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卷 第1章 重生 庆熙二十三年。 腊月的京城,雪片大得像撕碎的棉絮,砸在乌衣巷深红的灯笼上,簌簌作响。 陆国公府后园的梅树一夜开遍,红得近乎乖张。陆翊猛地睁眼时,头顶是熟悉的金丝楠木承尘,四角悬着的鎏金香球正缓缓吐着苏合香的薄烟。 他剧烈地喘息,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看见自己指骨匀长的手,没有原来的青白枯槁,没有握过那封托孤书后的颤抖——腕骨突起,筋络分明,是年轻人的手。 他愣了片刻,猛地翻身坐起,赤足下地走到铜镜前,映出少年苍白的脸,凤目薄唇,色若春冰,好看得近乎轻佻——陆六郎,陆翊,年十八,钟鸣鼎食之家幺子,京中闺秀每每见他都会红着脸喊他一声“陆六公子”。 这是自己十八岁的脸,没有后来十年的阴郁沧桑,没有眼尾细纹,没有鬓边早生的白发。 “六爷醒了?” 小厮观棋掀帘进来,手中还端着水盆与布巾,唬了一跳,“您方才魇着了,满头汗。” “今日...是何时?”陆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回六爷,腊月十八啊。”观棋在身后利落地挽起帐幔,“您昨儿在陈五爷府上饮多了酒,小的接您回来时,您还念叨着什么...普济寺?” 普济寺! 陆翊抬眼,嗓音微哑,却带着笑:“备马,去普济寺。” “可这才卯时,寺门还未开——” “那就踹开。” 他等不了。 前世今日的巳时三刻,在普济寺后山,湉湉会被一头横冲直撞的野猪逼落石阶,苏景明恰好路过,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折枝为剑逼退野猪,自此在少女心里留下“救命恩人”四个字。 而他陆翊,那年同日在寺里与高僧手谈,一局棋未完,已错过一生。 今生,谁也别想先碰她。 何况,那苏景明也不是什么可托付之人,呵,比驴还犟的蠢货。 普济寺后山,雪厚三寸。 虞婉玥把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杏眼。她才从大殿中出来,自己祈求佛祖让自己明年顺遂安康,最好断了心中妄念,所以不想带太多人,只携了丫鬟阿梨。 阿梨怀里捧着白梅,喘得直呵白雾:“姑娘,咱们这些梅花够了吧?再往上走,听说有野猪哩。” “骗人的。”虞婉玥把冻红的指节凑到唇边呵了口气,“真有野猪,早就被山下的村民逮走吃了。” 话音未落,枯林里“咔嚓”一声巨响,雪沫飞溅,一头黑皮野猪獠牙如钩,直撞而出。阿梨尖叫,白梅撒了一地,拉着主子就想跑,虞婉玥脑子空白,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石阶就滚了下去,吓得她紧闭双眼:这下不知要摔成什么样子。 预想中的疼痛没来,反而撞进一个冷冽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梅香与檀香,像雪夜里温暖的火源。 少年单臂箍住她腰,另一只手已抽出腰间短刀,力气极大的将刀背敲在野猪鼻梁,畜生嘶吼,掉头逃进深林。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虞婉玥抬头,正对上一双极黑极亮的眼,眼尾微挑,带着一点笑意的望着她。 “......六哥?” 她声音发颤,不知是因为吓的,还是因为——眼前人是她偷偷喜欢了两年的陆翊。 陆翊没应,只是把人往怀里又按了按,掌心下的腰肢软得惊人,隔着冬衣也能触到体温,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句:“跑什么?那野猪能吃了你?” 语气冷硬,与前世三十岁那夜,他在她灵前低哑的“湉湉,我来迟了”判若两人。 虞婉玥却瞬间红了眼眶,他果然就是厌烦她。 前些日子,自己与丫鬟们捉迷藏,藏在了湖心阁的书柜里,过了半晌也没人寻到她,虞婉玥心中窃喜,身边的书香很好闻,让她昏昏欲睡,似睡非睡间,她听见有人进来,是姐夫的声音。 姐夫坐在桌前问他:“六弟,你觉得湉湉如何?待过完年她马上就及笄了,你嫂子时常催我给她寻摸个好人家。” 她躲在书柜里睡意全无,双手紧攥着衣摆,心中暗含期待,下一瞬却听见少年嗤笑:“虞婉玥?成天除了吃就是玩,连诗都做不出来几首,玩乐上我俩倒是臭味相投,其它嘛——” “身量未足,非我所喜,我慕王家小姐那样的高挑才女,长得好还有才情。” 几句话,就把她数年相思碾成齑粉。 她挣了挣,退出陆翊的怀抱,规规矩矩行礼:“多谢六爷救命,改日备礼再谢。”说完扭头就走,没有一丝留恋。 生疏得像对陌生人。 陆翊掌心一空,雪风灌进来,双手瞬间冰凉。他垂眸,看见她后颈一截雪白,被风拂出细小颤栗。前世她成婚后,他就再没机会这样近地看她。 “不必改日。” 他听见自己说,“我斗篷湿了,你跟我去禅房烘烘衣裳,就当谢礼。” 观棋在身后惊得差点喊出声,我的六爷,您还是六爷吗?您啥时候在乎过斗篷湿不湿这种小事,湿了就扔了,还去等着烘干? 虞婉玥也愕然,下意识后退半步,踩得积雪咯吱一声,瞪大双眼震惊的看着陆翊,又低下头皱着眉嘴里不知在和她那小丫鬟蛐蛐些什么。 陆翊眯眼,心底那股子疯劲儿差点压不住。 ——她怕他。 怕他,所以才嫁给别人? ...... 禅房外,雪落无声。 小沙弥奉了姜茶,屏息退下,阿梨与观棋面面相觑,静守在廊下。 铜炉里松火噼啪,虞婉玥双手捧盏,指尖仍颤,静静的坐在桌前低着头,只能看见盏中姜茶晃出的一圈圈涟漪——她指尖轻颤,那涟漪便愈发乱了。 对面,陆翊的目光比火还灼,一寸寸燎过她的眉、她的颊、她的唇,最后凝在那一点唇珠上,像是要把前世未曾见过的数年,在这一息全数补回来。 “......虞氏婉玥泣血谨启。” 他脑子里,那封信的每一笔画都渗着血。 “婉玥沉疴难起,恐不久于人世。” “夫君也已逝去......” “唯余爱女年方五岁......” 五岁。 他前世亲自把那孩子接回了陆府后,就不愿再见她一面,只因那孩子的眼睛同她生的一样。 他以为她写信来,是为给丈夫求情——堂堂首辅之弟,掌三法司,翻手云覆手雨,只要她求他,自己自然保她夫君的命。 却原来,她只求他替她照顾孩子。 她一句“此生命薄,无以为谢”,就把余生所有牵挂都剪断,只留他一个人在这世上辗转反侧,求而不得。 ------------ 第一卷 第2章 “想亲你” 铜炉里“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溅在陆翊手背上,灼痛钻心。 陆翊却低低笑了一声,痛才好,痛才让他记得,此刻不是三十岁那年深夜,他抱着一封染血的信枯坐至天明。 此刻她就在对面,两颊被火烤得粉粉的,睫毛一扑一扑,像两只受惊的蝶,直接飞到了他心上,搔的心中发痒,手也痒。 他忽然伸手,探过半个桌面。 虞婉玥惊得盏中茶汤一晃,溅了几滴在他手腕上,他却像觉不出似的,两指轻轻捏住她左颊——软得不像话,指尖几乎要陷进去。 “你......”虞婉玥瞪圆了眼,声音直发飘,“陆翊?” “别动。”他嗓音低哑,像被雪夜潮气浸透,“让我捏捏,湉湉。” 是真的。 不是灵堂里冰冷的牌位,不是信笺上干涸的泪痕,是会怕、会颤、会脸红的虞婉玥。 虞婉玥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被他捏住的地方一寸寸烧起来,烧得她眼眶发热,心口发酸,心中又燃起一股无名火。 她猛地别开脸,哼了一声,起身后退半步,椅子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 “自重!” 自重? 陆翊低低笑出声,把手收回枕在脑后,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虞湉湉。” 他唤她乳名,声音极轻,却直接砸在了虞婉玥耳中,差点把她砸晕,让她的身体一瞬间紧绷起来。 “方才在后山,叫我什么?六爷?” “我记得以前你都是喊我六哥,怎么转眼就降辈分了?被那头蠢猪吓傻了?” 虞婉玥耳尖“腾”地烧起来。以前、以前是因为自己心怀妄念,被陆翊迷昏了头才整日巴巴的凑上去,现在...... 虞婉玥呼吸一滞,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不断的鼓励着自己,没错,自己就是要和他拉开距离,现在是六爷,以后就是陆六公子。 陆翊却像看透她的心思,慢条斯理起身,绕过桌角,一步步逼近。 “我耳朵好得很,你再说一遍试试?” “......” 虞婉玥抿着嘴不想回答,她才不想这个时候触他霉头,现在的陆翊明显不正常!不正常! “你听错了。” 她决定耍赖,眼睫扑闪两下,摆出无辜神情,“我喊的是‘六哥’,也许风雪太大,你听岔了。” “哦——”陆翊拖长尾音,忽然俯身,两只手撑在她耳侧,把她圈进一方小小的天地。 少年音色本就低,此刻更压得沉,带着点笑,却更像是威胁:“那再喊一遍,就现在。” 禅房内静得能听见铜炉里火星‘噼啪噼啪’的爆裂,虞婉玥被笼在他的阴影里,鼻尖全是他衣襟上的冷雪与檀香气息,心口怦怦直跳,仿佛下一瞬就要冲破胸口而出。 她攥紧袖口,深吸一口气,偏不让他如愿:“陆、六、公、子。” 一字一顿,像扔下四颗小石子,一颗不落的全砸在他心上。 陆翊低笑出声。 “真是不乖。”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捏住她两边软乎乎的颊肉,轻轻一扯—— “唔!” 虞婉玥瞪大眼,声音被拉得含糊,“陆翊——!” “这才对。”少年满意地眯眼,“再叫一声六哥听听?” “你做梦!”她抬手去掰他的腕子,脚下顺势向他小腿踢过去,少年人的手腕烫得吓人,指尖下的脉博一下一下,跳的快而有力,就像虞婉玥现在的心跳一样,自己明明用尽力气狠狠踢了他一脚,陆翊却跟没事儿人一样,动也不动。 陆翊任她掰,也不躲,反而把身子又压低半寸,额头几乎抵到她眉心,声音低到近乎呢喃:“湉湉,我耳朵真的好——你喊我名字,或是叫我六哥,我都高兴,喊我六爷,我就......”他顿了顿,唇贴着她耳廓,热气拂进鬓发。 “想亲你。” 轰—— 虞婉玥只觉脑子炸开无数烟火,脸颊一路烧到锁骨。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张嘴冲着胳膊一口咬过去。 