻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凑到皋月耳边。 “爸爸最近都不回家了。”艾米小声说道,“他在工厂里搭了行军床。他说任天堂那边疯了,原本说好的五十万订单,昨天突然追加到了两百万。” “而且……”艾米吞了吞口水,“我听到爸爸打电话,说因为芯片不够,任天堂甚至包了专机,从美国直接空运芯片过来。那种成本……简直不敢想象。” 皋月心中一动。 包机运芯片。 这意味着任天堂对圣诞商战的预期极高,甚至是不计成本地要抢占市场。 这不仅仅是《马里奥》的胜利,这是FC红白机彻底统治日本家庭娱乐的开始。 这个情报,价值千金。 “谢谢你,艾米。” 皋月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这是给你的谢礼。最新的瑞士巧克力,还有……一张‘板仓商会’的终身VIP卡。” 艾米惊喜地接过礼物:“谢谢西园寺同学!” 有了这张卡,她以后来买零件或者看新游戏,就不用排队了。对于一个极客少女来说,这比什么名牌包都珍贵。 “去吧,去前面看看板仓叔叔是怎么卖‘大礼包’的。”皋月笑着推了推她,“多学着点,以后你家的工厂也用得上。” 艾米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书包跑向了前厅。 皋月独自一人留在昏暗的仓库里。 她听着外面传来的喧闹声。 “什么?要搭三盘垃圾游戏?这也太黑了!” “少废话!你不买后面还有人排队呢!” “买!我买!给我来一套!” 那是金币落袋的声音。 皋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一刻的愉悦。 这五百万本金,加上这波“清库存”带来的暴利,粗略估算,能回笼两千万日元以上的现金。 皋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在脑海中的资产负债表上轻轻勾了一笔。 对于现在坐拥数百亿现金流的西园寺家来说,两千万日元实在微不足道,甚至不够支付赤坂那栋大楼一天的翻新费用。 但这笔钱有着特殊的意义。 家族的主力资金虽然庞大,但每一分钱都已经按照“双面雅努斯”计划,被死死地钉在了地产、金融和纺织转型这几大主战场上。那是笨重的主力军团,调动起来需要经过繁琐的流程,还要顾及贵族院议员的体面。 而这两千万,是游离于体系之外的“孤魂野鬼”。 “闲棋。” 皋月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这是一步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不需要经过任何财务审计的闲棋。它不需要承担家族复兴的重任,所以它可以去冒险,去钻营,去那些大资本看不上的泥潭里打滚。 比如现在的游戏业,比如未来的动漫。 而且,万一将来主战场出现什么不可预料的黑天鹅,这笔完全隐形的资金,或许会成为最后的救命绳索。 “板仓先生。” 皋月对着刚刚跑回来拿货、满脸通红的板仓喊了一声。 “大小姐!什么吩咐?”板仓现在恨不得把皋月供起来,听到召唤立刻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这笔钱,不要汇入西园寺家的任何账户,也不要给我现金。” 皋月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扔在积满灰尘的货箱上。 那是一份离岸公司的注册文件。注册地在开曼群岛,法人代表栏填的是板仓的名字,但后面附带了一份严苛到极点的实际控制权转让协议。 公司名称:S.A. InveStment(S.A.投资)。 “把这次所有的利润,连本带利,全部打入这个公司的账户。” 皋月指了指那份文件,语气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从今天起,你就是这家公司的明面代理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堆满了电子元件和游戏卡带的昏暗仓库。 “在这个秋叶原,在这个即将爆发的娱乐产业里,替我寻找那些缺钱的‘疯子’。” “不管是做游戏的,画漫画的,还是搞电路板的。” “只要是有潜力的种子,我们就给他们浇水。不管他们需要十万还是五百万,只要我看中了,就给。” 板仓愣住了,他看着那份全英文的文件,手有些颤抖。 他虽然是个只有高中学历的电器店老板,但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份文件比那一千盘卡带还要沉重。 这是让他做这位大小姐的“影子”。 “大……大小姐,我只是个卖卡带的……”板仓有些结巴,“这种大生意……” “正因为你是卖卡带的,你才闻得到钱的味道。” 皋月打断了他,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西园寺家的名号太响亮了,有些脏活累活,不方便亲自出手。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如果我父亲知道我在搞这些‘小孩子的玩具’,虽然他会听我的,但总归会觉得我不务正业。为了不让他分心,这步闲棋,还是放在阴影里比较好。”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 板仓猛地挺直了腰杆,像个接受检阅的士兵。他又不傻,跟着这位点石成金的大小姐,哪怕只是做个影子,也比在这个破巷子里守着一堆烂库存强一万倍。 “我签!我现在就签!” 他掏出印章,在那份足以卖掉他灵魂的协议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很好。” 皋月收起文件,满意地点了点头。 “记住,S.A.投资的存在,除了你我,不许让第三个人知道。哪怕是你的老婆孩子。” “明白!”板仓用力点头,眼神狂热,“板仓商会以后就是您的前哨站!只要秋叶原有一只苍蝇飞过,我都会向您汇报!” 皋月整理了一下贝雷帽,推开了后门的铁门。 巷子里的风有些凉,带着晚秋特有的萧瑟,吹在脸上却让人格外清醒。 远处,一个刚刚买到“大礼包”的小男孩,正抱着那个红色的盒子,兴奋地在街上奔跑。他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而在他身后,无数贪婪的手正伸向这个名为“平成”的泡沫时代。 “尽情地玩吧。” 她在心里轻声说道。 随即转过身,走向那辆停在阴影里的黑色轿车。 车门关上。 将喧嚣与狂热,全部隔绝在窗外。 ------------ 第20章 银座的“幽灵楼” 十一月的风带着干燥的寒意,卷过银座中央通的柏油路面。 两侧的梧桐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刺向灰白色的天空。尽管是周末,但街上并没有往年那种摩肩接踵的热闹。松坂屋和三越百货的橱窗依然擦得锃亮,展示着最新的秋冬大衣,但进出的客人却明显少了,大家手里捏着钱包,神色匆匆。 “203.50。” 路边的电子告示牌上,滚动着今日的汇率。 短短两个月,日元像是吃了激素一样疯涨。对于手里拿着美元的西园寺家来说,这是资产的狂欢;但对于那些依靠出口过日子的贸易商来说,这就是一场不下雪的严冬。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缓缓滑过六丁目,拐进了一条相对狭窄的辅路。 “父亲大人,这里的风好像比大街上更冷一些。” 皋月坐在后座,身上披着一件驼色的羊绒斗篷,手里戴着这具身体母亲留下的小羊皮手套。她看着窗外那些稍微有些陈旧的招牌,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修一整理了一下领带,看了一眼窗外:“七丁目这边本来就是老区,很多店都是战前传下来的。不过,位置是没得挑的。” 车子在一栋灰扑扑的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五层高的小楼,夹在两座贴满瓷砖的现代化大楼中间,像是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挤在两个绅士之间。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二楼的一扇窗户破了,用报纸糊着,在风中呼啦作响。 门口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铜牌——“田村贸易株式会社”。 “就是这里?”皋月问。 “嗯。”修一拿出了一份调查报告,“田村家是做陶瓷出口的,主要卖给美国中西部的百货公司。汇率破220的时候他就撑不住了,现在据说连集装箱运费都付不起。” 车门打开。 还没有下车,一阵嘈杂的争吵声就传了过来。 “田村社长!请不要让我们难做!这已经是第三次宽限了!” “再宽限一周!就一周!美国的货款马上就到了!” “美国的货款?现在没人信那个了!要么今天还利息,要么明天我们就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这栋楼会被贴上封条!” 大楼的卷帘门半拉着。 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拽着卷帘门的把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而在他面前,站着两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夹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那种制式的西装和公文包,皋月很熟悉。 银行的资产保全课,俗称“催命鬼”。 修一下了车,皮鞋踩在碎石子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咳。”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格外突兀。 正在争执的三个人同时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看到修一那身考究的手工西装,以及身后那辆挂着特殊牌照(贵族院议员专用)的轿车,两个银行职员的表情立刻变得僵硬起来。 “这……这位先生是?”其中一个职员试探着问道。 修一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微微抬起下巴,看向那个满脸胡渣、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 “是田村社长吗?” 田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抓着卷帘门的手,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擦了擦:“是……我是。您是?” “鄙姓西园寺。”一旁的秘书立刻递过去一张名片。 “西园寺……” 田村接过名片,浑浊的眼睛在看到那个姓氏和头衔时猛地瞪大。作为在银座混迹多年的老商人,他当然知道这个旧华族的姓氏意味着什么。 “公……公爵大人?”田村的声音都在哆嗦,“您……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两个银行职员互相对视一眼,眼中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一半。虽然现在是财阀的天下,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种老牌贵族依然有着让他们支店长都忌惮的人脉。 “正好路过。” 修一淡淡地说道,目光扫过那两个银行职员。 “怎么,田村社长遇到麻烦了?” “没……没什么。”田村尴尬地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就是……资金周转有点小问题。” “我们是住友银行的。”一个职员硬着头皮说道,“田村社长已经拖欠了三个月的利息,按照规定……” “多少钱?” 皋月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她站在父亲身后,个子还没到修一的胸口,但那语气却像是在问白菜多少钱一斤。 职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这个像洋娃娃一样的小女孩:“啊?” “我问你,他欠了多少利息,让你们在这里大呼小叫,挡住了我们的路。”皋月皱了皱眉,似乎对这里的空气很不满意。 “呃……两……两百万日元。”职员结结巴巴地回答。 两百万。 对于现在的西园寺家来说,大概也就是几顿饭钱。但对于田村来说,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父亲大人。”皋月拉了拉修一的袖子,“这里好吵。能不能让他们安静一点?我想进去看看。” 修一看了女儿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从怀里掏出支票簿,那是三井银行的白金支票。 “两百万是吧。” 修一拿出一支万宝龙钢笔,刷刷写下一串数字,撕下来,两根手指夹着,递给那个职员。 “拿着。” 职员捧着那张支票,像是捧着圣旨。他反复确认了上面的印鉴,然后对着修一深深鞠了一躬,拉着同伴逃也似的钻进了旁边的出租车。 世界清静了。 田村呆呆地看着这一切,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他语无伦次,“公爵大人,这钱……我……我一定会还的!” “不急。” 修一收起支票簿,看了一眼那栋破败的小楼。 “听说田村社长这里有不少好瓷器?小女最近对茶道很感兴趣,想挑几个练手。不介意我们进去看看吧?” “当然!当然不介意!” 田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地把卷帘门拉上去,“请进!快请进!虽然有点乱……” …… 楼里确实很乱。 一楼原本是展厅,现在堆满了还没拆封的木箱。箱子上印着“Fragile”(易碎)和“TO NeW YOrk”(发往纽约)的字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稻草味和发霉的纸板味。没有开灯,昏暗的光线让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墓。 “都是好东西啊。” 田村随手撬开一个箱子,拿出一个精美的彩绘大盘,眼神黯淡,“这是给梅西百货定做的圣诞款。三个月前还是抢手货,现在……人家那边发传真来,说只要我们要价不降20%,这批货就不要了。” “降20%?那我连工人的工资都付不出来。” 田村苦笑着,把盘子放了回去。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随手拿起一个茶杯看了看,做出一副鉴赏的样子。 而皋月则背着手,像个监工一样在杂乱的箱子间穿梭。 她并没有看那些瓷器。 她在看墙壁。看承重柱。看天花板上的管线。 虽然墙皮脱落了,但这栋楼的骨架很好。昭和三十年代的建筑虽然土气,但用料扎实。层高也足够,只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隔断打通,换上落地的玻璃幕墙…… 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 地皮面积大概八十坪(约260平米)。在这个地段,如果是行情好的时候,光地皮就值五亿。 但现在是萧条期。再加上这栋楼的外观太差,被称为“幽灵楼”,估值至少要打个七折。 而且,如果走法院拍卖程序,起拍价会更低,但那样会引来秃鹫一样的竞争对手。 必须要现在拿下。 “田村先生。” 皋月停在一根柱子前,突然开口。 “这栋楼,也是抵押给银行了吧?” 田村身子一僵:“是……是的。抵押了三亿。” “如果刚才那些人明天再来,或者下个月再来,您打算怎么办呢?”皋月转过身,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却没有任何温度,“继续借高利贷还利息吗?” 田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靠在一堆箱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我……我不知道……”他抱着头,声音哽咽,“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保住祖业……” “保不住的。” 皋月的声音很轻。 “汇率不会回去了。美国人不会再买这些盘子了。银行也不会再借给您一分钱。” “等到法院拍卖的那一天,这栋楼会被按照废铁的价格卖掉。您不仅会失去祖业,还会背上一辈子的债,您的妻子儿女会被赶出现在的房子,流落街头。” 田村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压抑的悲鸣。 修一站在一旁,看着女儿。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忍心。 但他也知道,这就是商业的本质。仁慈是给死人的,活人只需要利益。 “不过,”皋月话锋一转,“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或许可以帮您一个忙。” 田村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什……什么忙?” 皋月走到父亲身边,拉了拉修一的手。 修一心领神会。 “田村社长,”修一开口了,语气温和而从容,“我对这栋楼有点兴趣。虽然它很旧,维修起来很麻烦,但我正好缺一个放杂物的地方。” “我可以帮您还清银行的三亿贷款。另外……” 他伸出一根手指。 “我再给您五千万现金。作为这栋楼的转让费。” “三亿五千万?!”田村惊呼出声。 这个价格,虽然比去年的估值低了不少,但在现在的行情下,绝对是良心价。更重要的是,那五千万是现金!是能让他一家老小活下去、甚至东山再起的本钱! “但是有一个条件。” 修一打断了他的惊讶。 “今天就要签协议。私下转让。我不希望看到这栋楼出现在法院的拍卖名单上,那样太丢人了。” 田村看着修一,又看了看那个安静站在旁边的小女孩。 他知道自己被“趁火打劫”了。 但这个劫,打得他心服口服,甚至心存感激。 如果不卖,他下个月就会一无所有。卖了,至少还能留下五千万。 “我卖!” 田村咬着牙,眼泪流了下来,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解脱。 “我现在就去拿房契和印章!公爵大人,谢谢您!您是菩萨啊!” 他冲向楼梯口的办公室,脚步踉跄却急切。 仓库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看着田村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我是菩萨吗?我怎么觉得自己像个强盗。” 三亿五千万。这栋楼只要翻新一下,明年这个时候至少值十亿。 “父亲大人,我们可是救了他。” 皋月看着脚边那个印着“Fragile”的箱子,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冬天里,手里有五千万现金的人,比守着一栋卖不出去的破楼的人,要幸福得多。” 她抬起头,环视着这栋阴暗潮湿的建筑。 在那剥落的墙皮下,她仿佛看到了未来。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璀璨的水晶吊灯,穿着香奈儿套装的贵妇在里面穿梭,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 这里将不再是堆放破瓷器的仓库。 这里将是西园寺家在银座插下的第一面旗帜。 “把它买下来。”皋月轻声说道,“然后,把这些破烂都扔出去。” “我们要给这栋楼,换一张脸。” …… 半小时后。 田村拿着那张带着体温的支票,对着西园寺家的轿车深深鞠躬,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车内。 皋月摘下帽子,露出了有些凌乱的头发。 “父亲大人,下一站去哪里?” 修一手里拿着那是刚签好的房屋转让协议,心情有些复杂。既有捡漏的快感,又有一种身为贵族却在做“倒爷”的微妙羞耻感。 “回家吧。今天够了。”修一说。 “不。” 皋月摇了摇头。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那是赤坂的地图。 “天还没黑呢。” 她指着赤坂见附的一个路口。 “那边还有一家做纺织出口的公司,听说社长正准备跳楼。” “我们去‘救’他一下吧。” 修一看着女儿那张纯真无邪的脸庞,突然觉得背脊有点发凉。 但他还是敲了敲隔板,对司机吩咐道: “去赤坂。” 轿车在暮色中加速,像一头优雅而贪婪的黑豹,冲进了东京那迷乱的夜色之中。 狩猎,才刚刚开始。 ------------ 第21章 炼金术 一九八五年的十二月,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细碎的雪花从傍晚就开始飘落,像是撕碎的棉絮,无声地覆盖在赤坂那些黑色高级轿车的车顶上。 赤坂,“料亭街”。 这里没有银座那般张扬的霓虹灯,只有蜿蜒曲折的石板坡道和两侧高耸的黑板墙。如果不仔细看,甚至找不到那些高级料亭的招牌。 但每一个东京人都知道,在这个看似静谧的街区里,决定着这个国家明天早晨报纸头条的一半内容。 料亭“松川”的玄关前,身穿加厚和服的女将正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贴着地面,迎接着今晚的贵客。 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日产总统轿车缓缓停稳。 西园寺修一迈出车门。 他披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领口处露出一点浆洗得极硬的白色衬衫领。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的气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愁苦与焦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与威严。 那是手里握着八十亿现金流带来的底气。 “西园寺大人,客人们已经到了。”女将低声说道,声音恭敬得仿佛在面对一位大名。 修一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径直走入那条幽深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纸门紧闭,偶尔能听到里面传出的三味线声和男人们压抑的笑声。空气中弥漫着高汤的香气和一种陈旧的榻榻米味道。 尽头的包间名为“雪月花”。 修一推开拉门。 房间里坐着两个男人。 左边那个身材微胖、秃顶,正有些局促地把玩着手里酒杯的,是东京都都市整备局的规划课长小川。 右边那个瘦削精干、戴着金丝眼镜的,是建设省官房审议官田边。 这两位,在普通的市民眼中或许只是拿死工资的公务员。但在东京的地产界,他们手中的印章,比推土机更有力量。 “哎呀,公爵大人!” 看到修一进来,两人连忙放下酒杯,甚至还要欠身行礼。 这就是“华族”这块招牌的魔力。哪怕是在财阀横行的今天,对于这些深受儒家等级观念影响的官僚来说,能被一位拥有百年家名的贵族院议员私下宴请,本身就是一种值得写进履历的荣耀。 “田边君,小川君,让二位久等了。” 修一脱下大衣交给身后的女侍,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并没有摆架子,而是主动坐在了主陪的位置上。 “外面下雪了,路有些滑。”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田边审议官扶了扶眼镜,客气地说道,“能接到西园寺先生的邀请,实在是受宠若惊。” “快,上菜吧。”修一对着女将吩咐道,“把那瓶存了十年的‘黑龙’拿上来。这种天气,还是喝点热的烫心。” 今晚的主菜是河豚。 切得薄如蝉翼的河豚刺身,在绘有九谷烧花纹的瓷盘上摆成了盛开的菊花形状。晶莹剔透的鱼肉下,隐约透出盘底的花纹。 “请。”修一举杯。 三人轻轻碰杯。温热的清酒滑过喉咙,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前半个小时,修一绝口不提正事。 他们聊着今年的大雪,聊着巨人棒球队的战绩,聊着最近那个叫“小猫俱乐部”的偶像团体。修一谈吐风趣,见闻广博,偶尔穿插几句关于皇室园游会的趣闻,听得两个官僚如痴如醉。 这是一种高级的社交按摩。 直到一锅热气腾腾的河豚火锅被端上来,气氛已经烘托到了最融洽的顶点。 “说起来,”田边审议官夹了一块鱼肉,似乎是无意中感叹道,“最近经济形势不太好啊。日元这一涨,好多出口企业都来省里哭穷,说是厂子要倒闭了。” “是啊。”小川课长也附和道,“东京的税收估计也要受影响。虽然有些地方地价在涨,但那是虚火。大部分中小企业主都在卖楼还债。” 修一放下了筷子。 他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国忧民。 “说到卖楼,”修一叹了口气,“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两个官僚对视一眼,立刻竖起了耳朵。 “哦?西园寺家也……” “不,不是我有困难。”修一摆摆手,语气淡然,“前些日子,我在银座七丁目那边,看到一栋老楼。原来的业主是个做贸易的,被银行逼得要跳楼。我看不过去,就顺手把那栋楼买下来了,也算是帮他解了套。” “顺手买下银座的楼……” 小川课长吞了吞口水。在这个人人自危的萧条期,能“顺手”掏出几亿现金的人,全东京也没几个。 “公爵大人真是菩萨心肠。”田边适时地拍了个马屁。 “菩萨谈不上,只是不忍心看着银座这种地方出现被法院查封的烂摊子。” 修一端起酒杯,在手中轻轻转动。 “可是买下来之后,我才发现那栋楼实在是……有碍观瞻。” 他皱起眉头,仿佛想到了什么脏东西。 “外墙脱落,窗户也是旧式的。夹在两栋新楼中间,就像是一块贴在美人脸上的膏药。诸位也知道,银座是东京的脸面。如果有外国公使或者皇室成员路过,看到那种破败的景象,岂不是要笑话我们日本人连个门面都修不好?” “这……”小川课长愣了一下,“那您的意思是?” “我想把它翻新一下。” 修一打了个响指。 一直在角落里待命的秘书立刻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设计图,恭敬地展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张极为激进的效果图。 原本五层的水泥方块楼,被设计成了一座通体覆盖着蓝色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更重要的是,在图纸上,这栋楼变成了七层。 “全玻璃幕墙……加盖两层……” 作为专业人士,小川课长一眼就看出了问题所在。 “这个……”小川面露难色,把酒杯放了下来,“西园寺先生,这恐怕有点难办。银座地区有严格的景观法,对玻璃反光率有限制。而且,七丁目的那个地块,容积率已经满了,按照规定,最多只能建五层。” 这是死规矩。 如果不打破这个规矩,这栋楼撑死也就是个翻新的旧楼,租金上不去,估值也就那样。 但如果能打破…… 那就是点石成金。 修一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拒绝而感到不悦。他依然微笑着,拿起酒壶,亲自给小川倒了一杯酒。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修一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慵懒和傲慢。 “小川君,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明年春天,为了庆祝日元升值带来的‘购买力增强’,政府好像要搞一个‘东京都市更新’的宣传活动?听说竹下大臣也会出席。”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 “如果到时候,作为银座的新地标,这栋楼能展现出一种‘面向未来’的崭新形象,难道不是政绩吗?” “至于容积率……” 修一伸出一根手指,在图纸的顶层点了点。 “我打算把多出来的这两层,拿出一部分来做一个小型的‘公益画廊’,免费向公众开放。根据《都市计画法》第53条的但书规定,如果有公共贡献,是可以申请‘特例容积率奖励’的吧?” 小川和田边都愣住了。 画廊?那玩意儿能占多大地方?随便挂几幅画就算公共贡献了? 这分明就是钻空子。 但是,这个借口找得太完美了。既给了面子(城市形象),又给了里子(政绩),还给了台阶(公益)。 最关键的是,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是西园寺公爵。 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虽然没有实权、但掌握着所有人事升迁暗门的贵族院。 田边审议官的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小川一脚。 “小川君,”田边开口了,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觉得西园寺先生的提议很有建设性。银座确实需要一些现代化的元素来提振士气。至于法规嘛……关于‘公共贡献’的认定,本来就有一定的裁量空间。” 小川立刻心领神会。 顶头上司都发话了,他一个小小的课长还需要坚持什么原则? “是,是。”小川连忙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笑容,“如果是为了公益,那当然另当别论。如果是‘特例申请’的话,局里开个会讨论一下,应该……问题不大。” “那就拜托二位了。” 修一举起酒杯,眼神平静,仿佛刚才谈论的不是几亿日元的暴利,而是明天天气的变化。 “另外,为了感谢二位对东京城市建设的辛勤付出,西园寺家打算向‘东京都市发展基金会’捐赠一笔款项。” 他并没有说具体的数字。 但在座的人都懂。那个所谓的“基金会”,其实就是这两个部门的小金库,或者是某种更加隐秘的利益输送渠道。 “西园寺先生太客气了!”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酒杯再次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推杯换盏之间,那栋位于银座七丁目的破旧小楼,虽然连一块砖都还没动,但它的身价,已经在这顿饭的时间里,翻了一倍。 这就是权力的炼金术。 …… 两个小时后。 宴席散去。 修一站在料亭的门口,目送着两辆出租车消失在风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那在这个寒夜里显得有些浑浊的白色雾气。 “结束了?” 车窗降下,露出皋月那张精致的小脸。 她没有进去。这种充满油腻中年男人气息的酒局,不适合一个12岁的女孩。她一直在车里看书,等着父亲。 “结束了。” 修一钻进车里,带进了一股寒气。 他靠在真皮座椅上,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们答应了。”修一闭着眼睛说道,“容积率奖励,玻璃幕墙许可。最快下周就能拿到批文。” “意料之中。” 皋月合上手里的书,语气平淡。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签个字的事。但对于我们来说,这意味着那栋楼的可出租面积增加了40%,而且因为外观的现代化,租金溢价至少可以提高50%。” 她从旁边拿过一个保温杯,递给父亲。 “喝点水吧。酒喝多了伤身。” 修一接过杯子,却并没有喝。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赤坂的街道两旁,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在雪夜中显得格外璀璨。但修一知道,在那璀璨之下,有多少人在今晚失去了工作,有多少工厂在今晚熄灭了炉火。 而他,刚刚利用家族的特权,在和一群官僚的谈笑中,攫取了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 “皋月。” 修一突然开口。 “怎么了,父亲大人?” “以前我觉得,赚钱是靠勤奋,靠诚信,靠做出好的产品。” 修一看着自己的手掌。那只手刚刚握过那些官僚油腻的手,仿佛还残留着某种洗不掉的气味。 “但现在我发现……赚钱,原来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和正确的人,吃一顿饭。” 这是一种旧价值观的崩塌,也是一种新世界观的建立。 皋月看着父亲。 她能感受到父亲内心的挣扎。那是旧时代贵族的矜持与新时代资本家的贪婪在打架。 啊…这可不行啊… 她伸出小手,覆盖在父亲的手背上。 “父亲大人。”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不叫赚钱。这叫‘掠夺’。” 修一浑身一震,转头看向女儿。 皋月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反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然。 “狮子捕食斑马,不是因为它勤奋,也不是因为它诚信。而是因为它比斑马强壮,它的牙齿比斑马锋利。”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泡沫森林里,如果我们不做狮子,就会变成斑马。” “您刚才做的,不是什么可耻的交易。” 皋月握紧了父亲的手,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着车窗外流动的霓虹灯光。 “您只是在磨亮我们的牙齿。” 修一沉默了许久。 车子驶过了皇居外苑。护城河的水面在雪夜中泛着黑色的光泽,深不见底。 终于,他慢慢地回握住女儿的手。 “牙齿吗……” 修一喃喃自语。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那是一种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生存下去所必须的觉悟。 “那就让它更锋利一点吧。”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的黑暗。 “明天,让设计团队进场。” “我要让那栋楼,成为整个银座最锋利的一把刀。”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像是某种巨兽咀嚼骨头的声音。 夜更深了。 ------------ 第22章 名古屋的寒风(上) 一九八六年的新年,对于名古屋的制造业来说,并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喜庆气氛。 这里是日本的中部工业地带,丰田汽车的大本营,也是无数纺织、机械工厂的聚集地。往年这个时候,热田神宫里挤满了祈求“商売繁盛”的企业主,但今年,神宫的签筒里似乎只剩下了“凶”签。 雪下得很大。 厚重的湿雪压弯了道路两旁的行道树,将整个工业区染成了一片惨白。天空阴沉得像块生铁,随时都会砸下来。 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碾过泥泞的积雪,缓缓驶入西园寺纺织株式会社的大门。 并没有门卫出来敬礼。保安室里空无一人,只剩下一台还在播放着早间新闻的收音机,里面正播报着关于“日元急升导致中小企业倒闭潮”的专题报道。 车子停在了一栋建于大正时期的红砖办公楼前。 车门打开,一股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灌了进来。 西园寺修一裹紧了身上的大衣,迈出车门。他的皮鞋踩在并未清扫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 “社长,小心地滑。” 身后的秘书撑开一把黑伞,遮住了漫天的飞雪。 修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就连呼吸都带着白雾的厂区。 太安静了。 这里本该充斥着织布机那富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本该有运货卡车进进出出的轰鸣声,本该有蒸汽锅炉排放出的白色烟柱。 但现在,这里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远处的几只乌鸦,停在已经熄灭的烟囱上,发出嘶哑的叫声。 “走吧。” 修一没有多做停留,径直走向办公楼。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墙皮因为受潮而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霉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棉絮味和机油味,那是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属于旧工业时代特有的味道。 厂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就算是家主来了也不行!这些工人都是跟着老太爷干过来的!他们把青春都献给了西园寺家,现在说赶走就赶走?这是人干的事吗?!” 那是小野寺厂长的声音。 修一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面无表情地推开了门。 屋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像是个毒气室。 小野寺厂长正拍着桌子,对几个试图劝说的年轻管理层咆哮。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上还沾着油污。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里都塞满了对这个变动时代的愤怒。 看到修一进来,小野寺愣了一下,随即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恭敬地行礼,而是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回了那张同样破旧的转椅上。 “哟,家主大人终于肯从东京的温柔乡里出来了?” 小野寺阴阳怪气地说道,手里那根劣质香烟烧到了手指,他却浑然不觉。 “来看看我们这些乡下老鼠是怎么饿死的?” 修一挥了挥手,示意秘书打开窗户。 寒风涌入,吹散了满屋的烟味,也让屋内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小野寺叔。” 修一开口了,用的是小时候的称呼。 “我不是来吵架的。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满是烟灰的桌面上。 “这是新的重组方案。从下个月开始,停止所有低端成衣线的生产。一车间、二车间全部关闭。保留三车间的‘西阵织’工艺线。裁员名单我已经拟好了,涉及三百二十人。” “啪!” 小野寺猛地一巴掌拍在文件上,力气大得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解决问题?你这是杀人!” 老头子从椅子上跳起来,指着修一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三百二十人!那是三百二十个家庭!他们上有老下有小,在这个鬼天气里被赶出去,你让他们去喝西北风吗?!” “现在的汇率是192。” 修一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诵经文。 “我们的出口订单上个月是零。仓库里堆着五万件卖不出去的衬衫。每一天,工厂都在烧钱。如果不裁员,下个月连电费都交不起。到时候,不仅是这三百人,剩下的两百人也要跟着一起死。” “那是你的事!”小野寺咆哮道,“你是家主!你就该想办法!以前老太爷在的时候,哪怕是战败那年,都没饿着大家一口饭!怎么到了你这一代,就要拿自己人开刀?” 他绕过桌子,逼近修一,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修一啊修一,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小时候尿裤子还是我给你洗的!你现在心肠怎么变得这么硬?是不是被东京那些吸血鬼带坏了?” 修一看着眼前这个情绪失控的老人。 他记得小野寺年轻时的样子。那时候父亲还在世,小野寺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意气风发。 但现在,时代变了。那份所谓的“人情味”,在这个资本极速流动的泡沫前夜,已经变成了最沉重的枷锁。 如果不砸碎它,西园寺家这艘船就会沉。 “时代变了,小野寺叔。”修一轻声说道,“父亲已经不在了。现在这个家,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小野寺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厉。 “好,好一个你说了算。” 他猛地转身,冲向墙角的那个红色按钮。 那是工厂的紧急集合汽笛。只有在发生火灾或者重大事故时才会拉响。 “呜——!!!” 凄厉的汽笛声瞬间撕裂了厂区的死寂,穿透了风雪,回荡在空旷的操场上。 “既然你要裁员,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 小野寺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看看大家答不答应!看看你这个家主,今天能不能走出这个大门!” …… 十分钟后。 工厂中央的空地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几百名工人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戴着安全帽,在雪地里缩着脖子。他们的脸上写满了迷茫、恐惧,以及被汽笛声激起的愤怒。 工会代表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扩音器,正在大声质问着什么。 修一站在二楼的铁制平台上,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社长……要不先撤吧?”身后的秘书吓得脸色苍白,“这情绪不对劲啊,万一……” “撤?” 修一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大衣领口。 “我要是现在撤了,西园寺家以后就别想再管住任何一家公司。” 他推开想要阻拦的秘书,一步步走下铁梯。 皮鞋踩在铁板上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但他的身影却像是一根钉子,死死地扎进了这混乱的画面中。 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 “是家主……” “听说要裁员了?” “要是没工作了,我家里的贷款怎么办啊……” 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股低沉的嗡嗡声。 小野寺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只麦克风。看到修一下来,他举起手,像是个悲剧英雄般高喊: “大家听着!这位就是我们的家主大人!他今天来,不是来发年终奖的,是来砸大家饭碗的!他说要关掉车间,要把我们像垃圾一样扔出去!”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开什么玩笑!” “我们给公司干了一辈子!” “不能答应!坚决不答应!”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举起了手里的扳手。愤怒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眼看就要失控。 修一走到了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 他没有拿麦克风。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下面一张张扭曲的脸。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甚至可以说是平静。 下面的人当然也不是说要立刻就拥上去用扳手把一个贵族活活砸死,慢慢地,他们便自己安静了下来。 但那种诡异的安静,比刚才的喧闹更让人心悸。 修一伸出手,从一脸错愕的小野寺手里拿过麦克风。 “滋——” 电流声响过。 “我是西园寺修一。” 他的声音通过陈旧的喇叭传遍了整个厂区,甚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刚才小野寺厂长说,我是来砸大家饭碗的。” 修一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小野寺那张涨红的脸上。 “他说得对。” 全场哗然。 没人想到资本家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但是,”修一提高了音量,“如果我不砸这三百人的饭碗,等到明年这个时候,这里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会没饭吃。” “因为这个工厂,已经死了。” 他指着身后那栋沉默的厂房。 “你们生产的那些衬衫,现在堆在仓库里发霉。美国人不要了,因为太贵。日本人也不要了,因为款式太土。每一件衣服,我们都在亏本。” “小野寺厂长是个好人。他想保护大家,他想维持那种大家庭一样的温暖。但他忘了,家也是要吃饭的。” “用感情来经营企业,是对所有人的不负责任!” 修一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心头。 “大家都是成年人,都有家要养。与其在这里听什么‘家族情怀’的空话,不如谈谈最实际的东西。”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 “这里是新的遣散方案。” 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张纸。 “所有在裁员名单上的员工,公司将一次性支付……” 修一深吸一口气,报出了那个让所有财务顾问都觉得疯了的数字。 “十二个月的工资。作为遣散费。” 死寂。 绝对的死寂。 就连漫天的飞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在这个年代,日本虽然有终身雇佣制的传统,但一旦企业真的倒闭或裁员,能拿到三个月工资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十二个月!N+12! 这不仅仅是遣散费,这简直是一笔横财。 “另外,”修一继续说道,“对于愿意提前签署协议的人,额外再加三个月的奖金。也就是……十五个月的工资。” “这笔钱,现金支付。签完字,领了钱,回家过年。” “轰——!!!” 这一次的喧哗声,不再是愤怒,而是震惊,是难以置信,甚至是……狂喜。 对于这些拿着微薄薪水的工人来说,十五个月的工资,足以让他们还清大部分房贷,或者回老家做点小生意。 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这笔钱比任何口号都温暖。 原本还站在小野寺身后的几个工会代表,此刻已经悄悄放下了手里的标语。他们互相对视着,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这……这不可能!” 小野寺脸色惨白,像是见鬼了一样看着修一。 “你疯了!这么多钱……公司哪来这么多钱?!你是要把祖产败光吗?!”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修一转过身,看着这个已经被时代抛弃的老人。 “小野寺先生,鉴于您刚才煽动罢工、破坏生产的行为,董事会决定立即解除您的厂长职务。” “念在您服务了四十年的份上,您的退休金,我会按照双倍发放。现在,请您离开。” “你……你……” 小野寺指着修一,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看向下面那些工人。他试图寻找支持者,寻找那些刚才还喊着“誓死追随厂长”的老部下。 但是,没人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修一手里那张纸上,或者正在低头计算着自己能拿多少钱。 所谓的“忠诚”,在十五个月的工资面前,脆得像是一张薄纸。 小野寺的身体晃了晃。 他突然明白了。 他的时代,彻底结束了。 被钱砸死的。 “好……好……” 小野寺惨笑一声,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摘下头上的安全帽,随手扔在雪地里。 那顶伴随了他几十年的帽子,在雪地上滚了两圈,沾满了泥泞。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向大门。风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黑点。 修一看着那个背影,心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面对着下面那些眼神热切的工人。 “财务室已经准备好了现金。想领钱的,去排队。” “不想领钱的,明天继续来上班。但我丑话说在前面,留下来的,就要按新的规矩办事。西园寺纺织不再养闲人。” 话音刚落,人群就像炸了窝的蚂蚁一样,疯狂地涌向财务室的方向。 这次人们没有了任何不满的情绪。 只剩下了对金钱的渴望。 修一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攒动的人头。 他感觉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就是“断臂求生”。 皋月说得对。 如果不切除这些腐肉,西园寺家这棵大树,真的会死。 “社长……真有您的!”身后的秘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脸崇拜,“刚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要打起来了。” “打不起来的。” 修一拿出手帕,擦了擦被雪水打湿的眼镜。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钱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是钱不够多。” 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遮住了眼底那一丝深深的疲惫。 “准备一下,明天我要见那几个留洋回来的技术员。工厂还要转,但不能再这么转了。” 风雪依然在下。 但这寒冷的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陈腐气息,似乎散去了一些。 ------------ 第23章 名古屋的寒风(下) 名古屋的雪停了。 清晨的阳光反射在厚厚的积雪上,刺得人睁不开眼。工厂的烟囱不再冒烟,那个曾经日夜轰鸣的巨兽仿佛在昨夜的那场清洗中被抽干了血液,此刻正瘫痪在白茫茫的荒原上。 二楼的会议室里,空气干燥而沉闷。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稀稀拉拉地坐着七八个年轻人。他们穿着并不合身的旧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偶尔有人的目光碰到坐在主位上的西园寺修一,便像触电般迅速移开。 昨天发生在操场上的那一幕,至今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们的脑海里。 那些拿着十五个月工资欢天喜地回家的老工友,还有那个背影佝偻、被扔进雪地里的前厂长小野寺。 修一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目光缓慢地扫过这群幸存者。 “怎么,都很紧张?” 修一放下了茶杯,瓷杯碰到桌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在座的几个人肩膀猛地一缩。 “不用紧张。”修一淡淡地说道,“既然你们选择留下来,没去领那笔遣散费,就说明你们对西园寺纺织还有期待,或者说……对自己的技术有信心。” 他从那一叠人事档案中抽出了一份,扔在桌子中央。 “高桥宏。”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糟糟的男人猛地站了起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衬衫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圆珠笔,典型的技术宅打扮。 “是!社长!”高桥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劈叉。 “我看过你的履历。麻省理工纺织工程硕士,回国后在技术科干了五年。去年你提过一个关于‘柔性生产线改造’的方案,被小野寺厂长驳回了?” 高桥愣了一下,脸色涨红:“是……那个方案被批示为‘不切实际’。” “为什么不切实际?” “因为……因为需要引进德国的数控设备,成本太高。而且……”高桥咬了咬牙,“而且如果上了新设备,那些老练的熟练工就没用了。小野寺厂长说,这是在革大家的命。” 修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现在,那些熟练工已经拿着钱回家过年了。” 修一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盯着高桥的眼睛。 “如果我现在让你当厂长,你有办法让这个工厂活下来吗?”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连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都听得见。 高桥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厂长?他?一个在技术科坐冷板凳的边缘人? “我……”高桥吞了吞口水,大脑飞速运转。 这是机会。这辈子可能只有一次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写字板前,拿起一只马克笔。 “社长,既然您问了,那我就直说了。” 高桥在白板上画了一条下降的曲线。 “现在的汇率是190。按照这个趋势,明年可能会破160。在这种汇率下,我们在国内生产任何低附加值的成衣,都是死路一条。不管怎么压缩成本,日本的人工和电费摆在这里。” 他在曲线下方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所以,我的建议是——放弃量产。” “我们要转型做‘高精尖’。利用我们现有的专利技术,专门生产高强度的工业滤布、医用人造血管基材,还有航空座椅面料。这些东西的技术门槛高,受汇率影响小,而且利润率是衬衫的十倍!” 高桥越说越激动,手里的笔在白板上敲得啪啪作响。 “只要给我两亿日元的研发资金,我有信心在一年内拿出样品!到时候我们就不再是纺织厂,而是材料科技公司!” 周围的几个技术员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是属于工程师的浪漫,是用技术征服市场的宏大叙事。 修一静静地听着。 平心而论,这是一个非常标准的、教科书式的转型方案。很多日本企业在这次升值危机中都是这么干的——向产业链上游爬升。 但是。 这太慢了。而且,风险太高。 西园寺家现在需要的是快速回笼资金,去抢占地产和金融的高地,而不是把宝贵的现金流投进一个名为“研发”的无底洞,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转过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皋月。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衫,正趴在桌子上,用彩色铅笔在一张白纸上涂涂画画,仿佛对大人们的谈话毫无兴趣。 “皋月,”修一轻声问道,“你觉得高桥叔叔的想法怎么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小女孩身上。他们早就听说,这位大小姐深受家主宠爱,但在这个严肃的商业会议上问一个孩子的意见,是不是太儿戏了? 皋月停下笔。 她吹了吹纸上的橡皮屑,然后拿起那张画,举了起来。 那是一幅简单的简笔画。 画上既不是什么高科技的滤布,也不是复杂的航空材料。 那是一件T恤。 纯白色的,圆领的,没有任何花纹和装饰的T恤。 在T恤旁边,还画着一条牛仔裤,以及一双帆布鞋。 “高桥叔叔说得好深奥哦。”皋月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可是,如果工厂变成了做‘材料’的,那我们穿什么呢?” 高桥愣了一下,耐心地解释道:“大小姐,衣服可以去买别的工厂做的嘛。我们做更高级的东西。” “可是,别的工厂做的衣服好贵啊。” 皋月指着自己身上的羊毛衫。 “这件衣服在银座要卖两万日元。我的同桌铃木同学,她爸爸的工厂也快倒闭了,她妈妈今年都不给她买新衣服了。”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拿着那张画走到高桥面前。 “高桥叔叔,您去过美国留学对吧?” “是,是的。” “那您在美国的时候,那些大学生哥哥姐姐们,平时都穿什么呀?” 高桥回忆了一下:“呃……就是T恤,牛仔裤,卫衣。很随便的。” “对呀!”皋月用力点了点头,“我在电视上也看到,美国人好像不太喜欢穿那种很复杂的衣服。他们喜欢这种……” 她指着画上的白T恤。 “简单,舒服,坏了就扔也不心疼的衣服。” “如果……” 皋月的声音稍微放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诱导的意味。 “如果我们能做出一种衣服,质量很好,怎么洗都不变形,但是价格只有银座的十分之一……比如,一件T恤只要500日元。” “500日元?!” 高桥惊呼出声,“不可能!光是棉纱的成本都不止这个数!再加上人工、水电、运输……在日本根本做不出来!除非……” “除非什么?”修一追问道。 “除非是在那种人工几乎不要钱的地方。”高桥下意识地说道,“比如东南亚,或者……华国。” “那就去华国。” 皋月脱口而出。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会议室里凝固的空气。 高桥呆住了。修一也眯起了眼睛。 “去华国?”高桥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那边刚开放没几年,基础设施很差,也没有熟练工……” “没有熟练工,可以教。” 皋月把那张画拍在桌子上,语气突然变得不像个孩子,而像个独断专行的暴君。 “高桥叔叔,您是技术专家。教人踩缝纫机,应该比研发人造血管简单吧?” 她指着那件白T恤。 “我们不需要他们做复杂的西装,也不需要他们做精美的和服。我们就让他们做这个。” “只要把布料裁好,缝起来。左边一下,右边一下。非常简单,训练三个月很容易就能学会。” “因为款式简单,所以可以大规模生产。因为规模大,所以成本可以压到极致。” 皋月抬起头,看着修一。 “父亲大人,我在书上看到一句话:‘QUantity haS a qUality all itS OWn.’(数量本身就是一种质量)。” “既然日本人没钱买贵的衣服了,那我们就卖给他们最便宜的。不仅卖给日本人,还要卖给美国人,卖给全世界。” “这不是‘低端’,而是‘基础’。” 修一看着女儿。 他想起了那天在茶室里,皋月提到的“S-Style”计划。 当时他只觉得那是一个遥远的构想,但现在,当这个构想被具象化为一件500日元的T恤时,他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高桥君。”修一转过头,看向依然处于震惊中的高桥宏,“你觉得,技术是为了什么?” 高桥愣住了:“为了……为了造出更好的产品?” “不。” 修一摇了摇头。 “技术是为了赚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死寂的厂区。 “你刚才说的转型方案,确实很诱人。但西园寺家等不起一年(其实可以)。我们需要现金,大量的、快速流动的现金。” “传我的命令。” “第一,保留第三车间的‘西阵织’生产线,作为家族的门面。这部分的老师傅,一个都不许动。” “第二,除第三车间外,所有的织布机、染色机、缝纫机……全部打包出售。联系二手设备商,或者直接卖废铁。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厂房变空。” “第三……” 修一走到高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高桥宏,我任命你为西园寺纺织的新任厂长。但我不需要你在实验室里搞研发。” “我要你组建一个考察团。带上图纸,带上翻译,带上你对纺织的所有知识。” “去华国。” “去上海,去广东,去任何有人愿意干活的地方。” “我要你在三个月内,给我找到一家能生产这种白T恤的代工厂。成本必须控制在……” 修一伸出三根手指。 “200日元以内。” 高桥感觉自己的喉咙发干。 这是一个疯狂的计划。放弃百年的制造基业,变成一个纯粹的品牌商和贸易商。而且还是去那个遥远而陌生的国度。 但他看着修一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出自12岁女孩之手的涂鸦。 一种莫名的战栗感从脊椎升起。 那是见证历史的预感。 如果不做,他也就是个普通的工程师,或许过几年也会被裁员。 但如果做了…… “是!社长!” 高桥猛地鞠躬,声音大得在会议室里产生了回声。 “我这就去准备!三天内……不,明天我就能拿出考察方案!” 修一点了点头。 “去吧。资金方面不用担心。我会让东京那边给你开一张特别支票。” 会议结束了。 年轻的技术员们鱼贯而出,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虽然前路依然迷茫,但至少,他们看到了一条路。 会议室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画着白T恤的纸。 “皋月,”他看着那稚嫩的笔触,“你真的觉得,大家会穿这种东西吗?” 在这个崇尚名牌、讲究个性的泡沫前夜,这种毫无特色的衣服,简直就是廉价的代名词。 皋月收拾着自己的彩色铅笔,动作慢条斯理。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么是‘流行’吗?” “流行?” “流行就是一阵风。今天吹东风,大家就穿阿玛尼;明天吹西风,大家就穿香奈儿。” 皋月把最后一只红色的铅笔放进笔盒,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但是,风总会停的。” “当风停了,大家感觉到冷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只有这种最简单的棉布,才能给他们最真实的温暖。” 她背起书包,走到门口。 “而且,正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所以它才拥有一切。” “它是一张白纸。穿的人是谁,它就是什么。” 修一看着女儿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画。 他突然觉得,这张薄薄的纸,比那份几十页的技术改造方案要沉重得多。 那是通往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走吧,父亲大人。”皋月在门口回过头,“我想去吃名古屋的鳗鱼饭了。” “好,好。” 修一收起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窗外,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 积雪开始融化,汇聚成细小的水流,沿着屋檐滴落。 滴答。滴答。 那是旧时代消融的声音,也是新世界破土而出的前奏。 西园寺纺织的烟囱彻底熄灭了。 但在海的那一边,一颗名为“S-Style”的种子,正准备在另一片广袤的土地上生根发芽。 ------------ 第24章 南下的特使 一九八六年的二月,千叶县成田机场。 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铅灰色,像是被弄脏的抹布。细碎的雨夹雪打在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停机坪上那些庞大铁鸟的轮廓。 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广播声、行李轮子的滚动声、送别亲友的喧哗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名为“出国热”的声浪。 在这个日元极速升值的冬天,对于普通的日本中产阶级来说,海外旅行突然变得廉价而诱人。去夏威夷打高尔夫,去巴黎买LV,成了这一年最时髦的谈资。 但在北翼候机楼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三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显得与周围那种轻松度假的氛围格格不入。 高桥宏坐在冰冷的金属排椅上,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 他很紧张。 这种紧张不仅仅源于这是他第一次前往那个陌生的国度,更源于公文包里那份沉甸甸的使命。 “厂长,要不要喝点水?” 坐在旁边的年轻翻译小林递过来一瓶矿泉水。小林是刚从东京外国语大学毕业的高材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学生气,此刻正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些穿着时髦大衣的旅客。 “不,不用。” 高桥摇了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感觉胃里像是塞了一块铅,沉甸甸的,什么都喝不下。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有些磨损的精工手表。 距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目的地:上海。 对于绝大多数日本人来说,那是一个只存在于黑白新闻纪录片和父辈回忆里的遥远名字。封闭、落后、充满了未知的政治色彩。 “高桥君,放松点。” 坐在另一边的老会计佐藤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语气平稳,“我们是去考察,又不是去打仗。听说那边的料理还是不错的。” 佐藤是西园寺家指派的财务监督,一双眼睛总是半眯着,仿佛永远没睡醒,但高桥知道,这老头算账精明得像个鬼。 “佐藤桑,您不知道……” 高桥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周围那些去夏威夷的游客听见。 “社长给的指标,太吓人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公文包的搭扣。 那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张由大小姐亲手画的、线条稚嫩的白T恤草图。 另一样,是一张由西园寺修一亲笔签署的、拥有绝对授权的委任状,以及一张巨额的信用证。 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死命令。 “我们要的不是即使穿十年也不会坏的衣服。我们要的是即使只穿一季,扔掉也不心疼的衣服。” “不用最好的棉花,只要最便宜的。不用最先进的机器,只要最听话的人。” “成本,高桥。我要你把成本压到连名古屋的乞丐都觉得便宜的程度。” 这几句话像魔咒一样在高桥的脑海里回荡。 作为一个在“工匠精神”熏陶下长大的技术员,这种要求简直是在践踏他的职业尊严。制造垃圾?去国外制造垃圾? 但每当他想反驳时,就会想起那个大雪纷飞的下午,修一站在高台上,用钱砸碎了旧体制的画面。 如果不做垃圾,工厂就会死。 “请前往上海的旅客,到12号登机口办理登机手续……” 广播里传来了有些生硬的中文提示音,紧接着是日语。 高桥猛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巴的西装下摆。 “走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提起公文包,像是提起了一把冲锋枪。 不管前面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他都没有退路了。西园寺纺织的几百口人,都在等着这口饭吃。 …… 飞机穿过厚厚的云层,机身剧烈地颠簸了几下。 高桥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方那片茫茫的东海。海面是深黑色的,波涛汹涌,与那个显得繁华且精致的东京渐行渐远。 机舱里很安静。 这趟航班上几乎没有游客。大部分是像他这样的商务考察团,或者是一些回国探亲的老华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陈旧烟草味和某种廉价航空餐味道的独特气息。 三个小时后。 飞机开始下降。 高桥贴在舷窗上,贪婪地注视着下方的陆地。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这片土地。 没有东京那种密集的、如同电路板一样整齐规划的街道。也没有银座那种即便在白天也闪耀着玻璃反光的大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灰扑扑的色调。 低矮的建筑群像是一块块灰色的积木,随意地散落在浑浊的黄浦江两岸。大片大片的农田呈现出冬日的枯黄色,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 荒凉。 这是高桥的第一印象。 “这就是……上海?”翻译小林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语气中难掩失望。 高桥没有说话。 他在那片灰暗中,看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那是烟囱。 无数根高耸的烟囱,正向着灰白色的天空喷吐着浓烟。黑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烟雾交织在一起,虽然有些呛人,但那是工业的呼吸声。 那是曾经的日本,在昭和三十年代才有的景象。 原始,粗犷,但也意味着……极其廉价的劳动力。 “咚。” 起落架重重地砸在跑道上。 飞机滑行在虹桥机场有些坑洼的水泥跑道上。透过窗户,可以看到机场大楼上挂着巨大的红色标语,虽然看不懂中文,但那鲜艳的红色在灰蒙蒙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眼。 舱门打开。 一股湿冷的、带着煤烟味的空气涌了进来。 那是上海冬天的味道。 “欢迎!欢迎日本朋友!” 刚刚走出廊桥,几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人就热情地迎了上来。他们满脸堆笑,手里举着写有“热烈欢迎西园寺纺织考察团”字样的纸牌。 为首的一个男人握住高桥的手,用力摇晃着,力度大得让高桥有些手足无措。 “我是上海纺织局的老陈!辛苦了!辛苦了!” 翻译小林连忙在旁边翻译。 高桥有些不适应这种过分的热情。在日本,商务接待通常是矜持而充满距离感的。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这种热情的来源。 那是看着“财神爷”的眼神。 在1986年的中国,外汇比黄金还要珍贵。每一个带着日元或美元来的外国人,都是行走的大熊猫。 “陈局长,请多关照。”高桥按照日式礼仪鞠躬。 “走走走!车子都准备好了!先去饭店!” 老陈热情地揽着高桥的肩膀,像是多年的老友。 走出机场大厅的那一刻,高桥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并不是因为繁华。 而是因为……自行车。 成千上万辆自行车,像是一条黑色的钢铁河流,在并不宽阔的马路上奔流不息。铃声此起彼伏,汇成了一首宏大的、嘈杂的交响曲。 骑车的人们穿着清一色的蓝色或灰色棉袄,脸上带着被寒风吹出的红晕。他们的表情大多是麻木的,但在看到那辆来接考察团的黑色“上海牌”轿车时,眼中都会流露出一种毫不掩饰的羡慕和好奇。 那是一种对于物质、对于财富最原始的渴望。 这种眼神,高桥在东京很少见到。那里的年轻人眼睛里只有疲惫和虚无。 车子艰难地在自行车流中穿行。 “高桥先生,别看现在路有点堵。”老陈坐在副驾驶位上,转过头,一脸自豪地指着窗外,“那是我们的一纺厂,那是印染厂……上海可是全中国的纺织中心!只要是布,没有我们做不出来的!” 高桥透过车窗,看着那些红砖外墙的巨大厂房。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的标语,工人们正推着满载棉纱的小车进进出出。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正在苏醒的怪兽。 虽然它的动作还很笨拙,虽然它的皮肤还很粗糙,但那种庞大的体量感,让来自岛国的高桥感到一种本能的压迫。 “人工……”高桥突然开口,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这里的工人,一个月多少钱?” 小林翻译了过去。 老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日本客人这么直接。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圆圈。 “一百?”高桥猜测,“一百美元?” 一百美元大约是两万日元。这已经是日本工人薪水的十分之一了,非常便宜。 老陈摇了摇头,笑得有些憨厚。 “一百块人民币。” 翻译小林愣住了,他迅速在脑海里换算了一下汇率,然后脸色古怪地对高桥说道: “厂长……他说是一百人民币。” “那是多少日元?” “按照黑市……不对,按照官方汇率,大概是……五千日元左右。” 五千日元。 高桥猛地抓住了前座的椅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在日本,这笔钱甚至不够他在东京吃一顿像样的晚饭。而在这里,竟然是一个熟练纺织女工一个月的工资? 二十分之一?不,这是四十分之一! “而且,”老陈补充道,“这是包含奖金的。如果是学徒工,还要更低。” 高桥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窗外那些骑着自行车的人群,突然觉得他们不再是灰色的背景板,而是一个个行走的金矿。 皋月大小姐画的那件300日元的白T恤…… 在这里,真的能做出来。 甚至,还能更便宜。 ……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了外滩。 考察团被安排住在著名的和平饭店。这座有着绿色铜皮屋顶的哥特式建筑,曾是远东第一高楼,也是旧上海繁华的见证。 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老式的红木家具。虽然设施有些陈旧,但依然透着一股没落贵族的优雅,这让高桥感到一丝亲切。 晚宴在饭店的八楼龙凤厅举行。 菜式很丰盛,红烧肉、松鼠桂鱼、小笼包……还有度数极高的茅台酒。 中方的陪同人员轮番敬酒,说着“中日友好”、“合作共赢”的祝酒词。高桥虽然不胜酒力,但也硬着头皮喝了几杯。 酒精让气氛变得热烈起来。 “高桥先生,”老陈满脸通红,借着酒劲问道,“你们这次来,打算投多少钱?建多大的厂?” 高桥放下酒杯。他的脸很红,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记得修一的嘱咐。在这里,不能露怯,更不能显得太急切。要做那个掌握主动权的施舍者。 “钱,不是问题。” 高桥用日语缓缓说道,等待小林翻译。 “西园寺家有的是钱。我们不仅可以带来资金,还可以带来日本最先进的管理经验,以及……通往美国市场的订单。” 听到“美国订单”四个字,桌上的中方人员眼睛都亮了。 “但是,”高桥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们要绝对的控股权。工厂的管理,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质量标准,必须按我们的要求定。” “还有,我们要看到诚意。” “土地、税收、水电……如果这些成本不能让我们满意,我们随时可以去别的地方。听说广东那边也很欢迎我们。” 这是一场博弈。 老陈的脸色稍微变了变,随即又堆起了笑容:“好商量!一切都好商量!我们上海的条件绝对是最好的!” 晚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回到房间时,高桥已经有些微醺。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 窗外,是宽阔的黄浦江。 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偶尔有几艘驳船驶过,发出沉闷的汽笛声。 对岸的浦东此刻还是一片漆黑的农田和仓库,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闪烁。 既没有东方明珠,也没有金茂大厦,那里是一片巨大的、沉默的黑暗。 但在高桥眼中,那片黑暗却仿佛有着无穷的引力。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张白T恤的草图,借着窗外的月光,久久地凝视着。 “300日元……” 他喃喃自语。 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在这个异国的饭店里,他终于理解了那个12岁女孩的野心。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这是在利用两个世界巨大的落差,进行的一场史无前例的套利游戏。 日本的资金,华国的劳动力,美国的市场。 将这三者连接起来的,就是西园寺家。 “S-Style……” 高桥将草图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对着那片漆黑的对岸,仿佛在对着未来宣战。 “既然你们要便宜,那我就给你们造出这世界上最便宜的衣服。” 他松开领带,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名古屋的寒风吹灭了旧时代的炉火,但在这里,在上海的黄浦江畔,新的火焰正在被点燃。 明天,他就要去那些工厂里,去挑选那些即将为西园寺帝国缝制嫁衣的人。 ------------ 第25章 霸王龙 一九八六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三月中旬的东京深夜,窗外依然飘着冰冷的雨丝。雨水被风裹挟着拍打在“西园寺实业”办公室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 办公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咖啡香气和淡淡的古巴雪茄味。 这是西园寺修一最近养成的习惯。每当他在深夜处理那些动辄涉及数亿日元的地产文件时,总需要一点尼古丁来镇定神经。 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中的钢笔在这一份关于“赤坂·粉红大厦”的内装预算表上悬停了很久。 “一张意大利进口的真皮沙发要八十万日元……” 修一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虽然现在西园寺家不缺钱,但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抢劫的报价,还是让这位受过传统教育的家主感到肉疼。 “父亲大人,那是给等待做美容的贵妇坐的。” 房间另一头的沙发上,传来了皋月的声音。 “如果坐得不舒服,她们怎么会愿意掏出一万日元做一次指甲呢?” 皋月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全英文的《华尔街日报》。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长发随意地用铅笔盘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在熬夜赶论文的大学生,完全没有平日里那种世家千金的精致感。 她的面前,摆着一部黑色的专线电话,听筒被摘下来放在茶几上,里面传出轻微的电流声。 那是直通苏黎世和纽约的越洋线路。 修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在那张预算表上签了字。 “好吧。既然是你定的规矩,那就按你说的办。”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东京时间,23点25分。 也就是纽约时间,上午9点25分。 距离纳斯达克交易所开盘,还有最后五分钟。 “今晚也是那个弗兰克?”修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走到皋月对面的沙发坐下。 “嗯。”皋月盯着手腕上的手表,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除了他,我不放心别人操作这么大笔的资金。” “两千万美元。” 修一念出这个数字时,语气有些复杂。 按照现在的汇率,这相当于近四十亿日元。这笔钱如果放在东京,足够买下两栋不错的小型写字楼,或者在银座开十家顶级的料理店。 而现在,女儿要把这笔巨款,全部换成一家他听都没听说过的美国公司的股票。 一家没有工厂,没有土地,没有机器,只有一群穿着牛仔裤、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在车库里敲敲打打的公司。 “MiCrOSOft……” 修一拿起茶几上那份全英文的招股说明书(PrOSpeCtUS)。封面上印着那家公司的LOGO,以及那个长着一张娃娃脸、戴着大框眼镜的创始人的照片。 比尔·盖茨。 看起来就像是修一在东大见过的那些沉迷读书的书呆子。 “皋月,”修一指着照片上的人,“你确定要把四十亿日元,押在这个孩子身上?” “他可不是孩子,父亲大人。” 皋月没有抬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电话机上。 “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霸王龙。” “至于我们要买的东西……”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它将会成为我们通往新世界的门票。” 就在这时,电话听筒里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铃声。 那是纽约交易大厅特有的背景音。 “MiSS SaiOnii? Are yOU there?”(西园寺小姐?您在吗?) 弗兰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显得有些焦急和亢奋。 皋月拿起听筒,按下了免提键。 “I'm here, Frank.”(我在,弗兰克。) 她的英语十分流利,没有一丝口音,冷静得像是坐在华尔街办公室里的资深交易员。 “听着,西园寺小姐。”弗兰克似乎还在做最后的劝说,“现在场内的气氛很诡异。虽然这只股票的IPO定价是21美元,但很多机构都在观望。毕竟这只是一家软件公司,他们的资产负债表上太‘轻’了,几乎没有固定资产抵押。如果您现在改变主意,我们还可以去买IBM或者通用电气,那才是稳健的选择……” 在这个年代,传统的银行家依然迷信“看得见摸得着”的资产。对于“软件”这种看不见的东西能值多少钱,华尔街的老古董们心里也没底。 皋月打断了他。 “弗兰克,我不是来听你做投资分析的。”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中的寒意让电话那头的嘈杂声似乎都弱了几分。 “我让你准备的账户,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十个分散的离岸账户,为了避免引起监管注意。” “很好。” 皋月看了一眼手表。 9点30分。 “开盘了。”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下达了指令。 “BUy. All in.”(买进。全仓。) “不管开盘价是多少,只要有人卖,你就给我吃进。我要在今天收盘前,把那两千万美元全部变成微软的股票。” “可是……如果开盘暴涨怎么办?” “那就追涨。”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弗兰克,记住我的话。哪怕你今天是花了25块、甚至30块买的,十年后你会发现,这跟白捡没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传来了弗兰克对交易员大声吼叫下单的声音。 “BUy MiCrOSOft! Market Order! GO! GO! GO!” 修一坐在旁边,听着那异国他乡传来的疯狂呐喊声,感觉有些恍惚。 他看着茶几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红茶。 就在这杯茶慢慢变凉的时间里,四十亿日元的财富,正在变成一堆漂浮在太平洋彼岸的数据。 没有地契。没有钥匙。没有那沉甸甸的实物感。 这就是新时代的玩法吗? “父亲大人觉得不踏实?” 皋月挂断了电话,重新端起红茶,似乎看穿了父亲的心思。 “确实有点。”修一苦笑了一声,拿起一支雪茄,放在鼻端嗅了嗅,“以前买地,至少还能去踩一踩那块土,闻一闻泥土的味道。买这个……感觉像是在买空气。” “空气也是很贵的,如果缺了它就会死的话。” 皋月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丸之内的灯光在雨雾中显得有些朦胧。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么是‘操作系统’吗?” 修一摇了摇头:“不太懂。是一种……机器的零件?” “可以这么理解。” 皋月伸出手指,在布满水汽的玻璃窗上画了一条长长的横线。 “想象一下,如果把以后全世界所有的电脑都比作火车。” 她在横线上画了几个方块。 “那么,微软造的不是火车,也不是上面的货物。” “他们造的是‘铁轨’。” 皋月转过身,背靠着冰凉的玻璃,看着父亲。 “以后,不管你是造电脑的IBM,还是用电脑写文章的作家,或者是用电脑算账的会计。只要你想让这列火车跑起来,你就必须跑在微软铺的铁轨上。” “每卖出一台电脑,就要给他们交一份过路费。” “而且,这还是全世界通用的铁轨。没有国界,没有关税,只要一张软盘,就能把这份霸权复制到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修一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铁轨。 过路费。 这两个词他听懂了。 在旧时代的商业逻辑里,这是最暴利、最稳固的生意。比如控制了苏伊士运河,或者拥有了唯一的铁路干线。 但他没想到,这种逻辑竟然可以套用在那个名为“电脑”的新鲜事物上。 “垄断?”修一试探着问道。 “是的,垄断。” 皋月点了点头。 “而且是合法的、技术性的、让人无法拒绝的垄断。” “我们现在买的,不是一家小公司的股票。我们买的是未来数字世界的‘征税权’。”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女儿会如此笃定。 如果那个叫比尔·盖茨的年轻人真的能做到这一点,那这两千万美元,确实是白菜价。 “看来,我也该去学学怎么用电脑了。” 修一自嘲地笑了笑,划燃火柴,点燃了雪茄。 青色的烟雾在办公室里升腾而起,与窗外的雨雾交织在一起。 …… 半小时后。 电话再次响起。 “西园寺小姐!”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刚跑完马拉松,气喘吁吁,但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疯了!简直疯了!” “开盘价直接跳到了21美元!然后一路狂飙!买盘太强劲了!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抢到了筹码!” “现在的价格是多少?”皋月冷静地问道。 “26美元!而且还在涨!”弗兰克大叫道,“上帝啊,短短半小时,我们就浮盈了20%!这比抢银行还快!” 修一的手一抖,长长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 半小时。20%。 也就是……八亿日元? 他在银座买那栋楼,跟那些官僚喝酒赔笑,费尽心机搞翻新,预期的利润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而现在,仅仅是坐在沙发上打了个电话,喝了杯茶…… 一种强烈的虚幻感冲击着他的大脑。 这就是金融的力量吗? 这就是女儿所说的“新世界”吗? “继续持有。” 皋月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仿佛那八亿日元只是地上的尘土。 “不要卖。一股都不要卖。” “可是……”弗兰克似乎想建议落袋为安。 “弗兰克。” 皋月打断了他,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听着,弗兰克。我要你把这些股票全给锁进保险柜里。这是西园寺家的‘传家宝’,你明白吗?” “哪怕明天它跌到零,也不许卖。除非我死了。” “……明白。”弗兰克虽然不理解,但客户就是上帝,尤其是这种能让他赚取巨额佣金的上帝。 挂断电话。 办公室内恢复了死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依旧单调地响着。 修一看着女儿。 此刻的皋月,正趴在沙发上,重新拿起那本《华尔街日报》,似乎对刚才发生的财富神话毫无留恋。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柔弱。 但在修一的眼中,她的背影却变得无比高大,甚至有些……陌生。 “皋月。” 修一掐灭了雪茄,声音有些沙哑。 “怎么了,父亲大人?”皋月抬起头,眼神清澈。 “没什么。” 修一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只是觉得……爸爸好像真的老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为了家族复兴而奋斗,在银座买楼,在名古屋裁员,在贵族院周旋。他以为这些才是实打实的基业。 但今晚,他才发现,自己拼命垒砌的砖瓦,在女儿构建的那个宏大版图里,或许只是冰山一角。 她正在建造一艘船。 一艘名为“诺亚方舟”的船。 当泡沫破裂、洪水滔天的时候,那些土地和工厂可能会沉没,但这些看不见的数据和股权,将会载着西园寺家,驶向下一个世纪。 “父亲大人一点都不老。” 皋月放下报纸,伸出手,抱住了修一的腰,把脸埋在父亲温暖的羊绒衫里。 “您是船长啊。” 她轻声说道,声音软糯。 “我是负责看海图的领航员。但掌舵的,永远是父亲大人。”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他用力抱紧了女儿。 是啊。 不管她是天才还是妖孽,她终究是自己的女儿。 这就够了。 “好了,很晚了。” 修一拍了拍女儿的背。 “回家吧。藤田大概已经把夜宵热了第三遍了。” “嗯。” 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穿上鞋子。 父女俩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灯光感应亮起,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修一关上沉重的红木办公室门。 门后,那部黑色的电话静静地躺在茶几上。 它刚刚连接了两个世界。 旧世界在雨夜中沉睡,新世界在电波中苏醒。 而西园寺家,已经拿到了那张最昂贵的船票。 电梯下行的轻微失重感传来。 修一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自己和女儿。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对了,皋月。” “嗯?” “你刚才说,比尔·盖茨是……霸王龙?” “是呀。”皋月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而且是一只很饿很饿的霸王龙。” “那我们是什么?”修一好奇地问。 皋月想了想。 “我们是骑在霸王龙背上的……” 她歪了歪头。 “驯龙人。” ------------ 第26章 赤坂的“粉红大厦” 一九八六年的四月,东京的樱花开得有些肆无忌惮。 风一吹,粉白色的花瓣便如同暴雪般落下,覆盖了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黑色的柏油路面被染成了粉色,来往的出租车卷起阵阵花雨,黏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赤坂,这个紧邻永田町和六本木的街区,空气中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权力和金钱的特殊味道。 一栋七层高的建筑骨架,突兀地矗立在繁华的街角。 它没有外墙,裸露的灰色混凝土梁柱像是一具巨大的生物骸骨,生锈的脚手架在风中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原来的开发商因为卷入了一起融资丑闻,半年前资金链断裂,这栋楼就这么停了下来,成了赤坂的一道伤疤。 “真是丑陋啊。” 一个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工地前的宁静。 皋月站在“禁止入内”的黄色警戒线外,仰头看着这具混凝土骨架。 她今天穿着圣华女子学院初中部的春季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红色的丝带。刚刚升入初一的她,个子抽条了一些,但依然不算高,站在一群穿着深色工装的工程管理人员中间,像是个误入工地的洋娃娃。 “大小姐,虽然现在看着丑,但这地段是真没得说。” 旁边的项目负责人搓着手,一脸讨好。 “这可是赤坂见附地铁站出来的一等地。不管是做写字楼还是做酒店,都不愁租不出去。” 皋月没有理会他,只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樱花瓣。 “写字楼?” 她轻笑了一声,手指轻轻一碾,花瓣流出一点粉色的汁液。 “赤坂不缺那种装着满肚子肥油的中年男人的写字楼。那种东西,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她转过身,走向工地旁那个临时的铁皮工棚。 “叫他们进来吧。我的时间不多,下午还有马术课。” 工棚里很简陋,只有一张铺着图纸的长桌和几把折叠椅。空气中混杂着灰尘和速溶咖啡的味道。 皋月坐在主位上,将书包放在一边,从里面拿出一瓶依云水。 第一个进来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资深建筑师。 他穿着考究的三件套西装,一进来就铺开了一张巨大的效果图。 “西园寺小姐,根据您的要求,我们设计了一种新古典主义风格。”老建筑师指着图纸上那厚重的花岗岩外墙和罗马柱,“这种设计庄重、大气,非常符合赤坂作为政治中心的地位。如果用来做高级律师事务所或者银行分行,绝对能体现出信誉感。” 皋月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下一个。” 老建筑师愣住了:“哎?可是……” “太沉了。”皋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看着像陵墓。赤坂的死人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座棺材。” 老建筑师涨红了脸,收拾起图纸,愤愤地走了出去。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自称是包豪斯风格的信徒。 “形式追随功能。”他推了推眼镜,展示了一个全是玻璃和钢结构的方盒子,“极简,高效,采光率最大化。这是通向未来的设计。” “无聊。” 皋月打了个哈欠,甚至懒得点评。 “如果你想设计玻璃盒子,去丸之内找三菱地所。我这里不是为了把人像沙丁鱼一样塞进罐头里。” 中年人也被赶了出去。 工棚里安静了下来。 项目负责人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汗:“大小姐,这已经是东京最有名的两家事务所了……” “还有最后那个呢?”皋月指了指名单上最后一个名字。 “那个……那个叫安藤的,是个刚独立不久的年轻人,没什么名气,以前是给大事务所画施工图的。”负责人有些犹豫,“要不让他回去吧?”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头发像鸟窝一样乱糟糟的年轻人。他手里没拿巨大的效果图,只夹着一本素描本,眼圈黑得像是三天没睡觉。 “坐。”皋月抬了抬下巴。 安藤拉开椅子坐下,把素描本扔在桌子上。 “前面那两个老家伙的方案我看过了。”安藤的声音沙哑,带着烟嗓的味道,“一个想建坟墓,一个想建鱼缸。都是垃圾。” 旁边的负责人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被皋月抬手制止。 “那你呢?”皋月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想建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建。” 安藤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想点,看到皋月身上的校服,又烦躁地塞了回去。 “赤坂这个地方,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他指了指窗外。 “白天,这里是穿黑西装的政客和官僚的天下,严肃,压抑,充满了权力的恶臭。但到了晚上,这里是全东京欲望流动最快的地方。” “那栋楼就在十字路口。它是一只眼睛。” “它看着那些白天道貌岸然的人,晚上在这里脱下伪装。” 皋月放下了手里的水瓶。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她感兴趣的信号。 “继续。” “所以,这里不需要‘稳重’,也不需要‘高效’。”安藤盯着皋月,“这里需要的是‘刺激’。是一种能让人在路过时,心跳漏半拍的东西。” “但是……”他摊了摊手,“我还没想好具体是什么。因为我不知道你想拿这栋楼干什么。如果你也是想租给商社当办公室,那我劝你直接用那个玻璃盒子的方案,省钱。” 皋月笑了。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杂志,扔到安藤面前。 那是一本刚创刊不久的女性时尚杂志。封面上,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穿着垫肩西装的职业女性正自信地大笑,手里拿着香奈儿的手包。 “你知道这个月发生什么大事了吗?”皋月问。 “切尔诺贝利核电站炸了?”安藤耸耸肩。 “不。是《男女雇用机会均等法》正式实施了。”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杂志封面上的女人。 “从这个月开始,日本的女人不再只是端茶倒水的‘职场花瓶’。她们可以和男人一样升职,一样加薪,一样掌握权力。” “这意味着什么?” 安藤皱了皱眉:“意味着……满大街都是穿垫肩西装的女人?” “意味着她们手里会有钱。”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柔而具有蛊惑力。 “很多很多的钱。而且,她们比男人更舍得花钱。” “男人赚钱是为了存起来买房、养家、去夜总会喝闷酒。但女人赚钱,是为了宠爱自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那栋灰色的骨架。 “这栋楼,不是给男人进的。” “这里不会有居酒屋,也不会有那种烟雾缭绕的咖啡室。” “我要把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糖果色的陷阱。”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阳光,看着安藤。 “我要你把它漆成粉红色。” “哈?” 安藤以为自己听错了,掏了掏耳朵。 “你说什么颜色?” “粉红色。”皋月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不是那种淡雅的樱花粉,也不是那种俗气的艳粉。要那种……像刚刚涂上去的唇膏一样,润泽、妖艳、让人想咬一口的粉红色。” 安藤张大了嘴巴:“你疯了吗?在赤坂?弄一栋粉红色的楼?那会被建筑评论家骂成是审美灾难的!那就像是个……是个巨大的红灯区招牌!” “审美是给穷人看的。” 皋月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要的不是艺术,我要的是欲望。” “想象一下,在这个满是灰色混凝土和黑色玻璃幕墙的街区里,突然出现了一栋粉红色的塔楼。它就像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突兀,刺眼,但绝对无法忽视。” “每一个路过的女人,看到它的瞬间,都会产生一种本能的冲动——‘那里是属于我的’。” 她走回桌边,拿起安藤的素描笔,在那张白纸上狠狠地画了几道。 “里面会全是美容院,美甲店,从巴黎空运来的法式甜品,还有只卖当季限量的买手店。” “哪怕是一杯咖啡,也要卖到上万日元。哪怕是一块蛋糕,也要做得像珠宝一样。” “还有洗手间。” 皋月盯着安藤的眼睛。 “每一层的洗手间,要占掉这一层最好的位置,面积要大,要有好莱坞后台那种带灯泡的化妆镜,要有丝绒沙发,要有像五星级酒店一样的香氛。” “因为那里是女人的后台,是她们补妆、八卦、整理战袍的地方。” 安藤呆呆地看着这个穿着校服的女孩。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粉红色的外墙。巨大的化妆间。昂贵的甜品。 如果在学院派看来,这是媚俗,是垃圾,是建筑学的堕落。 