虞婉玥咬完就后悔了——齿间已经尝到淡淡的血腥,可她顾不得,一把推开陆翊,自己踉跄着退到一边,同陆翊拉开距离,眼圈憋得通红。 “登徒子!” 她抬手抹了把几乎要坠下来的泪,却倔强地昂起下巴:“京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喜欢你的姑娘,你...你去找她们,跑来招惹我做什么!” 虞婉玥气的胸口一伏一伏的喘粗气,陆翊这个大混蛋,她明明听见了、听见了他说喜欢高挑有才情的女子,那他就去找什么王小姐李小姐杜小姐好了,跑过来和她说什么浑话。 陆翊垂眸看了眼自己袖子上的痕迹,舌尖顶了顶腮,竟低低笑出声。 那笑里带着点纵容,也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我几时说过要去找别人?”他甚至抬起胳膊撸起袖子仔细看了看胳膊上整整齐齐的牙印,“挺好,留个印记,省得你总不认账。” “谁、谁要认账!”虞婉玥被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激得又恼起来,可看着他衣袖上还有自己的口水,气势到底弱了三分,“是你先...先胡言乱语!”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轻,像怕惊着她,“湉湉,我——”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笃笃”两下轻叩。 门外传来阿梨弱弱的声音:“小姐,师父请用斋饭,您和六爷可还方便?” 虞婉玥像抓住救命稻草,忙提高嗓子:“我马上就来——” “不方便。”陆翊头也不回,嗓音淡淡,“她被我扣下了。” 门外的阿梨似乎噎了一下,半晌才道:“可是小姐出府时特意和三夫人说了,会把寺中素斋带回去呢,要是错过了...” “三夫人”三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虞婉玥瞬间清醒。 她一把推开陆翊,压低声音:“快松手!长姐还在家中等我。” 少年却纹丝不动,反手扣住她腕子,语气闲散:“嫂嫂那边我自会去说,你慌什么?”“我答应酉时前带斋饭回去。”虞婉玥急得跺脚:“我还有两页字帖没摹,要是再写不完,长姐就要罚我了!” 陆翊“啧”了一声,似笑非笑:“要是嫂嫂罚你,我替你抄。” “你抄得出来么?” “小瞧人?”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道:“你忘了?我十二岁就能摹你的字,除了三哥没人能辨出真假。” ------------ 第一卷 第3章 划清界限 虞婉玥愣住——是了,那年她偶感风寒,又不敢不交先生的作业,只能眼泪汪汪的看着陆翊,他就叹着气偷偷替她写大字作业,结果先生夸“虞家小娘子笔力突飞猛进”。 事后他还得意洋洋拿给她看,气得她追着他打了半个园子。 回忆一闪而过,她心里更是酸涩:这些“好”,不过是青梅竹马的情分,顶多是兄妹之谊,算不得男女之情,自己总是容易多想。 她别过脸,声音闷下来:“你别闹了,再闹我就——” “就如何?”陆翊挑眉,指腹在牙印处轻轻摩挲,“再咬我一口?” “你!”虞婉玥气的扭过头不想看他,顺势冲着房门而去,却被陆翊越过,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雪光涌入,少年身形挺拔如刃,挡在她前头,对阿梨淡声道:“你去备齐斋饭,一会儿随车一并带回府,她——”他侧眸瞥一眼身后气得鼓腮的小姑娘,“要随我同乘,省得雪天换车麻烦。”阿梨张大了嘴,一时分不清谁才是主子。 虞婉玥探出脑袋:“谁要跟你同乘!” 陆翊抬手将人按回门内,又吩咐观棋,“去把车赶来,再装两盒福饼,三夫人要的多备一份。” 观棋连忙脚底抹油溜了。 阿梨左右看看,也识趣地跟着跑远。 禅房门口只剩两人,风雪扑面,虞婉玥不禁打了个哆嗦。 陆翊顺手把屋内暖烘烘的斗篷捞出来,兜头罩在她肩上,长指替她系颔下系带。 雪白狐毛拥着一张俏脸,显得人愈发娇小。 他垂眸,眼底不自觉软下来:“咬也咬了,骂也骂了,怎么还不理我?” 狐毛上沾了他身上的檀香气息,让虞婉玥心跳漏半拍,暗恨自己不争气,嘴硬道:“系这么快,不怕我再咬一口?” “求之不得。”他低笑,伸手到她唇边,“左右这只手今日是保不住了,干脆让你两边对称。” “有病。”她小声嘟囔,却到底没再张嘴。 陆翊则望向远处,心中掂量着苏景明,不知这时他还在不在寺中,自己自然不放心再放湉湉离开自己视线,不然恐怕一步错,步步错。 又躲着虞婉玥的地视线悄悄地抖了抖腿,暗暗叹了口气,小姑娘力气真大,自己这腿恐怕也青了...... 而此时的后山,苏景明正拾起一方带着梅香的手帕,素净的帕子上只在角落绣着片小小的羽毛,针法密实但却不成体系,像是练手之作。 苏景明向四周望了望,空无一人,他低头笑了笑,心想也是:寒冬腊月,哪家女眷会到后山来呢?这帕子许是被风雪吹过来的,等下交给寺中僧人罢了,若是重要,自会来寻的。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虞婉玥紧挨着车窗坐着,半边身子几乎要贴到车壁上,恨不得能缩进角落里去,生怕这人再发什么疯,自己可治不住他,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就是不看他。 陆翊坐在另一侧,与寺中相比此时安静得反常。 他靠着软垫,指尖在膝头轻敲,目光却一直落在虞婉玥身上,带着某种探究的意味。 记忆里,这个小姑娘从来不是这样的。 七岁那年她刚进府,怯生生地躲在三嫂身后,三哥让他带她去花园散心,他本不耐烦,却见她悄无声息地蹲在池边看锦鲤,眼泪却吧嗒吧嗒掉进水里,忽然就觉得这丫头怪可怜的。 “别哭了。”他干巴巴地说,从袖袋里摸出一块松子糖——那是别人塞给他的,他嫌甜,一直没吃。 她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小心翼翼接过糖,含进嘴里,然后冲他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笑。 “谢谢六哥哥。” 从那以后,她就总爱跟着他。他去书房,她就在窗外探头探脑;他练剑,她就坐在廊下托着腮看;他出门赴宴,她就拉着他的衣角不停的问“六哥哥什么时候回来”,直到三嫂把她带走。 记忆里,只要他微微俯身,她就会扬起梨涡,把整颗心都笑给他,如今却拿窗棂当盾牌,满脸写着:“别跟我说话”。 记忆中最近好像也不怎么见她来找自己了,今天还生疏的叫自己‘六爷’?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开始有意地疏远自己呢?明明现在她还不认识苏景明...... “湉湉,” 陆翊声音很轻,像怕惊飞枝头雀,“我得罪你了?” 虞婉玥指尖抠着窗沿,闷声道:“六爷言重,我怎敢。” 又是“六爷”。陆翊舌尖抵着齿根,尝到了些许铁锈的味道。 “你最近...”他小心地斟酌着措辞,“好像很少来寻我了。” 虞婉玥指尖蜷了蜷,依旧盯着窗外:“长姐说,我年纪渐长,也该到了议亲的年纪,该学着稳重些,不好总去打扰六爷。” 虞婉玥知道自己配不上陆翊,她低头思考着自己有什么能拿得出手:个子不高,甚至算得上娇小,身份也不上不下,只是个四品官的次女;幼年失恃,幸好有长姐自小教养;女红也拙劣,鸳鸯绣的像鸭子;至于才情...诗书平平,更别提做出什么好诗;唯一拿得出手的调香,在陆翊眼里恐怕也是不入流的玩意儿...... 六爷。 又是这个称呼。 陆翊眼底掠过一丝阴霾,右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他身子前倾,靠近了些:“从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从前你还说,长大了要嫁给我呢。” “哈——” 虞婉玥终于转回头,都被陆翊这无耻之言气笑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才七岁!” 虞婉玥甚至怀疑他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疯了,病了,痴了!今日一整天都透露着诡异,以前的陆翊可不会主动提起这种糗事,他应该恨不得所有人都想不起来才对! 阳光从车窗缝隙漏进来,陆翊看着虞婉玥,她的眼底没有他熟悉的依赖与亲近,只有疏离的、克制的平静。 “那时年纪小,不懂事,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虞婉玥用尽力气才控制住自己,别一不小心把巴掌摔在陆翊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过了年我就及笄了,自然该懂规矩。六爷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我一介寄居的表姑娘,本该谨守本分,不该总去叨扰。” 每一个字都客气有礼。 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 第一卷 第4章 返魂梅 陆翊的心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剐蹭。她说的每一句都在理,每一句都是上辈子此时的自己所期盼的:知分寸,守本分。 可现在这份“懂规矩”,却又是他最不想要的。 陆翊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那声音像极了他前世想要把她接回陆家,结果却只看见雪落进灵柩的闷响,让他有些分不清过去与现实。 “谨守本分?”他低低地重复,却忽地笑了,那笑意不达眼底,带着少年人不该有的苍凉。 “虞婉玥,你再说一遍。” 虞婉玥被他这一声唤得心头一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脊背绷得笔直:“说多少遍都一样——” 话音未落,下颌被轻轻捏住,陆翊指腹带着薄茧,力道却轻得像怕碰碎了她一般,用力,却又带着怕伤到她的克制。 他迫使她抬头,嗓音压得极低:“看着我。” 虞婉玥避无可避,撞进那双眸子——不再散漫,也不带着以往的盛气凌人,像被浓夜浸透的湖,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人中龙凤...天之骄子?”陆翊重复这几个字,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我可担不起这几个字,你不记得我在寺中说的了?你再叫我六爷,我就——” “陆翊!”虞婉玥忽然抬高了声音,生怕他继续说那羞人的话,深吸了口气复又平静下来,目光清凌凌的,声音坚定而有力,“你将来要娶的,定是门当户对、才貌双全的世家贵女,届时新妇进门,若知晓六爷与我这寄居的表姑娘过往甚密...于六爷清誉无益。” 就像是王小姐那般的高挑美人,才是你心中所慕。 她不知今日陆翊是怎么了,如此反常,可自己却不能再继续陷下去了...... “湉湉......”陆翊声音低落,还想说些什么,却在她抬眸的瞬间戛然而止,虞婉玥咧嘴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睫毛也湿润了起来:“前面就是角门,我自行下车即可,不必再送。” 她伸手轻轻一推,陆翊就顺从地松了力道,散漫的回靠在车壁上,虞婉玥矮身钻出车厢,陆翊低头看着掌心,指间只剩一缕被风带起的细细香气,是她自己调的香,以前自己只觉得腻烦,现在却感觉这香气只剩下了疏离。 眼看着她下车离去,陆翊又在车上僵坐了许久许久。 “......不该总去叨扰。” 他低低重复,忽地勾唇,笑意却冷:“可我偏要叨扰你一辈子。” “观棋,你替我去调查件事。” 陆府内,虞婉玥一进门就走得飞快,好像身后有恶犬追她似的,没一会就走到正院前的回廊。 身后的阿梨捧着福饼跟的气喘吁吁,身前的虞婉玥一个急刹,阿梨差点撞到她身上。 阿梨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小姐?您怎么了...?” 虞婉玥停在回廊拐角,胸口剧烈起伏,她先是没出声,只抬手捂住心口,那里跳得比适才在马车上时更乱、更响。 她真的做到了!她居然真的做到可以推开陆翊了! 一想到这,虞婉玥就觉得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现下自己若是开口,声音肯定抖得不像话。 也怕一回头,就看见那条“恶犬”真的追进来。 “没什么,”她声音有些发颤,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住那阵翻涌的心绪,“只是...走快了些。” 阿梨怯怯地递上手中的漆盒:“姑娘,这份福饼是观棋特意叮嘱我拿给您的,说是六爷特意给您准备的...” 虞婉玥愣了愣,把涌到眼眶的酸意压回去,转身冲阿梨伸出手,“福饼给我。” 阿梨愣愣递过去,还悄悄抬眼看了看虞婉玥的脸色。 虞婉玥捧过描朱漆的捧盒,指腹却不受控制地抚摸着盒盖,自己爱吃普济寺的福饼,他每次去普济寺都会给自己带回来... 又回想起下车前的一瞥,那时的陆翊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车里,看起来竟有些可怜模样...... “小姐......” 阿梨怯怯地又唤一声,虞婉玥这才回过神,低头打开盒盖——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枚福饼,金黄酥脆,表面撒着细雪般的糖霜,中间却别出心裁地压了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去年在陆府小厨房里,随便用模子磕着玩儿的图案。 她还以为没人记得呢。 虞婉玥猛地合上盒盖,像合上自己心上摇摇欲坠的缝隙。 这个讨厌的陆翊!明明自己已经决定放弃他了,又凑上来说些让她动摇的话做什么,真是讨厌!讨厌! “啪”的脆响在空廊里炸开,像把虞婉玥自己也被吓了一跳,她急急转身,把描朱捧盒塞进阿梨怀里,动作快得像丢一块烫手山芋。 “拿、拿回去!”话一出口,嗓音还是止不住发颤,尾音拖得绵长,倒显出几分委屈。 阿梨手足无措,抱稳盒子,小声嘟囔:“可这是六爷特意——” “不要提他!”虞婉玥抬手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堵住那人的名字,“他特意什么?他特意来招我烦!” 嘴上凶巴巴,眼眶却先红了,她背过身去,狠狠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蹭出一小片湿润。 阿梨不敢再劝,只能脚尖划地的在边上呆呆地站着。 回廊尽头,风穿花窗,卷起缕缕雪花,点在虞婉玥的披风上,像谁悄悄缀了一簇簇小花。 良久,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在嗓子里:“阿梨,你把饼...拿回院子分了。” “啊?”阿梨瞪大眼,“全、全分?” “全分。”虞婉玥咬牙,又补一句,“留一个——”她顿住,脚尖碾着地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留给长姐。” 阿梨“哦”了一声,刚要转身,虞婉玥又急急唤住:“等等!” 她两步跨过去,揭开盒盖,指尖落在压了小小梅花的福饼上:金黄酥皮被糖霜衬得发亮,梅花纹样清晰,连花蕊都细细点过。 虞婉玥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把它拎出来,用帕子包好,揣进袖袋。动作一气呵成,快得阿梨都没反应过来。 “其他的分掉!” 她板着脸吩咐,眼神看上看下,就是不敢分给阿梨半分。 阿梨憋笑,低头应“是”,抱着盒子小跑离开,她就知道,小姐才舍不得全分呢。 脚步声渐远,回廊里只剩风掠檐铃的轻响,虞婉玥这才靠住廊柱,抬手按住怦怦直跳的心口,小声嘟囔着:“讨厌的陆翊...就知道欺负人。” 可袖袋里,那方帕子包着的福饼却好似散着淡淡热意,一路熨到心尖。 她忍不住低头,鼻尖蹭过帕子,甜糯的芝麻香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冷冽,是自己专门给他合的“返魂梅”,清寒霸道地像他这个人一样,不讲道理地往人心里钻。 ------------ 第一卷 第5章 “你就是这样把三嫂娶回家的吗” 虞府,漱玉堂内。 鎏金小熏炉里飘出淡淡的香味,是虞婉玥去年调给长姐的安神香,像一缕柔雾,把满室檀木书架都裹得温润。 虞婉慈坐在案后,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雪白手腕,指尖拨着乌木算盘,珠子相击,清脆如泉。 旁边的小团子却一点也不受影响,陆峥峥穿着淡蓝色短褂,头顶一撮软发跟着节奏晃来晃去,嘴里拖长声调:“人之初...性本善...”,背到“性相近”时,他偷偷把“习相远”改成了“香相远”,还自我肯定地点头,惹得旁边捧茶的小丫鬟抿紧双唇,硬憋着不让自己笑出声。 虞婉慈抬眼,用笔杆轻轻敲儿子发顶:“调皮。”语气虽淡,眼底却是软的。 门口光影一暗,门外丫鬟一边打着帘子一边通报:“夫人,表姑娘来了。”虞婉玥低着头蹭进来,一脸心虚模样。 虞婉慈放下账册,挥手让众人退下,又拍拍身旁的空杌子:“过来。” 峥峥眼睛一亮,嗖的一下扑过去抱住虞婉玥妹的腿:“小姨小姨!我会背书啦,你要听吗?” 虞婉玥被他撞得往后小半步,袖袋里的帕子包着的福饼差点掉出来。她慌忙按住,勉强弯下腰揉搓着他的小脸蛋:“峥峥真厉害,先让小姨坐下好不好?” 小家伙最会看脸色,察觉她声音闷闷的,立刻乖巧松手,自己歪到母亲身边,眨巴着眼来回看。 虞婉慈把算盘推到一旁,亲手斟了半杯桂花蜜水递过去,语气和往常一样平静温柔:“陆翊又欺负你了?” “长姐——” 虞婉玥急急抬头,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褪的红,“没、没有!” 虞婉慈挑眉,视线落在她不自觉护住的袖袋:帕子角露出一点金黄,糖霜在烛光里闪了一下。 她心中已猜得七七八八,却也不点破,只抬手替妹妹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缓声道:“既没欺负你,你慌什么?天塌了,还有长姐。”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香囊的锦带,轻轻一抽,便把虞婉玥好不容易筑起的“堤坝”抽得摇摇欲坠。 她低头,指尖抠着杯壁,声音闷成嗡嗡的蚊呐:“我决定跟他...划清界限了,以后不会再乱跑,也不会再让长姐担心。” 虞婉慈“嗯”了一声,语气仍旧温柔:“我一直都是放心你的,年后及笄,我替你相看几家公子,你可愿意?” 虞婉玥喉头一哽,猛地抬头想要拒绝,又怕长姐追问缘由。她咬了咬唇,点头道:“全凭长姐做主。”等她成亲嫁出去了,便也会将陆翊忘了吧? 话音未落,袖袋忽地“啪嗒”一声轻响,原来是峥峥趁着两人说话,小手伸进虞婉玥袖子里掏啊掏的,帕子松散,那枚梅花福饼顺势滚出来,在案几上转了个圈,好巧不巧停在虞婉慈账册旁,糖霜映着烛火,衬托着中间的梅花愈发显眼。 空气瞬间安静。峥峥先扑过去,小肉手高举:“哇!福饼!小姨给我带的吗?” 虞婉玥慌得去抢,却见长姐两指捏起饼身,放到鼻尖轻嗅,又瞥了眼妹妹涨红的耳尖,似笑非笑地“哦”了一声。 “普济寺的福饼,可不是好抢到的。”她顿了顿,故意拖长音,“某人卯时就出府,说是有‘急事’。” 虞婉玥只觉得“轰”的一下,血全涌到脸上,连耳垂都快要滴血。 虞婉慈把饼递回给她,声音低而温和:“界限要划,肚子也要填。先吃,吃完再决定是继续嘴硬,还是......” 她说完,拍拍眼巴巴望着福饼的峥峥后背:“去,带小姨洗手,”小家伙欢呼一声,拽着虞婉玥往耳房走。 虞婉玥被动地跟着向前走,跨出门槛前,忍不住回头:长姐已重新提起笔,低头在账册上勾画,灯影下的侧颜安静而笃定,像一株不动的清兰。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颗乱糟糟的心,也被这株兰轻轻拢住,不再左冲右撞,而是缓缓定了下来。 同时,陆府前院书房。 灯芯“啪”地炸开,烛火猛地一跳,把两人的影子甩在壁上,一长一短,俱是凌厉。 