但是…… 安藤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灰色的赤坂雨夜,一栋散发着暧昧光芒的粉红塔楼,无数穿着高跟鞋的女人像朝圣一样涌入其中,在里面挥霍着她们刚刚到手的薪水,寻找着一种名为“做自己”的幻觉。 那画面……竟然有一种令人战栗的、颓废的美感。 “它是欲望的容器。” 安藤喃喃自语。 他抓起那支笔,手开始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在纸上疯狂地涂抹起来。 线条不再横平竖直,而是变得圆润、流动。 入口不再是庄严的大门,而被设计成了一个像是嘴唇微张的弧形拱门,带着金色的镶边。 窗户被设计成了落地式,每一扇窗户里都透出暖黄色的光,展示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 “外墙不能只用涂料。”安藤一边画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要用定制的陶板,表面上釉。白天看是粉色的,晚上灯光一打,要有一种像丝绸一样的光泽感。” “还要有露台。顶层要做一个半开放的露台,种满蔷薇花。女人们可以在那里喝着香槟,俯视下面那些还在加班的男人。” “对。” 皋月看着那张逐渐成型的草图,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就是这样。” “不需要那种所谓的‘永恒感’。这栋楼不需要存在一百年。” “它只需要在这个时代里,像一朵带毒的兰花一样盛开,榨干每一个走进来的女人的钱包。” 十分钟后。 安藤停下了笔。 他看着纸上那个怪诞而妖艳的建筑,感觉自己刚刚签下了一份出卖灵魂的契约。 “这会被骂死的。”安藤从口袋里掏出烟,这次他没有顾忌,直接点燃了,“《建筑新潮》的那帮老学究会说我是个皮条客。” “但你的名字会出现在全东京女人的嘴里。” 皋月收拾好书包,站起身。 “而且,我会给你三倍的设计费。现金。” 听到“三倍”和“现金”,安藤的手指夹着烟,稳稳地停在半空。 他吐出一口烟雾,烟雾在工棚昏暗的灯光下缭绕。 “什么时候开工?” “明天。” 皋月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樱花雨还在下。 那粉白色的花瓣落在黑色的泥土里,很快就会腐烂,变成泥泞。 但在这栋即将拔地而起的“粉红大厦”里,只要金币还在叮当作响,这里的樱花将永远盛开。 “安藤先生。” 皋月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建筑师。 “欢迎来到平成时代。” 门关上了。 安藤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桌上那张粉红色的草图。 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癫狂。 他知道,自己抓住了一根绳索。虽然不知道这根绳索通向天堂还是地狱,但他不用再在那个满是灰尘的事务所里画厕所详图了。 他要在赤坂,建一座巨大的、粉红色的神殿。 ------------ 第27章 The Club 一九八六年的五月,东京入夏得格外早。 还没到梅雨季节,空气里就已经充满了那种黏腻的、让人透不过气的湿热感。知了在树梢上没完没了地嘶鸣,仿佛在预告着这个夏天即将到来的躁动。 港区,麻布十番。 这里距离那个充满了欲望的六本木只有一步之遥,却仿佛是两个世界。这里没有彻夜狂欢的迪斯科舞厅,只有蜿蜒起伏的坂道(坡道),和隐藏在郁郁葱葱的古树后面的深宅大院。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沿着名为“暗闇坂”的陡峭坡道缓缓爬行。 “这里的蝉叫声比本家那边要吵得多啊。” 皋月坐在后座,手里拿着一把檀香扇,轻轻扇动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像是一朵盛开在阴影里的鸢尾花。 修一正在翻看手里的一份房产资料,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那几乎要遮蔽天空的茂密树冠。 “因为这里的树老。”修一淡淡地说道,“麻布这一带,从江户时代起就是大名们的下屋敷(别墅)。有些树,大概比西园寺家的历史还要长。” 车子在一扇生锈的黑色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很高,足有三米,顶端有着尖锐的矛头装饰,像是一排森严的卫兵。门上缠满了枯死的藤蔓,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金属光泽。 在大门旁边的石柱上,原本镶嵌名牌的地方只剩下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里面积满了青苔。 一个穿着条纹西装、手里拿着手帕不停擦汗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门边,焦急地看着手表。看到车子停下,连忙小跑过来拉开车门。 “西园寺先生!大小姐!让二位久等了!” 男人一边鞠躬,一边用手帕擦着额头上源源不断冒出来的汗珠。他是专门做港区豪宅中介的佐藤,平日里也是个眼高于顶的人物,但此刻在这栋阴森的大宅前,他显得格外局促。 “佐藤桑,你流了很多汗啊。” 修一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袖口,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站在路边,打量着这扇紧闭的大门。 “是……是天太热了。”佐藤尴尬地赔笑,“而且这地方……蚊子有点多。” “蚊子多是因为没人气。” 皋月轻盈地跳下车,手里的小扇子合拢,指了指门缝里透出的那一抹深不见底的绿色。 “门锁着吗?” “啊,锁着,锁着。”佐藤连忙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大串钥匙,手有些哆嗦地去找那把最大的铜钥匙,“那个……西园寺先生,有些话我得先说在前面。” 他停下动作,一脸为难地看着修一。 “这栋房子……已经在市场上挂了五年了。来看过的人不少,有些还是大地产商,但最后都没买。” “因为太旧?”修一问。 “不光是旧。”佐藤压低了声音,神神叨叨地看了看四周,“这地方……有点‘那个’。” “哪个?” “就是……不干净。”佐藤吞了吞口水,“这原是京极伯爵的别邸。战后京极家没落了,这房子就荒废了。听说以前有个女佣在三楼上吊自杀了,后来……住进来的几任租客,都说晚上能听到高跟鞋在走廊里走路的声音。” “还有人说,半夜能看到三楼的窗户里有鬼火。” 佐藤说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哪怕现在的气温有二十八度。 “所以,周边的邻居都叫这里‘幽灵屋敷’。” 修一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恐惧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神色。 “京极家啊……”他低声自语,“难怪我觉得这个门楼有点眼熟。小时候父亲带我来过这里参加园游会。” 他转过头,看向皋月。 “皋月,怕吗?” 皋月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父亲大人,比起没钱,鬼算什么?” 她走到铁门前,示意佐藤开门。 “而且,鬼是不收房租的。如果这里真的有鬼,那说明这里的价格一定很便宜。” 佐藤愣了一下,苦笑着把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 生锈的锁芯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佐藤还用力拧了几下,这才听见一声沉闷的开锁声。 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阴冷的、带着腐烂落叶和潮湿泥土气息的风,从门缝里吹了出来。 …… 院子很大。 或者说,是一片原始森林。 原本精心修剪的英式庭院,因为几十年的荒废,已经完全被杂草和灌木吞没。野草长到了膝盖高,那些曾经名贵的玫瑰花丛现在变成了带刺的荆棘,横七竖八地挡在路上。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已经看不清路面的石板路上。(由于皋月没有预约是直接来看房的,所以才没人提前来清理) 透过茂密的枝叶,可以看到不远处矗立着的一栋西洋式建筑。 那是一栋典型的“大正浪漫”风格的洋馆。红砖外墙,青铜色的坡屋顶,老虎窗像是一只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闯入者。 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几乎将整栋楼都包裹在绿色的植被中,只露出一扇扇紧闭的百叶窗。 “骨架还很结实。” 皋月停下脚步,并没有看那些破败的表象,而是盯着建筑的结构。 “那个年代的房子,用料都很扎实。墙体厚度至少有五十公分,隔音效果应该不错。” “是……是的。”佐藤一边用公文包挡开伸过来的树枝,一边说道,“主体结构没问题。就是内装全烂了。如果要住人,恐怕得把里面全部掏空重做。” 他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玄关,试探着建议道:“其实,如果把这房子拆了,光卖这块地……” “不拆。” 皋月打断了他。 她迈上长满青苔的台阶,伸手推了推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门没锁。 “吱呀——” 大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长鸣,缓缓向内打开。 当然,并没有什么蝙蝠飞出来,只有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大厅里很黑。 所有的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大门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了脚下的拼花地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那是时间发酵的味道。 正中央是一座宽大的双向楼梯,扶手上有着精美的雕花,虽然落满了灰尘,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奢华。楼梯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面结满了蜘蛛网,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茧。 “这里……”修一环视四周,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产生了回声,“以前经常举办舞会。” 他指了指右边的一扇拱门。 “那边应该是宴会厅。我记得有一架斯坦威的三角钢琴。” 皋月顺着他的手指走过去。 宴会厅很大,足有一百多平米。地板虽然有些翘起,但依然平整。墙壁上挂着几幅已经发黑的油画,看不清画的是什么。 那架钢琴还在,只不过琴盖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琴腿也断了一根,歪斜地靠在墙角。 皋月走到大厅中央,闭上眼睛。 她没有听到什么高跟鞋的声音。 她听到的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香槟开启的“砰”声,是丝绸摩擦的沙沙声,是低沉的耳语,是权力的交易。 “只有一个出入口。” 皋月突然开口。 “什么?”佐藤没反应过来。 “这栋房子,除了正门,还有别的出口吗?”皋月问。 “呃……厨房那边有个后门,通往佣人房,但那个门很小,而且也被封死了。”佐藤回答道,“这种老式洋房,为了防盗,一楼的窗户都很高,而且都有铁栅栏。” “很好。” 皋月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我们要的就是这个。” 她转过身,看着修一。 “父亲大人,您觉得这里像什么?” 修一想了想:“像……一座堡垒?” “没错。一座与世隔绝的堡垒。” 皋月走到窗边,透过木板的缝隙,看着外面那高耸的围墙。 “高墙,深院,单向出入口。” “这里不需要阳光。因为这里将要进行的交易,都是见不得光的。” 她转过身,眼神在昏暗中熠熠生辉。 “对于那些真正的大人物来说,所谓的‘豪宅’到处都是。但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会被发现的地方,才是无价之宝。” “那个‘幽灵’的传闻,简直是上天赐予的礼物。” 皋月笑出了声,声音清脆,却让人感到一丝凉意。 “它帮我们挡住了那些好奇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些没有资格进入这里的庸人。” 佐藤听得一头雾水。他不明白,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为什么会对这种阴森森的地方这么感兴趣,还说什么“交易”、“见不得光”。 这西园寺家的大小姐,果然有点邪门。 “佐藤桑。” 皋月突然看向中介。 “这栋房子,现在的报价是多少?” 佐藤连忙翻开资料夹:“呃……现在的业主急着脱手。只要四亿日元。如果您诚心要,三亿八千也能谈下来。” 三亿八千。 在这个港区地价已经开始抬头的年份,拥有一千坪土地的洋馆,居然只要这个价格。简直就是白菜价。 那个“幽灵”,果然把价格压到了地板上。 “不用谈了。” 修一开口了。 他站在楼梯口,手抚摸着那满是灰尘的扶手,仿佛在抚摸一段逝去的历史。 “四亿。我买了。” 佐藤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哎?不……不再看看吗?楼上还没看呢……说不定真的有……” “有鬼更好。” 修一打断了他,语气淡然。 “如果真的有京极伯爵的亡魂在这里,那我正好请他喝一杯。毕竟,当年的那些老朋友,现在也没剩几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票簿,他有随身携带的习惯。 “我现在就开支票。定金两千万。剩下的,下周过户时一次性付清。” “另外,”修一抬起头,看着那个结满蜘蛛网的吊灯,“我不需要你找人来清理。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块砖一片瓦,都不要动。” “我要原封不动地买下来。” 佐藤捧着那张支票,感觉手心发烫。他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压在手里五年的烫手山芋,竟然在半小时内就卖出去了。而且买家连二楼都没上去看一眼! “是!是!我这就回去准备合同!” 佐藤激动得连连鞠躬,恨不得给修一磕个头。 “那个……那我就先去车里等二位?”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阴森的地方多待一秒钟。 “去吧。” 修一挥了挥手。 佐藤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急促。 大厅里只剩下父女二人。 周围再次陷入了寂静。 “父亲大人,”皋月走到钢琴旁,伸出一根手指,按下一个琴键。 “咚——” 一声沉闷走调的琴声响起,惊起了一层灰尘。 “这里将会是‘昭和鹿鸣馆’的心脏。” 皋月轻声说道。 “我们要把这里翻修。外墙稍作翻新就可以了,保留那种破败感,那是最好的伪装。但里面……” 她指了指脚下。 “要把地板全部掀开,铺上最厚的地毯。要把墙壁全部做隔音处理。要把那个大吊灯修好,换上最亮的水晶。” “这里将没有白天,只有永恒的夜晚。” “政客们会在这里决定首相的人选,财阀们会在这里瓜分国家的预算。而我们……” 皋月走到楼梯中央,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 “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着他们跳舞。” 修一看着女儿。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那些灰尘在光柱中变成了金色的粉末。这座死去的洋馆,正在女儿的话语中复活,变成了一头吞噬秘密与权力的巨兽。 “既然是心脏,那就需要血来供养。” 修一缓缓走上楼梯,站在女儿身边。 “入会费一亿日元。我想,那些手里拿着黑钱没处花的人,会很乐意为了这张门票而排队的。” 父女俩并肩站在昏暗的楼梯上,看着那扇敞开的大门。 门外,阳光灿烂,蝉鸣聒噪。 门内,阴影深沉,静谧如死。 在这个闷热的午后,西园寺家买下了一座鬼屋。 而在未来的几年里,这里将成为全日本最令人向往、也最令人恐惧的地方。 名为“The ClUb”的传奇,就此落座。 ------------ 第28章 来自西武的阴影 六月的东京,天空仿佛漏了一个洞。 从月初开始,连绵不断的阴雨就将这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之中。空气湿度极高,丸之内的柏油路面上泛着一层黏腻的油光,汽车驶过时发出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而拖沓。 西园寺实业的办公室里,尽管中央空调正在全力运转,除湿模式开到了最大,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潮湿感依然挥之不去。 修一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大吉岭红茶。 红茶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他看着窗外那仿佛永远不会停歇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时,敲门的声音传来。修一转过身来,把手中红茶放到桌子上。 “请进。”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双排扣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权田。 西武国土开发株式会社的开发部次长。 一年前的夏天,在轻井泽的网球场上,就是这个男人,代表西武集团试图收购西园寺家的别墅。 修一心里很清楚,西武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不会派一个无脑的蠢货来谈生意。权田的傲慢,更多是一种基于巨大的资本优势所形成的“天然气场”,而非个人的修养问题。 “西园寺议员,别来无恙啊。” 权田挂着职业化的笑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商务礼。 他的态度比一年前要客气一些。毕竟,如今的西园寺家在银座和赤坂的一系列运作,已经在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另外,关于西园寺家在金融领域做的动作,西武也收到了些风声。总之,在西武眼中,西园寺家已经从一只蚂蚁进化成一条强壮的狼了——拥有了狩猎的能力,但威胁不大。 “权田次长。”修一没有站起来,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对面的真皮沙发,“什么风把您这个大忙人吹来了?如果是为了轻井泽的事,我想我们上次已经谈得很清楚了。” “呵呵,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权田坐下,将公文包放在膝盖上,语气轻松。 “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堤会长常说,西园寺家是名门之后,有着我们这些商业集团所没有的底蕴。”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这次来,是为了另一桩生意。也许能成为我们两家建立友谊的起点。” 修一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封面。 《港区麻布十番地块转让意向书》。 “又是买地?”修一放下文件,并没有翻开,“西武集团的版图扩张速度,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不叫扩张,这叫资源整合。” 权田笑了笑,身体前倾。 “议员先生,我听说您上个月入手了那个著名的‘幽灵屋敷’?那块地虽然也是港区,但你也知道,地形不规整,又是凶宅,商业价值很低。” “正好,我们堤会长最近在规划‘东京王子饭店’的二期扩建。那块地离我们的主楼不远,虽然建不了主楼,但作为配套设施用地还是很合适的。” 权田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亿日元。” 他的语气充满了诱惑,仿佛在给孩子发糖果。 “您是四亿买进的吧?这才过了一个月,转手就能赚一亿。而且所有的过户税费,西武全包。这可是实打实的现金利润,西园寺家现在的扩张正好需要现金流,不是吗?” 修一看着那五根手指。 一亿日元的利润。 确实,这很符合商业逻辑。低买高卖,落袋为安。如果修一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人,这时候已经签字了。 但很可惜,实际上西园寺家并不缺现金流。即使是不算境外资产,如今西园寺家的流动资金也称得上十分充裕。 “权田次长,冒昧问一句。”修一轻轻敲击着桌面,“如果买下来,堤会长打算怎么处理那栋老洋馆?” “洋馆?” 权田楞了一下,随即微微笑着说。 “虽然我们对老建筑所蕴含的文化价值保持着敬意,但是那房子太老了,维护成本高,而且格局也不适合做商业。规划部的意思是,推平了建一个多层立体停车场,或者做成绿化公园,以提升饭店周边的环境。” “推平……建停车场。” 修一重复着这句话,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那是京极伯爵的旧邸,是大正浪漫主义的见证。在西武集团眼里,它的价值仅仅是变成一块水泥地,用来停放那些昂贵的进口车。 这没有错。这就是资本的效率。 但这不是西园寺家的道。 “权田次长。” 修一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 青色的烟雾升腾而起。 “请您回去转告堤会长。这一亿日元,我不赚。” 权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西园寺先生,您是嫌少?如果是价格问题,我们可以再商量……” “不是钱的问题。” 修一摇了摇头,目光平静。 “那块地,我留着有用。我要在那里建一个俱乐部。” “俱乐部?”权田皱起眉头,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质疑,“在那那种偏僻的坡道上?而且还是凶宅?西园寺先生,做生意不是过家家。您真的觉得,凭您现在的资源,能撑起一个高端俱乐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您应该知道,西武集团看中的地块,如果拿不到手……周边的市政规划、道路审批,甚至银行贷款,可能都会变得‘稍微’麻烦一些。这毕竟是东京,堤会长的面子,还是很值钱的。” 这是威胁。 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不给西武面子,你在东京的生意会很难做。 修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多了一份锐利。 “权田次长,您刚才说,堤会长的面子是通行证。” 修一淡淡地说道。 “但在我看来,面子是互相给的。” “西武集团有西武的规矩,西园寺家也有西园寺家的规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权田。 “那块地,我不仅不会卖,而且我会把它建成全东京门槛最高的地方。” “门槛高?”权田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有多高?高到连我们堤会长都进不去吗?” 修一转过身,看着权田。 他的表情依然温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掷地有声。 “那要看堤会长是以什么身份来了。” “如果是以‘西武集团会长’的身份,想来谈生意、谈收购、或者想来展示他的财力……” 修一指了指门口。 “那很抱歉,这里的门不会为他打开。” “但如果他能卸下那个‘西武天皇’的头衔,仅仅作为一个懂得欣赏的客人,带着对主人的尊重而来。” “那么,西园寺家随时欢迎。” 权田愣住了。 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骂人,但那种骨子里的傲慢比骂人还要狠。 这意思是说:在这里,我的规矩比你的钱大。哪怕你是堤义明,到了我的地盘,也得按我的规矩来。 “好……好一个西园寺家。” 权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谈不下去了。 “您的这番‘高论’,我会原封不动地转达给会长的。” 他抓起公文包,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商务面孔。 “不过,西园寺先生,东京的雨季很长。希望您的这把骨头,能扛得住接下来的风湿。”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大步离开了会议室。 修一看着关上的门,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毕竟,刚才是在向全日本最有权势的商人宣示“主权”。 休息室的门被推开。 皋月漫不经心地抚顺泰迪熊的毛,走了出来。 “父亲大人,刚才的心跳好像加快了哦。” 皋月走到桌边,拿起那份被修一拒绝的意向书,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确实有点紧张。”修一苦笑着承认,“毕竟那是堤义明。刚才那番话,虽然留了余地,但也算是驳了他的面子。” “面子是打出来的,不是给出来的。” 皋月看着窗外的雨幕。 “如果您今天为了五亿日元卖了地,或者因为害怕而妥协。那么在堤义明眼里,西园寺家永远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打发的小角色。” “但刚才那番话,您告诉了他一个事实。” 皋月转过头,嘴角上扬。 “西园寺家不是任何人的附庸。” “哪怕是西武集团,想要进我们的门,也得先学会敲门。” 修一点了点头,眼中的犹疑逐渐消散。 “是啊。既然决定要做,就不能怕得罪人。” “通知安藤吧。” 修一掐灭了雪茄。 “按照你的想法改图纸。围墙加高,安保升级。” “另外,把家纹刻在大门上。” “既然要立规矩,那就把旗帜竖得更鲜明一些。”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麻布十番的那扇门里,有着连堤义明都买不到的东西。” ------------ 第29章 会员制的艺术 七月的轻井泽,风是绿色的。 不同于东京那种仿佛沥青都要融化的酷热,这里海拔一千米的高原空气凉爽而通透。阳光透过茂密的落叶松林洒落下来,变成斑驳的光点,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跳跃。 “听松山庄”。 这栋有着六十年历史的木造别墅,静静地蛰伏在森林的怀抱中。深褐色的木墙散发着淡淡的松脂香,宽大的露台悬空伸向山谷,下面是潺潺流过的溪水。 露台上,摆着一张白色的藤编圆桌。 修一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手里拿着一杯加了冰块的柠檬水。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的面前,堆着几座“纸山”。 那是从东京送来的、经过初步筛选的“The ClUb”入会申请书和推荐信。 虽然麻布十番的会所还在装修,连脚手架都还没拆,但经过修一的精心营销,关于“西园寺公爵要建一座顶级俱乐部”的消息,已经通过他的关系渠道传遍了永田町和丸之内。 他已经邀请了几位重量级人物进入The ClUb了,而且通过利益交换,他们也同意配合修一进行宣传。 在这个金钱开始泛滥的年份,人们对于“阶层”的焦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越是神秘,越是昂贵,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那些手里攥着热钱的人就越是趋之若鹜。 于是乎,不管是想来凑凑热闹的,还是真心想加入的,都向修一投递了入会申请书。 “太多了。” 修一放下手里的一份资料,揉了揉眉心。 “光是昨天一天,事务所就收到了二十份申请。有建筑公司的社长,有连锁超市的老板,还有几个刚在股市上赚了大钱的个人投资者。”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 “这个叫山田的,做弹子房起家,说是愿意出两亿日元,只要能给他一张会员卡。” “两亿?” 坐在对面的皋月发出一声轻笑。 她今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几缕黑发垂在脸侧,随风轻轻拂动。 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钢笔,笔帽被她咬在嘴唇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拒绝。” 皋月伸出手,从父亲手里抽过那份资料,看都没看一眼内容,直接在封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红叉。 “为什么?”修一有些惋惜,“那可是两亿现金。而且弹子房的现金流很充裕……” “父亲大人。” 皋月放下笔,从果盘里拿起一片切好的西瓜。 “您见过米其林餐厅为了多赚钱,就在大厅里加塞这种满身烟味的客人吗?” 她咬了一口西瓜,红色的汁水染红了她的嘴唇。 “弹子房?那种赚普通人硬币的生意,虽然暴利,但格调太低。如果让这种人进来,大藏省的次官还会愿意来喝茶吗?三菱银行的行长还会愿意在这里谈生意吗?” 皋月将西瓜皮扔进盘子里,拿过湿毛巾擦了擦手。 “The ClUb卖的不是酒水,甚至不是服务。” “我们卖的是‘邻座’。您的议员身份只是起到一个引线的作用,俱乐部的核心卖点反而是会员们。” “当一个会员走进我们的休息室,他看到左边坐着建设省的局长,右边坐着高盛的合伙人。哪怕他一句话都不说,光是坐在这里呼吸,他都会觉得那一亿日元的会费物超所值。我们做的,是给这些人提供一个可以聚在一起的契机。” “可是一旦混进了杂质,这个气场就破了。” 修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确实,这就是老派贵族的逻辑。圈子,永远比钱更重要。 “那这个呢?” 修一又抽出一份资料。这份资料的封皮很考究,烫金的字体显示着申请人的身份。 “大仓不动产,大仓正雄。这可是正经的地产商,最近在千叶填海造地,风头很劲。而且……” 修一顿了顿,看了一眼女儿。 “他的女儿大仓雅美,好像是你在圣华的同学?” 皋月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烫金大字上。 大仓。 那个在学校里总是带着跟班、喜欢炫耀父亲新买的游艇、嘲笑西园寺家是“过气贵族”的大仓雅美。 皋月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大仓家啊……” 她拿起钢笔,笔尖悬停在那个名字上方。 “很有钱。非常有钱。听说他们最近刚从住友银行贷了三百亿,准备在幕张建一个新的度假中心。” “那应该够资格了吧?”修一问。 “如果是半年前,或许够。” 皋月的笔尖落下。 “唰——” 又是一个刺眼的红叉。 “但是现在,不行。” 修一愣住了:“为什么?他们家并没有什么不良记录,也不是暴发户……” “因为他们是‘猪’。”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寒意。 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掩盖了森林深处不知名鸟类的啼鸣。 “猪?”修一没听懂。 “父亲大人,您看过最近的财务报表吗?大仓家的负债率已经超过了400%。他们把所有的钱都压在了千叶的那个填海项目上。” 皋月用笔杆轻轻敲击着桌面。 “现在是1986年。日元还在升值,出口萧条还在持续。虽然地价在涨,但那是东京核心区的地价。千叶那种荒郊野岭,现在还是无人问津的烂泥塘。” “他们的资金链已经紧绷到了极限。只要银行稍微收紧一点银根,或者项目延期……” 皋月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 “他们会炸成碎片。” 她抬起头。 “The ClUb是猎人的休息室。我们只欢迎拿着猎枪的人,或者是手里掌握着猎场地图的人。” “至于像大仓家这种已经被喂得肥肥胖胖、马上就要被端上餐桌的‘猎物’……” “猎人是不会邀请食物上桌一起吃饭的。” 修一看着那个红叉,背后莫名地升起一股凉意。 “明白了。” 修一将那份资料扔进了废纸篓。 “那我们该邀请谁?” 皋月从那一堆资料的最底层,抽出了几份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连封皮都没有的文件。 “这些人。” 她摊开第一份。 “大藏省主计局,木岛课长。” “他没钱。那一亿日元的会费,他这辈子都拿不出来。”修一皱眉。 “送给他。” 皋月毫不犹豫地说道。 “给他一张荣誉会员卡。免除一切费用。告诉他,这是西园寺家对国家栋梁的敬意。” “还有这位,通产省产业政策局的副局长。也送。” “这位,东京都都市整备局的小川课长。就是上次帮我们搞定赤坂批文的那位。给他打一折。” 修一明白了。 这是在铺路。 用会所的顶级资源,去供养这些手握实权、却薪水微薄的官僚。让他们在这里享受到在别处享受不到的尊荣,让他们在这里建立属于他们的小圈子。 而且就算这些官僚进来了,那些真正的大佬也不会因此反感。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这个国家中,掌握实权却地位低微的人可多得是了。 平时他们需要自持身份,虽然也不是说没办法让这些官僚办事,可命令在层层地传递当中不免会“失真”,而且执行的阻力和成本往往都会非常大。但在俱乐部中,他们要办什么事可就方便多了,或许在开瓶红酒的功夫当中,平时按照正式程序来办可能要拖好几天的事情就办好了。 而地位、权力都有了,还怕那些想求他们办事的商人不砸锅卖铁也要挤进来吗?在某些方面来说,金钱这部分反而是最好搞定的了。 “除了官僚,还有这一类。” 皋月拿出了另一叠资料。 “高盛东京分公司的负责人。摩根士丹利的首席代表。所罗门兄弟的债券交易员。” “可是那是洋人……”修一有些犹豫,“鹿鸣馆虽然是西式的,但核心还是……” “父亲大人,时代变了。” 皋月打断了他。 “华尔街的狼群已经闻着血腥味来了。他们比我们更懂金融,更懂怎么玩弄资本。” “让他们进来。我们要听听他们在说什么,在买什么,在卖什么。” 皋月手中的红笔在纸上飞快地勾选着。 每一个被圈中的名字,都在某个领域拥有着核心的话语权。 三菱的董事,住友的理事,读卖新闻的主编,警视厅的高官…… 这张名单越来越长,也越来越重。 它不再是一份简单的客户列表,而是一张覆盖了政、商、媒、警各界的巨大蜘蛛网。 半小时后。 桌上的“纸山”消失了。 只剩下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整齐地列着四十八个名字。 “四十八人。” 皋月盖上笔帽,将红笔扔回笔筒。 “第一批会员,只收这么多。” “物以稀为贵。剩下的人,让他们排队。告诉他们,理事会正在进行严格的背景审查,大概需要……半年。” 修一拿起那张名单。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纸上,那些名字仿佛都在发光。 他清楚,现在这样这些人进来,一部分是给他面子,另一部分是可以得到实际的利益,可这些都形不成一个切实的势力,它顶多算是一个松散的“同好会”而已,如果说要让这个“同好会”为西园寺家所用,那还差得远来。 你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修一看着女儿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可不相信女儿对此什么安排都没有,在此之前的多个事迹都证明了自己这个年幼的女儿比自己强多了。 既然皋月没说,那肯定是有她的道理的。 修一微微点头,放下了手中的名单。 皋月站起身,走到露台的边缘,扶着栏杆,眺望着远处的浅间山。 山顶云雾缭绕,看不清真容。 “父亲大人,您感觉到了吗?” “什么?” “风向变了。” 皋月伸出手,感受着山谷里吹来的风。 “去年的这个时候,风里满是焦虑和绝望的味道。大家都在担心破产,担心失业。” “但今年,风里有一股……躁动的甜味。” “那是贪婪的味道。” 她转过身,抬手撩住被吹动的发丝,微笑地看着父亲,裙摆在风中飞扬。 “人们开始忘乎所以了。银行开始求着人贷款,股市开始天天创新高,连出租车司机都在谈论哪里的地皮又涨了。” “狂欢就要开始了。” 修一走到女儿身边,同样看着那片云雾。 “所以,我们建了这个俱乐部。” “是的。” 皋月点了点头。 “当洪水来临的时候,这里就是诺亚方舟的头等舱。” “我们挑选乘客,不是看他们现在穿得有多光鲜,而是看他们手里有没有船票。” “大仓家没有船票。他们太重了,会把船压沉的。” 修一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女儿的头发。 “看来,这四十八个人,要好好感谢你这位小船长了。” “父亲大人,您是不是对我的做法还有某种疑虑呢?” 皋月任由修一抚摸着她的头,轻声说到。 闻言,修一愣了一下,手停了下来。 他的沉默替他回答了。 “放心,父亲大人。当我们一次又一次成功地预言洪水到来的时候,他们会求着留下来的。” “你是说,像上次那个‘广场协议’类似的事情吗?可…这种事情真的能够预测吗?” 修一看着皋月,转而变得肃穆起来。 “皋月,你不会真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吧?已经到了能够预测未来的程度了吗?” 噗嗤。 听到修一一本正经地这样说,皋月忍不住掩嘴轻笑了起来。 “哈哈…父亲大人您可真是会开玩笑呢…”她拿起桌上的一杯茶,“神使我可称不上,我只不过是…利用了这个多灾多难的时代而已。” 皋月抿了一口茶,看着修一。 “况且,利用灾难的…还是称之为恶魔更为恰当一些吧?” 她翻看着桌子上的台历,手指轻轻点在了一个日期上—— 1987 年 10 月 19 日 “好,我这个恶魔决定了,灾难就降临在这一天吧!” 少女微笑着,似乎决定了明天吃哪个好吃的蛋糕。 ------------ 第30章 校庆日 九月的东京,暑气终于开始消退。 圣华女子学院的校门前,两排高大的银杏树虽然还未完全泛黄,但空气中已经多了一丝爽利的秋意。 作为全日本门槛最高的女子贵族学校,圣华的“秋大祭”向来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学园祭。充满油烟味的炒面摊位和穿着玩偶服发传单的学生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更没有那种为了几百日元盈利而声嘶力竭的叫卖。 这是一场被精心包装过的社交园游会。 黑色的高级轿车排成长龙,缓缓驶入校门。穿着制服的安保人员戴着白手套,恭敬地引导着车辆停入指定区域。从车上下来的,无一不是东京政商两界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们名为来参观女儿的学校活动,实则是来确认彼此在这个圈子里的位置。 中央庭院。 这里是整个校园视野最好、位置最核心的区域。往年,这里通常会被高年级的学生会占据,但今年,一面巨大的丝绒帷幕将这里围成了一个独立的王国。 帷幕上绣着一朵金色的蔷薇。 “SalOn de ROSe”(蔷薇沙龙)。 这是初中部一年级新生、西园寺皋月一手创立的社团——“蔷薇会”的领地。 白色的欧式凉亭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几十张白色的圆桌错落有致地摆放在草坪上,桌上铺着蕾丝桌布,摆放着精致的三层点心塔和骨瓷茶具。 空气中弥漫着大吉岭红茶的香气,以及昂贵香水的味道。 皋月坐在凉亭的主位上。 她今天并没有穿什么华丽的礼服,而是规规矩矩地穿着圣华的秋季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的红色丝带系得一丝不苟。 她唯一的装饰,是别在胸口的一枚小小的家徽胸针。 左三巴纹。 “会长,茶点已经补齐了。” 吉野绫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在上次皋月的“预言”救了他父亲的仕途后,她在学校就开始粘着皋月了,如今已经完全成了皋月的左膀右臂。 “今天的客人比预计的多了两成。住友银行的几位夫人,刚才特意问起您。” “让她们先坐一会儿。” 皋月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最好的位置要留给通产省的那几位太太。记住,要把她们和银行的太太分开安排,免得谈起贷款的事情尴尬。” “是。”绫子恭敬地点头,转身去安排座位。 另一边,伊索川礼子正在指挥几个佣人调整拍卖台的灯光。 “光线要柔和一点。不要直射展品,要有那种……朦胧的感觉。” 礼子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作为政治世家的后代,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控制场面。 今天,“蔷薇会”代表了全体一年级新生,举办了一场“慈善拍卖会”,全体一年级生都可以参与,名义是为东京内的孤儿院提供资金支持,以改善冬季生活条件。现在只是会前的茶点时间。 场内还有许多其他的社团成员游走其中,她们充当着陪聊的职责。帘布里时不时就就传出一阵轻快的笑声。 整个“蔷薇沙龙”运转得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进入这里的客人,都能沉浸一种无微不至的舒适感之中。太太夫人们在下午茶的功夫当中,就能了解到学院里的各种趣闻。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你们没长眼睛吗?这可是我要用来拍卖的宝贝!” 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庭院里的优雅氛围。 大仓雅美踩着高跟鞋,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色的定制礼服,裙摆上镶满了亮片,在阳光下闪得人眼晕。她的头发烫成了夸张的大波浪,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珍珠项链。 在她的身后,两个佣人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盖着红布的玻璃柜。 “雅美同学,你迟到了。” 皋月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老同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雅美夸张地扇了扇风,脸上的妆容稍微有些浮粉。 “路上的车太多了。而且我爸爸非要让我带这件东西来,说是为了给学校撑场面。你知道的,有时候太有钱也是一种烦恼。” 她的声音很大,恨不得让全场的人都听见。 但在场的客人们并没有露出羡慕的神色,反而有几位贵妇人用扇子遮住嘴,低声交谈起来。 “那是大仓家的女儿吧?” “穿得像个圣诞树一样……” “听我先生说,大仓不动产最近的资金链很紧啊。在这个时候还这么高调,真是……” 细碎的议论声像风一样飘过。 雅美的脸色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傲慢的模样。她指挥着佣人把玻璃柜放在拍卖台最显眼的位置,甚至挤开了原本放在那里的几个展品。 “皋月同学,我想你应该不介意我把东西放在这儿吧?” 雅美挑衅地看着皋月。 “毕竟,慈善拍卖嘛,当然是越贵重的东西越要放在前面。还是说,你们‘蔷薇会’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怕被我比下去?” 周围的空气安静了下来。 绫子皱起眉头,刚想上前理论,却被皋月抬手制止。 皋月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当然不介意。” 她微笑着,那个笑容标准得无懈可击,却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既然大仓同学这么有心,那就作为今天的‘压轴’吧。” 她特意在“压轴”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不过,希望这件东西的分量,能配得上它的位置。” 雅美冷哼一声,撩了一下头发。 “放心,绝对会让你们大开眼界。” …… 下午三点。慈善拍卖会正式开始。 凉亭周围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圣华的学生和家长,还有不少闻讯而来的社会名流。 别看这个拍卖会布置的很简陋的样子,但台下坐着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相互低声交谈着,想看看这个由一群孩子举办的拍卖会。 礼子担任拍卖师。她穿着燕尾服,虽然小小个的,但看起来还有模有样。她手里拿着木槌,敲了敲桌面。 “各位来宾,欢迎来到‘蔷薇沙龙’慈善拍卖会。” “本次拍卖的所有款项,将全部捐赠给东京都孤儿院,用于改善孩子们的冬季供暖设施。” 家长们很配合地鼓起掌来。对于这些富人来说,捐钱只是例行公事,他们更关心的是能在拍卖会上买到什么,以及……从谁手里买。 前几件拍品都是学生们自己制作的手工艺品,或者是一些家里闲置的小摆件。价格不温不火,大多是几万日元成交,买家也多是出于捧场。 “接下来,是第九号拍品。” 礼子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由大仓雅美同学提供。” 两个佣人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红布。 “哇——”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呼。 玻璃柜里,展示着一枚巨大的胸针。黄金底座,镶嵌着一颗足有鹌鹑蛋大小的蓝宝石,周围密密麻麻地围了一圈碎钻。在阳光的照射下,这枚胸针散发出刺眼的光芒,简直要闪瞎人的眼睛。 “这是我父亲从南非带回来的。” 雅美走上台,拿起麦克风,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主石是5克拉的皇家蓝宝石,周围镶嵌了30颗D色钻石。光是成本就超过五百万日元。” “既然是慈善,大仓家自然不能小气。起拍价,一百万日元!” 她环视四周,等待着那如潮水般的竞价声。 然而,场下一片死寂。 一百万日元。 在这个刚刚开始感受到泡沫前奏的年份,这确实不是一笔小数目。但问题不在于钱。 在于这枚胸针实在是……太俗了。 那种暴发户式的设计,那种恨不得把“我有钱”三个字刻在上面的造型,完全不符合圣华这种老牌贵族学校的审美。 更重要的是,在座的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士。大家都知道大仓家最近在千叶的项目上栽了跟头,银行正在逼债。这个时候拿出这么贵重的东西来变现,名为慈善,实为炫耀,这种“打肿脸充胖子”的行为,在真正的上流圈子里是大忌。 “一百万……” 雅美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这可是皇家蓝宝石啊!真的没有人识货吗?” 台下的贵妇们低头喝茶,假装没听见。几个想讨好大仓家的商人犹豫了一下,刚想举牌,却发现周围的大佬们都纹丝不动,于是又讪讪地放下了手。 尴尬的气氛在空气中蔓延。 雅美站在台上,手里的麦克风仿佛变成了烫手的山芋。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副不可一世的气势荡然无存。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一百一十万。” 角落里,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举起了牌子。 雅美松了一口气,虽然价格远低于预期,但至少没有流拍。 “一百一十万!还有更高的吗?”礼子敲了敲木槌。 无人应答。 “成交。” 木槌落下。 雅美灰溜溜地走下台。她那引以为傲的“压轴”宝物,最后竟然只卖出了成本的五分之一。而且买家还是个满脸横肉、看着就没文化的建材商。 她感觉周围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都变了,特别是“蔷薇会”的成员,虽然没有一个人刻意上前来羞辱她,但那种无人理会的感觉、又无处不在的视线更让她抓狂。 “接下来,是本次拍卖会的最后一件拍品。” 礼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庄重起来。 “由西园寺皋月会长提供。” 皋月站起身,从身后的盒子里拿出一个细长的锦囊。 她没有要佣人帮忙,而是亲自解开绳结,取出了一把折扇。 既没有钻石,也没有黄金。 那是一把有些泛黄的纸扇。扇骨是普通的湘妃竹,扇面也是有些陈旧的和纸。 台下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有些不解。 这就是西园寺家的宝物?看着像是在旧书摊上几百日元就能买到的破烂。 雅美坐在台下,虚张声势地发出了一声嗤笑。 “这就是所谓的‘格调’?一把破扇子?” 皋月没有理会她。 她轻轻展开折扇。 “刷。” 扇面展开,露出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首用毛笔书写的和歌,字迹娟秀而有力,虽然墨色已经有些淡了,但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当时的心境。 “奥山に红叶踏みわけ鸣く鹿的声きく时ぞ秋は悲しき”(深山踏红叶,鹿鸣悲秋声) “这把扇子,本身并不值钱。” 皋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这是昭和二十年,我的祖母在皇居参加最后一次秋日歌会时,使用的扇子。” 全场肃静。 昭和二十年。1945年。 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份。 “那时候,东京刚刚经历了大轰炸,满目疮痍。祖母带着这把扇子进宫,为了给当时的皇后陛下献上一首祈祷和平的和歌。她想通过这个扇子,来劝谏皇后陛下早日结束战争,迎来和平。” 皋月的手指轻轻抚过扇面。 “祖母告诉我,那时候大家都很穷,没有钻石,也没有宝石。但这把扇子上承载的,是那个时代所有人对于‘重生’的渴望。” “今天,我们坐在这里,享受着繁荣与和平。但我希望我们不要忘记,这一切是怎么来的。我们要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和平,铭记历史,不要再让战争的悲剧发生在我们这个民族当中。” “这把扇子,起拍价……” 皋月合上折扇,目光清澈地看向台下。 “一万日元。” 短暂的沉默。 随后,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一百万。” 众人回头。 举牌的是住友银行的常务理事。 “二百万。” 紧接着,三菱重工的副社长举起了牌子。 “三百万。” 通产省那位局长的夫人也举起了手。 价格像火箭一样蹿升。 拍卖已经脱离了扇子本身。这是在买一段历史,一种情怀,更是在向西园寺家——这个能够连接过去与未来、连接皇室与平民的特殊存在——表达敬意。 雅美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她引以为傲的钻石,在这些旧物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突然明白了皋月刚才说的那句话。 “希望这件东西的分量,能配得上它的位置。” 原来,真正的贵重,从来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五百万。”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 举牌的,是西园寺修一。 他坐在最后一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父亲大人?”皋月愣了一下。 “这是母亲的遗物。”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作为儿子,我有义务把它买回来。” “而且,为了那些孤儿院的孩子们,这点钱不算什么。” 全场掌声雷动。 这是一场完美的演出。 女儿捐出祖母的遗物做慈善,父亲再高价买回。既做了善事,又保住了传家宝,更展示了家族的温情与底蕴。 相比之下,大仓家那种拿着滞销珠宝来抵税的行为,简直就像是跳梁小丑。 “五百万一次,五百万两次……” 礼子高举木槌。 “成交!” “砰!” 清脆的敲击声,宣告了这场无声战争的结束。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庭院里。 皋月站在凉亭中央,被无数名流簇拥着。他们争相与她握手,赞美她的品味,询问“蔷薇会”的入会条件,想让自家孩子也加入。 而大仓雅美,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之外。 那辆来接她的劳斯莱斯不知何时已经开到了门口,司机正在催促。 她看着被众星捧月的皋月,手中的手帕被绞成了一团。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这场名为“上流社会”的游戏里,她手里的筹码——金钱,原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皋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雅美身上。 她没有嘲笑,也没有胜利者的炫耀。 她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雅美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猛地转身,提着裙摆,逃也似的冲向了校门。 那背影,狼狈得像一只落败的孔雀。 皋月收回目光,重新端起茶杯。 红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入口依然醇厚。 ------------ 第31章 上海来信 十月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透进骨子里的湿冷。 庭院里的惊鹿蓄满了水,“咚”的一声敲击在石头上,声音比往常更加沉闷。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汇聚成细小的河流,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流向排水沟。 西园寺本家的书房里,灯光昏黄。 老管家藤田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有些脏兮兮的包裹,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老爷,这是刚才邮局送来的。” 藤田先是把一张桌布铺在桌子上,再把包裹放在书房中央那张光洁如镜的紫檀木长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是从……华国寄来的。” 修一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眉心。 “高桥寄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打量着这个充满了异域风情甚至有些“野蛮”气息的包裹。 包裹外面缝着一层粗糙的麻布,针脚很大,一看就是手工缝制的。上面贴满了花花绿绿的邮票,盖着各式各样的邮戳——红色的、蓝色的,还有几个模糊不清的黑色圆章。 收件人那一栏,歪歪扭扭地写着繁体汉字:日本国东京都文京区……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奇怪的味道。 那是混杂着劣质纸板、长途海运的咸腥气,以及某种像是烧煤后留下的烟尘味。这种粗粝的味道,在这间熏着京都老山檀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鼻。 “剪刀。” 修一伸出手。 藤田连忙递上一把银质的裁纸刀。 修一并没有像往常那样优雅地挑开封口,而是用力割开了那一层厚厚的麻布。 “嘶啦——” 麻布裂开,露出了里面的瓦楞纸箱。纸箱的质量很差,软塌塌的,边角已经有些溃烂。 修一皱了皱眉,打开纸箱。 并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里面乱七八糟地塞满了白色的棉织品。 那是T恤。 没有任何包装袋,就像是菜市场里堆放的咸鱼一样,几十件白T恤被挤压在一起,有些已经有了褶皱。 修一伸出两根手指,捏起最上面的一件,抖开。 这是一件最普通的圆领短袖T恤。纯白,没有任何花纹,领口处缝着一个还没来得及印字的空白标签。 他摸了摸面料。 手感倒是出乎意料的厚实。那是百分之百的纯棉,没有任何化纤的滑腻感。 但是…… 修一的目光落在了袖口和下摆的走线上。 针脚长短不一。有的地方线绷得很紧,把布料都扯皱了;有的地方又松松垮垮,露出了里面的线头。 他又翻看了一下腋下的接缝处。 那里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黑色油渍,虽然只有米粒大小,但在纯白的布料上显得格外刺眼。 “这……” 修一叹了口气,把T恤扔回桌上。 “这就是高桥去了大半年搞出来的东西?”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失望。 作为西园寺家的家主,他从小穿的是京都老裁缝量身定做的衬衫,用的是埃及长绒棉。哪怕是之前名古屋工厂生产的所谓“低端”衬衫,走线也是必须要用尺子量的。 而眼前这东西,做工粗糙得简直像是小学生的手工课作业。 “老爷,要扔掉吗?”藤田在一旁小声问道,“这东西看着……实在是有点不上台面。” “先放着吧。” 修一摇了摇头。他伸手去纸箱底部掏了掏。 在那里,压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西园寺修一社长亲启”。 修一撕开信封。 一大叠写满了字的信纸,还有几张贴满了各种收据和发票的报表滑落出来。 他拿起信纸。 高桥的字迹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墨水晕开了,显然是在很匆忙或者是环境很糟糕的情况下写的。 “社长: 见信如晤。 上海的冬天比名古屋要冷得多,这里没有暖气,屋里比外面还冷,我只能裹着两层棉被给您写信。 这里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复杂一万倍。语言不通,断电是家常便饭,工人们虽然听话,但完全没有‘质量’这个概念。在他们看来,衣服只要不破就是好衣服。 为了让他们学会把针脚走直,我甚至不得不学会了几句骂人的上海话。 但是,社长,请您务必先看一眼附带的成本核算单。 在您把这件样衣扔进垃圾桶之前,请一定要看一眼那个数字。” 修一放下信纸。 他拿起那张贴满了各种中文单据的报表。 他的视线跳过了那些繁琐的原料采购项、水电费清单,直接落在了最底部的那个汇总数字上。 单件生产成本(含人工、原料、损耗):人民币 1.8元。 修一愣了一下。 他迅速在脑海里换算汇率。 现在的官方汇率大概是1人民币兑换40日元左右。如果是黑市,可能会更低。 1.8元乘以40…… 72日元? 不,不对。 他又仔细看了一眼备注。 “注:因我们使用的是出口创汇额度,当地政府给予了大量的退税补贴和电费减免。实际折算后的日元成本,约为 45日元。” 45日元。 修一的手抖了一下。 那张薄薄的纸片仿佛突然变得有千钧重重。 他在东京买一瓶最便宜的波子汽水,都要100日元。坐一次地铁,要120日元。 而这一件纯棉的、虽然做工有点粗糙但完全能穿的T恤,只要45日元? 加上运费,加上关税,就算再翻一倍,也就是90日元。 而现在日本市面上,哪怕是在超市里卖的最便宜的白T恤,进货价也要600日元,零售价在1000日元左右。 十倍的利差。 这是百分之千的利润率! 修一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堆被他嫌弃的“咸鱼”。 咸鱼? 不,那分明是一堆还没有提炼纯净的金矿石。 那个黑色的油渍点,那歪歪扭扭的线头,在45日元这个数字面前,突然变得可以原谅了,怎么看怎么顺眼。 “父亲大人?” 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皋月背着书包走了进来。她刚刚放学,头发上还沾着几颗晶莹的雨珠。 她看到桌上那堆乱糟糟的衣服,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了过来。 “到了?” 她扔下书包,直接拿起一件T恤。 她没有像修一那样去挑剔线头,而是双手抓住T恤的两侧,用力向两边一扯。 “滋——” 布料发出紧绷的声音,但没有裂开。 她又用手指抠了抠领口,甚至用指甲刮了一下那个油渍点。 “棉花不错。” 皋月点了点头,给出了评价。 “这是新疆的长绒棉。高桥叔叔还是有点本事的,居然能搞到这种等级的原料。” “可是这做工……”修一指着那条歪斜的缝线,“这种东西,要是摆在银座的柜台上,会被客人投诉到破产的。” “谁说要摆在银座了?” 皋月随手把T恤套在自己的校服外面。 那件宽大的男式T恤罩在她娇小的身上,像个面口袋。 她走到穿衣镜前,转了个圈。 “父亲大人,您觉得这件衣服,如果卖300日元,会有人买吗?” “300?”修一推算了一下,“那我们还有200的毛利。当然有人买,这个价格连抹布都买不到。” “那就行了。” 皋月脱下T恤,把它团成一团,扔回箱子里。 “现在的日本人,还没穷到那个份上。他们现在还沉浸在‘我要买最好的’的美梦里。” “但是,梦总是会醒的。”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张成本单,看着那个“45日元”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成本,就是我们的核武器。” “但是现在还不能引爆。” 皋月转过头,看着修一,眼神变得严肃起来。 “父亲大人,给高桥回信。” “告诉他,这批货,不合格。” 修一有些意外:“不合格?” “对。虽然便宜,但我们不能卖垃圾。”皋月说道,“S-Style的定位是‘便宜的好东西’,而不是‘便宜的破烂’。” “如果是破烂,大家买一次就不会再买了。” “我们要让客人在穿上它的那一刻,感觉到‘这东西居然只要300块?老板是不是傻了?’的那种惊喜。”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 “从名古屋工厂里,挑十个最老、最顽固、脾气最臭的老师傅。” “给他们三倍的工资,把他们送到上海去。” “让他们去当监工。”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女儿的意图。 名古屋的那批老工匠,一辈子都在做皇室御用的西阵织,眼睛里容不下一粒沙子。让他们去管那些连直线都走不直的华国学徒…… 那画面,简直就是地狱。 “会不会太狠了?”修一有些担心,“高桥信里说,那边的工人自尊心挺强的。” “就是因为自尊心强,才要磨。” 皋月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T恤上的一根线头。 “告诉那些老师傅,不用给高桥面子。只要看到走线不直的,当场剪烂,重做。” “重做十次,一百次。” “直到他们闭着眼睛也能把线走直为止。” “我们要用华国的成本,造出日本的质量。” 皋月放下剪刀,剪刀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这批货呢?”修一指着箱子,“还有后续生产出来的那些‘练习品’?” “运回来。” 皋月说道。 “在千叶或者琦玉的郊区,租几个大仓库。把这些东西全部囤起来。” “一件都不许卖。” “我们要囤货。像松鼠过冬一样囤货。” “等到我们的仓库堆满了,等到那个泡沫炸裂的冬天来了……” 皋月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倾倒的动作。 “我们就开闸放水。” “那时候,这些45日元的棉布,会变成比黄金还珍贵的救命稻草。” 修一看着女儿。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他看着那个破破烂烂的纸箱,又看了看那张写着惊人数字的报表。 他突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门生意。 这是一场漫长的、深谋远虑的潜伏。 当全东京的人都在炒地皮、买股票、喝几万日元一瓶的红酒时,西园寺家却在海的那一边,在那个贫穷而庞大的国度里,一针一线地缝制着未来的防寒服。 “我知道了。” 修一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新的支票。 他填上了一个数字。 五千万日元。 这是给高桥的二期启动资金。 “我会让藤田去安排。”修一盖上印章,“另外,我会让律师去注册商标。” “S-Style。” 皋月拿起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下这个名字。 字体很简单,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就像那件白T恤一样。 “Simple(简单),Smart(精明),SUrvival(生存)。” 她轻声念出这三个词。 “这就是我们的教义。” 修一看着那个名字,点了点头。 “对了,父亲大人。” 皋月似乎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海报。 那是板仓店主托人送来的。 海报上是一个戴着绿帽子的剑客,背景是一片金色的大地。 《塞尔达传说》。 “听说任天堂的股票又涨了?”皋月随口问道。 “涨疯了。”修一叹了口气,“你去年买的那点股票,现在翻了三倍不止。早知道当时我就多买点了。” “不急。” 皋月把海报贴在墙上,正好盖住了那块有些剥落的墙皮。 “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们在上海种棉花,在美国买股票,在东京盖楼。” “不管这个世界怎么变,不管是通胀还是通缩,不管是涨潮还是退潮……” “西园寺家,永远都有饭吃。” 修一笑了。 他端起茶杯,虽然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大口。 苦涩中带着回甘。 “藤田!”修一对着门外喊道。 “在,老爷。” “去,给名古屋那边打电话。让那几个最难伺候的老家伙收拾行李。” “告诉他们,去上海虽然苦点,但那里有全世界最好的棉花等着他们去糟蹋。” “是。” 脚步声远去。 修一看着桌上那个来自上海的包裹。 那个黑色的油渍点依然刺眼。 但他知道,在不久的将来,那个点会被洗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印在领标上的、让所有竞争对手都感到绝望的LOGO。 Made in China。 DeSigned by SaiOnii。 ------------ 第32章 黑色星期五(不是股市,是地产业) 十一月的千叶县海滨,风是带刺的。 这里是幕张,一片刚刚从东京湾里“填”出来的新大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味和湿润的水泥灰味。灰色的海浪不断拍打着尚未完工的防波堤,发出单调而沉闷的撞击声。 雨不大,但很密。这种雨不是在下,而是在飘,在钻。它顺着衣领钻进脖子里,顺着袖口钻进手腕里,把骨头缝都浸得发凉。 一片巨大的建筑工地上,十几台黄色的塔吊静止不动,吊臂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被定格在空中的巨大枯枝。地面上到处是积水坑,倒映着灰暗的天空。 “大仓社长!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我们的工钱都拖了三个月了!大家都等着米下锅呢!” “银行不是刚给你们放款吗?钱呢?钱去哪了?!” 工地的临时板房前,几十个戴着安全帽、穿着雨衣的男人围成了一个圈。他们的声音在空旷的海风中被吹散,又重新聚拢,带着一股绝望的愤怒。 圈子的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大仓正雄。 两个月前,在圣华学院的校庆日上,这位大仓不动产的掌门人还穿着意大利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因为女儿拍卖品的失利而丢了些面子,但依然是那个挥斥方遒的地产大亨。 而此刻,他看起来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原本笔挺的西装被雨水淋透,贴在身上,显出了微微发福的肚腩。昂贵的鳄鱼皮皮鞋深陷在黄色的泥浆里,裤脚上全是泥点。 “大家听我说……听我说……” 大仓正雄举着双手,声音嘶哑,试图压过周围的喧哗。 “不是不给钱……是银行的流程卡住了。住友那边说需要重新评估资产,只要评估一过,款子马上就下来……” “放屁!” 一个身材魁梧的工头把手里的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溅起一滩泥水。 “我表弟就在住友银行开车!他说了,你们大仓家已经被列入‘观察名单’了!银行正在准备抽贷!你还想骗我们到什么时候?” “抽贷”这两个字一出,人群瞬间炸了锅。 在这个依靠信贷扩张的年代,对于地产商来说,抽贷就意味着死刑。 有人开始推搡,有人试图冲上去揪大仓的领子。大仓的秘书和司机拼命挡在前面,但很快就被愤怒的人潮冲散。大仓正雄被推得踉跄后退,一脚踩进深水坑里,差点摔倒。 狼狈。 极致的狼狈。 而在距离这场闹剧不到五十米的地方,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静静地停在一块混凝土板上。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着,“刷、刷、刷”,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刮去,把前方的景象切割成一段段无声的默片。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 后座的中央扶手放了下来,上面摆着一壶热腾腾的伯爵茶和两只精致的骨瓷杯。 修一端起茶杯,透过雨幕看着那个在泥地里挣扎的男人。 “真是惨烈啊。” 修一轻声感叹道。 他认识大仓正雄。虽然交情不深,但在几次商会酒会上也喝过酒。那是个精明、傲慢、喜欢大声说话的男人,总喜欢吹嘘自己在千叶买了多少地,未来要建多大的乐园。 而现在,那个男人正像一条落水狗一样被围攻。 “皋月,”修一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女儿,“我们不出手吗?”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腿上盖着毯子。她手里捧着一本书,听到父亲的话,并没有抬头。 “出手做什么?” “这块地。”修一指了指窗外,“虽然现在停工了,但幕张这片区域的规划还在。政府是打算把这里建成新的副都心的。大仓手里这块地是核心位置,一万五千坪。如果现在能低价拿下来……” 作为商人,修一的本能告诉他,这或许是个捡漏的机会。 “多少钱算低价?” 皋月合上书,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雨幕,落在那个还在争吵的人群上。 “大仓当初拿地的价格是每坪三十万。现在加上前期的基建投入,他的成本至少在六十亿。” “如果我们现在去谈,他可能会哭着喊着要把地卖给我们,只要我们帮他背负那六十亿的银行债务。” 修一想了想:“六十亿换一万五千坪……如果是未来的话,确实划算。” “那是‘未来’。”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满是雾气的车窗。 “父亲大人,您知道什么叫‘接飞刀’吗?” “飞刀?” “一把从高空掉下来的刀。虽然它是纯金打造的,但如果您在它落地之前伸手去接,它会切断您的手掌,割断您的动脉。” 皋月的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大仓不动产现在的负债率是400%。这块地不仅抵押给了住友银行,还做了二次抵押给农林金库,甚至可能还有地下的高利贷。” “如果我们现在接手,不仅要付给他钱,还要替他处理这烂如蛛网的债务关系。” “那些工人的工资,材料商的货款,银行的利息,还有那些像饿狼一样的高利贷者……他们会全部扑向西园寺家。” 皋月摇了摇头。 “这太蠢了。” “我们为什么要替他去堵枪眼?” 修一愣了一下:“那……就这么看着?” “看着。” 皋月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 “等他死透。” “等银行彻底失去耐心,向法院申请破产清算。等这块地被贴上封条,变成无人问津的不良资产。” “等到那个时候,所有的债务关系都会被法律切断。我们只需要面对一个债主——那就是急于回笼资金的银行。”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出六十亿。” “也许二十亿,甚至十亿,就能把这块地干干净净地拿下来。” 修一听着女儿的话,感觉背脊有些发凉。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旧式商人的思维。旧式商人讲究“救急”,讲究“留一线”。 但在女儿的逻辑里,并没有“慈悲”这两个字。 只有效率。绝对的、不含杂质的效率。 “而且,”皋月补充了一句,“大仓先生现在还不够绝望。” 她指了指远处。 “看,他还穿着那双鳄鱼皮的皮鞋。他还在试图维持体面,还在幻想着银行会给他续命。” “只要他还抱有幻想,他就不会把价格降到地板上。” “我们要等的,是他跪在地上,把尊严和地契一起双手奉上的时候。” 修一顺着女儿的手指看去。 确实,虽然狼狈,但大仓正雄依然在据理力争,依然在试图用他那套虚无缥缈的“宏伟蓝图”来给债主画饼。 他还没死心。 就在这时,一辆白色的奔驰跑车冲进了工地。 车子开得很急,轮胎卷起半人高的泥水,猛地停在人群外围。 副驾车门打开。 一个穿着粉色风衣的少女冲了下来。 大仓雅美。 她手里拿着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不顾地上的泥泞,跌跌撞撞地向人群冲去。 “爸爸!爸爸!” 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带着哭腔。 “让开!你们这群野蛮人!离我爸爸远点!” 她试图推开围在外面的工人,想要把伞撑到父亲头上。 但这里不是圣华学院的象牙塔,也不是那个充满了香水味的“蔷薇沙龙”。这里是充满汗臭味和生存压力的现实世界。 “哪来的大小姐?滚一边去!” 一个正在气头上的包工头随手一推。 “啊!” 雅美发出一声惊呼,脚下的高跟鞋一崴,整个人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那是她最喜欢的香奈儿套装。粉色的风衣瞬间变成了灰黑色,那把透明的雨伞也被踩在脚下,伞骨折断,像一只死去的鸟。 “雅美!” 大仓正雄看到女儿摔倒,发疯一样推开众人,冲过去扶起女儿。 “你怎么来了?谁让你来的?!”大仓吼道,既是心疼,又是羞愤。 让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看到自己这副落魄模样,比杀了他还难受。 “爸爸……呜呜呜……” 雅美满脸是泥,顾不得擦,只是抱着父亲的胳膊大哭。 “妈妈在家里晕倒了……银行的人把家里的电话线拔了……他们还要把家里的钢琴搬走……” 周围的工人们看着这一幕,原本喧嚣的叫骂声稍微小了一些。 毕竟都是有家室的人,看到这场面,心里多少有点不是滋味。 但也仅此而已。 同情心并不能当饭吃。他们的家里也有老婆孩子等着米下锅。 “大仓社长,别演苦肉计了!” “今天要是没钱,这机器我们就拆了卖铁!” 喧闹声再次响起。 雅美瑟缩在父亲怀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她抬起头,满是泪水的眼睛无助地四处张望。 突然,她的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穿过密集的雨帘,定格在了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上。 那是一辆日产总统。 车头上那个金色的、像是太阳一样的“左三八纹”立标,在灰暗的雨天里显得格外刺眼。 雅美愣住了。 她认识那个纹章。 那是西园寺家的家徽。 那是她在校庆日上输得一败涂地的对手。 车窗并没有贴膜。 她能模糊地看到,后座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正端着茶杯,面带不忍地看着这边。 而另一个…… 那个穿着驼色大衣的身影,手里拿着书,侧脸平静如水。她甚至没有看向这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手中的书页,仿佛外面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就像是隔着厚厚的玻璃在看一场无声的默剧。 那种平静。 那种置身事外的、高高在上的平静。 比嘲笑更让雅美感到崩溃。 “皋月……” 雅美喃喃自语,指甲深深地掐进了父亲的肉里。 羞耻感像岩浆一样从脚底冲上头顶,烧得她浑身发抖。 她想站起来,想冲过去质问,想逃跑。 但她的脚踝扭伤了,那双沾满烂泥的高跟鞋像是被强力胶粘在了地上,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她只能瘫坐在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她精致的妆容,露出一张苍白而绝望的脸。 车内。 修一注意到了雅美的目光。 “她看见我们了。”修一放下茶杯,“要不要……帮一把?毕竟是你的同学。” “帮?” 皋月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泥猴一样的少女。 “怎么帮?下车给她送把伞?还是给她一张支票?” “父亲大人,那是对她的侮辱。” 皋月的声音没有波澜。 “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被我们看见,本身就是最大的刑罚。” 她收回目光,按下了车门扶手上的对讲机按钮。 “藤田,开车。” “是,大小姐。” 驾驶座上的藤田发动了引擎。 V8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声,像是野兽的咆哮。黑色的车身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溅起一片扇形的水花。 车子并没有靠近人群,而是画了一个优雅的弧线,调头驶向大路。 在经过那个水坑时,溅起的泥水虽然没有碰到雅美,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气流,依然让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时,只看到了那辆轿车远去的尾灯。 红色的尾灯在雨雾中拉出两条长长的光带,像是某种嘲讽的符号。 “爸爸……” 雅美抓着父亲湿透的衣袖,声音颤抖。 “我们……是不是完了?” 大仓正雄抱着女儿,看着那辆属于西园寺家的豪车消失的方向。 他认得那辆车。他也知道坐在车里的是谁。 如果是半年前,他或许会冲过去拦车,求西园寺修一拉他一把。 但现在,看着自己脚下的烂泥,再看看人家那一尘不染的车身。 那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落差,让他连张口的勇气都没有。 “没事的……没事的……” 大仓正雄喃喃自语,像是在安慰女儿,又像是在催眠自己。 “只要雨停了……只要雨停了就好了……” 可是,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对曾经风光无限的父女,彻底淹没在千叶县这片荒凉的泥沼之中。 车内。 皋月一直没有回头。 她翻过一页书,那是一本关于摩根家族发家史的传记。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大人。” 她突然开口。 “嗯?” “记住那个眼神。” “哪个?” “大仓雅美刚才看我们的眼神。” 皋月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 “那是嫉妒,是怨恨,也是恐惧。” “这堂课,大仓家付出了几十亿的学费。我们是旁听生,没有花一分钱。” “所以,要学得更认真一点。” 她合上书,看向前方不断被雨刷器刮开又重新模糊的道路。 “永远不要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 “永远不要把命运,交给天气。” 修一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 刚才那一幕,对他来说,比任何恐怖片都要惊悚。 “回东京吧。” 修一说道,声音有些疲惫。 “我想喝一杯热的清酒。” “好。” 皋月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音响里,正在播放着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钢琴声叮咚作响,优雅…且忧伤。 这就是1986年的深秋。 有人在泥泞中窒息,有人在暖气中听雨。 ------------ 第33章 银座“水晶宫” 十一月底的东京,寒流如期而至。 银座七丁目的街角,风像是带着刀片,刮在人脸上生疼。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裹紧了大衣,步履匆匆地穿过那些灰扑扑的建筑群。 在这个被媒体称为“升值萧条”的冬天,整个日本的经济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灰霾。 然而,就在这片灰暗的色调中,矗立着一块巨大的、闪闪发光的“蓝宝石”。 那是一栋七层高的建筑。 与周围那些贴着米色瓷砖、窗户狭小的老式大楼截然不同,它的外立面完全被深蓝色的镀膜玻璃覆盖。冬日的阳光打在上面,折射出一种冷冽而高级的光泽,像是一块从天而降的水晶碑,傲慢地插在了银座的泥土里。 大楼的正门上方,没有任何花哨的招牌,只有一行简洁的银色英文字母: G-7 CRYSTAL(银座七丁目水晶宫)。 门口铺着红地毯,两侧摆满了祝贺的花篮。白色的蝴蝶兰和红色的玫瑰在寒风中颤抖,却依然维持着昂贵的姿态。 “咔嚓、咔嚓、咔嚓。” 镁光灯疯狂闪烁,将阴沉的上午照得亮如白昼。 几十名财经记者举着相机和录音笔,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挤在红地毯两侧。 “西园寺先生!请看这边!” “这栋楼的造价据说是周边的三倍,在现在的经济环境下,您不担心收不回成本吗?” “听说大仓不动产在千叶的项目已经停工了,西园寺家在这个时候逆势扩张,资金链真的没问题吗?” 修一站在麦克风前。 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搭配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半年前那种偶尔还会流露出的焦虑感,现在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懈可击的从容。 他微微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那种从贵族院带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场,让嘈杂的记者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诸位。” 修一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街角。 “在这个冬天,我们听到了很多关于‘寒冷’的抱怨。”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举着话筒的手。 “有人说,日元升值是灾难,是日本经济的末日。因为我们的汽车卖不出去了,我们的电视机滞销了。” 修一顿了顿,转身指了指身后那栋熠熠生辉的大楼。 “但是,事实上,对于我们来说,日元升值其实并不是灾难。” “而是一个机遇。” “因为我们的钱,在世界上变得更值钱了。” 他并没有直接回答关于成本的问题,而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与其在这里讨论枯燥的数字,不如请各位进去看看。看看在这个所谓的‘萧条期’里,到底是谁在为这栋楼买单。” 玻璃感应门无声地滑开。 一股温暖的、带着昂贵香氛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瞬间驱散了门口的寒意。 记者们蜂拥而入。 然后,他们愣住了。 这里不像传统写字楼有那种狭窄的门厅,也没有百货商场那种拥挤的柜台。 一楼大厅被完全打通,挑高足有六米。地面铺着整块的意大利卡拉拉白大理石,纹路如同水墨画般流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光芒璀璨。 而在大厅的两侧,是两个巨大的、如同艺术展柜般的店铺。 左边,是法国著名珠宝品牌“BOUCherOn”(宝诗龙)的LOGO。橱窗里,一条镶满了钻石的项链在聚光灯下闪耀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 右边,是意大利皮具品牌“BOttega Veneta”。那些编织精美的手袋像是有生命一样,静静地陈列在黄铜架子上。 “这……这是……” 一个资深的财经记者张大了嘴巴。 “这些牌子……我以前只在巴黎和米兰见过。他们什么时候进驻日本了?” “就在今天。” 修一走到大厅中央,微笑着说道。 “而且,不仅仅是一楼。” 他指了指电梯旁的水牌。 二楼:Chanel(香奈儿)高级成衣沙龙。 三楼:ChriStian DiOr(迪奥)私人订制中心。 四楼:瑞士顶级钟表联合展厅。 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欧洲奢侈品的顶端。 “诸位记者朋友,你们刚才问我担不担心收不回成本。” 修一整理了一下袖扣,语气淡然。 “事实是,这栋楼在开业前三个月,出租率就已经达到了80%。” “这些来自欧洲的品牌,为了争夺一个展示位,甚至愿意提前支付一年的租金。” 全场哗然。 在这个日本企业纷纷裁员、倒闭的寒冬,这栋楼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流淌着奶与蜜。 “为什么?”有人忍不住问道,“为什么他们要在这个时候来日本?” “因为日元升值。” 回答这个问题的不是修一,而是站在角落里的一个金发碧眼的法国人。 他是宝诗龙的远东区总裁。 他操着一口生硬的日语,满脸红光地走了过来。 “因为现在的东京,是全世界最富有、购买力最强的地方。” 法国人挥舞着手臂,眼神热切。 “一年前,我们要卖一万法郎的东西,日本人要花四十万日元。现在?只需要二十万日元!” “对于日本人来说,我们的珠宝就像是打了五折!这种诱惑,谁能抵挡?” “西园寺先生是天才。”法国人一把握住修一的手,赞不绝口,“他看准了这个时机,为我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完美的、奢华的舞台。这里的租金虽然贵,但那是值得的!因为这里是银座!是全亚洲的中心!” 快门声再次疯狂响起。 这一次,镜头不再是对着修一的质疑,而是对着那些昂贵的珠宝,对着那个满脸笑容的法国人,对着这栋已经展现出“泡沫时代”些许风采、但已足以惊艳众人的水晶宫。 记者们终于明白了。 西园寺家玩的不是地产。 是汇率。 他们在利用那个正在杀死大仓家的“强日元”,把全世界的奢侈品搬到东京,然后收割那些口袋里突然多出了一倍购买力的日本人。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 仪式结束后,大楼顶层。 这里是修一特意保留的“西园寺家藏画廊”。 虽然名义上是公益画廊,用来换取容积率奖励,但那似乎也就停留在名义上了。实际上,这里更像是一个私密的空中会客厅。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可以俯瞰整个银座七丁目的街景。 楼下的人群像蚂蚁一样渺小,那些灰色的建筑屋顶连成一片,唯独这栋楼,像是一座孤傲的灯塔。 皋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 她今天并没有下楼去凑热闹。 这种光鲜亮丽的舞台,留给父亲去表演就够了。她更喜欢待在幕后,数着落袋的金币。 “租金收益比预期还要高。” 修一推门进来,松了松领带,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 “那个法国人刚才又找我了,说是想把二楼的一半也租下来,扩建VIP室。愿意在现在的租金基础上再加10%。” 修一晃动着酒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 “皋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栋楼的现金流,一个月就有两亿日元。” 皋月头也没抬,手指在报表上划过。 “扣除掉银行贷款的利息,以及维护费用,净利润在一亿五千万左右。” 她放下报表,看着父亲。 “父亲大人,这就是‘资本’的力量。” “一年前,这里还是个堆满破瓷器的烂仓库,那个田村社长甚至为了区区两百万利息差点跳楼。” “而现在,它已经变成了一台印钞机。” 修一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中央通。 那些穿着大衣的贵妇人,正排着队走进大楼,手里拎着还没捂热的年终奖,准备换成一个个印着双C标志的手袋。 “真是讽刺啊。” 修一感叹道。 “大仓还在千叶的烂泥地里哭呢,而我们却在这里喝着威士忌数钱。” “明明都是做地产,为什么差别这么大?” “因为方向不同。” 皋月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 她的个子只到修一的胸口,但她的视线却仿佛比修一还要高远。 “大仓赌的是‘日本制造’,他以为工厂会永远开工,工人会永远买得起房子。但他输给了汇率。” “我们赌的是‘日本欲望’。” 皋月把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只要日元还在升值,只要日本人觉得自己变有钱了,这栋楼就会一直满员。” “这只是第一座水晶宫。” 她转过身,指了指远处的赤坂方向。 “那边的那座‘粉红大厦’,下个月也要完工了。那是给那些职业女性准备的狩猎场...哦不,是我们狩猎她们工资的狩猎场。” “还有麻布十番的会所,也差不多准备好了。”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的血液在酒精的作用下微微发热。 三个月前,他还觉得这些计划疯狂得不可理喻。 但现在,当真金白银的流水账单摆在面前时,他只觉得疯狂得还不够。 “皋月。” 修一转过头,看着女儿。 “有了这笔现金流,银行那边对我们的评级已经调到了最高。三井银行的行长昨天暗示我,如果西园寺家还需要资金,随时可以开口。一百亿以内,不需要抵押。” “一百亿……” 皋月咀嚼着这个数字。 如果是普通人,听到这个数字大概会吓得腿软,或者是高兴得发疯。 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有些冷淡。 “先别急着借。” 皋月走回沙发边,拿起书包。 “为什么?现在的利息这么低……”修一不解。 “因为还会更低。” 皋月回过头。 “父亲大人,您忘了那个传闻了吗?” “传闻?” “为了应对‘升值萧条’,为了救那些像大仓一样快要死掉的企业,央行马上就要动手了。” 皋月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天花板。 “这一轮降息,将会是史无前例的。” “那是把水闸彻底打开的信号。” “等到那个时候,钱会变得比纸还便宜。银行会跪在地上求我们把钱拿走。”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栋楼的现金流攒起来。” 她拍了拍那份报表。 “这是我们的子弹。” “等到那个信号响起的时候,我们要用这些子弹,去把东京最后几块好肉,全部打下来。” 修一看着女儿。 在那个瞬间,他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初中生,而是一个站在起跑线上、早已预知了发令枪响声的短跑冠军。 她在蓄力。 她在等待那个让全日本陷入癫狂的时刻。 “咚——” 楼下传来了钟声。那是服部钟表店的大钟整点报时的声音。 正午十二点。 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银座的街道上。 那栋蓝色的水晶宫在阳光下爆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它是如此美丽,如此昂贵,又是如此的冰冷。 就像这个即将到来的时代一样。 修一举起酒杯,对着窗外的太阳,轻轻碰了一下。 “敬欲望。” 他轻声说道。 皋月背起书包,拉开厚重的橡木门。 “敬泡沫。”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门关上了。 只留下修一一个人,站在那俯瞰众生的高度,看着脚下那个即将在金钱中沉沦的城市。 ------------ 第34章 央行的风向标 十二月的永田町,天空像是一块被反复洗涤过的旧抹布,透着一种令人压抑的灰白。 这里的空气似乎比东京其他地方都要沉重一些。花岗岩砌成的国会议事堂在寒风中矗立,像一座巨大的陵墓,只有塔顶在云层下若隐若现。 贵族院议员会馆。 这是一栋战前遗留下来的老建筑,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因为年深日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墙壁上挂着历代议长的油画肖像,那些严肃的面孔在昏黄的壁灯下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修一的办公室在三楼,角落里的一间。 房间不大,陈设也很简单。一张有些年头的红木办公桌,两张用来待客的真皮沙发,以及整面墙的书架。 角落里的老式铸铁暖气片正在全力工作,发出“嘶嘶”的水流声,偶尔还会因为管道热胀冷缩而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修一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日经新闻》。 头版头条的标题触目惊心: 《出口额连续六个月下滑,中小企业倒闭数创战后新高》 旁边配了一张照片,是大阪某个工业区紧闭的大门和示威的工人。 “咚、咚。” 门外传来了两声克制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秘书探进头来,神色有些紧张。 “西园寺议员,加藤先生到了。” 修一放下报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快请。” 门完全打开。 一个穿着灰色风衣、围着羊毛围巾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并没有带随从,手里甚至还提着一个有些磨损的公文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刚下班的普通课长。 但修一知道,这个男人手里握着的,是整个日本经济的脉搏。 加藤正夫。 日本银行(央行)副总裁。也是修一在东京大学法学部的同窗好友。 “好久不见了,修一。” 加藤摘下围巾,露出一张略显浮肿的脸。他的眼袋很深,眼里的血丝清晰可见,那是长期失眠和过度焦虑留下的痕迹。 “是啊,正夫。大概有半年了吧?” 修一走上前,没有握手,而是像学生时代那样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被骂瘦的。” 加藤苦笑了一声,把公文包随意地放在沙发上,整个人重重地陷了进去。 “每天早上醒来,先是被通产省的人骂,然后被大藏省的人骂,晚上回家还要看电视上的评论员骂。” 他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一口气。 “在这个位置上,想不瘦都难。” 修一转身走到茶柜前,亲自泡了两杯煎茶。 茶叶是静冈产的普通货,不是什么名贵的玉露。但他知道加藤喜欢这个味道,他们大学熬夜复习司法考试时喝的就是这种。 “喝杯茶吧。” 修一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加藤面前。 “谢谢。” 加藤捧起茶杯,贪婪地吸了一口热气,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 “外面真冷啊。”他感叹道,“听说今年的冬天会很难熬。” “是啊。”修一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指了指桌上的报纸,“我看新闻,好像情况不太乐观。制造业那边叫苦连天。” “何止是不乐观。” 加藤放下茶杯,眼神变得阴郁。 “美国人逼着我们升值,说是为了平衡贸易逆差。现在日元从240升到了160,出口企业基本都在流血。尤其是那些没有核心技术的中小厂,每天都有社长跳楼。” “首相官邸那边的压力很大。中曾根首相昨天召见了我,虽然话没说透,但意思很明显——必须做点什么。” 修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加藤今天以私人身份来访,绝不仅仅是为了发牢骚。 在这个敏感的时期,央行副总裁私会贵族院议员,如果被记者拍到,那是可以编排出无数阴谋论的素材。 “修一。” 加藤突然抬起头,透过镜片看着老同学。 “你最近在地产圈动作很大啊。银座那栋楼,我听说了。做得漂亮。” “小打小闹罢了。”修一谦虚地笑了笑,“赚点零花钱,补贴家用。” “零花钱?” 加藤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现在的银座,一栋楼的租金收益率比国债还高。这可不是零花钱。” 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其实,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提醒你。” 来了。 修一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你说。” 加藤看了一眼门口,确定门是关严的。 然后,他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明年一月,最迟二月。”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剪刀的手势。 “我们要动手了。” “动手?”修一问,“你是说……” “降息。” 加藤吐出这两个字,语气沉重得像是在宣判。 “而且不是微调。我们要把公定步合率(官方贴现率),一口气砍到2.5%。” 修一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2.5%。 在这个年代,这简直就是负利率。 这意味着银行从央行拿钱几乎没有成本。这意味着存款在银行里会变得一文不值。 “这太激进了。”修一皱眉道,“这会把市场淹没的。” “没办法。” 加藤无奈地摊开手。 “这是唯一的药方。如果不降息,内需拉不起来,GDP就会负增长。美国人那边也不答应,他们要求我们刺激国内消费,多买他们的东西。” “我们只能打开水闸。” 加藤重新靠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吊灯。 “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修一?” “意味着钱会变得比纸还便宜。” “银行会像疯狗一样求着企业和个人贷款。那些原本不敢投的项目,那些原本买不起的资产,一夜之间都会变得触手可及。” “这就像是给一个快要冻死的人打了一针超大剂量的肾上腺素。” 加藤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修一。 “他会活过来。但他也会发疯。” “作为央行,我们的职责是维持币值稳定。但现在……我们却要亲手制造通胀。” “这是一种罪孽。” 修一沉默了许久。 他听出了老同学话语中的无奈与恐惧。作为一个受过传统经济学训练的精英,加藤清楚地知道这种货币大放水的后果。 这不仅仅是救市。 潘多拉的魔盒——也将被他们亲手打开。 “正夫。” 修一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既然你知道后果,为什么还要告诉我?” 按理说,这是绝对的国家机密。在正式公告发布前,泄露这个消息足以让加藤坐牢。 加藤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因为你是西园寺家的人。因为你最近在买楼。” 他站起身,拿起沙发上的风衣和围巾。 “如果你手里还有现金,就尽快花出去吧。或者……多借点钱。” “等到明年春天,你想借钱的时候,可能就轮不到你了。到时候,全日本的人都会挤破银行的大门。” 加藤一边系围巾,一边走向门口。 “就当是我这个老同学,送给你的一点‘内幕消息’吧。反正……这个消息过几天也会通过各种渠道漏给那些财阀的。” “在这个国家,有些事情,总是要有人先知道的。” 修一站起身,想要送他。 “不用送了。” 加藤摆了摆手。 “让我一个人走走。我想看看这灰色的永田町,还能安静几天。” 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的冷风短暂地侵入,很快又被暖气吞噬。 办公室里只剩下修一一个人。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 修一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条缝隙。 寒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他那一丝不苟的头发,也吹散了屋里的热气。 