陆修合上《河防一览》,抬眼打量对面那个自进屋便一言不发的少年——脊背笔直,肩膀微张,整个人整个身体都是紧绷绷的。 “你专程过来陪我喝茶?”陆修挑眉,语气闲淡,指尖轻叩梨木桌面,“还是又在外头惹了祸,要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对面的陆翊抿着唇,指腹反复摩挲着茶盏,却迟迟没沾唇。 半晌,他抬眼,黑眸里映着两簇烛火,亮得惊人。 “三哥,” 陆翊声音低哑,却一字一顿,“我没惹祸,是——”他顿了顿,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却还是咬牙说了下去:“是我和湉湉。” 陆翊有些难以开口,他虽重活一世,但就算两辈子加起来,他也是第一次同兄长说起心事, 陆修眉梢轻挑,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并没有问他明明上次还说爱慕高挑才女,怎么如今又惹上了虞婉玥,而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水等着陆翊的下文。 陆翊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钝刀割在喉间,“三哥,我怕再晚一步...她就真的不要我了。” “我要娶她。”少年深吸一口气,脊背却塌了下来,“但...她不想见我。” 陆修轻笑一声,似笑非笑地打量他:“所以?” “所以,”陆翊站起身,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端正的揖礼,“请三哥替我出面,同三嫂吹吹耳边风,说些我的好话。”烛火下,少年眉目冷峻,面色淡然,耳尖却红得滴血,像雪地里滚了一圈的炭火。 陆修没笑,也没急着搭话,只提起铜铫将滚水徐徐注入盏中,水声潺潺,热气氤氲,像给少年的狼狈蒙上一层遮羞布。 “继续。” 男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兄长特有的威势,“把话说全,我才好替你收拾,或者说——替你补救。” “今日在普济寺,她避我如蛇蝎,连眼角余光都不肯给。” “我一时情急,攥了她手腕...还…还说了些混账话。” 陆翊喉结滚动,眼神飘忽,“不过她也咬回来了。” “回程路上我们同乘,她说,说不会再来叨扰我。” 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像一记耳光,抽得陆翊眼前发黑。 陆修没急着应,只抬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不疾不徐:“二叔二婶出游前把你的亲事托付给我,我自当尽责。但是嘛...” 一句但是,就让陆翊的脸色由喜转忧,看着这臭小子脸变得比谁都快,陆修心中忽然有些扬眉吐气的快活。 “湉湉是你三嫂的妹妹,便也是我的妹妹,同你这般成日给我惹是生非的混小子相比,自然是妹妹更让我心疼啊——” 陆修的目光落在少年攥得发颤的指尖,那双手,握得起长枪,也拉得开强弓,此刻却只是沉默的越攥越紧。 “陆翊,” 男人放下茶盏,声音低而缓:“你求我同你三嫂说些好话,我应了,就算你求我出面提亲,我也能应。” “但感情这回事,不是靠‘应’就能解决的。” 陆修起身,绕过桌案走到少年面前,抬手按住那副紧绷的肩,“先学会把自己松一松,再谈如何让自己走到她心里。” 陆翊怔住,手掌微微张开,烛光映出他微红的眼尾,也映出兄长沉稳的剪影。 “三哥......” “嗯? “那我先学什么?” 陆修轻笑一声,掌心用力,把少年按的后背贴在椅背上,“学喝茶,喝完这盏,再去学写一封道歉帖。” “写完了,明早自己登门,不是以兄长的名头,也不是以陆家六爷的身份。” 男人顿了顿,声音温温凉凉:“只是以一个做错事,想把心捧给人看的...傻小子。” 窗外,雪色映着月色,满地清辉,陆翊低头,捧起那盏温热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苦意滚过舌尖,转瞬便生出淡淡回甘,像把最晦涩的情绪也一并熨平。 “三哥,我还有个事儿想问你。” “什么事?”陆修老神在在,指腹摩挲杯沿,难得见这臭小子如此乖顺。 “当年你就是这样把三嫂娶回家的吗?” ......烛火“啪”地炸了个花,陆修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滚。” ------------ 第一卷 第6章 夜谈 夜已三更,雪霁风停,檐角偶尔滴下一声水响。 陆修自外书房归来,斗篷上尚带着寒意,正院里只留两盏琉璃灯,光线柔得像一层轻纱。 他先摘下斗篷在箱笼前烘了烘,才转身拐进侧间,陆峥峥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小被子早蹬到旁边,一只脚丫还高翘在床栏,口涎把锦枕晕出半朵云。 陆修弯腰替儿子重新盖好被子,指腹抹去那点口水,低声失笑:“睡相差得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样。” 话落,他替小家伙摆正脑袋,才放轻脚步转入内室。 虞婉慈散着半湿的发,倚在榻边穿针引线,给他绣着鹤鹿纹荷包,见他进来,只抬眸一笑,陆修眼中的灯火便似晃了一晃。 陆修解了外袍,挨着她坐下,嗅到发间淡淡雪里春香,不自觉先舒了半口气,伸手去拢她肩头:“夜里缝补伤眼,明日让针线房的人做就是。” 虞婉慈轻“嗯”,手上动作却不停,“公事都清了?” “清了。” 陆修含笑,指腹摩挲她腕脉,语气却一转,“还有一桩家事,想与夫人商量。” “何事?”针尖停住,虞婉慈侧首望向陆修。 “是关于六郎与湉湉。” 陆修把陆翊深夜来访、讨教追妻之事简略说罢,又道:“那傻小子如今才知自己心意,正折腾着写道歉帖,明日亲自道歉去。” 虞婉慈微怔,旋即失笑:“上回你不是说他只把湉湉当妹妹?怎么转眼就改口。” 陆修低咳一声,难得心虚,抬手拿起铜拨子,动作斯文地拨弄起香炉里的香灰,“上次是我替他遮掩罢了,那臭小子早前怕是不知自己心意,如今看清了,却怕是晚了一步。” 铜拨子轻碰炉壁,“叮”一声脆响。虞婉慈放下针线,手肘支着矮几,托腮望他,眸光潋滟:“六弟天生桀骜,性子又冷,湉湉大大咧咧,却最是经不得冷言冷语,表面装的毫不在意,每次都是回院子里才敢偷偷哭,我怕...湉湉治不住他。” 从小到大,湉湉哪次不是被陆翊牵着鼻子走? 湉湉这丫头心思单纯没甚心机,陆翊略施小计,她便晕头转向。 被溜的团团转也就罢了,更怕她一颗真心捧出去,被人伤了还不自知,到头来还傻乎乎地觉得陆翊是天下第一等的好人。 陆修放下铜拨子,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凉的手:“婉慈,你的担忧,我何尝不知?只是这次……六弟似乎与往日不同。” 他想起陆翊近乎偏执的眼神,又试探着说道:“我看得出,他是真动了心,也是真慌了神,不然以他那性子,哪会低头向我来讨主意。” 虞婉慈反握住丈夫的手,指尖却仍有些发凉:“动了心,慌了神,是一回事。可能否懂得珍惜,能否收敛他那身扎人的傲气性子,又是另一回事。湉湉是我一手带大,我比谁都盼她觅得良人,一生顺遂,可若是这良人需得她委屈自己、小心翼翼地去迎合,那这‘良人’,不要也罢。”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重重院落,看见栖月阁里那个或许正辗转难眠的妹妹。 她顿了顿又道:“今日湉湉才松口答应年后便去相看,我觉得...还是给湉湉挑个性子稳重的夫君好,能宠她、让她,不教她受半分委屈。” 说完,她扬睫睇了陆修一眼,似笑非笑:“就像你宠我这样?” 灯下美人斜睨,眼尾含春,唇角带嗔,直把陆修看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整个人仿佛不知天地为何物。 他低笑一声,丢了拨子,伸手去揽她腰肢,声音暗哑:“我如何宠你?不如夫人教教我?” 虞婉慈指尖抵住他胸口,把人推得半尺远,唇角却翘:“咦,陆大人平日不是最讲礼数?这是作何?” 陆修声音低哑含笑:“夫人既知我如何宠你,便把六郎交给我,我来调教他,保管一丝不差。” 虞婉慈轻哼,指尖点在他胸口,“你那些手段,可不许教坏了六弟。” 话虽如此,她已起身向内室走去,素色中衣被烛火映得微透,腰肢一捻,步步生香。 陆修只觉喉头发紧,三两步追上去,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帷帐半掩,笑声落在虞婉慈耳畔:“慈娘,现下外头冷得很,为夫这就给你暖一暖......” ------------ 第一卷 第7章 橘子万岁~\(【表情】【表情】【表情】)/~ 栖月轩。 铜炉里炭火微红,晚间沐浴后的虞婉玥歪在榻上,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怀中抱着自己的“好大儿”橘子,一只圆润慵懒的橘猫,一人一猫几乎陷进同一个弧度,状态却截然不同。 橘子眯着眼在虞婉玥怀里蜷成一团猫饼,满足的呼噜一声盖过一声,烛火在虞婉玥空茫的眼中跳动,手指无意识地在猫咪下巴处轻轻抓挠,重复的动作里透着说不出的倦怠。 石榴执了犀角梳,轻手轻脚打散她的湿发,小声试探:“姑娘,我听阿梨说...今日六爷......” 才听到“六爷”两个字,虞婉玥突然像被针扎了似的直起身子,连带着怀里的橘子都惊得“喵”一声站起来伸个懒腰。 “阿梨!”她扬声道,语气里带着少见的气愤。 在内室铺床的阿梨慌忙进来,双手捏着衣摆,低着头不敢看她。 “到底我是你家姑娘,还是陆翊才是你的主子?” 虞婉玥声音不高,语气却凌厉的很:“他让你做什么,你便巴巴地去做?他让你送福饼你就听话地接着?若下次再这般分不清轻重——”她顿了顿,看着阿梨瞬间苍白的脸,终究没把那句“你便去他院里伺候”说出口,只硬邦邦地转开脸,“下次再这样,我可不饶你。” 阿梨眼眶刷地红了,嚅嗫着想辩解,被石榴递了个眼色,只得低头抹泪悄悄摸声的退了出去。 门扉轻阖,屋里一下子静得过分。 石榴放下犀角梳,绕到虞婉玥身后,伸手将她轻轻揽进怀里,掌心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像是给炸毛的橘子顺毛一般平复着虞婉玥的情绪,“姑娘可别气坏了身子,阿梨心里自是把您放在头一位的,待会儿我出去再好好说她,省得她再犯傻惹您生气。” 虞婉玥被揽得怔住,鼻尖蹭到石榴袖口淡淡的皂角香,胸口那团横冲直撞的闷气忽然就泄了一半。 她赧然地垂下头,靠在石榴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毯子。 阿梨与石榴是自幼陪着她的,一个老实忠心,一个沉稳周到,方才那通火气,到底还是撒在了亲近的人身上。 “我方才...是不是太凶了?”她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懊恼。 石榴轻笑:“姑娘是刀子嘴豆腐心,阿梨还不了解您?只是六爷的事叫您乱了心绪,等您气顺了,再赏她点好吃的,她保准又咧着嘴傻笑。” 虞婉玥被逗得抿了抿唇,郁结散了大半,长叹一声:“也罢,你替我告诉她,可不许再有下回。” 石榴看着平静下来的虞婉玥松了口气,只是...... “姑娘,您真打算年后就去相看?” 虞婉玥愣住,指尖无意识揪着橘子的毛,声音低下来:“嗯。”她顿了顿,自嘲地弯唇,“不知他今天吃错什么药,说那些不清不楚的话,还送什么梅花福饼。” 话音未落,她已先撇开眼,像要把浮动的心思一并甩走,“可我再也不会自作多情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橘子软绵绵的肚皮,惹起一阵喵喵叫,“已经自作多情太多次了,不想再摔一次。” 她深吸口气,语气决绝:“从现在到过年,我要闭关!把之前合不出的香全都攻破!总之——我才不要把心放在陆翊身上,年后就相亲,也省得自己再犯糊涂。” 炭火映着她泛红的眼尾,也照出虞婉玥坚定的目光,橘子懒洋洋的伸爪开花,按在她手背上,像是在劝:别吸了,再吸毛都秃了。 再说,这样的话咪都听到耳朵起茧子啦。 次日雪后初霁,日头照在白茫茫的雪地上,甚至有些刺眼。 陆翊一身利落青衫,身材挺拔,手里攥着一张烫金拜帖,更准确的说,是一封“道歉帖”。 信笺被他掌心熨得微微发潮,隐约晕出墨香,面上表情淡漠,却无人知他此时紧张又焦躁的情绪。 陆翊站在虞婉玥的院子门口,安静地望着半掩的院门,梅枝探出墙头,冷香浮动,等了半天却只有阿梨出来。 “六爷。”阿梨规矩行礼,目光复杂,“小姐说——您无错,不必道歉,您请回吧。” 无错?不必道歉? 陆翊怔了一瞬,随即心底泛起苦笑:她连见面都不肯,自己想的那些办法又能有什么用呢。 “阿梨,她真这么说?” 阿梨偷偷抬眼,看见少年眸里的血丝,却还是残忍地点了点头:“小姐昨夜吩咐的,奴婢不敢违拗。” “小姐说,待到年节上自有相见的时候。” 年节?那还要等整整一个旬日。 陆翊唇线抿得锋利,沉默片刻,忽抬手将那封道歉帖递到阿梨面前:“既不见我,也请将这个亲手交给她,她若不看,替我扔了便是。” 阿梨犹豫地伸手,却又在快碰到帖子的时候猛地缩回,猛烈地摇头:“昨日就因擅自收了福饼惹小姐生气,我再不敢收六爷您的东西了。” “六爷,您请回吧。” 院门轻轻阖上,门扉合拢的“咔哒”声,一并隔绝了陆翊黯然的目光,门阖上的瞬间,陆翊仍维持着递帖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被寒风吹的通红。 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垂头看着手中的道歉贴愣了许久才走。 ------------ 第一卷 第8章 量体裁衣 阿梨背靠着门板,捂着胸口安抚了自己好半晌,才提起裙角一溜小碎步往屋里跑。 槅扇半掩,铜炉里沉水香正浓,虞婉玥坐在绣墩上,手里拿着一柄铜勺,勺里的香粉像小山般颤颤巍巍,虞婉玥却半天没动手,桌上的各类香料凌乱得像她此刻的心。 “小姐,六爷走了...” 阿梨凑到跟前,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外头那人隔着墙还能听见。 虞婉玥“嗯”了一声,指尖微微一松,铜勺就落在了桌面,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她抬眼,目光掠过窗棂,日头映在积雪上,白光晃得眼眶发涩,让虞婉玥想起方才陆翊冻红的手掌和苍白的脸色。 阿梨觑着她神色,小声补道:“六爷脸色很差,眼睛都是血丝,站那儿像根冰柱子,风一吹都打晃呢。” 虞婉玥没吭声,只伸手去够案上的茶,指腹碰到盏壁,才发现茶已凉透。 “帖子呢?”她忽然问。 阿梨愣住:“奴婢没敢接......小姐不是说,凡是六爷的东西都不许收?” 虞婉玥垂眸,掩住一闪而过的黯色,半晌才道:“你做得对。” 她起身,行至北窗下,悄悄推开一条缝,远处雪径,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延伸至月洞门。 青衫少年身姿挺拔,步子却慢得不行,走到月洞门时,他忽然停住,回身望了一眼。 明明隔着数段梅枝,虞婉玥却觉得陆翊的目光却精准地锁在她这扇窗。 虞婉玥心口一颤,下意识要躲,却见他只是抬手,将那封烫金帖轻轻按在唇边,像按住了未说出口的万语千言,随后,他俯身把帖子端端正正放在石阶上起身离去。 “阿梨。” 虞婉玥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在呢,姑娘。” “去把石阶上那帖子取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别让旁人瞧见。” “诶。” 阿梨应声,踩着小碎步跑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冻得鼻尖通红,手中捧着那封精致的烫金帖。 帖子入手微凉,虞婉玥指尖在那凸起的纹路上轻轻抚摸了一下,随即便像被烫到似的,将帖子合上,转身塞进了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收好了。”她对阿梨说,语气刻意放得平淡,“不过是寻常帖子,莫要多嘴。” “是。” 阿梨低下头,心里却门儿清:若真是寻常帖子,六爷何需那般珍而重之地送来?姑娘又何需这般藏着掖着? 午后虞婉玥本欲小憩,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她盯着妆台,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那封帖子。 终是叹了口气,悄悄起身,将帖子取了出来。“我就看一眼,”她自我安慰地想着,“省得晚上烙饼。” 指尖挑开火漆,展开烫金笺,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 湉湉亲启: 昨日唐突,令卿受惊,是某之罪, 齿痕在身,痛皆应得, 悔意如炉间炙火,令吾心中烧灼不堪, 吾愿改之,盼重晤, 十日为期,日笺一悔,候春梅入窗。 ——陆翊 虞婉玥盯着那行“日笺一悔,候春梅入窗”,耳根轰地烧起来。 “无赖......”她小声骂,却禁不住唇角上扬,指腹不自觉抚过字迹,像被烫到,又慌忙合上帖子,她抱着帖子滚进绣被,把脸埋进软枕,心跳声大得仿佛震得胸膛微微颤抖,“我才不是想看......” “就是怕晚上睡不着...啊啊啊啊!虞婉玥!有点出息行不行!” 可那翘起的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同一刻,院墙外的陆翊并未走远,他立于老梅树下,指腹摩挲着袖中另一份空白帖,低低自语:“第一封收了,第二封还会远么?” 雪光映出陆翊半眯着的眸子,却遮不住唇角那抹笃定的笑意。 ……几日后 陆翊站在漱玉堂外的回廊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栏柱,声音显出几分无奈:“又错开了?” 不语缩着脖子,小声回:“是,昨日午后在小花园,您前脚刚离开,表姑娘后脚就去了......今日辰时,表姑娘原要去香料坊,可听说您也要出门,立刻改道回了院子” “行了。”陆翊摆手,眸色沉沉如墨。 短短几日,他设计了数次“偶遇”,香料坊、花园、书肆、花茶宴、甚至连厨房都去了,却次次扑个空。 小姑娘像只受惊的胆小雀儿,只要嗅到他的气息,扑棱两下便飞得没影。 前世他饱尝求而不得的滋味,却不想今生重来,还要再尝一次。 “你回院子里拿件东西。” 陆翊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却往漱玉堂的方向走去。 漱玉堂内的虞婉玥正帮长姐分拣新到的花样子。 忽然听到门外丫鬟通报六爷来了,她才抬头,便撞进一双幽怨的眸子。 “六弟?”虞婉慈微讶,放下手中茶盏,温婉一笑,“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陆翊抬手行礼,姿态端方,声音却带着一点似是而非的无奈:“今日试了试新做的年节衣裳,发现尺寸有些不妥。”顿了顿,似笑非笑地补一句,“我院里针线房的人手笨,自是没有嫂嫂院里的手巧,便来叨扰三嫂,想请姐姐们帮忙改一改。” 话落,门外的小丫鬟早已乖觉地将一件簇新的玄青貂裘捧至虞婉慈面前:灰紫色的貂毛呈出柔和的光芒,银线绣着雪浪,华丽得晃眼,却偏在腰身处宽大了些许,明晃晃留出的证据昭告着“确实尺寸不合”。 虞婉慈睨了那衣裳一眼,又睨了陆翊一眼,唇角微弯,目底却浮起促狭:腰寸宽狭,再手生的绣娘也量得准,怎会轮到陆家六爷亲自登门求人? 心中已明了三分,这“不合尺寸”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心里有了谱,她偏不点破,只抬手示意丫鬟将衣裳展开,温声应下:“六弟若不嫌弃,我便让她们连夜改。” “竹风,过来给六弟量量尺寸。” 虞婉慈话刚落,门外便进来个利落的丫鬟,手中拿着软尺,正是方才捧衣服的那个。 竹风站定在陆翊面前想要抬手量尺寸,陆翊却一动不动,眼睛只盯着屏风旁的虞婉玥。 虞婉慈执杯抿茶,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了个圈,轻笑起身:“我去看看小厨房的药膳,若是量完了就请六弟自便。” 