楼下,几辆黑色的公车正缓缓驶出国会大门,车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残影。 那个灰色的世界看起来依然死气沉沉。 但在修一的眼中,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块砖石,都已经开始躁动。 2.5%的利率。 那是一个怎样的数字? 它会是最好的助燃剂。 它会添上足以让整个日本都变成一个巨大火炉的燃料。 一旦点火,所有的理性、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传统价值观,都会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剩下的,只有欲望的狂欢。 修一关上窗户,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红色的电话听筒。 那是一条加密的专线,直通文京区本家的书房。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书页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女声。 “父亲大人?” 是皋月。 修一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他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皋月。” 修一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风要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多大的风?” 皋月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修一能听出其中那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台风。” 修一回答道。 “而且是超强台风。水闸要开了。明年一月,2.5%。” “咔嚓。”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铅笔被折断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轻笑。 那是属于胜利者的笑声。 “终于来了。”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快起来,像是在吟唱一首欢快的儿歌。 “父亲大人,看来我们的圣诞节礼物提前到了。” “把家里的现金都准备好吧。” “还有,通知银行。我们要借钱。” “借多少?” “能借多少,就借多少。” “哪怕把银座的水晶宫抵押出去,哪怕把本家的地契抵押出去,也无所谓。” “因为从明天开始,钱就是废纸。” “我们要用废纸,去换这世上所有的金子。” 修一挂断了电话。 他看着那个红色的听筒,久久没有动弹。 暖气片依然在发出“嘶嘶”的声音。 就像是导火索在燃烧的声音。 那是那个名为“泡沫”的怪兽,正在破壳而出的声音。 窗外,夜幕降临。 永田町的灯光亮了起来,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它们看起来那么安静,那么祥和。 一场足以淹没一切的洪水,正在这宁静的夜色下,悄然逼近。 ------------ 第35章 最后的扫货 (感谢“物攻一万三千点”的大神认证,加多一更) 一九八六年的十二月十五日。 东京的街头已经充满了圣诞节的气息。银座的百货公司门口竖起了巨大的圣诞树,挂满了金色的铃铛和红色的缎带。音像店里循环播放着山下达郎的《ChriStmaS Eve》,那个忧伤而浪漫的旋律飘荡在寒冷的空气中,让每一个路过的年轻人都忍不住缩紧脖子,期待着一场瑞雪。 但在丸之内,西园寺实业的办公室里,气氛却紧张得像是在打仗。 这里没有圣诞树,也没有音乐。只有传真机吐出热敏纸的“滋滋”声,和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的尖叫。 财务总监远藤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资产负债表。 他今年五十五岁,在三井银行干了三十年审计,半年前被西园寺修一高薪挖来掌管家族财务。他是个极其保守的人,最喜欢的颜色是黑色(代表盈利),最讨厌的颜色是红色(代表赤字)。 此刻,他看着报表上那一行行黑色的数字,眉头却锁成了一个“川”字。 “太高了……” 远藤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 “现金储备太高了。必须想办法存个定期,或者买点国债。不然光是通胀损耗就让人心疼。” 账面上躺着一百二十亿日元。 这是西园寺家这一年的战果。银座水晶宫的租金、海外股票的浮盈结算、以及之前外汇对冲的尾款。 在这个普通人为了几百万日元年薪而奔波的年代,这笔钱足以让任何一个财务总监在梦里笑醒。 但对于现在的西园寺家来说,这笔钱不是财富。 是负担。 “远藤先生。”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皋月走了进来。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开衫。她的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黑咖啡。 “大小姐。”远藤连忙站起身,扶了扶老花镜,“您来得正好。我正想跟社长汇报,关于这笔闲置资金的理财方案。我觉得买入十年期国债是最稳妥的……” “不买国债。” 皋月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并没有看远藤手里的报表。 “也不存定期。” 她转过身,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 “花掉。” 远藤愣了一下:“花……花掉?花多少?” “全部。”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远藤耳边炸响。 “全部?!”远藤的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二十亿?!现在?年底?” “对。就在这周之内。” 皋月走到办公桌前,伸出手指,在那个令人眩晕的数字上点了点。 “远藤先生,您是老银行人。您应该比我更清楚,钱只有在流动的时候才是钱。停在账上的,那是死肉。” “可是……买什么呢?”远藤急得额头冒汗,“现在银座和赤坂的大楼都被大财阀盯着,稍微好一点的项目都要谈几个月。这周之内……根本来不及做尽职调查啊!” “谁说要买大楼了?” 皋月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卷地图。 那是东京都的详细地籍图,比例尺很大,甚至能看清每一条小巷。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蓝色的圈。 “我们买这些。” 远藤凑过去看了一眼,随即瞪大了眼睛。 那些蓝圈圈住的地方,都不是什么正经的地块。 有的是夹在两栋大楼之间、只有二十坪(约60平米)的狭长空地。 有的是位于涩谷车站背后、形状像个三角形的畸零地。 还有的是六本木深巷里的一块露天停车场,或者是新宿歌舞伎町边缘的一间破旧拉面店的产权。 “这……”远藤结结巴巴地说道,“大小姐,这些都是……边角料啊!都是主流开发商看不上的垃圾!这种地块太小了,根本盖不了大楼,容积率也低,买了有什么用?” “因为快。” 皋月收起地图,眼神锐利。 “因为没人要,所以不用谈判。因为地块小,所以产权清晰。只要钱到位,三天就能过户。” 她看着远藤。 “远藤先生,您觉得一块金子,如果被切碎了,它就不值钱了吗?” “呃……那倒不会。” “土地也是一样。” 皋月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下了一个公式。 MOney = TraSh(钱=垃圾) Land = GOld(地=黄金) “从下个月开始,东京的每一寸土地,哪怕是只有巴掌大的一块,都会变成黄金。哪怕它上面盖不了楼,只能停一辆自行车,它也会随着潮水一起浮起来。” “我们要做的,就是用这一百二十亿的‘垃圾’,去换取尽可能多的‘黄金’。” “不论大小,不论形状,不论位置。只要是在山手线以内,只要产权干净,只要能立刻过户。” 皋月扔掉笔,笔盖在桌上滚了一圈,掉在地上。 “全部买下来。” …… 十分钟后。 西园寺实业的会议室变成了一个疯狂的交易所。 十几部电话同时被接通,业务员们的吼叫声此起彼伏。 “喂!田中不动产吗?我是西园寺实业!你们手里那个涩谷的三角形地块还在吗?什么?没人要?我们要了!现在就带房契过来!对!全款!” “小林桑!六本木那个停车场,五十坪那个!三亿?没问题!只要今天能签约,我们加两千万!” 消息像病毒一样在东京的中介圈子里传开了。 西园寺家疯了。 那个一向以眼光毒辣、只做精品项目著称的西园寺家,突然开始收破烂了。 那些手里压着滞销地块的中介们,一个个喜出望外,抱着文件袋,打着出租车,像潮水一样涌向丸之内。 下午三点。 会议室的长桌前排起了长队。 中介们手里拿着地契和印章,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笑容。他们原本以为这些奇形怪状的地皮要烂在手里了,没想到天上掉下个财神爷。 皋月坐在桌子的尽头。 她的面前放着一叠厚厚的支票簿,还有那一枚代表着西园寺家信用的实印(没错,老父亲的印现在她随便用)。 她就像是一个没有感情的盖章机器。 “涩谷区宇田川町,15坪。三角形。两亿。” 中介紧张地把合同递过去,生怕对方反悔。 皋月扫了一眼产权证明,确认无误。 “啪。” 印章落下,鲜红的印泥在纸上晕开。 “下一位。” 她撕下一张支票,递给旁边已经傻眼的中介,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港区西麻布,30坪。巷子深处,车进不去。四亿。” “啪。” 又是一个章。 “下一位。” “新宿区百人町,25坪。以前是个垃圾回收站。一亿五。” “啪。” “下一位。” 整个下午,会议室里只剩下三种声音。 纸张翻动的声音。 撕支票的声音。 还有那一声声沉闷的落印声。 “啪。” “啪。” “啪。” 每一声落下,都有几亿日元的现金从账户里消失,变成了一张张泛黄的地契。 远藤站在旁边,手里的手帕已经湿透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受不了了。 这哪里是投资? 这简直是在撒钱! 那个涩谷的三角形地块,除了能立个广告牌,还能干什么?那个西麻布的深巷地皮,连建筑材料都运不进去,怎么开发? “大……大小姐……”远藤颤颤巍巍地劝道,“要不……再考虑一下?那个垃圾回收站的价格明显虚高了……” “没时间了。” 皋月头也没抬,手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现在觉得贵,明年你会觉得便宜得像是在抢劫。”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四点五十。银行即将下班。 “还有最后十分钟。”皋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还有谁?” “我!我!” 一个满头大汗的中年人挤了进来。 “我是大田房产的!手里有个……有个很难处理的物件。” 中年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拿出一张图纸。 “在目黑区。是一块……长条形的地。只有两米宽,但是有五十米长。夹在两条马路中间。原来是打算做绿化带的,后来……” “多少钱?”皋月打断了他。 “呃……因为实在没法用,只要……五千万。” “买了。” “啪。” 印章落下。 中年人拿着支票,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出门的时候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个狗吃屎,但他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笑得像个疯子。 五点整。 银行的转账系统关闭。 皋月放下了手里的印章。 她的手腕有些酸痛。她揉了揉手腕,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 那一叠厚厚的支票簿,只剩下了最后的几张底单。 “远藤先生。” 皋月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汇报一下。” 远藤拿起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动着,虽然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账户原有余额一百二十三亿。今日支出……” 他看着那个数字,咽了口唾沫。 “一百一十八亿。” “剩余流动资金……五亿。刚好够支付下个月的员工工资和水电费。” 空了。 辛苦一年赚来的钱,在一个下午,全部变成了这堆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废纸”。 远藤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作为一个保守的财务人,这种极度紧绷的资金链让他感到窒息。如果下个月银座的租金晚到账一天,公司就要面临违约的风险。 “很好。” 皋月却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一堆地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粗糙的纸张。 “远藤先生,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这些不是废纸。” 她拿起那张涩谷三角形地块的契约。 “这块地,虽然盖不了楼,但它在涩谷车站的视线范围内。明年,我会在这里竖起一块巨大的LED屏幕,每天播放广告。光是广告费,一年就能回本。” 她又拿起那张目黑区长条形地块的契约。 “这块地,虽然只有两米宽,但它正好卡在两个大楼盘中间。如果以后有开发商想把这两个楼盘连起来开发,这块地就是咽喉。到时候,五千万?我要让他拿五亿来赎。” 皋月转过身,看着窗外。 冬日的夜幕降临得很快。丸之内的街道上,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那些金色的灯光连成一片,像是流动的岩浆。 “我们不是在买地。” 皋月轻声说道。 “我们是在买‘路权’。买‘视线’。买别人不得不经过的‘关卡’。” “在这个即将膨胀的城市里,每一个角落都有它的价值。只要你站对了位置。” 她拿起自己的大衣,披在身上。 “走吧,远藤先生。下班了。” “回去好好睡一觉。不用担心工资发不出来。” 皋月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保险柜。 “因为从明天开始,我们就不需要现金了。” “我们要靠‘信用’活着。” “而这桌子上的每一张纸,都是银行求着给我们送钱的理由。” 门关上了。 远藤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 他看着那一桌子的地契,又看了看窗外繁华的东京夜景。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那个小女孩是对的。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钱确实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有把它们换成这些实实在在的、哪怕是奇形怪状的土地,才能在那即将到来的洪水中,拥有一块立足之地。 哪怕只是一块两米宽的立足之地。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整理那些地契。 动作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在整理一堆无价之宝。 楼下,圣诞歌的旋律隐约传来。 Silent night, HOly night... 平安夜快到了。 但对于西园寺家来说,这个夜晚并不平静。 他们刚刚在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把船舱里的最后一袋粮食,换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 ------------ 第36章 平安夜 一九八六年的平安夜,东京没有下雪。 干燥而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关东平原,能见度极高。从港区的高处望去,整座城市像是一个被打翻的珠宝盒,无数璀璨的灯光在地平线上流淌,汇聚成一条条金色的河流。 六本木的迪斯科舞厅里,音乐声震耳欲聋。 银座的高级餐厅里,情侣们正在切着昂贵的牛排。 就连路边的自动贩卖机旁,都站着几个喝着热咖啡、脸颊通红的年轻人,在谈论着明年的滑雪计划。 喧嚣,快乐,浮躁。 这是泡沫时代前夜特有的体温。 但在麻布十番的深处,在那条名为“暗闇坂”的坡道尽头,却是一片死寂。 高耸的围墙上拉着黑色的施工网,上面挂着“西园寺建设·立入禁止”的警示牌。透过网眼,只能看到里面黑魆魆的树影,以及一栋被脚手架层层包裹的建筑轮廓。 这里是原京极伯爵邸。 现在的代号是——“The ClUb”。 “咔嚓。” 侧门的挂锁被打开。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刺破了黑暗,照亮了地上杂乱的碎石和钢筋头。 “父亲大人,小心脚下。” 皋月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只大号的手电筒。她今天穿得很厚实,白色的羽绒服把她裹得像个雪人,脚上蹬着一双防滑的工程靴。 “没事。” 修一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野餐篮。他另一只手扶着还没装扶手的水泥楼梯,皮鞋踩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声。 这里正在进行彻底的改造。 原来腐朽的木质地板已经被全部掀开,露出了地基。承重墙被加固,原本狭小的窗户被扩成了落地的框架。空气中弥漫着湿水泥、锯末和一种陈旧的霉味——那是老房子特有的气息,即便被翻新,也依然顽固地附着在砖石里。 “安藤那个疯子,居然想把中庭的屋顶掀了。” 修一一边往上走,一边看着头顶裸露的钢梁。 “他说要做一个全玻璃的穹顶,让月光能直接洒进舞池里。光是这一项预算就追加了两亿。” “让他做。” 皋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如果不疯,那就不是我们想要的鹿鸣馆了。” 两人一直爬到了三楼。 这里原本是那个传说中“女佣上吊”的房间,也是整栋楼视野最好的位置。 现在,那面墙已经被打通,向外延伸出了一个巨大的半圆形露台。 露台还没有铺地砖,只是粗糙的水泥面。栏杆也没装好,只有几根光秃秃的钢筋竖在那里,显得有些危险而荒凉。 但这里的景色,足以让任何人为之窒息。 正前方,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东京塔像是一根巨大的、燃烧着的橘红色蜡烛,矗立在夜空之中。 塔身的钢架结构在灯光的勾勒下清晰可见,塔尖的航空障碍灯一闪一灭,像是在呼吸。 它离得那么近,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那种滚烫的温度。 “呼——” 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水泥灰。 皋月放下手电筒,把它立在地上。光柱直射夜空,像是一把光剑。 “就这里吧。” 她走到露台边缘,找了一张堆放图纸的废弃木桌,用纸巾随意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修一走过去,把野餐篮放在桌上。 打开篮盖。 里面是一瓶DOm PérignOn(唐·培里侬)香槟,一瓶深紫色的高级葡萄汁,两只用棉布包裹着的水晶郁金香杯,还有一盒不再冒出热气的烤鸡。 在这个夜晚,这就是西园寺家主的圣诞大餐。 “啵。” 软木塞被拔出,发出一声轻响。 白色的雾气从瓶口涌出,随即消散在寒风中。 修一倒了一杯香槟,金色的酒液在杯中翻腾,气泡细腻地上升。然后,他又给皋月倒了半杯葡萄汁。 “为了1986年。” 修一举起酒杯,声音有些低沉。 “为了我们活下来了。” “干杯。” 皋月捧着杯子,轻轻碰了一下父亲的杯沿。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这个未完工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悦耳。 修一喝了一大口酒。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辛辣的刺激,让他打了个寒战,但随即,胃里升腾起一股暖意。 他走到露台边,双手扶着那根冰凉的钢筋,看着远处那片流动的光海。 “皋月。” “嗯?” “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在干什么吗?” 皋月坐在木桌上,晃着双腿,看着杯子里的果汁。 “记得。” 她淡淡地说道。 “那时候我们在吃也就是现在这盒冷烤鸡差不多的东西。只不过那时候,您还在担心下个月银行会不会来查封本家的大门。” “是啊。” 修一苦笑了一声。 “才一年。” 他伸出一只手,对着虚空抓了一把,仿佛想抓住时间的尾巴。 “仅仅一年。” “那个时候,我觉得两亿日元的债务就是天塌下来了。我整夜整夜睡不着,想着怎么去求那些亲戚,怎么去卖掉祖产。” “而今天……” 修一回头看了一眼放在地上的公文包。那里装着前几天疯狂扫货换来的地契复印件。 “今天,我们手里握着一百二十亿的土地。我们在银座有一栋印钞机。我们在赤坂有一栋即将完工的销金窟。我们在上海有几百个工人在为我们缝衣服。我们在美国拥有微软的股票。” “甚至我们的海外账户上,还躺着好几亿美元的现金。” 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于“晕眩”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一直徒步走山路的人,突然被绑在火箭上射向了太空。 失重。 极度的失重。 “有时候我在想,这是真的吗?” 修一转过身,看着坐在黑暗中的女儿。 “这一切,会不会只是我在那个除夕夜做的一个梦?等我醒来,其实什么都没发生,西园寺家还是那个快要破产的空壳?” “这不是梦。” 皋月跳下桌子。 她走到修一身边,把手里的果汁杯放在水泥栏杆上。 “如果是梦,这风不会这么冷。” 她伸出手,指着下方那片黑暗的庭院。 “父亲大人,您觉得我们跑得快吗?” “快。太快了。”修一诚实地回答,“快得让我觉得违反了物理定律。” “不。” 皋月摇了摇头。 她的眼中倒映着东京塔的红光,那光芒让她的瞳孔看起来像是在燃烧。 “我们还不够快,我们还可以再快。” “甚至可以说,我们还只是刚刚完成了热身。” 她转过身,背对着东京塔,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凛冽的寒风。 “父亲大人,您知道加藤叔叔说的那个2.5%的降息,意味着什么吗?” 修一沉吟片刻:“意味着资金成本降低,意味着通货膨胀。” “那是教科书上的说法。” 皋月嗤笑了一声。 “在现实里,那就意味着……重力消失了。”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落,掉进楼下的黑暗中,过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声音。 “在正常的世界里,猪是不会飞的。因为有重力。” “但是,明年。” 皋月的声音变得轻柔,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笃定。 “明年,央行会把重力开关关掉。” “到时候,不管是一块金砖,还是一坨狗屎;不管是一栋精美的大楼,还是一块只能停自行车的烂地。” “只要它是一个‘资产’,它就会飞起来。” “风要来了,父亲大人。” 皋月看着修一,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那是能把猪吹上天的风。” 修一听着女儿的话,看着远处那些高低错落的楼宇。 在皋月的描述中,那些沉重的钢筋水泥仿佛真的失去了重量,正摇摇晃晃地漂浮在半空中。 “那我们呢?”修一问道,“我们也是猪吗?” “不。” 皋月侧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夜景,脸上依旧带着矜持而优雅的笑容。但说出的话却不可一世。 “我们是龙。” “呼风唤雨的龙。” 她转过头来,看着修一。 “猪飞起来是为了摔死的。而我们……” “我们站在地上,张着网,等着它们掉下来。” 修一看着女儿的样子,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一年来,皋月所有的布局——那些分散的土地,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产业,其实都是在编织那张网。 那张足以接住整个东京财富的网。 “安藤的设计图我看过了。” 皋月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在中庭的地下挖了一个巨大的酒窖。据说能存两万瓶红酒。” “嗯。”修一点头,“他说那是为了让红酒‘睡觉’。” “明年,把那个酒窖填满。” 皋月命令道。 “全部买波尔多的列级庄。拉菲,玛歌,木桐。不管多少钱,全部买下来。” “为什么?我们还没开业……” “因为明年之后,日本人会把全世界的红酒都喝光的。”皋月摇了摇手中的葡萄汁,“到时候,一瓶拉菲的价格会涨到现在的十倍。而且你有钱也买不到。” “那是‘液体黄金’。” “……好。” 修一已经习惯了不再问为什么。 他拿起香槟瓶,给自己的杯子里续满。 “还有一件事。”皋月看着东京塔,“麻布十番的这栋楼,名字定了吗?” “还没。暂时叫‘鹿鸣馆·昭和’,但我觉得有点太复古了。” “就叫‘The ClUb’。” 皋月说道。 “简单,直接,傲慢。” “不需要任何前缀。我要人们在东京,只要提到‘那家俱乐部’,所有人都必须知道是指这里。” “The ClUb……” 修一念叨着这个名字。 英语的发音在日语的语境里显得有些生硬,但确实透着一种不可一世的霸气。 “好。就叫The ClUb。” 修一举起酒杯,对着东京塔的方向。 “敬The ClUb。” “敬风口。” 皋月举起她的果汁。 “叮。” 再一次碰杯。 就在这时,远处的六本木方向,突然升起了一朵烟花。 “砰!” 绿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随即是红色、金色。那是某个富豪为了庆祝平安夜而私自燃放的烟火。 绚烂的光芒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这栋未完工的废墟。 在那一瞬间的闪光中,修一看到了女儿的脸。 那张稚嫩的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容。 但她狂热而又躁动的眼神出卖了她。 烟花很快消散,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 “该回去了。” 修一放下酒杯,感觉寒意终于穿透了大衣。 “藤田还在下面车里等着。这地方太冷了,你还在长身体。” “嗯。” 皋月乖巧地点了点头,跳下桌子,拿起手电筒。 “走吧,父亲大人。” 她转过身,光柱照亮了下楼的路。 “明年的这个时候,这里将会温暖如春。” “而且,会很吵。” 修一提起野餐篮,跟在女儿身后。 “吵?” “那是金币碰撞的声音。” 皋月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 “那时候,全东京最有权势的人都会挤在这里,求着我们收下他们的钱。” 修一笑了笑,脚步轻快地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那条还没装扶手的楼梯,一步步走下黑暗。 身后的露台上,那瓶还没喝完的香槟静静地立在寒风中。 金色的酒液在瓶子里微微晃动,倒映着那座永不熄灭的东京塔。 ------------ 第37章 前夜 一九八六年的最后一天,东京并没有下雪。 但寒冷依旧像是无孔不入的水银,填满了文京区这座古老宅邸的每一个缝隙。只不过,与去年的那个除夕夜不同,今年的寒冷被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热气和香气,死死地挡在了厚重的窗棂之外。 本家的大厨房里,蒸汽弥漫。 三口巨大的铁锅正架在猛火上,锅盖随着沸腾的水汽“突突”乱跳。空气中充斥着柴鱼高汤的鲜味、刚出锅的天妇罗的油香,以及煮红豆时特有的那种甜腻气息。 “快!那个伊势龙虾还要再蒸两分钟!” “黑豆呢?丹波的黑豆煮好没有?必须要煮到表皮发亮才行!” “把那瓶大吟酿温上!老爷马上就要入席了!” 女佣们穿着浆洗得雪白的围裙,手里端着漆器托盘,脚下生风地穿梭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里。她们的脸上充满了一种红润的、属于“盛世”的喜气。 随着大小姐的“觉醒”,西园寺家可谓是蒸蒸日上,这个月的奖金,老爷可是发了整整三个月的薪水。 而在主屋的广间里,地暖已经开到了最大。 修一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丝绸居家和服,外面披着一件厚实的羽织,正端坐在主位上。 他的面前,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 桌上摆满了层层叠叠的漆器方盒——那是日本人过年必备的“御节料理”。 第一层是寓意勤劳健康的黑豆,每一颗都圆润饱满,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 第二层是寓意子孙满堂的鲱鱼籽,金黄色的鱼卵在灯光下晶莹剔透。 第三层是寓意长寿的伊势龙虾,通体火红,虾须完整地向两边翘起,威风凛凛。 还有烤得恰到好处的鲷鱼、切成薄片的极品金枪鱼大腹、用金箔点缀的栗子泥…… 琳琅满目,极尽奢华。 修一看着这一桌子菜,有些恍惚。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下的坐垫。那是京都西阵织的高级货,里面填充的是最柔软的蚕丝。 “父亲大人,怎么不举筷?” 皋月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换上了一件粉色的振袖和服,头发梳成了传统的桃割髻,上面插着一支珊瑚发簪。整个人看起来粉雕玉琢,像是个精致的人偶。 “啊……只是突然想起来,去年的这个时候。” 修一拿起筷子,却并没有去夹那只龙虾,而是夹了一块最普通的昆布卷。 “家中不和…现金流紧绷…光是维持体面都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时候我都已经在想,西园寺家的百年基业,是不是就要断送在我手里了。” 修一将昆布卷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海带的咸鲜味在舌尖化开。 “那种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苦难是最好的调味剂。”皋月端起面前的果汁,轻轻摇晃,“正因为有了去年的苦难,今年的龙虾才格外鲜甜。”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虾尾。 “父亲大人,请不要再回头看了。脖子会酸的。” “我们现在坐在金山上。” 修一笑了。 那笑容里已经没有了苦涩,只有一种从容的、甚至是有些慵懒的满足。 “是啊。金山。”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伺候的老管家。 “藤田。” “在,老爷。”藤田依旧腰杆笔直,手里捧着酒壶。 “别站着了。今晚是除夕,没有外人。” 修一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坐下。陪我喝一杯。” “这……这不合规矩……”藤田有些惶恐。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现在又没外人。”修一摆了摆手,“这一年你也辛苦了。又是跑赤坂,又是联系上海,这把老骨头没散架也是奇迹。” “坐下吧,藤田爷爷。”皋月也笑着说道,“父亲大人今天心情好,您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哦。” 藤田眼眶一热。 他颤颤巍巍地放下酒壶,在桌角的位置跪坐下来。 “那……恕在下僭越了。” 修一亲自拿起酒壶,给藤田倒了一杯屠苏酒。 药草的香气混合着米酒的醇厚,在空气中散开。 “干杯。” 三人举杯。 这一杯酒,敬的是死里逃生,敬的是东山再起。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电视机被搬进了广间,屏幕上正在播放着NHK的国民节目——《红白歌会》。 舞台上灯光璀璨,穿着夸张演出服的歌手们正在卖力演唱。台下的观众挥舞着荧光棒,欢呼声哪怕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狂热。 “对了,藤田。” 修一夹了一块鱼糕,像是随口问道。 “健次郎那边……有消息吗?” 听到那个名字,藤田喝酒的动作顿了一下。 “回老爷。”藤田放下酒杯,语气变得有些冷淡,“前几天听大阪那边的熟人说,健次郎少爷一家已经搬到东京来了。” “哦?来东京了?”修一有些意外,“他还有钱在东京租房子?” “住在荒川区的南千住。” 藤田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是贫民窟。租的是那种没有浴室、厕所公用的老木房。听说……是因为在大阪欠了高利贷,被人泼了红油漆,实在待不下去了才逃到东京来的。” “现在好像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做短工,每天搬水泥。” 修一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南千住。那是东京最底层的角落,充满了流浪汉和日薪劳动者。 那个曾经开着跑车、喝着洋酒、不可一世的弟弟,如今正在那里搬水泥。 “还有那个弟妹……”藤田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听说在离那里不远的一家小钢珠店里做保洁。” 修一沉默了。 他看着满桌的珍馐美味,脑海中浮现出健次郎穿着脏兮兮的工装、在寒风中扛水泥的画面。 那是他的亲弟弟。 “老爷……”藤田试探着问道,“要不要……派人送点年货过去?毕竟是除夕……” 修一举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 倒影里,他的眼神平静得有些冷漠。 “不必了。” 修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路是他自己选的。我当初也已经多次提醒过他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要自己对自己负责。” “让他搬水泥吧。” 修一放下酒杯,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那是让他清醒的最好方式。如果现在给他钱,不出三天,他又会去赌桌上输个精光。” “既然已经是烂掉的枝叶,剪掉了,就不要再捡起来。” “是。”藤田低下头,不再多言。 皋月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很满意父亲的反应。 仁慈是强者的特权,但泛滥的仁慈是愚蠢的墓志铭。在这个即将到来的修罗场里,西园寺家不需要多余的温情。 “快看,是中森明菜。” 皋月指了指电视屏幕,转移了话题。 屏幕上,那个留着波波头、眼神有些忧郁的少女偶像走了出来。 音乐声骤然变得激烈。 《DeSire -情热-》。 中森明菜穿着改良版的和服,肩膀上垫着夸张的垫肩,一边跳着充满力量感的舞步,一边用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唱道: “Get Up, Get Up, Get Up, BUrning lOve……” “落入情网吧,就在今夜……”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野性的、燃烧的欲望。那不是传统日本女性的温婉,而是一种赤裸裸的、想要吞噬一切的生命力。 “这首歌,会拿今年的大赏。” 皋月咬了一口草莓,笃定地说道。 “为什么?”修一看着电视里那个动作有些狂野的女孩,不太理解,“我觉得小林幸子的那套衣服更华丽啊。” “因为这首歌就在唱这个时代。” 皋月盯着屏幕上中森明菜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不论是谁,都想要更多。想要爱,想要钱,想要燃烧。” “这种歇斯底里的激情,正是现在的日本人最想发泄的东西。” 修一点了点头,虽然他听不太懂那些年轻人的歌词,但他听懂了那个逻辑。 空虚。 那是泡沫时代最大的伴生品。越是有钱,越是空虚。而填补空虚的,无论是昂贵的包包,还是偶像的歌声,本质上都是商品。 “叮——咚——” 电视里传来了报时的声音。 紧接着,画面切到了各地的寺庙。 沉闷而悠远的钟声,透过屏幕,传遍了整个列岛。 除夕之钟。 一百零八下。 一下消除一个烦恼。 “铛——” 第一声钟响。 修一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厚重的窗帘。 窗外,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被无数升起的烟火照亮。 并不是那种大型的官方烟火,而是无数普通人家在自家院子里、阳台上点燃的小型烟花。 红的、绿的、金的。 它们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绽放,虽然短暂,却汇聚成了一片璀璨的星河。 这是东京。 这是1986年最后一刻的东京。 人们在庆祝。人们在狂欢。人们在期待着明天早上一觉醒来,自己的股票又涨了,自己的房子又升值了。 “1987年了。” 修一看着那漫天的烟火,轻声说道。 “新年快乐,父亲大人。” 皋月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新年快乐,皋月。” 修一伸出手,揽住女儿的肩膀。 “准备好了吗?” “嗯。” 皋月点了点头。 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些不断炸开的烟火,像是无数金币在空中飞舞。 …… 深夜一点。 繁华落幕,宅邸重新回归了宁静。 佣人们已经去休息了。修一也因为喝了不少酒,早早回房睡下。 二楼,皋月的房间。 这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式的蒂芙尼彩绘玻璃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本摊开的日记本。 这本黑色的真皮日记本,是她从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起就开始写的。 里面记录的不是少女的心事,也不是学校的八卦。 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图表、以及过去或未来的时间节点。 广场协议。 黑色星期一。 海湾战争。 泡沫破裂…… 皋月坐在桌前,手里握着一支万宝龙钢笔。 她翻开了新的一页。 页眉上印着日期:1987年1月1日。 她深吸了一口气,笔尖触碰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没有写什么“新年愿望”。 她只写了一行字。 字迹有些潦草,笔锋锐利,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1987年。风起。狩猎季节,正式开始。】 写完这行字,她停顿了一下。 然后,她在下面又画了一张图。 那是一个简笔画。 一只巨大的、肥硕的猪,正被一股狂风吹向天空。它的脸上带着愚蠢而快乐的笑容,手里还抓着一大把钞票。 而在地面上,在那风眼的中心。 画着一只张开大口的鳄鱼。 鳄鱼的眼睛是睁着的。 皋月看着这幅画,嘴角勾起一抹孩子气的、却又无比残忍的笑容。 “飞吧。” 她轻声对着空气说道。 “飞得再高一点。” “越高……摔得越碎。” 她合上日记本,“啪”的一声轻响。 然后,她拉灭了台灯。 房间陷入了黑暗。 窗外,新年的第一缕风,正呼啸着掠过文京区的屋顶,吹向那个名为“东京”的巨大斗兽场。 ------------ 第38章 2.5%的兴奋剂 (感谢“水君球”的大神认证,五千字加更奉上~) 一九八七年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东京都千代田区,大手町。 天空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这片由花岗岩和玻璃幕墙构成的钢铁森林头顶。早春的寒风依旧凛冽,顺着毕马威大厦和产经新闻大楼之间的缝隙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几张废报纸,将其狠狠地拍打在沥青路面上。 但这寒风,吹不冷此刻沸腾的东京。 上午八点五十分,距离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还有十分钟。 野村证券的大手町营业部大门前,早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他们中有穿着深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工薪族,有围着围巾、挎着菜篮子的家庭主妇,甚至还有几个戴着老花镜、拄着拐杖的退休老人。 所有人都在做着同一个动作:仰头。 他们死死地盯着橱窗里那一排排巨大的红色电子显示屏,眼神狂热,仿佛那不是跳动的数字,而是通往极乐世界的经文。 “怎么还不开盘?急死人了!” “听说昨晚的期货已经涨疯了!” “央行这次是真的拼了!2.5%啊!这简直是在发钱!” 喧嚣声如同开锅的沸水,在狭窄的街道上回荡。 不远处,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日产总统轿车,像是一条沉默的深海鱼,缓缓滑过这片躁动的人海。 车窗紧闭,双层隔音玻璃将外界的嘶吼隔绝在外。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 西园寺修一坐在后座的左侧,膝盖上摊开着一份刚买的《日本经济新闻》。报纸还带着油墨特有的味道,稍微有些刺鼻。 头版头条的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大得触目惊心: 《历史性决断!公定步合率下调至2.5%!战后最低水平!》 标题下方是一张澄田智行总裁在发布会上鞠躬的照片,虽然面无表情,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似乎在暗示着某种疯狂的开始。 “疯了,真的全疯了。” 坐在副驾驶位上的财务总监远藤,正不停地用手帕擦拭着额头。明明车里的温度很适宜,但他却像是置身于蒸笼之中。 他转过头,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挥舞着存折和印章的人群。 “社长,您看那个人,那个穿灰色风衣的,那不是铃木商事的课长吗?上周他还跟我抱怨说工资不够花,今天要来借钱交房租,怎么今天跑到证券公司门口排队去了?” 修一顺着远藤的手指看了一眼。 确实,那个中年男人正红光满面地和旁边的人高谈阔论,唾沫星子横飞,完全看不出一丝生活的窘迫。 “因为大家都觉得,只要把钱扔进那个池子里,明天就能变成富翁。” 修一折起报纸,发出“沙沙”的脆响。 “远藤先生,如果你知道银行里的钱不仅不生利息,反而因为通胀每天都在贬值,你会怎么做?” “我……”远藤是个老派的会计师,一辈子信奉“量入为出”,此刻结结巴巴地答不上来,“我会……存定期?” “存定期?”修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现在的定期利率,还跑不过地价涨幅的一个零头。” 车子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建筑。 巨大的多立克式石柱支撑起沉重的门廊,青铜色的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威严得像是一座神庙。 三井银行总行大厦。 这里是控制着日本经济命脉的枢纽之一,是旧财阀权力的具象化。 在往日,这扇大门总是紧闭的,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些中小企业的社长们,为了能在这里求得一笔救命的贷款,往往要在侧门的接待室里坐上一整天,喝干几壶廉价的茶水,最后还要看信贷员的脸色。 而今天。 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完全敞开了。 两排穿着笔挺制服的银行职员,整整齐齐地列队在大门两侧。他们双手交叠在小腹前,看到黑色的日产轿车驶入,立刻齐刷刷地弯下腰,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一样。 九十度。 “西园寺议员!欢迎光临!” 整齐划一的喊声,在大厅的回廊里产生了回声。 车刚停稳,还没等司机下车,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就已经迅速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您辛苦了,西园寺先生。” 大堂经理的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毯里。 修一迈出一条腿,皮鞋踩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整理了一下深蓝色羊绒大衣的领口,目光扫过这些恭敬的头颅。 “神田行长在吗?” “在!在!总行长已经在电梯口等您了!” 经理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引着修一走向大厅深处那部总裁专用的电梯。 “叮。” 电梯门滑开。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身材微胖的老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口袋里露出一方叠成三角形的丝绸手帕。 三井银行总行长,神田正之。 “哎呀,西园寺先生!” 还没等修一走出电梯,神田行长就已经大步迎了上来,主动伸出了双手。 “让您亲自跑一趟,真是罪过,罪过啊!” 他的手掌握住修一的手,用力摇晃着。那双手温热、潮湿,手心里全是汗。 那是紧张的汗,也是亢奋的汗。 “本来应该我去府上拜访的,只是这几天行里实在是太乱了,分身乏术啊。” 神田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路。 “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冷吧?我让人准备了刚从宇治空运过来的玉露,正好暖暖身子。” 修一感受着掌心里残留的那一丝黏腻,不动声色地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 “神田行长客气了。” 他的声音平静,带着一种贵族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正好路过大手町,顺道来看看。” “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神田行长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一朵盛开的菊花。 顶层,行长办公室。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大厅要安静得多,也昂贵得多。 墙壁上挂着一幅莫奈的《睡莲》,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迹,但在这种地方挂着,哪怕是假的也必须是真的。脚下的波斯地毯厚得有些过分,每走一步都会陷进去,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皮毛上。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皇居的护城河。 灰色的水面上,几只黑天鹅正在悠闲地梳理羽毛,完全不在意仅一墙之隔的金融区正在发生怎样的疯狂。 修一在真皮沙发上坐下。 “请。” 神田亲自端起茶壶,将碧绿的茶汤倒入那两只精致的萩烧茶杯中。 茶香袅袅升起,确实是顶级的玉露,带着一股海苔般的鲜香。 但今天,这间屋子里的主角不是茶。 “神田行长。” 修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没有喝。 “电话里提到的事情……” “都准备好了!” 神田行长放下茶壶,动作迅速地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了过来。 “根据总行风险评估委员会连夜开会讨论的结果,我们要向您表示歉意。” “歉意?” 坐在旁边一直正襟危坐、显得有些拘谨的远藤愣了一下。 “是的。”神田一脸诚恳,“之前给西园寺实业评定的授信额度,实在是太保守了。那是对您资产的一种低估,也是对我们合作关系的一种……怠慢。” 他翻开文件的第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数字。 “所以,经过董事会特别批准,我们决定为您提供一笔新的综合授信。” “总额,三百亿日元。” “噗——咳咳咳!” 刚喝了一口茶的远藤差点喷了出来,茶水都溅了些在昂贵的地毯上,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擦,只是瞪大了眼睛,像是见鬼了一样盯着那个数字。 “多……多少?!” 远藤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有些刺耳。 “三百亿?!” 他迅速在脑海里计算着。西园寺家这一年虽然赚得盆满钵满,银座的大楼也产生了稳定的现金流,但净资产满打满算也就两百亿出头(没算海外的)。三百亿的贷款?这不仅是把家底都抵押了,还要把未来几十年的利润都透支进去? “是的,三百亿。” 神田行长微笑着看着远藤,那眼神宽容得像是在看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亲戚。 “而且,为了表示诚意,这笔贷款不需要西园寺家追加任何实物抵押。” “什么?!” 这一次,远藤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不需要抵押?信用贷款?三百亿的信用贷款?!” 这完全违反了他三十年会计生涯所认知的一切金融常识。银行不是慈善家,银行是吸血鬼,是要看到你有两块钱才肯借给你一块钱的势利眼。 什么时候吸血鬼开始改做输血站了? “远藤先生,稍安勿躁。” 神田行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我们并不是盲目放贷。我们将西园寺实业目前持有的资产进行了重估。” “比如……”神田翻到评估报告的一页,“您在去年年底购入的那批位于涩谷、新宿的……零散地块。” 修一挑了挑眉。 那是皋月在那次疯狂的下午,花了一百二十亿买回来的“垃圾地”。两米宽的过道、三角形的畸零地、甚至是垃圾回收站,种类五花八门,似乎是皋月看到哪块就买哪块一样,完全没有挑选。 “那些地块,虽然形状不太规整。”神田斟酌着词句,“但是,在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它们的位置简直是钻石级的。根据我们评估部门的测算,这些地块的价值,比起您购入时,已经翻了两倍。” 两倍。 两个月。 修一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 即便他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数字时,心脏还是猛地跳漏了一拍。 这就是2.5%的魔力吗? 这就皋月所说的“风”吗? “至于利率……” 神田行长观察着修一的表情,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对条件还不满意,咬了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长期优惠利率(Prime Rate)下浮0.5个百分点。也就是……3.2%。”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暖气片里水流的“嘶嘶”声。 3.2%。 现在的通胀率已经接近2%,再加上地价每年超过50%甚至100%的涨幅。 这不仅仅是便宜。 这是银行在倒贴钱,跪在地上求他把钱拿走。 “社长……”远藤颤抖着伸出手,扯了扯修一的衣袖,“这也太……太疯狂了。如果我们背了这么大的债,万一地价回调,哪怕只跌10%,我们就会资不抵债,整个家族都会……” “远藤先生。” 修一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打断了他。 他看着神田行长那双布满血丝、却又充满期待的眼睛。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傲慢,只有一种对于放贷业绩的饥渴。 银行的金库里堆满了廉价的钞票,它们像洪水一样想要冲出去。如果不放出去,这些钱就会烂在手里。 “神田行长。” 修一开口了。 “300亿,我全要了。” 神田的脸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通电的灯泡。 “但是,我有个条件。” “您说!您说!” “这周之内,我要看到钱全部到账。”修一竖起一根手指,“而且,我要现金支票和汇票的混合形式,方便我随时调用。” “没问题!特事特办!”神田拍着胸脯,“今天签约,明天上午第一笔一百亿就能划到您的账上!” 修一转过头,看向远藤。 “印章。” 远藤的手哆嗦着,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象牙雕刻的公司实印。他看着修一,嘴唇蠕动着,似乎还想最后劝阻一次。 “社长,这可是在赌博啊……” “远藤先生。” 神田行长突然站起身,绕过茶几,走到远藤身边。 他伸出手,按在远藤的肩膀上,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传教士般的狂热神情。 “您太谨慎了。” “在这个利率下,在这个时代。” 神田指了指窗外,指着那个疯狂的大手町,指着那个正在膨胀的东京。 “不借钱,就是在大街上裸奔。” “您手里的现金,每过一天都在缩水。只有把它变成砖头,变成股票,变成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它才是安全的。” “借贷,才是最大的储蓄。” 这句荒谬绝伦的话,在这个充满了金钱味道的上午,听起来却是如此的振聋发聩,如此的……无可辩驳。 远藤的手松开了。 修一接过印章。 他拔出胸前口袋里的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合同的签字栏上,墨水洇入纸张。 西园寺修一。 这几个字写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 “啪。” 他将印章在鲜红的印泥里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盖在名字上。 沉闷的响声在奢华的办公室里回荡,像是一声发令枪。 神田行长看着那个鲜红的印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却绽放出了灿烂的笑容。 “合作愉快!西园寺先生!” 他再次伸出那双潮湿的手,握住修一的手。 “有了这笔钱,我相信西园寺家一定会成为新时代最耀眼的财阀!” …… 二十分钟后。 修一走出了三井银行的大门。 外面的风依旧很大,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街道上的喧嚣声似乎比来时更大了。日经指数还在涨,已经突破了两万一千点。人们的欢呼声像是一阵阵海浪,拍打着这栋坚固的银行大楼。 修一停下脚步,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带着远处皇居松树的清香,还带着…… 那种味道。 修一皱了皱鼻子。 他仿佛闻到了一种甜腻的、像是腐烂的水果发酵后的味道。 那是廉价的油墨味。 那是无数张崭新的万元大钞,正在从印钞厂的流水线上喷涌而出。它们顺着下水道,顺着电波,顺着人们贪婪的呼吸,弥漫在整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2.5%的世界里,钱不再是钱。 它是水。 是淹没一切的洪水。 “父亲大人?” 车窗降下,露出皋月那张平静的小脸。 她今天没去上学,特意跟着来了,只不过一直留在车里。此时她手里正捧着那一本厚厚的黑皮日记本,膝盖上放着一支红色的铅笔。 修一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将那股甜腻的味道隔绝在外。 “签了?”皋月没有抬头,铅笔在纸上轻轻划过。 “签了。” 修一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感觉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三百亿。第一笔明天就到账。” 皋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在日记本上打了一个勾。 “很好。” 她合上日记本,发出一声轻响。 “有了这笔钱,我们就可以给西武集团送一份大礼了。” 修一睁开眼,转过头看着女儿。 “皋月,那个神田行长说,现在不借钱就是裸奔。” “他说得对吗?” 皋月转过头,透过贴了膜的车窗,看着外面那栋如同巨兽般的三井银行大楼。一辆运钞车正缓缓驶出地下车库,荷枪实弹的警卫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说得对。” 皋月轻声说道,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只不过,他没告诉你后半句。” “什么?” “当你穿上了借来的金盔甲,你就不再是你自己了。” “你是欲望的奴隶。你是银行的打工仔。你是这个泡沫的一份子。” 她回过头,对着修一露出一个甜美而残忍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父亲大人。” “我们不是奴隶。” “我们是挥舞鞭子的人。” “开车吧,藤田。” “去赤坂。” “我们要去看看,那座粉红色的笼子,准备好关鸟了吗。” 黑色的轿车滑入车流,像是一条游鱼,消失在那个充满着钞票味道的、灰色的、狂乱的东京午后。 而在它身后的电子显示屏上,日经指数又向上跳动了一个点。 ------------ 第39章 赤坂的口红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东京的春天带着一股躁动的暖意,提前降临了。 赤坂见附的十字路口,樱花还只是枝头那一点点羞涩的苞芽,但这并不妨碍街头已经充满了粉红色的气息。 只不过,这气息不是来自花朵,而是来自一栋楼。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在那栋七层高的建筑外墙上撞得粉碎。那不是普通的涂料,也不是廉价的玻璃,而是数万块特制的、经过高温烧制的粉红陶板。 它们像是一片片巨大的鱼鳞,紧密地包裹着建筑的骨架。每一块陶板的釉面都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渐变,从底部的深玫红,过渡到顶部的樱花粉。在阳光的折射下,整栋楼仿佛是活的,散发着一种近乎妖艳的润泽感,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草莓慕斯,又像是一截刚刚旋出口红管的膏体。 它突兀地插在赤坂那一堆灰色的、严肃的、充满了官僚气息的钢筋水泥方块中间。 刺眼。 极度的刺眼。 “简直是灾难。” 街角的咖啡店露天座上,安藤手里紧紧攥着一本最新的《建筑新潮》杂志。封面上,正是这栋楼的特写照片,上面印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大标题: 《赤坂的堕落:当建筑沦为巨大的媚俗怪兽》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烟草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他咳嗽了两声。 作为这栋楼的设计师,他现在的感觉很复杂。 就像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女儿,被送去当了夜总会的头牌,而且……还红得发紫。 安藤抬起头,透过墨镜看着马路对面。 那里,正上演着一场令所有建筑评论家都失语的荒诞剧。 明明是工作日的下午,明明还没有到下班时间,但那扇设计成嘴唇形状的拱门前,已经排起了一条蜿蜒的长龙。 清一色的女性。 她们穿着剪裁大胆的垫肩西装,或者是刚从巴黎流行过来的迷你裙。她们的妆容精致,脚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手里挎着刚买的LV或GUCCi手袋。 她们在等待。 为了进这栋楼喝一杯据说要一万五千日元的下午茶,或者是为了去顶层的买手店抢购一只限量的发卡。 队伍中不时爆发出清脆的笑声,那种笑声里没有生活的重担,只有一种挥霍的快感。 “喂,听说了吗?里面的洗手间比我家客厅还大。” “真的假的?我也想去看看,听说那里用的香薰是保加利亚玫瑰精油。” “哪怕不买东西,光是在里面补个妆,都觉得自己变成了电影明星呢。” 两个年轻的OL(白领女性)从安藤身边走过,兴奋地交换着情报。 安藤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把那本骂他的杂志塞进风衣口袋,站起身。 绿灯亮了。 他混入那群身上喷着昂贵香水的女人中间,穿过马路,走向那个他亲手画出来的“怪兽”。 自动感应门无声滑开。 并不是常见的“叮咚”声,而是一阵悦耳的风铃声。 一股暖风扑面而来。 那味道很特别。不是商场里那种混合了皮革和汗水的浑浊气味,而是一种纯粹的、甜腻的香气。像是香草,又像是刚切开的水蜜桃,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生姜味。 这是皋月特意请调香师调制的“赤坂之味”。 一楼没有大堂,也没有服务台。 入眼的是一个巨大的、螺旋上升的中庭。 地面铺着白色的长毛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重蹈变得轻盈。 正中央,摆着一座三米高的水晶喷泉。喷出来的却不是水,而是粉色的香槟。 虽然那是循环泵制造的视觉效果,但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翻腾的液体就像是流动的粉钻。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一个穿着燕尾服、长相俊美得像偶像剧男主角的侍应生走了过来。他的笑容完美,声音温柔,眼神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 在这栋楼里,连服务员都是精心挑选的“景观”。 “我是安藤。” 安藤拉下墨镜,指了指自己的脸。 “哦,是安藤老师。”侍应生并没有因为安藤那身皱巴巴的风衣而露出丝毫轻视,反而微微欠身,“大小姐在顶层等您。请走专用电梯。” 安藤重新把墨镜戴上,看了看那个侍应生。 “不,我走普通的电梯就好了...” ...... 电梯是全玻璃的。 随着轿厢缓缓上升,安藤看着每一层掠过的景象。 二楼是买手店。没有堆积如山的货架,衣服像艺术品一样挂在黄铜架子上,每件衣服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隐藏式的射灯根据商品的不同给商品打上了不同色调的光,已经让每一件衣服都是“看起来就很贵”的程度。 三楼…… 电梯门在三楼停了一下。 几个补完妆的女人刚想要走进来,她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容光焕发的自信,仿佛刚刚充好了电。 “那个镜子简直太神奇了,照得我毛孔都看不见了。” “一定要带由美来一次,她最近刚失恋,太需要这种被宠爱的感觉了。” “是啊是啊...” 这时,她们见到了穿着皱巴巴风衣的安藤,瞬间不说话了。 “我觉得我这里的妆还需要再补一下...” “我也是我也是。” 还没跨进电梯门,她们就又转身走开,脚步都变得急促了些。 电梯门合上,继续上行。 门缝里还传来了那几个女人的声音,“什么嘛...一个大男人来这里干什么?白天都不上班的吗?” 安藤在选择坐普通电梯的时候就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不过他并不在意,他的目的主要是观察一下。 他记得三楼的设计图。 那里没有店铺,整整一层,全部被设计成了“休息室”。或者更直白地说——超豪华洗手间。 那里有一百个带专业补光灯的化妆位,有提供香槟的吧台,还有甚至可以躺下休息的丝绒贵妃榻。 在寸土寸金的赤坂,拿出一整层楼来做厕所。 当初画图的时候,安藤觉得皋月疯了。 但现在,看着那些女人脸上满足的表情,他意识到,疯的可能是这个世界。 顶层。 电梯门打开。 露台上呼呼的风声瞬间涌入电梯里来。 皋月正趴在露台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俯瞰着下面的人群。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红色的格子裙,看起来就像是个逃课出来玩的初中生。 但在她的脚边,放着厚厚一摞财务报表。 “来了?” 皋月没有回头,依然举着望远镜。 “看看下面。像不像蚂蚁搬家?” 安藤走到她身边,没有接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杂志,扔在桌上。 “看看这个。评论家说我是‘建筑界的皮条客’,说这栋楼是‘欲望的垃圾桶’。” “骂得挺好听的。” 皋月放下望远镜,瞥了一眼那本杂志的封面。 “这说明他们急了。那些老头子守着他们的柯布西耶和包豪斯,以为建筑就是水泥和钢筋的堆砌,以为功能性就是一切。” 她转过身,背靠着栏杆,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泛起一层金色的光晕。 “安藤先生,你知道什么是‘消费’吗?” “花钱买东西?”安藤耸耸肩。 “不。”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摇了摇。 “消费是‘确认自我’的过程。” “那些在下面排队的女人,她们缺衣服吗?不缺。她们缺包吗?也不缺。她们缺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我是主角’的感觉。” 她指了指脚下。 “在公司里,她们是倒茶的OL,是被男上司呼来喝去的配角。在家里,她们是需要做饭洗衣服的女儿或妻子。” “但是在这里。” “在这栋粉红色的楼里,她们是女王。” “她们走在比草坪还软的地毯上,用着好莱坞明星才用的化妆镜,被英俊的男人温柔地服务。哪怕只是一杯咖啡,我们也在上面撒了金箔。” “那一刻,她们觉得自己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皋月笑了笑。 “为了这种感觉,她们愿意掏空钱包。一万五千日元的下午茶?不,那太便宜了。那是她们购买‘尊严’的入场券。” 安藤听着,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看着这个只有十三岁的女孩,就像看着一个千年的妖精。 她不卖产品。 她卖的是梦。一种用粉红色包装起来的、短暂却令人上瘾的梦。 “可是……”安藤指了指那本杂志,“这栋楼确实很难看。从建筑学的角度来说。” “难看吗?” 皋月转过身,重新拿起望远镜。 “我觉得它很美。它是这个灰色城市里唯一的亮色。” “就像是涂在赤坂这张死人脸上的口红。” “如果它不突兀,不刺眼,不‘媚俗’,谁会注意到它呢?” 她从脚边的那摞报表里抽出一张,递给安藤。 “看看这个。” 安藤接过报表。 那是今天的实时营业数据。截止到下午三点。 营业额:48,536,000日元(后面没有具体数字是因为这里没有低于1000日元的东西)。 安藤的手抖了一下。 四千八百万。半天。 要知道,这栋楼只有七层,而且大部分面积都用来做公共空间和景观了。 “这只是流水。”皋月淡淡地说道,“扣除成本,毛利在80%以上。” “因为我们卖的东西,本质上是空气。服务的溢价,环境的溢价,情绪的溢价。” 她指了指远处那栋灰色的写字楼。 “那栋楼,比我们要高两倍,里面塞满了辛苦工作的男人。但它一个月的租金,可能还不如我们卖三天蛋糕赚得多。” “这就是1987年。” 皋月转过头,看着安藤,眼神清澈。 “安藤先生,别去管那些评论家了。他们是因为嫉妒。” “他们嫉妒你懂女人,嫉妒你懂这个时代,嫉妒你造出了这台印钞机。” 安藤看着那张报表,又看了看杂志封面。 突然,他觉得那本杂志很可笑。 “印钞机……” 安藤喃喃自语。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这一次,他吸得很深,但没有咳嗽。 “大小姐。” 安藤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阳光下消散。 “那这种梦,能做多久?” “只要人们还在狂欢,梦就不会醒。” 皋月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而且,这只是开始。” “粉红大厦只是给女人们准备的开胃菜。接下来,我们要给那些更有钱、更贪婪的男人们,准备一道正餐了。” “正餐?” “麻布十番那边的装修,差不多该收尾了吧?” 皋月问道。 “嗯。硬装都结束了。那个地下酒窖……”安藤顿了顿,“按照您的要求,恒温恒湿系统用的是造核掩体的标准。” “很好。” 皋月点了点头。 “把这张报表收好。这是我们给银行看的‘成绩单’。” “有了这份成绩单,我们在目黑区的那块‘垃圾地’,也可以好好地跟西武集团谈个价钱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向电梯走去。 “走吧,安藤先生。带你去喝一杯那撒了金箔的咖啡。” “尝尝看,这种‘尊严’到底是什么味道。” 安藤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穿着格子裙的小女孩,走起路来却像是一个巡视领地的君王。 他看了一眼楼下。 那条粉红色的长龙依然在蠕动,越来越多的女人加入其中,她们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期待,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精心设计的甜蜜陷阱...或者说,她们心甘情愿地掉进陷阱。 安藤苦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尊严的味道吗……”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 “大概是甜得发腻的味道吧。” 电梯门合上。 这栋粉红色的巨塔,在赤坂的春风中,继续散发着它那致命的荷尔蒙。 ------------ 第40章 两米宽的叹息之墙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目黑区的风里还带着些许冬日的余威。 这里是目黑区,东京传统的富人聚居地之一。 只不过,此刻的这片区域,看起来更像是一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为了给即将上市的“西武置地”造势,也为了在日益疯狂的东京地价中抢占高地,西武集团启动了代号为“千亿计划”的大规模开发案。他们花了大价钱,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硬是把几十栋老旧的木造一户建全部拆除,腾出了两块巨大的空地。 按照规划,这里将建起两栋三十层高的超豪华公寓——“目黑·森林公园”。中间将由一条宽阔的法式林荫大道连接,还要有一个带喷泉的下沉式广场。 广告已经打出去了。 “献给新时代的上流阶层。” 售楼处的电话每天都被打爆,预售证还没下来,排队登记的意向客户就已经超过了两千组。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完美。 直到今天早上。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碾过泥泞的临时便道,在工地入口处急刹车。 车门打开,权田铁青着脸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昂贵的驼色羊绒大衣,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与周围泥泞的环境格格不入。 自从半年前被西园寺修一羞辱之后,他在集团内部坐了好几个月的冷板凳。直到最近,因为他在目黑区的拆迁工作中表现出的“强硬手腕”(虽然手段不太光彩),才勉强被堤会长重新启用,负责这个项目的现场统筹。 这是他翻身的机会。 只要这个项目顺利开工,他就能洗刷之前的耻辱,重新回到权力的中心。 “怎么回事?!” 权田一边往里走,一边对着迎上来的工地负责人田中吼道。 “为什么停工了?那边的打桩机怎么不响?这边的推土机怎么熄火了?你们知不知道停工一天要损失多少利息?!” 他的声音很大,唾沫星子喷了田中一脸。 田中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人,平日里也是个大嗓门,此刻却缩着脖子,一脸的苦相,手里拿着安全帽不停地擦汗。 “次长……不是我想停,是……是没法干啊。” 田中指了指工地的正中央。 “您自己去看看吧。” 权田皱着眉头,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烂泥,大步向场地中央走去。 那里本该是规划中的“香榭丽舍大道”,也就是连接南北两个地块的核心通道。 但现在,那里围着一圈人。 推土机的铲斗高高举起,却僵硬地停在半空,像是一只被施了定身法的怪兽。 权田推开围观的工人,挤到了最前面。 然后,他愣住了。 就在两片已经被平整得光秃秃的黄土地中间,突兀地横亘着一条极其狭长的地带。 它只有两米宽。 窄得甚至不够一辆轿车调头。 但它很长,足足有五十米,像是一把锋利的刀,或者说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死死地切断了南北两块土地的连接。 这块地并没有被平整,上面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杂草,甚至还堆着一些不知道哪里来的废旧轮胎和生锈的铁皮桶。 但在这一片荒芜的周围,却竖起了一圈崭新的、银光闪闪的铁丝网。 每隔五米,铁丝网上就挂着一块醒目的红色警示牌: 【私有土地立入禁止】 【西园寺实业株式会社管理地】 “这是什么东西?” 权田指着那块地,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为什么之前拆迁的时候没把它收进来?!” 田中的脸皱成了一个苦瓜。 “次长,这块地以前是个垃圾回收站的通道,属于市政规划的‘死角’。之前的业主是个老头,一直找不到人。我们以为是无主地,就没管它,想着等开工了直接推平就算了……” “谁知道……”田中咽了口唾沫,“昨天晚上,突然来了一帮人,连夜把这围栏给竖起来了。” “昨天晚上?” 权田眯起了眼睛,看着那块牌子。 “西园寺......”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停在旁边的推土机。 驾驶室里的司机正叼着烟,一脸无聊地看着这边。 “谁让你们停的?”权田指着司机大喊,“给我推过去!管它什么私有地!这是重点工程!有什么事我顶着!把那些破铁丝网给我铲平!” 司机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田中。 田中刚想说话,权田已经一脚踹在履带上。 “聋了吗?!开车!” 司机被吓了一跳,连忙扔掉烟头,发动引擎。 “轰隆隆——” 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黑烟,推土机的铲斗缓缓落下,履带开始转动,压碎了地上的碎石,向着那道铁丝网逼近。 就在铲斗的尖齿距离铁丝网还有不到半米的时候。 “滴——” 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响起。 一辆一直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黑色皇冠轿车,车门突然打开。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戴着银边眼镜、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下来。他没有穿雨靴,也没有戴安全帽,只是平静地站在泥泞的边缘,举起了一只手。 他的手里,拿着一台那个年代还很罕见的大哥大电话。 “停。” 男人并没有大喊大叫,声音也不高,但在机器的轰鸣声中,那个手势却有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推土机司机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铲斗在距离铁丝网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带起的风吹动了那块红色的警示牌,“哗啦哗啦”作响。 权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这个不速之客。 “有何贵干?” 男人整理了一下领带,并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水坑,走到权田面前。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过去。 动作标准且礼貌。 “鄙人佐佐木。” “西园寺实业的法律顾问。” 听到“西园寺”这三个字,权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名字。 那个半年前在麻布十番把他扫地出门的名字。 那个让他这几个月来在梦里都咬牙切齿的名字。 “果然是你们...”权田手中的名片都被捏出了褶皱,“你们想干什么?这块地只有两米宽!连个狗窝都盖不了!你们圈起来是想养蚊子吗?” 佐佐木律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不管这块地能盖什么,或者什么都盖不了,这都不重要。” 他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文件。 “重要的是,这块地的产权,属于西园寺实业。” “根据日本国宪法第二十九条,私有财产权神圣不可侵犯。” 佐佐木把文件举到权田面前。 那是一份由东京地方裁判所刚刚签发的《工事禁止临时处分命令》。 “就在刚才,如果您的人再往前推十厘米,那就是侵犯私有领地罪,以及器物损坏罪。” 律师的声音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读稿机。 “我已经联系了目黑警署。另外,那边的车里……” 他指了指那辆黑色皇冠的后座。 “坐着《周刊文春》的摄影记者。如果您觉得西武集团的股价能够承受‘强行霸占民宅’这样的头条新闻,您可以继续。” 权田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看了一眼那辆黑车,又看了一眼那个高悬在头顶的推土机铲斗。 他感觉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 这块地,太致命了。 它不仅在物理上切断了工地的连接,更在法理上切断了西武集团的命脉。 如果不拿下这块地,南北两块地就无法合并。 如果不合并,按照建筑基准法,这个项目的容积率就要减半。而且,中间这条路如果不能用,消防通道就无法通过验收,整个项目就是个违章建筑。 “你们……” 权田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们是故意的。” “这块地是垃圾回收站!谁会闲着没事买这种烂地?你们早就知道西武要开发这里,是不是?” 佐佐木律师微微一笑。 那个笑容职业而标准,却比嘲讽更让人难受。 “权田先生,请注意您的措辞。这叫商业投资。” “我的委托人西园寺社长,非常看好目黑区的未来。他买下这块地,原本是打算……” 律师看了一眼那满是杂草的荒地,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打算在这里建一个长条形的‘带状公园’,或者是竖一块长五十米的公益广告牌,宣传世界和平。” “你放屁!” 权田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 “带状公园?两米宽?你当是在走钢丝吗?” 他一把抓过那份文件,恨不得把它撕碎。 但理智告诉他,撕碎了也没用。法官的章是真的,地契也是真的。 “开个价吧。” 权田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生意人。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解不开的死结,只有谈不拢的价格。 “这块地只有三十坪(约100平米)。按照现在的行情,每坪一百万顶天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我现在就让财务开支票。” “这是给西园寺议员的面子。” 佐佐木律师看着那三根手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文件收回公文包里。 “权田先生,您可能误会了。” 律师扣上公文包的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我只是个律师。我不负责谈生意,我只负责普法。” “如果您有购买意向,请直接联系西园寺社长。不过……” 佐佐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据我所知,社长最近很忙。毕竟赤坂那边的新楼刚开业,他可能没时间处理这种‘小生意’。”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向那辆皇冠车走去。 “等一下!” 权田追了两步,脚下踩进一个泥坑,污水溅湿了他昂贵的裤脚。 “告诉西园寺修一!别太过分!西武集团不是好惹的!如果他想在这里搞事,我有的是办法让他这块地变成废土!” 佐佐木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车门边,背对着权田说道: “权田先生,容我提醒一句。” “这块地,已经是废土了。” “正因为它什么都不是,所以它什么都不怕。” “但是您的项目……” 佐佐木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些停摆的重型机械上。 “这些机器停一天,银行的利息是多少?工人的工资是多少?预售客户的违约金是多少?” “您比我更清楚。” “砰。” 车门关上。 黑色皇冠启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像是某种无声的嘲笑。 车子很快驶离了工地,只留下权田一个人站在寒风中。 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推土机司机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来: “次长……那这围栏,还推吗?” “推个屁!” 权田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一个油桶上。 “咣当!” 油桶滚出老远,撞在铁丝网上,发出一声巨响。 但那道崭新的铁丝网纹丝不动。 它就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静静地横在那里,嘲笑着西武集团的千亿野心。 权田看着那块红色的警示牌。 【西园寺实业】 这几个字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 他终于明白,那天在麻布十番,修一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的东京,已经不是堤义明一个人的了。” 这哪里是买地。 这分明是下毒。 他们在西武集团这头巨兽的喉咙里,精准地卡了一根鱼刺。 不致命,但足以让你痛不欲生,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西园寺修一……” 权田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里的名片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你给我等着。” 但他知道,这句狠话是多么的苍白无力。 因为他的身后,那两块巨大的、花了几百亿买下来的土地,此刻正像两具尸体一样,躺在阴沉的天空下,等待着那个掌握着解药的人。 风更大了。 卷起地上的枯草,在空中打着旋儿。 目黑区的这个春天,对于权田来说,比冬天还要寒冷。 ...... (PS:这里皋月并不是故意找茬哦,这个地块也是之前就埋下的伏笔,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 第41章 傲慢的代价 (感谢“怀着期待”的大神认证~感谢“桃花源的黄四娘”的20连催更符~感谢“折千OffiCial”的大神认证~加更奉上) 一九八七年的三月下旬,东京的樱花前线刚刚抵达上野公园。 丸之内的写字楼里,空气干燥而温暖。中央空调不知疲倦地输送着恒温的空气,将窗外那个乍暖还寒的春天隔绝在双层玻璃之外。 西园寺实业,社长办公室。 这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咔嚓。” “咔嚓。” 修一站在窗边的一张楠木条案前,手里握着一把黑钢锻造的修枝剪。他的面前,是一盆树龄超过五十年的五针松。 松针苍翠,枝干虬曲如龙,但在左侧的一根枝条上,长出了一簇破坏整体平衡的杂叶。 修一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神情专注,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他微微侧头,审视着枝叶的走向,然后再次下剪。 “咔嚓。” 那簇杂叶应声而落,掉在铺着白沙的托盘里。 “社长。” 秘书轻轻推开门,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西武集团的权田先生到了。” 修一没有回头,甚至连手里的动作都没有停顿。 “让他进来。” 几秒钟后,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宁静。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种缺乏教养的“咚咚”声。 “西园寺社长,真是好雅兴啊。” 权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虽然极力想要维持那种大财阀高管特有的从容,但尾音里那一丝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此刻的心境。 修一依然背对着他,用手指轻轻拨弄着松针,寻找下一个切入点。 “权田次长,随便坐。” 语气平淡,就像是招呼一个送快递的。 权田站在原地,看着修一的背影,腮帮子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走到沙发前坐下。他把公文包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就不绕圈子了。” 权田一边说着,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推到茶几中央。 “关于目黑区那块地。西武集团是个讲究效率的公司,不喜欢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时间。”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支票上点了点。 “两亿日元。” 权田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居高临下。 “据我所知,你们买这块地只花了五千万。这才过了两个月,四倍的回报率。西园寺社长,做人要知足。这个利润率放在哪行哪业都是暴利了。” 办公室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修一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说什么。他只是微微踮起脚尖,剪刀伸向松树顶端的一根枯枝。 “咔嚓。” 枯枝断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权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弄得眼皮一跳。 “西园寺社长?”权田皱起眉头,“我在跟您说话。” “我在听。” 修一终于转过身。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锋利的剪刀,并没有看茶几上的支票,而是用一种审视盆景般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权田。 “两亿。”修一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确实不少。” “那当然!”权田以为他动心了,身体立刻前倾,脸上堆起假笑,“这可是现金支票,马上就能兑现。有了这两亿,您可以去买更多这样的……嗯,边角料。” 修一笑了笑。 他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早就打印好的A4纸。 纸张很薄,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 他拿着那张纸,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权田面前。 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陷在沙发里的权田。 “权田次长,您的算术不错。四倍确实是暴利。” 修一松开手。 那张纸轻飘飘地落下,覆盖在了那张两亿日元的支票上。 “但是,西园寺家的数学老师教过我另一种算法。” 权田低下头,目光落在纸上。 上面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加粗的数字。 转让价格:1,000,000,000日元。 权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小数点。 个,十,百,千,万……亿。 十亿。 “噌!” 权田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几。 “十亿?!”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变得尖锐,甚至破了音。 “你疯了吗?!那一块只有三十坪的烂地!连个像样的厕所都盖不了!你要十亿?!” “每坪三千三百万?!银座的地王也没这个价!你这是敲诈!是勒索!” 唾沫星子喷在空气中。权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咆哮,修一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只是平静地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鹿皮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权田次长,请注意您的言辞。” 修一对着光检查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 “这就是市场经济。买卖自由,如果您觉得贵,可以不买。” “不买?!”权田气极反笑,“你那个铁丝网把我们的工地拦腰切断了!我们的推土机动不了,渣土车进不去!你让我怎么不买?!” “那就是您的事情了。” 修一转身走回条案旁,重新拿起剪刀。 他对着松树比划了一下,似乎觉得左边的枝叶还是有些繁密。 “不过,我帮您算过一笔账。” 随着剪刀的开合,修一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 “目黑区的那个项目,土地成本大概是三百亿吧?加上前期拆迁费用,我想不会低于四百亿。” “咔嚓。” 一根枝条落下。 “这四百亿里,至少有一半是银行贷款。按照现在的商业贷款利率,一天的利息大概是……五百万日元左右。” “再加上那几十台重型机械的租赁费,几百号工人的误工费,还有为了赶工期而支付的加急费。” “咔嚓。” 又一根。 “如果不动工,西武集团每天睁开眼,就要往水里扔一千万日元。” 修一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脸色渐渐发白的权田。 “十亿日元,看起来很多。但也就相当于你们项目停工三个月的损失。” “而且我听说……” 修一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堤会长计划要在今年秋天让‘西武置地’上市?这个目黑区的项目,可是招股书里的核心资产啊。” “如果因为这块地导致项目延期,甚至拿不到开工许可证,影响了上市进程……” 修一没有把话说完。 他只是用剪刀指了指那张纸。 “相比起股价的波动,这十亿日元,简直就是九牛一毛的保险费。不是吗?” 死寂。 绝对的死寂。 权田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他想反驳,想骂人,甚至想冲上去给这个一脸淡然的男人一拳。 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因为修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都像是一根钉子,精准地钉在西武集团的死穴上。 这是一场阳谋。 赤裸裸的、摆在台面上的阳谋。 我就卡在这里。我就要这个价。你爱买不买。 “你……” 权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西园寺修一,你这么干,是在跟整个西武集团宣战。堤会长不会放过你的。” “是吗?堤会长会不会放过我,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一定不会放过你。” 修一转过身,继续修剪他的松树。 “至于堤会长…我只是希望他能注意一下他的企业形象罢了。” “顺便说一句,这个报价的有效期只有三天。” 修一手中的剪刀发出一声清脆的闭合声。 “三天后,每过一天,涨价一亿。” “因为我看那边的地价,似乎还在涨呢。” 权田看着那个背影。 那把剪刀每一次落下,都像是在剪断西武集团的血管。 “好……好得很。” 权田抓起桌上那张薄薄的报价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几乎将纸张戳破。 他没有再说什么废话。 在这个商业世界里,输家没有资格放狠话。 他转过身,大步向门口走去。 脚步声依旧沉重,但已经没有了来时的那种虚张声势,只剩下一种溃败后的仓皇。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重重关上。 震得墙上的挂画都微微歪斜了一下。 修一并没有回头。 他看着面前这盆终于修剪完美的五针松。 多余的枝叶被剪除,整棵树呈现出一种孤傲而劲挺的姿态。 他放下剪刀,拿起旁边的喷壶,细细地给松针喷上一层水雾。 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 “十亿啊……” 修一轻声自语。 就在三个月前,这块地还是个没人要的垃圾站,皋月花五千万买下来的时候,修一心里都有些没底。 而现在,它变成了价值十亿的黄金。 不,是变成了插在巨人喉咙上的那根价值十亿的鱼刺。 皋月说得对。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只要站对了位置,垃圾也能变成武器。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接下来就是小蚂蚁展现力量的时候了。” ------------ 第42章 弃子 一九八七年的四月,目黑区的夜风里夹杂着干燥的尘土味。 凌晨两点。 这片东京著名的高级住宅区早已陷入沉睡。在那片被高大围挡遮住的“西武·森林公园”工地上,只有一丝远处霓虹灯传来的亮光。 因为纠纷停工,这里没有夜间照明,只剩下几十台黄色的重型机械静静地蛰伏在阴影里。 那道将工地一分为二的铁丝网,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中。 明明它是那么地单薄,只是一层镀锌铁丝而已。 但它又是那么碍眼,硬生生地挡住了西武集团几百亿日元的洪流。 “滋——” 三辆没有牌照的灰色丰田海狮面包车关着大灯,像幽灵一样从工地的侧门滑了进来。 车还没停稳,侧门就被拉开。 十几名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的男人跳了下来。他们手里拿着巨大的液压断线钳、铁棍,甚至还有几个装着液体的塑料桶。 领头的一个光头男人吐掉嘴里的烟蒂,眼神凶狠。 这是一群拿钱办事的鬣狗。 任务很简单:把这道该死的网剪了,把界桩拔了,再把那几个塑料桶里的汽油泼在杂草上点一把火。 只要“不小心”发生了火灾,这片地就会变得面目全非。等到明天早上,推土机就能名正言顺地开进来“清理火场”。 “动作快点。” 光头压低声音吼道,“别留痕迹。” “咔嚓。” 断线钳冰冷的钳口咬住了第一根铁丝。 …… 距离铁丝网五十米外的阴影里。 几辆黑色轿车呈守卫阵型围着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他们静静地停在一堆预制板后面,车身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完美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车内,并没有开灯。 皋月坐在宽大的后座上,腿上盖着一条苏格兰羊绒毯。她手里端着一只保温杯,杯口冒出袅袅的热气。 她看着窗外那些像老鼠一样在铁丝网前忙碌的身影,虽然也在预料之中,但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厌恶的神情。 “真脏啊。” 皋月轻声说道,语气冷淡得像是在评价路边的一袋垃圾。 前世混迹华尔街的她更喜欢用经济手段摧垮对手,虽然有时候也会动用武力手段,但也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和她合作的。 驾驶座上的藤田紧握着方向盘,眉头紧锁:“大小姐,这些人大概率是极道…西武集团这是急眼了,想制造既定事实。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个权田自作主张。要不要我去让警卫们……” 藤田的手作势要伸出窗外示意。 “不,我要的就是他的自作主张。” 皋月喝了一口热茶。 “要不是他是权田,我还不这样故意激他呢。” 闻言,藤田把手收了回来。 “大小姐,您的意思是?” “藤田,你知道在行为经济学中的锚定效应吗?” “人的大脑在处理信息或做决策时,会过度依赖最先接收到的信息,即‘锚’。这个初始信息会为人的后续的思考设定一个框架,即使后来获得了新信息,也很难完全摆脱这个“锚”的影响” “权田在处理各种纠纷的时候,已经习惯于用‘势’来压人,在事情得不到解决的情况下,他便会倾向于使用规则外的力量,这就是他的思维定势,也就是他的‘锚’。” 她放下杯子,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那个沉重的摩托罗拉移动电话。 “这在平常无可厚非,那是追求效率最大化的选择。但如果他分不清该对谁使用这种手段,继续被他自己以前的‘锚’所影响的话,这里我们就有操作的空间了。” 皋月拉出天线,熟练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是110。 “嘟——嘟——”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对面传来一个年轻女声,虽然带着被吵醒的困倦,但语气依然保持着良好的教养。 “伊索川宅。” “礼子。” 皋月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比在学校开例会时还要冷淡几分。 “我是皋月。” 听到这个名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瞬间变得清醒了。 “会长?” 伊索川礼子的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反而透着一种下意识的服从。在圣华学院的“蔷薇会”里,西园寺皋月的意志就是绝对的指令。 “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但有件事,我觉得必须现在处理。” 皋月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疯狂破坏铁丝网的黑影,手指轻轻敲击着真皮扶手。 “我在目黑区的那块地,现在进了一群老鼠。” “西武集团的人?”礼子反应很快。 “确切地说,是一群拿着铁棍和汽油桶的极道。”皋月淡淡地说道,“他们正在剪我的铁丝网,还打算放火。” “真是失礼啊。” 礼子冷哼了一声。 虽然竹下派可以说跟堤义明是一伙的,但这样的行为确实是有些过火了,而且她也不介意给皋月一个态度。 “看来堤会长的某些手下不是很懂规矩啊。” “既然他不懂规矩,那就教教他。” 皋月的声音没有波澜,就像是在吩咐副会长安排明天的茶点。 “礼子,上次你提到的那位——爷爷的前任秘书,现在是不是刚升任警视厅警备局的局长?” “是的,小野寺叔叔。他上周还来家里拜访过。” “给他打电话。” “告诉他,有一群暴力团伙正在袭击‘西园寺家’的私有财产,并且企图纵火。让他调动机动搜查队,立刻清场。” “而且,”皋月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要这些人全部进去,按顶格处理。哪怕是西武集团来捞人,也不许放。” “作为回报,家父会在贵族院方面配合你爷爷的一次行动。” “…...明白。” 礼子稍做思索,迅速在心中做好权衡利弊后,回答到。 “敢动会长东西的人,就是在打蔷薇会的脸。我现在就去办。” “五分钟内,警车会到。” “辛苦了。” 电话挂断。 皋月随手将那个沉重的大哥大扔在旁边的座位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重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整个过程,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让前排的藤田都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藤田爷爷,把车窗关紧点。” 皋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 “待会儿,会很吵。” …… 工地中央。 光头男人已经剪开了一个大缺口。 “都他妈给我快点!”他踢了一脚旁边提着汽油桶的小弟,“去,把油泼在草上!点火之后立刻撤!谁要是慢了被烧死别怪我!” “大哥,这地儿有点邪门啊。”小弟有些发怵,“怎么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没看门的才好!那个西园寺家也就是个软蛋,居然真的以为放个牌子就能挡住西武集团……” 光头的话还没说完。 突然。 一道刺眼的强光从工地入口处射了过来,瞬间将这群人笼罩在白茫茫的光晕中。 “谁?!” 光头下意识地举起手里的铁棍遮挡眼睛。 紧接着。 “呜——呜——呜——” 并不是普通的警笛声,而是一种更为低沉、急促、带着压迫感的蜂鸣声。 红色的警灯在夜色中爆闪,将漆黑的夜空染成了一片血红。 一辆,两辆,五辆…… 足足八辆深蓝色的覆面警车(便衣警车)像是一群捕猎的鲨鱼,呼啸着冲进工地。紧随其后的是两辆全副武装的机动搜查队装甲车。 并没有什么例行喊话。 车还没停稳,几十名穿着战术背心、手持长警棍和防爆盾的特警就跳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受过严格训练的暴力机器在此刻露出了他们的獠牙。 “全部趴下!” “反抗者格杀勿论!” 扩音器里的吼声震耳欲聋。 光头彻底懵了。 他只是来拆个违章建筑,顶多算个寻衅滋事,怎么把反恐部队招来了?!格杀勿论是个什么意思?! “跑!快跑!” 光头大吼一声,转身就想往围墙那边跑。 但他刚跑出两步。 “砰!” 一颗催泪弹在他脚边炸开。 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呛得他眼泪直流,呼吸困难。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记沉重的警棍已经砸在了他的腘窝上。 “啊!” 光头惨叫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冰冷的手铐“咔嚓”一声,把他的双手反剪在背后。 短短两分钟。 那十几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壮汉,就像是一堆死猪一样,被整整齐齐地按在烂泥地里,脸贴着冰冷的地面。 那个提着汽油桶的小弟更是被两个警察死死压住,汽油洒了一地,混杂着泥土的腥味。 工地入口处。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缓缓驶入。 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风衣的中年男人。 他是警视厅搜查四课(专门负责暴力团对策)的管理官。 半夜接到警备局长的直接命令,说是“有暴力团伙企图袭击重要人士的私有财产,性质极其恶劣”,他吓得连制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冲过来了。 “管理官,一共十四人,全部控制住了。” 一名队长跑过来汇报。 “查!给我狠狠地查!” 管理官看了一眼地上的汽油桶,脸色铁青。 “带着汽油,这是纵火未遂!把他们背后的组长挖出来!告诉那个组长,如果不给个说法,明天我就带人去扫了他们的事务所!” “是!” 处理完现场,管理官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看向远处阴影里的那辆日产总统。 他知道那辆车里坐着谁。 上面虽然没明说,但暗示得很清楚:那是连永田町的大佬都要给面子的人。 管理官深吸一口气,小跑着来到车前。 他没有敲窗,而是隔着一米的距离,深深地鞠了一躬。 “让您受惊了。” 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露出皋月那张精致而冷漠的侧脸。 她甚至没有看那个管理官一眼,目光只是扫过那些被押上警车的混混。 “辛苦了。” 皋月的声音很轻。 “不过,我想提醒一句。这些人只是刀子。” “握刀的人,还在睡觉呢。” 管理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请您放心。警视厅会追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触犯了法律,我们绝不姑息。” 虽然是场面话,但在今晚这个阵仗下,分量却显得格外重。 “那就好。” 皋月转过头,终于看了一眼这个管理官。 “告诉西武的人。”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下次想进我的花园,记得先敲门。不然,代价就不止是进局子这么简单了。” “……是。” 管理官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他再次鞠躬。 车窗升起。 “回家吧,藤田爷爷。” 皋月把毯子向上拉了拉。 “好戏散场了。” 黑色的轿车队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了这片狼藉的工地。 沿途,所有的警察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通道,目视他们离场,私底下纷纷猜测这又是哪位大佬,能把他们半夜抓起来工作。 而在几公里外的西武集团总部,权田刚刚接到了警署打来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消息,让他手里那杯昂贵的威士忌,“啪”的一声,掉在了地毯上。 不是因为那十几个打手被抓。 而是因为那个亲自带队抓人的管理官,在电话最后冷冷地说了一句: “权田次长,伊索川议员办公室刚才过问了这个案子。您自己好自为之。” 伊索川。 他知道,这次真的完了。 那个西园寺家,不仅有地,还有势。 而且,西武集团绝对不会为了救他而选择跟盟友对抗,甚至,从上而下的清洗会迅速到来。 他已经成为了事实上的—— 弃子。 ------------ 第43章 名为”妥协“的支票 一九八七年的四月中旬,东京的樱花已经落尽。 取而代之的,是谷雨时节连绵不绝的阴冷细雨。 赤坂的高级料亭“鹤屋”,隐匿在一条幽深的石板路尽头。不同于那些恨不得全天下人都知道自己在这里的霓虹招牌,这里只有门口那一盏常年亮着的纸灯笼,和一块刻着店名的黑檀木牌。 雨水顺着黑色的瓦片滴落,敲击在庭院深处的惊鹿上。 “当——” 竹筒敲击石头的声音清脆而孤寂,每隔十几秒便响起一次。 修一坐在名为“松风”的包间里,面前的矮桌上摆着一壶温热的清酒和几碟精致的怀石前菜。但他并没有动筷子,只是侧着头,看着庭院里那一株被雨水打湿的红枫,眼神沉静。 他在等人。 自从两周前目黑区那个不眠之夜后,西武集团突然安静了下来。 那个嚣张跋扈的权田消失了,工地上的推土机也不再试图越过那道铁丝网。整个目黑区的项目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几百亿的资金每天都在那里晒太阳、淋雨。 但修一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作为掌控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巨兽,西武集团绝不会就此罢休。 “哗啦。” 包间的拉门被无声地推开。 女将跪在门口,深深地俯下身子,额头贴着手背。 “西园寺大人,岛田先生到了。” 修一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身材瘦削,脸色苍白。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连皮鞋的边缘都没有沾染哪怕一滴雨水。 岛田。 西武集团堤义明会长的首席机要秘书。 在东京的商界,他是那个被称为“西武天皇”的男人的影子。他的出现,意味着事情已经升级到了最高层级。 “初次见面,西园寺先生。” 岛田走到桌前,并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躬,足足持续了三秒钟。 “我是岛田。受会长之托,来向您致歉。” 修一没有站起来,只是淡淡地抬了抬手。 “坐。” 岛田直起身,在修一对面坐下。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尊雕塑。 “关于两周前在目黑区发生的不愉快……” 岛田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情绪波动。 “那是下属企业擅自行动,严重违反了集团的合规准则。堤会长对此非常不满。” “不满?”修一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我以为堤会长会觉得那是‘雷厉风行’。” “不。”岛田推了推眼镜,“西武集团是体面的企业。这种野蛮的行径,不符合我们的美学。”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冰冷。 “作为交代,权田次长已经被解除了所有职务。集团正在考虑他的处置,现在的初步判决是...派往北海道的富良野滑雪场,负责那里的……除雪工作。” 从掌控几百亿项目的开发部次长,变成北海道的除雪工。 这就是大财阀内部的家法。 修一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权田去哪里扫雪,我不关心。” 修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关心的是,西武集团准备怎么处理那道伤疤?” “当然是治愈它。” 岛田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将信封推到修一面前。 “这是会长亲自批示的解决方案。” 修一放下酒杯,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支票。 300,000,000日元。 三亿。 修一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两个月前,买下那块地只花了五千万。三亿,意味着六倍的回报。 “西园寺先生。” 岛田观察着修一的表情,语气平静地说道。 “这块地,您买入价是五千万。我们出三亿。六倍的回报率,只用了两个月。这在任何投资领域都是天文数字了。” “这是西武的诚意。” “诚意?” 修一笑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支票,像是夹着一片落叶。 “岛田先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次权田来的时候,开价是两亿。怎么,那个晚上动用了防暴警察,还差点烧了我的地,西武集团的赔偿金只值一亿吗?” 他手腕一抖。 支票轻飘飘地飞了出去,落在榻榻米上。 “岛田先生,您的诚意,太轻了。” 岛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去捡那张支票,而是推了推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西园寺先生,做人要知足。” 岛田的声音冷了几分。 “三亿已经是溢价收购了。如果您觉得这还不够,那我不得不提醒您一句。” “西武集团有一百种合法的手段,可以让那块地变成真正的废地。” “比如,我们可以修改设计图,绕开那块地。或者,我们可以申请市政规划变更,在那周围建一圈高墙。” “到时候,您手里的地,连种菜都嫌没有阳光。” “是吗?” 修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醋渍章鱼放进嘴里。 那种酸爽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那你们为什么还不改图纸呢?为什么要来这里找我呢?” 修一咽下章鱼,抬起头,目光如炬。 “岛田先生,西武置地要在十月份上市吧?” 岛田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目黑区的项目是招股书里的旗舰资产。如果因为土地纠纷导致无法开工,或者因为修改规划导致容积率下降……” 修一端起酒杯,轻轻摇晃。 “一旦上市推迟,或者是发行价受到影响。西武集团损失的,恐怕不止这三个亿吧?” “而且,那晚上的事情,虽然警察没声张。但如果我在那块地上竖起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写着‘西武集团雇凶纵火现场’……” “我想,这对于极其看重名誉、想要在国际资本市场融资的堤会长来说,应该是个不小的麻烦。” 包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庭院里的惊鹿,依旧在发出单调的“当、当”声。 岛田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 他来之前,以为只要给够了钱,给足了面子(处理了权田),对方就会顺坡下驴。毕竟没人愿意真的得罪西武。 但他没想到,对方不仅不吃这一套,反而精准地捏住了西武的死穴。 上市。 那是堤义明今年的头号大事,绝对不容有失。 “您到底想要多少?” 岛田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 “钱不是问题。” 修一放下酒杯,看着岛田。 “问题是态度。” “三亿日元,就像是扔给乞丐的硬币。西武集团依然觉得,只要挥舞钞票,所有人都要给你们让路。” 修一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抱歉,西园寺家不缺这点钱。” “那块铁丝网,我会让人加固的。如果你们想动工,尽管来试。” 逐客令。 岛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他站起身,甚至没有去捡地上的支票。 “西园寺先生,您这是在玩火。” 岛田冷冷地说道。 “堤会长的耐心是有限的。在这个东京,还没有人敢这样拒绝西武的‘善意’。” “那是因为以前没人敢对他说‘不’。” 修一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湿冷的风吹进来。 “回去告诉堤会长。” “下个月二十号,麻布十番的‘The ClUb’开业。” “如果他真的想解决这个问题,就让他学会怎么像个绅士一样敲门。” “而不是派个秘书,拿着支票来这里教我怎么做生意。” 岛田看着修一的背影。 他明白,今天的谈判彻底崩了。 对方要的不是钱,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西武天皇”低头。 “好。我会转达的。” 岛田整理了一下西装,恢复了那种冷漠的礼仪。 “但愿到时候,您还能这么硬气。” 说完,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修一站在窗前,看着岛田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毕竟是跟日本首富在掰手腕,说不紧张是假的。 “出来吧。” 修一长出了一口气。 “人都走了。” 屏风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 皋月走了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颜色鲜亮的橙汁,脸上没有丝毫的担忧,反而带着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兴奋。 “拒绝了三亿现金。” 皋月走到榻榻米中间,弯下腰,捡起那张被遗弃的支票。 “父亲大人,您的演技越来越好了。” “我腿都在抖。”修一苦笑着坐回垫子上,“那可是堤义明。万一他真的翻脸,动用政治力量……虽说得益于充足的资金,最近许多祖辈的政治势力都在向我们靠拢了,但如果真要和堤义明碰上一碰,我还是没有充分的把握......” “他不敢,也不会。” 皋月将支票撕成两半,扔进废纸篓。 “因为他现在是穿鞋的人。为了上市,他必须把自己包装成一个完美的、合规的现代企业家。” “他越是想要体面,我们就越要让他难受。” 皋月坐下来,喝了一口橙汁。 “岛田回去后,一定会如实汇报您的态度。” “对于堤义明那种人来说,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最让他难受的,是有人敢挑战他的权威。” “那接下来呢?”修一问,“我们就这么干耗着?”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我们已经亮了剑。接下来,该给他们留个台阶了。” 她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色。 “The ClUb的开业典礼,就是那个台阶。” “如果堤义明够聪明,他会明白,只有加入我们,才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如果他不够聪明呢?”修一有些担心。 “那我们就继续加码。” 皋月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会让人把那块地涂成粉红色。然后每天在那上面开重金属摇滚派对。” “我看他的豪宅还能不能卖得出去。” “我要堤义明知道,要么和我们合作,要么就只能与我们为敌。就算西园寺家暂时还不如祖辈一般强大,但他这位‘西武天皇’可命令不了我们。”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个魔鬼。” “在这个吃人的泡沫时代,当魔鬼总比当绵羊好。” 皋月放下杯子,站起身。 “父亲大人。The ClUb的请柬准备好了吗?” “一切准备就绪,派系内部我也已经放出消息了。” “即使有堤义明的压力在,他们也肯给父亲大人您面子吗?”皋月笑着拍了拍修一,“看来父亲您也是不可小觑嘛。” “你这丫头...”修一苦笑着摇了摇头,“再怎么说我也是西园寺家家主,这点事都办不到的话岂不是丢了西园寺家的脸?再说了,总是被自己的女儿拉着走,我也是个男人,会很挫败的啊。” 修一伸手揉了揉皋月的脑袋。 “好了,回家吧。” 门外雨还在下。 庭院里的惊鹿再次敲响。 当—— ------------ 第44章 黑暗中的加冕 (感谢“OUgenqingWang”的两个大神认证!感谢“西行寺、幽幽子”的大神认证!感谢“怀着期待”的大神认证!两更加更奉上~) 一九八七年的五月二十日。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罩在港区麻布十番的上空。 哪怕只有几百米之隔的六本木此时正因为泡沫经济的热浪而喧嚣震天,那里的出租车为了争抢乘客把喇叭按得震天响,迪斯科舞厅的霓虹灯把天空都染成了暧昧的紫红色。但只要拐进那条名为“暗闇坂”的狭窄坡道,一切声音就像是被吸音棉吞噬了一般,瞬间归于死寂。 这里的路灯是老式的煤气灯造型,灯光昏黄。 坡道尽头,茂密的古树掩映着一扇巨大的黑色铸铁大门。 门上没有挂牌匾,只有右侧石柱上镶嵌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黄铜铭牌,上面蚀刻着两个简单的英文单词: The ClUb。 深夜十一点。 轮胎碾过湿润路面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一辆黑色的丰田世纪缓缓滑过坡道。车漆在昏黄的路灯下反射着深邃的光泽,车窗挂着不透光的丝绒窗帘。车头虽然没有插着金色的菊花纹旗帜,但那种沉稳压抑的气场,只有经常出入永田町的人才能一眼识别。 还没等车辆靠近,大门旁的岗亭里就走出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 车窗降下一条缝,递出一张黑色的磁卡。 “滴。” 绿灯亮起。 男人双手递回卡片,后退一步,敬礼。 身后那扇重达两吨的铸铁大门,在液压杆的推动下无声滑开,露出了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幽深车道。 丰田世纪驶入。 紧接着,是一辆挂着蓝色外交牌照的奔驰S600。 然后是一辆深灰色的宾利。 这里没有闪光灯,更没有记者的围堵,甚至连引擎的轰鸣声都被刻意压低了。 就像是一场幽灵的聚会。 全东京最有权势、最有金钱、掌握着这个国家命脉的四十八个男人,正在这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悄无声息地汇聚到这座曾经被称为“鬼屋”的旧华族洋馆。 …… 主楼的大门被两名侍者推开。 一股温暖的、混合着老山檀、古巴雪茄和陈年威士忌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里不是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 入眼的是大片深色的橡木护墙板,颜色深沉得近乎黑色,那是岁月沉淀出的包浆。地板是原本的老柚木,走上去会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令人安心的闷响。头顶的水晶吊灯并不刺眼,光线经过特殊的折射,柔和地洒在那些有着一百年历史的波斯地毯上。 名为“鹿鸣厅”的主休息室里,巴赫的《G弦上的咏叹调》正在低回流淌。 修一站在壁炉前。 他今晚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塔士多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经过这一年官场的搏杀,让他身上那种落魄贵族的颓废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从容。 “欢迎光临。” 修一微笑着,向刚进门的一位老人微微欠身。 那是一位头发花白、拄着文明杖的老者。大藏省主计局的前任局长,现任某大型政策银行的总裁。在这个国家,他是真正掌管着钱袋子的人之一。 “哎呀,西园寺先生。” 老人环视四周,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上——一幅明治时代西园寺家族先祖的肖像。 “这地方真是不错。让我想起了当年的华族会馆。现在的东京太吵了,到处都是贴金的柱子,还是这种老味道让人安心。” “您喜欢就好。”修一温和地回应,“这里不卖酒,只卖清净。” 侍应生无声地滑了过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度恰到好处的单麦芽威士忌。 老人接过酒杯,走向大厅深处的沙发区。 那里已经坐着几个人。 一位是自民党竹下派的核心议员,正在吞云吐雾,指间的雪茄烟雾缭绕。 另一位是高盛驻东京的首席代表,金发碧眼,正用流利的日语和旁边的一位财阀社长谈笑风生。 看似祥和的氛围下,却涌动着一丝微妙的暗流。 “听说目黑区那边还没复工?” 竹下派的议员压低声音,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西园寺这次可是把堤义明得罪狠了。那个铁丝网......” 旁边的财阀社长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但我听说,西园寺这边并没有松口的意思。十亿日元的报价单,现在还摆在西武的办公桌上。” “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议员吐出一口烟圈,目光飘向门口。 “今晚是个坎儿。堤义明没来,也没派人来。如果这两家真的彻底决裂了,我们在座的这些人,以后恐怕就得站队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 西园寺家虽然有血统,但在硬实力上,目前还无法与如日中天的西武集团抗衡。如果因为加入了The ClUb而被西武记恨,那这杯酒喝得就有点烫嘴了。 所有人的余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扇大门。 他们在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 门外的石子路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轿车那种轻柔的滑行声,而是一种更为厚重、压迫感更强的引擎声。 大厅里的谈话声瞬间小了下去。 修一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 两名侍者拉开了大门。 夜风灌入,吹动了门厅里的丝绒帷幔。 一辆白色的奔驰S600普尔曼加长防弹车,像一头巨大的白鲸,缓缓停在了门廊下。 白色。 在东京的商界,几乎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高调的颜色。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下来的会是谁?是来砸场子的打手?还是来下最后通牒的律师? 车门打开。 一条穿着深灰色西裤的长腿迈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身材瘦削、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岛田。 西武集团堤义明会长的首席机要秘书。 他没有带保镖,而是亲自转身,从后座上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巨大的花篮。 一个非同寻常的花篮。 上百株顶级的白色胡蝶兰编织而成的花塔,每一朵花瓣都完美无瑕,在灯光下散发着高贵的冷光。 在花塔的顶端,还挂着一张手写的木牌。 字迹遒劲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祝贺西园寺家主开业大吉——堤义明】 岛田捧着花塔,身后跟着的司机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没有丝毫的傲慢,反而带着一种极其得体的微笑,仿佛之前跟修一闹僵的不是他一样,步履稳健地走进大厅。 “西园寺先生。” 岛田走到修一面前,将花塔放下,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会长公务繁忙,今晚实在无法抽身。特命我送来这份薄礼,以表祝贺。” 修一看着那个写着堤义明名字的木牌,又看了看满脸堆笑的岛田。 并没有惊讶。 仿佛这早在预料之中。 “堤会长太客气了。” 修一回以得体的微笑,伸出手来。 岛田立刻伸出双手握住,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会长常说,西园寺家是名门之后,风骨令人钦佩。上次的事情……” 岛田的声音稍微压低了一些,只有两人能听见。 “那是下面的人不懂事。会长已经处理了。希望没影响您的心情。” “哪里的话。” 修一握着岛田的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年轻人做事冲动是难免的。雨过天晴就好。” 这一握手,这一句话。 目黑区的硝烟,那十亿日元的勒索,那晚警视厅的出动……所有的恩怨,都在这一刻,被轻描淡写地翻了过去。 岛田转身,从司机手中接过那个木盒,双手呈上。 “这是会长私人珍藏的一瓶1978年的罗曼尼·康帝。会长说,好酒要配贵人。这瓶酒,只有在这个地方开,才不算暴殄天物。” 全场哗然。 虽然大家都是见过世面的人,但还是被这一手镇住了。 这不仅仅是一瓶酒。 这是“西武天皇”的低头,是认可,更是结盟的信号。 那个原本有些紧张的竹下派议员,此刻脸上的表情瞬间放松了下来。他猛吸了一口雪茄,笑着对旁边的人说道: “看来,我们不用担心站队的问题了。” “是啊。”高盛的代表也举起了酒杯,“连堤义明都要给面子。看来这位西园寺先生手段了得啊。” 修一接过木盒,交给身后的藤田。 “请替我转达对堤会长的谢意。改日我一定登门拜访。” “您客气了。” 岛田再次鞠躬。 “那我就不打扰各位的雅兴了。告辞。” 他来得快,去得也快。 白色的奔驰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但这短短的五分钟,却彻底改变了今晚的空气密度。 原本还在观望的宾客们,此刻看向修一的眼神彻底变了。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把西园寺家当成一个有些背景的旧贵族,那么现在,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能够与当世财阀分庭抗礼、甚至让对方主动示好的顶级玩家。 二楼。 原来的主卧室被改造成了一个环形的图书室,光线昏暗。 栏杆后的阴影里,皋月坐在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杯深紫色的葡萄汁。 她没有下楼。 在这种全是老男人的场合,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出现是不合时宜的。她更喜欢像现在这样,躲在幕布后面,审视着舞台上的每一个演员。 “大小姐。” 藤田站在她身后,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那是堤义明啊……他居然真的送礼来了。” “这很奇怪吗?” 皋月的手指在玻璃杯壁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藤田爷爷,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 她看着楼下。修一正被几个财阀大佬簇拥在中间,谈笑风生。那个大藏省的老头子甚至主动给修一递了一根烟。 “小孩子打架才会记仇,成年人只看利益。” 皋月抿了一口葡萄汁,目光幽深。 “如果我们只是在那块地上撒泼打滚,堤义明只会派推土机把我们碾碎。但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政治家。” “当他发现我们不仅有牙齿,能咬痛他,而且这牙齿后面还连着警视厅、连着旧华族这根筋的时候……” “他就会把你当成同类。” 皋月笑了笑。 “在这个圈子里,只有你能给他制造麻烦,他才会给你面子。” “今天的这束花,不是送给朋友的。” “是送给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的。” 楼下,修一走到了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下。 所有的谈话声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男人的身上。 此刻的他,站在那里,身后是祖先的画像,面前是权力的巅峰。 “各位。” 修一举起手中的酒杯。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外面的世界正在以秒为单位变化。今天的朋友可能是明天的敌人,今天的财富可能明天就化为乌有。” “但我希望,在The ClUb,时间是静止的。” “在这里,我们不看股价,只看人品。我们不谈恩怨,只谈交情。” “哪怕外面狂风暴雨,这里,永远有一杯安静的酒。” “干杯。” “干杯!” 四十五只水晶杯同时举起。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是一首悦耳的乐曲。 那是权力咬合的声音。 也是西园寺家正式加冕的声音。 皋月在二楼看着这一幕,将杯中的葡萄汁一饮而尽。 “干杯,父亲大人。” 她轻声说道。 “还有……谢谢你的花,堤义明先生。” “虽然我们依然会收你十亿日元,一分都不会少。” 她放下杯子,从椅子上跳下来,转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处。 楼下,悠扬的小提琴声响了起来。 在这个没有月亮的雨夜,在这座昭和的鹿鸣馆里,一场关于权力与欲望的假面舞会,终于迎来了它的开场曲。 而西园寺家,不再是那个等待被邀请的舞伴。 他们,是今晚的主人。 ------------ 第45章 巨人的握手 一九八七年的五月二十一日。 昨夜的那场喧嚣盛宴仿佛只是一场华丽的梦境,随着晨曦的微光散去,麻布十番的深处重新回归了静谧。 “The ClUb”主楼的深处,有一间名为“黑椿”的茶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的一方天窗洒下几缕被竹帘过滤后的自然光。墙壁上涂着深灰色的硅藻泥,角落里插着一枝尚未完全绽放的山茶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焙茶香气。 铁壶里的水开了。 “咕嘟、咕嘟。” 水泡破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修一跪坐在榻榻米上,手里拿着一只竹制的茶宪,轻轻击打着茶碗中的泡沫。他的动作并不像专业的茶道宗师那样繁复,但胜在沉稳,有一种不急不躁的韵律。 “西园寺先生的手艺,越来越精进了。” 坐在他对面的岛田,微微欠身,双手接过修一递来的茶碗。 今天的岛田,穿着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的颜色是沉稳的酒红。经过昨晚,此时的他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不再像是一把随时准备出鞘的刀,更像是一位来访的老友。 “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罢了。” 修一擦了擦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岛田先生昨晚送来的那瓶康帝,年份极好。几位银行的行长喝了都赞不绝口。” “会长听说您喜欢红酒,特意让我从他的私人酒窖里挑的。” 岛田捧着茶碗,转动了三下,然后轻抿一口。 “好茶。” 他放下茶碗,目光落在茶桌木纹的纹理上,语气变得随意起来,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对了,关于目黑区那边的事情。” 岛田的声音很轻。 “那个叫权田的次长,已经被集团人事部解除了劳动合同。听说他打算回老家种地,总之,以后在东京的地产圈,您应该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修一拿着茶巾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交代。 是西武集团为了平息这场风波,主动献上的祭品。一个集团中层干部的职业生涯,就这样在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中灰飞烟灭。 “年轻人嘛,做事难免冲动。” 修一将茶巾叠好,放在桌角。 “既然人已经走了,那件事就算翻篇了。西园寺家也不是那种抓着不放的人。” “您大度。” 岛田微微一笑,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来。 既然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那么接下来,就是真正的主菜了。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信封是特制的和纸,厚实而有质感。上面没有封口,露出里面文件的一角。 岛田双手托着信封,沿着榻榻米的纹路,恭敬地推到修一面前。 “这是堤义明会长的入会申请书。” 修一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透过纸张,仿佛能感受到那个名字所携带的重量。 堤义明。 这个名字在当下的日本,代表着一种近乎神性的权力。他不仅拥有西武百货、西武铁道、王子饭店这些庞大的商业帝国,更继承了他父亲——前众议院议长堤康次郎的政治遗产。 如果说昨晚到场的那些宾客是各个山头的诸侯,那么堤义明就是坐在王座上的那个人。 他的加入,意味着“The ClUb”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社交场所,而是得到了这一代商业帝王的官方认证。 “会长说,他很期待能在这里,和您喝一杯清净的茶。”岛田补充道。 修一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 抽出里面的申请表。 字迹刚劲有力,甚至透着一股霸道。 推荐人一栏是空白的。 这意味着,他在等待修一填上自己的名字。 “既然堤会长这么有诚意。” 修一从怀里掏出万宝龙钢笔,拧开笔帽。 “The ClUb的大门,自然是为真正的绅士敞开的。” 他在推荐人一栏,签下了“西园寺修一”五个字。 然后在批准人一栏,盖上了自己的私印。 “啪。” 一声轻响。 手续完成。 岛田看着那个红色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任务完成了。西武集团的面子保住了,而且是以一种相当体面的方式进入了这个圈子。 “既然是一家人了,那有些生意上的事情,谈起来就方便多了。” 岛田从包里又拿出了一份文件。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一些。 “关于目黑区的那块地。” 岛田将文件摊开。 “会长这人有个习惯,他不喜欢欠人情,更不喜欢让朋友吃亏。” “那块地,虽然只有三十坪,但位置确实关键。集团评估部重新核算了一下,愿意出价五亿日元回购。” 五亿。 虽然比修一当初喊出的“十亿”少了一半,但比买入价翻了十倍。 而且,这是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面子价”。既没有让西武显得像是被勒索的冤大头,也给了西园寺家足够丰厚的利润。 “五亿吗……” 修一沉吟着,似乎在权衡。 “当然,这只是现金部分。” 岛田似乎早有准备,他又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一份租赁意向书。 “听说西园寺家最近在布局零售业,有一个名为S-Style的品牌?” 修一抬起头,看着岛田。 “消息传得很快啊。”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秘密。”岛田笑了笑,“西武百货在涩谷公园通店,以及池袋总店的一楼,各腾出了一个五十坪的独立铺位。原本是留给意大利品牌的,但会长觉得,应该支持一下本土的新锐力量。” “租金全免,租期三年。” “另外,西武铁道沿线的所有车站广告牌,S-Style享有优先投放权,折扣三折。” 修一的心跳微微加速。 五亿现金固然诱人,但这两个铺位和广告资源,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涩谷公园通店。那是全日本年轻人的朝圣地。 S-Style如果能开在那里,就等于直接站在了潮流的顶端。 更别提西武铁道那庞大的通勤流量。 这是一张通往大众市场的入场券,是堤义明送来的一份沉甸甸的“见面礼”。 “堤会长真是太客气了。” 修一合上文件,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矫情了。” 他拿起刚才那份土地转让协议,看都没看具体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那块地,归你们了。” 修一将协议递给岛田。 “明天我会让人去拆除铁丝网。希望西武的‘森林公园’能早日完工。” “借您吉言。” 岛田收起文件,站起身。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会员卡制作好之后,请直接寄到赤坂王子饭店的总统套房。” “一定。” 修一也站起身,将岛田送到茶室门口。 两人再次握手。 这一次,握手的力度比昨晚更加扎实,更加有力。 那是一种达成了某种默契后的释然。 “请慢走。” 目送岛田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修一重新回到茶室。 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 “出来吧。” 修一对着身后的屏风说道。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屏风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 皋月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挽了个结。她走到刚才岛田坐过的位置,坐下,拿起那张入会申请书的复印件。 “五亿现金,两个黄金铺位,还有铁路广告网。” 皋月看着纸上的签名,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父亲大人,这笔买卖做得如何?” “很划算。” 修一将凉茶泼进废岁盆里,重新开始烧水。 “比我预想的要好。我本来以为,能拿到三亿就不错了。” “这就是‘借势’。” 皋月放下纸张,托着下巴看着父亲。 “如果我们死咬着十亿不放,最后也能拿到钱,但那就真的结了死仇。堤义明那种人,记仇能记一辈子。等到哪天我们摔倒了,他一定会来踩上一脚。” “但现在……” 皋月指了指那个空荡荡的茶位。 “我们给了他面子,让他体面地进了The ClUb。” “而且,因为有了堤义明的加入,The ClUb的最后一块拼图补齐了。” “旧华族的血统,大藏省的官僚,外资投行的精英,再加上这位‘新财阀’的皇帝。” 皋月眼中的光芒闪烁。 “现在,这个房间才是真正的东京控制室。” 修一听着女儿的分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皋月。” 修一给女儿倒了一杯新煮好的茶。 “这就是资本的世界吗?” 他看着茶汤中漂浮的茶叶梗。 “没有恩怨,只有交易?” “不。” 皋月接过茶杯,暖意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她轻轻吹了一口气,看着水面上荡漾的涟漪。 “弱者才谈恩怨。因为他们无能为力,只能靠记恨来安慰自己。” “强者只谈交易。”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 “而且,父亲大人。” “只有当你有足够的实力让对方感到疼痛,又由你亲手递上止痛药的时候。” “这种交易,才叫‘交情’。” “如果是跪着求来的,那叫‘施舍’。”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止痛药!” 他举起茶杯。 “敬止痛药。” “敬The ClUb。” 皋月也举起茶杯。 “叮。” 瓷杯相碰,发出一声沉闷而敦实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透过天窗洒下来,照亮了那枝山茶花。 花瓣红艳,花蕊金黄。 ------------ 第46章 大仓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一九八七年的六月,东京入梅了。 雨水并不是痛快地倾泻,而是黏稠地、无休止地飘洒着,将整个银座包裹在一种湿漉漉的感觉里。 下午三点。银座四丁目的交叉口。 这里是全日本地价最贵的地方。仅仅是一张明信片大小的土地,价值就超过三十万日元。 三越百货和和光百货的橱窗里,金色的灯光依然璀璨,展示着从巴黎空运来的夏季新款。那些穿着名牌雨衣、打着昂贵长柄伞的行人们,正步履轻盈地穿梭在商场与高级咖啡厅之间。 而在住友银行银座支行的门口,却站着两个显得格格不入的身影。 “让我进去!我是大仓!我是你们的VIP客户!” 大仓正雄手里抓着一把廉价的透明塑料伞,伞骨已经折断了一根,软塌塌地垂在一边。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凄厉。 曾经那个总是穿着意大利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地产大亨,此刻像是一条落水的流浪狗。 他身上的西装已经湿透了,那是去年的旧款,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带歪在一边,被雨水淋成了深紫色。 “对不起,先生。” 站在门口的银行警卫,戴着白手套,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臂,像是一道铁闸。 “支行长正在开会,没有预约不能见客。” “开会?他明明在躲我!” 大仓正雄伸手去推那扇厚重的玻璃旋转门。 “我要见山下!那个混蛋当初求着我贷款的时候是怎么说的?说只要我在千叶买地,额度随便开!现在项目刚停工,他就冻结我的账户?让他出来!” “请您自重。” 警卫皱起眉头,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一把将大仓正雄推了个踉跄。 “再闹事,我就报警了。” 大仓正雄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在湿滑的大理石台阶上。 “爸爸!” 一直站在旁边的大仓雅美冲上来,扶住了父亲。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套装,那是香奈儿去年的春款。曾经这件衣服是她在学校里炫耀的资本,但现在,裙摆上溅满了泥点,肩膀处也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精致的妆容被雨水冲花,睫毛膏顺着眼角流下来,在那张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两道黑色的泪痕。 “别求他们了……爸爸,我们走吧……” 雅美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在风中瑟瑟发抖。 “走?往哪走?” 大仓正雄甩开女儿的手,双眼通红。 “房子被封了,车子被拖走了。如果今天拿不到解冻令,连你在圣华的学费都交不上了!” 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银行那扇紧闭的大门。 透过玻璃,能看到大厅里温暖的灯光,看到柜台前排队的人们。他们手里拿着存折,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希望。 一门之隔。 里面是天堂,外面是地狱。 就在这时。 银行侧面的车库卷帘门缓缓升起。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驶了出来。 大仓正雄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他认得那辆车。那是山下支行长的专车。 “山下!山下君!” 大仓正雄扔掉雨伞,发疯一样冲进了雨幕中。他顾不得地上的积水,张开双臂,试图拦住那辆车。 “吱——”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 车子停了一下。 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隙。 大仓正雄扑过去,双手拍打着玻璃,指甲在上面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山下君!求求你!再宽限一个月!只要一个月!我已经找到买家了!千叶那块地肯定能卖出去……” 车窗里,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 那是山下支行长。 半年前,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里,他还搂着大仓的肩膀叫“大哥”,信誓旦旦地说大仓不动产是银行最优质的伙伴。 而现在,他看着窗外那个浑身湿透、面目狰狞的老人,眼神里只有厌恶。 就像是在看一只趴在玻璃上的苍蝇。 “大仓桑。” 隔着玻璃,山下的声音显得沉闷而遥远。 “总行的强制执行令已经下来了。我也没办法。” “别再来了。这样很难看。” 说完,他按下了升窗键。 玻璃无情地升起,切断了最后一丝声音。 “开车。” 司机一脚油门。 皇冠车引擎轰鸣,轮胎卷起一滩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泼在大仓正雄的身上。 “别走!山下!你这个骗子!!” 大仓正雄还在追。 他踉跄着跑了两步,皮鞋踩进一个深水坑。 突然。 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只原本挥舞着想要抓住什么的手,猛地捂住了左边的胸口。 他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死灰,嘴唇发紫,眼球突出,喉咙里发出一阵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嗬嗬”声。 剧烈的疼痛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捏爆了他的心脏。 “呃……” 大仓正雄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栽倒。 “噗通。” 他重重地摔在人行道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爸爸!!!” 雅美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她扔掉雨伞,跪倒在泥水里,拼命想要把父亲扶起来。 “爸爸!你怎么了?别吓我!爸爸醒醒啊!” 大仓正雄的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双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把那件湿透的衬衫扣子都扯崩了。 “救命!谁来帮帮忙!救命啊!” 雅美抬起头,向四周哭喊。 此时正是下午的繁忙时段。 银座街头人来人往。 一个穿着风衣的男人路过,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大仓,脚步顿了一下,但随即又加快了步伐,像是怕沾染上什么晦气。 两个正在等红绿灯的年轻白领转过头。 “哎,有人倒了。” “是不是喝醉了?” “别管闲事。快看那边的大屏幕,日经指数又涨了五十点!” “真的?我的股票赚翻了!” 他们兴奋地指着百货大楼上的电子显示屏,讨论着K线图的走势,完全无视了脚边那个正在濒死挣扎的生命。 在这个疯狂的泡沫时代。 所有的同情心都被金钱稀释了。 人们只关心上涨的数字,不关心下坠的人。 雅美绝望地看着那些冷漠的背影。雨水混合着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终于明白。 在这个城市里,没有钱,连死在路边都只是一种碍眼的垃圾。 …… 圣路加国际医院。 这里的走廊即便在白天也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酒精的味道。 急诊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大仓雅美小姐是吗?” 护士长手里拿着一叠单据,语气生硬。 “病人的情况很危急,急性心肌梗死,需要马上做搭桥手术。还有,之前的急救费和检查费,请您先去缴一下。” “一共是……一百五十万日元。” 雅美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浑身湿漉漉的,像是一只落汤鸡。 她手里紧紧攥着几张银行卡。 那是刚才她在缴费窗口试过的。 每一张。 每一张递进去,几秒钟后,都会被那个面无表情的收费员退回来。 “对不起,这张卡被冻结了。” “这张也是。” “余额不足。” 曾经,这些金卡、白金卡是她身份的象征,可以让她在商场里肆意挥霍。 而现在,它们只是一堆没用的塑料片。 “我……我现在没有那么多现金……” 雅美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声音颤抖。 “能不能先手术?我一定会想办法的……求求你们……” “抱歉。”护士长的表情没有丝毫松动,“这是医院的规定。如果没有押金,手术无法排期。请您尽快联系家属或者筹钱。” 说完,护士长转身离开,留下一串冰冷的脚步声。 雅美瘫软在椅子上。 筹钱? 找谁筹? 家里的亲戚早就躲得远远的,生怕被大仓家的债务牵连。学校里的那些“朋友”,自从她退学后,连电话都打不通。 她翻遍了通讯录。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西园寺…… “叮——” 电梯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走了出来。 他戴着银边眼镜,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环视了一圈乱糟糟的急诊大厅,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的雅美。 佐佐木律师。 西园寺实业的首席法律顾问。 他径直走到雅美面前,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狼狈的少女。 “大仓小姐。” 佐佐木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听说令尊病重,需要急用钱?” 雅美抬起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她不傻,她知道这绝对不是巧合。 “你……是来看笑话的吗?” 雅美咬着嘴唇,尝到了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 “不。” 佐佐木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是来做生意的。” 他在雅美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打开文件。 “大仓不动产虽然破产了,但你们手里还有最后一块资产。新宿歌舞伎町边缘的那栋三层小楼,以及下面的土地。” 那是大仓正雄发家时的第一块地,也是他一直舍不得卖的“祖产”。 “市价五亿日元。”雅美警惕地看着他,“你想买?” “市价那是以前。” 佐佐木推了推眼镜。 “现在大仓家的资产都被法院查封了。这块地虽然还在你们名下,但马上也会进入拍卖程序。到时候,能不能卖出去,卖多少钱,都要看银行的脸色。”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我的委托人,愿意现在出资收购。” “现金。” 雅美看着那张支票。 上面的数字,不是五亿。 甚至不是一亿。 50,000,000日元。 五千万。 一折。 “这……这是抢劫!”雅美猛地站起来,声音尖锐,“那块地就在新宿站旁边!就算现在行情不好,也不可能只值五千万!” “确实是抢劫。” 佐佐木没有否认,甚至微微点了点头。 “但这是能救命的抢劫。” 他指了指手术室紧闭的大门。 “手术费一百五十万。术后ICU每天十万。再加上令尊之后需要的长期疗养,以及……” 佐佐木上下打量了一下雅美这身脏兮兮的名牌套装。 “以及大仓小姐您未来的生活费。” “五千万,足够让你们父女俩在这个城市苟延残喘下去。” “如果不签。” 佐佐木作势要收回支票。 “那您就等着法院拍卖吧。流程大概要走三个月。我想,令尊的心脏可能等不了那么久。” 雅美的身体晃了晃。 三个月。 别说三个月,三十分钟都等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那红色的光芒像是在倒计时,滴答,滴答。 那是父亲的命。 “你的委托人……” 雅美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佐佐木。 “是西园寺皋月,对吧?” 佐佐木没有回答,只是递过一支钢笔。 “签字吧,大仓小姐。”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讲价的。比如生命。” 雅美颤抖着接过钢笔。 那笔杆很凉,像是一块冰。 她看着那份合同。那是把大仓家最后的尊严、最后的翻盘希望,全部以废铁的价格卖掉的契约。 她的手在抖。 眼泪大颗大颗地滴落在纸上,晕开了黑色的墨迹。 “我恨她。” 雅美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告诉西园寺皋月,我恨她。” “我会转达的。”佐佐木面无表情。 雅美闭上眼睛。 笔尖划过纸面。 “沙沙沙。” 名字签好了。 佐佐木迅速抽走合同,确认无误后,将那张五千万的支票放在雅美的手心里。 “交易达成。”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没有褶皱的西装。 “另外,我的委托人让我给您带句话。” 佐佐木看着这个曾经傲慢无比、如今却跌落尘埃的大小姐。 “她说:恨是一种很有用的力量。好好留着它。也许有一天,这股恨意能让你爬回来。” “不过,现在,先去交费吧。” 佐佐木转身离开。 皮鞋声渐行渐远,消失在电梯口。 雅美孤零零地站在走廊里。 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支票。 那是一张纸。 却重得像是一座山。 五亿变成了五千万。 这就是失败者的代价。 她转过身,拖着沉重的步伐,向缴费窗口走去。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窗外,雨还在下。 那漫天的雨水冲刷着东京,洗刷着所有的污垢与血迹,也掩盖了所有的哭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栋温暖的粉红大厦里,西园寺皋月或许正端着红茶,看着窗外的雨景,计算着这块五千万买来的地,明天能抵押出多少个亿。 这就是1987年。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吃人是不吐骨头的。 ------------ 第47章 娱乐帝国的拼图 一九八七年的七月,东京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柏油路面在烈日的炙烤下变得柔软,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焦油味。新宿歌舞伎町的霓虹灯虽然在白天熄灭了,但那种混杂着酒精、劣质香水和隔夜垃圾的颓废气息,却比夜晚更加浓烈。 这是一片欲望的沼泽。 而在沼泽的边缘,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 外墙的瓷砖剥落了不少,露出了里面黑色的水泥。一楼原本是个柏青哥店,现在卷帘门紧闭,上面贴满了“招租”和“高利贷”的小广告。 这就是大仓家最后的遗产。 也是大仓雅美用五千万日元“贱卖”给西园寺家的那块地。 二楼。 长久没有人气的房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咳咳……大小姐,这地方……真的能用吗?” 板仓掏出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擦着额头上如瀑布般流下的汗水。 他今天穿了一套显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装,勒得他那肥硕的肚子有些喘不过气。作为秋叶原一家小游戏店的店主,他这辈子去过最高级的地方也就是低消5万日元的酒吧,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自从去年帮皋月代持了任天堂的股票后,他就成了西园寺家外围的一颗棋子。 而今天,这颗棋子似乎要被推上棋盘了。 皋月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波子汽水。 玻璃球在瓶颈里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为什么不能用?” 皋月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阳光。她的脸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地段是新宿,走路到车站只要五分钟。虽然是在红灯区的边缘,但正好闹中取静。” “而且,这里以前是大仓家的发家地,风水不错。” 她抬手,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扔了过去。 “啪。” 板仓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砸到脚。 “从今天起,这里归你了。” “啊?!”板仓吓得手一哆嗦,钥匙掉在了地上,“归……归我?大小姐,我没钱买啊!我那家店就算卖了也不够这地皮的一个零头……” “不是卖给你,是交给你管理。” 皋月喝了一口汽水,碳酸气泡在舌尖炸开。 “S.A. Entertainment。” “这是我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娱乐公司。你是名义上的社长。” “这栋楼,是公司的总部。” 板仓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社长? 他一个死宅,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躲在柜台后面打红白机,怎么突然就成了要在新宿这种虎狼之地混饭吃的社长了? “大小姐……我、我不行啊。”板仓都要哭出来了,“我只懂游戏卡带,我不懂怎么管公司,更不懂怎么跟那些……那些混红灯区的人打交道。” “不需要你懂。” 皋月走到他面前,那双黑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你只需要听话。” “一楼,把那些破老虎机都清了。装修成一个Live HOUSe(现场演出厅),要最好的音响,最隔音的墙壁。” “二楼和三楼,改成录音棚和排练室。” “钱,我会让远藤打到公司账上。装修队,我会让西园寺建设的人来做。” “你需要做的,就是坐在社长办公室里,装出一副‘我很懂行’的样子。然后在需要盖章的时候,盖上你的印章。” 板仓看着地上的那串钥匙。 那是通往上流社会的阶梯,也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但他知道,自己没得选。自从拿了西园寺家的分红,他的命就已经贴上了左三巴纹的标签。 “是……我明白了。” 板仓弯下腰,捡起钥匙,像是捡起了一块烫手的烙铁。 “很好。”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擦干你的汗。我们要去个地方。” “去哪?” “六本木。” 皋月将空瓶子放在窗台上。 “去买几个‘商品’。” …… 六本木的白天,像是一个还没卸妆的舞女,透着一股宿醉后的疲惫。 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地下室里,有一家名为“星光艺能”的小型事务所。 说是事务所,其实就是一间不到三十平米的办公室。墙上贴满了过期的海报,海报上的女孩们穿着廉价的泳装,对着镜头露出僵硬的笑容。角落里堆满了杂物,还有几个空酒瓶。 “我都说了!下周!下周一定还!” 社长办公室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抓着电话,声音嘶哑地吼道。 “那匹马明明是夺冠热门……谁知道它会摔倒!再给我几天,我正在谈一个大广告……” “砰!” 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中年男人吓得手一抖,话筒掉在了桌上。 “谁?!高利贷吗?我说了没钱……” 他抬起头,却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满脸横肉的讨债鬼,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满头大汗的胖子。 胖子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的保镖(那是皋月特意借给板仓的安保人员)。 “你是……星光艺能的渡边社长?” 板仓看了一眼手里的小纸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他想起了出门前皋月教他的话术——要凶,要横,要像个拿着钱不当钱的暴发户。 “我是。”渡边社长看着那两个保镖,吞了吞口水,“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我们是来送钱的。” 板仓拼命回想着平时大小姐是怎么做的,走进办公室,把手里那个沉重的黑色皮箱重重地拍在满是烟灰的办公桌上。 “咔哒。” 锁扣弹开。 板仓掀开箱盖。 一千万日元。 整整齐齐的一百张福泽谕吉,扎成十捆,静静地躺在箱子里。 在这个昏暗的地下室里,这笔钱散发出的光芒,比任何聚光灯都要刺眼。 渡边的眼睛直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面前。 “这……这是……” “收购款。” 板仓拿出一份合同,扔在钱堆上。 “一千万。我们要买下你的事务所。包括执照、现有的艺人合约、以及这间破办公室的租约。” “当然,还有你现在屁股底下坐着的那张椅子。” 渡边愣住了。 他的事务所早就资不抵债了,旗下的几个艺人也都是些只能在超市门口唱歌的地下偶像,根本不值钱。 “只要签字,这一千万就是你的。” 板仓看着渡边那贪婪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别人命运的快感。 原来,这就是有钱人的感觉。 “我……我签!” 渡边根本没有犹豫。他抓起笔,手抖得像是在筛糠。 有了这笔钱,他不仅能还清赌债,还能去银座潇洒好几天。至于事务所?那是哪个垃圾堆里的东西,谁爱要谁要。 “刷刷刷。” 名字签好了。 渡边把合同推过去,双手伸向那个皮箱。 “啪!” 板仓合上箱盖,压住。 “印章呢?” “哦哦!在这!在这!” 渡边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公司公章,恭恭敬敬地递给板仓。 板仓接过印章,把皮箱推了过去。 “滚吧。” 渡边抱着皮箱,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像是怕板仓反悔一样,逃也似的冲出了办公室。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板仓看着这间脏乱差的办公室,又看了看墙上那些不知名的所谓“偶像”。 他不明白。 大小姐为什么要花一千万买这种垃圾? “事情办完了?” 门口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 板仓连忙回头,看见皋月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她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杯刚买的咖啡。 “办完了,大小姐。” 板仓把合同和印章递过去。 “那个渡边拿着钱跑了。这里的艺人名单我也整理好了,一共五个,都在这儿……” 皋月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哎?大小姐?” 板仓傻眼了。 “那可是一千万买来的啊!那些艺人……” “那些是废品。” 皋月走进办公室,嫌弃地看了一眼那张沾满烟灰的桌子。 “我买这家公司,要的只是‘经营许可’这个壳子。至于里面的人,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全部解约。” “全部?!”板仓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受不了,“那我们签谁?空壳公司怎么赚钱?” 皋月没有回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条,递给板仓。 “这才是我们要找的人。” 板仓接过纸条。 上面只有潦草的几行字: 地点:神奈川县平冢市,或湘南海岸附近的地产公司。 目标特征:女性,20岁左右。长发,侧脸很美。声音清澈,有点像泉水。 职业:可能是前台接待,也可能是赛车女郎。 “这是……”板仓一头雾水,“这怎么找?连名字都没有吗?” “名字不重要。” 皋月走到墙边,指示安保人员撕下一张泳装偶像的海报。墙皮随着海报一起脱落,露出了后面斑驳的水泥。 “重要的是‘特质’。” 她转过身,看着板仓。 “板仓,你知道现在的偶像是什么吗?” “呃……中森明菜?松田圣子?” “她们是‘商品’。是被包装好的、闪闪发光的、只能让人仰望的星星。” 皋月摇了摇头。 “但很快,人们会看腻了星星。因为星星太远了,太假了。” “人们开始渴望‘真实’。” “渴望那种穿着牛仔裤和T恤,站在街头,就能唱进你心里的声音。渴望那种像邻家姐姐一样,虽然普通,却有着顽强生命力的存在。” 她指了指那张纸条。 “去找她。” “撒网去找。去平冢市的每一家地产中介,去湘南的每一个赛车场。” “只要听到那个声音,你就一定会认出她。” “那是能穿透泡沫、直击灵魂的声音。” 板仓看着手里的纸条,虽然还是不太懂,但他听出了皋月语气中的郑重。 “那……找到之后呢?” “签下她。” 皋月喝了一口咖啡。 “不管花多少钱,不管用什么手段。” “告诉她,我们可以让她唱歌。不是为了讨好男人,不是为了穿泳装,只是为了唱歌。” “如果她不愿意,就告诉她,有一首叫《负けないで》(不要认输)的歌,正在未来等着她。” 板仓小心翼翼地把纸条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虽然他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也不知道那首歌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是大小姐看中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金子。 “明白了。我明天就带人去神奈川。” “嗯。” 皋月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烟味的地下室。 “这里找个保洁清理一下。以后作为你在六本木的联络点。” “不过,别忘了我在新宿跟你说的话。” “我们不靠这些废品赚钱。” “我们要靠那个还在神奈川卖房子的女孩,去征服人们的耳朵。” 皋月转身向外走去。 “虽然还有点早,就算是未雨绸缪吧...别让别人签走就行......” 板仓跟在后面,还听到了皋月小声地自言自语。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但他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似乎并不只是燥热。 ...... 注: 本章对应的历史原型: 寻找的目标:坂井泉水(ZARD)。她在出道前曾在地产公司做前台,也做过赛车女郎。她是90年代日本最励志的声音,代表了泡沫破裂后给予人们勇气的力量。 S.A. Entertainment:西园寺家的娱乐布局,也是为了之后洗钱和操控舆论做准备。 新宿的楼:未来的卡拉OK BOX试点,以及Live HOUSe。 ------------ 第48章 寻找那个声音 (感谢”喜欢银杆素的白志勇“的大神认证!加更奉上~) 神奈川县的阳光毒辣得像是在下火。 平冢市的街道上,热浪扭曲了空气。知了在行道树上发出令人烦躁的嘶鸣,偶尔有几辆改装过的摩托车轰着油门呼啸而过,那是湘南地区特有的暴走族,排气管喷出的黑烟里混合着大海的咸腥味和廉价汽油的焦臭。 板仓站在“东都不动产”的自动门外,感觉自己快要融化了。 他那身深蓝色的西装此时已经变成了深黑色,紧紧地贴在背上,腋下更是洇出了两大块尴尬的汗渍。他掏出一块早已湿透的手帕,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油汗,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已经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条。 “长发。侧脸很美。眼神清澈。” “这算什么线索啊……” 板仓在心里哀嚎。 因为老板的一个模糊到不能再模糊的命令,他在平冢市已经转了整整三天。每看到一家地产中介就进去装作要买房,眼睛却贼溜溜地盯着人家的女职员看。为此,他已经被赶出来五次,还差点被当成商业间谍送进警署。 这是最后一家了。 如果再找不到,他就只能切腹谢罪了——虽然他并不确定大小姐会不会递给他一把刀,但听说最近填海造陆活动挺流行的。 “呼……” 板仓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那个快要把脖子勒断的领带,努力挤出一个看似“成功人士”的笑容。 自动门感应到了他的肚子,“叮咚”一声滑开了。 一股强劲的冷气扑面而来。 板仓打了个激灵,舒服得差点呻吟出声。 店里没什么客人。几个男销售员正聚在一起抽烟聊天,看到板仓这副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欢迎光临。”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的柜台后传来。 板仓下意识地转过头。 然后,他愣住了。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着最普通不过的浅蓝色制服背心,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着深蓝色的丝带。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扎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侧着身子在复印机前操作。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张素面朝天的脸。没有时下流行的浓妆艳抹,也没有夸张的耳环首饰。但在那道光影里,她的侧脸线条却美得惊心动魄。 那种美,不是那种带有攻击性的艳丽,而是一种如同山涧清泉般的、带有透明感的洁净。 板仓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纸条上的描述,活了。 就是她。 不用确认,甚至不用问名字。作为资深御宅族练就的“雷达”,在这一刻疯狂报警。 女孩似乎察觉到了那道过于灼热的视线,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 黑白分明,清澈见底,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疲惫。 “先生?您是来租房还是买房?” 女孩礼貌地问道,声音不高,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磁性。 板仓回过神来,连忙擦了擦手心的汗,快步走了过去。 “啊……那个,我不是来买房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印着“S.A. Entertainment社长”的名片夹,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甚至把好几张名片撒在了柜台上。 “我是……我是星探。” 板仓把一张名片推到女孩面前,脸上堆起自以为和蔼可亲的笑容。 “鄙人板仓。我们在东京有一家娱乐公司,正在寻找有潜力的……” 女孩看了一眼那张名片,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眼神飘忽的板仓。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种礼貌的疏离,变成了赤裸裸的防备。 “没兴趣。” 她转过身,继续整理文件,连看都没再看板仓一眼。 “我有工作,请不要打扰我。” “哎?等等!您先听我说!” 板仓急了,扒着柜台不肯走。 “我不是那种骗子!我们公司很有实力的!我们在新宿有大楼,在六本木有办事处……” “上一位来搭讪的,说他是富士电视台的制作人,想请我去拍泳装写真。” 女孩头也不回,声音冷得像冰块。 “再上一位,说他是模特的经纪人,想带我去赤坂的高级俱乐部见识世面。” 她把整理好的文件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啪”的一声。 “大叔,你们的话术都差不多。能不能换点新鲜的?” “不是!我不是让你去拍写真!”板仓急得脸都红了,“我是觉得你的气质……我是说,我觉得你可能会唱歌!” 女孩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但随即,她转过身,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保安,前台有位客人骚扰,请把他请出去。” “别!别叫保安!” 板仓看着那个从休息室里走出来的彪形大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了。 任务失败。 就在保安那只粗壮的手即将搭上板仓肩膀的时候。 “等一下。” 一个稚嫩却威严的声音,穿透了燥热的空气,在安静的大厅里响起。 自动门再次打开。 皋月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戴着一顶宽边的草帽,脸上架着一副墨镜。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比深潭还要幽深的眼睛。 并没有看保安,也没有看板仓。 她的目光径直穿过大厅,锁定了柜台后的那个女孩。 “蒲池幸子小姐,对吗?” 皋月走了进来。她的步伐很轻,但在场的几个男销售员却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仿佛看到了一位视察工作的领导。 女孩——也就是蒲池幸子,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 “你是谁?” “我是他的老板。” 皋月指了指旁边一脸狼狈的板仓。 “也是唯一一个,不是为了看你的脸,而是为了听你的声音而来的人。” 她走到柜台前,并没有递名片,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个小小的笔记本。 “做过地产前台,做过赛车女郎,拍过一些并不喜欢的卡拉OK背景录像带。” 皋月翻开笔记本,声音平静地念着。 “你很漂亮。所有人都告诉你,只要你肯脱,只要你肯笑,你就能红。” “但是你拒绝了。” 皋月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直视着幸子的眼睛。 “因为你在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在没人的海边,会偷偷地写歌词。” “因为你觉得,那些把你当花瓶的人,根本不懂你身体里藏着什么样的岩浆。” 幸子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握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她心底最深处的秘密。在这个浮躁的时代,大家都只想赚快钱,没人会在意一个赛车女郎是不是在写诗。 “你……到底是谁?” 幸子的声音不再冰冷,而是带上了一丝颤抖的期待。 “我是来给你麦克风的人。” 皋月转身,指了指门外。 “这附近有一家叫‘海鸥’的斯纳克(SnaCk Bar),我刚才把店包下来了。” “去唱一首。” “如果你觉得我是在骗你,你可以随时走。反正你现在的生活,也不会比这更糟糕了,不是吗?” 幸子看着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女孩。 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解下了脖子上的丝带,脱下了那件象征着“束缚”的制服背心。 “好。” 幸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我跟你去。” …… “海鸥”斯纳克。 这是一家典型的昭和风格小酒馆。红色的天鹅绒沙发,昏暗的灯光,墙上挂着几把吉他。 因为是下午,店里没有客人,只有老旧的空调发出“嗡嗡”的声响。 老板娘识趣地躲进了后厨。 板仓紧张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杯冰水。 皋月坐在吧台前,手指在那个巨大的点歌机上按了几下。 并没有点时下流行的松田圣子的甜歌。 屏幕亮起。 是一首英文老歌。 The BeatleS - Let It Be. 前奏的钢琴声响起。 幸子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握着那个有些掉漆的有线麦克风。她有些局促,双手紧紧地抓着话筒架,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浮木。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When I find mySelf in timeS Of trOUble...” 第一个音符吐出的瞬间。 板仓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个声音。 不再是刚才在前台时的清冷与疏离。 那是一种带着颗粒感的、略显低沉却又无比清澈的声音。它不像那些偶像歌手那样甜得发腻,也不像演歌歌手那样充满了技巧的矫饰。 它是直的。 直直地穿透了烟雾缭绕的空气,穿透了板仓那层厚厚的脂肪,直接撞击在心脏上。 那是生命力的声音。 是一种在绝望中依然想要奔跑、想要呼吸、想要活下去的呐喊。 皋月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那个闭着眼睛唱歌的女孩。 此时的幸子,还不是那个后来被称为“ZARD”、站在90年代巅峰的国民歌姬。她的发声方式还有些生涩,她的英文发音也不够标准。 但那种名为“真实”的力量,已经破土而出。 歌曲进入高潮。 幸子的身体微微前倾,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她不再局促,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稳,仿佛要把这些年在地产公司、在赛车场受到的所有委屈,全部随着歌声宣泄出来。 “Speaking WOrdS Of WiSdOm, let it be...” 最后一个尾音落下。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幸子缓缓睁开眼睛,有些气喘吁吁。她看着皋月,眼神中带着一丝忐忑,就像是一个等待判决的孩子。 “啪、啪、啪。” 皋月轻轻鼓掌。 “板仓。” “在、在!”板仓连忙站起来,眼眶有些发红。刚才那一瞬间,他这个死宅居然差点听哭了。 “把合同拿出来。” 板仓手忙脚乱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沾着水渍的桌子上。 皋月把合同推到幸子面前。 “看看条款。” 幸子犹豫了一下,拿起合同。 她原本以为会看到那些苛刻的“恋爱禁止令”、“必须服从公司包装”、“违约金一亿日元”之类的霸王条款。 但她愣住了。 合同很简单。 乙方权利: 不强制露面。(如果不想上电视,可以只发唱片。) 不强制穿泳装。 拥有歌词创作权。 “这……” 幸子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虽然很美,但你的声音更值钱。” 皋月从高脚椅上跳下来,走到幸子面前。 她伸出手,帮幸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长发。 “蒲池小姐,这个时代太吵了。” “大家都在喊,都在叫,都在为了钱发疯。” “但在那个疯狂的泡沫破裂之后,当所有人都摔得头破血流的时候。” “他们需要的不是甜腻的糖果,而是止痛药。” “你的声音,就是那个药。” 皋月从板仓手里接过钢笔,递给幸子。 “签下它。” “我们不需要你做偶像。我们只需要你做你自己。” “穿着牛仔裤,素面朝天,唱你想唱的歌。” 幸子握着那支笔。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这么多年。 在那些充满色情目光的镜头前,在那些把她当花瓶的饭局上。她一直在等一句话。 等一句“做你自己”。 “我签。” 幸子擦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在合同的末尾,郑重地写下了那个名字: 蒲池幸子。 “很好。” 皋月收起合同,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欢迎加入S.A. Entertainment。” “从今天起,忘掉蒲池幸子这个名字吧。” 她转过身,推开斯纳克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 “我们会给你一个新的名字。” “一个像风一样自由,像谜一样神秘的名字。” 板仓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新签下的女孩。 虽然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有一种预感。 今天,在这家破旧的小酒馆里,他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 ------------ 第49章 未出鞘的剑 一九八七年的八月中旬,蝉鸣声渐渐带上了一丝夏末的疲惫。 新宿歌舞伎町边缘,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表看起来依然不起眼。一楼的卷帘门紧闭,上面还挂着“内部装修”的牌子。 但在二楼,却是另一番景象。 厚重的隔音棉将所有的喧嚣都挡在了墙外。专业的调音台闪烁着复杂的指示灯,巨大的监听音箱正静静地蛰伏在角落里。 这是“S.A. Entertainment”刚刚完工的一号录音棚。 蒲池幸子站在玻璃隔断后的录音间里。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脸上没有化妆,长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她戴着一副硕大的索尼监听耳机,双手有些僵硬地扶着话筒架,眼神里透着一丝迷茫和紧张。 这是她签约后的第一次正式参与艺人活动。 她以为,今天会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有一群造型师围着她转,给她试穿华丽的打歌服,或者有一位严肃的制作人给她一首量身定做的出道单曲。 但现实是…… “咣当。” 板仓推开录音间的门,怀里抱着一摞高得快要挡住视线的乐谱。 “呼……幸子小姐,这些是今天的任务。” 板仓把乐谱重重地放在谱架上,激起一阵灰尘。 幸子凑近一看,愣住了。 最上面的一张是松田圣子的《红色豌豆花》。 下面是中森明菜的《DESIRE》。 再下面甚至还有邓丽君的《时令爱人》和几首男歌手的演歌。 “这是……”幸子疑惑地抬起头,隔着玻璃看向控制室,“社长,我要翻唱这些歌吗?” 控制室里,皋月正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修一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皋月按下通话键。 “不是翻唱,是导唱。” 她的声音通过耳机,清晰地传进幸子的耳朵里。 “导唱?” “对。我们需要你用最标准、最清晰、同时又最有感染力的方式,把这些歌重新唱一遍。” 皋月解释道。 “不需要你模仿原唱的技巧,也不需要你在这个阶段展示太多的个人风格。你需要做的是‘引导’。让那些五音不全的人,跟着你的声音,能把这首歌唱下去。” 幸子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所以……我不能出道吗?不能有自己的歌吗?” 她原本以为,既然签了约,就能站在舞台上,唱自己写的那些歌词。 “不能。” 皋月回答得斩钉截铁。 “至少现在不能。”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的玻璃前,看着里面的幸子。 “蒲池小姐,你听听现在的窗外。” 皋月指了指隔音墙的方向。 “那是1987年的东京。满大街都是挥舞着万元大钞的暴发户,迪斯科舞厅里放的是震耳欲聋的重金属,电视上全是穿着垫肩西装、涂着厚厚眼影的女人在唱着‘及时行乐’。” “这个时代太吵了。” “它充满了香槟开启的爆裂声,充满了欲望膨胀的尖叫声。在这样的噪音里,你那清澈的、像泉水一样的声音,会被瞬间淹没。” “如果现在把你推出去,你只会被包装成另一个昙花一现的偶像,被迫穿着泳装在综艺节目里傻笑,然后在一两年后被更年轻的女孩取代。” 幸子沉默了。 她想起了之前做赛车女郎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贪婪的目光。那确实不是她想要的。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幸子问。 “等到世界安静下来的时候。” “等到宴会散场,等到灯光熄灭,等到所有人都感到疲惫、迷茫、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会需要你的声音。” “这三年,你就躲在这个盒子里。把这几千首热门歌曲全部唱一遍。磨练你的气息,打磨你的语感,积累你写歌词的灵感。” “我听过你之前的录音了。你现在的音域还不够宽,我会请专业的声乐老师和乐理老师来专门培训你。你平常随身携带本子写词的习惯很好,继续保持,接下来的写词要往新歌创作的方向靠。等你的基础打的差不多了,我会安排专业的乐队跟你磨合,争取提前获取舞台演出的经验。” “你要做一把藏在鞘里的剑。” “出鞘的那一天,就是你征服时代的时候。” 幸子听着这番话,虽然对未来依然有些模糊,但那种被“保护”和“期待”的感觉,让她心里的失落感消散了不少。 “我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好耳机,目光落在那张乐谱上。 “我会唱的。” …… 录音开始。 幸子的声音虽然还有些青涩,但那种天生的语感和穿透力,让即便是最俗气的演歌,也染上了一层清新的色彩。 控制室里。 修一给皋月倒了一杯水,压低声音问道: “皋月,让她录这么多导唱带,真的是为了练兵?” “练兵是一方面。” 皋月看着正在专注唱歌的幸子,嘴角勾起一抹商人的微笑。 “更重要的是,为了赚钱。” “赚钱?靠翻唱?”修一不解。 “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签下她的啊,肯定要最大化投资回报率才行。” “父亲大人,还记得我们在目黑、新宿、池袋买下的那些‘垃圾地’吗?” 皋月从包里拿出一张图纸,铺在调音台上。 那是一张经过改装的货运集装箱的设计图。 集装箱被切割开,装上了隔音玻璃门,里面摆着沙发、茶几,还有一套电视和点歌设备。 “卡拉OK BOX(卡拉OK包厢)。” 皋月指着图纸说道。 “现在的日本人想唱歌,只能去斯纳克(SnaCk Bar)或者夜总会。那是公开场合,必须要忍受陌生人的目光,而且唱一首歌要几百日元,很贵。” “年轻人,尤其是那些害羞的宅男、学生、情侣,他们没地方去。这可是一个非常巨大的市场,而且现在根本没人开发。” “而我们,要把这些集装箱放在那些连房子都盖不了的畸零地上。” “一个箱子就是一个包间。按小时收费,不按人头收费。没有陌生人,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修一的眼睛亮了。 “这……这真是个天才的想法!” 他立刻想到了其中的商业逻辑。 那些“垃圾地”因为面积太小或者形状不规则,根本无法进行商业开发,只能闲置。但如果是放集装箱,哪怕只有十平米,也能放下一个! 而且集装箱属于“临时建筑”,审批手续简单,成本极低。 “可是,这跟幸子小姐有什么关系?”修一问。 “现在的卡拉OK设备,只有伴奏,没有原唱。”皋月解释道,“对于很多不会唱歌的人来说,找不到调是很痛苦的。” “所以,我们要推出‘导唱功能’。” 她指了指玻璃后的幸子。 “当客人按下‘导唱’键时,幸子的声音就会出来带着他们唱。” “想象一下,父亲大人。” “在未来的三年里,全东京、甚至全日本的年轻人在包厢里唱歌时,都会听到这个声音。” “虽然他们不知道她是谁,没见过她的脸。” “但这个声音会刻进他们的潜意识里,成为他们青春的一部分。” “等到三年后,当ZARD正式出道,当蒲池幸子第一次站在电视机前时。” “所有人都会有一种‘啊,原来是她’的亲切感。” “这叫——听觉占领。” 修一看着女儿,感觉背脊一阵发麻。 这一招太深了。 垃圾地不仅仅能用来在银行抵押贷款(这个时代的地超级值钱),还可以利用垃圾地来做现金奶牛(卡拉OK BOX),卡拉OK BOX又能用来养人(幸子),再利用幸子来布局未来的流行文化话语权,甚至如果这个商业模式能成功的话,那这种包厢几乎可以遍布整个东京,这又是一条很不错的宣传渠道(可以在包厢内强制插入广告)。 一环扣一环,没有一颗棋子是浪费的。 “S.A. Entertainment……”修一喃喃自语,“看来板仓这个社长,以后有的忙了。” “他会忙得很开心的。” 皋月看了一眼正在旁边像个迷弟一样盯着幸子看的板仓。 “毕竟,他现在可是掌握着未来国民歌姬命运的男人。” “不够,国民歌姬的专属经纪人安排也要提上日程了。一块好的玉不用心打磨怎么行。” …… 与此同时。 涩谷,西武百货,一楼。 这个原本属于某个意大利奢侈品牌的黄金铺位,此刻已经被围挡遮得严严实实。 围挡上印着巨大的、烫金的LOgO: S-COlleCtiOn COming SOOn... 围挡内部,装修工人正在小心翼翼地安装一盏巨大的施华洛世奇水晶吊灯。 地面铺着厚达五公分的纯羊毛地毯,墙壁上镶嵌着从法国进口的胡桃木护墙板。连陈列架都是用黄铜纯手工打造的。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 安藤建筑师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正在指挥工人调整灯光的角度。 “再暖一点!要那种像是在高级酒店大堂的感觉!” “那边的镜子,要用茶色的!客人在照镜子的时候会觉得自己皮肤很好才是最低标准!” 而在店铺的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百个精致的包装盒。 盒子里面,装着的其实是成本并不高的T恤、皮带和配饰。但经过这些昂贵的包装,经过这个黄金地段的加持,它们的价格标签上,已经赫然印着“30,000日元”、“50,000日元”的字样。 这是皋月布下的另一张网。 一张捕获当下虚荣的网。 在新宿的地下录音棚里,幸子正在用清澈的声音唱着《时令爱人》,准备去抚慰未来的伤痕。 在涩谷的黄金橱窗里,S-Style正在穿上华丽的戏服,准备去收割当下的疯狂。 两张网,一明一暗,一虚一实。 在这个燥热的1987年夏天,西园寺家这艘大船正缓缓驶向那个充满黄金与泡沫的深海。 “可以了,这条过了。” 耳机里传来皋月的声音。 幸子松了一口气,摘下耳机,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她透过玻璃,看到那个小女孩正对着她竖起大拇指。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幸子觉得,在这个小小的盒子里唱歌,似乎也不坏。 至少,这里很安静。 只有音乐,和梦想拔节的声音。 ------------ 第50章 何为奢侈品 一九八七年的九月,涩谷。 公园通(KOen-dOri)的坡道上,两旁的榉树叶子开始泛黄,但这丝毫没有减弱这条街道的热度。 涩谷啊,似乎总是能和“青春”和“消费”两个词联系起来。 帕尔科(PARCO)百货的巨大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西武百货的橱窗里展示着川久保玲最新的解构主义外套。穿着DC品牌(DeSigner & CharaCter Brand)的大学生们,像是巡视领地的孔雀,昂着头穿梭在人群中。他们的肩膀上垫着厚厚的海绵,手里夹着万宝龙的香烟,嘴里谈论着今晚要去哪家迪斯科,或者周末要去哪里滑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昂贵香水、汽车尾气和燥热荷尔蒙的味道。 那是金钱燃烧的味道。 西武百货涩谷店,一楼。 这个原本属于某个意大利老牌皮具的黄金铺位,今天换了新的主人。 并没有敲锣打鼓的喧嚣,也没有俗气的开业花篮。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是一片令人屏息的冷峻空间。 安藤建筑师没有辜负那笔高昂的设计费。他摒弃了当时流行的那种堆砌大理石的暴发户风格,而是使用了大面积的茶色镜面、做旧的黄铜货架,以及深灰色的天鹅绒地毯。 灯光被设计得很暗,一束束精准的射灯,像是在博物馆里展示稀世珍宝一样,打在那些陈列品上。 店铺的门口,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拉丝铜牌: S-COlleCtiOn 那是西园寺家的新品牌。 “欢迎光临。” 门口的店员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制服,戴着洁白的棉质手套。他们的笑容标准而克制,带着一种高级店特有的矜持。 一对年轻的大学生情侣走了进来。 男生穿着一件拉夫·劳伦的POlO衫,领子竖起来,头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竖起。女生留着当时最流行的“圣子头”,挎着一个路易威登的水桶包。 他们刚一进门,就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因为这里的气场太强了。 后面的门已经被店员轻轻地关上了,一个“接待中”的牌子被摆在门外,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脚下的地毯厚得像是在踩云彩,空气中飘着一种淡淡的、像是某种高级木材燃烧后的香氛味。 “这……这是什么牌子?以前没见过啊。” 女生小声说道,眼睛被展台上的一只红色鳄鱼皮手袋吸引了。 那只手袋孤零零地放在一个水晶罩子里,在灯光下散发着妖艳的光泽。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小小的价格标签。 ¥ 580,000 五十八万日元。 女生的手缩了回来,吐了吐舌头。 “好贵啊……不过真好看,是意大利进口的吧?” 男生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五十八万,相当于他大半年的打工费,或者是家里给的两个月生活费。虽然在这个时代,大学生为了追女生花钱如流水,但这笔钱还是太烫手了。 “咳……也就那样吧。” 男生故作镇定地移开视线,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他都不知道自己这死脚怎么就走进这种看上去都贵的要死的店了。 “这种皮子太娇气了,不适合你。我们看看别的。” 他们在店里转了一圈。 这里展示的东西并不多,每一件都隔着很远的距离。 一条爱马仕风格的丝巾,十二万。 一瓶没有LOgO的小众香水,八万。 一件看起来像是手工缝制的皮夹克,三十五万。 男生的额头开始冒汗了。 他本想带女朋友进来逛逛,显示一下自己对“新潮牌”的敏锐度,结果却像是走进了一个让他窒息的各种高价陷阱。如果空着手出去,在女朋友面前虽然不算丢人,但总觉得少了点“男子汉的气概”。 就在他准备找个借口离开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了店铺中央的一个长条形黄铜展台上。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摞白色的T恤。 没有任何花哨的图案,没有当时流行的那种大印花。只是在左胸口的位置,用同色系的丝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S”字母。 极简。 冷淡。 与众不同。 但在周围那些几十万日元的“重器”衬托下,这抹白色显得格外高级,格外纯粹。 男生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 手感极好。 厚实,柔软,顺滑得像是一块奶油。 他翻开那个压在黄铜镇纸下的价格牌。 ¥ 30,000 男生的眼睛亮了。 三万日元。 这在平时绝对是一件T恤的天价。但在刚刚被那个五十八万的手袋“轰炸”过视神经之后,这个数字看起来是那么的亲切,那么的……便宜。 “哎,结衣,你看这个。” 男生招呼女朋友过来。 “这件T恤不错。设计很大气,剪裁也很特别,有点像那个……那个山本耀司的风格。” 他其实根本不懂什么是剪裁,他只知道这个价格他买得起,而且能让他体面地走出这家店。 “真的哎。” 女生摸了摸面料,又看了看周围那种奢华的装修。 “这个牌子能在西武百货一楼开这么大的店,肯定很有名。三万块的话……好像也不算太贵?” “那是当然!” 男生立刻来了精神。 “这叫低调的奢华。懂行的人才穿这种没有大LOgO的衣服。” 他打了个响指,叫来店员。 “麻烦拿两件,我和女朋友一人一件。要M码和S码。” “好的,先生。您真有眼光。” 店员微笑着走过来,用戴着手套的双手捧起那两件T恤。 接下来的一幕,彻底击溃了这对情侣最后的心理防线。 店员并没有直接把衣服塞进袋子。 而是拿出了两个沉甸甸的、表面覆盖着黑色特种纸的硬质包装盒。 衣服被雪梨纸层层包裹,喷上了一点店里同款的香氛,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盒盖盖上,发出“咔哒”一声充满质感的脆响。 最后,盒子被装进了一个印着烫金“S-COlleCtiOn”LOgO的厚实纸袋里,甚至连提手是丝绸做的。 这一套包装下来的成本,可能比衣服本身还要高。 但在男生眼里,这不仅仅是衣服。 这是仪式感。 是他在涩谷这个名利场里,花三万日元买到的尊严。 “刷卡。” 男生潇洒地掏出一张大来信用卡(DinerS ClUb)。 “滴。” 交易完成。 两人提着那个巨大的、散发着高级香水味的纸袋,昂首挺胸地走出了店铺。 