帘栊落下,她脚步翩然,偌大暖阁,顷刻只剩陆翊与虞婉玥与两个丫鬟。 陆翊指腹在软尺的铜扣上摩挲两下,抬手便从面前丫鬟腕间抽走尺带,动作不大,却带着他惯有的利落与不容拒绝。 “去外头候着。” 他淡声吩咐,眼尾都没分给竹风一个,只微微扬腕。 小丫鬟一怔,下意识福身,脚步比脑子反应的快,帘子掀起又落下,人已到了廊下。 屋里便只剩三人。 陆翊侧身,目光掠过虞婉玥身侧的阿梨。 阿梨才因“擅收福饼”惹姑娘生气,深知吃一堑长一智的道理,此时低下头把脖子缩得几乎看不见,两腿并得比尺子还直,愣是个装鹌鹑的好手。 虞婉玥先耐不住,轻咳了声,朝阿梨道:“你去给六爷斟盏热茶。” 阿梨如蒙大赦,刚要动,便听陆翊低声补了一句:“茶不必,我只想借你主子一炷香,量个尺寸。”说着,他指骨一抬,尺带在空中划出半弧,铜扣相击,轻响落地。 阿梨脚步僵在半道,进退两难。 虞婉玥暗暗叹气,朝她摆摆手:“去库房把年节用的金线拿来,快去快回。” 阿梨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绕一圈,终是福了福,蹑手蹑脚退到门外,还不忘把帘子掩得只剩一条缝,那叫一个妥帖。 ------------ 第一卷 第9章 ‘好三哥’ 于是,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 陆翊这才抬步,却并未直接逼近,只是眼神一直未离虞婉玥,走到桌旁将那件玄青貂裘抖开又放下,雪浪暗纹映着窗棂光,波光粼粼。 虞婉玥深吸一口气,知道这遭怕是躲不过去了,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指尖捏住软尺,从陆翊手中抽了出来,“站好……我替你量。” 陆翊脚下一错,并未转身,反而微偏头,目光从肩头递过来,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温意。 下一瞬,他袍摆轻扫,人已半侧过身,手臂撑在桌沿,将她整个人笼进自己与屏风之间,屏风是雪绢织就的谷间幽兰,灯一照,花影落在少女面颊,像贴了花钿,愈显肌肤胜雪。 虞婉玥下意识后退半步,手却先摸到了屏风,退无可退。 “这几日怎么躲着我?信也不回一封?”陆翊低声开口,带着微微的哑,却轻得只有她能听见。 尺带一端还握在她指间,另一端被他两指夹住,稍一用力,便牵连得她指尖发烫。 虞婉玥别过脸,声音发紧:“没躲。只是快过年了有些忙。” “忙?”陆翊轻笑一声,没再追问,指腹晃着尺带,铜扣轻响像是逗猫的小铃,他手臂忽然松了力道,尺带垂落。 “量吧。”他站直,双手展开,一副任她宰割的乖顺模样,眸底却藏着细碎亮光,“若量不准,回头衣裳不合身,可算你的。” 虞婉玥咬唇,只得踮脚,将尺带绕过男人腰背。 玄青锦缎衬得她手指白得发光,手心因紧张而微颤出汗,每一次呼吸都擦过他襟前梅花与旃檀的气息,像冬夜里盖了厚厚的被子,掀开冷,盖着又热,冷与热交织,烘得她愈发难受。 量到腰封处,她指尖一抖,尺带忽然收紧,陆翊闷哼一声,却未动,只低低笑:“想勒死我?” “不是......”虞婉玥慌忙松手,却被他先一步握住腕子,掌心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重新收紧尺带。 “这里,”他俯身,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收半寸。” 热气拂过,虞婉玥指尖发软,整个人几乎要陷进他怀里,偏偏他另一只手还撑在桌沿,将她困在一方小小天地,退不得,也进不得。 尺寸量完,她已耳根通红。陆翊却仍未松手,只侧头看她,嗓音低哑:“量完了?该听我说了。” “说什么?”虞婉玥声音发飘,指尖还残留着尺带勒出的浅痕,麻麻地痒。 “别再躲着我了。”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哄,一点点求,“前几日是我做得不妥,明日咱们一起去街上逛逛,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如何?” 窗外日光透进来,映在他睫毛上,竟显出几分柔软的湿漉。虞婉玥心口一紧,下意识别开眼:“明日...明日我要陪长姐去准备年礼。” “那后日。”陆翊立刻接口,像早算好她的托词,“后日城隍庙有灯会,酉时放烟火,你最爱看的。” 虞婉玥张了张嘴,还想找理由,却听他补了一句:“只远远看一盏,我绝不胡来。” “那好吧,就远远地看一盏。” 才怪! 陆翊笑了,眼尾那点红终于散开,像是得到了什么稀世珍宝。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她眨了下眼:“后日穿暖些,夜里风大。” 帘子被轻轻阖上又扬起,阿梨探头进来,小声唤:“小姐,后日咱们要出门吗?” 虞婉玥拍了拍自己才降下些温度的脸颊,坐在桌旁开始忙活陆翊的貂裘,淡淡地说道:“天这么冷,出门做甚?” 她才不会去呢! 离开漱玉堂时日已西斜,陆翊脚步轻快,连身后跟着的不语也难得露出几分松快的神情。 这几日,观棋被派出去办事,只剩下自己寸步不离地跟着主子,眼见着陆翊脸色一日比一日阴沉,今日终于见了笑影,他那颗悬着的心也才落了地。 “六爷今日心情不错?”不语小声试探,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 陆翊轻哼一声,眼角却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后日灯会,她答应了。” 不语一愣,随即喜上眉梢:“真的?那可得好好准备一番,姑娘家都爱花灯、糖人、还有那些有意思的小玩意儿...” “她若肯乖乖跟我去,”陆翊挑眉,语气带着点期待,“我自然有办法让她高兴。” 话音未落,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不远处月洞门旁的一道身影上。 那小丫鬟穿着藕荷色比甲,手中捧着两匹颜色鲜亮的缎子,一边走路一边踢着雪玩儿,模样看着眼熟。 不语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忙招手:“那边的小丫头,对,说你呢,快过来!” 小丫鬟听见唤声,连忙小跑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见过六爷。” “我看着你眼熟,是哪个院子的?”陆翊问。 “回六爷,奴婢是栖月阁的冰糖。” 不语一听,差点笑出声,连忙背过身去,憋得五官都扭曲起来,心想:表姑娘这院子的人起名真是有趣,不是吃的就是喝的。 陆翊也勾了勾嘴角,调侃道:“你们院里没有叫雪梨的吧?” 冰糖脸颊微红,听懂了陆翊的意思,小声回道:“六爷是指阿梨姐姐吗?” 陆翊轻笑一声,随即话锋一转:“你们姑娘这些日子心情如何?我瞧她这几日不太高兴。” 冰糖眨了眨眼,歪头想了想:“小姐平日里很和气的,只是前些日子院子里玩捉迷藏,姑娘藏在湖心阁的书柜里,还是奴婢找到她的呢!姑娘回来后就有些闷闷的,也不说话,还扔了好些东西。” “扔了什么?”听到这,陆翊的直觉告诉他,这肯定和虞婉玥这些日子的疏离有关系,声音也不自觉发紧。 冰糖掰着手指数:“纸鸢、糖人,还有一只旧旧的荷包。” 旧荷包?难道是他十二岁那年送给她的那个生辰礼? 青底梅花绣纹,她一向宝贝,睡觉都放枕边,如今竟扔了? “还有呢?”他追问。 冰糖摇了摇头,她只是栖月阁的小丫鬟,平时并没有多少机会陪在虞婉玥身边,就连扔东西也是偶然才看到呢。 忽地又想起:“对了,那天姑娘还问奴婢:‘我是不是不够高?’奴婢当时还纳闷,姑娘怎么突然在意起身高来了...像姑娘这样就刚刚好啊...” 陆翊眉心紧蹙,耳边冰糖的声音仿佛离他越来越远,脑中不断思索着有关于湖心阁和身高有关联的线索。 他忽然想起,前世三哥似乎曾在那间湖心阁里问他对湉湉的心思,他记得自己当时漫不经心地答了句:“喜高挑才女。” 原来...原来她那时躲在柜子里全听见了。 难怪! 陆翊神思不属地站着,拳头无声收紧,指甲几乎要将手心戳破,西斜的日光将他颀长的影子拖得老长,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竟显出几分伶仃的寂寥。 不语见他神色不对,连忙示意冰糖退下,又不放心地追上前,压低声音叮嘱:“冰糖妹妹,方才六爷问的话,还有你答的话,千万、千万别在表姑娘跟前提起半个字,记住了?” 冰糖抱着缎子懵懂又惶恐地点点头,快步走远了。 陆翊却仿佛没看见周遭的动静,脑中只反复回响着冰糖的话 “是不是不够高” “扔了荷包” “湖心阁书柜”。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将他前几日百思不得其解的谜团,敲开一道道缝隙,透出虞婉玥与他疏离的真相。 他失魂落魄地往前挪了两步,忽然又猛地顿住。 等等,不对。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他重活一世许多事因时间久远记不起来,他想不起来就算了,三哥也忘了? 想到这,陆翊突然恍然大悟,似是想通了什么。 难怪当时三哥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嘴角噙笑,眸底却透着了然。他还以为那是年长者的从容,笑话他被这事愁得束手无策,如今想来,分明是早知根由,却故意把他当猴耍! 陆翊眸光骤然一沉,齿关紧咬,几乎能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细微声响,一股羞恼夹杂着被戏弄的愤懑,如野火般窜上心头。 好啊.....真是我的好三哥啊。 “走。”他倏然转身,玄青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六爷,去哪?”不语忙跟上。 “外书房,去找我的‘好’三哥聊聊,正好...有些事也查出眉头了” 话音落下,他已大步穿过月洞门,衣摆翻飞如刀。 不语紧跟其后,主仆二人脚步如风,一路上遇到的下人看见陆翊的脸色一个大声都不敢出,心中揣揣,待陆翊走后又聚成一团小声猜测着谁又惹到了这小霸王。 ...... 书房内,陆修端坐案后,眉间压着倦色。 案上堆着厚厚的一摞公文,朱砂笔迹未干,烛火映得他侧脸半明半暗,陆修望着窗外越来越黑的夜色,忽而有些出神。 他揉了揉眉心,心中想到这天下人人都想当官,当大官,掌权势...可自己却只想能有多些的时间陪在夫人身边啊...... 陆修叹了口气,没几日就要过年了,看来也是时候好好给自己放个假,京郊的温泉就不错... 念头刚起,门被“砰”地推开,寒风卷着少年的怒火‘呼’地一下灌入,案上烛火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陆翊在离书案丈余处站定,拱手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 “三哥。” 他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刺向陆修。 “那日我来同你坦白,你早就想到湉湉是因为湖心阁的事生我的气,是不是?” 陆修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看向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六弟。 少年眼中翻涌着愤怒、急于求证的不安,还有一丝丝痛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笔搁在了青玉笔山上。 陆修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淡淡:“那你想让我告诉你什么?告诉你,她因你一句“喜高挑才女”才躲着你不见,要和你划清界限?” 陆修叹了口气:上辈子他到底做了什么孽...... 陆翊一下子梗住,却知陆修说的没错,心中赌的那口气也一下子泄出来,只剩下无力。 话是自己说的,人是自己伤的,他又能怪谁? “只有你亲自去撞窗,才知哪扇窗开着。” 陆修声音温润却犀利,“你自幼事事顺遂,祖母在世时,时时刻刻把你捧在掌心里,从小到大到哪没人捧着敬着?怕是把你捧得瞎了眼,昏了头,识不出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而陆翊瘫坐在椅子上,抬着头却闭着眼,半晌吐不出一字。 陆翊深呼出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悔意硬生生压下。 眼下,还有件比质问三哥更紧迫,比自己的情爱更重要的事。 他走到书案旁的另一张紫檀圈椅坐下,胳膊撑在桌沿上,目光沉凝地望向陆修,声音压得极低:“三哥可还记得去年腊月,我因一场‘风寒’卧床七日?” 陆修点点头,他自然记得,陆翊从小到大身子壮得和小牛犊似的,偶得风寒这种事自然让自己印象深刻。 不过这和湉湉有什么关系。 陆翊见他点头便继续说道:“除了风寒药,太医又给我开了一剂‘补益汤’,说是扶正固本,我嫌那药苦,喝了两日便扔在脑后。” 他停顿片刻,似在回忆那碗药的味道,眉心渐渐蹙起:“直到前些日子,我在湉湉身上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她说,可能是给三嫂煎药时沾上的。” 陆修指节微紧,面色仍是平静,眸底却掠过一丝暗色。 陆翊眯眼,声音更低:“可我喝的那补益汤,可没有什么苦杏仁味,苦杏仁本无奇,可与黄芪、当归同煎,便成“慢毒”,益气养血之余,暗耗心脉,日积月累终至血亏气脱,让人看似是病逝,实乃慢性中毒而亡。” 他抬眼,观察着陆修的脸色,语气愈发谨慎:“三嫂产后体虚,常年需用补汤,若有人在这上面动手脚......” 话未说完,陆修已明白他的未尽之意,面色微变,声音沉了下去:“于是你便私下调查?” “是。” 陆翊坦然承认,“我不敢声张,更不敢惊动三嫂,怕打草惊蛇,也怕万一只是我多心,反惹三嫂忧惧。” ------------ 第一卷 第10章 ‘橘子’ 陆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我只让观棋借口采买、探亲等由头,暗中查探三嫂院里的药材采买渠道、煎药事宜,以及近一两年来,院里人员是否有异常变动,或是哪个下人的家眷突然宽裕起来。” 陆修沉默片刻,手掌下意识攥紧,声音低哑:“查到了什么?” 陆翊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摊在案上,墨迹密密麻麻,皆是药材名与用量,末尾红笔圈出三味:苦杏仁、紫河车、北细辛。 “这三味,正常补益汤绝不会同用。”陆翊指尖轻点,“而开方之人,正是太医院的王院判。” “我怀疑,幕后之人的目标是你们夫妻二人,三嫂若是病逝,三哥你自然悲痛欲绝,他们想干什么都能有充足的时间,最终让你一蹶不振,退出朝堂也不是没有可能。” 想起前世三嫂走后,三哥郁郁寡欢,整个人沉浸在悲痛之中,整整三年不履朝堂,幕后之人自是达成了他的目的,这一世,既然自己提前知晓,便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室内一时静得可怕,唯有更漏滴答滴答,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良久,陆修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好啊,一个个都算计到我夫人头上来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压。 “王院判,明面上谁也不靠只忠于陛下,暗地里却是昌宁公主的人。” 陆修不知道昌宁公主为何对自己夫人下手,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报复回去。 他垂眸,手指轻点纸张:“昌宁公主...呵,她既敢伸手,我便剁了她的爪子。” 陆翊抬眼,眸底同样寒光闪烁:“三哥打算如何?” 陆修提笔蘸墨,朱砂在纸上划出一道猩红的线,像是背后之人脖子上的血线。 陆修声音平静,却字字如刀:“先从王院判开始,明日便让御史台参他‘年老昏聩、用药失当’,先剥了他的官袍,再查他家的账。”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至于昌宁公主,呵,她不是最爱养幕僚参与国事吗,那就断了她的左膀右臂,看她又能如何!” 陆翊笑了,笑意里露出‘就该如此’的快意:“三哥这是要让她自顾不暇,再无力伸手?” “伸手一次,剁一次。”陆修表情平静,眼神中却带着狠厉,“直到她再也不敢动陆家一根头发丝为止。” 陆修望向弟弟,眼底那抹冷厉尚未褪尽,语气却先温和下来:“这一回,你做得不错,终于有些大人的模样了。” 陆翊淡然受了这句夸,他拱手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三哥,年后,我想去入朝。” 陆修挑眉,略显意外,旋即轻笑:“舍得离开你这狗窝了?” 陆翊被噎了一句,心中翻了个白眼,抬起头来,眸色坚定,“我要握刀,也想握兵符掌权,日后谁再敢向陆家伸手,直接端了他老巢。” 话到最后,尾音笃定,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气与狠劲。 陆修看在眼底,暗暗点头:陆家这只鹰,终于肯飞出华丽的金丝笼,去搏击属于自己的长空了。 日后自己终于能清闲些了吧? “此事年后再议。”他抬手,在少年肩头拍了拍,语气一转,含了三分打趣,“眼下,还是先想想怎么见到湉湉吧。” 陆翊面上无半分窘迫,只淡淡“嗯”了一声,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浅的忧虑。 他起身退后半步,避开三哥那只“看热闹”的手,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稳:“此事就不劳三哥操心了,我自会想办法。” 他算是看明白了:朝堂大局、家人安危这种大事,找三哥准没错,可自己与虞婉玥之间这笔糊涂账,若再让这位首辅插手,多半会被当成他与三嫂茶余饭后的笑料。 陆修挑眉,掌心落空,倒也不恼,只似笑非笑地打量他:“翅膀硬了,不许人帮?” “帮?” 陆翊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静,“三哥只会把热闹看得更大,再顺手添两把火,我何必自投罗网。” 一句话堵得陆修失笑,摇头轻叹:“小白眼狼。” 少年却不再多言,拱手行了一礼便转身大步踏出书房。 冷风扑面,他深吸一口,将胸腔里那点躁意尽数压下,这下他得好好想想,到底怎么引出这小骗子了。 自从陆翊知道了湖心阁的事,他便知道,后日的灯会,虞婉玥绝不会同他出去了。 呵,嘴上答应的和真的一样。 那丫头生气时,情绪从点火到炸窝只需一瞬,他当时那句“高挑才女”本就戳了她心窝,自己在寺中又惹她生气,新仇旧恨,虞婉玥绝不会乖乖履约。 “她答应我,只是缓兵之计。”陆翊咬牙,恨恨地揉了揉眉心,就算是如此,自己也比谁都清楚他什么办法也没有。 前世他沉浮朝堂之中,波谲云诡皆见惯,布局落子都从容,可今生才见到虞婉玥,他满盘的先知与算计便顷刻溃散,哗啦一声化了个干净。 陆翊这才晓得,朝堂是棋盘,虞婉玥却不是棋盘上的棋子,反而像是捉摸不定的月亮,让他抓不住又放不下。 不知不觉间,竟又晃到栖月阁前。夜色沉沉,院门紧闭,只门缝里漏出几线暖黄的灯火诱着人靠近。 陆翊正欲转身回院,脚背忽然被一团软肉蹭住—— “咪呜——” 低低的呼噜声带着撒娇的尾音从脚下传来。 陆翊低头,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正肚皮朝天,尾巴扫地,琥珀眼眯成缝,分明是虞婉玥院里那只名叫“橘子”的胖球。 不语倒吸一口凉气,忙小声道:“六爷,是橘子呢,要不要小的将它抱走?” 不语真怕主子一个不顺心,就把这团软肉一口吞了。 陆翊没理会不语,俯身双手穿过橘猫腋下,将这团沉甸甸、暖乎乎的毛球举到眼前。 橘猫被人举在空中,也不挣扎,四爪自然下垂,尾巴悠闲地晃,圆乎乎的猫脸凑近,陆翊甚至能看见它胡须上沾着一点可疑的糕饼屑。 “啧,真沉。”