那一刻,他们觉得自己是这条街上最时尚的人。 …… 二楼。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一楼的中庭。 修一和皋月站在围栏边,看着那对情侣离去的背影。 修一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上来的销售简报,表情有些复杂。 “一下午卖了五十件。” 修一看着那个数字,觉得有些荒谬。 “一百五十万日元。就靠那些……T恤?” 纺织业作为西园寺家的老本行,他可太清楚那些T恤的底细了。 那是上海高桥工厂生产的一批稍高档次的新品。用的是中国新疆的长绒棉,虽然质量确实比普通的日本棉要好,但加上人工和运输,到岸成本也不会超过三百日元。 三百变三万。 一百倍的暴利。 “这不是抢钱吗?”修一压低声音说道,仿佛怕被楼下的顾客听到。 “抢钱?抢钱哪来这么多的利润?” 皋月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杯鲜榨的石榴汁,红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没错,这是她的“红酒”。) “父亲大人,您觉得那个男生买的是棉花吗?” “不然呢?” “不。”皋月摇了摇头,“他买的是‘我在西武百货一楼消费了’的自信。他买的是那个漂亮的包装盒,是店员那句‘您真有眼光’的恭维,是走出店门时周围人羡慕的眼光。” “棉花只是载体。” “在这个时代,物质本身的价值已经被剥离了。人们消费的是符号,是阶级,是那种‘我属于上流社会’的幻觉。” 她指了指楼下那个空荡荡的柜台——那里刚才还摆着两件T恤,现在已经被买走了。 “我们给了他幻觉,收了他三万日元。” “这很公平。” 修一叹了口气。 “这就是你说的‘锚定效应’?用那些几十万的包做陪衬,让三万的T恤看起来像是在送?” “没错。” 皋月喝了一口石榴汁。 “西武百货这个地段,本身就是最大的‘锚’。只要开在这里,垃圾也能卖出黄金价。” “而且,这只是第一步。” 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父亲大人,让人记录下这些客户的资料了吗?” “记了。办了会员卡。” “很好。” 皋月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 “这些现在花三万日元买T恤的人,就是我们未来的种子用户。” “这三年,我们会把‘S’这个LOgO,深深地植入他们的脑海里,把它和‘高级’、‘时尚’、‘西武百货’这些概念绑定在一起。” “这叫品牌资产的原始积累。” 修一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积累了之后呢?你是说以后还要涨价?” “不。” 皋月笑了,笑得很开心。 “等到三年后。” “等到股市崩盘,楼市腰斩,等到那个男生毕业了却找不到工作,等到那个女生的名牌包都被拿去当铺换钱的时候。” “等到他们站在街头,口袋里只剩下几百日元,却依然怀念着这种被尊重、被包装的感觉时。” “我们会打开千叶的仓库。” “我们会把同样的T恤,同样的剪裁,同样的LOgO,以三百日元的价格卖给他们。” “那一刻。”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修一的心上。 “我们将不再是他们的‘奢侈品’。” “我们将是他们的‘救世主’。” “我们将成为他们在这个灰暗的萧条时代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体面。” 修一听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女儿那张稚嫩的侧脸。 这不仅仅是做生意。 还是在做局。 一个跨越了时间周期,利用人性的弱点,先收割虚荣,再收割贫穷的惊天大局。 经过女儿的教导后,他突然发现以前不知道漏了多少利润——再穷的人,只要他还活着,就有着对应的价值。 “特洛伊木马……” 修一喃喃自语。 那个印着“S”的纸袋,就是那个木马。它现在装着昂贵的幻觉进了城,等到夜深人静(泡沫破裂)时,它肚子里的廉价军团就会倾巢而出,占领整个市场。 “走吧,父亲大人。” 皋月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戏看够了。” “既然西武集团好心借给我们这个舞台,我们就要把这出戏演足了。” “通知安藤先生,把池袋店的装修规格再提高一个档次。” “欧洲那边的奢侈品品牌争取去再拿多几个授权,你可以跟他们说‘水晶宫’的铺面好商量。” “我要让所有人都觉得,S-COlleCtiOn是比香奈儿还要高冷的贵族。” 两人转身离开。 楼下,又有一对情侣走进了店铺。 女生的惊呼声隐约传来: “哇!这个只要三万!太划算了吧!” 那是泡沫破裂前,最动听,也最讽刺的声音。 而在店铺的角落里,一个刚刚送来的展架上,摆放着几张制作精良的宣传单。 那是S.A. Entertainment即将推出的新型娱乐项目——“卡拉OK BOX”的预告。 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在这里,听见你真实的声音。” ------------ 第51章 集装箱 (感谢“很厉害的三月”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珈琲璃梦“送出的20连催更符!加更奉上~) 一九八七年的九月,东京的残暑依旧有些烫人。 世田谷区,下北泽。 这里是东京年轻人的另一个圣地,但与涩谷那种精致、昂贵、充满了资本味道的潮流不同,下北泽更像是一个充满了烟火气和杂乱美的迷宫。二手古着店、地下剧场、独立唱片店挤在狭窄的巷子里,空气中混合着咖喱饭的香味和旧衣服特有的尘埃味。 “哐当——哐当——” 小田急线的列车带着巨大的风压呼啸而过,车轮撞击铁轨的节奏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就在紧贴着铁轨护栏的一块三角形荒地上,原本堆满了生锈的自行车和废旧家具,此刻已经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五个巨大的、被涂成了鲜艳柠檬黄色的货运集装箱。 它们像是一组突兀的乐高积木,被随意地丢弃在这片灰色的废土之上。集装箱的侧面喷涂着简单的黑色LOgO: S.A. KARAOKE BOX 没有霓虹灯,没有迎宾小姐,甚至连个像样的大门都没有。只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兼职大学生,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无聊地拍打着蚊子。 “喂,田中,你确定是这里?” 狭窄的碎石路上,四个背着吉他包和书包的大学生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来。 走在最后面的健太缩着脖子,一脸的不情愿。 他是个典型的昭和末期“阴角”(性格内向的人)。在大学里,他最怕的就是社团聚会后的“二次会”——去斯纳克唱歌。 那些有着红色天鹅绒沙发的斯纳克简直是他的噩梦。浓妆艳抹的老板娘会硬把话筒塞给他,旁边的醉鬼大叔会用色眯眯的眼神打量队伍里的女生,而当他那五音不全的歌声响起时,那种尴尬的沉默能让他想当场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就是这里!听说是个新开的店,超便宜!” 领头的男生指着那几个集装箱。 “每小时只要1000日元,不管几个人!而且没有最低消费,甚至可以自己带饮料进去!” “集装箱?”健太看着那几个铁皮盒子,有些发怵,“这能唱歌吗?会不会闷死在里面?” “试试嘛!反正就在车站旁边。” 不由分说,健太被朋友们拽到了折叠桌前。 “四个人,一小时。” “好嘞。三号箱。” 兼职生收了钱,递给他们一个装满硬币的篮子(用于投币点歌机)和两个麦克风,然后指了指后面。 “那个……饮料在那边的自动贩卖机买。厕所在外面那个蓝色的流动厕所。” 真简陋啊。 健太在心里吐槽。 他们走到三号集装箱前,拉开那扇沉重的、像是冷库大门一样的铁门。 “吱呀——” 门开了。 一股凉爽的冷气扑面而来。 健太有些惊讶。这里面竟然装了强力空调。 走进箱子。 空间不大,大概只有六七个榻榻米那么大。墙壁上贴着廉价但色彩明快的吸音海绵,中间摆着一张U型的皮质沙发,前面是一个简单的小茶几。 尽头是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下面放着那种最老式的投币点歌机和两台巨大的音箱。 “嘭。” 铁门关上。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刚才外面那震耳欲聋的电车声、知了的叫声、路人的说话声,全部被这层厚厚的铁皮和隔音棉隔绝在外。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哇!这隔音真不错!” 领头的男生大喊了一声,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甚至带点回音。 “在这个密室里,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吧?” 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在健太的心里升起。 没有老板娘,没有醉鬼,没有陌生人。 只有他们四个死党。 这是一个完全属于他们的、私密的孤岛。 “快点快点!我要唱BOØWY的歌!” 朋友们兴奋地开始翻阅那本厚厚的点歌本,往机器里投币。 音乐声响起。 因为空间小,音响的效果出奇的好,重低音震得胸腔都在共鸣。 几个人轮流吼了几首摇滚,气氛热烈起来。 “健太!该你了!” 麦克风被塞到了健太手里。 “我……我不行……”健太本能地想把麦克风推回去,“我真的不会唱……” “少啰嗦!这里又没外人!” 朋友帮他点了一首松田圣子的《红色豌豆花》。 这是一首慢歌,也是当时联谊会上的必点曲目。 前奏响起。 健太握着麦克风,手心全是汗。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歌词,他的喉咙发紧,找不到进拍的时机。 “红色的……红色的……” 他唱了两句,完全不在调上,声音抖得像是在哭。 朋友们虽然没有嘲笑,但那种忍俊不禁的表情还是让健太脸红到了耳根。 “哎?这是什么?” 坐在点歌机旁边的一个女生,突然发现了机器上多出来的一个红色按钮。 按钮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GUide VOCal(导唱/试运行)。 “导唱?是有人教你唱吗?” 女生好奇地按了下去。 下一秒。 音箱里原本单薄的伴奏声中,突然切入了一个女声。 “岸边的秋千摇晃着……” 健太愣住了。 那个声音。 不像是松田圣子那样甜美得发腻,也不像卡拉OK录像带里那种机械的电子合成音。 那是一个很干净、很稳、带着一点点沙哑颗粒感的声音。 它没有炫技的高音,也没有复杂的花腔。它就像是一个坐在你旁边的大姐姐,轻轻地哼着调子,牵着你的手,告诉你下一个音该落在哪里。 那种坚定的音准,像是一根无形的绳索,瞬间拉住了健太那匹脱缰的嗓音。 健太下意识地跟着那个声音唱了起来。 “岸边的秋千摇晃着……” 这一次,他没有跑调。 那个女声就像是一层温柔的底色,托住了他原本单薄的声音。即使他偶尔唱错了一个音,那个女声也会立刻把他拉回来,让他感觉不到那种“独自一人面对伴奏”的恐慌。 一曲唱罢。 “啪啪啪!” 朋友们鼓掌了。 “健太!你这次唱得不错啊!” “那个导唱是谁的声音啊?听起来好舒服。” “好像没听过这个歌手,是翻唱吗?” 健太握着麦克风,看着屏幕上结束的画面。 他第一次觉得,唱歌原来不是一种刑罚,而是一种发泄。 在这个只有铁皮和隔音棉包裹的盒子里,在这个陌生女声的陪伴下,他找到了久违的自在。 “再……再帮我点一首。” 健太红着脸,小声说道。 “我要唱中森明菜的。” …… 同一时间。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宽大的会议桌上,堆满了沉甸甸的帆布袋。 “哗啦——” 远藤解开一个袋子的绳索,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桌上。 无数枚100日元的硬币倾泻而出,像是一条银色的小河,撞击在红木桌面上,发出清脆悦耳的金属声响。 “这是下北泽那个试点这一周的流水。” 板仓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表,脸上带着那种既兴奋又不可思议的表情。 “五个集装箱,每天营业12小时(无人设备不成熟,无法24小时营业)。” “平均翻台率……100%。” “也就是说,只要开门,里面就永远有人。周末甚至要在外面排队。” 远藤看着那些硬币,推了推老花镜,眉头微皱。 “都是硬币啊……” 作为曾经管理过上亿资金流动的财务总监,他对这种充满了“零钱味”的生意有些看不上。 “社长,这生意是不是……太琐碎了?为了收这些硬币,我们还得专门雇两个安保人员去押运,还要去银行兑换。而且……” 远藤指了指报表。 “虽然翻台率高,但客单价太低了。一小时才1000日元。一个月下来,五个箱子也就赚个一百多万。” “这点钱,还不如我们在赤坂那栋楼一天的酒水钱多。” 修一坐在主位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硬币出神。 “账不是这么算的。” 皋月坐在修一旁边,手里把玩着一枚还带着体温的100日元硬币。 “赤坂的粉红大厦,赚的是‘有钱人’的钱。那个市场虽然暴利,但是天花板很低。全东京能喝得起一万五千日元下午茶的女人,加起来也就那几万人。” “但是这个……” 皋月将硬币立在桌面上,轻轻一弹。 硬币旋转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个银色的球体。 “这个赚的是‘所有人’的钱。” “下北泽那块地,只有五十坪。因为靠近铁轨,噪音大,形状又是三角形,连个两层的小楼都盖不了。之前的地主把它当废地,每年还要交固位税。” “我们把它买下来,花了多少钱?” “五百万日元。”远藤回答道。 “对。五百万的地,加上五个二手集装箱和装修,总成本不到一千万。” “现在它每个月能产生一百万的现金流。年回报率超过100%。” 皋月的手指按住旋转的硬币。 “而且,这只是五个箱子。”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巨大的东京都地图前。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几百个红点。 “看看这些红点。” “这些都是我们这一年里,通过各种渠道低价收购的‘垃圾地’。高压线下、铁轨旁、死胡同尽头、高架桥底……” “这些地在传统的地产商眼里一文不值。” “但如果我们把这些铁皮盒子撒下去呢?” “五百个,一千个,一万个……” 皋月转过身,看着目瞪口呆的远藤。 “当这些硬币汇聚成海的时候,它就是全日本最恐怖的现金奶牛。” “而且,更重要的是……” 皋月从板仓手里接过另一份报告。 “这是客户反馈表。” “90%的客户提到了‘导唱功能’。他们说那个声音让他们感到安心,敢于开口。” “幸子才录了不到二十首歌,就已经有这种效果了。” 板仓用力地点头:“是的!还有人专门问那个声音是谁,想买她的磁带。” 修一拿过那份报告,看着上面那些稚嫩的字迹写下的好评。 “看来,我们确实挖到矿了。” 修一感叹道。 “不过,皋月,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规模太小了。虽然下北泽爆满了,但那毕竟是亚文化圈子。普通的大众,对于这种‘钻进集装箱唱歌’的行为,还是觉得有点怪异,甚至觉得是不良少年才干的事。” “确实。” 皋月重新坐回椅子上。 “现在的火苗还太小。” “我们需要一阵风。” “一阵能把‘孤独’这个概念吹遍全日本,让所有人都觉得‘一个人躲起来唱歌’是一件很酷、很正常的事情的风。” 她看向窗外。 九月的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在翻滚。 “不用急。” 皋月淡淡地说道。 “风已经在路上了。” “在此之前,板仓,让幸子继续录。把曲库扩充到一百首。” “远藤,让工厂加快集装箱的改装速度。先把仓库填满。” “等到那个契机来临的时候。” “我们要在一夜之间,让这种黄色的铁皮盒子,像蒲公英一样开遍东京的每一个角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远藤在收拾那一桌子硬币发出的“哗啦哗啦”声。 那是最原始、最琐碎,却也最真实的财富的声音。 而在下北泽的那个铁皮盒子里,那个叫健太的内向男生,正闭着眼睛,跟着那个不知名的女声,嘶吼出他青春里最压抑的那个高音。 星星之火已燃,东风将至,静待燎原之时。 ------------ 第52章 白色黄金 一九八七年的九月,上海。 初秋的老虎(秋老虎)依然凶猛,黄浦江畔的湿气被烈日蒸发,让整个普陀工业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桑拿房。 “哒哒哒哒哒——” “高桥纺织”的一号车间里,三百台老式“飞人牌”缝纫机正在全速运转。密集的机械撞击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得天花板上的积灰都在簌簌落下。 空气中弥漫着机油、棉絮和汗水的混合味道。巨大的工业排风扇在墙上无力地旋转,搅动着粘稠的热浪。 女工们戴着白帽子,低着头,脚下的踏板踩得飞快。汗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操作台上,瞬间就被干燥的布料吸干。 在这个年代,时间就是金钱,计件工资逼着每个人都在和秒针赛跑。 但在车间的尽头,成品检验区,气氛却冷得掉冰渣。 松本老师傅穿着一件深色的日式作务衣,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根红色的粉笔。 他的面前堆着刚刚下线的五百件T恤。 那是工人们熬了三个通宵赶出来的成果。 松本拿起一件,展开,眯着眼睛扫了一眼领口。 “啧。” 他皱起眉头,手里的红粉笔毫不留情地在衣服的胸口画了一个巨大的“X”。 然后随手一扔,那件雪白的T恤就飞进了一旁标注着“B级”的竹筐里。 接着是第二件。 看袖口,走线偏了。 “X”。 扔进竹筐。 第三件。 看下摆,收针处有个极小的线头。 “X”。 扔进竹筐。 短短十分钟,那个巨大的“次品筐”已经快要溢出来了,而代表合格品的桌子上,只有孤零零的三五件。 “松本先生!您这是在干什么呀!” 车间主任李国强终于忍不住了。他看着那一筐被打入冷宫的衣服,心疼得直跺脚,脸上的肉都在抖。 “这些衣服哪里不好了?您看看这面料,新疆特级棉!您再看看这做工,比百货大楼里卖的‘的确良’强一百倍!” 李主任从筐里捡起一件被画了红叉的T恤,指着那个所谓的瑕疵——仅仅是一根线头稍微长了两毫米。 “就因为这个?这就是次品了?您这是在鸡蛋里挑骨头!” 李主任急得满头大汗,嗓门也不自觉地大了起来。 “咱们这批货是赶船期的!您这样搞,五百件里挑不出五十件合格的,到时候交不了货,这责任谁负?” 松本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李主任。 “李桑。” 老人的中文很生硬,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崩。 “在日本,这件衣服要卖三万日元。” “相当于你们这里,一个工人两年的工资。” 松本指了指那个红叉。 “如果你花两年的工资买一件衣服,发现上面有线头,你会怎么想?” “我会觉得这是诈骗。” 松本重新拿起一件衣服,依然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表情。 “西园寺家的家纹,不能贴在垃圾上。” “哪怕是好一点的垃圾,也是垃圾。” 李主任被噎住了,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这是资本主义的洁癖!我们以前出口也没这么严过……” 眼看两人就要吵起来,周围的女工们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不满。如果是以前,她们早就罢工了,谁愿意辛辛苦苦做出来的东西被当成废品? “都安静。”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高桥宏走了下来。 他穿着湿透的白衬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在上海待了半年,早已褪去了刚来时的书生气,眉宇间多了一份管理者的果决。 “高桥先生!您来评评理!”李主任像是看到了救星,“松本老师傅太苛刻了!照他这个标准,咱们厂得关门!” 高桥走到检验台前。 他拿起一件被画了红叉的衣服,仔细看了看那个瑕疵。确实很微小,如果不拿着放大镜,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这件衣服,确实不能卖三万日元。” 高桥淡淡地说道。 李主任心里一凉。 “但是,”高桥话锋一转,“它也不是垃圾。” 他把衣服折好,放在一边。 “这些B级品,全部封存。以后作为S.A.旗下卡拉OK BOX的积分兑换奖品,或者作为普通款低价销售。” “工人们的辛苦费照发,但这批货的奖金,没有了。” 听到“奖金没有了”,人群里发出一阵骚动。 “大家别急。” 高桥抬起手,压下了嘈杂声。 他走到车间正中央,指着身后那个刚刚装修好、原本打算用来做仓库的玻璃隔断房。 那里装着两台崭新的、从日本运来的三菱空调。 “我知道,松本先生的标准很难。在现有的流水线上,既要追求速度,又要追求完美,这不现实。大家的难处我都清楚,但这不是我们降低质量标准的理由。” 高桥环视着那几百张疲惫的脸。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们要把队伍分开。” “那个玻璃房,以后就是‘S级特种车间’。” “那里有空调,恒温24度,不用流汗。” “那里的午饭,每天加一份红烧肉,米饭管够。” “最重要的是。” 高桥竖起两根手指。 “在那里面工作的工人,计件工资是外面的两倍。” “嗡——” 车间里彻底炸锅了。 两倍工资?还有空调?还有红烧肉? 在这个还要凭票供应肉食的年代,这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女工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饿狼看到了肉。 “但是!” 高桥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像是一记鞭子抽在空气中。 “想进去,有门槛。” “第一,必须通过松本先生的考核。只有手艺最好、心最细的人才能进。” “第二,进去之后,不求快,只求稳。一天做十件精品,比做一百件次品赚得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高桥指了指松本手里的红粉笔。 “如果在特种车间里,因为人为疏忽,导致衣服被画了红叉。” “第一次,警告。” “第二次,扣除当天所有奖金。” “第三次,直接踢出特种车间,回到外面的流水线上,永不录用。” “听明白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 “听明白了!” 几百个声音同时响起,震得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原本的不满和抱怨,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瞬间化为了野心和斗志。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松本坐在玻璃房门口,像个守门的阎王。 一个个自认为手艺不错的女工上去试针。有的因为手抖被刷下来,有的因为习惯性追求速度忽略了细节被淘汰。 最终,只有三十名女工成功走进了那个凉爽的“天堂”。 剩下的两百多人,只能羡慕地看着玻璃墙内,然后咬着牙回到闷热的流水线前,发誓要练好技术,争取下个月挤进去。 玻璃房内。 冷气开启。 三十名女工坐在崭新的工位上。 这里的节奏变了。 不再是那种赶命似的“哒哒哒”,而是变成了有节奏的、舒缓的“沙——沙——”。 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像是绣花一样对待手里的棉布。每一针落下前,都要反复确认位置。每一个线头,都要用小剪刀修剪得干干净净。 因为她们知道,手里拿的不是衣服。 那是两倍的工资,是全家人的好日子,是绝对不能失去的“金饭碗”。 在这个时代里,除了国家铁饭碗,没有什么工作比外企的待遇更好了,更别说高桥纺织即使是放在外企里面比,那待遇也是数一数二的。 松本背着手,在过道里巡视。 这一次,他手里的红粉笔很久都没有举起来。 看着那些专注的眼神,看着那些如同机器般精准的针脚,老人那张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舒缓。 …… 深夜,十一点。 玻璃房依然灯火通明,像是一座发光的孤岛。 高桥宏站在检验台前。 他的面前,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百件刚刚下线的T恤。 没有红叉。 一件都没有。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件。 指尖滑过面料,那种触感顺滑得令人感动。领口的弧度完美,袖口的走线均匀,那个绣在胸口的微小“S”标志,精致得像是一枚徽章。 这是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是用中国最好棉花,加上被高薪激励出来的极致匠心,共同铸造的“白色黄金”。 “松本先生,辛苦了。” 高桥将衣服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的黑色包装盒里。 “嗯。” 松本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这批货,可以见人了。” “哪怕是放在银座的和光百货,也不丢人。” 得到这位京都老裁缝的认可,高桥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 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东京的电话。 “嘟……嘟……” “我是西园寺。” 电话那头传来少女清冷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着爵士乐的声响,似乎是在The ClUb里。 “大小姐,我是高桥。” 高桥看着窗外沉睡的上海。 “‘特种车间’已经运行起来了。第一批一百件S级成品,全部通过验收。” “另外,剩下的四百件B级品,我已经联系了板仓先生,作为卡拉OK的赠品运回去。” “很好。” 皋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高桥,记住这种感觉。” “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给顶层的人最好的肉,给底层的人哪怕一点点希望。” “这才是控制质量的最高效手段。” “船期定了吗?” “定了。后天离港。” “那就好。” 皋月停顿了一下。 “告诉那些女工,这只是开始。” “只要她们的手不抖,西园寺家会给她们难以想象的回报。” “至于松本先生……” “替我给他鞠个躬。他是S-COlleCtiOn的灵魂。” “是!” 电话挂断。 高桥放下听筒,看着玻璃房里那些依然在忙碌的身影。 在这个闷热的夜晚,在这座黄浦江边的工厂里,一种名为“标准”的东西,正在被这群渴望改变命运的人,一针一线地缝进西园寺家的商业版图里。 这些T恤,很快就会漂洋过海。 它们将穿在涩谷街头那些不可一世的年轻人身上,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 而这里生产的每一件B级品,也将流向那些普通的卡拉OK包厢,成为普通人手中的一点小确幸。 从高端到低端,从精英到大众。 西园寺家的网,正在悄无声息地收紧。 ------------ 第53章 千叶的秘密仓库 一九八七年的九月底,东京湾的海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 这里是千叶港。 与对岸那个灯火辉煌、彻夜不眠的东京不同,这里是钢铁与混凝土的沉默世界。巨大的龙门吊黑压压地耸立在海岸线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重油、铁锈和咸湿海水的味道,那是工业时代特有的、粗砺的体味。 深夜十一点。 一辆挂着千叶本地牌照的黑色丰田皇冠,沿着空旷的临港道路疾驰。路两旁是连绵不绝的仓库区,铁皮外墙在路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车轮碾过路面上的伸缩缝,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声。 “就是前面那个。” 坐在副驾驶的藤田指了指前方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座占地超过两千坪的巨型仓库。门口的铁丝网围栏上,挂着一块不起眼的白底黑字招牌: S.A. LOgiStiCS(S.A.物流) 车子在门口停下。 藤田按下车窗,对着门禁对讲机说了几句暗号。 几秒钟后,沉重的电动铁门伴随着链条的摩擦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修一坐在后座,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刚才在东京,他刚陪着几位银行的董事喝完酒,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那种推杯换盏的虚与委蛇让他感到疲惫,而此刻车窗外灌进来的冷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这就是我们的……粮仓?” 修一看着窗外那个如同巨兽般蛰伏在夜色中的建筑。 “这只是其中之一。” 旁边的皋月并没有看窗外,她正在低头玩着手里的魔方。 “横滨还有两个,埼玉有一个。不过千叶这个是最大的,也是保密级别最高的。” “如果是作为单纯的仓储用地,确实有些铺张了。” “但我买的不仅仅是仓库,还有这一整片港区的节点。” 她没有抬头,手指动作未停。 “S.A. LOgiStiCS需要的不仅仅是存放货物的地方。未来的物流是一个巨大的网络,而在那个网络成型之前,我们需要先把这些最关键的‘血管’节点握在手里。现在的地价虽然在涨,但和东京圈的核心区比起来,千叶港就像是没人要的烂白菜。再过五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会变成黄金。” 车子驶入库区深处,在一号库巨大的卷帘门前停稳。 并没有保安迎上来。这里是西园寺家的私产,只有几个签了死契的老员工负责看守。 “哐——” 巨大的卷帘门被升起了一米多高,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 修一弯下腰,钻了进去。 皋月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只大功率的手电筒。 “啪。” 墙上的开关被推上去。 头顶上方,十几米高的钢结构穹顶下,一排排高压水银灯开始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慢慢亮起惨白的光芒。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当修一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呼吸还是停滞了一下。 大。 太大了。 空旷的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无数个土黄色的瓦楞纸箱。它们被堆在木质托盘上,每一摞都堆到了五六米高,像是一堵堵厚实的墙壁,在仓库里隔出了无数条狭长的巷道。 一眼望不到头。 这里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那一箱箱沉默的货物,散发着干燥的纸浆和棉布的味道。 “这里……” 修一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带起了回音。 “这里有多少?” “截止到昨天入库的清单。” 皋月走到一摞纸箱前,拍了拍那粗糙的纸壳。 “T恤三十万件,牛仔裤十五万条,卫衣五万件。” “总计五十万件。” 修一走过去,手指划过那些纸箱上的标签。 PrOdUCt: T-Shirt (Grade A) Origin: Shanghai, China DeStinatiOn: Chiba, Japan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美工刀。 “滋啦。” 胶带被划开。 修一打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百件白色的T恤。它们被透明的塑料袋独立包装,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泽。 修一拿出一件,撕开包装袋。 那种手感。 厚实,顺滑,带着新疆长绒棉特有的温润。 不过...不一样。 修一看着手中的纯白T恤。上面没有做任何标识,就像一张空白的画布。 而且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件的质感比不上店里卖的那些。 他翻开领口。 那里并没有缝上涩谷店里那个昂贵的“S-COlleCtiOn”商标,而是只有一个简单的、印着尺码的小白标。 他把衣服贴在脸上蹭了蹭。 “看来是我们对华国的工人有着先入为主的印象了,事实证明,他们也可以做的很好。这质量,比在三越百货买的内衣还要好。” 修一转过身,看着这漫山遍野的纸箱。 一种商人的本能让他感到一阵心痛,甚至是焦虑。 “皋月,你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行情吗?” 修一举着那件T恤,声音有些急促。 “涩谷的店每天都在排队。三万日元一件,还得限购!那些大学生为了买这一件衣服,愿意吃一个月的泡面!” “而我们这里……” 他指着这一眼望不到头的“纸箱山”。 “这里有三十万件!如果我们现在把它们运出去,哪怕不卖三万,只卖五千!不,哪怕卖三千!” 修一快速地在脑海里计算着。 “三十万件乘以三千,那就是九亿日元!如果是牛仔裤,利润更高!” “这些都是现金啊!就这么堆在这里吃灰?还要付电费,付人工,还要担心受潮发霉?” 修一无法理解。 这就好比是一个饥肠辘辘的人,守着一座金山,却只能看着它落灰。 在这个全日本都在疯狂搞钱的年代,这种“闲置”简直就是一种罪过。 皋月没有说话。 她向仓库深处走去。 “父亲大人,您觉得现在的东京,像什么?” 皋月的声音从纸箱堆成的峡谷深处传来。 “像什么?像个大赌场,像个狂欢节。”修一跟了上去。 “不。” 皋月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打在她的下巴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阴森。 “像一个正在充气的气球。” “气球越来越大,表面越来越薄,颜色越来越鲜艳。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气球看,觉得它会一直飞到月球上去。” 她随手拍了拍身边的纸箱。 “涩谷店里那三万日元的售价,就是我们在往那个气球里吹的气。” “我们通过精美的包装、昂贵的装修、以及西武百货的地段,给大众制造了一个幻觉:这件衣服,它就值三万。” “这个价格锚点一旦确立,它就刻在了消费者的脑子里。” 皋月看着父亲手里的那件T恤。 “如果我们现在贪图那点蝇头小利,把这些没有包装的货放出去,卖三千日元。” “那么,那个气球‘啪’的一声,就破了。” “那些花三万块买了衣服的人会觉得自己是傻瓜,品牌形象瞬间崩塌。S-COlleCtiOn会立刻沦为地摊货,再也翻不了身。” 修一愣了一下。 道理他都懂。可是…… “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修一看着这些像坟墓一样沉默的纸箱,“一年?两年?这得压多少资金?” “等到冬天。” 皋月关掉了手电筒。 周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有远处的一盏水银灯投下惨白的光。 “父亲大人,您听说过‘郁金香泡沫’的故事吗?” “以前的荷兰人,为了一个郁金香球茎,愿意卖掉自己的马车和房子。所有人都觉得郁金香会永远涨下去。” “但有一天,泡沫破了。” “那时候,满地的郁金香球茎没人要,大家饿得只能把它们煮了吃。”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现在的东京,地皮是郁金香,股票是郁金香,那些几万块的衣服也是郁金香。” “大家都在种花,没人种粮食。” 她指了指这些纸箱。 “这就是粮食。” “是大米。是棉袄。是炭火。” “等到那个泡沫破裂的瞬间。等到所有人手里的股票变成废纸,房子被银行收走,口袋里只剩下几枚硬币的时候。” “他们依然需要穿衣服。而且,他们需要穿‘体面’的衣服,来掩饰自己的落魄。” “那时候,我们打开这个仓库。” “只要几百日元。” “他们就能买到一件看起来是曾经售价三万日元、代表着上流社会的衣服。” “那种巨大的反差,那种被救赎的感觉,会让他们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皋月重新打开手电筒,光柱直射仓库的穹顶。 “那时候,这些纸箱里装的不是衣服。” “是印钞机。” 修一站在原地,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来。 他看着那些纸箱。 刚才他还觉得它们是滞销的库存,是浪费的成本。 但现在,在皋月那番话的映照下,这些普通的瓦楞纸箱突然变得有些狰狞。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士兵,正在黑暗中擦拭着刺刀,等待着那个名为“萧条”的冲锋号角。 “几百日元……” 修一咽了口唾沫。 如果是那个价格,这五十万件库存,恐怕连一天都撑不住就会被抢光。 “不过......” 修一看到自己那一直运筹帷幄的女儿此时竟微微皱起眉头。 “计划可能赶不上变化。我现在发现,华国的工厂效率过于高效了,高桥的管理似乎非常有效,产能攀升地太快了,仓储用地已经捉襟见肘。” 皋月用手电筒照着这个仓库里为数不多的空余位置。 “照现在的产能,到1988年中旬我们的仓库就要爆仓了。而且这只是根据现有数据来估算,实际上上海的工厂产能还在持续攀升。” “这......” 修一没想到华国的工人可以这么好用。听说广东那边也在招收外资,而且待遇相当优越,看来去广东建厂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行的话。我会去广岛找那个小老板的。” 皋月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走吧,父亲大人。这里没什么好看的。” 修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T恤。 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叠好,按照原来的折痕放回塑料袋,再放回箱子。 “滋啦。” 他拿起封箱胶带,重新把箱子封死。 又拍了拍箱子。 “睡吧。” 修一轻声说道。 两人走出仓库。 “轰隆隆——” 巨大的卷帘门缓缓落下,将那一片纸箱的海洋重新锁进了黑暗之中。 外面的海风依旧带着腥味。 远处的东京湾对岸,那一抹属于东京的红色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修一看着那个方向。 那里有歌舞伎町的狂欢,有六本木的醉生梦死,有银座的一掷千金。 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是那个永远不会掉下来的气球。 黑色的轿车发动,引擎声打破了港区的寂静。 车灯划破夜色,朝着那个依然在狂欢的城市驶去。 ------------ 第54章 华尔街的乌云 (感谢”喜欢绿果的梁王“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熬夜看刘备“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珈琲璃梦“的20连催更符!加更奉上~)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东京刚刚送走了一场强劲的台风。 深夜的千叶田区,雨还在下。 暴雨冲刷着西园寺本家古老的黑瓦,庭院里的那片竹林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有无数鬼魂在窗外呜咽。 书房里,暖黄色的台灯驱散了湿冷的寒意。 修一坐在红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季度财务报表。封面上印着烫金的LOgO: S.A. GrOUp(西园寺集团) 下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子公司的名字:S.A. Entertainment(娱乐)、S.A. LOgiStiCS(物流)、S.A. InveStment(投资)、S-COlleCtiOn(零售)…… “皋月。” 修一放下报表,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记得半年前,你特别交代过,‘S.A.’这个名字要绝对保密,除了我们几个核心人员,绝不能让外界知道它和西园寺家的关系。” 他指了指那份印得极其精美的报表。 “但现在,满大街都是S-COlleCtiOn的广告,下北泽的集装箱上也喷着S.A.的大字。就连堤义明都知道我们在搞这些。” “这样没问题吗?如果不小心被人挖出S.A. InveStment在海外的那些操作……” 修一有些担忧。 毕竟,S.A. InveStment在开曼群岛的账户里,躺着足以让日本国税局发疯的巨额美金,那是他们在美股市场上疯狂收割的战利品。 “父亲大人,您听过‘木叶藏于林’的故事吗?” 皋月坐在对面的高背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摆弄着那个三阶魔方。 “半年前,我们是一只小老鼠。如果我们拿着巨款在街上跑,会被猫吃掉。所以那时候必须躲在地洞里,也就是所谓的‘隐秘’。” “但现在不一样了。” “咔哒。” 魔方转动了一圈。 “我们已经长大了。一只大象是藏不住的。既然藏不住,那就给它穿上马戏团的衣服。” 皋月指了指那份报表。 “现在的S.A.,在外人眼里是什么?是一个靠卖潮牌T恤、搞卡拉OK、签地下歌手的新锐商业集团。是西园寺家为了迎合年轻人搞出来的‘时尚玩具’。” “这层身份,就是最好的迷彩服。” 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当所有人都盯着涩谷店里那件三万日元的T恤,讨论它是用什么棉花做的时候,谁会去关心S.A. GrOUp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名为‘InveStment’的子公司,到底买了多少微软的股票?” “这就叫——大隐隐于市。”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 用高调的实业去掩护低调的金融。 只要S-COlleCtiOn的招牌够亮,灯下黑的阴影就越浓。 “当然,华尔街那边的资本我也有注意防备。不过他们的套路嘛...我正好都挺熟悉的。” “你这孩子……”修一摇了摇头,自动忽略了为什么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会熟悉华尔街的问题。 “铃——!!!” 就在这时,书桌角落里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突然炸响。 那刺耳的铃声在雷雨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这部电话直通大洋彼岸的纽约,只有一个人会打进来。 修一的神色瞬间凝重起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东京时间,晚上十一点。 纽约时间,上午十点。 美股刚开盘半小时。 皋月放下魔方,从椅子上跳下来,走过去拿起了听筒。 按下免提键。 “SatSUki.” “Frank.”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嘈杂无比。背景里充斥着交易员的嘶吼声、报价机的滴滴声,还有电话铃声此起彼伏的轰鸣。 弗兰克的声音听起来很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老板,情况不对劲。” 弗兰克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今天的开盘太弱了。道琼斯指数一直在阴跌。而且……你看新闻了吗?联邦德国央行刚刚暗示要加息。这帮德国佬疯了!如果他们加息,美元就会暴跌,资金会回流欧洲!” “还有,美国长债收益率已经突破10%了!该死的,那是无风险收益率!如果买国债就能有10%的回报,谁他妈还去买风险巨大的股票?” 听筒里传来弗兰克沉重的呼吸声。 “老板,我的直觉告诉我,暴风雨要来了。” “我们在科技股上的获利盘太大了。微软、甲骨文、思科……这些股票今年已经涨了两倍。现在市场上全是获利回吐的抛压。” “我建议减仓。” 弗兰克的语气变得恳切。 “卖掉一半……不,卖掉70%。落袋为安。我们已经赚得够多了,没必要为了最后那一个铜板去冒险。”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电话那头弗兰克的喘息声。 修一看着女儿。 虽然他不懂美股的那些复杂指标,但他能听出弗兰克语气中的恐惧。那是老猎人在面对森林大火时的本能反应。 皋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平稳,丝毫没有受到弗兰克情绪的影响。 “弗兰克。” 皋月终于开口了。声音冷静得像是一块冰。 “我不卖。” “什么?!”电话那头传来弗兰克震惊的叫声,“老板!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吗?长债收益率破10了!这是崩盘的前兆!现在不跑,等电梯线断了就跑不掉了!” “我不卖那些核心资产。” 皋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微软,思科,甲骨文。这三只股票,一股都不许卖。” “但是……” “听我说完。” 皋月打断了他。 “我不卖,不代表我不做准备。” “弗兰克,我要你做一件事。” “把你手里那些垃圾债券、那些跟风买的二线蓝筹股,全部清仓。我要看到现金。” “然后。” 皋月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拿着我们持有的那些核心科技股,去找银行。做抵押贷款。” “抵押?!”弗兰克的声音都要破音了,“在这个时候加杠杆?老板,如果股价跌穿平仓线,我们会爆仓的!到时候连底裤都不剩!” “按照目前的股价,抵押率能做到多少?”皋月无视了他的警告。 “……大概50%。”弗兰克下意识地回答。 “做。” “把股票抵押出去,换成美元现金。” “加上你清仓垃圾股回笼的资金,我要S.A. InveStment的账户里,躺满现金。” “全部是流动性最高的活期存款。”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弗兰克显然被这个指令搞懵了。他不明白,既然预感到有风险,为什么不直接卖股票套现,反而要通过抵押这种高风险的方式去换现金? 这就像是看着房子要着火了,不仅不搬家,反而把房子抵押给保险公司换了一堆灭火器。 “老板……”弗兰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想干什么?” “我在等一个机会。” 皋月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 闪电划破长空,照亮了她那张稚嫩的小脸。 “弗兰克,你知道狩猎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是耐心。” “现在确实是暴风雨的前夜。大部分人会在暴风雨中被吓死,或者是为了避险而慌不择路。” “但是,暴风雨过后,沙滩上会留下无数被浪打上来的鱼。” “那些因为恐慌而被错杀的优质资产,那些因为流动性枯竭而被迫打折出售的皇冠上的明珠。” “到时候,只有手里握着现金的人,才是海滩上的国王。” 皋月的手指猛地按住桌面。 “执行命令。” “把钱准备好。” “大概就在十月中旬。那个日子快到了。” “……YeS, BOSS.” 弗兰克最终还是屈服了。虽然理智告诉他这是在赌博,但过去一年里,这个名为“SatSUki”的东方幽灵从未失手过。她的每一次判断,最后都被证明是神谕。 “我会去办的。祝我们好运。” “嘟——” 电话挂断。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修一看着女儿,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皋月……”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 “你是说,美股要崩盘了?” “崩盘?” 皋月转过身,拿起那个魔方,随手转了几下。 “不,那不是崩盘。” “那是上帝给我们的礼物。” 她看着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10月7日。 距离那个让全球金融界闻风丧胆的“黑色星期一”,还有十二天。 那时候,道琼斯指数会单日暴跌22.6%。 那时候,无数华尔街的精英会排着队上天台。 那时候,全世界的资产都在打折甩卖。 而S.A.,这只披着时尚外衣的巨兽,将会在所有人都忙着逃命的时候,张开它的血盆大口。 “睡觉吧,父亲大人。” 皋月把魔方放在桌上,六面同色,完美复原。 “外面的风雨还要刮一阵子。”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枪擦亮。” “然后,等待枪响。” 修一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走出书房。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轰鸣。 但他知道,比起大洋彼岸即将到来的那场金融海啸,这场台风不过是微风拂面罢了。 S.A. InveStment。 这个被S-COlleCtiOn的华丽外衣包裹着的“私生子”,终于要在十二天后,向世界露出它真正的獠牙。 ------------ 第55章 悬崖边的华尔兹 (舞台已备好,灯光已就位。女士先生们,准备好礼服了吗?)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四日,星期三。 东京的夜晚被霓虹灯烧得通红。 麻布十番,The ClUb。 鹿鸣厅里,那一盏巨大的奥地利水晶吊灯火力全开,折射出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空气中流淌着昂贵的香槟塔倾泻而下的声音,混合着古巴雪茄浓烈的烟草味,以及男人们因为极度自信而显得格外洪亮的笑声。 “三百一十万!今天收盘又是新高!” 一位大腹便便的房地产社长举着酒杯,脸颊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成猪肝色。 “NTT!这才是日本的力量!那些美国佬懂什么?他们的AT&T也就是个收电话费的,我们的NTT可是未来!” 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一阵附和的哄笑。 “说得对!田中社长!” 旁边一位通产省的官员松了松领带,喷出一口烟雾。 “现在的美国就是个欠了一屁股债的破落户。听说他们早上的贸易赤字数据又要爆了?哈哈哈,让他们赤字去吧!反正最后都是我们日本人拿着美元去买他们的楼!” “我已经让财务部准备了五十亿,下周再去抄底曼哈顿!” “干杯!为了强大的日本!”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此起彼伏。 修一站在宴会厅的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西服,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和微笑,时不时对路过打招呼的人点头致意。 但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这几天的东京股市太疯狂了。日经指数像是一匹发情的公牛,根本不看红绿灯,只知道低着头往上冲。所有人都疯了,甚至连修一家里的女佣都在讨论要不要贷款买一点NTT的零股。 而在这种狂热的背后,修一却感觉自己像是怀里揣着一颗定时炸弹。 S.A. InveStment在纽约的账户里,质押了几乎所有核心科技股,换回了数亿美金的现金。 这是一场豪赌。 如果美股继续涨,他们就要支付高昂的利息,并且错过这一波涨幅。如果美股跌…… “父亲大人。”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修一低下头。 皋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礼服,头发上别着一只珍珠发卡。在这个充满了成年男性的名利场里,她像是一个误入的洋娃娃。 但只有修一知道,这个洋娃娃才是这里最危险的猎手。 “不去吃点点心吗?那个法式蜗牛不错。”修一勉强笑了笑。 “没胃口。” 皋月看了一眼大厅中央那个正在吹嘘自己买了洛克菲勒中心意向书的社长,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父亲大人,您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声音?什么声音?大家都在笑啊。” 修一知道自己女儿又要开始谜语人了,很配合地附和着。 “不。” 皋月摇了摇头。 “是冰层破裂的声音。” 她拉了拉修一的袖子。 “去书房。弗兰克的电话要来了。” …… 二楼,私人书房。 厚重的隔音门将楼下的喧嚣彻底隔绝。 这里只有一台正在不断吐出报价单的传真机,发出单调的“滋滋”声。 “叮铃铃——” 红色的保密电话准时响起。 修一深吸一口气,抓起听筒。 “喂?” “是大老板?不对...出事了!” 弗兰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背景音里是一片混乱的嘶吼,甚至能听到有人在砸键盘的声音。 “刚才美国商务部公布了八月份的贸易赤字!一百五十七亿美元!远超预期的那个数字!华尔街炸锅了!” “道琼斯指数开盘就跳水!不管是蓝筹股还是科技股,都在跌!” 修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跌了。 终于跌了。 “跌了多少?”皋月冷静地问道。 “目前跌了3%!虽然看起来不多,但是势头很猛!卖盘涌出来的速度太快了!” 弗兰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 “老板,我们质押在银行里的那些股票……市值正在缩水。虽然还没到警戒线,但银行的风控部门刚才已经给我打了预警电话。如果继续跌下去,他们可能会要求追加保证金!” “这就是我想看到的。” 皋月坐在高背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弗兰克,别管那些股票。哪怕跌穿了,大不了把股票给银行。” “现在,我要你用手里的现金做一件事。” “买入。” “买入?!”弗兰克惊呆了,“在这个时候抄底?太早了吧!刀子才刚掉下来!” “谁让你买股票了?” 皋月冷笑一声。 “我要你买PUt OptiOnS(看跌期权)。” “标普500指数,深虚值。行权价设定在现价的80%位置。到期日选在下个月。”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弗兰克吞咽口水的声音。 “老板……你是疯了吗?” “现价的80%?也就是说,你赌大盘在一个月内会跌掉20%?” “这不可能!二战以来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这是把钱往水里扔啊!” “而且,现在的期权费虽然便宜,但如果我们要覆盖掉股票缩水的损失,这个仓位得开得很大……” “那就开大点。” 皋月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把手里80%的现金,全部买成看跌期权。” “梭哈。” “这是命令。” “执行。” “……” 弗兰克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呻吟。 “好吧。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如果这次输了,我就去布鲁克林大桥下面摆摊卖热狗。” “去吧。你会感谢我的。” 皋月挂断了电话。 修一瘫坐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梭哈。 把几亿美元的现金,全部买成那种“只有世界末日才会兑现”的彩票。如果股市只是跌个10%,或者是阴跌,这笔钱就彻底打水漂了。 “皋月……真的会跌那么多吗?”修一的声音有些颤抖,“20%?一天?” “父亲大人,您知道‘程序化交易’吗?” 皋月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现在的华尔街,为了保护那些大基金的收益,发明了一种叫做‘组合保险’的东西。只要股市下跌,电脑就会自动卖出股指期货来对冲风险。” “听起来很完美,对吗?” 皋月伸出手,在满是雾气的玻璃上画了一条向下的折线。 “但是,他们忘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当所有的电脑都用着同一套逻辑,设定着同一个止损点的时候。” “一旦跌破那个点。” “所有的机器会同时下达‘卖出’指令。” “期货下跌,拖累现货下跌。现货下跌,触发更多的机器卖出期货。”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她的手指重重地向下一划。 “到时候,市场里根本没有买家。只有机器在疯狂地对着空气喊‘卖出’。” “那就是自由落体。” “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悬崖底下,张开网。” ……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六日,星期五。 这是一个阴沉的日子。 东京股市收盘时,日经指数受美股影响,微跌了几百点。 但在The ClUb里,乐观的情绪依然占据主导。 “调整而已!技术性调整!” 那个房地产社长依然在叫嚣。 “周末过完就好了!周一肯定高开!我们要相信日本经济的韧性!” 而在大洋彼岸的纽约。 星期五的收盘钟声敲响时,道琼斯指数下跌了108点,跌幅4.6%。 这个跌幅虽然大,但在很多资深交易员眼里,似乎还在可控范围内。毕竟之前涨了那么多,回调一下也很正常。 交易大厅里,经纪人们疲惫地松开了领带,相约去酒吧喝一杯。 “终于结束了。这周真他妈难熬。” “是啊,周末好好睡一觉。周一应该会反弹的。” “那些该死的机器把市场搞乱了,不过大机构肯定会进场护盘的。” 他们互相安慰着,走出了华尔街。 没有人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前的第一滴雨。 东京,西园寺本家。 皋月站在日历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马克笔。 她在“10月16日”这个格子上画了一个叉。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了旁边的那一行。 那里有两个空格:10月17日(周六),10月18日(周日)。 这将会是人类金融史上最漫长、最煎熬的一个周末。 恐惧不会在周末休息。相反,它会在人们的饭桌上、电话里、报纸的头条上,疯狂地发酵、膨胀、变异。 那些看着周五暴跌数据的散户,会在周末的两天里越想越怕。 那些用了杠杆的基金经理,会在周末的两天里彻夜难眠,计算着周一开盘时的保证金缺口。 等到周一早上的太阳升起。 积累了两天的恐惧,将会像海啸一样,瞬间冲垮那道脆弱的防波堤。 “还有两天。” 皋月在“10月19日”那个格子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红色的圆圈,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贪婪的世界。 “准备好了吗,父亲大人?” 皋月回过头,看着坐在沙发上、手里紧紧攥着佛珠的修一。 “周一早上,我们要去The ClUb。” “去见证这场历史上最壮丽的烟花。” 修一闭上眼睛,拨动了一颗佛珠。 “南无……”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为西园寺家祈祷,还是在为那些即将跳楼的人超度。 窗外,风停了。 这种极致的安静,比狂风暴雨更让人感到窒息。 悬崖边的华尔兹已经跳到了最后一个音符。 舞者还在旋转,但脚下的地板,已经消失了。 ------------ 第56章 自由落体 一九八七年的十月十七日,星期六。 埼玉县,霞关乡村俱乐部。 这里的草坪修剪得如同天鹅绒地毯一般平整,深秋的红叶点缀在球道两侧,远处是若隐若现的富士山轮廓。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打球日。 “啪。” 一声清脆的击球声。 白色的高尔夫球高高飞起,划出一道并不算优美的弧线,最后偏离了球道,落进了右侧的沙坑里。 “哎呀,又偏了。” 住友银行的田中常务把球杆递给旁边的球童,摘下白手套,擦了擦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常务今天的状态似乎不太好。” 修一站在一旁,手里拄着球杆,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田中常务叹了口气,接过球童递来的毛巾。他看了一眼四周。 今天的球场依然豪车云集,穿着POlO衫的财阀大佬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但往日那种爽朗的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低了声音的窃窃私语。 每个人的腰间都别着那个笨重的“大哥大”,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神色紧张地接听电话。 “西园寺君。” 田中压低了声音,往修一这边凑了凑。 “昨晚纽约那边……你怎么看?” 周五,道琼斯指数跌了108点。这个数字像是一根鱼刺,卡在所有人的喉咙里。 “技术性调整吧。” 修一轻描淡写地回答,弯腰把球梯插进草地里。 “毕竟涨了一年多了,回调一下也是正常的。只要日本经济的基本面没问题,NTT还在涨,我们就不用担心。” 这是标准的官方辞令。也是现在所有人在互相安慰时说的话。 “也是,也是。” 田中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褶皱并没有抚平。 “不过……我听说外资最近撤得有点凶。高盛和摩根士丹利那边,好像在偷偷减仓。” 他看了一眼修一,眼神闪烁。 “西园寺君,你们家那个S.A. InveStment,最近有什么动作吗?听说你们在海外搞得风生水起。” 修一摆好球,试挥了一杆。 “都是些小打小闹。你也知道,皋月那孩子喜欢追时髦,买了点美国的科技股。最近好像也都套在里面了,正发愁呢。” “哦?套住了?” 田中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那是看到同类受难时的宽慰。 “那就不怕了。既然大家都套住了,那就说明大盘没问题。只要拿着不动,总会涨回来的。” 田中拍了拍修一的肩膀,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刚才的阴霾一扫而空。 “来来来,打球!今天一定要把那只鸟抓回来!” 修一看着田中走向沙坑的背影。 那个背影显得有些虚张声势。 他握紧了手里的球杆。 如果田中知道,S.A.不仅清空了股票,还拿着几亿美金在赌大盘崩盘,恐怕现在的表情会比哭还难看。 “啪。” 修一挥杆。 球直直地飞向果岭,停在旗杆边三码的地方。 漂亮的一杆。 但在修一看来,这颗球更像是悬在悬崖边的石头。风一吹,就要滚下去。 …… 十月十八日,星期日。 恐惧在发酵。 周末的休市并没有让市场冷静下来,反而给了谣言和恐慌滋生的温床。 西园寺本家,茶室。 电视机开着。NHK正在转播美国的新闻。 屏幕上,美国财政部长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正站在麦克风前,脸色阴沉。 “如果联邦德国不降低利率来刺激经济,美国将不得不考虑让美元继续贬值……” 皋月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听到那个声音了吗?” 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并没有看修一,而是盯着电视屏幕。 “那是卢浮宫协议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什么意思?”修一放下手里的茶杯,感觉有些心惊肉跳。 “半年前,G7国家在卢浮宫达成协议,说好要联手稳定美元汇率。大家约定,你不加息,我不贬值,大家一起把泡沫吹大。” 皋月吞下橘子,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 “但现在,德国人害怕通胀,偷偷加息了。美国人急了,贝克部长现在是在公开威胁德国。” “这等于是在告诉全世界的投机者:G7闹翻了,没人管美元的死活了。” 皋月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手。 “这下好了。” “原本还在观望的资金,现在只剩下一个念头:跑。” “从美元里跑出来,从美股里跑出来。跑到哪里都行,只要不是在这个即将着火的房子里。” 修一看着电视里那个西装革履的美国高官。 那个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地谈论着“宏观经济调控”。 实际上,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把全球股市推向深渊。 “明天……”修一的声音有些干涩,“明天是周一。” “是啊,周一。” 皋月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屏幕黑了下去,映出父女俩有些模糊的倒影。 “亚洲市场会先开盘。香港,然后是东京。” “我们有幸坐在第一排,看着这股浪潮是怎么涌起来的。” …… 十月十九日,星期一。 早晨八点。 东京的天空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专门为了S.A. InveStment设立的秘密交易室里,空气凝固得如同胶水。 墙上的十几块屏幕正在闪烁。 最左边的一块,显示着香港恒生指数的期货行情。 “老板,香港开盘了!” 板仓——虽然他名义上是娱乐公司的社长,但作为皋月的指定背锅人,今天也被拉到了这里——指着屏幕大叫。 原本平静的绿色曲线,在开盘的一瞬间,直接断崖式下坠。 -120点。 -200点。 -300点。 根本没有像样的反弹。卖单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买盘瞬间被淹没。 “香港联交所发公告了!说是可能要停市!” “这么快?”修一解开了领带,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东京呢?东京怎么样?” 九点整。 东京证券交易所开盘。 日经指数低开200点。 交易大厅里一片嘈杂。电话铃声此起彼伏,交易员们的手势打得飞快。 “还可以……好像撑住了。” 修一盯着屏幕。虽然跌了,但并没有像香港那样崩盘。跌幅控制在1%左右。 毕竟,日本经济的基本面看起来比美国和香港都要强。NTT这根定海神针还竖在那里,虽然有些摇晃,但还没有倒。 “这只是前菜。” 皋月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冰咖啡。 她甚至没有看屏幕。 “现在的跌,只是因为受到香港的影响,大家礼貌性地恐慌一下。” “真正的死神,还在睡觉。”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 东京时间上午九点半。纽约时间晚上八点半。 华尔街还在黑夜里。 那些拿着巨额空单的基金经理们,大概正在床上辗转反侧,或者在祈祷上帝。 “等着吧。” 皋月喝了一口咖啡。 “等到今晚十点半。等到纽约的那口钟敲响。” …… 漫长的一天。 东京市场收盘了。日经指数下跌了600多点,跌幅2.35%。 虽然跌了不少,但在这个动荡的时期,大家反而松了一口气。 “看来日本还是安全的。” “只要没崩就行。明天应该会反弹吧。” 下班后的居酒屋里,工薪族们喝着啤酒,互相打气。 但西园寺家的交易室里,灯火通明。 没有人下班。 外卖送来的寿司放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没人动一筷子。 墙上的时钟指向了晚上十点二十五分。 修一站在那台直通纽约的红色电话前。 他的手心全是汗,不得不时不时在裤子上擦一下。 “嘟……嘟……” 电话通了。 那边没有立刻接起。 直到响了五声。 “喂……” 弗兰克的声音传了过来。 沙哑,紧绷,还带着一种即将上刑场的颤抖。 “老板。还有五分钟。” 背景音里,纽交所开盘前的钟声预备铃已经响了。那种嘈杂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大,简直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密封的罐子里撞击。 “情况怎么样?”皋月接过电话。 “很糟。非常糟。” 弗兰克的声音在发抖。 “盘前指示全是卖单。卖单堆积如山。根本看不到买单。” “做市商都躲起来了。没人愿意接飞刀。” “很多蓝筹股……IBM,通用电气,默克制药……可能根本没法开盘。因为买卖差价太大了,没法撮合。” “这简直就是……大坝决堤前的最后一秒。” 皋月拿着听筒,目光落在墙上的电子钟上。 22:29:50 十秒。 九秒。 八秒。 …… “铛——!!!” 一声清脆的钟声,通过越洋电话,清晰地传到了东京的交易室里。 纽约股市,开盘了。 “怎么样?!”修一忍不住喊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了弗兰克近乎撕心裂肺的吼叫。 “没有开盘价!IBM没有开盘!美铝没有开盘!该死的,一半的成分股都没法交易!” “标普500期货!看期货!” 皋月大声命令道。 交易室的屏幕上,标普500期指的K线图跳动了一下。 然后,是一根几乎垂直的阴线。 直接砸穿了地板。 “跌停了!期货跌停了!” 弗兰克在电话那头狂叫,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也充满了一种扭曲的狂喜。 “机器!那些该死的机器开始砸盘了!” “这叫‘组合保险’!哈哈哈!去他妈的保险!它们在自相残杀!” “老板!我们的期权……我们的看跌期权……” 弗兰克喘着粗气,像是刚吸了纯氧。 “做市商的报价系统疯了。隐含波动率(IV)飙升到了150%!” “我们的期权价值……翻了十倍!二十倍!还在涨!” 屏幕上,道琼斯指数终于显示出了第一个数字。 -200点。 一开盘就跌去了上周五两倍的跌幅。 但这仅仅是开始。 随着那些无法开盘的股票终于勉强撮合成功,指数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300点。 -400点。 -500点。 那是自由落体。 没有任何支撑位,没有任何技术指标。所有的K线理论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只有恐慌。 纯粹的、原始的、兽性的恐慌。 交易室里,板仓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他看着那根还在不断变长的红线(美股跌是红色),感觉世界末日到了。 “五百点……”修一扶着桌子,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这就意味着……万亿美金蒸发了?” “还没完。” 皋月依然握着听筒。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狂喜。 只有一种见证历史的肃穆。 “弗兰克,别卖。” 她对着电话那头那个已经有些癫狂的交易员说道。 “现在还不是低点。” “等到那些基金经理开始跳楼的时候。等到交易所想要拔网线的时候。” “等到跌幅超过20%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再平仓。” 电话那头,弗兰克已经说不出话了。他只能看着屏幕上那个疯狂跳动的账户余额。 那一串数字,长得让他感到眩晕。 那是从无数破产者的尸体上榨取出来的血肉。 窗外,东京的夜色依然宁静。 远处的东京塔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大部分东京人还在睡梦中,不知道大洋彼岸正在发生一场金融核爆。 皋月放下电话,走到窗前。 她拿起那杯冰水,贴在滚烫的脸颊上。 “父亲大人。” 她轻声说道。 “准备好网兜吧。” “明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 “东京的天,要塌了。” ------------ 第57章 教父(五千字大章) (首先十分感谢”皇城广场的厄大师“送出的礼物之王一份!感谢你的支持!还有感谢”怀着期待“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爱吃蒜瓣鱼的秦夫人“的大神认证!感谢”喜欢热情果的白中奇“的大神认证!感谢“珈琲璃梦”送出的20连催更符!谢谢各位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今天加更两章~)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日,星期二。 东京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 昨夜的台风彻底过境,带走了所有的云层,留下了一个万里无云的清晨。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丸之内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但在东京证券交易所所在的兜町,这明媚的阳光却像是一种恶毒的嘲讽。 上午八点五十分。 距离开盘还有十分钟。 巨大的交易大厅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汗臭味和肾上腺素的味道。两千多名身穿红马甲的场内交易员挤在狭窄的“击球区”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墙上的巨型电子显示屏还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只闭着的怪兽眼睛。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它睁开的那一刻,会看到什么。 几个小时前,地球另一端的纽约,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508点,跌幅22.6%。 那是世界末日的预演。 “铃——!!!” 九点整。开盘钟声敲响。 这声音平日里代表着财富的涌动,此刻却像是葬礼的丧钟。 “卖出!新日铁!五万股!市价卖出!” “丰田汽车!十万股!全部抛掉!” “不管价格!只要能成交!卖!卖!卖!” 几乎是在钟声响起的同一秒,怒吼声像爆炸的气浪一样掀翻了整个大厅。无数只手在空中挥舞,比划着“卖出”的手势。电话铃声响成一片,像是几千只蝉在同时嘶鸣。 然而,没有买家。 往日里那些贪婪的买单,今天全部消失了。 电子屏亮起。 没有红色。一点红色的光点都没有。 满屏皆绿(日本股市绿色代表下跌)。 日经指数:-1000点。 -1500点。 -2000点。 数字跳动的速度快得让人眼花。下跌这个概念已经不足以形容它了,那是自由落体。那是几万亿日元的财富在瞬间蒸发,变成毫无意义的电子尘埃。 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呆呆地看着屏幕,手里的听筒滑落,“啪”地一声砸在地上。 “完了……”他喃喃自语,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全完了……客户的保证金……我的房子……” 在他的身边,有人在嘶吼,有人在打电话哭诉,甚至有人因为极度的缺氧和恐慌,直接晕倒在地,被担架抬了出去。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屠杀。 整个兜町,变成了一座尖叫的阿鼻地狱。 …… 同一时间。 麻布十番,暗闇坂。 厚重的铸铁大门缓缓合上,将外界那个正在崩塌的世界彻底隔绝。 The ClUb。 在温暖而暧昧的琥珀色灯光下,空气中只有牙买加蓝山咖啡的醇香,以及顶级哈瓦那雪茄燃烧时散发出的淡淡松木味。 这里安静得仿佛是另一个时空。 鹿鸣厅里,今天的人格外多。 平时这个时候,这些大人物们应该在永田町的议员会馆里开会,或者在大手町的办公室里批阅文件。 但今天,他们都来了。 大约二十多人,分散坐在深色的真皮沙发区里。 他们当中,有掌控着国家预算的大藏省主计局高官,有执掌最大商社的社长,有自民党内最有权势的派阀干事长,还有几位拥有几百亿资产的地产大亨。 他们没有交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厅正前方那台特意搬来的巨大的索尼彩色电视机上。 屏幕里,NHK的主持人正语无伦次地播报着股市的惨状。画面切换到兜町现场,现在已经变得如同战场一般的混乱。 “滋——” 一位穿着考究三件套西装的老人,端起骨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是住友银行的田中常务。 他的手很稳,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惬意。 “三千点。” 田中放下杯子,银勺碰击杯碟,发出清脆的“叮”声。 “已经跌去三千点了。”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沙发的男人——通产省的佐藤次官。 “佐藤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周五打球的时候,您就把手里的股票基金都赎回了吧?” 佐藤次官正在剥一颗葡萄。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 “是啊。赎回了。” 他看了一眼电视上那些哭天抢地的股民。 “上周四晚上,我来这里喝酒。修一先生特意开了一瓶很好的罗曼尼·康帝,跟我聊了聊去轻井泽度假的事情。” “他说:‘佐藤桑,最近风大,容易着凉。不如把手里的东西放一放,去山里住几天。’” 佐藤把葡萄放进嘴里。 “我当时还在犹豫。毕竟NTT涨得那么好。” “但修一先生又说了一句:‘有时候,空仓才是最好的投资。’” “我信了。周五一早我就全卖了。” 佐藤长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充满了庆幸。 “如果没卖……我现在大概已经在写辞职信了。” 周围的几个人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纷纷凑了过来。 “我也是!” 一位地产大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上周三,修一先生让皋月小姐给我送来了一盒茶叶,附带了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句话:‘落袋为安’。” “我当时还觉得西园寺家太保守了。但现在看来……” 他指着电视屏幕,声音有些颤抖。 “那盒茶叶救了我的命……”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座的这二十多个人,竟然全部在崩盘前接到了西园寺家的“暗示”。 或是通过修一的闲聊,或是通过皋月送的小礼物,或是通过The ClUb管家的温和提醒。 方式不同,但核心只有一个:跑。 而且,看看周围没来的人。 那个总是吹嘘自己满仓加杠杆的铃木社长没来。 那个叫嚣着要买下帝国大厦的田中议员没来。 在座的,都是“幸存者”。 是被西园寺家这艘方舟选中的乘客。 一种诡异而牢固的纽带,在这个瞬间,在这些掌握着日本权力的男人们心中建立了起来。 他们意识到,这不仅仅是运气。 这是西园寺家展示出的、令人恐惧的预判能力和掌控力。 先是在两年前的广场协议中大赚一笔(传闻),现在又精准地预判了美股崩盘。 这个家族,难道真的有预知未来的水晶球吗? “看来,我们都欠了西园寺家一个天大的人情啊。” 田中常务感慨道。 “这可不是普通的人情。”佐藤次官低声说道,“这是救命之恩。以后西园寺家要是有什么事……”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就在这时。 大门突然被撞开了。 “砰!” 一个头发凌乱、领带歪斜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身上的西装被汗水浸透,看起来狼狈不堪。 大东建设的社长,权藤。 他是The ClUb的会员,但他也是那个没听劝的人。 上周,当修一暗示他减仓时,他不仅没听,反而在周五大举融资买入,试图抄底。 现在,底抄了他。 “修一!修一先生!” 权藤无视了众人的目光,发疯一样冲进大厅,四处张望。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银行要抽贷!券商要平仓!我的大东建设……我的股票……全完了!” 他看到了正从二楼楼梯缓缓走下来的修一。 “噗通。” 权藤直接跪了下来,膝盖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修一的大腿。 “修一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您那么有钱!借我五十亿!不,三十亿就行!只要能补上保证金……”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端着咖啡的权贵们,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的目光中没有同情。只有厌恶和一种“幸好我听话了”的优越感。 在这个残酷的资本世界里,不听先知警告的蠢货,死不足惜。 修一停下脚步。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和服,显得格外儒雅随和。 他低头看着脚边痛哭流涕的权藤,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被一种深沉的平静所取代。 “权藤桑。” 修一弯下腰,伸手想要扶起他。 “这里是俱乐部,大家都是体面人。有什么话起来说。” “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权藤死死地抓着修一的衣角,像是一只落水的狗抓着唯一的浮木。 “修一先生,看在我们也是世交的份上……我不该不听您的话!我是猪油蒙了心!只要您救我这一次,以后大东建设就是您的一条狗!” 修一叹了口气。 “权藤桑,这不是钱的问题。现在的行情,谁敢逆势接盘?” “可是……” “我们可以救你。”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修一身后传来。 皋月走了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她走到权藤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比她大四十岁的男人。 “大东建设的负债率已经超过80%。银行今天下午就会冻结你的资产。明天这个时候,你会失去一切,包括你那栋在世田谷的豪宅。”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剖开了权藤的伤口。 “但是,西园寺家念旧情。” 她把文件扔在权藤面前的地毯上。 “这是S.A. InveStment的注资协议。” “我们会出资五十亿日元,帮你偿还保证金和部分银行贷款。” 权藤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他颤抖着手去捡那份文件。 “但是。” 皋月的声音冷了下来。 “条件只有一个。” “S.A.将持有大东建设60%的股份,并获得董事会的绝对控制权。你虽然保留社长的职位,但公司所有的重大决策,包括财务、人事、项目开发,必须经过S.A.的批准。” “还有,把你手里那块在台场持有的填海地皮,无偿转让给西园寺实业。” 权藤愣住了。 这哪里是救助?这分明是吞并! 60%的股份,意味着大东建设从此改姓西园寺。而那块台场的地皮,是他留着翻身的最后底牌。 “这……这也太……”权藤抬起头,眼神绝望。 “觉得苛刻?” 皋月无所谓地耸耸肩。 “那就算了。” 她作势要拿回文件。 “你可以现在走出去。我猜门口应该已经有银行的清算组在等你了。” “不!别!我签!” 权藤尖叫一声,整个人扑在那份文件上。 比起破产跳楼,比起身败名裂,当一条狗至少还能活着。 而且,能给西园寺家当狗,在这个崩盘的世道里,或许也是一种幸运。 “笔……给我笔……” 旁边的一位侍者递过一支钢笔。 权藤趴在地毯上,手抖得像是在筛糠,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签下了灵魂的卖身契。 “很好。” 皋月收起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 “会有人负责后续的转账。你可以走了,权藤社长。” “记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现在的你,太失礼了。” 权藤呆滞地点了点头,从地上爬起来,对着修一和皋月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像个幽灵一样,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但气氛变了。 如果说刚才大家对西园寺家是敬畏,那么现在,则是带上了一丝恐惧。 在这个谈笑风生的俱乐部里,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场兵不血刃的吞并。 西园寺家不仅能预知灾难,还能在灾难中收割。 但他们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处。 弱肉强食,这很正常。 赢家通吃,这个道理对他们来说也一样。 修一环视四周。 他看到了田中常务眼中的讨好,看到了佐藤次官眼中的依赖,也看到了那些大亨们眼中的顺从。 他知道,大势已成。 “各位。” 修一走到大厅中央,站在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外面的风雨很大。很多人会失去财富,很多人会失去尊严。” “但在The ClUb。” 修一举起手中的苏打水杯。 “只要大家坐在一起,这艘船就是稳的。” “西园寺家,永远是各位最忠实的朋友。” “哗啦——”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些平日里在永田町呼风唤雨、在银座挥金如土的大人物们,此刻看着大厅中央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眼神中少了一份往日的审视与矜持,多了一份实打实的敬重。 住友银行的田中常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一泻千里的绿色曲线,又看了看手中那杯平稳的咖啡,深吸了一口气。 “西园寺君。” 田中没有用敬语“阁下”,也没有用生疏的“先生”,而是用了在这个圈子里表示亲近与平等的“君”。 他举起手中的骨瓷杯,向修一的方向微微示意。 “多亏了您上周那句‘去轻井泽打球’的建议。不仅保住了我的养老金,还保住了我在董事会的脸面。” 田中常务的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的苦笑,那是只有在“自己人”面前才会流露出的情绪。 “这个人情,住友银行记下了。以后西园寺家若是有什么需要周转的,只要在我权限范围内,一个电话就行。” 这句话的分量极重。 意味着西园寺家在未来,拥有了住友财团内部的一条绿色通道。 “是啊。” 通产省的佐藤次官也走了过来。他整理了一下刚才因为看新闻而弄皱的袖口,恢复了那种高级官僚的矜持与从容。 “在这个信息就是生命的时代,能有西园寺君这样目光如炬的朋友,是我们大家的幸运。” 佐藤次官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同样面露庆幸的大佬们身上扫过。 “外面的风浪再大,只要在这个房间里,大家能互相照应,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转向修一,微微颔首,语气郑重。 “修一桑,以后在产业政策方面,如果有不清楚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我的办公室喝茶。在这个动荡的时期,我们也需要听听像您这样有远见的企业家的声音。” 其他的会员们也纷纷举杯。 “敬西园寺君的远见!” “敬The ClUb!” “敬我们大家的——好运气!” 大家依然保持着身为权贵的那份体面与傲气。但在这种体面之下,一种无形的、坚固的契约已经达成。 他们承认了西园寺家在这个圈子里的核心地位。 不再是因为血统,不再是因为历史,而是因为实力——那种能带大家避开死神、共享繁荣的硬实力。 从今天起,西园寺修一不再只是一个提供场地的“俱乐部老板”,而是他们真正认可的、可以平等对话甚至稍微仰视一眼的“带头人”。 修一看着这些向他举杯的盟友们。 他微笑着,举起手中的苏打水杯,轻轻回敬。 “各位言重了。” 修一的声音谦逊而得体,完美地拿捏着那种“深藏功与名”的分寸感。 “大家都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提个醒是应该的。” “只要大家信任西园寺家,The ClUb的大门,永远为各位敞开。” “干杯。”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鹿鸣厅里回荡。 这一刻,The ClUb的气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融洽。 那种原本因为利益结合而显得有些松散的关系,在这一场外部世界的金融浩劫中,被恐惧和庆幸重新熔铸,变成了一个利益共同体。 电视里,日经指数还在疯狂下跌,播音员的声音依然绝望。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对于在这间屋子里的人来说,他们已经安全上岸。而且他们知道,只要跟着眼前这个男人,以后在东京这片惊涛骇浪的海域里,他们就能拥有一张最精确的航海图。 …… 二楼,回廊的阴影深处。 皋月靠在栏杆上。 她看着楼下那群谈笑风生的权贵,看着父亲被众人簇拥在中心,像是一位备受尊敬的指挥家。 “敬畏吗?” 皋月轻声点评道。 “这比臣服更有效。” “臣服是会被反噬的。但敬畏和人情,是最长久的锁链。”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 “第一阶段,清场完成。” “父亲大人已经坐稳了那个位置。” “接下来……” 皋月的手指轻轻拨动魔方,打乱了刚刚复原的色块。 “该轮到我们去那片废墟上,捡些破烂了。” 在这场震惊世界的黑色星期一里,西园寺家不仅在华尔街赚取了天文数字的美金,更在东京,用一场完美的心理战,建立起了一个虽然不大、但影响力绝对不可小觑的小圈子。 从今天起。 东京的上流圈子里,多了一个不仅能看穿未来,还能在危机时刻拉人一把的——“教父”。 ------------ 第58章 胆小者的暴利 东京的秋意渐浓。 庭院里的那棵老银杏树开始掉叶子,金黄色的扇形叶片铺满了青石板路。 深夜一点。 西园寺本家的书房里,那台早已过热的传真机终于停止了那种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咔嚓。” 切纸刀落下。 修一伸手拿起那张还带着热乎气的热敏纸。纸张很长,一直拖到了地毯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像是一群蚂蚁,排列成令人眩晕的阵列。 S.A. InveStment (Cayman) Ltd. ACCOUnt SUmmary - OCt 22, 1987 修一的目光扫过那些复杂的交易明细,最终定格在最下方的那行加粗数字上。 TOtal EqUity:$ 685,000,000 六亿八千五百万美元。 按照现在的汇率,这相当于近一千亿日元。 修一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一周前,这个数字还只有五亿左右。 短短四天。 仅仅是四天。 “黑色星期一”那天,全球的富豪们平均身家缩水了20%,无数人在天台上排队。而西园寺家的资产,却逆势膨胀了30%以上。 “这简直是……” 修一咽了一口唾沫,感觉喉咙有些发干。 “这简直是从死人堆里捡金子。” “叮铃铃——” 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修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拿起听筒。 “喂。” “老板!看到报表了吗?!” 弗兰克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这一次,没有了那种面对世界末日一样的恐惧,也没有了那种赌徒般的癫狂。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却透着一种虔诚。 像是刚刚亲眼目睹了摩西分海的神迹。 “看到了。”修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干得不错,弗兰克。” “不,这不是我干的。我只是那只按键盘的猴子。” 弗兰克在电话那头神经质地笑了一声。 “是SatSUki小姐……她是上帝。不,她是女巫。她怎么知道格林斯潘会在周二早上发表声明?” 时间回到两天前。 周一的暴跌让华尔街变成了废墟。周二开盘前,恐慌情绪依然在蔓延。 但就在那个时候,皋月下达了第二道指令: 平掉所有看跌期权。全仓买入微软、英特尔、思科。 弗兰克当时觉得自己听错了。这个时候买?这不是接飞刀吗? 然而,就在指令下达后不到一小时。 美联储新任主席格林斯潘发表了一份简短却震耳欲聋的声明:“美联储已准备好,向经济和金融体系提供流动性支持。” 这句话,就是定海神针。 银行开始放贷,上市公司开始回购。 美股在周二止跌,周三暴涨。道琼斯指数两天内反弹了超过10%。 而S.A. InveStment,精准地在最低点完成了“空翻多”。 他们先是用极少的期权本金吃到了暴跌的几十倍利润,然后在底部用这些利润加上本金,以白菜价买回了之前高位抛售的优质科技股。 手中的股票数量,比暴跌前多了整整30%。 完美的双杀。 “弗兰克。” 皋月的声音响起。她正坐在旁边的高背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别把我说得像个算命的。” “这只是基本的逻辑。” 皋月喝了一口牛奶,语气平淡。 “这次暴跌是‘技术性崩盘’,是机器故障和恐慌叠加的结果。美国经济的基本面并没有坏,他们既没有真的衰退,也没有面临战争。” “在这种情况下,只要央行肯注水,市场就会报复性反弹。” “格林斯潘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如果这时候不救市,1929年的大萧条就会重演。他承担不起这个历史责任。” 电话那头的弗兰克沉默了许久。 “逻辑……是的,逻辑。” 弗兰克喃喃自语。 道理谁都懂。但在那种全人类都在尖叫恐惧的时刻,能压住本能的恐惧,冷静地执行这个“逻辑”。 这才是神与凡人的区别。 “老板。” 弗兰克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华尔街都在打听‘S.A.’是谁。高盛的那个乔治昨天请我喝酒,想套我的话。我什么都没说。” “不过,他们已经把你挂上号了。” “‘来自东方的幽灵’。他们是这么叫我们的。” “让他们叫去吧。” 皋月放下杯子。 “保持低调。现在的筹码够多了,把那些垃圾债处理干净,留点现金。” “这周你可以去休假了。买辆法拉利,或者去夏威夷晒晒太阳。” “YeS, Ma'am.” 弗兰克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 修一看着那张还在地上的长长报表。 “一千亿日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 冷风吹进来,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了一些。 “皋月,这笔钱太烫手了。” 修一有些担忧。 “我们在美国赚了这么多,肯定会被盯上。不管是美国的SEC,还是日本的大藏省。” “放心,钱在开曼群岛。” 皋月重新拿起魔方,咔哒咔哒地转动着。 “而且,这笔钱不会在那里躺太久。” “它们很快就会回到东京。” “变成钢筋,变成混凝土,变成我们脚下的土地。” …… 十月二十五日,中午。 大手町。 这片集中了全日本最顶级金融机构的街区,依然维持着表面的严肃与繁忙。虽然股市暴跌的余波未平,但银行家们的午餐还得继续。 一家隐藏在写字楼深处的高级铁板烧。 这里只有六个座位。 厚重的铁板被擦得锃亮,穿着白色厨师服的大厨正在熟练地翻动着澳洲进口的龙虾,黄油在高温下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修一坐在主位上,旁边坐着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 戴维斯。高盛驻东京首席代表。 “西园寺先生,这家的神户牛肉确实名不虚传。” 戴维斯用筷子夹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肉,放进嘴里,脸上露出了夸张的享受表情。 “就像西园寺家在这次风暴中的表现一样,令人印象深刻。” 戴维斯放下了筷子,蓝色的眼睛盯着修一。 “我们注意到,S.A. InveStment在这次波动中,几乎踩准了每一个节拍。” “周五清仓,周一做空,周二抄底。” “这种操作精度,连高盛总部的自营盘都没做到。” 戴维斯端起清酒杯,轻轻摇晃。 “西园寺先生,总部让我问一句……S.A.的背后,是不是有什么我们在华尔街不知道的朋友?” 试探。 赤裸裸的试探。 华尔街的鲨鱼们嗅到了血腥味,他们想知道这只新来的掠食者到底是何方神圣。是有内部消息?还是有高人指点? 修一笑了。 他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戴维斯先生,您说笑了。” 修一的声音温和,透着一股老派贵族的从容。 “S.A.只是西园寺家用来给孩子练手的一点小生意。” “至于操作精准……” 修一指了指铁板上正在跳动的火苗。 “可能是因为我们要在这个动荡的世界里生存,胆子总是要小一点。胆子小了,跑得就快一点。” “仅此而已。” 太极。 既不承认有内幕,也不否认自己的实力。把一切归结为“胆小”和“运气”。 但这番话在戴维斯听来,却是另一种味道。 “练手的小生意”就能调动数亿美元?“胆子小”敢在崩盘那天满仓做空? 这个东方人,深不可测。 不过...金融界的各位,谁没有些许小秘密呢? 只要知道这个西园寺家有这个实力,那便足够了。说不定未来还有合作的机会呢。 他举起酒杯。 “无论如何,敬胆小。” “在这个市场上,只有胆小的人才能活得长久。” “敬胆小。” 修一回敬。 清脆的碰杯声中,两个不同世界的资本代表,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高盛不会再深究S.A.的底细,因为他们知道,这也是一条鲨鱼。鲨鱼之间,是可以合作的。 …… 纽约,曼哈顿。 世界金融中心。 S.A. InveStment位于中城的一间不起眼的办公室里。 弗兰克挂断电话后,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依然如蚂蚁般忙碌的人群。 就在两天前,这里的很多人还在绝望地哭泣。而现在,随着股市反弹,贪婪又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脸上。 弗兰克点燃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 他打开抽屉,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修一寄给他的,为了办理一些文件。照片的背景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坐在高背椅上的小女孩的侧影。 那是SatSUki。 弗兰克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也不知道她几岁。 但他知道,那是他的神。 “上帝保佑美利坚。” 弗兰克吐出一个烟圈,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不,是SatSUki保佑美利坚。” 他关上抽屉,拿起外套。 他要去法拉利的展厅。 既然神说可以买,那就买红色的。最鲜艳的那种。 …… 东京,西园寺本家。 皋月坐在回廊上,膝盖上放着那份厚厚的资产报表。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得纸张发白。 “一千亿。” 她看着那个数字。 在1987年,这笔钱足以买下大半个新宿的商业地产。或者,足以买下好几家大型银行的控股权。 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相比于即将到来的那个疯狂的1989年,相比于那个要把东京地价炒到“买下整个美国”的泡沫巅峰,这点钱还只是入场券。 “父亲大人。” 皋月合上文件夹,看向刚刚从大手町回来的修一。 修一脱下外套,解开领带,坐在她身边。 “高盛那边应付过去了?” “嗯。戴维斯是个聪明人。”修一接过女佣递来的茶,“我们已经达成了初步的默契,短时间内,华尔街应该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大动作。” “那就好。” 皋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钱回来了,名声也有了。” “接下来,该干正事了。” 她指了指远处。 透过庭院的围墙,可以看到港区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塔吊在空中旋转,打桩机的声音隐约传来。 “那个权藤的大东建设,接收得怎么样了?” “手续都办完了。”修一回答道,“板仓已经派了财务团队进去。虽然权藤还在哭丧着脸,但他现在很听话。” “很好。” 皋月眯起眼睛。 “准备好吧,父亲大人。很快,日本将会迎来有史以来最疯狂的一年。” 修一看着女儿。 在阳光的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似乎正在无限拔高,投射出一道覆盖了整个东京的巨大影子。 逆行者的暴利,不仅仅是金钱。 更是在这个即将失控的时代里,唯一清醒的掌控权。 风吹过庭院。 银杏叶落下。 金色的落叶铺满了一地,像是满地的黄金,又像是满地的纸钱。 ------------ 第59章 虚火 一九八七年的十一月,东京的风里带着干燥的凉意,吹得路边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的社长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西园寺社长,请您务必帮这个忙!” 坐在真皮沙发对面的男人,是住友银行丸之内支行的融资部课长,山本。 他大概四十岁出头,发际线有些后移,此刻正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他的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资产评估报告,封面上盖着红色的“极密”印章。 修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山本课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个月我们刚刚还清了一笔短期贷款。” 修一放下茶杯,瓷底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西园寺实业现在的现金流很充裕。非常充裕。” 他在“非常”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这并不是客套。 经过上个月在华尔街的那场疯狂掠夺,S.A. InveStment的账户里躺着近千亿日元的现金。现在的西园寺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我知道,我知道!” 山本课长急得身体前倾,屁股几乎离开了沙发。 “但是社长,这笔额度是我们支行特批的!利息……利息可以做到2.5%!这已经是低于基准利率的亏本买卖了!” 他翻开那份评估报告,手指颤抖地指着上面的一行行数据。 “您看,这是刚才我们的评估师对贵公司名下那些……咳,那些小型地块的重新估值。” 修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一张表格,列出了西园寺家在过去半年里,在东京各个角落额外收购的几百块“垃圾地”,名义是“推广‘卡拉OK BOX’计划”。 这些地大多位于高架桥下、铁轨旁、或者是死胡同的尽头。面积狭小,形状大多是三角形或者不规则的多边形。 两个月前,皋月让修一买下它们的时候,平均价格在每坪三十万日元左右。 但现在。 表格上的评估栏里,赫然写着: 每坪评估价:120万日元。 “四倍?” 修一挑了挑眉,眼神中闪过一丝荒谬。 “山本课长,你们的评估师是不是喝醉了?” 修一指着其中一行数据。 “这块在足立区的地,就在常磐线的铁轨边上。火车经过的时候,杯子里的水都会洒出来。这种地,你们估价一坪一百万?” “这就是现在的行情啊社长!” 山本课长一脸的理所当然。 “上个月美国那边虽然跌了,但是咱们日本不一样!央行刚刚发话了,要维持宽松政策,还要降息!现在市面上的钱多得像是洪水!” “那些大地产商,森大厦、三菱地所,他们拿着钱买不到大块的地,就开始扫荡这种边角料。” “只要是东京的土,哪怕是下水道上面的盖子,现在都是黄金!” 山本课长把贷款合同推了过来,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位救苦救难的菩萨。 “社长,这块地您抵押给我们,我们给您放贷二十亿。您拿着这笔钱,再去买更多的地,或者去买股票,怎么都行!” “现在日经指数已经反弹到两万三千点了,马上就要破新高了!” “这可是捡钱的机会啊!” 修一看着那份合同。 就在一个月前,这些人还在担心世界末日,捂着钱袋子不肯放贷。 现在,美股刚稳住,他们就又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想要把钱塞进别人的口袋里。 “放着吧。” 修一没有签字,也没有拒绝。 “我会考虑的。” “哎!好嘞!您慢慢考虑,利息方面如果您不满意,我回去再跟行长申请!” 山本课长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 空气重新变得安静。 修一拿起那份评估报告,走到落地窗前的办公桌旁。 皋月正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一张巨大的东京都地图上画着圈。 “听到了?”修一扬了扬手里的报告,“垃圾地涨了四倍。我们的资产负债表,好看了整整三倍。” “虚火。” 皋月头也没抬,红色的笔尖在地图上的“台场”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什么?” “我说这是虚火。” 皋月转过身,把笔扔在桌上。 “黑色星期一吓坏了那帮官僚。大藏省怕经济衰退,央行怕企业倒闭,所以他们就像是个被吓坏的庸医,不管病人是不是真的病了,先打一针超大剂量的强心针再说。” “利息降到历史最低,货币供应量开到最大。” “这些钱流进市场,却发现实体经济根本吃不下。工厂不需要扩产,商店不需要进货。” “于是,钱就开始乱窜。” 皋月指了指修一手里的报告。 “它们钻进股市,把日经指数推高。钻进楼市,把垃圾地变成黄金。” “这就是为什么那块铁轨边的地能值一百万。” “不是地值钱了,是钱不值钱了。” 修一看着那份报告,眉头紧锁。 “那我们要不要卖?” 这是商人的本能。四倍的利润,在任何时代都是暴利。如果现在抛售这几百块地,西园寺家可以立刻回笼几十亿的现金。 “卖?” 皋月笑了,像是在听一个笑话。 “父亲大人,现在卖,那是把金矿当废铁卖。” 她走到窗前,看着下面车水马龙的街道。 “这把火才刚刚点起来。” “那些手里拿着大把钞票的银行,那些急着做账的保险公司,那些想要在年报里写上‘资产增值’的企业。” “他们现在就像是一群饿疯了的狼,只要看到肉就会扑上去。” “我们要等。” 皋月伸出手,按在玻璃上,仿佛要压住这座城市的脉搏。 “等到这把火烧得把人的理智都烧干了。” “等到一块厕所大的地能卖出一亿日元的时候。” “等到他们跪在地上,哭着求我们把地卖给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抛售时机。” 修一看着女儿的背影。 明明只有十四岁,但在谈论这种千亿级别的生意时,总是看上去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将一般。 不过,他已经习惯女儿的天才了。 “好。不卖。” 修一将评估报告扔进抽屉。 “那就让它们继续长草吧。” …… 下午四点。 世田谷区,下北泽。 天色渐暗,路灯还没亮起,但那种属于夜晚的暧昧气息已经开始在街道上弥漫。 位于铁轨旁的那排黄色集装箱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刚放学的大学生,还有一些提着公文包、想要在回家前吼两嗓子的年轻上班族。 “让一让!让一让!” 板仓指挥着两个身穿制服的安保人员。 经过这几个月来跟着皋月,耳濡目染之下他倒也沉稳了不少。总算是有些西园寺家中层人员的样子了。 几个安保人员每人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帆布袋,正从集装箱后面的管理室往运钞车上搬。 那是今天的营业额。 全是100日元的硬币。 因为太重,帆布袋的底部在地上拖行,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虽然他名义上是个社长,但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真的要他干的社长工作,都是皋月扔给他什么文件他就盖个章这样子。为了不让自己显得太过于没用,他有时候就会亲自去带队收些零钱回来。 “哟,修一先生!” 板仓一抬头,看到了正站在路边视察的修一,连忙跑了过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看起来还算体面的西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今天的生意也是爆满!刚才三号箱的投币机都卡住了,硬币塞得太满!” 板仓搓着手,指着那辆运钞车。 “这一车大概有两百万日元!这还只是这一个点的流水!” 修一看着那些被搬上车的袋子。 沉甸甸的,实打实的钱。 这是提供服务、满足需求赚来的辛苦钱。每一枚硬币背后,都是一首被吼出来的歌,一段被释放的情绪。 这是实业。 他又转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这块地。 杂草丛生,碎石遍地,列车经过时震耳欲聋。 刚才山本课长的报告里,这块不到五十坪的废地,评估价是六千万日元。 如果不做生意,光是这块地放在这里两个月,涨出来的价钱,就抵得上板仓他们辛辛苦苦收两年的硬币。 “板仓君。” 修一突然开口。 “啊?在!” “你觉得,是这些硬币值钱,还是这块地值钱?” 板仓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这个……都挺值钱的吧?硬币是现金,土地也能卖不少钱。不过...我更喜欢硬币这种能摸得着的。” 修一笑了。 笑得有些苦涩。 “是啊。硬币是真实的。” 他拍了拍板仓的肩膀。 “好好干。把这些硬币数清楚。” “这可能是这个疯狂的东京里,唯一真实的东西了。” 板仓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最近大老板也被小老板感染,喜欢说些听不懂的话了吗? 告罪一声,于是转身又去指挥那些搬钱的安保人员了。 …… 深夜,十一点。 西园寺本家。 修一站在二楼的露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却没有喝。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看向远处。 那里是大东建设的工地。 自从上周权藤签了卖身契,那个停工许久的项目重新启动了。 塔吊上的探照灯刺破了夜空。混凝土搅拌车的轰鸣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似乎也能隐约听到。 那是金钱燃烧的声音。 也是欲望膨胀的声音。 “这就是虚火吗……” 修一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杯壁。 美国那边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伤口还在流血。而日本这边,却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在悬崖边上跳起了狂欢的舞蹈。 地价在涨,股价在涨,工资在涨。 所有人都觉得明天会更好。 这是一场只有开始、没有结束的死局。 一旦泡沫开始膨胀,就只有将一切炸得粉碎这一结局了。 “父亲大人。” 身后传来推拉门的声音。 皋月披着一件单薄的外套走了出来。 “还不睡?” “睡不着。”修一指了指远处的灯火,“太亮了。” “习惯就好。” 皋月走到栏杆边,在这个初冬的深夜里,她的眼神比夜色还要凉。 “这光还要亮很久呢。” “亮到让所有人都瞎了眼。” 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似乎接住了一片虚无的雪花。 “等到那时候。” “我们再来关灯。” 修一看着女儿。 在远处工地探照灯的映照下,她的侧脸轮廓显得格外清晰。 “好。” 修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烧了起来。 “那就让它烧吧。” ------------ 第60章 门缝里的金光 一九八七年的十一月末,东京的空气里都飘浮着金粉。 自从上个月“黑色星期一”的惊天一役后,麻布十番那栋隐匿在暗闇坂深处的洋馆,彻底封神了。 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里,在赤坂的料亭里,甚至在永田町的议员会馆里,人们谈论的话题都离不开那个老旧的洋馆——The ClUb。 这早已不是一个简单的“会员制俱乐部”。在经历了那场全球金融浩劫后,它被赋予了某种近乎迷信的色彩。 消息灵通之辈发现,凡是在“黑色星期一”中能全身而退的,都是那个俱乐部的会员。 传闻中,那里是“昭和时代的诺亚方舟”。 传闻中,只要拿到了那张黑色的磁卡,就能在下一次海啸来临前,提前收到登船的通知。 于是,东京疯了。 无数在一夜暴富中迷失方向的新贵,无数挥舞着钞票却找不到归属感的地产大亨,像飞蛾扑火一样涌向麻布十番。 一亿日元的入会费?没人还价。有人甚至提着三亿现金,跪求一个名额。 但大门紧闭。 西园寺家定下了死规矩:没有现任会员的亲笔推荐信,多少钱都不收。 这种极度的排他性,反而让The ClUb的身价倍增。在东京的上流圈子里,甚至形成了一条隐形的鄙视链: 没听说过The ClUb的,是平民。 听说过但进不去的,是暴发户。 能进去坐在大厅喝酒的,是“人物”。 而能被邀请上二楼书房喝茶的……那才是真正的“船员”。 连那个被称为金融圣地的华尔街都在“黑色星期一”面前伤筋动骨了,可The ClUb却能像预言一般带着会员们从容退场。 没有谁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能挤进那个俱乐部的话,一定能有好处。 当然,光是挤进去可还不行,那你最多算个人物。只有得到The ClUb主办方西园寺家的认可,你才能得到下一次灾难来临前的船票。 虽然西园寺家从未公开承认过这种划分,但“外围会员”和“核心会员”的界限,像是一道无形的玻璃墙,横亘在所有人的心里。 墙外的人,想进去。 墙里的人,想爬得更高。 这就是一九八七年的东京,一个被欲望和阶级焦虑填满的浮华盛世。 …… 深夜十一点。 一辆漆面锃亮的银色劳斯莱斯银刺,缓缓驶入了麻布十番的街区。 这种张扬到有些俗气的颜色,在夜晚的街头格外扎眼。但在车的主人看来,这是实力的象征。 江口得弘坐在后座上,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领带。 他今年四十五岁,江口不动产的社长。三年前,他还是个在琦玉县倒腾二手房的中介。借着这波地价暴涨的东风,他敢打敢拼,甚至敢借高利贷囤地,如今已经是身家数百亿的新晋大亨。 在下属面前,他是说一不二的暴君;在银座妈妈桑面前,他是挥金如土的恩客。 但今晚,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摸了摸西装内袋。那里放着一封信。 这封信,是他花了半年时间,动用了无数关系,最后替一位在这次“黑色星期一”中受到波及的华族伯爵还清了整整三亿日元的债务,才换来的“敲门砖”。 那个伯爵一边颤抖着数钱,一边在推荐信上签下了名字,还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说:“江口君,那里和你去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进去了,少说话,多看。” 少说话,多看。 江口深吸了一口气。 “停车。” 他在距离暗闇坂还有两百米的地方喊道。 “社长?还没到门口呢。”司机有些不解。 “闭嘴。让你停就停。”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没眼力见呢?回去就开了他。 江口一边在心里嘀咕着,推开车门。 他知道规矩。 那些真正的大佬,车子都是直接开进去的。但他是个新人,是个靠买地皮起家的暴发户。如果开着这辆银色的劳斯莱斯直接顶到门口,恐怕还没下车就会被里面的人看扁。 在这条坂道上,低调才是最大的炫耀。 江口整理了一下那套在意大利定制的、价值两百万日元的杰尼亚西装,迈步走上了那条幽深的坡道。 路灯昏暗。 越往上走,喧嚣声越远。 当他走到坡道尽头时,那扇传说中的铸铁大门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铁栏杆在夜色中显得冰冷而肃穆。两旁的石柱上爬满了青苔,透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感。 江口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门柱上方的那枚家徽上。 左三巴纹。 三个黑色的勾玉状图案,在金色的圆环中首尾相连,向左旋转。那线条流畅而凌厉,像是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所有注视它的人吸进去。 江口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又不自然地扯了扯领带。 “晚上好,江口先生。” 这时,岗亭里走出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 江口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他发誓自己从来没来过这里,也没递过名片。 “是的,江口先生。九条伯爵的推荐信已经在昨天送达了。”安保人员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而且,您这套西装是杰尼亚的一九八七年秋季限量款,全东京只有三个人订购。很好认。” 江口背后的汗毛竖了起来。 连保安都有这种眼力? “这是我的……证件。” 江口双手递上那封推荐信和自己的名片。他的动作下意识地变得恭敬,就像是面对税务局的稽查员。 “请进。” 安保人员双手接过信件,便退到一边,微微鞠躬。 大门无声地滑开。 江口迈过门槛。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跨过的不是一道铁门,而是两个世界的边界。 …… 江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过那个种满了名贵草木的花园的,回过神来,他已经站在了主楼的门前。 主楼的大门被侍者推开。 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 混合了老山檀、陈年威士忌、以及真皮沙发经过岁月沉淀后散发出的独特味道。 江口踩在地毯上。 这地毯……太厚了。 脚感绵软得像是踩在深秋的落叶堆上,完全吸走了脚步声。 他环视四周。 这里没有水晶吊灯刺眼的光芒,所有的光源都采用了间接照明,柔和地洒在深色的橡木护墙板上。墙上挂着的也不是什么抽象派的现代艺术,而是一幅幅看色调就知道有些年头的浮世绘原稿。 厅内偶尔传来的瓷杯碰撞声,和低沉的交谈声。 “欢迎光临,江口先生。” 一位身穿燕尾服的管家走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银盘。 “按照您的习惯,这是响(Hibiki)21年,加冰球。” 江口惊呆了。 他确实最爱喝这个,但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是怎么……” “在这个房间里,了解客人的喜好是服务的基础。”管家微笑着,那笑容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另外,九条伯爵曾提到过,您喜欢靠窗的位置。那边已经为您预留好了。” 江口端着酒杯,有些僵硬地走向那个角落。 他坐下,喝了一口酒。 冰球在舌尖滚动,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打量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坐在左前方那张沙发上的那个秃顶老头……那是大藏省银行局的局长吧?上周还在电视上看到他声色俱厉地谈论金融监管,现在却笑眯眯地在和一个穿着和服的老太太下围棋。 右边那个正在抽雪茄的男人……天哪,那是三菱重工的常务! 那个外国人...是高盛的人吧? 还有那边…… 那个跪坐在地毯上,正在给一位议员煮茶的女人……他认得,是一个很出名的偶像。 江口感觉自己的手在抖。 他那几百亿的身家,在那辆劳斯莱斯里或许能给他带来自信。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群掌控着日本命脉的人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里卖的不是酒。 而是阶级。 是那种你一旦进来,就不想再出去的特权感。 “听说了吗?” 隔壁桌传来低声的交谈。 “S.A.那边最近在大量收购千叶的物流用地。” “嗯,我也收到了消息。西园寺先生似乎看好未来的物流产业。” “既然是他看好的……那我明天让秘书去把横滨那几个码头也拿下来。” “跟一注?” “当然跟。跟着西园寺家走,什么时候吃过亏?” 江口装作很轻松地坐在椅子上。但其实他已经竖起耳朵,拼命想听清每一个字。 这就是情报。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闲聊,要是放在外面,价值可能超过十亿日元!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三亿日元的推荐费花得值。 就在这时。 大厅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瞬。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目光投向了二楼的楼梯口。 江口也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去。 一个男人正缓步走下来。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羽织,脚下踩着白袜木屐。他的面容并不算特别英俊,但那种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的气质,让人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西园寺修一。 The ClUb的主人。 那个在“黑色星期一”里带着半个东京上流社会逃出生天的男人。 修一并没有停下来演讲,也没有刻意去和谁打招呼。 他只是路过。 但随着他的走动,大厅里的那些大人物们——那些在外面不可一世的局长、社长、议员——纷纷放下手中的酒杯,或是微微欠身,或是点头致意。 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 就像是一群群狼,在向路过的狼王低头。 修一目不斜视,只是偶尔微笑着点点头。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经过江口所在的角落时,似乎停留了半秒钟。 仅仅是那半秒钟的对视。 江口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捏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 仿佛江口那点小心思,那点暴发户的自卑与野心,都在那一眼中被看穿了。 修一走过大厅,消失在通往后花园的走廊里。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大厅里的交谈声才重新响了起来。 但那种压迫感,依然残留在空气中。 江口微微喘着气,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出汗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威士忌。 里面的冰球已经化了一半。 “这就是……核心吗?” 江口喃喃自语。 他原本以为,只要交了钱,进了这个门,他就是这个圈子的一员了。 但现在他明白了。 他只是买了一张站票。 真正的权力,不在这个豪华的大厅里。而是在二楼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是在那个穿着羽织的男人随口说出的一句话里。 他看着二楼那漆黑的栏杆。 一种前所未有的野心,在江口的心底燃烧起来。 他不甘心只做一个看客。 他不甘心只在旁边偷听别人的内幕消息。 他想要上去。 他想要成为那个能对着西园寺修一说“修一君,今晚喝一杯吗”的人。 “呼……” 江口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 “再来一杯。” 他对管家说道。 “还有,帮我留意一下。西园寺先生最近对哪块地感兴趣。” “江口不动产虽然只是个新公司,但若是西园寺先生需要……” 江口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愿意当那个冲在前面的马前卒。” 管家依然保持着那种完美的微笑,一边倒酒,一边轻声说道: “您的心意,我会替您记录在案的。” “在The ClUb,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江口握着冰凉的酒杯,看着那枚印在杯垫上的左三巴纹。 那是三个旋转的漩涡。 也是这个疯狂时代里的一座灯塔。 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既然见过了云端之上的风景,谁还愿意回到泥潭里去打滚呢? 哪怕是爬,也要爬上去。 ------------ 第61章 平安夜攻势 (首先,十分感谢”GOS“读者送出的大神认证一个和礼物之王一份!!感谢你的支持!另外也要感谢“爱吃紫薯南瓜粥的凤凰”的大神认证!感谢“怀着期待”的大神认证!感谢“珈琲璃梦”的二十连催更符!还有广大读者的打赏我都已收到,我会继续努力的!非常感谢你们的支持!今天依旧加更两章~) 一九八七年的十二月,东京彻底进入了癫狂模式。 随着美股反弹和日本央行的放水,年底的奖金预期创下了历史新高。银座的街道上,出租车司机挥舞着拒载的手势,只停在那些举着三根手指(意为支付三倍车费)的客人面前。百货公司的圣诞树上挂满了真正的施华洛世奇水晶,赤坂的酒店订位已经排到了明年。 在这个喧嚣的季节里,麻布十番的The ClUb依然保持着它特有的静谧。 二楼,核心书房。 “西园寺先生,您的要求我们非常重视。” 坐在修一对面的,是电通广告公司的常务董事,佐藤。 这位掌控着日本媒体喉舌的大人物,此刻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摆得极低。 自从“黑色星期一”之后,整个东京上层圈子都知道,西园寺家不仅有钱,更有预知未来的能力。能接下西园寺家的单子,不仅仅是生意,更是面子。 “佐藤常务。” 修一将一份策划案推了过去。 “今年的圣诞节,我要买下新宿StUdiO Alta的大屏幕。还有富士电视台、TBS深夜档的所有黄金时段。” 佐藤常务接过策划案,翻开第一页。 他愣住了。 画面只有一张照片。 在一个空旷、荒凉的废弃铁轨旁,孤零零地立着一个黄色的集装箱。 下面只有一行小字: “在这个喧嚣的圣诞节,你想听听自己真实的声音吗?” S.A. KaraOke BOX “这……”佐藤常务有些迟疑,“西园寺先生,这会不会太……压抑了?圣诞节大家都在图个乐呵,这种‘孤独风’的广告,怕是不符合节日气氛吧?” “正因为大家都在吵,沉默才震耳欲聋。” 修一端起红茶,语气平淡。 “佐藤常务,现在的东京太吵了。每个人都在被迫社交,被迫大笑,被迫在酒局上讨好上司。” “相信我们的市场调查吧。” 修一放下茶杯,目光深邃。 “按照这个方案执行。预算不是问题,S.A. InveStment会全额预付。” 听到“S.A. InveStment”这个名字,佐藤常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明白了。” 佐藤常务合上策划案,站起身,深深鞠躬。 “电通会全力配合。我们会让这则‘沉默的广告’,在平安夜响彻东京。” …… 与此同时。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一份崭新的公司章程摆在办公桌上。 株式会社 S.A. LeiSUre SyStemS(S.A.休闲系统) “盖章吧,板仓社长。” 皋月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头也不抬地说道。 板仓擦了擦手汗,在文件上盖下了自己的私印,又盖上了公司的公章。 “大小姐,这摊子铺得是不是太大了?” 板仓看着墙上的地图。 短短两个月,S.A.利用那些低价收购的畸零地,已经在东京铺设了五十个网点,总计三百个集装箱包厢。 “这才哪到哪。” 皋月翻过一页漫画。 “成立这家新公司,就是为了系统化管理。以后清洁、维修、硬币回收、设备调试,都要有专人负责。” “我们要像管理麦当劳一样管理这些铁皮盒子。” 她合上书,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几十个大纸箱。 “那是从上海刚运回来的?” “是的!”板仓立刻来了精神,“高桥厂长发回来的‘B级品’。一共四百件。虽然说是次品,但我找人看了,除非拿放大镜,否则根本看不出瑕疵。” “很好。” 皋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发通告吧。” “圣诞节特别活动:凡是在S.A. KaraOke BOX累计消费满一万日元,或者充值会员卡,即赠送一件‘S-COlleCtiOn圣诞限定版T恤’。” “记住,要强调是‘限定版’。还要配上那个死贵的黑色包装盒和烫金纸袋。” 板仓咽了口口水。 “大小姐,这一招太狠了。” “涩谷店里卖三万日元一件,我们这里充值一万就送,还送十个小时的唱歌时间……” “这简直就是白送啊!” “我想那些想要那个‘S’标,却买不起正品的大学生肯定会来捧场的。” 皋月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们要用这四百件次品,撬开东京年轻人的口袋。” “更重要的,是撬开他们的耳朵。” “只有把他们骗进箱子里,幸子的声音才能传进他们的脑子里。” …… 一九八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平安夜。 东京下起了小雪。纷飞的雪花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变成了粉红色的光点。 整个城市都在狂欢。六本木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情侣们手挽手在表参道欣赏灯饰。 但在下北泽的铁轨旁,却出现了一幕奇景。 五个黄色的集装箱,此刻被巨大的红色丝带包裹着,顶部还装饰着闪烁的LED灯带和圣诞花环。它们就像是五个巨大的、散落在雪地里的圣诞礼物盒,在昏暗的废土上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而在这些礼物盒前,排起了一条长龙。 那是几百个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眼神狂热的年轻人。 “快点快点!听说今晚的赠品只剩最后十件了!” “真的假的?那个S-COlleCtiOn的T恤真的送吗?” “骗你干嘛!我室友昨天就拿到了!那个包装盒,啧啧,拿回家都有面子!” 排在队伍中间的一对情侣,男生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女生脖子上。 “对不起啊,美咲。本来想带你去吃法国大餐的,但是订不到位子,而且我的奖金……” “没关系啦。” 叫美咲的女孩哈着白气,指着那个巨大的黄色盒子。 “我觉得这个挺酷的。只有我们两个人,不用听隔壁桌大叔的吵闹声。” “而且……我也想要那个T恤嘛。” 终于轮到他们了。 男生爽快地掏出一万日元,拍在桌子上。 “充值!要那个T恤!” “好的,这是您的会员卡和赠品。” 兼职生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黑色纸袋,上面印着烫金的“S”。 男生接过来,像是接过了某种勋章。 两人钻进三号集装箱。 “嘭。” 厚重的隔音门关上。 世界瞬间安静了。外面的寒风、铁轨的震动、排队人群的嘈杂,全部消失。 包厢里暖气很足,橘黄色的灯光洒在皮质沙发上。 “哇,好暖和。” 美咲脱下外套,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个黑色纸袋。 拿出那件白色的T恤。 做工精良,手感顺滑。虽然是B级品,但在不懂行的人眼里,这就是涩谷那个高冷品牌的神物。 “太棒了!”美咲开心地在身上比划着。 “嘿嘿,那就唱歌吧!” 男生坐到点歌机前,投进硬币。 “点什么?” “当然是山下达郎的《ChriStmaS Eve》啊!今晚必点!” 前奏响起。 男生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有点找不着调。 “哎呀,这歌起调有点高……”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屏幕右下角的那个红色按钮:GUide VOCal(导唱)。 “试试这个。” 他按了下去。 下一秒。 音箱里传出了一个女声。 “雨は夜更け過ぎに、雪へと変わるだろう……”(雨在深夜过后,大概会变成雪吧……) 那个声音。 不是原唱山下达郎的男声,而是一个清澈、有力、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的女声。 它不像是在表演,而像是在诉说。 它穿透了伴奏的电子音,穿透了包厢里略显干燥的空气,直接撞进了两个人的心里。 男生愣住了,忘了跟唱。 美咲也停下了比划衣服的动作,转过头看着音箱。 “这是谁在唱?” “不知道……没听过这个声音。” “好好听啊……”美咲喃喃自语,“听着她的声音,感觉……感觉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被填满了。” 在这个寒冷的平安夜,在这个狭小的铁皮盒子里。 幸子的声音,像是一双温暖的手,抚平了这对年轻情侣因为贫穷、因为无法去高级餐厅而产生的焦虑与自卑。 这一刻,他们不需要法国大餐,不需要香槟。 只要有这个声音,有这件T恤,有彼此,就够了。 …… 此时此刻。 下北泽车站对面的天桥上。 两个身影正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那排着长龙的集装箱。 板仓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不停地搓着手。 而在他旁边,站着一个戴着白色毛线帽、围着深蓝色围巾的女孩。大半张脸都藏在口罩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蒲池幸子。 或者说,未来的ZARD。 “看到了吗?” 板仓指着下面。 “刚才那个3号箱出来的情侣,看表情,他们好像哭过,但现在笑得很开心。” 幸子看着那一幕。 她看到那个女生紧紧地抱着那个装着T恤的纸袋,嘴里似乎还在哼着什么。 虽然听不见,但幸子能看懂那个口型。 是《ChriStmaS Eve》的歌词。 “那是我的声音吗?” 幸子轻声问道,声音在口罩里显得有些闷。 “是你的。” 板仓肯定地点头。 “大小姐说得对。在这个疯狂的夜晚,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去迪斯科跳舞。还有很多人,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听听自己的声音。” “你做到了,幸子小姐。” “你是他们的……止痛药。” 幸子的眼眶有些发热。 她伸出手,抓住冰冷的栏杆。 以前,她在地产公司当前台时,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在赛车场当模特时,觉得自己是廉价的。 但今晚。 看着那些普通人在她的歌声里获得慰藉,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名为“价值”的东西。 “我想回录音棚。” 幸子突然转过身,眼神坚定。 “哎?现在?今天是平安夜啊……” “就是现在。” 幸子拉紧了围巾。 “我还有好多歌想唱。我想把那种感觉……那种能让人暖和起来的感觉,全部录下来。” 她快步走下天桥。 背影不再迷茫,而是带着一种只有艺术家才有的执着。 板仓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喂!等等我!我送你去!” …… 深夜,十二点的钟声敲响。 新宿StUdiO Alta的巨型屏幕上,那个“孤独集装箱”的广告最后一次亮起。 而在它的下方,成千上万的年轻人正提着印有“S”LOgO的纸袋,涌向街头。 他们不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钱,已经被西园寺家算计得干干净净。 他们只知道,这个平安夜,很酷。 S.A. KaraOke BOX。 在这个夜晚,正式从一个亚文化的实验品,变成了东京潮流的代名词。 而那个藏在箱子里的幽灵歌姬,也随着今晚的雪花,飘进了无数人的梦里,等待着在未来的某一天,破土而出。 ------------ 第62章 优胜劣汰 一九八七年的十二月中旬,东京的冬天干燥而寒冷。 大田区,铃木电子工场。 这里的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那股熟悉的、辛辣的焊锡味,混合着机油加热后的焦糊气息。 对于两年前的铃木艾米来说,这股味道是自卑的源头,是她在圣华学院抬不起头的罪证。 但现在。 “滋——滋——” 全新的自动化波峰焊机正在高速运转,将一个个精密的电子元件牢牢地焊接到绿色的PCB板上。 “艾米!太神了!真的太神了!” 铃木社长满面红光地冲进办公室,手里挥舞着一张传真订单。 “任天堂追加了五十万个接口组件!说是为了明年那个叫《勇者斗恶龙III》的游戏备货!单价给到了以前的两倍!” 铃木社长激动得手都在抖。 “要不是两年前你非逼着我把那笔买地皮的钱拿来升级生产线,咱们现在早就因为产能不足被踢出供应链了!” 艾米坐在那张有些年头的办公桌后面,手里捧着最新一期的《无线电技术》。 她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厚底眼镜。 现在的她,虽然还是有点微胖,但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 她穿着一件S-COlleCtiOn当季限量的米白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地包裹着她的身体。那条曾经让她自卑的校裙被藏在大衣下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自信”的气场。 “爸爸,西园寺同学说过的。” 艾米合上杂志。 “‘未来不在土地里,在芯片里。’任天堂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NEC的PC-Engine,还有索尼……只要我们守住这个技术壁垒,以后哪怕不靠任天堂,我们也饿不死。” “对对对!西园寺小姐就是神啊!” 铃木社长把那张订单像宝贝一样锁进保险柜。 “艾米,你今晚不是约了同学去新宿吗?钱够不够?再拿二十万?” “不用了,我有。” 艾米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她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依然有一点点淡淡的焊锡味,那是从车间里飘进来的。 但她不再觉得那是臭味了。 那是钱的味道。 是皋月告诉她的,“未来的味道”。 既然是皋月说的,那就肯定是对的。 现在的她,喜欢那种味道。 …… 同一时间。 荒川区,町屋。 破旧的木造公寓里,寒风顺着窗户缝隙往里灌。 “咳咳咳……” 大仓雅美跪在榻榻米上,用湿毛巾擦拭着父亲的手背。 房间里很冷,为了省电,她只开了一档电暖炉。 曾经那个在圣华学院颐指气使,嘲笑铃木艾米“穷酸”、“乡下人”的大仓雅美,此刻正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毛衣,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 母亲卷款跑路回娘家了。父亲的病几乎花光了存款,却只换来一个病弱的身子。 曾经的豪宅、跑车、名牌包,都像是上辈子的梦。 现在剩下的,只有还不完的债,和一眼望不到头的苦日子。 “雅美……不去上课吗?”大仓正雄虚弱地问道。 “明天再去。今晚有夜班。” 雅美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件廉价的羽绒服。 “你在家好好躺着,药在桌上。我要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父亲愧疚的眼神。因为愧疚换不来面包,也交不起房租。 走出公寓,冷风扑面而来。 雅美缩着脖子,快步走向地铁站。 她要去新宿。那里有一家咖啡馆还缺夜班服务员,时薪一千二百日元。虽然累,虽然要看人脸色,但这已经是她能找到的薪水最高的工作了。 在地铁的玻璃倒影里,她看到了自己苍白的脸。 以前,她最看不起那种为了几千块钱拼命的人。她觉得那是下等人的生活。 现在,她成了下等人。 …… 新宿,歌舞伎町。 复古咖啡馆“罗曼史”。 这里是圣华学院女生们放学后最爱来的据点。巨大的水晶吊灯,红色的天鹅绒沙发,空气中飘着昂贵的咖啡香。 靠窗的卡座上,坐着四个女生。 “艾米,你快看!这是我刚买的《最终幻想》卡带!” “哎呀别玩游戏了,艾米,你这件大衣真好看,是S-COlleCtiOn的那个限量款吧?” 艾米被围在中间。 她一边喝着蓝山咖啡,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看着同学递过来的游戏杂志。 “那个游戏挺一般的。”艾米随口点评道,“不过下个月任天堂会有个大动作,你们先把零花钱存好,到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哇!真的吗?艾米的消息最灵通了!” 周围一片崇拜的声音。 以前,这些人只会围着大仓雅美转,嘲笑艾米是“怪胎”。 但自从艾米成了西园寺皋月的“跟班”,又展现出了惊人的财力后,风向变了。 在这个圈子里,作为最开始跟着皋月的人,她俨然成为了校内的风云人物。 “服务员!这边加水!” 旁边的一个女生喊道。 过了一会儿,一个戴着棕色帽子、穿着制服的身影端着水壶走了过来。 她走得很慢,似乎腿脚有些不便。 “请……请慢用。”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在倒水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太累,或许是因为紧张,她的手腕一抖。 “哗啦。” 一点热水溅了出来,落在了桌子上,甚至有几滴溅到了艾米那昂贵的大衣袖口上。 “哎呀!” 旁边的女生尖叫起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怎么做事的!没长眼睛吗?这可是二十万的大衣!弄坏了你赔得起吗?” 女生站起来就要训斥,却被艾米拦住了。 “没事。” 艾米拿出真丝手帕,轻轻擦了擦袖口。 “一点水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服务员。 “下次小……” 话音未落。 艾米愣住了。 服务员慌乱地抬起头,想要道歉,却在看清艾米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曾经多么骄傲的脸啊。 总是涂着最流行的口红,总是用鼻孔看人。 大仓雅美。 现在的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帽子底下露出的发丝枯黄分叉。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工作服上,带着一股浓重的、廉价洗洁精的味道。 死一般的寂静。 周围的几个女生也认出了她。 吸气声此起彼伏。 “天哪……那是大仓?” “真的是她?她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听说她爸破产了……啧啧,以前那么嚣张,报应啊。” 那些窃窃私语像刀子一样扎在雅美的身上。 雅美的手在发抖。水壶里的水在晃荡。 她想跑。 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 她看着坐在那里的铃木艾米。 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底下的“小胖妹”,此刻穿着她买不起的大衣,戴着她以前最喜欢的首饰,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那是嘲笑吗?是怜悯吗? 如果是以前的艾米,大概会吓得低下头。 如果是以前的雅美,大概会一巴掌扇过去。 但现在。 “大仓同学。” 艾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 “在这里打工吗?” “……是。” 雅美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这一刻,所有的自尊都被粉碎了。 她等待着艾米的羞辱。哪怕是被泼一杯水,她也认了。 但是,并没有。 艾米只是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两年前那个在紫藤花架下的午后。 那个有着黑曜石般眼睛的少女告诉她:“以后如果有人再笑话你身上的味道,你就告诉她们,那是‘未来的味道’。” 现在。 她身上是未来的味道。而大仓雅美身上,是过去的味道。 胜负已分。 再去踩上一脚,不仅没意思,反而显得自己格局太小,给西园寺同学丢脸。 “挺辛苦的。” 艾米从爱马仕的钱包里,掏出了五张崭新的福泽谕吉(一万日元)。 她没有扔,而是轻轻地压在了账单下面。 “这个月任天堂的新游戏挺好玩的,如果不忙的话,可以去试试。” 艾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不用找了。” 她拿起包,对着身边的同学说道: “走吧。不是说要去S.A. KTV吗?我有黑卡,带你们去见识一下传说中的‘幽灵导唱’。” 其实在坐的人谁都可以轻易把包厢包下来一整个月,但她们依旧欢呼着站起来,簇拥着艾米往外走。 没有人再看大仓雅美一眼。 就像没人会去在意路边的一块枯萎的苔藓。 雅美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个沉重的水壶。 她看着那五万日元。 崭新的,挺括的,在灯光下泛着金钱特有的光泽。 这是施舍吗? 不。 比施舍更残忍。 那是彻底的无视。 在铃木艾米眼里,她大仓雅美已经不再是一个值得恨的对手,甚至不再是一个需要被羞辱的对象。 她只是一个路人。 一个服务员。 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呵呵……” 雅美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眼泪滴在那张钞票上。 她伸出粗糙的手,抓起那张钱,死死地攥在手里。 很烫。 烫得心都在疼。 但她不能扔。因为这笔钱,够她家小半个月的生活费。 “欢迎光临……” 门口的风铃再次响起。 雅美擦干眼泪,弯下腰,对着新进来的客人露出了卑微的笑容。 在新宿的霓虹灯下。 有人走向了S.A. KTV的包厢,去享受那个名为ZARD的幽灵歌姬带来的抚慰。有人留在了咖啡馆,继续为了生存而弯下脊梁。 而那个坐在麻布十番书房里的西园寺皋月,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 时代的浪潮,早已替她完成了这场残酷的审判。 优胜劣汰,仅此而已。 ------------ 第63章 除夕夜(五千字大章)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天。 东京的天空飘着细雪。 与平日里那种令人烦躁的喧嚣不同,今晚的东京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分裂感。 银座和六本木的街头,被挤得水泄不通。拿着年终奖的上班族、穿着皮草的陪酒女、开着法拉利的暴发户,都在酒精和霓虹灯中嘶吼着,试图抓住1987年的尾巴。 但在文京区的西园寺本家,这里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厚重的围墙挡住了外面的红尘浪潮。庭院里的石灯笼散发着幽黄的光晕,落在积雪的五针松上。 主餐厅里,地暖将整个空间变得温暖如春。 一张长长的红木餐桌,只坐了两个人。 餐厅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柴鱼高汤香气,那是年越荞麦面特有的味道。 修一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端起漆器酒碟,抿了一口温热的屠苏酒。 酒精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惬意的暖流。他看着对面正小口吃着面条的女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回顾这一年,简直就像是一场惊心动魄的过山车。从年初的焦虑,到年中的布局,再到十月那场震惊世界的“黑色星期一”狙击战,西园寺家不仅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比任何时候都要从容。S.A. InveStment带回来的巨额美金,S-COlleCtiOn在涩谷掀起的风暴,还有那个正在悄然铺开的卡拉OK帝国…… 这一切的成就,都让他这个家主的野心随之极度膨胀。 虽然是除夕夜,但修一的大脑依然惯性地思考着下一步的棋局。 既然已经手里握着千亿级别的现金,既然已经在东京站稳了脚跟,那么1988年……是不是该更进一步?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东京都地图。 那是他最近刚让人挂上去的。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圆点,那是西园寺家目前的资产分布。但在地图的边缘,比如临海的副都心区域,或者是市中心那几个还未被染指的顶级地块,依然是大片的空白。 那是诱惑。是权力的真空。 “皋月。” 修一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种渴望战斗的亢奋。 “现在的形势一片大好。刚才我在想,既然我们的资金如此充裕,那么明年的战略重心是不是应该……” 他放下酒碟,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他准备谈大生意时的习惯性动作。 “大藏省那边最近放出了风声,说是可能会对临海区域进行大规模的重新规划。还有,我看大手町那边的几栋老楼似乎也有出售的意向。如果我们能趁着现在的势头,再拿下一两个地标性的项目,那西园寺家在财界的位置就能彻底稳固下来。” “而且,S.A.的账面上躺着那么多现金,如果不动起来,光是通胀也是一笔损失。你看我们是不是应该在新年假期结束后的第一次晨会上,就宣布一个新的……” “父亲大人。” 皋月清脆的声音,轻轻地切断了修一那滔滔不绝的宏图伟业。 她并没有抬头。 依旧在专注地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只炸得金黄酥脆的虾尾。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仿佛这只虾尾比价值连城的地产项目重要一万倍。 “嗯?”修一愣了一下,“怎么了?是你觉得这几个方向不对吗?还是你有更好的想法?” 他下意识地以为女儿又要抛出一个惊天动地的计划,就像之前那样,指着地图上的某个角落告诉他那是未来的金矿。他甚至已经做好了拿笔记下来的准备。 然而,皋月并没有看地图。 她将那只虾尾放进嘴里,细细地咀嚼着,直到咽下,才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眼眸静静地注视着父亲。 “父亲大人,现在是几点?” 修一被问得莫名其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十一点四十五分。还有十五分钟就是新年了。” “是啊,还有十五分钟。” 皋月放下了筷子,双手捧着那杯热茶,感受着瓷杯传来的温度。 “这意味着,1987年就要结束了。而您,还在谈工作。” 修一哑然失笑:“这有什么关系?商场如战场,战机稍纵即逝。我们既然已经掌握了先机,就应该乘胜追击……” “不,父亲大人。” 皋月轻轻摇了摇头。她的眼神里没有平时那种运筹帷幄的锐利,反而多了一丝与其年龄相符的柔和,甚至是一丝慵懒。 “即使是最精密的瑞士钟表,如果发条上得太紧,也是会崩断的。” “即使是马力最大的蒸汽机车,也需要停下来加水、加煤,让锅炉冷却一下。” 她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了指修一面前那份虽然已经合上、但依然占据着餐桌一角的厚厚文件——《1987年度S.A.集团总决算》。 “这一年,我们跑得太快了。” “这辆战车已经超负荷运转了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 “您的神经绷得太紧了,父亲大人。您难道没有发现,最近您的白头发多了几根吗?” 修一下意识地摸了摸鬓角。 确实,虽然精神亢奋,但那种深层次的疲惫感是骗不了人的。这一年来,他不仅要应付繁杂的商业事务,还要在The ClUb里与那些政商界的老狐狸周旋,心力的消耗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可是……”修一还是有些不甘心,“现在正是遍地黄金的时候,如果我们停下来,会不会被别人赶超?堤义明那边可是动作频频啊。” “让他们去跑吧。” 皋月笑了笑。 “在这个疯狂的时代,并不是跑得越快就越好。有时候,懂得什么时候踩刹车,比懂得什么时候踩油门更重要。” 她站起身,绕过长桌,走到修一的身后。 那双小手轻轻搭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捏着。 “现在的西园寺家,就像是一个刚刚暴饮暴食了一顿的巨人。我们在华尔街吃得太饱了,在银座吃得太好了。如果我们继续张大嘴巴去吞噬,哪怕是肠胃最好的巨人也会消化不良。” “我们需要时间,把这一千多亿的利润,真正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需要时间,让那些刚刚收购回来的公司适应我们的节奏。我们需要时间,让那些新招进来的员工理解我们的文化。” “这就是所谓的‘磨合期’。” 皋月的手指有着神奇的魔力,让修一紧绷的肩颈肌肉慢慢放松下来。 “所以,父亲大人。” 她在修一耳边轻声说道。 “关于明年的计划,关于那些大楼、土地、股票……我们能不能先放一放?” “至少在今晚,在这个除夕夜,在这个只属于我们父女二人的时刻,不要让那些充满铜臭味的东西,占据了这张餐桌。” 修一愣住了。 他感受着肩膀上那双小手的温度,听着女儿那近乎恳求(虽然更像是命令)的语气。 那种一直驱使着他向前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柔软。 是啊。 他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纯粹地享受过一顿饭了? 他有多久没有像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和女儿聊聊学校的趣事,聊聊最近流行的电视剧,而不是满嘴的汇率和股价?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四岁的女儿。 虽然她有着超越常人的智慧,虽然她是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掌舵人,但此刻,在那柔和的灯光下,她也只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她也会累。 她也需要休息。 “是爸爸不好。” 修一的声音变得格外温柔,甚至带着一丝愧疚。 “爸爸总是习惯了向前看,却忘了有时候停下来看看风景也是必要的。”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你说得对。机器需要冷却,人更需要休息。” “既然是除夕,那我们就把那些该死的报表、地图、计划书通通扔到一边去。” 修一站起身,亲自将那份碍眼的决算报告拿起来,走到旁边的斗柜前,把它塞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 “啪。” 抽屉关上。 仿佛也关上了那个喧嚣、贪婪、充满算计的商业世界。 “好了。” 修一转过身,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现在,这里只有西园寺修一和他的女儿西园寺皋月。没有社长,也没有董事长。” “来,我们换个地方。” 修一指了指旁边更加舒适的暖炉桌(被炉)。 “那边暖和。我们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电视吧。刚才那个演歌歌手唱完之后,是不是该轮到那个很红的偶像组合了?” 皋月看着父亲那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才是她想要的。 在这个疯狂加速的年代,保持清醒的头脑比盲目扩张更重要。而清醒的前提,就是要有足够的“余白”。 不过扭转父亲思想要花的功夫比预计中的要小呢~野心这种东西可不是那么容易压得下去的,父亲确实是值得培养。 “是‘光氏’(HikarU Genii),父亲大人。” 皋月笑着纠正道,拉着父亲的手走向暖炉桌。(这里不是大餐厅,是比较私人性质的小餐厅,所以旁边有暖炉。) “他们可是现在全日本女生的梦中情人呢。”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小伙子能把我的女儿也迷住。” “我才没有被迷住呢,我只是在研究他们的商业价值……” “哎哎哎,打住打住!”修一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佯装生气,“刚才谁说的?今晚不谈生意!” “啊,抱歉,职业病犯了。”皋月吐了吐舌头,露出了少见的调皮神态。 父女俩钻进了温暖的被炉里。 桌上摆着一篮金黄色的蜜橘,还有一壶热茶。 电视里,NHK的《红白歌会》已经进入了高潮。 舞台上,那群穿着溜冰鞋的少年偶像正在满场飞奔,唱着那首红遍大街小巷的《玻璃的十代》。 “壊れそうなものばかり集めてしまうよ……”(总是收集那些易碎的东西……) 青春洋溢的歌声充满了活力,也带着一丝这个时代特有的脆弱感。 修一剥开一个橘子,将一瓣橘肉递给女儿,自己也吃了一瓣。 “真甜啊。” 他感叹道。 “比银座那种高级料亭里吃的水果还要甜。” “因为心情不一样吧。”皋月吃着橘子,看着电视,“在料亭里吃的都是面子,再好吃的东西到了嘴里都一般般了。但在家里,您可以仔细品尝啊,而且银座的那些水果也不见得比我们这些贵呢。” 修一看着女儿的侧脸。 电视的光影映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 “皋月。” “嗯?” “明年的事情,真的不急吗?”修一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焦虑,只是单纯的确认一下。 “不急。” 皋月转过头,眼神清澈而笃定。 “就像种树一样。今年我们把种子撒下去了,把树苗种下去了。明年,我们要做的就是浇水、施肥,看着它们扎根。” “S-COlleCtiOn需要时间去沉淀品牌文化,而不是疯狂开店;卡拉OK BOX需要时间去培养用户的消费习惯;上海的工厂需要时间去磨合工艺。” “这些都需要耐心。” 她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夜色。 “外面那些人,现在肯定还在疯狂地打电话,还在焦虑地计算着明年的收益。他们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用。” “但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我们要学会‘慢’。” “我们要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做一个优雅的旁观者。” “只有休息好了,积蓄了足够的力量,等到真正的机会——那个名为‘巅峰’的机会来临时,我们才能比所有人都跳得高,咬得狠。” 说到这里,皋月打了个哈欠,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趴在桌子上。 “而且……父亲大人,我也累了。这一年,我又要应付学校的考试(虽然很简单),又要管着板仓那个家伙,我也只是个还在长身体的国中生啊。”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修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他看着女儿眼底那淡淡的青色,心中满是心疼。 是啊。 她才十四岁。 别的女孩这个年纪在干什么?在追星,在谈论隔壁班的男生,在为了一件新衣服撒娇。 而她,却背负着整个家族的命运,在和华尔街的饿狼、东京的财阀博弈。 “睡吧,皋月。” 修一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只收起利爪的小猫。 “我们休息。稍微打个盹儿也好。” 他看着女儿那张虽然疲惫却依然写满倔强的脸,温和地说道: “至少等到‘成人之日’(1月15日)过后,等到这股新年的浮躁劲儿稍微散去……。” 皋月在父亲的掌心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半个月。这就够了。” 她微微睁开眼,虽然受身体的影响,她现在确实很困了,但思路依旧清晰。 “1987年,我们在天上抓住了风。1988年,我们要落回到地上,去种树,去修路。” “实业的布局可以开始了。” “实业的根基如果不打牢,飞得再高也是风筝,线一断就没了。” 修一听着女儿的话,心中默默点头。 沉迷于华尔街那种动动手指就赚几亿美金的快感,而看不上实业那种一针一线赚辛苦钱的枯燥肯定是不行的。 她比谁都清醒。金融只是手段,实业才是目的。 “好。” 修一替她掖了掖被角,语气坚定。 “明年我们再一起努力。” “但现在,你的任务只有一项——那就是睡觉。” “嗯……” 皋月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绵长。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一阵沉闷而悠远的钟声。 “咚——” 第一声除夜之钟,从附近的护国寺传来。 紧接着,增上寺、浅草寺……东京大大小小的寺庙仿佛约好了一般,钟声此起彼伏,在寒冷的夜空中交织成一片肃穆的声浪。 电视里的主持人也开始激动地倒数。 “十、九、八……” 修一没有去倒数。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暖炉桌旁,听着那荡涤心灵的钟声。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钟声,都像是在为那个疯狂的1987年画上句号。 这一年,西园寺家在金融的惊涛骇浪中完成了原始积累。而接下来的1988年,将是他们把这些虚无缥缈的数字,转化成钢筋、水泥、棉花和商业网络的关键一年。 如果说1987年是“狩猎”,那么1988年就是“耕种”。 耕种往往比狩猎更辛苦,但也更踏实。 “1988年了。” 当最后一声钟声落下,修一轻声说道。 他转头看向窗外。 在那漫天的钟声里,无数的烟火升腾而起,照亮了夜晚的东京。 窗外,雪越下越大。 将整个东京,将那些躁动的欲望与野心,暂时覆盖在一片纯白而虚幻的梦境之中。 ------------ 第64章 元旦伊始 一九八八年一月一日,元旦。 东京的雪停了。 昨夜的积雪覆盖在枯山水的石组和老松的枝头,反射出耀眼而纯净的光芒,将这座古老的宅邸包裹在一片肃穆的静谧之中。 二楼的主卧室里,皋月醒了。 她是在被暖气烘烤得有些干燥的空气中,自然醒来的。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精致的蒂芙尼玻璃吊灯看了几秒钟。 习惯性地,大脑开始自动运转:日经指数期货的走势、汇率的波动、上海工厂的产能报表……无数的数据像瀑布一样在脑海中流淌。 “停。” 她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指令。 思维的齿轮发出了一声仿佛急刹车般的摩擦声,然后强行静止了下来。 “现在是假期。”她对自己说。 皋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羽绒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虽然灵魂深处那个华尔街的饿狼在咆哮着想要去撕咬市场,但她这具十四岁的身体却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既然赚了那么多钱,如果不享受一下,那赚钱还有什么意义呢? “大小姐,新年快乐。” 门外传来了女佣长恭敬的声音。 “进来吧。” 拉门滑开。四个女佣鱼贯而入,手里捧着铜盆、毛巾,以及一套用红漆托盘盛放的盛装。 那是今年的“初诣”(新年参拜)战袍。 一件正红色的“本振袖”和服。面料是京都的老字号“千总”耗时一年,用手工友禅染技法绘制的“云得松鹤”图。金线刺绣在阳光下流动着光芒,每一针一线都透着令人咋舌的昂贵。就价值而言,这身衣服除了重量对不上,其实跟用纯金打造的差不太多了。 “大小姐,这是老爷特意为您挑选的。”女佣长笑着说道,“老爷说,今年是龙年,西园寺家要红红火火,这身衣服最衬您的气度。” 皋月从床上坐起来,伸开双臂,任由女佣们像伺候从平安京走出来的公主一样,在她身上层层叠叠地缠绕着丝绸。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母亲去世后,修一似乎没有考虑到这件过于华贵且张扬的和服似乎不太适合一个小女孩穿,但皋月的气质却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层层叠叠的布料黄金包裹着她,明明只有14岁,但看上去却不像是公主,反倒更像是一位女皇。 “不错。” 皋月抚摸着袖口冰凉的丝绸质感,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走吧,别让父亲大人等急了。” …… 主屋的广间里,空气中弥漫着屠苏酒的药香和杂煮年糕的鲜味。 修一早已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带有家徽的最高等级礼服),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眉头微皱,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盛装打扮的女儿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哎呀……真不愧是我的女儿。” 修一放下报纸,眼中的焦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身为父亲的骄傲与惊艳。 “要我说,这身衣服穿在你身上,比当年在皇宫里见过的那些什么内亲王都还要有气派。” 他的目光已经被吸在了皋月身上了,自己的女儿怎么看怎么好看。 “父亲大人,大过年的,这种僭越的话要是被宫内厅听到了,可是要找麻烦的。”皋月笑着行礼,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怕什么?现在是谁的天下?是资本的天下!” 修一心情大好,大笑着招手让女儿坐下。 然而,当皋月坐定后,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满桌的丰盛料理上,而是落在了修一刚刚放下的那份报纸上。 那是《日本经济新闻》的元旦特刊。头版头条正在预测1988年的地价走势,标题充满了煽动性。 “父亲大人。” 皋月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报纸上,然后将其推远了一些。 “我记得昨晚我们约定过。”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一月十五日之前,家里不谈生意,不看报表,不接商务电话。” 修一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啊……这个,我只是随便看看。毕竟习惯了,早上不看一眼行情,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这一年来,他就像是一个被绑在火箭上的宇航员,早已习惯了那种极速升空带来的超重感和眩晕感。突然让他回到地面上行走,他反而产生了严重的戒断反应。 他的大脑还在惯性地寻找刺激,寻找下一个猎物,寻找下一个能让资产翻倍的机会。 “这就是问题所在,父亲大人。” 皋月给父亲倒了一杯屠苏酒,双手递过去。 “您的发条崩得太紧了。” “过去的一年,我们的每一次决策几乎都是在悬崖边跳舞。虽然我们赢了,但这种高强度的精神压力,会在不知不觉中透支您的判断力。” 她看着修一的眼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 “我需要的是一个头脑清醒、能在关键时刻从容决断的领袖,而不是一个被肾上腺素控制的赌徒。” “所以,请您休息。” “这是为了西园寺家,也是为了我。” 修一看着女儿那双澄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到了对他的依赖,也看到了对他的期望。 那种被“需要”的感觉,瞬间抚平了他内心的躁动。 是啊。 既然女儿都这么说了,既然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那自己为什么还要像个没头苍蝇一样焦虑呢? 只要听她的,就不会错。 “好。” 修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听你的。不想了。” 他把那份报纸彻底扔到了身后的垃圾桶里,像是扔掉了所有的烦恼。 “吃饭!吃完饭我们去明治神宫。藤田说,车子已经备好了。” “这才对嘛。” 皋月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寓意着“步步高升”的伊达卷。 这不仅仅是休息。 这是一种驯化。 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修一:什么时候该冲锋,什么时候该收刀,节奏掌握在她的手里。而他,只需要享受作为“家主”的荣耀和作为“父亲”的幸福就够了。 …… 上午十点,明治神宫。 虽然是元旦,但今天的东京依然寒冷刺骨。参道上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数以万计的市民裹着厚厚的大衣,在寒风中排着长队,等待着向神明祈求新一年的财运。 得益于经济形势的大好,这一年显得格外喜庆,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名为“欲望”的热气。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 几名穿着制服的神职人员正在奋力维持秩序,但依然挡不住汹涌的人潮。 而在人群之外,一条被绳索隔开的专用通道上,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缓缓驶过。 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窥膜,将车内与车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皋月坐在有着加热功能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腾腾的红茶。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依然眼神兴奋的人群。 “真是辛苦啊。” 修一也看着窗外,发出了一声感叹。 “这些人排了几个小时,就为了扔进去那枚五日元的硬币,祈求神明保佑他们发财。” “其实,与其求神,不如多读两本书,或者……多关注一下汇率。” “父亲大人,这就是普通人的乐趣哦。” 皋月淡淡地说道。 “他们需要一个寄托。因为在现实中,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能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明。” “而我们不同。” 车子驶入神乐殿旁的VIP停车区。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同样挂着特殊牌照的豪车。 几位高级神官早已等候在车门旁,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 皋月放下茶杯,整理了一下衣襟。 “我们不需要求神。”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傲慢的弧度。 “因为造神的人,是我们。” 车门打开。 修一先下车,然后绅士地伸出手,扶着女儿下车。 皋月踩在铺着红毯的地面上,并没有因为寒风而缩脖子。她挺直了脊背,像一位巡视领地的女王,在神官的引导下,径直走向内殿。 排队和拥挤什么的是不存在的,不说西园寺家所拥有的财富了,就单凭他们身为华族、且修一还贵为贵族院议员,他们就拥有免预约参拜的特权。 参拜的过程庄严而繁琐。 内殿深处,在巨大的太鼓声中,修一闭上眼睛,双手合十,虔诚地许愿。 皋月站在他身边,也合上了双手。 但她没有许愿。 她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倒计时。 1988年。 这是泡沫即将起飞的一年。 “愿神明保佑西园寺家武运昌隆。”修一低声说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希冀。 “一定会的。” 皋月侧过头,看着父亲那张恢复了红润和自信的脸。 她伸出手,轻轻帮父亲拍掉了肩膀上落下的一点香灰。 这个动作很亲昵,也很自然。 修一感受到了女儿的体贴,心中一暖,下意识地握住了女儿的手。 “皋月,有你在,爸爸什么都不怕。” 皋月任由他握着,脸上的笑容温婉而乖巧。 “那是自然的,父亲大人。” “只要您一直握着我的手,我们就永远不会走散。” …… 从神宫出来,并没有立刻回家。 修一带着皋月去了银座的“资生堂ParlOUr”吃午餐。 这也是一种“放松”的仪式。 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餐厅里坐满了衣着光鲜的绅士和淑女。他们谈论着歌剧、高尔夫和刚刚从巴黎运来的松露。 没有人谈论工作,至少表面上没有。 皋月切开盘子里那块煎得恰到好处的和牛,看着窗外银座四丁目的街景。 不远处,那栋贴满了蓝色玻璃幕墙的“水晶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虽然是元旦放假,但楼下依然有不少人在驻足拍照,感叹着它的奢华。 “父亲大人。” 皋月突然开口。 “嗯?怎么了?牛排不合胃口吗?” “不,很好吃。” 皋月叉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我只是在想,既然要休息,那就要休息得彻底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去轻井泽吧。” “轻井泽?”修一愣了一下,“现在?那是避暑胜地,冬天去会不会太冷了?” “冬天的轻井泽很安静。” 皋月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而且,我听说西武集团的堤义明会长,最近也在那边滑雪。” 修一的动作停滞了一下。 “你是想……” “不,我不想谈生意。” 皋月眨了眨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只是想带您去滑雪。那种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感觉,和我们在商场上的感觉很像,但更纯粹,更安全。” “而且,如果在滑雪场‘偶遇’了堤会长,哪怕只是互相点个头,或者是比试一下滑雪技巧,不也是一种很有趣的‘放松’吗?” “让他在这种非正式的场合看到我们这种从容不迫的姿态,比在谈判桌上咄咄逼人更有效。” 修一听懂了。 这叫“姿态展示”。 在这个圈子里,你有钱是一回事,你会不会“玩”,能不能在休闲的时候依然保持那种顶级阶层的松弛感,是另一回事。 如果西园寺家在这个时候还在东京苦哈哈地加班,反而会被人看轻。 而去轻井泽度假,在这个关键时刻“神隐”,反而会让外界觉得西园寺家深不可测,余力十足。 “哈哈哈哈!” 修一开怀大笑,引得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好!好主意!” “就去轻井泽!我要让堤义明看看,虽然他买了半个日本的山头,但论滑雪,我这个老派贵族可不输给他!” “而且……” 修一看着女儿,眼神柔和。 “我也想看看我的女儿穿滑雪服的样子。一定很可爱。” 皋月笑了。 她端起面前的果汁,对着窗外那栋属于自己的大楼,轻轻举杯。 “那就这么定了。” “给自己放个假。为了更好地……狩猎。” 阳光洒在她的脸上,那张精致的脸庞上洋溢着青春的气息。 它在休息。 它在积蓄力量。 为了在1988年这个疯狂的丛林里,咬下最肥美的一块肉。 ------------ 第65章 雪山上的茶会 (照例是感谢大佬打赏环节~感谢“随心欲雪”送出的两个大神认证!感谢“珈琲璃梦”送出的40连催更符!感谢“卸甲岛的光明神”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七曜的魔法使”送出的20连催更符!感谢“怀着期待”送出的大神认证!非常感谢各位大佬的支持,本书已经进入礼物月榜前十名了~不过作者我啊,是真的所有存稿都被大佬们榨干啦,这章还是加急赶出来的,所以今天只能加更一更了,十分抱歉。)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日。 信越本线的特急列车“浅间号”钻出碓冰岭漫长的隧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填满了整个车厢。 原本枯黄的关东平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浅间山麓那厚重而静谧的积雪。 轻井泽。 车站的空气里带着一股被冻住的凛冽,吸进肺里,像是吞下了一口碎冰。 虽然是新年伊始,但这列开往长野方向的列车头等车厢里,依然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安静。 皋月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哈出的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她伸出手指,在那团白雾上漫无目的地画了一只鸭子。 她看着窗外路边堆积的雪墙。 “今年的雪真厚啊。” 修一正在翻看一本讲园艺的杂志,闻言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粗花呢猎装,脖子上围着一条羊毛围巾,整个人陷在宽大的天鹅绒座椅里。 “是啊。” 修一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种天气,最适合在壁炉边烤火,或者……去摔几个跟头。” “您还真打算滑啊?”皋月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调侃,“您的膝盖可是有一年没动过了。” “别小看爸爸。”修一笑了笑,重新戴上眼镜,“我在瑞士的时候,可是拿过业余组银牌的。那种感觉就像骑自行车,忘不掉的。” 车窗外,巨大的“西武狮子队”看板一闪而过。车站、大巴、甚至路边的便利店,到处都印着那个无处不在的狮子标志。 修一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和女儿讨论起晚上是吃寿喜烧还是鸭肉火锅。 …… 西园寺家的别邸“听松山庄”,藏在旧轻井泽的落叶松林深处。 这里听不到车站的喧嚣。只有风吹过树梢时,积雪簌簌落下的声音。 壁炉里的火已经生起来了。干燥的桦木在火焰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深褐色的木地板上。 修一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连体滑雪服。那是十年前他在苏黎世定做的,虽然款式有些老旧,但剪裁依然贴合。他站在玄关,有些费力地扣上滑雪靴的卡扣。 “呼……稍微有点紧了。”修一拍了拍肚子,自嘲道,“看来这一年陪那些行长喝酒,还是长了点肉。” “那您可要注意不要变成胖大叔了哦。” 皋月笑着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穿着一身纯白色的滑雪服,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白色护耳帽,手里并没有拿双板,而是抱着一块画着涂鸦的单板。 “走吧,父亲大人。趁着太阳还没下山。” …… 轻井泽王子饭店滑雪场。 巨大的扬声器里轰鸣着松任谷由实的《恋人在圣诞老人》。 五颜六色的滑雪服在白色的雪道上流动,像是撒了一地的糖果。年轻的情侣们在雪地上大呼小叫,摔倒了也只是嘻嘻哈哈地互相泼雪。 修一和皋月并没有去挤那条排着长队的普通缆车,而是直接刷卡进入了VIP通道。 缆车缓缓上升。 脚下的喧嚣声逐渐被风声取代。 山顶的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就是所谓的‘全景雪道’啊。” 修一站在出发点,戴上护目镜,眺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胸腔,让他精神一振。 “皋月,跟紧了。” 修一双杖一点,身体前倾。 重力接管了一切。 他并没有像周围那些年轻人一样追求速度,也没有用那种夸张的刻滑动作。 双板并拢,膝盖微曲,重心在瞬间转换。 “刷——” 雪板切开压实的雪面。 “刷——” 他像是一个精密的节拍器,在陡峭的坡面上画出了一道道完美的S形曲线。上半身纹丝不动,只有下半身随着地形起伏有节奏地摆动。 那是老派的、教科书般的滑法。 不急不躁,优雅而克制。 皋月踩着单板跟在后面。她前世滑的雪也不在少数,虽然因为身体机能远不如前世,动作不如父亲老练,但胜在灵巧。单板在雪地上切出一道道利落的弧线,像是一只白色的飞鸟紧紧跟随着领航的大雁。 …… 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观景平台。 一群穿着黑色正装的人正簇拥着一个男人。 堤义明。 这位拥有几万亿资产的西武集团统帅,此刻正背着手,站在栏杆边。他没有戴帽子,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正漫无目的地扫视着自己的领地。 对于他来说,巡视滑雪场不过是例行公事,或者说是确认自己权力的过程。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那群横冲直撞、动作变形的游客中间,有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显得格外扎眼。 那种节奏。 那种对于重心的精确控制。 那种即使在高速滑行中依然保持着贵族般挺拔的姿态。 “那个人是谁?” 堤义明抬起手,指了指下方。 身后的滑雪场总经理连忙举起望远镜看了半天,然后脸色微微一变。 “会长……看那个滑雪服的款式,还有那个动作……好像是西园寺修一先生。” “西园寺?” 堤义明眯起眼睛。 “那个在银座盖了栋玻璃房子的人?” “是的。听说他们刚到旧轻井泽的别墅不久。” 堤义明看着修一滑到底部,一个漂亮的侧停,激起一片扇形的雪雾。然后他摘下护目镜,转过身去拉那个滑单板的小女孩,父女俩似乎正在笑着说什么,修一还伸手帮女孩拍掉了帽子上的雪。 那种轻松惬意的样子,完全不像是来谈生意的,也不像是来攀关系的。 就是一对普通的、享受假期的父女。 “有点意思。” 堤义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见到他都要么是战战兢兢,要么是满脸堆笑地递名片。像这样无视他的存在,在他的地盘上玩得这么开心的人,倒是不多见。 不过,从他们之前的态度差不多就可以看出来了。他堤义明可是很少主动低过头的呢,现在那张The ClUb的会员证都还在他的办公室里躺着。 “去。” 堤义明对身后的秘书说道。 “请西园寺先生到‘白桦厅’喝杯咖啡。就说我正好也在,看到他的滑雪技术很棒,想请教一下。” …… 山脚下的休息区。 修一解开滑雪板,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大口喘着气。 “呼……果然还是老了。”修一锤着大腿,虽然嘴上喊累,但脸上全是运动后的红晕,“这要是十年前,我能一口气滑十趟。” “您现在的姿势也很帅啊。”皋月递过去一条热毛巾,“刚才旁边好几个女生都在看您呢。” “真的?”修一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有些得意地整理了一下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武集团制服的工作人员快步走了过来,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西园寺先生,冒昧打扰了。” 工作人员深深鞠躬。 “我们堤会长听说您也在这里,想请您和令嫒去上面的休息室喝杯咖啡。” 修一擦汗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皋月。 皋月正拿着一瓶热可可,小口地喝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既然碰上了,那就去呗。 “堤会长也在吗?” 修一站起身,把毛巾递还给皋月,脸上露出了温和的笑容。 之前皋月就说过堤义明会来视察,没想到还真的来了。这丫头肯定有什么独特的情报渠道。 “既然是堤会长的邀请,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正好滑累了,也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 “白桦厅”是王子饭店最高级的私人休息室。 巨大的落地窗正对着远处的浅间山,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堤义明已经换下了一身正装,穿了一件休闲的高领毛衣,坐在沙发上。 看到修一和皋月进来,他并没有摆出首富的架子,而是站起身,主动伸出了手。 “西园寺君,新年好啊。” “堤会长,新年好。” 两只手握在一起。 “刚才在山上看到你的动作,我就在想,这一定是受过正统训练的。”堤义明笑着请他们坐下,“那是瑞士风格吧?现在的年轻人可学不来那种优雅。” “让您见笑了。”修一坐下,接过侍者递来的蓝山咖啡,“年轻时在苏黎世待过几年,学了点皮毛。现在也就是陪孩子玩玩。” “哪里的话。” 堤义明的目光转向旁边正在安静吃曲奇饼的皋月。 “这位就是令嫒吧?听说最近S-COlleCtiOn在涩谷很火啊。连我那个还在上大学的侄女,都吵着要去买你们家的衣服。” “小孩子的生意,闹着玩的。”修一谦虚地摆摆手,“还是多亏了西武百货的照顾,给了那么好的铺位。” “那是生意。” 堤义明摇了摇头,拿起咖啡杯。 “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 他看着修一,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对了,西园寺君。最近东京的地价涨得这么凶,大家都像疯了一样在抢地。但我听说……你们好像停手了?”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但修一知道,这才是今天这场“偶遇”的题眼。 作为地产界的霸主,堤义明对市场的每一个细微变化都了如指掌。西园寺家在疯狂扫货了一年后突然踩了刹车,这个动作显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修一放下咖啡杯,神色如常。 “是啊。停了。” “为什么?觉得涨不动了?” “不,还会涨。”修一坦诚地说道,“而且是大涨。” 他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有些发酸的膝盖。 “但是,堤会长,您也知道,滑雪的时候如果冲得太猛,膝盖会受不了的。” “西园寺家毕竟底子薄。这一年吃得太多,有点消化不良。现在的地价太高,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实在是买不起了。” “所以,我带着孩子来这里透透气。” 修一看着窗外的雪景,眼神里透着一种真实的疲惫和放松。 “我想,还是先休息一下,把手里的东西消化完了再说吧。” 这是一个完美的、符合常理的解释。 既承认了市场的火热(顺了堤义明的心意),又展示了自己的“弱小”和“谨慎”(降低对方的警惕)。 “哈哈哈哈!” 堤义明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西园寺君太谦虚了。不过,休息一下也好。现在的市场确实有点疯,连我都觉得有些地块报价太离谱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属于他的雪国。 那种作为“土地之神”的自信,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不过,只要东京还在,这地价就跌不下来。” 堤义明转过身,看着修一。 “今年,西武置地会启动三个百亿级的新项目。” “如果西园寺家休息够了,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再合作。哪怕不是买地,做做配套也是可以的。” 这是邀请。 也是一种强者对盟友的提携。 修一站起身,微微欠身。 “那是我们的荣幸。等假期结束回到东京,我会让下面的人去拜访。”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堤义明看了看表。 “我还有个会要开。就不留二位了。在这边的消费,直接记我账上。” “您太客气了。” …… 走出王子饭店,外面的阳光依然明媚。 “父亲大人。” 坐在回程的车上,皋月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突然开口。 “怎么了?” “刚才的咖啡不错。” 皋月轻声评价道。 “不过,堤会长好像真的很自信呢。” “是啊。”修一点了点头,“毕竟他是世界首富。这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 “可惜。” 皋月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里那张刚刚从前台拿的滑雪场地图。 “他想驾驭这头怪兽,却不知道怪兽的绳索早就断了。” 修一没有说话。 他想起了刚才堤义明站在窗边那种君临天下的姿态。那是一个站在巅峰的人,正准备向更高的山峰发起冲击。 只是,他不知道,前面已经是悬崖了。 “不过,今天这杯咖啡喝得很值。” 皋月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语气变得轻松起来,就像是在评价刚才滑的那一趟雪道。 “有了堤义明的这番话,等到开春,银行那边求着给我们送钱的人,恐怕又要排长队了。” 修一也笑了。 他伸出手,帮女儿把帽子戴正。 “好了,不说生意了。不是说好了这半个月是假期吗?” “晚上想吃什么?让藤田去买点信州牛肉做寿喜烧怎么样?配上一点热酒。” “好啊。” 皋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我要多加一点魔芋丝。” 车子驶入幽静的森林。 引擎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 第66章 瑞雪兆丰年 一九八八年一月十四日。 从轻井泽回到东京的第三天,一场罕见的寒潮席卷了关东平原。 傍晚时分,天空变成了沉重的铁灰色,大雪如同撕碎的棉絮般倾泻而下。银座的霓虹灯在白茫茫的风雪中显得朦胧而凄厉,路上的车流几乎停滞,红色的尾灯在积雪的折射下,拉成了一条条凝固的血痕。 港区,麻布十番。 厚重的铸铁大门紧闭,挡住了外面的风雪与喧嚣。 The ClUb的主楼内,地暖系统全负荷运转,空气温暖而干燥,弥漫着老山檀和陈年威士忌混合的香气。 今晚,这里并不对外开放。 偌大的鹿鸣厅空荡荡的,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所有的侍者都被屏退到了外围,只留下老管家藤田一人守在二楼的楼梯口。 二楼,“听松”茶室。 这里没有多余的装饰。壁龛里,静静地挂着一幅雪舟的《秋冬山水图》残卷。 近卫公爵跪坐在主位上。 这位旧华族的长老,穿着一身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身形虽然消瘦,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依然保留着属于“五摄家”之首的威严。 在他的左侧,坐着西园寺修一。 而在客位上,坐着今晚唯一的主角——堤义明。 堤义明并没有像在滑雪场时那样随意。他穿着一套剪裁极其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也没有带着那个形影不离的秘书岛田,而是独自一人前来。 即便是在这间充满了“旧时代”气息的茶室里,这位掌控着日本六分之一土地的“西武皇帝”,依然散发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属于实权者的气场。 “好画。” 堤义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目光落在壁龛的那幅画上。 “笔墨苍劲,意境孤绝。不愧是画圣雪舟。” “堤会长也懂画?”近卫公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傲慢。 “略知一二。” 堤义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不卑不亢。 “家父生前也收藏过几幅。不过,和近卫家这幅传世之作相比,那些都不过是凡品。” 他转过头,看着近卫公。 “画是国宝。但在博物馆里,它只是文物。只有挂在懂它的人的书房里,它才是‘气运’。” 这句话说得很有水平。既抬高了画的价值,也隐晦地表达了自己的地位——现在的西武集团,配得上这份“气运”。 近卫公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气运……呵呵。” 老人伸出枯瘦的手,指了指那幅画。 “既然堤会长喜欢,那就让它换个地方挂挂吧。这画在近卫家挂了三百年,也该去看看新时代的样子了。” 交易达成。 没有谈钱。 在这个级别的对话中,谈钱是失礼的。两亿日元也好,三亿日元也罢,对于在座的三个人来说,都只是一个数字。 修一适时地拿起茶壶,为两人续上茶水。 “堤会长,手续方面,我的律师会和岛田先生对接。您只需要把画带走就好。” “有劳了。” 堤义明点了点头。 他看着那幅画,仿佛在看着一块即将拼入自己版图的拼图。有了这幅画,有了近卫家的背书,西武集团就不再仅仅是一个庞大的商业机器,而是拥有了某种“正统”的文化底蕴。 这对于即将上市、甚至要在全球范围内扩张的西武来说,是一张不可或缺的名片。 “不过……” 堤义明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除了画,我今天来,还想和修一君谈谈另一件事。” 修一的手很稳,茶水没有溅出一滴。 “请讲。” “台场。” 堤义明吐出这两个字。 修一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个名字从这位地产霸主的口中说出时,分量依然不同。 “我听说,大东建设现在是西园寺实业的子公司?”堤义明的目光锐利如刀,“而大东建设手里,握着台场13号填海地的一块关键地皮。” “是有这么回事。”修一放下茶壶,不动声色,“不过那是块荒地,目前还在闲置。” “很快就不是了。” 堤义明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摊开在茶桌上。 东京都厅内部尚未公开的《临海副都心开发规划草案》。 “下个月,铃木知事就会正式宣布这个计划。东京要向海湾扩张,那里将是未来的第二个都心。” 堤义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 “西武集团计划在那里建设一个世界级的会展中心和酒店群。但是……” 他的手指停在了大东建设的那块地上。 “修一君,你的地,正好卡在我的规划路线上。” 茶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近卫公依然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修一看着地图,又看了看堤义明。 “堤会长是想收购那块地吗?” “不。” 堤义明摇了摇头。 他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属于强者的、自信的笑容。 “收购太无趣了。而且,现在的西园寺家,也不缺那点卖地的钱。” “我们合作。” “合作?” “对。联合开发。” 堤义明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西武出基建、出规划、负责搞定都厅和建设省的所有批文。西园寺家出地、出资金。” “项目建成后,利润五五分成。” 这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提议。 也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拥抱。 这意味着西园寺家将正式登上西武集团这艘巨型战舰,成为其核心盟友。但同时,也意味着在台场这个项目上,西园寺家将与西武深度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修一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那天晚上,皋月站在露台上看着东京湾时说的话。 “我们要利用堤义明的势头,把泡沫吹得更大。” 修一抬起头,迎上堤义明的目光。 “堤会长,这个提议很慷慨。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说说看。” “S.A. InveStment希望成为西武置地上市的基石投资者之一。” 堤义明愣了一下。 随即,他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茶室里的空气都在颤动。 “哈哈哈!好!好一个西园寺修一!” 他原本以为修一会要求更多的分成,或者在土地估值上讨价还价。但他没想到,修一的胃口更大,眼光更远。 成为基石投资者,意味着西园寺家将直接分享西武帝国膨胀的红利。 “看来,外面传言你在华尔街发了大财,并非空穴来风啊。” 堤义明收敛了笑声,眼神中多了一份对盟友的认可。 “可以。我给你5%的配额。” “成交。” 修一伸出手。 两只手在茶桌上方握在了一起。 一只代表着旧华族的复兴与海外资本的锋芒,一只代表着本土财阀的霸权与土地的力量。 这一刻,东京最大的两个泡沫制造者,正式合流。 …… 半小时后。 堤义明亲自抱着那个装有画作的紫檀木盒,走出了主楼。 风雪依然很大。 司机早已打开了车门,恭候在旁。 堤义明在上车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二楼的一扇窗户。那里拉着窗帘,透出微弱的灯光。 “修一君。” 堤义明站在雪地里,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 “你有个好女儿。” 修一站在门口送行,闻言微微一怔。 “那天在滑雪场,我就注意到了。” 堤义明钻进车里,车窗缓缓升起。 “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雪。” 黑色的奔驰车启动,消失在风雪交加的暗闇坂尽头。 修一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车辙,久久没有动弹。 “被发现了吗……” 修一苦笑了一声。 也是。 在那样的猛兽面前,任何伪装都显得有些多余。 他转身回到屋内。 二楼的楼梯口,皋月正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相册。 她穿着睡衣,看起来人畜无害。 “走了?”皋月问。 “走了。” 修一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画拿走了。台场的合作也谈妥了。” “很好。” 皋月合上相册。 “有了西武集团的背书,我们在台场的地价估值,明天就能翻倍。银行那边会更加疯狂地给我们送钱。” “而且……” 修一看着女儿,有些犹豫。 “他好像看穿你了。” “看穿就看穿吧。” 皋月站起身,拍了拍睡裙。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永远的秘密。让他知道我是操盘手也好,至少他会明白,西园寺家这艘船,不仅有舵手,还有导航员。” “只要利益一致,他就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大雪。 “父亲大人,看。” “雪越下越大了。” “瑞雪兆丰年。” ------------ 第67章 棉花与狼 一九八八年一月二十日。 千叶港的寒风比东京市区要凛冽得多,带着一股生锈的铁腥味和潮湿的海水气息,顺着衣领直往骨头缝里钻。 S.A. LOgiStiCS(S.A.物流)的一号保税仓库大门敞开着,几辆叉车正在里面艰难地挪动,发出刺耳的倒车警报声。 修一站在二层的钢架巡视走廊上,手扶着冰冷的栏杆,昂贵的羊绒大衣被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并没有在意寒冷,因为眼前那如同巨兽内脏般拥堵的景象,让他感到一种从胃底升起的燥热。 堵住了。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那个颜色的箱子。 淡黄色的瓦楞纸箱堆叠成了一座座摇摇欲坠的山峰,原本宽敞的叉车通道被挤压得只剩下一条缝隙。就连消防通道的边缘,也被见缝插针地塞满了货物。 “社长,实在是……塞不下了。” 仓储主管是个在西园寺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此刻正摘下安全帽,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上海那边的高桥厂长……太能干了。自从实行了‘特种车间’和‘红烧肉’激励制度,那边的产能就像是疯了一样。上个月又新开了三条生产线,船期比预定的还早了一周。” 他指了指身后那一堵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的纸墙。 “这里面全是S-Style的基础款T恤和牛仔裤。隔壁的二号库放的是卫衣。就连原本预留给明年春季面料的三号库,昨天也被临时征用了。” 修一走上前,随手拍了拍一个纸箱。 箱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里面装的不是空气,是真金白银换来的棉花,是已经支付了的人工费、电费和运费。 按照皋月之前的计划,这些“白色黄金”是要等到泡沫破裂后的寒冬才拿出来救市的。那是一个完美的“特洛伊木马”计划。 但现在,木马还没进城,肚子里的士兵先把马撑爆了。 “库存积压率多少?”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皋月开口了。 她今天围着一条厚实的羊毛围巾,手里拿着那个便携式的小笔记本,正在快速地记录着什么。 “目前库存量是一百二十万件。” 随行的财务总监远藤翻开报表。 “按照目前的资金占用成本计算,光是仓储费和维护费,每天就要烧掉两百万日元。而且……” 远藤顿了顿,看了一眼皋月,似乎在斟酌词句。 “而且,棉织品是有保质期的。虽然我们做了防潮处理,但如果在这种高密度的环境下堆放超过两年,可能会出现泛黄或者霉变。” 两年。 那个该死的泡沫还要再吹两年。 如果等到1990年再卖,这批货可能就真的变成垃圾了。 “必须泄洪。” 皋月合上笔记本。 “不能等到泡沫破了。我们得现在就开始,在东京的某个角落,悄悄地给这个大坝开一个口子。” 修一皱了皱眉:“现在?可是S-COlleCtiOn在涩谷的高端形象刚刚立住。如果现在开始大规模甩卖这些廉价货,品牌溢价会瞬间崩塌。” “不动涩谷。也不动百货公司。” 皋月转身向外走去,避开了一辆正在倒车的卡车。 “去郊区。去路边。去那些虽然不起眼、但车流量巨大的国道旁。” “我们要开一种新的店。不需要像S-COlleCtiOn那样铺着地毯、喷着香水。它不需要服务,甚至不需要像样的门头。就像个仓库一样,把衣服堆在里面,让客人自己去翻。” “品牌就用那个原本注册好的副线——S-Style。” 修一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 只要物理上隔绝了高端店和低端店,就能保住品牌的脸面,同时消化库存。 “那……让谁去管?”修一问道。 这个问题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修一回过头,看着身后跟着的那群人。 西园寺家并不缺人才。 站在最左边的,是本家的管家团队,他们精通礼仪,能把一场晚宴安排得滴水不漏,让他们去卖几百日元的T恤?他们可能会先把衣服熨烫三遍,再用丝绸纸包好,然后对着客人鞠躬五分钟——那样卖,人工成本比衣服还贵。 站在中间的,是西园寺实业不动产部的精英。这群人现在每天都在跟几个亿的地皮打交道,眼睛里只有容积率和杠杆,让他们去管一家路边服装店的进销存?那是大炮打蚊子。 至于板仓…… 皋月看了一眼正缩在角落里试图降低存在感的板仓。 这家伙管管混混、在卡拉OK店收收硬币还行。让他去搭建一套现代化的零售管理系统?去管理几百家店铺的库存流转?去培训几千名店员怎么叠衣服? 他会疯的。或者先把账目搞疯。 西园寺家有的是底蕴。 有精通茶道花道的老师傅,有懂法律懂金融的精英,有忠心耿耿的家臣。 但唯独缺少一种人。 一种像狼一样贪婪,像机器一样精密,能够为了哪怕一日元的成本而斤斤计较,能够把“卖衣服”这件琐碎的事做到极致的——工头。 “父亲大人。” 皋月叹了口气,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消散。 “我们手里拿着最好的剑,却找不到一个会耍剑的人。” “如果您让藤田去管店,他会把店开成茶室。如果您让远藤去管,他会为了省电费而不开灯。” “我们需要一个疯子。” “一个对‘卖衣服’这件事有着病态执着的人。” …… 回到丸之内的办公室,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皋月坐在沙发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厚厚的资料。那是她让私家侦探和猎头公司搜集的、目前日本所有从事休闲服饰零售的企业名单。 她在寻找猎物。 “GAP……不行,那是美国人的。” “好莱坞牧场……太小众,那是给嬉皮士穿的。” “beamS……太潮了,那是买手店的逻辑,不是量贩的逻辑。” 一张张纸被她翻过,又被无情地扔在一边。 直到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份不起眼的复印件上。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戴着眼镜、长相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土气的中年男人。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东西。 那是野心。是被压抑到了极致、随时准备爆发的野心。 照片下面印着公司的名字: 小郡商事。 所在地:山口县宇部市。 主要业务:男士西服,休闲服。 备注:1984年在广岛开设了一家名为“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的店铺,主打早晨六点开门,像买牛奶一样买衣服。 “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 皋月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过。 优衣库。 那个在未来横扫全球、把“基本款”做成宗教的零售巨头。 而现在,它还只是一颗在广岛乡下泥土里挣扎的种子。 皋月仔细看着资料上的数据。这家公司现在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广岛的一号店一炮而红,但过激的扩张策略让他们的资金链紧绷。而且,因为他们卖得太便宜,遭到了当地同行的抵制,供应商也开始刁难他们。 最重要的是,这个叫柳井正的男人,虽然有一脑子的先进理念——他想学美国的GAP,搞SPA(制造零售业)模式——但他手里没牌。 他没有工厂。他只能去批发市场拿货,质量参差不齐,成本还压不下去。 他没有地皮。他想进东京,但东京高昂的租金让他望而却步。 他没有钱。银行看不懂他的模式,觉得他是个乱来的乡下暴发户。 “缺钱,缺货,缺地。” 皋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男人的脸。 “但是,他有脑子。” “他懂怎么把衣服像汉堡包一样卖出去。” 这正是西园寺家现在最缺的那块拼图。 “远藤。” 皋月把那份资料扔在桌上,推到了正在整理报表的财务总监面前。 “看看这个人。” 远藤拿起资料,扫了一眼:“小郡商事?广岛的一家小公司?资本金只有几百万日元……大小姐,这种级别的公司,值得我们要看吗?” “值得。” 皋月靠在沙发背上,手指把玩着魔方。 “不仅要看,还要买。” “全资收购。” 修一正端着咖啡,闻言愣了一下:“收购?你要去广岛吗?” “我去?” 皋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觉得有些好笑的表情。 “父亲大人,现在的西园寺家,如果要收购一家广岛的小作坊,还需要家主或者大小姐亲自出马吗?” “那是对我们身份的降格,也会让对方产生不必要的幻想。” 她转向远藤。 “远藤,让投资部和法务部组建一个团队,明天就飞广岛。” “带上支票,也带上律师。” “告诉这个柳井正,S.A. GrOUp看上他了。” “我们要注资十亿日元,帮他在全日本开店。我们要把上海工厂的产能全部对他开放。我们要给他在西武百货和火车站最好的广告位。” “条件只有一个:把公司卖给我们。百分之百的股权。” “他可以留任社长,可以拿高薪,甚至可以有期权。但他必须听话。” 远藤吞了吞口水,有些犹豫:“如果……如果他不卖呢?资料上说,这个人性格很倔,是个有野心的创二代。” “不卖?” 皋月手中的魔方“咔哒”一声,复原了一面。 “那就告诉他,S-Style下个月就会在广岛开第一家旗舰店。” “就在他对面。” “这批货的成本是45日元,加上所有其余费用总共也不过100日元。我们可以卖500日元,卖400日元,就算白送出去他也耗不过我们。” “问问他,他的资金链能撑几天。” “是……是!我明白了!” 远藤感觉背脊发凉。这就是资本的碾压。简单,粗暴,不讲道理。 谈判技巧?礼贤下士? 那是建立在双方实力对等的情况下的。虽然现在的西园寺家还称不上财阀(因为没有银行),但也绝不是柳井正可以抗衡的。 “去办吧。” 皋月不再看他。 “这周之内,我要看到那个人的入职签字。” “另外,告诉他,入职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千叶仓库里那一百二十万件库存给我消化掉。不管是开路边店还是搞特卖会,哪怕是去乡下摆地摊。” “只要能换回现金流,我不问过程。” …… 与此同时。 东京都,赤坂。 距离西园寺家那栋粉红大厦不远的一处幽静巷弄里,坐落着一家名为“黑龙会”的事务所。 这里不是普通的暴力团据点。门口没有挂着代纹的灯笼,也没有穿着花衬衫的混混进进出出。 一栋低调的黑砖小楼坐落其中。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奔驰,车牌号都是连号。 三楼的茶室里,光线昏暗,烟雾缭绕。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书法:“极道”。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老人,正盘腿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一枚黑子,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脸上有一道贯穿左眼的刀疤,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狰狞,反而增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和威严。 他是关东地区最大的“总会屋”(利用持有少量股票在股东大会上捣乱或勒索企业的特殊黑帮组织)幕后的大佬,也是许多政客和财阀背后的影子——鬼冢虎之助。 “老爷子,这是最新的调查报告。” 一个穿着笔挺西装、看起来像个精英律师的男人跪在旁边,双手呈上一份文件。 鬼冢没有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念。 “西园寺家,最近的动作很大。” 男人打开文件,声音低沉。 “S.A. InveStment在海外的收益无法估量,但保守估计现金流超过一千亿。” “银座七丁目的水晶宫,月租金收益两亿。” “赤坂的粉红大厦,日流水五千万。” “还有那个在年轻人中很火的卡拉OK BOX,虽然单价低,但现金流极其恐怖,而且据说还在疯狂拿地。” “最重要的是……” 男人顿了顿。 “他们在The ClUb里,组建了一个非常封闭的圈子。连堤义明都经常出入。” “但是,根据我们的记录,西园寺家在这一轮扩张中,并没有向任何‘这边’的人打过招呼。” “没有交过保护费,没有聘请过顾问,甚至连我们在赤坂的那几家相关联的建筑公司,都没能拿到他们的装修合同。” 啪。 鬼冢手中的黑子终于落下。 棋盘上,白子的大龙被截断了气。 “太干净了。” 鬼冢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水至清则无鱼。” “在东京这块地界上,没有人能光靠阳光活着。影子是必不可少的。” 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里闪烁着贪婪而阴冷的光芒。 “西园寺修一……那个以前只会读死书的没落贵族,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听说……是他那个女儿。”西装男小声补充道,“那个叫皋月的小女孩,有点邪门。” “小女孩?” 鬼冢冷笑了一声,显然没把这当回事。 “不管是谁在操盘。他们吃得太饱了,而且吃相太难看。” “赚了这么多钱,却不懂得分享,这是坏了规矩。”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既然他们不懂规矩,那就教教他们。” “派人去那个什么卡拉OK店转转。看看有没有未成年人抽烟喝酒,或者……帮他们放点东西进去。” “还有,查查那个S.A. Entertainment的账。我不信一家娱乐公司能这么干净。” “找个机会,给西园寺先生送张请帖。” 鬼冢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告诉他,有些‘顾问费’,是省不掉的。” “是!” 西装男领命而去。 茶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鬼冢看着棋盘上那条被绞杀的大龙,眼神阴鸷。 在这个泡沫膨胀的年代,不仅仅是商人在狂欢。 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吸血的蚂蟥、以及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也都闻着钱味儿爬出来了。 西园寺家这块肥肉,太香了。 香得让人忍不住想上去咬一口。 哪怕有可能粉身碎骨。 …… 此时,丸之内的办公室里。 远藤已经领命离开去组建收购团队了。 皋月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霓虹灯。 虽然处理掉了库存的问题,虽然西园寺家的版图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扩张。 但不知为何,今晚她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一条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背爬了上来。 “父亲大人。” 皋月突然开口。 “怎么了?”修一正在看一份关于台场开发的文件。 “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联系您?比如那种自称是某某团体的理事,或者想推销高价杂志的人?” “奇怪的人?”修一想了想,“没有啊。都是些想进The ClUb的暴发户,或者是想拉赞助的议员。怎么了?” “没什么。” 皋月摇了摇头。 但她心里清楚,当你站在聚光灯下的时候,阴影里一定有东西在看着你。 光有钱是不够的。 钱能通神,也能招鬼。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黑皮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写下了一个词: 【SeCUrity(安保)】 “看来,除了会赚钱的‘工头’,我们还需要几条会咬人的‘恶犬’。” 皋月合上日记本,眼神中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狠厉。 “既然我们已经站在了舞台中央,那么那些藏在幕布后面的东西,迟早会伸出手的。” “那就来吧。” “看看是你们的牙齿硬,还是我的刀快。” 窗外,东京的夜色愈发浓重。 流淌着金钱与欲望的光河底部,暗流正在涌动。 ... (PS:1988年的极道已经极为猖狂,且与不同政治派系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不要问我为什么一个黑帮敢去威胁华族了,这些黑帮只是表象,背后还有多家错综复杂的势力) ------------ 第68章 赌局、盾与矛(六千字大章) (感谢“好想变成芝士蒸蛋糕”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喜欢银杆素的白志勇”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怀着期待”送出的大神认证!今天加多一更~为了弥补昨天没有多更两章,下午的两章加起来有一万一字哦~感谢各位的支持。) 一九八八年二月三日。 广岛县,宇部市。 这里的风里带着濑户内海特有的潮湿与咸腥,与东京那种干燥的、充满金钱味道的寒风截然不同。天空灰蒙蒙的,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有一场冻雨落下来。 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缓缓停在了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前。 小楼的外墙贴着廉价的白色瓷砖,经过海风的侵蚀已经有些发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招牌: 【小郡商事株式会社】 “就是这里?” 车门打开,西园寺实业的财务总监远藤走了下来。他裹紧了身上的羊绒大衣,看着眼前这栋寒酸的建筑,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作为掌管着数百亿日元资金流动的CFO,他实在无法理解,那位眼光毒辣的大小姐,为什么会看上这么一家乡下的小作坊。 “是的,专务。”身后的助手确认了一下地址,“根据调查报告,这就是柳井正社长的公司总部。” “总部……”远藤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这规模,连我们在银座的一个仓库都比不上。”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 “走吧。速战速决。大小姐还在东京等着我们的消息。” …… 社长办公室内,空气浑浊,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 柳井正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快要燃尽的香烟。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些乱,眼神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以及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日子不好过。 虽然他在广岛开的那家“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凭借独特的自助购物模式火了一把,但随之而来的扩张却让他陷入了泥潭。 银行嫌弃他的模式太激进,拒绝贷款;供应商因为他的订单量不够大,总是把交货期往后拖;就连当地的服装协会,也因为他卖得太便宜而联合起来排挤他。 “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 柳井正狠狠地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 “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来。”柳井正没好气地喊道。 门开了,那个经常来催账的秘书探进头来,神色有些慌张:“社长,有……有东京来的客人。” “东京?”柳井正皱眉,“哪家银行的?如果是来推销理财产品的就让他滚。” “不,不是银行。”秘书侧过身,“他们说是……西园寺实业的人。” 柳井正愣了一下。 西园寺? 那个最近在财经新闻上频频出现的、在银座和赤坂大兴土木的神秘财团?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远藤已经带着两个助手走了进来。 他们的衣着考究,气质干练,与这个充满了乡土气息的办公室格格不入。那种扑面而来的“东京精英”的优越感,让柳井正本能地感到一阵不舒服。 “初次见面,柳井社长。” 远藤微微欠身,递上一张名片。 “鄙人远藤,受西园寺家主之托,来和您谈一笔生意。” 柳井正并没有起身,只是接过名片扫了一眼。 “西园寺家的大人物,跑到我这个小庙来干什么?”柳井正的声音很冷,“如果是想买西装,你们找错地方了。我们只做廉价货。” “我们不买衣服。” 远藤拉开椅子,径直坐下。他环视了一圈这个拥挤的办公室,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惋惜。 “我们是来买这个‘庙’的。” “买?”柳井正眯起了眼睛。 “是的。”远藤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意向书,推到柳井正面前,“S.A. GrOUp有意全资收购小郡商事,包括您名下的所有店铺、商标以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柳井正。 “以及您这个人。” “哈!” 柳井正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那双在眼镜后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收购?还要连我一起买?” “你们这帮东京的傲慢家伙,是不是以为有钱就能买到一切?” 柳井正指着门口,声音提高了几度。 “我的公司虽然小,但它是我的!我有我自己的梦想,我要把它做成日本的GAP,甚至是世界的优衣库!我不需要给什么狗屁财阀当走狗!” “拿着你们的钱,滚出去!” 这一声怒吼,震得办公室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远藤并没有生气。 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暴怒的柳井正,就像是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柳井社长,您的梦想很伟大。” 远藤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拿出了第二样东西。 那是一个黑色的包装盒。 “但是,梦想是需要成本的。” 他打开盒子,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T恤,放在桌子上。 “您刚才说,您想做日本的GAP。那您应该很清楚,GAP的核心竞争力是什么。是供应链,是成本控制。” 远藤伸出手指,在那件T恤上点了点。 “这是我们上海工厂生产的样品。新疆长绒棉,精梳工艺。” “柳井社长,您是行家,您摸摸看。” 柳井正迟疑了一下。他的目光落在那件衣服上。 作为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多年的人,他一眼就能看出这面料的成色。 他伸出手,摸了一下。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厚实,顺滑,绝对是一等品的面料。 “进货价多少?”柳井正下意识地问道。 “不是进货价。” 远藤淡淡地说道。 “是生产成本。”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纸条,压在衣服上。 上面只写着一个数字:45 Yen(45日元)。 柳井正的瞳孔剧烈收缩。 45日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在广岛的进货价,哪怕是最劣质的混纺棉,也要300日元!如果是这种品质的长绒棉,起码要600日元以上! “你们……在开玩笑吗?”柳井正的声音有些颤抖。 “西园寺家不开玩笑。” 远藤的声音依然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们在上海拥有全亚洲成本最低的生产线。如果您愿意,这种品质的衣服,我们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 远藤拿出了第三样东西。 一张西武百货涩谷公园通店的楼层平面图,以及一份西武铁道的广告投放协议。 “这是堤义明会长亲自批示的铺位。免租金,三年。” “这是覆盖全东京的广告位。三折。” 远藤将这两份文件轻轻放在那件T恤旁边。 三张纸。 一张代表极致的成本。 一张代表顶级的渠道。 一张代表恐怖的流量。 这就是西园寺家摆在桌面上的筹码。 “柳井社长。” 远藤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个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的男人。 “我们的大小姐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她说:您是一个有才华的工头,不应该被困在广岛这种浅滩里,为了几百万的贷款去求那些瞎了眼的银行家。” “她是想扼杀您的梦想吗?不。” “她是想给您的梦想,装上一对翅膀。” 远藤的声音变得低沉。 “如果您拒绝,没关系。” “下个月,S-Style就会在广岛开店。就在您的店铺对面。” “这件T恤,我们会卖300日元。” “您觉得,您的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能在这种价格战下撑几天?” 这不是谈判。 这是宣判。 柳井正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那件白得刺眼的T恤,又看了看那张“45日元”的纸条。 他的骄傲,他的自尊,他那些关于未来的宏伟蓝图,在这一刻,被这几个简单的数字击得粉碎。 但也正如远藤所说。 在粉碎的同时,另一扇通往他从未敢想象的高处的大门,打开了。 只要他肯低下头,钻过那道门。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整整五分钟。 窗外的海风依然在吹,拍打着玻璃。 终于。 柳井正抬起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然后重新戴上。 这一次,他眼中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赌徒在看到同花顺时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S.A. GrOUp……” 柳井正沙哑地开口。 “西园寺家的大小姐……她叫什么名字?” “西园寺皋月。” “好名字。” 柳井正拿起桌上的笔。 “告诉她,我卖。”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我要这家新公司的绝对运营权。”柳井正盯着远藤,“除了财务和战略方向,怎么卖衣服,怎么管店员,必须听我的。” “当然。” 远藤露出了胜利的微笑。 “这正是大小姐看重您的地方。” …… 东京,下北泽。 夜幕降临,细雪纷飞。 这里的热闹程度并没有因为寒冷而减退。铁轨旁的S.A. KaraOke BOX前,依旧排着长队。那些黄色的集装箱在雪夜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像是一座座庇护所。 但在队伍的阴影里,几个穿着皮夹克、留着飞机头的年轻人正鬼鬼祟祟地挤来挤去。 “喂,就是这家店吧?” 领头的一个黄毛混混低声问道,眼神闪烁。 “没错,大哥。上面说了,生意太火了,挡了某些人的道。” 旁边一个小弟递过去一包东西。 “这是咱们从‘药师’那搞来的货。只要塞进那个包厢的沙发缝里,再让那几个未成年的小太妹进去喝两杯……” “嘿嘿,到时候警察一冲进来,人赃并获。这店就得关门大吉。” 黄毛接过那包东西,塞进袖口里。 “走。” 他们混在人群中,付了钱,拿到了5号箱的钥匙。 与此同时。 距离这里不远的一辆黑色轿车里。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老人正拿着电话,听着手下的汇报。 鬼冢虎之助。 “嗯,做得干净点。” 鬼冢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阴冷。 “西园寺家最近太猖狂了。不交保护费也就算了,连拜码头的礼数都没有。” “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在这个东京,光有钱是不够的。” 挂断电话,鬼冢看着窗外的雪景,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 他已经在想象那个高傲的西园寺家主,不得不提着现金来求他摆平麻烦的场景了。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在5号集装箱的监控室里,板仓正死死地盯着屏幕。 “社长!那几个人进去了!”安保队长指着屏幕,“你看那个黄毛,他在往沙发缝里塞东西!” 板仓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该死……真来了。” 他抓起电话,手指颤抖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小姐!我是板仓!出事了!正如您所料,有人来‘埋雷’了!” 电话那头,传来皋月平静的声音。 “别慌。” “他们是不是还带了几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女孩?” “是……是的!” “很好。” 皋月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戏谑。 “不用拦他们。让他们埋。” “我已经跟警视厅的小野寺局长打过招呼了。” “五分钟后,会有警察过去。” “不过,不是去抓你。” “是去抓‘破坏商业秩序的现行犯’。” …… 五分钟后。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划破了下北泽的夜空。 正在5号箱里得意洋洋地准备“报警”的黄毛,突然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砰!” 铁门被猛地拉开。 并不是他预想中的片警,而是一群全副武装的机动搜查队员。 “都不许动!警察!” 黄毛愣住了。 “警官!我要举报!这里有……” “闭嘴!” 一个警官冲上来,直接把他按在沙发上,冰冷的手铐瞬间锁住了他的手腕。 “有人举报你们携带违禁品,并且涉嫌敲诈勒索!” “什么?!”黄毛傻眼了,“我是举报人啊!东西是这家店……” “搜!” 警官根本不听他解释。 很快,那包被塞进沙发缝里的东西被搜了出来。 “人赃并获。”警官冷笑一声,“带走!” “冤枉啊!我是黑龙会的……” “黑龙会?” 警官的眼神更冷了。 “上面交代了,抓的就是你们这帮想给守法企业泼脏水的渣滓!” “全部带走!回去好好审!” 一场精心策划的陷害,就这样在两分钟内变成了自投罗网的闹剧。 店铺外,排队的客人们只是好奇地看了两眼,便继续讨论着待会儿要唱什么歌。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小插曲。 但在东京的地下世界里,这却是一个震耳欲聋的信号。 西园寺家,有“伞”。 而且这把伞,比他们想象的要硬得多。 …… 深夜,西园寺本家。 主屋的道场里,灯火通明。 修一跪坐在上首,神色凝重。 虽然今晚的危机化解了,但他并没有感到轻松。 鬼冢既然出手了,就不会善罢甘休。这次是栽赃,下次可能就是纵火,或者是针对人的袭击。 在这个极道最疯狂的年代,商人的命,有时候并不比一张钞票贵多少。 “父亲大人。” 皋月跪坐在他身边,手里捧着那把在校庆拍卖会上买回来的折扇。 “警察只能解决白天的问题。” “到了晚上,我们需要自己的盾牌。” 她拍了拍手。 “进来。” 拉门滑开。 七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他们并没有穿黑西装,也没有戴墨镜。他们穿着最传统的剑道服,赤着脚,腰杆笔直。 这七个人的面孔,修一都很熟悉。 领头的是藤田管家的孙子,藤田刚。他从小在西园寺家长大,拿过全国剑道大赛的冠军,眼神坚毅如铁。 后面跟着的,是司机的儿子,厨师长的侄子…… 他们都是“谱代”。 也就是世世代代服务于西园寺家的家臣之后。他们的父辈、祖辈,都受过西园寺家的恩惠。他们的血脉里,流淌着一种现代社会已经稀缺的东西——“忠诚”。 “老爷!大小姐!” 七个人齐刷刷地跪下,额头贴地。 那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令人动容的庄重。 “从今天起,他们就是您的‘近卫’。” 皋月的声音在空旷的道场里回荡。 “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将分两班,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您和我。他们的车技、格斗术都经过了特训。最重要的是……” 皋月看着那些年轻而坚定的脸庞。 “他们是可以为您挡子弹的人。” 修一看着藤田刚。 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跑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如松柏般挺拔的男人。 “刚。”修一轻声唤道。 “在!” “如果不幸发生了万一……”修一的目光转向皋月,“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藤田刚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犹豫。 “若有危难,我等必先死于家主和大小姐之前。” 这句古老的誓言,在这个现代化的冬夜里,听起来却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修一点了点头,眼眶微热。 “好。把命交给你们了。” ...... 仪式结束后,众人退去。 道场里只剩下皋月一人。 她并没有离开,而是从袖子里拿出了一份并没有封口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右上角,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章:“惩戒免职”。 “有了盾,还不够。” 皋月借着摇曳的烛光,抽出了里面的资料。 那不是像之前寻找柳井正那样的商业调查报告,而是一份来自防卫厅(防卫省前身)内部的人事处理记录。 照片上的男人,留着极短的寸头,面部线条如同花岗岩般坚硬。哪怕只是一张半身照,也能看出他脊背挺直得仿佛身体里嵌着钢筋。 他的眼神里没有那种落魄者的迷茫,也没有暴徒的戾气,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死寂的冷静。 那是一种审视罪人的眼神。 姓名:堂岛严。 前隶属: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习志野空降团)特别作战群预备队。 军衔:一等陆尉(前)。 履历的那一栏里,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皋月的手指轻轻划过那行文字。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许是个疯狂的暴徒。但在她眼里,这只是一个在浑浊世道里迷失了方向的求道者。 资料上简短地记录着他“社会性死亡”的原因: 一年前,在一次日美联合演习的庆功宴上,堂岛严当众打断了他直属长官的三根肋骨。 原因仅仅是因为那位喝醉的长官,为了讨好驻日美军的军官,在宴席上做出了近乎谄媚的丑态。 在堂岛严的供词里,只有一句话: “武士的刀,不是用来给异国人切牛排的。” 因为这件事,他被剥夺了军衔,开除出队。在这个极度讲究“读空气”和“上下级关系”的日本社会,背着这样一个“以下犯上”的污点,没有一家正规安保公司敢录用他。 听说他现在在横滨的码头做苦力,每天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与这个浮躁的泡沫时代格格不入。 “这是一个有着洁癖的男人。” 皋月合上档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不需要钱,也不需要女人。” “他需要的是‘秩序’。一种绝对的、不容许任何污秽存在的秩序。” 对于鬼冢那种没有底线的流氓,用疯狗去咬是没用的。 只有用这种心中有“神”、手中有“法”的典狱长,才能在这个混乱的黑夜里,建立起属于西园寺家的铁血秩序。 “堂岛严……” 皋月轻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念诵一道咒语。 “这个世界太脏了,对吗?” “既然军队给不了你想要的荣耀,那就来我这里吧。” “我会给你一把新的刀,给你一个谁都不敢践踏的‘大义’。” 她吹灭了蜡烛。 道场陷入了黑暗,只余下那一缕青烟在空气中盘旋,久久不散。 ------------ 第69章 秩序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 深夜的文京区,小雨中夹着细雪。 庭院里的惊鹿被冻住了,不再发出声响。整座宅邸蛰伏在黑暗中,只有偏厅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拉门无声地滑开。 管家藤田并没有进去,只是侧身站在廊下,对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堂岛严迈过门槛。 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M65军用夹克,脚上的军靴沾着横滨码头的黑泥。但在踏上玄关的那一秒,他停下了动作。 他弯下腰,解开鞋带,将那双脏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角落里,鞋尖朝外,两只鞋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随后,他赤着脚走进房间。 每一步的跨度完全一致,脊背挺直如枪,双手自然下垂,中指紧贴裤缝。那种刻进骨髓里的军人仪态,与他身上那股落魄的苦力气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房间中央,皋月跪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绸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拆信的银质小刀,刀尖轻轻抵在桌面上。 堂岛严走到她面前三米处,立正,并没有鞠躬,也没有下跪。 他用那双死寂的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未成年的女孩。 “前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一等陆尉,堂岛严。” 皋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并没有看手边的资料,而是盯着堂岛严的眼睛。 “因为在日美联合演习的庆功宴上,打断了直属长官的三根肋骨,被惩戒免职。” 堂岛严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听着别人的故事。 “听说你有洁癖?” 皋月转动着手中的小刀,刀锋折射出一道寒光。 “不。” 堂岛严的声音沙哑。 “我只是讨厌脏东西。” “那个长官很脏?” “他喝醉了,趴在美军顾问的靴子上,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堂岛严陈述着事实,语气平淡得可怕,“那是日本军人的耻辱。他在破坏军队的威严,在践踏秩序。” “所以你动手了。” “修正错误,是军人的本能。” “哪怕代价是被剥夺军衔,像个废人一样在码头扛包?” 堂岛严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那尘埃不染的榻榻米上。 “在充满猪猡的军队里当将军,和在干净的码头上当苦力,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如果你是来施舍工作的,请回吧。我这双手只会杀人,不会给有钱人挡酒,更不会像那个长官一样,为了所谓的‘大局’去舔别人的鞋底。” 说完,他利落地向后转,准备离开。 动作标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如果我让你杀的,就是那些猪猡呢?” 皋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堂岛严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国家病了,堂岛严。” 皋月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这个如铁塔般的男人。 “警察抓不到坏人,因为坏人有钱。法律审判不了权贵,因为权贵制定法律。自卫队变成了给美国人擦鞋的仪仗队,政府变成了财阀的收银台。” “就像一杯放久了的温吞茶,表面看起来平静,内里早就腐烂发臭了。” 她走到堂岛严面前,仰起头。 “你有一把剑。你想维护秩序,你想执行正义。但你发现,在这个烂透了的体系里,你的剑根本拔不出来。你只能看着那些垃圾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看着那些破坏规则的人步步高升。” “所以你选择自我放逐。你以为躲在码头,闭上眼睛,世界就干净了?” “那是懦夫的行为。” 堂岛严猛地转过身。 他死死地盯着皋月,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既然旧的秩序已经烂了,那就把它砸碎。” 皋月毫无惧色,甚至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这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堂岛严,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你的剑了。但我需要。” “在我的世界里,不需要你去遵守那些虚伪的法律,也不需要你去讨好那些腐败的上司。” “在西园寺家,我的意志,就是法律。” 皋月伸出手,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在空中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权杖。 “我给你一个舞台。一个可以让你毫无顾忌地、用最极致的手段去贯彻‘秩序’的舞台。” “我要你做我的典狱长,做我的行刑官。” “我要你用暴力,在这个混乱的东京,为我清理出一片绝对的净土。” “不管是黑龙会的流氓,还是那个把你赶出来的腐败长官,只要是破坏规矩的脏东西,你都可以‘修正’。” 皋月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样?比起在码头搬箱子,这份工作是不是更适合你的洁癖?” 堂岛严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她在公然藐视法律,她在试图建立私刑。 但也正因为如此…… 他那颗因为失望而死寂已久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在军队里寻找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找到的东西——那种绝对的、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强权”,竟然在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 他不需要民主,不需要温情,更不需要那套虚伪的“以和为贵”。 他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他效忠的“暴君”。 一个能给他下达“杀光害虫”这种命令,并且能够承担所有后果的主公。 “你想让我干什么?” 堂岛严的声音不再麻木,而是带上了一丝嗜血的渴望。 “跟我走。” 皋月转身披上一件黑色的大衣。 “赤坂有个场子不太干净。去帮我打扫一下。” …… 半小时后。 赤坂见附,工地外围。 雨夹雪淅淅沥沥地下着,将地面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几个喝醉了的黑龙会混混正围着西园寺家的工地围挡。他们手里拿着喷漆罐,在崭新的粉色围挡上喷涂着下流的图案,还有两个人正解开裤腰带,对着墙角撒尿,嘴里骂骂咧咧。 “喂!那个工头!再不交保护费,明天就把你们的脚手架拆了!” 领头的黄毛混混一脚踹翻了路边的警示牌,发出一声巨响。 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车内。 堂岛严坐在副驾驶上,目光透过雨刷器,死死地盯着那些混混。 混乱。 肮脏。 无序。 这些人就像是爬在精美瓷器上的苍蝇,让他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恶心,就像强迫症患者看到错位拼图时的极度不适。 “看到了吗?” 后座上,皋月的声音传来。 “警察不管他们,因为没有证据。法律管不了他们,因为流程太慢。” “这就是旧秩序的无能。” 皋月降下车窗,冷风灌入。 “去吧,堂岛。” “用你的方式,告诉他们什么是西园寺家的规矩。” “记住,我不要道歉,也不要赔偿。” “我要的是——安静。” “咔哒。” 车门锁解开。 堂岛严推开车门。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走进了雨中。 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先警告,也没有摆出格斗的架势。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夹克的袖扣,将袖子卷到手肘,露出那是满是伤痕的小臂。 然后,他像是一台被启动的精密杀戮机器,径直撞进了人群。 “喂!你谁啊……啊!!” 黄毛的话还没说完,一只大手已经捏住了他的下巴。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下颚骨脱臼。 堂岛严面无表情,随手一甩,将那个一百四十斤的男人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泥坑。 紧接着,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侧踢,断腿。 肘击,碎肋。 没有废话,没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所谓的“手下留情”。每一次出手都直奔人体最脆弱的关节和神经丛。 他的动作精准、高效、冷酷。 就像是在擦拭污渍,用力,彻底,不留痕迹。 惨叫声在雨夜中此起彼伏,但很快就变成了微弱的呻吟。 短短一分钟。 七个混混全部倒在地上。没有一个人能再站起来,也没有一个人敢再发出声音。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们的喉咙。 世界安静了。 只剩下雨落在地上的声音。 堂岛严站在倒了一地的人堆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背上溅到的一滴血。 然后,他走到那个刚才还在喷漆的混混面前。 那个混混已经吓尿了裤子,浑身发抖。 堂岛严弯下腰,捡起那个喷漆罐,塞进混混的手里,然后握住他的手,按在那个污秽的涂鸦上。 “擦干净。” 堂岛严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用你的衣服,或者用你的舌头。” “我不喜欢脏东西。” 混混痛哭流涕,用断了一半的袖子,拼命地擦拭着墙面,哪怕手都在发抖,哪怕血混进了油漆里。 堂岛严直起腰,环视四周。 确认没有其他的“噪音”后,他整理了一下并没有乱的衣领,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窗缓缓升起。 他大步走了回去,拉开车门,坐回副驾驶。 气息平稳,甚至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处理完毕。” 他说。 “感觉如何?”皋月问。 “很吵。” 堂岛严把那块沾血的手帕折好,放回口袋。 “但现在安静了。” “这就对了。” 皋月从后座递过来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西园寺安保组建计划】。 “堂岛严,我正式任命你为西园寺安保的部长。” “从今天起,你不需要再压抑你的暴力。我会给你最好的装备,最高的薪水,最合法的掩护。” “你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皋月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回荡,带着一种魔力。 “在这个混乱的东京,为西园寺家建立一个‘绝对真空’的领域。” “在这个领域里,没有黑帮,没有小偷,没有不守规矩的人。” “只有我的命令,和你的执行。” 堂岛严接过那份文件。 他的手指抚摸着封面上那个烫金的家徽。 在军队里,他被教导要服从命令,但他看到的却是长官的软弱和腐败。 而在这里。 他看到了绝对的强权,和不加掩饰的支配欲。 这才是他想要的。 不是为了什么狗屁正义,而是为了这种能够掌控一切、将混乱强行扭转为秩序的快感。 他转过身,看着后座的少女。 眼神里最后一丝迷茫消失了。 “遵命,BOSS。” 他没有发誓什么“如果这把刀变脏了我就折断它”之类的废话。那是小孩子的过家家。 他是军人。也是行刑官。 既然认了主,那么主人的意志就是他的方向。哪怕那条路是用尸体铺成的,只要能通向绝对的秩序,他也照走不误。 “很好。” 皋月满意地笑了。 “开始着手准备吧,我们要把枪扛起来了。” 车子启动,碾过地上的积水,将那一地狼藉甩在身后。 ------------ 第70章 广岛来的野蛮人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二日。 千叶港,S.A.物流中心一号库。 海风裹挟着带有铁锈味和机油味的沙尘,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巨大的波纹铁皮外墙。仓库内部,几十盏高压钠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偌大的空间照得如同黄昏般昏黄而压抑。 “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我们要卖到二十一世纪去吗?” 柳井正站在二楼的巡视连廊上,手里掐着一块秒表,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 他刚从广岛赶来,身上还穿着那件略显宽大的灰色西装。眼神犀利地盯着下方的作业区。 那里并没有他在别处见过的懒散景象。相反,工人们都在极其认真地工作。 甚至可以说是……太认真了。 流水线上,几十名穿着整洁制服的女工,正在处理那批从上海运回来的T恤。 一名女工拿起一件衣服,先是平铺在检验台上,用软尺测量肩宽和衣长,确认误差在2毫米以内。然后,她拿起小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掉袖口处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头。 接着,衣服被传送到下一道工序。另一名女工用蒸汽熨斗仔细地熨平每一个褶皱,连领标都要熨得平平整整。 最后,衣服被按照“百货公司标准”,折叠成一个完美的正方形,甚至连边缘的折痕都像是用刀切出来的一样笔直。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优雅,严谨,充满了秩序感。 “一分四十秒。” 柳井正按停了秒表,声音冷得像冰。 “处理一件几十日元成本的T恤,居然要花一分四十秒?”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铁质台阶被他踩得哐哐作响。 “停下!都先停一下!” 柳井正冲到流水线前,挥手打断了正在熨衣服的女工。 女工们吓了一跳,纷纷停下手中的活,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流水线尽头的仓储主管。 主管是一位在西园寺家服务了三十年的老人,名叫白石隆之。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工作服,即使在满是灰尘的仓库里,袖口依然雪白。 “柳井先生。” 白石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老派家臣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礼貌。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我们的质检标准是严格按照S-COlleCtiOn的副线流程执行的,合格率在99%以上。”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柳井正抓起一件刚刚熨好的T恤,面料上甚至还带着温热的蒸汽味。 “白石桑,这件衣服的售价预定是多少?” “根据之前的会议,是1900日元。”白石回答得很快。 “对,1900日元。不是19000日元。” 柳井正把衣服扔回台面上。 “你看看你们在干什么?测量尺寸?修剪线头?蒸汽熨烫?你们是在伺候皇室的贡品吗?” “这里有一百二十万件库存!按照你们这种绣花一样的速度,一天只能出货两千件。等你们把货备齐了,夏天都过去了!” 柳井正指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纸箱,语速极快。 “取消测量!只要不是肉眼可见的大小眼就放行!取消熨烫!棉质衣服在运输过程中本来就会有折痕,那是正常的!取消那个该死的精细折叠!只要对折两下装进袋子就行了!” “我要的是速度!是一天两万件的吞吐量!” 周围的女工们面面相觑。 白石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挺直了腰杆,直视着柳井正的眼睛。 “柳井先生,恕难从命。” “你说什么?”柳井正愣了一下。 “这里是西园寺家的产业。” 白石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西园寺家的家训之一,就是‘凡经我手,必为精品’。哪怕是卖给庶民的便宜货,既然贴上了我们的标签,就要有最起码的体面。” 白石拿起那件被柳井正扔下的T恤,轻轻拍平上面的褶皱。 “如果把皱皱巴巴、线头乱飞的衣服交到客人手里,那是对客人的不敬,更是对西园寺这个姓氏的羞辱。” “我们不是在摆地摊,柳井先生。” 柳井正气极反笑。 他看着眼前这个固执的老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根本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 在白石眼里,商业是服务,是信誉,是贵族的矜持。 而在柳井正眼里,商业是数字,是效率,是生与死的搏杀。 “体面?” 柳井正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 “白石桑,当你的库存积压如山,资金链断裂,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的时候,那个时候的‘体面’,一文不值。” “我们要做的,不是把衣服像供品一样供起来,而是像自来水一样流出去!” “如果您坚持要用做和服的方式来做T恤,那我也没办法。” 柳井正抓起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就走。 “既然这里说不通,我就去涩谷。我倒要看看,那边的店是不是也准备搞成这副‘体面’得要死的样子。” “柳井先生!” 身后传来远藤专务焦急的呼喊声,但柳井正头也没回。 他走得很快,像是要逃离这个充满了陈腐气息的牢笼。 …… 下午两点。 涩谷,公园通。 这里是东京潮流的心脏,空气中弥漫着可丽饼的香甜味道。 西武百货斜对面,一栋正在围挡施工的三层建筑内。 这里是未来的新品牌一号店。 柳井正一脚跨进工地,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眼前的景象气得差点脑溢血。 地面已经铺好了,用的是一种暖色调的、质感极佳的木地板。灯光柔和,墙壁上设计了许多内嵌式的壁龛,甚至还规划了几个私密的休息区,摆放着样品沙发。 整个空间看起来温馨、雅致,充满了高级感。 “停!停!都在搞什么鬼!” 柳井正冲到场地中央,指着那些复杂的隔断墙。 “谁让你们搞这么多隔断的?这迷宫一样的动线是怎么回事?” 一个戴着贝雷帽的设计师走了过来。他是西园寺家御用的安藤事务所派来的,名叫铃木。 “柳井先生,您来了。” 铃木手里拿着图纸,一脸的理所当然。 “这是为了营造‘探索感’和‘私密感’。我们的目标客户是年轻人,根据我们的调查,他们不喜欢那种一眼望到底的廉价卖场。这种回廊式的设计,可以让他们在每一个转角都发现惊喜。” “而且,”铃木指了指那些休息区,“我们特意加大了导购的服务空间。客人可以在这里坐下来,由店员一对一地为他们搭配……” “一对一?” 柳井正感觉自己的血压在飙升。 “铃木先生,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卖的是什么?” 柳井正从旁边拿起一件样品T恤,在铃木面前晃了晃。 “这是1900日元的衣服!不是19万的皮草!” “如果搞一对一服务,我得雇多少个店员?一个人力成本多少钱?这衣服的毛利够付他们的工资吗?” “还有这个迷宫!” 柳井正指着那些隔断。 “我要的是开放!是通透!我要让客人一进门,就能看到几千件衣服像海啸一样堆在他们面前!” “我要的是那种‘哇,好多,好便宜,我要买一筐’的冲动!” “你这种设计,会让客人觉得这里很贵,连摸都不敢摸!” 铃木皱起了眉头,显然对柳井正的“粗俗”感到不满。 “柳井先生,那是超市的做法。这里是涩谷,是公园通。如果我们把店搞得像个大卖场,不仅会拉低S-Style的形象,甚至会影响到对面西武百货的S-COlleCtiOn。” “我们要保持西园寺系的一贯调性。优雅,从容,而不是……” 铃木顿了顿,有些轻蔑地吐出几个字。 “而不是像个抢劫现场。” 又是这套。 又是该死的“调性”和“优雅”。 柳井正感到一阵窒息。 他在千叶撞上的墙,在这里又撞了一次。 这群人根本不是傻子。他们很聪明,很有品位,甚至很敬业。 但他们骨子里那种根深蒂固的“精品思维”,在这个即将到来的大众消费时代,就是最致命的毒药。 他们想把桑塔纳卖出劳斯莱斯的服务,结果只能是赔得底裤都不剩。 “好,很好。” 柳井正气喘吁吁地退后两步,靠在一堆木板上。 他知道,光靠吼是没用的。 他和这群人虽然说着同一种语言,但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商业逻辑里。 “我不跟你们吵。” 柳井正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像砖头一样的大哥大,颤抖着手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了。 “我是西园寺。” 那个清冷、平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柳井正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整天的憋屈都吐出来。 “大小姐!我是柳井!我在涩谷!” “你必须马上过来一趟!不然你的生意就要被这群‘太懂行’的聪明人给毁了!” “他们要把这里建成茶馆,而不是战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 并没有询问原因,也没有责备他的失礼。 “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 柳井正握着发烫的电话,看着眼前这个精致却又荒谬的工地。 他不知道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来了能干什么。 是会站在老臣那边维护家族的体面?还是会听他这个外人的疯狂建议? 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如果是前者,他会毫不犹豫地辞职,回广岛去守着他那个破烂的小店。 如果是后者…… 柳井正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或许,真的能在这个浮躁的东京,杀出一条血路。 ------------ 第71章 白色的理性 (感谢“珈琲璃梦”送出的20连催更符!感谢“喜欢绿果的梁王”送出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二十分钟后。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涉谷公园通的坡道,停在了那栋正在施工的三层建筑前。 车门打开,一只穿着平底皮靴的脚踩在了人行道上。 皋月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有穿校服,而是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黑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直筒羊毛长裤。脖子上随意地围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首饰。 简洁,冷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高级感。 前后的护卫车上立即走下了两名身穿黑色西装的人,紧随皋月身后。 “大小姐。” 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远藤连忙迎了上来,一边擦汗一边引路。 “里面……还在吵。” 皋月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迈步走进了工地。 工地的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油漆的味道。原本空旷的一楼大厅,此刻已经被几面刚刚立起来的石膏板隔断切得支离破碎。 “我再说一遍!拆掉!把这些该死的迷宫给我拆掉!” 柳井正的咆哮声在回荡。 他站在场地中央,脚下踩着一块刚刚铺好的、质感温润的胡桃木地板,手里挥舞着一把卷尺。 “这是卖场!不是捉迷藏的地方!我们要让客人一眼就能看到所有的货!效率!效率懂不懂?!” 而在他对面,那个戴着贝雷帽的设计师铃木,正死死地护着一张设计图,脸涨得通红。 “柳井先生,请不要用你那套超市的理论来侮辱设计!这里是涉谷!我们要营造的是‘探索的乐趣’!是‘私密的尊贵感’!如果一眼望到底,那和乡下的仓库有什么区别?!” “仓库怎么了?仓库就是最完美的卖场!” “你简直不可理喻!这是对西园寺家格调的破坏!” 两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步。周围的工人们拿着工具,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该听谁的。 “都停下。” 一个清冷的声音切入了这噪杂的争吵。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柳井正和铃木同时停了下来,转头看向门口。 看到皋月走进来,铃木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摘下贝雷帽,一路小跑过来,指着柳井正告状: “大小姐!您来评评理!这位柳井先生非要把这里改成什么‘美国式大卖场’,要拆掉我精心设计的动线,甚至还要用那种最廉价的日光灯!这简直是在把西园寺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柳井正也走了过来,他把卷尺往腰带上一挂,梗着脖子: “大小姐,不是我要省钱。是他根本不懂我们要卖什么。1900日元的T恤,配这种像高级沙龙一样的装修?客人进都不敢进!就算进来了,看到价格也会觉得是假货!” 皋月没有理会他们的争辩。 她径直走到场地中央,环视了一圈。 脚下的胡桃木地板确实很有质感,踩上去温润无声。墙壁上预留的壁龛设计也很雅致,甚至还规划了几个带有丝绒帘幕的休息区。 如果不看商品,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有格调的精品店设计。 但也确实如柳井正所说,太“重”了。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贵气。 “铃木先生。” 皋月开口了。 “这块地板,多少钱一平米?” “这是北美进口的黑胡桃木,两万五千日元。”铃木得意地介绍道,“只有这种色调,才能衬托出西园寺家那种沉稳的底蕴。” “两万五。” 皋月走到角落,那是柳井正刚才为了演示而搬来的一箱样品。 她弯下腰,从纸箱里拿出一件白色的T恤。 那是上海工厂生产的,成本45日元,预定售价1900日元。 她把那件T恤扔在那块昂贵的胡桃木地板上。 “你看。” 皋月指着那个对比。 “在这块两万五千日元的木头衬托下,这件衣服看起来像什么?” 铃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过去。 深沉、厚重、纹理复杂的胡桃木,与那件轻薄、简单、毫无装饰的白T恤放在一起。 强烈的反差。 “像……像是……”铃木支吾着,不敢说出口。 “像是佣人不小心掉在地上的抹布。” 皋月替他说了出来。 “过度的奢华,会反噬廉价的商品。这叫‘德不配位’。” “当顾客踩着这么贵的地板,看着这种迷宫一样的回廊,他们潜意识里会觉得这里的东西至少要卖五万。然后当他们拿起这件1900的衣服时,他们不会觉得‘哇,好便宜’,只会觉得——‘这肯定是次品’,或者是‘这是给穷人准备的施舍’。” 铃木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皋月转过身,看向柳井正。 “还有你,柳井社长。” “听说你想搞水泥地?裸露管线?用超市那种铁货架?还要把衣服像咸鱼一样堆在篮子里?” 柳井正推了推眼镜:“那是为了效率!美国人……” “这里是东京,不是得克萨斯的乡下。” 皋月打断了他。现在可不是泡沫破裂后,东京的人们都恨不得把万元钞捆自己脑门上了,真要按柳井正的方式来绝对会碰的头破血流。 “现在的东京人,眼睛里只有钱和光。他们的自尊心比钱包还要鼓。如果你把店弄得像个防空洞,或者是批发市场,他们连进都不会进来。因为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 “既不能太贵,也不能太破。” 皋月走到场地中央,看着两人。 “我们要找的,不是‘奢华’,也不是‘廉价’。” “是‘理性’。” 她转头看向远藤。 “让人把这些隔断墙,全砸了。” “啊?可是这已经花了不少钱……” “砸了。” “把空间全部打开。我要一眼就能看到底的通透。” “地板,把这些胡桃木撬了。换成最浅色的桦木,或者枫木。要那种看起来就很干净、很亮、甚至有点‘无印’感觉的颜色。” “墙壁,不需要壁纸,也不需要壁龛。刷白。最纯粹的白。” “天花板,把那些复杂的吊顶拆掉,让空间尽可能高。管线全部涂白。” 她走到那面被砸开的隔断墙前,比划了一个直通天花板的巨大方框。 “灯光。铃木先生,把你那些暧昧的暖黄射灯全部扔掉。” “我要日光灯。最亮的、色温最高的白色日光灯。要亮得像手术室,或者是牙科诊所一样。” “我们要让这里,变成一个‘白色的盒子’。” “然后……” 皋月示意柳井正把那些箱子全部打开。 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几十种颜色的T恤。 “铃木先生,你觉得装修最省钱,又最震撼的方法是什么?” 铃木还在发愣,完全跟不上这位大小姐的思路。 “是商品本身。” 皋月拿起一件红色的T恤,又拿起一件蓝色的。 “柳井社长,把你想要的超市铁货架也扔掉。我们要定做一种特殊的柜子。” “白色的层板,格子要密。直接做到顶,哪怕顶层的衣服客人够不着也没关系。” “每个格子里,只能放同一种颜色的衣服。叠得像砖块一样整齐。” “红的、橙的、黄的、绿的、青的、蓝的、紫的……” 皋月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仿佛在描绘一幅宏伟的画卷。 “我们要把这一千种颜色,像彩虹一样,按照色谱,铺满整面墙。” “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用衣服堆出来一堵‘墙’。在视觉上营造一个色彩的瀑布。” “在这个纯白色的、极度明亮的空间里,当几千件T恤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一起时,廉价感就会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秩序感带来的震撼。” “一种名为‘丰富’的奢华。”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 不是迷宫,也没有昏暗的灯光和廉价的水泥地。 只有极致的白,和压倒性的色彩。 不像仓库的杂乱。 也不会感到精品店的做作。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工业化与美学完美结合的产物。 “这就是我们的装修。” 皋月放下手里的衣服。 “这叫‘超合理主义’。” “当顾客走进这里,在那种手术室般明亮的灯光下,他们看到的每一根线头都无所遁形。这代表着我们对质量的绝对自信。” “他们看到的不是‘便宜货’,而是‘选择的自由’。” 她转过身,看着柳井正。 “这就是你要的效率。不需要复杂的陈列,只要把它们叠好,塞进格子里。如果是顾客弄乱了,店员只需要重新叠好放回去。” 又转过头,看着铃木设计师。 “这也是你要的格调。这种极致的整洁和色彩冲击力,就是最现代的波普艺术。它既不土,也不贵。” 铃木设计师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狂热。作为艺术家,他比商人们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美学。 “天才……这是天才的想法!”他喃喃自语,“把商品变成建材……用数量来制造质感……我怎么没想到!” “那……服务呢?”远藤提出了疑问,“千叶那边还在吵。白石主管坚持要有导购,要鞠躬,要一对一服务……” “不需要导购。” 皋月走到场地中央,拿起一个红色的塑料购物篮——那是柳井正带来的样品。 她挎着篮子,在空地上走了一圈,像是在逛超市,但姿态却优雅得像是在逛画展。 “在这里,不需要任何人跟在顾客屁股后面推销。不要那种‘您穿这个真好看’的虚伪恭维。” “我们要给顾客一种‘我在掌控局面’的感觉。” “所有的衣服都挂在外面,或者叠在架子上。尺码、颜色、价格,一目了然。” “顾客自己拿篮子,自己挑,自己试,自己去收银台结账。” “这不叫冷漠。” 皋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众人。 “这叫‘不被打扰的特权’。” “在那些高级店里,店员的殷勤有时候是一种压力,逼着你买单。但在这里,你是自由的。” “你可以试十件衣服一件都不买,也没人会给你白眼。” “这种轻松感,才是这个紧绷的东京最稀缺的奢侈品。” 寂静。 工地上只有风吹过脚手架的声音。 柳井正站在那里,看着皋月,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看到了某种信仰。 他懂了。 他彻底懂了。这不就是他一直想做但没做出来的东西吗?把“量贩”的内核,包上一层“现代艺术”的外壳。让买便宜货这件事,变得不再寒酸,甚至变得很酷。为什么自己就没想到呢?明明是自己最渴求的东西! “可是……” 柳井正突然想到了什么,皱起眉头。 “大小姐,如果这样搞,那跟我们在银座的‘S-COlleCtiOn’反差太大了。那边的客人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我们在自降身价?” “这就是我要说的最后一点。”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涉谷的街头。 “我们要改名字。” “这里不能叫S-Style。甚至不能出现任何西园寺家的家徽。” “我们要把它彻底切割出去。” 她转过身,看着柳井正。 “柳井社长,你之前在广岛的那家店,叫什么来着?” “UniqUe ClOthing WarehOUSe(独特的服装仓库)。”柳井正回答,“简称Uni-ClO。” “改一个字母。” 皋月捡起地上的一块石膏板,用红色的马克笔在上面写下了几个粗大的字母。 UNIQLO 她把“C”换成了“Q”。 “优衣库。”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一种历史的重量。 “独特的衣服。” “我们要让所有人觉得,这是一家全新的、独立的、甚至可能是来自国外的品牌。” “它和西园寺家的那家高定店没有任何关系。” “S-COlleCtiOn负责收割那些想要面子的富人,就像我们在钓金枪鱼。” “优衣库负责收割那些想要里子的普通人,就像我们在用网捕沙丁鱼。” “这是两条腿走路。” 她把那块石膏板递给柳井正。 “这个名字,归你了。” “不要让我失望。” 柳井正双手接过那块板子。 UNIQLO。 这几个红色的字母,看起来有些怪异,又有些时尚。那个Q字的小尾巴,像是一个俏皮的钩子。 他仿佛看到了一艘巨轮正在起航。 “是!我明白了!” 柳井正猛地鞠躬,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 “我这就去安排!把那些木地板全撬了!把墙刷白!” “还有那个货架!我要定做一千个!” “灯光!灯光要最亮的!” 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甚至比之前更狂热的柳井正,皋月笑了。 她整理了一下围巾,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发愣的铃木设计师。 “铃木先生。” “在!” “那种红色的购物篮,太丑了。” 皋月指了指那个塑料篮子。 “重新设计一下。换成黑色的金属网篮,或者是深灰色的硬塑料。把手要用磨砂的。” “既然我们要卖的是‘尊严’,那就不能让客人提着菜篮子逛街。” “哪怕是装1900日元的衣服,也要装得像是在装艺术品。” “……是!大小姐英明!”铃木设计师心悦诚服地鞠躬。 皋月走出工地。 门外,春风拂面。 涉谷的街头依旧喧嚣。年轻人们穿着昂贵的名牌,在虚荣的泡沫中大笑。 但在那栋即将变成纯白色的建筑里,一场关于“基本款”的革命,已经悄然打响了第一枪。 这一次,没有硝烟。 只有那一面白色的墙,和即将填满它的、属于理性的色彩。 ------------ 第72章 黑色防线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五日。 江东区,深川。 这片紧邻东京湾的旧仓储区,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海水腐蚀后的铁锈味和退潮后的淤泥腥气。 在一片废弃的远洋渔业冷冻库群深处,一座编号为“S-01”的巨大仓库,此刻被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笼罩。 仓库的穹顶高达十五米,几盏高压钠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投下惨白而浑浊的光线。 一百二十名赤裸着上身的男人正在进行名为“极限负荷”的抗压测试。 这不仅是体能的榨取,更是精神的凌迟。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持着包裹了厚厚橡胶的实心铁棍,另一人只能用手臂和特定的战术动作进行格挡和卸力。没有护具,只有肌肉与橡胶铁芯沉闷的撞击声。 “嘭、嘭、嘭。” 汗水顺着他们隆起的肌肉线条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这群人里有因为暴力执法被警视厅开除的刑警,有在新宿地下格斗场混不下去的拳击手,也有刚退役、眼神里还带着硝烟味的自卫队空挺团伞兵。 他们原本是一群难以驯服的野兽,此刻却像是一台精密机器上的齿轮,俨然有一种令行禁止的一体感。即使痛得龇牙咧嘴,也没人发出一声呻吟。 “滴。” 秒表按下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清晰可闻。 堂岛严站在二层的铁制连廊上,手里拿着一块黑色的军用写字板。他没有像那些三流教官一样在泥地里对着学员咆哮、喷洒唾沫,而是如同一位工程师,正在审视这台调试中的杀人机器。 他的目光锁定在角落里的一组。 “第三组,松田。” 堂岛严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平稳,冷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那个名叫松田的前自卫队员浑身一僵。 “在!” 松田立即绷紧了身子,大声应到。 “你的视线在看哪里?看对方的棍子吗?” “动作迟缓0.3秒。在实际任务中,这0.3秒意味着你保护的VIP已经被击毙了三次,而你的颈动脉也被切开了。” 他在表格上重重地画了一笔,笔尖划破了纸张。 “记过一次。累计三次,淘汰。滚回码头去扛大包。” “是!” 这就是“西园寺安保部(S.A. SeCUrity)”的雏形。 堂岛严的任务不是培养一群只会打架的街头混混,而是要在东京的心脏地带,建立一支能够适应高强度商业战争、甚至准军事化冲突的私人武装力量。 他要的是绝对的效率,一个能贯彻西园寺家意志的暴力机器。 至于怎么让一支私人武装能够出现在东京市内,那就是上边的人该考虑的了。 “停。” 堂岛严按下秒表,发出清脆的归零声。 下方的一百多人立刻停下动作,立正在原地。尽管每个人都胸膛剧烈起伏,汗如雨下,但没人敢瘫倒在地。 “集合。” 不到十秒,凌乱的人群迅速列队。那种令行禁止的纪律性,甚至超过了正规军。 这仅仅用了两周。 堂岛严走下楼梯,厚重的军靴踩在铁板台阶上,发出有节奏的“哐、哐”声。 他走到队伍面前,那股强烈的压迫感让第一排的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身后的一块黑板被猛地拉开。 上面没有画格斗招式,而是画着复杂的组织架构图,线条冷硬,逻辑森严。 “很多人以为,保镖就是替死鬼,就是挡子弹的肉盾。” 堂岛严用教鞭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 “错。那是三流的保镖,是消耗品。” “一流的安保,是‘系统’。是像蜘蛛网一样,只要触碰一点,全网皆知。”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部门的名称,笔力透着杀气。 “经过这两周的训练,你们都已经初步成为了合格的零部件。” “从今天起,人员重新编组。忘掉你们以前的身份,哪怕你是空手道冠军,在这里也只是一个零件。” “第一组,反情报课(COUnter-IntelligenCe)。” 堂岛严的目光越过那些肌肉虬结的壮汉,投向了队伍中那几个眼神阴鸷、身材瘦削、长相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男人。 “由前公安调查厅退役人员和侦察兵组成。你们不需要肌肉,甚至不需要枪。” “我要你们学会使用最新的无线电监听设备,学会如何在涩谷熙熙攘攘的人潮中,一眼分辨出哪一个是杀手,哪一个是路人。你们的任务是排查窃听、反跟踪,以及对所有接近雇主的人进行背景调查。” “你们是西园寺家的耳朵和眼睛。” “第二组,要人警护课(ClOSe PrOteCtiOn)。” 堂岛严看向那些身材最为高大魁梧的前机动队成员。 “你们是最后一道防线,是移动的墙。熟悉东京每一条街道的撤离路线,确保在袭击发生的三秒内,将VIP转移到安全地带。必要时,用身体去填枪眼。” “第三组,特别勤务课(SpeCial TaCtiCS)。” 最后,堂岛严的目光落在了那几个身上杀气最重、甚至带着几分疯狂气息的男人身上。他们大多是在海外有过实战经验的雇佣兵,或者是极道组织里的金牌打手。 “你们负责‘主动防御’。” 堂岛严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血腥味。 “在威胁接触到防线之前,解决掉威胁。如果有人想对西园寺家不利,你们要在他们拔枪之前,敲碎他们的手指。” “手段不限。只要结果。” 分工明确,层级森严。 这不再是一群保镖,而是一支军队。 “现在,所有人,向右转。” 随着堂岛严的一声令下,仓库侧面那扇一直紧闭的卷帘门伴随着电机的轰鸣声缓缓升起。 “哗啦——” 所有的目光都投了过去,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吸气声。 那里不是更衣室,而是一座军火库般的装备间。 墙壁上挂满了定制的黑色西装,内衬里缝制着轻薄的凯夫拉防弹层。桌上整齐排列着伸缩式钛合金甩棍,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还有成箱的高流明战术手电、防刺手套,以及当时日本市面上根本见不到的、只有美国特勤局才配备的摩托罗拉加密通讯耳麦。 “这是大小姐给你们准备的礼物。” 堂岛严拿起一个耳麦。 “穿上它们。从这一刻起,你们不再是混混,不再是弃子。” “你们是西园寺家的獠牙。” ...... 下午三点。 仓库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阳光射入昏暗的室内,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皋月走了进来。她穿着圣华学院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在她身后,跟着七个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穆的年轻人。 藤田刚,以及另外六名谱代家臣的子弟。 这七个人一进门,那种“干净”的气质就与仓库里充满了机油味、汗味和戾气的氛围格格不入。 “大小姐。” 堂岛严走上前,立正,敬礼。 “安保部第一期整训正在进行。目前淘汰率30%,剩余人员120名。各部门架构已搭建完毕。” “这是详细报表,请您过目。” 他递过去一份详细的报表。 皋月翻看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辛苦了,堂岛部长。” 她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藤田刚等人。 “介绍一下。这是藤田刚,我的近卫队长。从今天起,他们七人将加入特别训练。” 堂岛严的目光落在藤田刚身上。 那是狼在审视家犬的眼神。 “这就是您选的‘最后一道防线’?”堂岛严没有掩饰语气中的冷漠。 藤田刚往前迈了一步,眉头紧锁。他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种浓烈的血腥气,那是和道场里洗练出的剑气完全不同的东西。 “堂岛先生。”藤田刚的声音沉稳有力,“我们从小接受严格的武道训练,誓死守护大小姐,不劳您费心。” “武道?” 堂岛严笑了。 他招了招手。 “山田,出列。” 一个身高只有一米七、看起来有些瘦弱的男人从“特别勤务课”的队伍里走了出来。他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点驼背,就像个路边的醉汉。 “他是前年从新宿警署退下来的。”堂岛严淡淡地介绍道,“藤田君,你和他比试一下。规则:保护你身后的那个假人。” 堂岛严指了指旁边竖着的一个塑料模特。 藤田刚深吸一口气,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衬衫。他摆出了一个标准的空手道起手式,重心下沉,目光如炬。 “请指教。” 话音未落。 那个叫山田的男人突然动了。 他没有摆任何架势,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把硬币,猛地朝藤田刚的面门撒了过去。 “哗啦!” 十几枚硬币在空中飞散。 藤田刚下意识地抬手护眼,这是人类的本能反应。 就在这零点一秒的瞬间。 山田像一条滑腻的蛇一样钻进了藤田刚的怀里。他没有出拳,而是直接用肩膀撞向藤田刚的肋骨,同时手里多了一支圆珠笔,狠狠地扎向那个塑料模特的咽喉。 “噗。” 圆珠笔刺穿了塑料。 藤田刚被撞得退后两步,等他反应过来想要反击时,山田已经退到了五米开外,手里把玩着那支圆珠笔。 “你输了。” 堂岛严冷冷地说道。 “如果是实战,大小姐已经死了。” 藤田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卑鄙!”他身后的一个家臣忍不住喊道,“用暗器?这就是你的训练?” “卑鄙?” 堂岛严走到藤田刚面前,盯着他的眼睛。 “在这个仓库外面,没人会跟你讲武德。杀手会用枪,用炸弹,用下毒,用卡车撞。他们会利用阳光,利用灰尘,利用你那该死的‘武士道尊严’。” 他指着山田。 “他刚才那一招,救过他三次命。而你的空手道,在真正的袭击面前,只是用来表演的舞蹈。” 藤田刚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 他不甘心。但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个塑料模特脖子上的洞,是那么的刺眼。 “够了。” 皋月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她走到两人中间。 “刚,堂岛说得对。时代变了。” 皋月看着藤田刚。 “你的忠诚,西园寺家从不怀疑。但忠诚挡不住子弹。” “我要你向他学习。忘掉道场里的规矩,学会怎么在泥潭里生存,学会怎么用牙齿去咬断敌人的喉咙。” 她转向堂岛严。 “堂岛,他们是我的‘盾’。他们的优势是绝对的信任和贴身防御的默契。” “我要你把他们训练成‘铁壁’。不是那种只会挡刀的肉盾,而是懂得配合、懂得利用环境、甚至懂得预判危险的智能防线。” 堂岛严沉默了片刻,再次敬礼。 “遵命。我会重新编写他们的训练大纲。” 他转过身,看着那七个满脸不服气却又深受打击的年轻人。 “明天早上五点,这里集合。” “我会把你们身上的‘贵族气’,一层一层地剥下来。直到你们变成真正的职业保镖。” …… 冲突化解,或者说,被转化为了更高压的训练动力。 “跟我来。” 堂岛严带着众人走向仓库的最深处。 那里用黑色的防雨布盖着两个庞然大物。 “这是您要的‘移动堡垒’。” 堂岛严掀开防雨布。 两辆崭新的梅赛德斯-奔驰 560SEL GUard(原厂防弹版)静静地停在那里。黑色的漆面深邃如渊,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VR6级防弹标准。” 堂岛严打开沉重的车门,敲了敲那厚达五厘米的防弹玻璃。 “这是我在空挺团特战群测试过的最好装备。车门内填充了凯夫拉纤维和陶瓷装甲,底盘可以抵御反坦克地雷。轮胎是实心的,即使被打烂也能以80公里的时速行驶五十公里。” “而且,”他指了指后备箱,“我在里面加装了独立的供氧系统和加密通讯基站。” “只要坐进这两辆车,除非动用军队,否则没人能伤到您和修一先生。” 皋月抚摸着那冰冷的车身。 两亿日元一辆。 在这个年代,这是天文数字。 但比起即将到来的那场风暴,这笔钱花得太值了。 “很好。” 皋月转过身,看着眼前这支已经初具规模的私人武装。 左边是堂岛严率领的、如狼似虎的“反情报”与“特勤”部队。 右边是藤田刚率领的、忠心耿耿的“要人警护”部队。 加上这两辆钢铁堡垒。 西园寺家的安全网,终于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 “堂岛。” 皋月开口道。 “在。” “从今天起,启动一级警戒。” 皋月的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我们赚的钱,会让很多人眼红。” “黑龙会那边已经在蠢蠢欲动了。还有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都在盯着我们。”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堂岛严。 照片上,是一个满脸刀疤的老人——鬼冢虎之助。 “记住这张脸。”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森然的杀气。 “他是我们的第一个敌人。” “我要你把反情报网张开。从本家宅邸,到银座大楼,再到每一个S.A.的据点。” “如果他的手敢伸进来。” “剁掉它。” 堂岛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收进口袋。 “明白。” “只要他敢来,这深川的冷库里,正好还空着几个冰柜。” ------------ 第73章 白盒与黑刃 一九八八年二月二十八日,东京。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的社长办公室。 室内的中央空调虽然将温度维持在舒适的二十二度,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躁。 柳井正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气象厅发布的长期天气预报。 他的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难看。 “西园寺小姐,这不行。绝对不行。” 柳井正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焦虑。 “我看过最新的气象云图了。今年的倒春寒会持续很久,三月初的东京,平均气温可能只有五度,晚上甚至会结冰。” 他猛地站起身,在昂贵的波斯地毯上来回踱步。 “在这种天气里,我们的涉谷一号店,居然要把短袖T恤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这是自杀。没有人会在瑟瑟发抖的时候去买一件单薄的棉布。” 他停在皋月面前,声音提高了几度。 “顾客进门就会觉得我们疯了。他们会觉得这家店毫无诚意,是在把夏天的库存拿出来糊弄人。” 皋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一只刚刚送来的、印着红色方块LOgO的购物纸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一件简单的白色高领打底,整个人陷在皮椅里,显得格外娇小。 面对柳井正的质问,她并没有急着反驳,只是从脚边的纸箱里,拿出了一件衣服。 那是一件灰色的圆领卫衣。 面料厚实,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领口处有一个经典的V字型止汗片设计,袖口和下摆的螺纹收口紧致而富有弹性。 “柳井社长,您知道现在涩谷的年轻人最崇拜什么吗?” 皋月将卫衣扔给柳井正。 柳井正下意识地接住。触手温热,那种经过特殊水洗处理的棉质手感,粗砺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厚重。 “崇拜什么?名牌?DC品牌?”柳井正皱眉。 “不不不。那是去年的事了。” 皋月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样衣架前。 “他们崇拜‘美国’。” “不是那种穿着西装、在大楼里上班的美国精英。而是那种在加州的阳光下,开着敞篷车,或者是哈佛校园里抱着书本匆匆走过的美国大学生。” “那叫‘Amekaii’(阿美咔叽/美式休闲)。” 皋月从架子上取下一条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扔在卫衣旁边。 “在这个寒冷的春天,年轻人不需要一件昂贵的、却不保暖的丝绸衬衫。他们需要的是一件能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个‘自在的美国人’的衣服。” 她指了指柳井正手里的卫衣。 “这就是答案。” “重磅加绒卫衣。内里是加厚的抓绒,防风,保暖。哪怕是在五度的天气里,只要穿上它,外面再套一件飞行员夹克或者牛仔外套,就足够御寒了。” 柳井正摸了摸卫衣的内里。确实,那层细密的绒毛摸起来非常暖和。 “可是……这跟我们要卖的T恤有什么关系?”柳井正依然不解,“我们仓库里可是堆着几十万件短袖啊。” “这就是搭配的艺术。” 皋月走到柳井正面前,拿过那件卫衣,又从箱子里抽出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 她动作熟练地将T恤套在卫衣里面。 然后,她特意拉扯了一下卫衣的下摆,让里面那件白T恤的下摆露出来大约两厘米。 又整理了一下领口,让那一圈白色的螺纹领边清晰地显露在灰色的卫衣领口之上。 “看。” 皋月指着那个层次。 “如果不穿这件白T恤,这件卫衣就是一件普通的‘运动服’,土气,乏味,像是在家穿的睡衣。” “但是,只要露出了这一抹白色。” “这就是‘层次感’(Layering)。” “这代表着穿衣服的人是懂搭配的,是讲究细节的。这种看似随意的露出,恰恰是美式休闲风的精髓。” “这才叫穿搭,而不是把衣服套身上就完事了。” 柳井正盯着那两厘米的白边。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细节,但这件灰扑扑的卫衣,确实瞬间变得鲜活了起来。 “我们要告诉顾客:T恤不是夏天的专属。” 皋月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力。 “我们要让顾客觉得,它是‘内衣’,是‘配件’,是消耗品。” “在这个季节,T恤是用来‘穿在里面’的。它是为了防止卫衣扎肉,是为了吸汗,更是为了领口和下摆那一点点白色的点缀。” “卫衣卖2900日元。牛仔裤卖2900日元。而这件作为点睛之笔的白T恤……” 皋月伸出一根手指。 “只要1000日元(开业特价)。” “不到七千日元,就能买到一整套最纯正的‘涩谷街头风’。而在对面的帕尔科,这笔钱只够买一条围巾。” 柳井正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在脑海中迅速构建出了那个画面。 纯白色的店铺里,模特身上穿着这种层叠的搭配。巨大的海报上写着“Layering Life”。 这不仅解决了T恤的销路,还带动了高单价卫衣和牛仔裤的销售。 “高明……” 柳井正喃喃自语。 “利用视觉上的‘必需性’,把反季节商品变成刚需品。而且这个价格……在这个经济过热、物价飞涨的东京,简直就是一股清流。” “不仅是清流。” 皋月纠正道。 “是洪流。” “柳井社长,装修进度如何了?” 提到这个,柳井正的精神一振。 “已经基本完工了。按照您的要求,那种‘白色盒子’的效果非常震撼。”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上,原本复杂的隔断全部被拆除。四面墙壁被刷成了纯白,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高亮度的日光灯管,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手术室般通透,没有一丝阴影。 货架是特制的通顶白色格子柜。 无数件色彩鲜艳的卫衣、T恤,被折叠成一个个标准的方块,塞满了整面墙壁。红的、黄的、蓝的、绿的……那种色彩的冲击力,在纯白背景的衬托下,显得极其暴力,又极其理性。(这部分可以直接参考现实的优衣库店面装修) 抛弃了多余的装饰和导购员的假笑。 只有商品本身。 “这就是‘优衣库’(UNIQLO)。” 柳井正看着照片,声音里带着颤抖。 “独特的服装仓库。我们把这个概念做到了极致。” “很好。”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广告已经铺出去了。西武铁道的所有车站,明天就会换上我们的海报。” “海报上只会有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个巨大的价格:1000 Yen。” 柳井正深吸一口气,将照片收好。 他看着眼前这个只有十几岁的少女。 如果说他是优衣库的躯壳,那么她就是优衣库的灵魂。 “我明白了。我会立刻调整陈列方案,把卫衣和T恤进行捆绑展示。” 柳井正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那么,我就先回店里盯着了。还有几天就要开业,我不放心那帮新来的店员。” “去吧。” 皋月挥了挥手。 “让东京看看,什么叫‘理性的疯狂’。” 柳井正转身离开,脚步匆匆。他的背影里已经没有了来时的焦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 随着办公室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合上,那种属于商业的、热火朝天的躁动气息被隔绝在外。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皋月转过转椅,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 “文戏唱完了。” 她轻声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该武角登场了。” …… 五分钟后。 办公室侧面的暗门无声滑开。 一股凛冽的寒气,随着那个男人的进入,瞬间填满了温暖的房间。 堂岛严。 他穿着一身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战术西装。这套西装经过特殊设计,肩部和腋下留出了微妙的活动空间,既不显臃肿,又严丝合缝地勾勒出他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身体线条。 他的耳边挂着空气导管耳麦,衣领上别着一枚极小的、黑色的西园寺家徽徽章。 但这并不是最让人在意的。 最让人在意的,是他身后跟着的那七个人。 藤田刚,以及另外六名家臣子弟。 一个月前,他们还是一群穿着剑道服、满脸写着“我要切腹尽忠”的古典武士,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的僵硬感。 而现在。 他们鱼贯而入,脚步轻得像猫。 藤田刚走在最前面。他剪短了头发,留着干练的寸头。以前那种总是下意识去摸腰间并不存在的刀柄的习惯动作消失了。他的双手自然下垂,放在大腿两侧——那是拔枪和出棍最快的位置。 进屋的瞬间,这七个人迅速散开。 没有像以前那样排成一排傻站着,而是按照标准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战术站位,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房间的各个关键点:窗边、门口、死角。 他们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种直视主君、充满了热血与狂热的愚忠。 或者说...那种忠诚被压进了内心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游离而又警惕的目光。 就像是......猎犬的眼神。 “大小姐。” 堂岛严走到办公桌前,没有敬那个过时的军礼,而是微微点头。 他已经不是那个腐朽体制下的军人了,而是一枚准备以暴力贯彻西园寺家秩序的零件。 “S.A.安保部,本家直属卫队,移交完毕。” 他侧过身,让出身后的藤田刚。 “基础战术动作、应急撤离路线、反监视识别,全员考核通过。虽然实战经验仍需积累,但在常规安保任务中,他们已具备独立作业能力。。” 堂岛严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不难听出语气中那属于教官的认可。 “虽然还称不上完美,但至少,现在的他们知道怎么用脑子去挡子弹,而不是用胸口。” 皋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这群人面前。 她审视着藤田刚。 “刚。” “在。” 藤田刚的声音低沉有力,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感觉如何?” “感觉……”藤田刚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对面大楼的一个反光点,身体微微绷紧,“感觉以前的世界是平面的。现在的世界,是立体的。” “以前我只看得到对手的眼睛。现在,我能看到风向,看到光线,看到逃生通道。” 皋月笑了。 “很好。” “看来堂岛部长确实是个好老师。他把你们身上的那层‘虚荣的皮’给扒下来了。” 她伸出手,帮藤田刚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 “从今天起,你们回到我身边。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让我活着。” “是!” 七人齐声应答,同时向皋月低下了头。 堂岛严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往前迈了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战术平板(夹板)。 “既然防御体系已经构建完成,接下来是关于威胁清除的议程。” “特别勤务课全员整备完毕,处于一级待命状态。随时可以接受您的检阅。” “检阅?” 皋月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扔在桌面上。 那是关于“黑龙会”的最新情报汇总。 “我不喜欢在操场上看表演。” 皋月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文件。 “实战就是最好的检阅。” 堂岛严拿起文件,翻开。 他的目光在照片和地图上快速扫过。 照片上,是港区边缘的一处废弃仓库,几辆漆黑的右翼宣传车(街宣车)正停在那里。几个纹着身的极道成员正围坐在一起抽烟打牌,旁边堆放着几桶疑似汽油的液体和高音喇叭。 “那个叫鬼冢的老家伙,似乎对我们的优衣库开业很感兴趣。他准备了这些车和喇叭,想在开业那天给我们送一份‘大礼’。”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寒意,“甚至,还想玩点火。” 堂岛严看着照片上那几个油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真是低级的恫吓手段。” 他将文件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黑色的皮手套。 “请大小姐指示。” “清理干净。” 皋月转过身,看着窗外璀璨的东京夜景。 “我要那些车变成废铁。我要那个仓库今晚之后,再也没人敢进去。” 她顿了顿,伸出一根手指。 “但是,有两个要求。” “第一,非致命。我不想明天早上的新闻头条是‘东京街头发生屠杀’。我不希望看到尸体,也不希望看到大面积的血迹。” “第二,静默行动。那是港区,周围虽然偏僻,但也有住户。我不希望听到任何枪声,也不希望警视厅的电话打到我这里来。” “能做到吗?” 堂岛严看着照片上那几个不知死活的混混,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当然。”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磨损的军用手表。 “我会让他们在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之前,就后悔今晚没待在被窝里。” 堂岛严向后退了一步,微微欠身。 “那么,在下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 动作干脆利落,黑色的风衣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 办公室内,只剩下皋月和她的七名近卫。 藤田刚站在阴影里,看着堂岛严离去的方向,握着剑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是武者对另一种纯粹力量的本能反应,既有忌惮,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羡慕。 但很快,他又恢复了沉稳的姿态,重新将视线锁定在窗外的每一个制高点上。 皋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杯已经微凉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好了。” 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已经看到了远处港区那即将上演的无声狩猎。 “猎犬已经放出去了。” “堂岛严,你的刀还锋利吗?” ------------ 第74章 扫荡 (感谢“kdtgv”送出的49个催更符!感谢“青石路的姬文王”送出的大神认证!感谢“名字叫梦蝶”送出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港区,芝浦码头。 深夜的海风卷着雨夹雪,像无数把细小的刀片刮过废弃的船坞。 这里是黑龙会的前进基地,也是他们用来存放那些扰民用的“街宣车”和重型工程机械的据点。 这不是什么只有十几个小混混看场子的小仓库。 为了明天的“大动作”,黑龙会从关东各地的分支抽调了精锐。此刻,在那座巨大的、如同怪兽般的3号仓库内,聚集了将近五十名身穿黑西装或作业服的极道成员。他们手里拿着钢管、棒球棍,腰间甚至鼓鼓囊囊地塞着违禁的短刀和改造气枪。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酒精和那种令人不安的雄性荷尔蒙味道。 “都给我打起精神!” 一个满脸横肉的若头(二把手)站在叠起来的木箱上,手里挥舞着一瓶清酒。 “会长说了,明天早上九点,咱们要把西园寺家那个新店围得水泄不通!谁要是敢掉链子,我就让他去东京湾喂鱼!” “哦——!!!” 五十多人的吼声震得顶棚的灰尘簌簌落下。 在这个没有暴力团对策法的时代,是极道们的天堂。 他们觉得自己是这个夜晚的主宰,是不可一世的暴力团。 直到灯光熄灭的那一刻。 “咔嚓。” 并不是开关被关掉的声音,而是变压器被物理切断的爆裂声。 整个仓库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怎么回事?停电了?” “去看看电闸!” 若头的吼声还没落下,头顶的天窗玻璃突然同时炸裂。 “哗啦——!” 伴随着碎玻璃落下的,还有六枚圆柱形的物体。 “砰!砰!砰!” 那是军用级的震撼弹。 刺眼的白光和足以震破耳膜的巨响在封闭的空间内来回激荡。五十多名极道成员瞬间失去了视觉和听觉,像没头苍蝇一样惨叫着捂住耳朵。 紧接着,仓库原本紧闭的四扇侧门,被定向爆破索同时炸开。 “轰!” 烟尘未散,三十道黑色的身影如同幽灵般突入。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黑色战术作战服,戴着全覆式防毒面具和战术夜视仪。手里拿着的也不是极道那种斗狠用的短刀,而是加长的钛合金战术甩棍和高压电击盾。 S.A.安保部,特别勤务课。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争。 “一组,左翼压制!二组,右翼包抄!三组,中心突入!” 堂岛严冲在最前面。他没有拿武器,在不能使用枪械的前提下,他最擅长的武器就是他自己的拳头。 一名刚恢复视力的极道成员挥舞着砍刀冲了上来:“混蛋——!” 堂岛严不退反进,侧身避开刀锋,一记精准的肘击直接轰在对方的面门上。 “咔嚓。” 鼻梁骨粉碎的声音。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叫斗殴可能不太合适,更像是一场收割。 专业军队对上乌合之众的鸿沟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S.A.的队员们三人一组,形成了无坚不摧的战术小队。他们用电击盾挡住对方杂乱无章的攻击,然后用甩棍精准地敲击对方的膝盖、手腕、锁骨。 “啊——!我的腿!” “我的手断了!” 惨叫声此起彼伏。五十多名所谓的“精锐”,在短短三分钟内,就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倒下了一大片。 堂岛严踩着满地的伤员,径直走向那个试图从后门逃跑的若头。 那个若头手里拿着一把左轮手枪,颤抖着想要举起来。 “咻。” 一枚橡胶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他的手腕。 手枪落地。 堂岛严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按在冰冷的墙壁上。 “鬼冢在哪?” 若头还在嘴硬:“你……你们死定了!会长会把你们……” “咔。” 堂岛没有废话,立刻折断了他的一根手指。 “啊!!!” “我赶时间。鬼冢在哪?” “赤……赤坂!他在赤坂的本家事务所!那里有一百多号人!你们去就是送死!” 若头不愧是若头,就连认怂都要放句狠话。 堂岛严松开手,任由若头瘫软在地上。 他按下耳麦。 “BOSS,清理完毕。目标确认:赤坂本家。” “敌方人数预计在百人以上。” 耳麦里,传来皋月平静得令人心悸的声音,背景里似乎还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一百人吗?” “正好。既然要立威,那就把他们连根拔起。” “堂岛,我要他在那个所谓的‘堡垒’里,感受到什么叫做绝望。” 堂岛严的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明白。” “全员整备!目标赤坂!这一场,我们要玩大的。” …… 赤坂,黑龙会本部。 这是一栋位于幽静坡道上的五层大楼。外表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贸易公司,但实际上,内部结构经过了特殊的加固,窗户全是防弹玻璃,一楼大厅里更是常驻着六十名打手。 加上外围的巡逻人员,这里确实是一座铜墙铁壁。 顶层的社长室内。 鬼冢虎之助正在擦拭他收藏的一把古董武士刀。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疯狂地响了起来。 鬼冢皱了皱眉,接起电话。 “会长!不好了!芝浦的仓库被端了!全军覆没!对方是专业的!”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幸存者带着哭腔的汇报,“他们往赤坂去了!那是军队!那是军队啊!” “混账!” 鬼冢猛地把电话摔在桌上。 他当然知道西园寺家有钱且有政治背景,但他没想到那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贵族,竟然养了一支私军! “来人!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把卷帘门拉下来!” 鬼冢冲着门外吼道。 他并不慌。这里是赤坂,是东京的核心区。只要他守住这栋楼,一旦发生大规模枪战,警视厅肯定会介入。到时候,西园寺家私自调动武装力量的罪名就坐实了。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专线电话。这是通往某位执政党大佬的私人线路。 “嘟……嘟……嘟……” 但没人接。 鬼冢的心沉了一下。他又拨了第二个,是大藏省的一位局长。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三个,警视厅的一位警视正。 “正在通话中……” 鬼冢的手开始抖了。 在这个深夜,在这个他最需要权力保护的时刻,那些平日里拿了他无数黑金的“大人物”们,仿佛约好了一样,集体失联了。 一种被世界遗弃的恐惧感,像冰水一样浇透了他的全身。 “混蛋!混蛋!混蛋!!!不是你们让我去挑事的吗?!现在做缩头乌龟!?” 鬼冢颤抖着的手几乎要捏碎手中听筒。 当西园寺家这艘巨轮撞过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这一条破船而陪葬。 “该死!该死!都是白眼狼!” 鬼冢把电话狠狠砸向墙壁,摔得稀碎。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别问,问就是瓦斯爆炸。) “轰——!” 大地震颤。 黑龙会本部那扇号称能防卡车撞击的加厚卷帘门,被定向炸药直接炸开了一个大洞。 “敌袭!敌袭!” 楼下的对讲机里传来一片混乱的嘶吼声。 “挡住他们!开枪!给我开枪!” 鬼冢抓起武士刀,冲到监控屏幕前。 但他看到的画面让他浑身冰凉。 一楼大厅里,烟雾弥漫。 在那白色的烟雾中,无数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黑影提着盾牌组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墙,如同死神般推进。 黑龙会的打手们虽然人多,但在S.A.特勤组那种教科书般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战术面前,简直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震撼弹、催泪瓦斯、泰瑟枪。 S.A.甚至没有使用实弹,仅仅依靠非致命性武器和战术配合,就像推土机一样,一层一层地向上碾压。 二楼失守。 三楼失守。 那种沉闷的、军靴踏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哪怕是一百头猪,抓起来也要半天啊!” 鬼冢绝望地咆哮着。他无法相信自己经营了几十年的精锐手下,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会长!快走吧!前门和后门都被堵住了!” 贴身保镖冲进来,满脸是血,“只有那个暗道了!” 书架后面,有一条通往隔壁大楼地下停车场的紧急逃生通道。这是鬼冢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走!快走!” 鬼冢扔下那把装饰用的武士刀,抓起装满现金和假护照的公文包,狼狈地钻进了暗道。 狭窄、阴暗、潮湿。 鬼冢在暗道里跌跌撞撞地跑着,他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只要跑到停车场,那里有一辆换了牌照的车。只要上了车……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丝光亮。 那是出口。 鬼冢大喜过望,他推开那扇伪装成通风口的铁门,冲了出去。 “呼……呼……” 他大口喘着气,这里是隔壁大楼的地下二层,空荡荡的,只有昏暗的灯光。 安全了。 他这样想着,伸手去摸车钥匙。 “晚上好,鬼冢会长。”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鬼冢浑身僵硬,慢慢地转过身。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靠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站着一个男人。 堂岛严。 他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的身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整洁得就像是刚参加完晚宴。 而在他身后,四个S.A.队员正静静地举着捕捉网枪。 “你……你怎么会知道……”鬼冢的声音在颤抖。 “反情报课查过这栋楼的图纸。” 堂岛严走了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脚步声。 “五十年前的图纸上,这里原本就是防空洞的连通口。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别……别杀我!” 鬼冢后退两步,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成捆的钞票散落出来。 “钱!这些都是你们的!我在瑞士还有户头!只要放过我……” 堂岛严走到他面前,看着这个曾经在东京地下世界呼风唤雨的黑道教父,此刻像条老狗一样瑟瑟发抖。 “西园寺家不缺钱。” 堂岛严抬起手。 并没有用拳头,而是一记精准的手刀,切在了鬼冢的颈动脉上。 “呃……” 鬼冢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堂岛严接住他,像是在接一件行李。 “收队。” 他对身后的队员说道。 “把这里打扫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 凌晨四点。 东京湾,若洲海滨公园外围的填海工地。 这里是东京地图上还不存在的区域。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色海水和尚未完工的防波堤。海风呼啸,掩盖了一切声音。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面包车停在岸边。 “哗啦。” 一桶冰冷的海水泼在鬼冢的脸上。 “咳咳咳!” 鬼冢剧烈地咳嗽着醒来。他发现自己被塞进了一个汽油桶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 而在桶的周围,几个穿着作业服的男人正拿着铁锹,搅拌着速干水泥。 “你……你们要干什么?!” 鬼冢当然知道这个老传统,惊恐地尖叫起来,拼命想要挣扎爬出来。 但他被死死地按住了。 堂岛严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那个从鬼冢公文包里搜出来的黑色账本。 “很有趣的东西。” 堂岛严翻看着账本,借着车灯的光。 “议员的受贿记录,大藏省官员的把柄,还有那些帮派之间的洗钱网络……鬼冢,你这辈子活得够精彩的。” “给你们!都给你们!”鬼冢涕泪横流,“用这个可以控制半个东京!只要不杀我,我愿意做证人!我愿意……” 堂岛严合上账本。 他拿出一个摩托罗拉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BOSS。” “人抓到了。账本也拿到了。确实是足以引起政坛地震的东西。” 电话那头,皋月正坐在温暖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一杯热牛奶,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烧了吧。”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冷漠。 “西园寺家不需要靠这种肮脏的把柄去控制别人。那是弱者的手段。” “而且,留着它,只会让那些大人物睡不着觉,反而会给我们惹麻烦。” “至于那个人……” 她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牛奶。 “让他消失。” “只有死人,才能让那些因为他而焦虑的大人物们,真正欠我们一个人情。” “这就是‘信用’。” “明白。” 堂岛严挂断电话。 他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燃了那个足以让无数高官落马的黑色账本。 火苗吞噬了纸张,化作灰烬,飘散在海风中。 “不!!!” 鬼冢看着自己最后的保命符变成了灰,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开始吧。” 堂岛严挥了挥手。 那几个手下铲起沉重的水泥浆,一铲一铲地倒进汽油桶里。 冰冷、粘稠的水泥没过了鬼冢的脚踝,膝盖,腰部。那种逐渐凝固的沉重感,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窒息。 “求求你……求求你……” 鬼冢的哀嚎声渐渐微弱。 当水泥没过胸口时,他已经喘不上气了。 堂岛严看着他。 “下辈子,记得把眼睛擦亮一点。” “有些人,是你这辈子都惹不起的。” 最后一铲水泥落下。封盖。焊接。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名字,就这样被永远地封印在了一个沉重的铁罐头里。 “扑通。” 沉闷的落水声。 油桶沉入了漆黑的东京湾,激起了一朵并不大的浪花,随即被涌动的海潮吞没。 一切恢复了平静。 堂岛严站在防波堤上,点燃了一根烟。 他看着远处东京璀璨的灯火,看着那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在这座城市的基座下,又多了一块坚硬的、带着血腥味的奠基石。 东京湾的填海造陆事业,在这个寒冷的黎明,又得到了一次微不足道的“发展”。 ------------ 第75章 血色基石 清晨七点。西园寺本家。 雨后的东京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精致的英式早餐和那份当天的早报。 修一手里拿着报纸,眉头微微舒展。 社会版的头条并不是什么惊悚的凶杀案,而是一条颇为耐人寻味的消息: 《赤坂暴力团事务所昨夜遭神秘“清洗”,会长鬼冢虎之助下落不明》 报道中写道,警方在接到匿名举报后突击检查了黑龙会的据点,发现内部已被破坏殆尽,但现场没有发现任何人员伤亡的痕迹,也没有血迹,仿佛所有人都在一夜之间蒸发了。警方初步推测是涉及“海外潜逃”或是“内部权力更迭”。 “这就是所谓的‘神隐’吗?” 修一放下报纸,端起红茶。 “处理得很干净。连那个专门盯着极道的警视厅搜查四课都摸不着头脑。” 坐在对面的皋月正在给吐司抹黄油,动作优雅轻柔,仿佛昨晚那个下令清洗的人不是她一样。 “死人是会说话的,父亲大人。尸体上有伤痕,有指纹,有死亡时间。” 皋月淡淡地说道,将抹好黄油的吐司切成小块。 “只有‘失踪’,才是最完美的结局。” “对于那些大人物来说,鬼冢到底是带着钱跑了,还是被水泥封进了东京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联系不上了。” 话音刚落。 “叮铃铃——” 不是那部常用的黑色电话,而是放在修一手边、那部直通永田町政治核心的红色保密专线。 这个号码,全日本知道的人不超过五十个。 修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皋月,皋月微微点头,继续吃着吐司。 修一拿起听筒,声音沉稳: “我是西园寺。” “修一君,这么早打扰了,我是大山。”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沙哑,却透着一股威严的声音。 大山岩。 执政党政务调查会长,众议院资深议员,在这个国家被尊称为“昭和的妖怪”之一的幕后黑手。他也是鬼冢虎之助这种“总会屋”能在东京横行霸道的最大保护伞。 鬼冢“失踪”还不到六个小时,这位大人物就坐不住了。 修一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但语气却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晚辈的谦逊: “原来是大山会长。真是稀客,您身体还好吗?” “老了,不中用了。”大山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最近总是丢三落四。这不,昨天我想找一条养了多年的‘看门狗’,结果发现它不见了。连狗窝都被人端了。修一君消息灵通,不知道有没有听说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质问。 修一看着窗外平静的庭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大山会长,野狗如果不拴好绳子,跑到别人家的院子里乱叫,是很容易走丢的。而且……” 修一顿了顿。 “如果这条狗身上带着狂犬病,万一咬到了人,连主人都会被传染。它‘走丢’了,对主人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您说呢?”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修一在暗示:我知道鬼冢是你的人,我也知道鬼冢手里有你的黑料。他现在消失了,你也安全了。你应该感谢我帮你体面地处理了这只脏手,而不是来质问我。 五秒后。 电话那头传来了大山岩那如同夜枭般的笑声。 “呵呵呵……修一君,果然是虎父无犬子。西园寺公若是还在世,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很欣慰。” 笑声一收,大山岩的语气变得公事公办,仿佛刚才关于狗的话题从未存在过。 “既然狗丢了,那就要买新的。不过……这几天我看新闻,涩谷那边好像很热闹?西园寺家的新店要开业了吧?” “是的,就在今天上午。” “开业大吉啊。”大山岩淡淡地说道,“我听说有些不懂事的行政人员,原本打算今天去做什么‘例行检查’?真是胡闹。我已经让秘书给国税厅的长官打过电话了。这种利国利民的商业活动,政府应该支持才对,而不是去添乱。” “那真是太感谢大山会长了。”修一微笑着回应。 “不用客气。改天有空,我想去你的‘The ClUb’喝杯茶。听说堤义明那家伙最近常去?” “随时恭候。” “嘟——” 电话挂断。 修一慢慢放下听筒,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结束了。”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红茶,一口饮尽。 “大山岩认栽了。行政检查取消了。他甚至还在暗示,他想加入我们的俱乐部。” “意料之中。” 皋月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是个聪明人。鬼冢消失了,他最大的把柄也就消失了。虽然他不知道我们手里有没有备份,但他不敢赌。” “既然不敢赌,那就只能拉拢。” “这就是‘政治’。” 皋月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东京塔。 “暴力是底牌,利益是筹码。只要筹码足够大,所谓的敌人,也会变成最客气的‘朋友’。” “走吧,父亲大人。” 她回过头,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去看看我们的新店吧~” ...... 上午九点三十分。涩谷,公园通。 昨夜的雨水已经被清晨的阳光蒸发殆尽,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而躁动的尘土味。 尽管是工作日的早晨,但西武百货斜对面的街道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这并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交通事故,也不是因为有什么明星路演。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栋纯白色的建筑吸引了。 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里面透出如同手术室般明亮的白光。整面墙的彩色T恤在白光的照射下,产生了一种强烈的、近乎暴力的视觉冲击力,像是一个巨大的调色盘被泼洒在了涩谷的街头。 而在店铺门口,排队的人群已经蜿蜒到了几百米外的帕尔科百货。 二楼的办公室窗前。 柳井正手里紧紧攥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他不停地看表,眼神在楼下的人群和街道尽头来回扫视。 通过自己的小道消息渠道,他打听到似乎会有人来找麻烦。不仅是极道,听说甚至连政府的人都会出动。 他在等。 等那辆传说中的右翼街宣车,或者等那些穿着制服的税务官和消防员。 昨天夜里,他几乎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店铺被贴上封条、或者被泼上红油漆的画面。 “社长!来了!” 店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恐。 柳井正浑身一颤,猛地看向路口。 一辆黑白涂装的警车闪着警灯,缓缓驶入了公园通。 “完了……” 柳井正的心脏沉到了谷底。警察来了。看来那些大人物的手段终究还是来了,只不过换了一身皮。 警车在店门口停下。 两个穿着制服的巡查走了下来。 柳井正闭上了眼睛,他在想该怎么跟员工解释,该怎么面对那位信任他的大小姐。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并没有发生。 那两个巡查并没有走向店铺大门,而是径直走向了路边一辆违停的货车。 “喂!这里禁止停车!没看到今天这里有开业活动吗?快开走!别挡了客人的路!” 巡查大声呵斥着司机,挥舞着指挥棒,动作粗鲁却高效。 驱赶完货车后,两名巡查甚至主动站在了队伍的两侧,开始维持秩序,防止插队的人引起骚乱。他们站得笔直,就像是在守护什么重要设施一样。 柳井正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对讲机里传来店长兴奋的尖叫声: “社长!他们是来帮忙的!警察在帮我们维持秩序!” 柳井正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看向楼下。 一辆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过被警察清理出来的车道,稳稳地停在了店门口。 车门打开。 西园寺修一和皋月走了下来。 他们没有走什么贵宾通道,而是就这样站在路边,沐浴在无数好奇和羡慕的目光中。 修一整理了一下西装,抬头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招牌——UNIQLO。 “看来,大山先生的办事效率很高。” 修一低声对身边的女儿说道。 皋月今天穿了一件S-COlleCtiOn最新款的黑色羊绒大衣,里面却搭配了一件优衣库的白色圆领T恤。 “不管是黑猫白猫,能抓老鼠就是好猫。” 皋月淡淡地说道。 “柳井社长下来了。” 柳井正几乎是从楼梯上滚下来的。他冲到修一面前,激动得语无伦次,眼镜都歪了。 “西园寺先生!大小姐!没……没事了!警察……他们……” “淡定点,柳井社长。” 皋月伸手帮他扶正了眼镜。 “我说过,只要你把衣服做好,其他的风雨,西园寺家会替你挡在外面。” 她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五十九分。 “开门吧。” 皋月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道敕令。 上午十点整。 优衣库涩谷一号店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欢迎光临 UNIQLO!” 几十名经过严格培训的店员站在两旁,齐声鞠躬,声音洪亮而充满朝气。 积压已久的消费欲望,在这一刻如同开闸的洪水般爆发。 人群涌入。 他们被那种极致的白色装修震撼了,被那种“自助式”的购物体验吸引了,更被那个不可思议的价格击穿了心理防线。 “1900日元?!真的只要1900日元?!” “天哪,这件卫衣的质感比对面卖一万的还要好!” “看这个篮子!好高级!我也要拿一个!” 都说泡沫时代是浮夸、且只追求昂贵的时代。可事实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无脑地追求高消费的。 更何况,泡沫时代也不会说让所有人都身家过亿。有点小钱,可以偶尔奢侈一把,但也不会拒绝性价比高的商品,在生活上也会精打细算,这才是更多的普罗大众的真实生活面貌。 人们像是在超市抢购打折鸡蛋一样,疯狂地将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T恤、牛仔裤扔进那个黑色的金属网篮里。 收银台前的长队从未断过。收银机的“滴滴”声连成了一片,世界上最美妙的交响乐也不过如此。 皋月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她手里拿着一件白T恤,看着上面那个简单的尺码标。 “看到了吗,父亲大人。” 她在喧嚣的人声中,轻声说道。 “这就是‘大势’。” “鬼冢也好,那些大人物也好,他们依然活在旧时代里,以为靠权力和暴力就能控制一切。” “但他们挡不住这个。” 皋月指了指那些拿着篮子、脸上洋溢着贪婪与快乐的年轻人。 “这是消费的力量。是资本的力量。” “在这个白色的盒子里,我们制定的规则,比法律更有效。” 修一看着那些疯狂的人群,深受震撼。 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更为浩大的力量。 那种力量来自于每一个普通人口袋里的几千日元,当它们汇聚在一起时,足以冲垮一切旧有的堤坝。 “是啊。” 修一感叹道。 “鬼冢那种人,在这种力量面前,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 深夜。 丸之内,西园寺实业总部。 这里依旧灯火通明。 柳井正拿着一叠厚厚的报表冲进了社长办公室,脸上此刻写满了狂喜,连领带松了都顾不上。 “社长!大小姐!” 他把报表拍在桌子上,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 “首日销售额……三千五百万日元!” “这还只是涩谷一家店!库存周转率……400%!” “这是奇迹!这是日本零售史上的奇迹!” 修一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时,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千五百万。一天。 这还只是一家店。而且卖的都是单价极低的所谓“便宜货”。 如果像皋月计划的那样,在全日本开一百家、一千家…… 那将是一个怎样的帝国? 从赤坂的“粉红大厦”,到银座的“水晶宫”,再到The ClUb,如今又是优衣库。 皋月的每一个决策似乎都可以促成爆火,每一个模式都可以取得成功,就像...就像她已经看到过它们会成功了一样。 这真是...真是...... 修一低下头扶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皋月坐在沙发上,正在看一本书。听到这个数字,她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合上了书本。 “柳井社长,先别急着庆祝。”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日本地图前。 那上面,东京的几个点已经被标记成了红色。但在周边的千叶、埼玉、神奈川,还有大片的空白。 “涩谷只是一个信号弹。” 皋月的手指划过那些空白的区域。 “我要你利用这股势头,在这个月内,把这种店开进新宿、池袋、横滨。” “但这还不够。” 她转过身,看着柳井正和修一,眼神锐利。 “真正的战场,在这里。” 她的手指点在了千叶县的郊区。 “路边店(ROadSide StOre)。” “我们要去那些大百货公司看不上的郊区,去那些只有卡车经过的国道旁。” “那里地价便宜,那里有无数住在团地(公租房)里的家庭主妇和工薪族。” “我们要把千叶仓库里那一百万件库存,全部倾泻到那里去。” 柳井正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狂热更甚。 “明白!我明天就去考察选址!” “去吧。” 皋月挥了挥手。 柳井正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岁的小伙子。 办公室里只剩下修一和皋月。 修一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璀璨的东京夜景。 远处的东京塔依旧闪烁着红色的光芒,仿佛在俯瞰着这片繁华而又罪恶的土地。 “鬼冢没了,路障清了,优衣库火了。” 修一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一仗,我们赢得太漂亮了。” “漂亮吗?” 皋月走到父亲身边,同样看着窗外。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霓虹灯,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看向了漆黑的东京湾。 那里,在冰冷的海水深处,有一个装满水泥的铁桶,正在慢慢地陷入淤泥之中。 “父亲大人。” 皋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在这个城市里,光明和黑暗总是守恒的。” “我们在涩谷点亮了那么亮的灯,那么在看不见的地方,阴影就会变得更深。” “鬼冢只是个开始。” “当我们爬得越高,盯着我们的眼睛就会越多。” 她转过头,看着修一,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不过没关系。” “只要我们的地基打得足够深。” “就像填海一样。” “哪怕是尸体,也能变成最坚固的基石。” 她看着修一,似乎在期待他的反应。 这次修一没有动摇。他的手很稳,举起酒杯,对着虚空碰了一下。 “敬基石。” 皋月笑了。笑得很开心。 “敬基石。” 父女俩并肩而立。 无数看不见的血肉上,金钱正疯狂地生长着。 ------------ 第76章 人间 千叶县,市川市。 国道14号线贯穿了这片混乱的郊区。重型卡车呼啸而过,卷起路面的积水,将混合着机油和泥浆的污渍溅在路边的护栏上。 凌晨两点。 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Skylark”里,依旧灯光通明。 “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大仓雅美机械地弯下腰,声音有些沙哑。 她穿着红色的制服背心,里面是起球的白衬衫。那条曾经只穿定制丝绸裙子的腿,现在裹在廉价的肉色丝袜里,脚上是一双磨得发白的黑色圆头皮鞋。 在这家餐厅,没人知道她是前地产大亨的千金。大家只叫她“大仓桑”,那个手脚有点慢、不太爱说话的夜班兼职。 “我们要靠窗的位置!” 几个刚从柏青哥店出来的年轻人吵吵嚷嚷地挤进来,身上带着浓重的烟味。 雅美领着他们走到窗边。 透过落地窗,可以看到隔壁那栋刚刚竣工不久的建筑。 那是一个巨大的、发光的白色方块。 哪怕是在深夜,那个红色的方块LOGO——UNIQLO,依然亮得刺眼。那是这片灰暗的工业区里唯一干净的东西,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喂,服务员,这优衣库几点关门啊?”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问道。 “……晚上八点。” 雅美低着头,一边擦桌子一边回答。 “切,关得真早。听说那边的衣服便宜得像白送一样,本来还想去买两条内裤呢。” 年轻人哄笑着,点了几份最便宜的汉堡排。 雅美拿着点单机走向后厨。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那家店刚开的时候她就去看过了。虽然不起眼,但她还是在宣传单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两个字母: S.A. 那是噩梦。 半年前,她在父亲的病床外,把家里最后的资产卖给了西园寺家。那个叫佐佐木的律师冷漠的脸,还有那张五千万的支票,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屈辱。 而现在,这个家族,还把店开到了她打工的餐厅隔壁。 …… 清晨六点。下班。 雅美换回了自己的便服。 那是她仅存的一件名牌——两年前买的BUrberry风衣。但因为长期缺乏保养,袖口已经磨破了,下摆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油渍。 她推开餐厅的后门。 一股倒春寒的冷风夹杂着冰雨,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嘶——” 雅美缩起脖子,试图拉上风衣的拉链。 “咔哒。” 拉链卡住了。 她用力拽了几下。 “崩。” 拉链头断了。 风衣敞开着,里面的薄毛衣根本挡不住这种刺骨的湿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的皮肤上,冻得她牙齿打颤。 雅美站在脏兮兮的后巷里,手里捏着那个断掉的拉链头。 眼泪差点掉下来。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穷。 她没钱买新大衣。父亲的药费、房租、还有母亲留下的烂账,榨干了她每一分钱。她连去干洗店的钱都省了下来,每天吃的是餐厅剩下的过期面包。 “好冷……” 她抱紧双臂,瑟瑟发抖。 如果不买件衣服,还没走到车站她就会被冻僵。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隔壁。 那个白色的方块。 UNIQLO。 它刚刚开门。明亮的灯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像是一个温暖的避难所。 门口的海报上,印着一件厚实的连帽卫衣。 下方写着一行巨大的数字:¥1900。 1900日元。 雅美摸了摸口袋。那里有刚刚领到的日结薪水,一万日元。 买得起。 但是……那是西园寺家的店。 是那个西园寺皋月的店。 “我不去……死也不去……” 雅美咬着牙,转身想要往车站走。 一阵更猛烈的寒风吹来,雨水打湿了她的毛衣。她打了个喷嚏,感觉肺里吸进了一口冰碴子。 身体的本能在尖叫,尊严在生存面前变得摇摇欲坠。 尊严能当饭吃吗? 尊严能保暖吗? 如果不去,明天感冒发烧,连这打工的时薪都赚不到。 五分钟后。 雅美站在了优衣库的店里。 这里没有导购员。自然没有人会对她那身脏兮兮的风衣投来鄙夷的目光。也没有人会像在奢侈品店那样,用审视的眼神打量她的鞋子。 这里只有整面墙的、按颜色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还有那种亮得让人无处遁形的日光灯。 雅美低着头,像个小偷一样,快速走到卫衣区。 她拿起一件灰色的加绒卫衣。 手感厚实,内里的抓绒柔软得不可思议。 她看了一眼吊牌。 1900日元。 这在以前,甚至不够她买一杯银座的咖啡。 她拿着衣服,走进试衣间。 脱下那件破烂的风衣,套上这件带着新衣服特有味道的卫衣。 暖和。 那种被厚实棉布包裹的感觉,瞬间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气。 雅美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没有了名牌风衣的加持,她看起来就像个普普通通的路人。但这件衣服很合身,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反而让她那张疲惫的脸看起来顺眼了一些。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大仓雅美,你真是个废物。” 她喃喃自语。 “你恨她,恨西园寺皋月。可你现在,却要靠她卖的廉价衣服来取暖。” 她抚摸着镜子中的自己。 “不,你不恨她。你为什么要恨她呢?你甚至没有资格去恨她。” “一切都是你自找的而已。” 她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只有那个僵硬的笑容,像面具一般吸在她的脸上。 不能待久了,店员会生气的。 她走出试衣间,去收银台结账。 “收您两千,找您一百。” 店员双手递过零钱和小票,还有一个印着“UNIQLO”红标的纸袋。 雅美接过纸袋。 她走出店门,重新走进那冰冷的雨中。 身上很暖和。 但心里,那个曾经高傲的大小姐,在这一刻,彻底死去了。 她成了西园寺帝国的俘虏。 用1900日元,买断了最后的骨气。 但也换来了新生。 ...... 埼玉县,浦和。 周末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了云层,照耀着这片巨大的团地(公租房社区)。 数千栋火柴盒一样的公寓楼整齐排列,阳台上晒满了被子和衣物,五颜六色,一面面生活的旗帜在迎风招展着。 一辆白色的铃木微型面包车(K-Car)在路口艰难地掉头,挤进了路边那个已经爆满的停车场。 “老公!快点!那边有空位!” 田中太太坐在副驾驶上,指挥着丈夫停车。后座上,两个孩子正在打闹,把车窗拍得啪啪作响。 “知道了知道了……” 田中先生一边擦着额头的汗,一边小心翼翼地把车停进两辆卡车中间。 这里是优衣库埼玉一号店。 也就是传说中的“路边店”。 它不像百货公司那样高高在上,它就建在国道边,像个巨大的加油站,只不过加的不是油,是衣服。 “走走走!听说今天的限定特价是袜子,一百日元一双!” 田中太太拎着购物篮,像个冲锋的将军一样跳下车。 她最近很焦虑。 虽然电视上都在说经济景气,股票涨到了天上,但她发现超市里的萝卜白菜都在涨价。丈夫的工资虽然涨了一点,但完全跟不上物价的飞奔。 以前敢去的百货公司,现在连看一眼橱窗都觉得心虚。 但是这里不一样。 走进那扇自动门。 宽敞,明亮,没有那个讨厌的跟着你屁股后面推销的导购员。 “哇!好多颜色!” 孩子们冲向了童装区。那里的T恤像彩虹一样铺满了一整面墙。 田中太太看了一眼价格牌。 童装T恤:¥500。 她揉了揉眼睛。 500日元? 在吉之岛(JUSCO)都要卖1000日元啊! 她拿起一件,摸了摸。纯棉的,手感很好,不是那种洗一次就变形的垃圾货。 “买!给小健和小美各买两件!” 她把衣服扔进篮子,那种动作带着一种发泄般的快感。 然后是男装区。 丈夫正拿着一条牛仔裤发呆。 “老婆,这条裤子……只要2900?” 丈夫有些不敢相信。他身上穿的那条李维斯,是三年前花一万多买的,已经磨破了。 “买!” 田中太太大手一挥。 最后是女装区。 她看中了一件法兰绒的格子衬衫。红黑相间的格子,看起来很洋气,摸起来软绵绵的。 以前她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款式,要八千日元。 这里只要1900。 “买!” 半小时后。 一家四口提着两个满满当当的购物篮走向收银台。 “一共是八千四百五十日元。” 收银员报出数字。 田中太太愣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以前,光是丈夫那条裤子就要一万多。而现在,全家人的新衣服,加起来还不到一万? 她掏出一张万元大钞,递过去。 接过找零的一千多日元,她看着手里那两个沉甸甸的大袋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涌上心头。 在这个通胀的怪兽嘴里,她抢回了一块肉。 “老公,中午去吃回转寿司吧!” 田中太太容光焕发地说道。 “剩下的钱正好够吃一顿!” “好嘞!” 一家人欢天喜地地走出店门。 他们并不知道,这所谓的“便宜”,是建立在遥远的上海女工的汗水、以及西园寺家庞大的资本运作之上的。(西园寺家上海工厂的福利待遇绝对是第一梯队,不是什么黑心工厂) 他们只知道,在这个疯狂涨价的年代,这里是唯一能让他们感到“富有”的地方。 这是一种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麻醉剂。 ...... 神奈川县,相模原。 夜色深沉。 这里是东京都市圈的边缘,也是新的开发热土。 一片刚平整出来的工地上,探照灯将黑夜撕开一道口子。 “快点!那边的一车水泥到了!卸货!” 工头戴着黄色安全帽,手里拿着对讲机大吼。 西园寺健次郎压低了帽檐,扛起一袋五十公斤重的水泥,蹒跚着走向搅拌机。 他现在的名字叫“田中健”。 一个没有过去、没有身份的临时工。 几年前,他还是西园寺家的分家家主,开着豪车,喝着洋酒。 现在,他穿着沾满灰浆的工装裤,手掌上全是老茧和裂口。汗水流进眼睛里,杀得生疼,但他不敢擦,因为手上全是水泥灰。 “动作快点!这周就要封顶!” 工头还在催促。 健次郎把水泥扔进料斗,直起腰,喘了口气。 他抬头看向工地前方竖起的那块巨大的效果图牌。 那是这栋建筑未来的样子。 一个白色的、发光的方块。 上面印着红色的LOGO:UNIQLO。 又是这个名字。 健次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的产业。那个把他赶出家门、逼得他走投无路的侄女,西园寺皋月。 不仅如此,他听说这个品牌的幕后推手,还有那个他曾经在大阪见过的、被他嘲笑过的卖衣服的小老板,柳井正。 现在,柳井正是全日本最炙手可热的商界新星。 而他,西园寺健次郎,正在这里像个奴隶一样,为他们的帝国添砖加瓦。 “真是讽刺啊……” 健次郎吐出一口带着水泥味的唾沫。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驶入了工地。 车门打开。 几个穿着笔挺西装的人走了下来。 领头的正是柳井正。 他比一年前在大阪时看起来自信多了,眼神锐利,走路都带风。 “这里!这里的墙面一定要平整!” 柳井正指着正在施工的外墙,对身边的项目经理说道。 “我要的是绝对的白色!不能有一点瑕疵!这是我们在神奈川的第一家旗舰店,关乎到整个关东战略!”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健次郎下意识地往阴影里缩了缩。 他害怕被认出来。 虽然他现在的样子,估计连亲妈都认不出来了。 柳井正的目光扫过忙碌的工人们,并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 “大家都辛苦了!” 柳井正大声说道。 “今晚加班的,除了规定的双倍工资外,每人发一份夜宵!加两个饭团!” “谢谢社长!” 工人们发出欢呼声。事实上,西园寺建设的待遇还是相当不错的,他们也更愿意尽心力去完成工作。 健次郎也跟着低声附和,低下头,掩饰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绝望。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柳井正,又看了看自己满是泥垢的手。 他明白的,自己早就已经彻底被这个时代抛弃了。 从他签下那份独立运营的契约开始。 他不再是棋手,甚至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 他只是这庞大帝国地基下,一块沉默的、微不足道的垫脚石。 “干活吧。” 旁边的工友推了他一把。 “发什么愣啊,想扣钱啊?” “来了。” 健次郎弯下腰,重新扛起那袋沉重的水泥。 沉重的负荷压弯了他的脊梁。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活下去。 哪怕像条狗一样,也要活下去。 夜风吹过工地,卷起漫天的灰尘。 掩盖了人间百态。 ------------ 第77章 云端 (感谢“昭昭大人中大奖”的大神认证!感谢“拥蓝桉已遇释槐”的大神认证!加更一章~) 一九八八年四月,成田国际机场。 春日的阳光穿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虽然是工作日的上午,但作为泡沫经济上行时期的日本大门,这里依旧人声鼎沸。穿着垫肩西装的商社职员、提着LV旅行袋的贵妇、以及成群结队的旅行团,将出发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这些挥舞着钞票的日本游客,将从这里出发前往世界各地,将一切目所能及的东西都给买下来。 在那条铺着红地毯的VIP专用通道前,一行人的出现让周围嘈杂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安静。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位少女。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米白色风衣,腰间束着一条深褐色的细皮带,脚上是一双同样色系的平底皮靴。黑色的长发被一顶宽檐帽半遮着,脸上架着一副墨镜,只露出精致的下半张脸。 西园寺皋月。 而在她身旁,跟着另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孩。 铃木艾米今天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打扮。她穿着S-COlleCtiOn这一季主打的浅蓝色修身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下身是修长的西装裤。曾经那个戴着厚底眼镜、总是低着头有些驼背的工厂女孩,如今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 她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那种常年接触电子产品所带来的理性气质,让她在人群中显得格外冷艳。 只是,她此刻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 并不是因为那双只有三公分的高跟鞋,而是因为她肩上挎着的那个巨大的、与其时尚造型极不协调的帆布邮差包。 那个包看起来沉重无比,勒得她的肩膀微微倾斜。 “艾米。” 皋月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落在那个鼓鼓囊囊的包上。 “我们是去度假,不是去逃难。”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里面装的是砖头吗?” 艾米扶了扶鼻梁上的新式细框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把包往身后藏了藏。 “不是砖头……是书。” “书?” “嗯。有几本关于CMOS集成电路设计的原版书,还有一本关于TCP/IP协议的论文集,这在日本很难买到的,我怕在飞机上无聊……” 皋月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那个硬邦邦的帆布包。 “这里是成田,不是秋叶原的旧书店。” “藤田。” “在,大小姐。” 一直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距离的藤田刚立刻上前。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耳朵上挂着透明的空气导管耳麦。曾经那个在道场里只会挥舞竹刀的热血青年,在经过堂岛严的训练后,如今已经褪去了所有的青涩。他的眼神沉稳而锐利,目光时刻在周围三十米的范围内扫视,时刻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暴起伤人的警惕姿态。 在他身后,还有三名同样装束的近卫,呈扇形散开,不动声色地将两位少女护在核心区域。 “把铃木小姐的书拿走。” 皋月吩咐道。 “托运。或者扔掉。” “哎?别扔!”艾米急了,双手护住包,“这些很贵的!” “那就托运。”皋月不容置疑地说道,“在接下来的两周里,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公式的纸片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们要去的是加利福尼亚,那里只有阳光、沙滩和好莱坞。” 藤田刚微微欠身,伸手接过艾米的包。 那个沉重的包在他手里仿佛没有重量。他转身交给身后的一名近卫,动作干脆利落。 “走吧。” 皋月挽起艾米的手臂。 “放松点,我的技术顾问。如果你总是绷着一张脸,美国海关会以为你是去窃取核机密的间谍。” 艾米被皋月挽着,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 “我……我只是有点紧张。”艾米小声说道,“这是我第一次出国。” “凡事都有第一次。” 皋月拉着她走向安检口。 “而且,这次我们不坐民航的经济舱。甚至不用和任何人挤在一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黑色的登机牌,在安检员面前晃了晃。 …… 波音747-200巨大的机身在跑道上滑行,四个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随即机头抬起,冲入云霄。 头等舱位于飞机的最前端。 这里本该有十二个宽敞的座位,在泡沫时期,即使头等舱费用高昂,平时也会坐满人。但今天,这里却显得十分空旷。 除了坐在靠窗位置的皋月和艾米,其余的十个座位全部空置。 藤田刚像一尊黑色的铁塔,守在通往后舱的帘布隔断处。他背对着两位少女,双手交叉在腹前,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偶尔经过服务的空乘人员。 另外三名近卫则分散坐在机舱的几个关键角落,虽然看似在休息,但他们的身体也始终保持着紧绷的警戒状态。 整个头等舱,安静得只能听到引擎的嗡嗡声。 “西园寺同学……” 艾米看着周围那些空荡荡的真皮座椅。 “今天的客人……只有我们吗?这可是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啊,怎么会没人?” “当然有人。” 皋月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让自己半躺下来,动作慵懒而惬意。 “只不过,我把座位全都买下来了。” “全……全部?!” 艾米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眼睛瞪得滚圆。 “可是我们就两个人……这得多少钱啊?” “这不是钱的问题,艾米。” 皋月淡淡地说道,接过空乘跪式服务递来的无酒精香槟。 “这是‘安全成本’。” “在这种封闭的三万英尺高空密室里,多一个陌生人,就多一份不可控的风险。我不喜欢把后背露给不认识的人,更不喜欢有人在我睡觉的时候,呼吸我的空气。” 自从经历了黑龙会的事件,皋月对安全的敏锐度已经提升到了极致。虽然黑龙会没能对皋月造成一点伤害就被连根拔起了,但还是让皋月意识到了安全的重要性。 既然有钱,为什么还要把生命安全交给概率? “拿着它。” 皋月把另一杯气泡升腾的饮料递给还在发愣的艾米。 “干杯。为了我们的第一次美国之行。” 艾米小心翼翼地接过那只精致的郁金香杯,生怕弄碎了。 “西园寺同学,你总是能做出让我吓一跳的事情……” “是吗?习惯就好。” 皋月抿了一口饮料,微酸的口感刺激着味蕾。 “艾米,你知道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这里吗?” “因为……安全?”艾米试探着回答。 “那是原因之一。” 皋月指了指窗外。 透过椭圆形的舷窗,可以看到厚厚的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像是一片静止的白色海洋。而在远处,深蓝色的苍穹呈现出一种令人敬畏的弧度。 “更重要的是‘视角’。” “在这个高度,你看不到地上的垃圾,看不到拥堵的交通,也看不到那些为了几百日元争吵的人。” “你能看到的,只有世界原本的轮廓。” “做生意也是一样。如果你总是盯着电路板上的焊点,你就永远只能是个工程师。只有当你学会从三万英尺的高空俯瞰整个产业,你才能明白,技术到底该往哪里流。”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顺着皋月的手指看向窗外。 但她并没有看云,也没有看天际线。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巨大的机翼上。 阳光下,机翼后缘的襟翼微微收起,金属蒙皮在气流的冲刷下微微震颤。 “好厉害……” 艾米喃喃自语。 “什么?”皋月问。 “那个襟翼的设计。”艾米指着窗外,眼睛里突然有了光,那种光比她看名牌包时要亮得多,“你看那个弧度,那是为了在低速时增加升力。还有那个翼梢小翼,是为了减少诱导阻力,从而节省燃油……这是流体力学的奇迹。” 她转过头,兴奋地看着皋月,完全忘记了刚才关于包场的震惊。 “西园寺同学,你知道吗?这架飞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密的系统。几百万个零件,无数条线路,在这一刻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协作……这就是秩序的美感。” 皋月看着兴奋的艾米。 那一刻,她确信自己没选错人。 对于普通女孩来说,这是风景。但对于铃木艾米来说,这是数据,是逻辑,是机械的诗歌。 这种对技术纯粹的痴迷,正是她最需要的灵魂。 “是啊,很美。” 皋月放下杯子,嘴角含笑。 “不过,艾米。” “嗯?” “先把那个鱼子酱吃了。那是里海产的贝鲁加,一勺下去大概就是你爸爸工厂里一个工人半个月的工资。” 艾米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面前那个精致的小罐子,又看了看手里那把贝母做的小勺子。 “这么……贵?” “这就是钱的味道。” 皋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记住这个味道。因为以后,我们要让这种味道,变成你生活的常态。” 飞机穿过气流,微微颠簸了一下。 向着大洋彼岸的那个新大陆,疾驰而去。 …… 十一个小时的飞行后,洛杉矶国际机场的VIP出口。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干燥、热烈且混合着燃油味的热浪扑面而来。这里的空气与东京那种黏腻的湿润截然不同,阳光直白得有些刺眼,天空呈现出一种高饱和度的湛蓝。 一辆加长的黑色林肯城市礼宾车早已停在路边,引擎怠速运转,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看到一行人出来,倚靠在车门旁的一位身材魁梧的白人司机立刻站直了身体。他摘下帽子,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SaiOnii-San?”(西园寺小姐?) 司机迈克刚想伸手去接皋月手中的手包,一个身影便自然地切入了他和皋月之间。 是藤田刚。 他没有像在道场里那样紧绷着脸,而是脸上挂着得体且温和的微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美元,动作优雅地塞进迈克的上衣口袋,顺势轻轻拍了拍迈克的肩膀。 “Thank yOU, Mike. We'll handle the lUggage.”(谢谢,迈克。行李交给我们就行。) 他的英语发音是标准的“女王英语”(ReCeived PrOnUnCiatiOn),语调轻松自然,完全听不出日本口音,就像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的英国管家。 迈克愣了一下,随即摸到了那张大额钞票的厚度,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Of COUrSe, Sir! PleaSe.” 藤田刚亲自拉开后座的车门,一手挡在门框上方,护着皋月和艾米上车。 车驶入405号高速公路。 这是一条流动的钢铁河流。双向十车道的路面上,无数敞篷车、皮卡和重型货车在疾驰。路两旁是高耸的棕榈树和巨大的广告牌,上面印着可口可乐的红色LOgO和好莱坞大片的海报。 艾米坐在真皮座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瓶没喝完的依云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窗外。 “好大……” 她喃喃自语。 这里的路是大的,车是大的,连路边的汉堡店招牌都大得惊人。相比之下,精致的东京显得那么拥挤和微缩。 皋月摘下墨镜,随手放在扶手上。她并没有看窗外,这些景色她早就看腻了,而是闭目养神,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习惯就好。”她淡淡地说道,“在这个国家,大就是美,多就是好。这是一种粗鲁但有效的逻辑。”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离了喧嚣的高速,拐进了日落大道。 转过一个种满百年棕榈树的优雅弯道,那栋标志性的、被粉红色灰泥包裹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中。 贝弗利山庄饭店(The Beverly HillS HOtel)。 它像是一座粉红色的城堡,隐匿在翠绿的热带植物中。红地毯铺就的入口前,停满了劳斯莱斯和法拉利。 车子稳稳停下。 藤田刚第一个下车。他扣好西装的扣子,微笑着与迎上来的门童点头致意,从容得就像是这里的常客。 在确认周围环境安全——这种确认是隐蔽的,只存在于他看似随意的环顾四周的一瞥中——之后,他才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大小姐,到了。” 皋月迈出车门,加州的阳光洒在她米白色的风衣上。 她没有走向前台,而是径直走向了大堂侧面的一组墨绿色天鹅绒沙发。那里是供贵宾休息的区域。 她优雅地坐下,双腿交叠,姿态慵懒而高贵,仿佛这里不是酒店大堂,而是她自家的客厅。 “藤田。” 皋月轻声唤道。 “是。” 藤田刚心领神会。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走向前台。 前台的金发女接待员正在接电话,看到一位气质儒雅的东方绅士走过来,下意识地挂断了电话,露出了职业的微笑。 “GOOd afternOOn, Sir. HOW may I help yOU?”(下午好先生,有什么能帮您?) “GOOd afternOOn.” 藤田刚的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令人信赖的稳重感。他从怀里掏出护照和那张黑色的美国运通百夫长卡,轻轻放在大理石台面上。 “CheCk-in fOr MS. SaiOnii. PreSidential BUngalOW.”(西园寺小姐办理入住。总统平房套房。) “Ah... YeS! The PreSidential BUngalOW.” 女接待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惊讶。她接待过无数好莱坞明星的随从,那些人大多趾高气扬或者粗鲁无礼,但这群东方人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教养。 “Madam preferS privaCy.”(我家小姐喜欢安静。) 藤田刚在签字时,身体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礼貌地补充了一句。 “PleaSe enSUre hOUSekeeping Only COmeS UpOn reqUeSt.”(请确保客房服务只在召唤时出现。) “Certainly, Sir.”接待员被他那种绅士的风度折服,立刻在那张只有内部人员能看到的备注栏里打上了重点标记。 几分钟后。 在酒店经理的亲自引路下,一行人穿过郁郁葱葱的热带花园,来到了位于酒店深处的5号平房(BUngalOW 5)。 据说,这里曾是伊丽莎白·泰勒和理查德·伯顿度蜜月的地方。 推开门,房间里铺着厚厚的香蕉叶图案地毯,粉色和绿色的色调充满了复古的奢靡感。落地窗外,是一个私人的恒温泳池,水面在夕阳下波光粼粼。 “这里安全。” 藤田刚带着人迅速检查了一遍房间,用专业的无线电探测器扫过了电话、插座和床头灯。 “外围警戒已设立。我们会在隔壁的4号平房轮流值守。” “辛苦了。” 皋月脱下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 “大家都累了,不用那么紧绷。藤田,带你的人去吃点东西,这里的牛排不错,算我的。” 藤田刚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是。我会留下一人在门口。” 房间里只剩下皋月和艾米。 艾米小心翼翼地在沙发上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边,仿佛怕弄脏了那昂贵的布料。 “西园寺同学……那个藤田先生,英语好厉害啊。”艾米小声感叹道,“感觉比我们学校的外教还要标准。” “那是自然。” 皋月走到落地窗前,拉开窗帘。 金红色的夕阳瞬间涌入房间,将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藤田家世世代代都是西园寺家的家臣。刚从六岁起就开始接受精英教育,他在英国念过专业的管家学校,又在美国接受过特种安保训练。” 皋月转过身,看着艾米。 “艾米,你要记住。能站在我身边的人,手里必须要有两把刀。” “一把是用来保护我的,另一把……” 她指了指艾米那个装满了技术书籍的包。 “是用来帮我切开这个世界的。” 艾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包。 “那……我的刀是这些书吗?” “对。” 皋月笑了,走到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戴上墨镜。 “过来,艾米。看看这夕阳。” 艾米走过去,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下。 加州的落日壮丽而张扬,将天空烧成了一片绚烂的紫色和橙色。远处,比弗利山庄的豪宅若隐若现,棕榈树的剪影在风中摇曳着。 “真美啊……”艾米感叹道。 “是很美。充满了金钱和泡沫的味道。” 皋月拿起客房服务的菜单,递给艾米。 “点餐吧。” “我要一份最大的双层芝士汉堡,配油炸薯条,还要一杯香草奶昔。” 艾米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哎?在这种地方……吃汉堡?” 她以为大小姐会点什么法式鹅肝或者鱼子酱。 “为什么不呢?” 皋月摘下墨镜,对着艾米眨了眨眼,露出一个只有十四岁女孩才会有的狡黠笑容。 “这里是美国啊。在这里,没有什么比手里拿着一个滴着油的汉堡,看着好莱坞的日落更‘正宗’的了。” “而且……” 她的目光越过泳池,看向北方——那是硅谷的方向。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抢劫那群天才的饭碗,不是吗?” 夕阳沉入地平线。 泳池底部的灯光亮起,将水面照得通透碧蓝。 夕阳终于沉入了太平洋的尽头,将这座粉红色的宫殿留在了暧昧的夜色里。 此时的风还很轻,轻得让人觉察不到。 一只来自东京的蝴蝶,正悄无声息地扇动着它的翅膀。 ------------ 第78章 湾流G4 加利福尼亚州,圣莫尼卡机场。 太平洋的海风卷着热浪,吹过私人飞机专属的停机坪。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水泥地上,将远处的空气炙烤得微微扭曲。 一辆黑色的加长林肯缓缓驶入停机坪,稳稳地停在了一座独立的贵宾候机楼前。 早已等候在此的飞机经纪人史密斯,立刻整理了一下那条鲜艳的爱马仕领带,脸上堆起了甚至比加州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他是一个典型的白人精英销售,牙齿做过冷光美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散发着一股昂贵的古龙水味。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藤田刚。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戴着白手套,神情肃穆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一只手挡在门框上方。 另外一个亲卫身体微微前倾,在车门前撑开了黑伞。 随后,两个亚洲女孩走了下来。 一个穿着米白色的风衣,戴着宽檐帽和墨镜,气质优雅得像个瓷娃娃。另一个穿着浅蓝色的外套,手里却抱着一本厚厚的英文技术手册。 史密斯眼中的殷勤更盛,仿佛看到的不是两个未成年的小女孩,而是两尊用纯金打造的自由女神像。 在这个疯狂的一九八八年,对于美国商界来说,只有一种人是绝对的上帝——那就是日本人。 在这个年代,日本人就是行走的钱包,是挥舞着支票簿的征服者。他们买下了凡·高的向日葵,买下了圆石滩高尔夫球场,甚至扬言要买下整个洛克菲勒中心。 美国经纪人见到日本客户,哪怕对方只是个还没断奶的孩子,第一反应绝对是像对待上帝一样供着,恨不得把自由女神像拆了卖给她们,而不是什么可笑的种族歧视。 因为没有人会跟钱过不去。 “Oh! MiSS SaiOnii!”(噢!西园寺小姐!) 史密斯夸张地张开双臂,用那蹩脚的日语喊道:“KOnniChiWa! WelCOme tO AmeriCa!”(你好!欢迎来到美国!) 他并没有因为皋月的年纪而有丝毫怠慢,反而更加殷勤。在他看来,这种富家千金最好忽悠,只要夸她漂亮,再给她看点闪闪发光的东西,几百万美元的佣金就到手了。 皋月摘下墨镜,露出了一个甜美至极的笑容。 “史密斯先生,您好。这里的阳光真好呢。” “当然!加州的阳光是为您准备的!”史密斯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请”的手势,“听说您想买一架‘大玩具’?我已经为您准备了最好的。” …… 史密斯并没有带她们去看那些流线型的现代喷气机,而是径直走向了机库正中央,一架涂装得花花绿绿的波音727。 这架飞机的机身上喷绘着金色的线条,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透着一股浓郁的暴发户气息。 “请看!这可是猫王那个级别的摇滚巨星才配拥有的座驾!” 史密斯得意洋洋地介绍道,率先登上了舷梯。 走进机舱的瞬间,连跟在后面的艾米都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太闪了。 机舱里并没有像普通飞机那样排列着座椅。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长条形的会客厅。地毯是厚重的深红色波斯绒,踩上去能陷进脚踝。所有的金属部件——从安全带扣到头顶的阅读灯,全部镀上了耀眼的黄金。 在机舱的中部,甚至还有一个带霓虹灯管的小型吧台,旁边是一张巨大的、看起来极其柔软的圆形水床,上面铺着豹纹的床单。 “这是空中凡尔赛宫!” 史密斯拍了拍那张真皮沙发,语气充满了诱惑。 “西园寺小姐,想象一下,您和您的朋友们在这里开派对,喝着香槟,在三万英尺的高空跳舞……这才是生活,这才是享受!” 他断定,对于这种十几岁的小女孩来说,“派对”和“奢华”是无法抗拒的关键词。 皋月并没有表现出反感。 她走到吧台前,伸手摸了摸那个纯金的水龙头,发出了一声惊叹。 “哇,好漂亮的金子。” 她转过头,对着史密斯眨了眨眼,笑容天真无邪。 “史密斯先生的品味真独特,这种风格让我想起了拉斯维加斯的赌场,真的很热闹呢。” “哈哈哈!您真有眼光!”史密斯以为这是夸奖,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这可是好莱坞顶级设计师的手笔!光是这些金饰就用了二十公斤!” 皋月依旧笑着,但她的目光并没有在那些金子上停留太久。她轻轻抚摸着那个看起来很沉重的吧台大理石台面,像是随口问道: “不过,史密斯先生,装了这么多大理石和黄金,这架飞机起飞的时候,引擎会不会‘喘不过气’来呀?” “呃……”史密斯的笑容僵了一下,“动力方面您完全不用担心!这是波音727,虽然稍微重了一点,但那是为了舒适!为了尊贵!” “是吗?” 皋月转过头,看向一直在角落里翻看飞机的适航证书和维护日志的艾米。 “艾米,你觉得呢?” 艾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在这个充满了香水味和金钱味的机舱里,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她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笔记本,脸上没有丝毫被奢华震撼的表情,反而皱着眉头,像是在看一道算错的数学题。 “西园寺同学……” 艾米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史密斯,似乎不好意思当面拆穿。 “没关系,说吧。”皋月鼓励道,“史密斯先生是专业的,他也一定希望我们了解这架飞机的‘真实情况’,对吧?” 史密斯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强撑着笑容:“当、当然。” 艾米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 “这架飞机的机体寿命已经超过了25年。虽然内饰是新的,但航电系统还是上一代的模拟信号。” 她指了指驾驶舱的方向,声音虽然不大,但条理十分清晰。 “而且,因为加装了过多的装饰材料,飞机的空重增加了15%。这导致它的推重比严重下降。我看了一下维护记录,为了维持升力,这架飞机必须在大推力状态下运行,所以……” 艾米抬起头,眼神认真。 “它的油耗是正常飞机的1.5倍。而且因为增压系统的老化,它的巡航高度只能维持在三万英尺左右。在这个高度,遇到对流层气流颠簸的概率是45%。” 皋月听完,轻轻“啊”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也就是说……如果我在那个漂亮的圆形水床上睡觉,很有可能会被颠下来,对吗?” 她看着史密斯,语气依然温柔,但却多了一丝锋利。 “而且因为太重了,如果我想从洛杉矶飞回东京,中间需要在夏威夷和关岛降落两次加油?” 史密斯额头上的冷汗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是跟班的眼镜女孩,居然懂这些生僻的航空参数。 “这……西园寺小姐,虽然航程是短了一点,但是您可以下去购物嘛!夏威夷的免税店也是很不错的……” “史密斯先生。” 皋月微笑着打断了他。 “被打断的睡眠,可是美容的大敌呢。” 她环视了一圈这个金碧辉煌的机舱。 “而且,我虽然喜欢享受,但我不想在天上坐过山车。这架‘空中宫殿’,还是留给身体强壮的人吧。” 说完,她转身走向舱门,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在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走吧,艾米。这里空气不太好,金粉味太重了。” ……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停机坪上。 史密斯有些慌了。他原本以为这单生意十拿九稳,没想到这两个小女孩这么难缠,居然能从那个镶金的“空中宫殿”里挑出一堆毛病。 “西园寺小姐!请等一下!如果您不喜欢复古风格,我们还有其他的!那边有一架挑战者600,还有一架猎鹰……” 皋月没有理会他的推销。 她站在停机坪的边缘,摘下墨镜,目光穿过那一排排花里胡哨的私人飞机,最终锁定在了角落里。 那里停着一架银灰色的飞机。 它没有喷涂任何花哨的图案,机身修长而流线,机翼向后大角度掠去,末端带着优雅的翼梢小翼。两台巨大的罗尔斯·罗伊斯引擎挂在机尾两侧,充满了工业设计的冷峻美感。 那是当时刚刚投入市场不久的——湾流G4(GUlfStream IV)。 在它面前,刚才那架臃肿的波音727就像是一只抹了脂粉的肥鹅。 “我要那架。” 皋月抬起手,戴着羊皮手套的手指直直地指向那架银色的猎鹰。 史密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心里更是“咯噔”一下。 坏了,她怎么偏偏看中了这一架? 史密斯心里的小算盘打得飞快: 那架波音727是他手里的“滞销货”。因为油耗高、噪音大、维护成本惊人,在美国本土根本没人接盘,每天光是停机费和维护费就在烧他的钱。他必须找个不懂行的“肥羊”,把这堆镀金的废铁高价甩出去。这中间的利润空间极大,因为改装费是不透明的,他想报多少报多少,一单能赚上百万美元的差价。 但那架湾流G4不一样。 那是现在的“硬通货”,全球富豪都在排队,根本不愁卖。而且因为是准新机,市场价格透明,他能拿到的佣金只有固定的几个点,也就是赚点辛苦费。 更麻烦的是,那架飞机名义上已经有主了。虽然那位中东客户付款拖拖拉拉,但合同还在。如果要转卖给皋月,他不仅赚得少,还得去处理违约的烂摊子,得罪原来的客户。 把“利润高、难脱手”的垃圾卖给日本人,把“利润低、抢手”的好货留着慢慢出,这才是他的生意经。 “噢……西园寺小姐,您的眼光真好。” 史密斯快步挡在皋月面前,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试图打消她的念头。 “那是湾流公司刚送来的G4,确实是目前世界上飞得最快、飞得最高的公务机。但是……” 他搓着手,语气充满了遗憾。 “非常抱歉,那架飞机已经有主了。是一位中东的王子预定的,内饰也是最顶级的定制,下周就要交付。合同都已经签死了,我也没办法。” 他撒了个半真半假的谎。合同确实有,但因为对方迟迟不付尾款,其实已经处于违约边缘了。但他不想惹麻烦,只想赶紧把皋月推回那架波音727上。 “而且……它的价格非常昂贵,比刚才那架波音要贵一倍。性价比实在是不高。” 他试图用价格和“已售出”的双重理由吓退这两个小女孩。 皋月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拒绝。 她绕过史密斯,径直走了过去。 站在G4巨大的机翼下,她伸手抚摸着那冰冷的金属蒙皮,感受着那与之截然不同的工艺质感。 “艾米。” “在。” “告诉我它的参数。” 艾米翻开手册找了一会,眼睛里开始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就像是见到了梦中情人一般。 “升限45000英尺,在这个高度可以避开绝大部分天气活动,飞行极其平稳。巡航速度0.85马赫。航程7800公里……虽然飞东京可能需要经停一次,但如果顺风的话,甚至可以直飞!” “最重要的是……”艾米指着那个巨大的椭圆形舷窗,“它的增压系统是世界顶级的,机舱压力可以维持在低海拔水平,不会让人感到疲劳。” 皋月满意地点了点头。 “飞得最高,所以最平稳;飞得最快,所以最省时。” 她转过身,看着满头大汗追过来、还在搜肠刮肚想借口的史密斯。 “史密斯先生,您搞错了一件事。” 皋月的脸上挂着完美的社交微笑,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让史密斯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 “真正的奢侈,不是金子做的马桶,也不是豹纹的床单。” “而是对自己时间的绝对掌控,是在云端如履平地的安稳。” “这架飞机,才符合我的审美。” “可是……”史密斯还在挣扎,“那位王子……” “史密斯先生。” 皋月打断了他,声音轻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最近石油价格下跌,那位中东王子的付款……应该不是很痛快吧?” 史密斯原本还在挥舞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被说中了。 最近原油期货暴跌,中东那边的资金链普遍吃紧。那位王子虽然付了定金,但尾款已经拖延了两次。这架飞机每停在机库一天,都在燃烧着昂贵的维护成本和保险费。 皋月看着史密斯那张瞬间变得僵硬的脸,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藤田刚。 “您与其守着一份随时可能违约的合同,每天看着那架飞机担心受怕,不如……” 藤田刚配合地上前一步,并没有拿出支票,只是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拍了拍随身公文包的侧面。 发出沉闷而令人安心的声响。 “不如现在就拿着全额的现金支票,去庆祝今年的销售冠军?” 皋月摘下墨镜,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 “只要钱给得够多,所谓的‘已售出’,不过是一个可以商量的形容词罢了。您说对吗?” 史密斯看着眼前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女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咳……” 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原本那种夸张的推销员笑容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慎重的的表情。 随即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再指向那架波音727,而是指向了不远处的贵宾楼。 “西园寺小姐,这里的引擎声太吵了。关于合同的细节……我想我们需要一个更安静的地方,喝杯茶,慢慢谈。” …… 几分钟后,贵宾楼的VIP休息室。 厚重的隔音玻璃将停机坪上的热浪与噪音彻底隔绝在外。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大吉岭红茶香气。 史密斯坐在真皮沙发的对面。 离开了那架让他尴尬的波音727,在属于他的主场里,他迅速找回了状态。但他不再像刚才那样热情得过分,而是换上了一副精明商人的面孔。 他交叠着双腿,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西园寺小姐,您的出价确实很有诚意。” 史密斯慢条斯理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职业化的遗憾,仿佛在谈论一件让他痛心疾首的事情。 “但是,商业不仅仅是金钱的游戏,更是契约的游戏。那位中东王子虽然付款慢了点,但合同毕竟还白纸黑字地签着。如果我现在单方面毁约把飞机卖给您,不仅我的公司要面临高额的违约金,我在业界的声誉也会受损。”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了皋月一眼,身体微微前倾。 “这种无形的损失……是很难用钱衡量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以退为进”。 他在告诉皋月:想插队?可以。但这得加钱,而且要加到足以覆盖我的“风险”和“声誉损失”为止。 皋月放下手中的茶杯,瓷碟发出清脆的“叮”声。 她看着史密斯,嘴角勾起一抹欣赏的笑意。 她喜欢这种直白的贪婪。比起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和这种只要钱给够就能办事的聪明人打交道,要轻松得多。 “史密斯先生,大家都挺忙的,就不要绕圈子了。” 皋月微微侧头,示意身后的藤田刚。 藤田刚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本支票簿,双手递给皋月,同时拔开了一支钢笔的笔帽,恭敬地递到她手中。 “那位王子的违约金,加上您所谓的‘声誉损失费’,以及为了让我们能插队而需要打点的上下关系……” 皋月一边说着,一边在支票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原价基础上,溢价20%。” 她撕下支票,用两根手指夹着,轻轻推到史密斯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 “而且,我不需要贷款,不需要分期。这是一张花旗银行的本票,您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核实。一旦成交,全款即刻到账。” 史密斯扫了一眼支票上的数字。 两千一百六十万美元。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大脑飞速运转。 那位王子虽然签了合同,但尾款迟迟未到,根据条款,其实已经构成了实质性违约。只要操作得当,他完全可以合法地解除合同,不仅不用赔钱,还能没收定金。 而这边,是溢价20%的现款。 这中间的差价,足够他在马里布海滩买一栋豪宅了。至于什么声誉?在两千万美元的现金面前,声誉算什么东西。 “成交。” 史密斯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迅速伸手按住了那张支票,像是怕它飞走一样。脸上的“为难”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种最专业、最灿烂,也最真实的笑容。 “西园寺小姐,您说得对。那位王子确实已经逾期了,按照合同条款,我们有权处置这架飞机。既然您带着这么大的诚意,那这架G4,理应属于更懂得欣赏它的人。” 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动作干脆利落。 “所有的解约手续和法律问题,我会搞定。您只需要在三天后派人来接收飞机。” 皋月并没有站起来。 她只是微笑着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指尖。 “那就辛苦史密斯先生了。” “另外,关于飞机的涂装和手续……” “三天。” 史密斯信誓旦旦地保证,眼中闪烁着金钱的光芒。 “三天后的上午,它会停在跑道上,随时准备起飞。我会让它不仅合法,而且合规得像美国总统的空军一号一样。” ------------ 第79章 丑小鸭与白天鹅 圣莫尼卡海滩的一家顶级度假酒店内,露天露台正对着波光粼粼的太平洋。海风被防风玻璃墙过滤后,只剩下温柔的拂动,轻轻吹起桌上的亚麻餐巾角。 皋月靠在白色的藤编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薄荷叶的冰红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极简的真丝衬衫,袖口随意地挽起,露出手腕上一只细巧的古董女表。她微微侧着头,正在听对面一位戴着墨镜、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好莱坞制片人谈论最新的电影投资风向。 她的姿态很放松,甚至有些慵懒。权力确实能把人养的很好——在任何社交场合,她可以都把这里当成自家的后花园。 “相信我,西园寺小姐,明年绝对是科幻片的爆发年。” 制片人指着远处的好莱坞山,语气夸张。 “观众已经厌倦了老套的爱情剧。他们想要太空,想要激光,想要外星人!我们正在筹备的一部片子,剧本非常棒,那就是下一个《星球大战》!只要您肯投三千万美元……” 坐在她身旁的艾米,却像是一尊被上了发条的人偶。 她穿着那一身昨天刚在罗迪欧大道买的香奈儿斜纹软呢套装。粉色的面料精致昂贵,每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连领口的位置都经过了精心的调整。 她并没有不知所措。 事实上,为了这次美国之行,她在家背熟了整本《西式社交礼仪大全》。她知道茶杯该怎么拿,知道餐巾该铺在大腿的什么位置,甚至知道在这个时间点,应该对那个喋喋不休的制片人露出“三分感兴趣、七分赞许”的微笑。 但问题就在于,她太“知道”了。 她的背挺得笔直,甚至有点僵硬,背部肌肉始终处于紧绷状态,绝不肯靠在椅背上一下。她的笑容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但如果不仔细看,会发现她的嘴角在微微抽搐。 这是一种典型的“新钱”式焦虑。 铃木家虽然富裕,但那是父亲一代靠工厂机油味堆出来的财富。艾米从小被教导要成为淑女,这种教导反而成了一种枷锁。她拼命地想要表现得像个贵族,结果却演得像个正在接受检阅的仪仗兵。 侍者端上来了英式下午茶的三层塔。 刚出炉的司康饼散发着诱人的黄油香气。 不行不行!皋月同学特地带我出来见世面的!不可以给她丢脸! 艾米深吸了一口气。她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礼仪书上的步骤:先用刀横向切开,不能切到底,要用手掰开,然后先涂果酱,再涂奶油…… 她伸出手,拿起了那把圆头银刀。 动作标准,没有任何错误。 但她切得很慢,很用力。银刀切入酥松的饼身时,她屏住了呼吸,生怕掉下一粒面包屑,破坏了桌面的整洁。她的手腕僵硬,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而不是在享受一块点心。 太累了。 这种紧绷感让坐在对面的制片人都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努力过头的暴发户”的玩味。 就在这时。 “咔哧。” 一声轻微的脆响打破了艾米的专注。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 皋月甚至没有看盘子。她依然保持着看向大海的姿势,单手拿着那把银刀,随意地在司康饼上一划,然后用刀尖挑起一坨奶油,漫不经心地抹在上面。 那一刀切得并不整齐,甚至掉了一块渣在桌布上。 但皋月完全不在意。 她放下刀,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块有些破碎的司康饼,送入嘴边,自然地咬了一口。 随后,她拿起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打断了制片人的喋喋不休。 “科幻片确实是风口。” 皋月的声音平静,却让制片人瞬间闭上了嘴。 “但我听说,卡梅隆导演正在折腾一部叫《深渊》(The AbySS)的片子?” 制片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副“您真懂行”但又有些不屑的表情。 “哦,那个疯子。是的,他在搞深海题材。听说为了做一个几分钟的水下特效镜头,把工业光魔(ILM)的人都快逼疯了。那个项目超支严重,没人看好。” “但我看好。” 皋月放下了冰红茶,玻璃杯壁上的水珠滑落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我感兴趣的不是剧本,是那个‘把人逼疯’的技术。能模拟液态水流的计算机图形技术(CGI),那才是未来的金矿。” 说到这里,皋月突然转过头,看向一直低着头装隐形人、还在跟那块司康饼较劲的艾米。 “艾米。” “是!在!” 艾米吓了一跳,手里的银刀差点掉在盘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叮当”声。她的脸瞬间涨红了,下意识地想要道歉。 “别管那个饼了。” 皋月指了指制片人。 “你之前在学校里看的那些英文杂志,是不是提到过这种技术?关于流体模拟的。” 提到“技术”两个字,艾米原本慌乱游离的眼神瞬间聚焦了。 这触及到了她的舒适区。在代码和逻辑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繁琐的餐桌礼仪,只有对与错,0与1。 “啊……是的!” 艾米推了推眼镜,那种在新钱社交场合的局促感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客特有的认真。 “《计算机图形学世界》上说过,那个叫‘伪波德(PSeUdOpOd)’的程序。现在的算法很难处理水的折射和形变,因为计算量太大了。如果工业光魔真的能做出来……” 她看了一眼那个一脸茫然的制片人,声音虽然还有点怯生生,但条理清晰起来。 “那就意味着他们攻克了软体光线追踪的算法。这不仅仅是电影,这对于未来的工业设计、甚至飞行模拟器都是革命性的突破。” 制片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只知道怎么找明星、怎么炒作绯闻,哪里懂什么光线追踪。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刚才看起来连刀叉都不会用的小女孩,此刻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极其昂贵。 皋月笑了。 她很满意制片人脸上那种“不明觉厉”的表情。 “听到了吗,先生?” 皋月重新端起冰红茶,视线转向远处的大海,那是逐客的意思。 “这部电影上映后,帮我拿几张首映票。另外,如果有机会,我想见见工业光魔的技术团队。我对他们用的电脑很感兴趣。” 制片人擦了擦汗,连忙站起来:“当、当然!我这就去打听!” 制片人匆匆离开了。 桌上只剩下两个人。 艾米看着皋月的侧脸,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切得整整齐齐、却早就凉透了的司康饼。 她当然明白,皋月是在可以引导话题到自己懂的领域,来给她解围的。 她突然觉得手里的刀叉不再那么沉重了。 原来,在这个镀金的名利场里,真正让人挺直腰杆的,不是这一身香奈儿的套装,也不是完美的餐桌礼仪。 而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只要你握着通往未来的钥匙,哪怕你不会切饼,哪怕你是个不懂规矩的“暴发户”,那些傲慢的所谓上流社会,也得乖乖坐下来听你讲课。 艾米放下刀叉,拿起那块饼,学着皋月的样子,直接咬了一大口。 这一次,她终于尝出了一点甜味。 …… 飞机交付的时间到了。 圣莫尼卡机场,私人停机坪。 加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在水泥跑道上,海风卷着热浪,吹得人睁不开眼。 史密斯站在一架刚刚完成整备的飞机前,脸上的笑容比他那条爱马仕领带还要鲜艳。 “西园寺小姐!这就是您的‘银色猎鹰’——不,现在应该叫‘午夜幽灵’了!” 在那片空旷的停机坪中央,那架湾流G4静静地蛰伏着。 原本平庸的白色涂装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邃的、近乎于黑色的午夜蓝。在强烈的阳光直射下,金属漆面泛起幽幽的深蓝光泽,像是一块巨大的深海蓝宝石,冷峻而神秘。 机身修长流线,垂直尾翼高高耸立。在尾翼的最上端,印着一枚银色的纹章。 三巴纹。 它不再是某个中东王子的玩具,它现在姓“西园寺”。 皋月摘下墨镜,走上前去。 高跟鞋敲击着地面的声音清脆有力。 她伸出手,掌心贴上了机身冰冷的金属蒙皮。指尖传来的触感坚硬、顺滑,带着工业造物特有的力量感。 前世在华尔街,她坐过无数次湾流。但那些都是公司的资产,或者是按小时计费的包机。她坐在里面,是为了去给别人赚钱,或者是去平息某个股东的怒火。 而这一次。 这架造价两千万美元的钢铁巨兽,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私有财产。 它是她在三万英尺高空依然能掌控时间的权杖。 “这颜色不错,比金灿灿的高级多了。” 皋月收回手,对史密斯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我们用了杜邦最新的航空漆,这可是隐形战机同款的色调!”史密斯殷勤地介绍着,“所有的手续都办妥了,它是合法的‘N’注册号,随时可以起飞。” “走吧,艾米。” 皋月踩着自动放下的舷梯,向上走去。 “去看看我们的新行宫。” …… 舱门缓缓关闭。 厚重的密封条将外界的噪音和热浪彻底隔绝。机舱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气流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车的皮革味道,混合着淡淡的胡桃木香气。 这里没有之前那架波音727的恶俗金饰和豹纹床单。 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米白色真皮包裹,深色的实木饰板,以及灰色的羊毛地毯。布局被改成了极简的商务风:四张宽大的航空座椅相对而设,后面是一张可以展开的办公桌。 冷淡且克制。 “呼……” 就在舱门锁闭指示灯亮起的那一瞬间。 一直跟在身后、挺胸收腹维持着名媛仪态的艾米,轻轻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但她并没有瘫软下去。 她依然双手紧紧抓着那个香奈儿菱格包的提手,背脊挺得笔直。她转过头,那双圆圆的杏眼里闪烁着既紧张又期待的光芒,小心翼翼地看向皋月。 “那个……皋月酱……” 艾米的声音有些干涩,那是紧张过度的表现。 “刚才在停机坪上……我走的步子是不是太大了?还有刚才跟史密斯先生告别的时候,我的笑容是不是不够自然?” 她甚至有些懊恼地咬了咬嘴唇。 “明明对着镜子练了好久的……可是站在您身边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只笨拙的企鹅。” 即使到了现在,她脑子里想的依然不是“终于可以休息了”,而是“我是不是哪里还没做好”。她太想成为像皋月那样的人了——那种从容,那种优雅,那种把整个世界都踩在脚下的气场。她不想仅仅做一个只会修机器的跟班,她想成为配得上站在皋月身边的左膀右臂。 皋月坐在舷窗边的独立沙发上,接过藤田刚递来的香槟,看着依然紧绷着神经的艾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孩子,韧性比想象中要强得多。 “你做得很好,艾米。” 皋月的声音柔和了下来。 “不过,这里不是贝弗利山庄,也没有好莱坞的镜头。这架飞机是我的领地,而在这里……” 皋月指了指艾米手里那个攥出汗印的包,又指了指她紧绷的肩膀。 “你可以做回你自己。” “做……做回我自己?” 艾米愣了一下,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的电子自检声从机舱前端传来。 那是航空电子设备启动时的特有蜂鸣声。 艾米的耳朵动了动。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越过真皮座椅,透过那扇半掩着的舱门,直接落进了驾驶舱内部。 下一秒。 她那双原本还在纠结“笑容是否完美”的眼睛,瞳孔猛地收缩,然后瞬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种光芒,比她在罗迪欧大道看到任何钻石都要耀眼。 “那是……” 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她“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原本维持得完美的站姿瞬间破功,连手里的香奈儿包滑落在地毯上都没注意到。 “全玻璃座舱?!” 艾米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调了。 这一刻,什么社交礼仪,什么步态管理,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提着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驾驶舱。 “你好!那个……我可以进去吗?” 还没等里面的美国机长回答,她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进去。 皋月坐在舷窗边的独立沙发上,接过藤田刚递来的香槟,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驾驶舱里传来了艾米压抑不住的尖叫声。 “天啊……真的是全玻璃座舱!” 艾米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得卷边的英文技术手册,指着仪表盘上那六块巨大的CRT显示屏,手指都在颤抖。 “霍尼韦尔SPZ-8000!全数字电传操控!” 她趴在仪表台上,脸几乎贴上了屏幕,眼神里那种狂热的光芒,是在看珠宝时从未有过的。 “机长!这台FMS(飞行管理系统)的运算逻辑是什么?能接入最新的GPS信号吗?我看手册上说它的惯性导航漂移率只有每小时0.5海里,是真的吗?” “还有这个!EICAS(发动机指示和机组警告系统)的界面也太科幻了吧!这简直比科幻片的特效还要酷!” 两个经验丰富的美国机长面面相觑。 他们载过无数的富豪千金。通常那些女孩只关心能不能在飞机上打电话,或者香槟是不是冰镇的。从来没见过哪个穿着香奈儿套装的小姑娘,一上来就问惯性导航漂移率的。 这太硬核了。 皋月抿了一口香槟。 气泡在舌尖炸裂,带来一丝微醺的快感。(别管,这里是私人领地。) 她看着艾米那原本僵硬的背影此刻变得生动无比,那只握着说明书的手不再颤抖,而是充满了自信和掌控力。 在圣莫尼卡的露台上,艾米是个拙劣的模仿者,是个被规矩束缚的新钱小姐。 但在驾驶舱里,她是王。 “艾米。” 皋月的声音穿过机舱,带着一丝纵容。 “别把机长吓坏了。我们要起飞了。” “啊!好的!马上!” 艾米恋恋不舍地从驾驶舱退出来。她坐回皋月对面的沙发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还忍不住回头看那些仪表盘。 “皋月酱!这架飞机太棒了!” 她的脸颊泛红,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忘记了什么淑女礼仪。 “它的布线逻辑简直是艺术品!比那架只知道堆金子的波音强一万倍!这才是工业的奇迹!这才是我们要追求的东西!” “嗡——” 机身微微震动。 巨大的推力从身后传来。 仰角拉起。 地面的棕榈树和海岸线迅速后退,变成了一张模糊的地图。那种强烈的推背感,让人的心脏都跟着共鸣。 飞机很快穿透云层,进入了平稳的巡航高度。 阳光在云海上铺开,刺眼而辽阔。 艾米解开安全带,整个人趴在舷窗上,看着下面深蓝色的太平洋。 “皋月酱。” 她回过头,眼神里全是兴奋。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回东京吗?还是去纽约?” 在她看来,这架代表着人类工业巅峰的飞机,自然应该飞往世界上最繁华的都市,去享受那些更高级的下午茶。 皋月摇晃着手中的酒杯。 金色的液体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不,艾米。” 皋月转过头,视线投向机翼指向的北方。 “我们不去第五大道,也不去银座。” “我们要去圣何塞(San JOSe)。” “圣何塞?”艾米愣了一下,“那个……全是果园和仓库的大农村?” “那是以前。” 皋月放下酒杯,指尖在扶手的胡桃木纹理上轻轻敲击。 “现在,那里住着一群疯子。” “他们穿着T恤和拖鞋,住在破旧的车库里,吃着变冷的披萨,没日没夜地敲着键盘。” “但是,艾米。” 皋月的目光穿透云层,仿佛看到了那个正在孕育着风暴的山谷。 “那些人脑子里的东西,比这一百架湾流还要贵。” “我们去见见他们。” 飞机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微微侧倾,调整航向。 目标:北加州。 那个在未来三十年将统治地球的硅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加州的阳光下,等待着来自东京的资本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