陆翊挑眉,掂了掂分量,唇角忽地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少说也得有十来斤。” 他将橘子抱进怀里,指尖顺着它脑门一路撸到尾巴根,胖猫立刻自发地在他臂弯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噜声更响了。 “不必抱走了。”陆翊抚着橘子油光水滑的背毛,声音在夜色中听起来平静,眼中隐隐冒着精光。 “这小东西...来得正好。” ------------ 第一卷 第11章 爱情三十六计之苦肉计 腊月二十四,每年这时候都有热闹得不行的城隍庙灯会,外面锣鼓喧天,栖月阁的小院却被一阵低低的气压笼着。 虞婉玥用完午饭,遛遛达达地在院子里散步消食,橘猫不在脚边打滚,她反倒觉得缺了些什么,只好将手中的帕子扯来扯去,不到片刻便被她蹂躏得乱糟糟一团。 是他说的“十日为期”,今日才第六日,怎的连信笺都不见了。 难道他那日只是心血来潮,如今便后悔了?还是觉得“请”不动她,索性作罢? 虞婉玥今日总觉得心中烦闷得紧,她明明已下定决心要远离他,可是今日...自己却隐隐盼着他来,但又怕他真的来。 啊啊啊啊烦死了! 虞婉玥自院东走到院西,又从院北走向院南,“算了,他爱来不来,我在期待些什么?本来就没打算去。” “阿梨——,橘子呢?怎么一上午都没见到橘子了?” 对于虞婉玥来说,橘子可是上好的放松神器,若是闲来无事,光是抱着这肥猫揉搓逗弄,便能悠悠然消磨大半日时光。 阿梨与石榴从耳房钻出来,一个摇头,一个手中还拿着橘子的专用猫碗。 石榴一边“咪咪”地唤着,一边笑着宽慰虞婉玥:“姑娘别急,这小馋猫定是在外头玩野了忘了时辰,等肚皮饿了,自然就颠颠儿地回来了。” 虞婉玥无法,正打算回屋继续钻研那卷古香方,却见冰糖从院外走进来,两手费力地托抱着一个沉甸甸、毛茸茸的橘色团子,走得气喘吁吁。 “橘子!”虞婉玥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快到我这儿来!” 她接过沉甸甸的胖猫,一手搂紧,一手在它身上轻轻拍打浮尘,又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袋,夹着嗓子软声逗弄:“坏东西,跑哪儿野去了?让我好找。” 逗弄间,随口问了句:“冰糖,在哪儿寻到它的?” 冰糖低头看着脚尖,怯懦着不敢回话。虞婉玥没太在意,只当小丫头胆子小。 石榴先皱起眉,走过来轻斥道:“姑娘问你话呢,低着头不吭声,像什么样子?” 虞婉玥反倒当起了和事佬,温声道:“罢了罢了,她还小,性子怯些也是常有的,你慢慢教她便是了。” 谁知她话音刚落,冰糖“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抽抽噎噎地哭道:“姑娘...姑娘罚我吧......我、我做错事了......” 这般阵仗,让虞婉玥也收起了脸上那点随和。 她抱着橘子,在院中的石墩上坐下,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猫毛,神色淡淡的说道:“先别哭,说说,到底做了什么?” 冰糖用手背抹着眼泪,断断续续道:“姑娘吩咐过......不让院里人收六爷给的东西......今日晌午,我去厨房还食盒,往回走的路上,遇、遇到了六爷身边的不语小哥...他怀里正抱着橘子咱们这边来,奴婢瞧见是橘子,就想接过来抱回院子......”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地让自己说得流畅:“可、可不语说...昨日橘子淘气,爬到了池子边那棵老树下不来,正巧被路过的六爷瞧见。六爷为了把橘子救下来,自己、自己却不小心滑进了池子里,冬日的池水冰...六爷昨夜就起了高烧,现下...现下人都烧得迷糊了......” “我以为他是想让我告诉小姐,结果不语说六爷不让他说,他正发愁怎么把橘子送回来呢,正好碰上了奴婢,就让我把橘子抱回来,还...还给了我一个小银坠子,叫我千万别说出去...” “姑娘...姑娘我错了呜呜呜,您罚我吧,我不该听不语的话,还收了他的东西。” 冰糖说着说着愈发伤心,一边说着一边止不住的流眼泪,阿梨与石榴面面相觑,同时看着虞婉玥的脸色。 这时橘子“喵”的一声从阿梨怀里蹿上了石桌,毛茸茸的小脑袋蹭到虞婉玥脸颊边上,好似在替冰糖求情。 院内一时除了哭声只剩下风吹枯枝的轻响。 虞婉玥脸上看不出情绪,指尖却无声地攥紧了衣摆。 半晌,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极淡:“坠子呢?” 冰糖连忙从袖中掏出一枚半个手掌大的银叶子,纹路简洁,做工寻常,是府中主子们赏赐下人时最常见的样式,算不得贵重,却也值几个钱。 虞婉玥垂眸,目光在那银叶子上停了片刻。她没有接,只淡淡道:“既是给你的,便收着吧,只是记住了,下不为例。” 冰糖如蒙大赦,连声应是,脸上的泪花还没擦净就又笑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又将银叶子收了起来。 虞婉玥的视线似乎一直看着桌上的橘子,又像是根本没在看任何东西,指尖无意识地捏紧猫耳,橘子不满地抖了抖脑袋,却并未躲开。 虞婉玥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听不出起伏的调子,问了一句:“他真病了?” 冰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不语小哥亲口说的,从昨儿夜里就开始烧起来了,身上烫得吓人,迷迷糊糊地说胡话,今早伺候用药的时候,还、还咳了血丝在帕子上......” 咳血? 虞婉玥抚摸着橘子的手,彻底停了下来。 ------------ 第一卷 第12章 自投罗网 怀里的胖猫似乎察觉到主人心绪不宁,仰起头,“喵”地叫了一声,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她的手腕。 许久,虞婉玥才动了动。她将橘子轻轻放到地上,胖猫蹭了蹭她的裙角,就地趴下舔起了爪子。 虞婉玥皱着眉回了屋子,反手将门虚掩上,里头半晌都没传出声响。 阿梨轻手轻脚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又低低唤了两声“姑娘”,里头依旧无人应答。 她只得退回来,走到正在给猫碗添食的石榴身边叹气,朝雕花门扉努努嘴:“半晌没动静了,香也不点,猫也不抱,古谱也不翻,就这么把自己闷在里头。”说完又用气声小心问道:“石榴,你说......咱们姑娘会去看六爷吗?” 石榴停下动作,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轻轻摇了摇头,眉心也笼着几分愁绪:“我哪能知道姑娘的心思?” 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按说,同在府中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若是不知道六爷病了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毕竟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姑娘又最是心软......” 可姑娘的心思,她近来是越发看不明白了。 说姑娘对六爷彻底死了心吧?可这几日六爷强塞进来的帖子,还有后来那些偷偷摸摸送进来的小玩意儿,姑娘哪一样不是嘴里说着“收起来、别让我看见”,转头却又自己悄悄从柜子深处翻出来,对着那帖子上的字迹,又或是某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一看就是小半个时辰。 那帖子的边角都快被摸得起毛了。 说姑娘心里还喜欢六爷吧?可姑娘面对六爷时,那份疏离客气又是实打实的。恨不得划清所有界限,能躲则躲,能避则避,一句软话不肯说,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那狠心的劲儿,连她这做丫头的看了,有时都觉得六爷...怪可怜的。 “唉,”石榴又是一叹,将猫碗搁下,“我现在是真的看不懂了,姑娘这心里,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阿梨也跟着发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迷茫。 而此刻,紧闭的房门内。 虞婉玥静静地坐在床上,手下的褥子被她紧紧地攥在手中,目光空空地落在窗外那株梅花枝桠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冰糖的话,像投入静湖的石子,一圈圈涟漪荡开,止不住。 发烧...咳血...为了救橘子掉进池子...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就是一个圈套,一个专门设给她看的苦肉计! 虽说冬日池水冷,可是好好修养也不会病成冰糖嘴里说的那副样子,陆翊就是想打着生病的幌子想让她心软、心疼! 自己才不会心疼他呢! 一点都不心疼! 可是吧…… 陆翊那样一个骄傲爱洁、事事讲究的人,怎么会为了一只猫弄得自己如此狼狈?还是说...他知道橘子对她重要,所以才...... 这念头刚冒出来,虞婉玥就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摇头。她用力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用疼痛强迫自己清醒。 不能再自作多情了,虞婉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或许只是碰巧,或许只是他一时善心,顺手一救罢了,与你是谁、橘子是谁的猫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那样矜贵的人,怎么会为她做到这一步呢。 可是自己的耳边仿佛不受控制地有个声音在她耳边反复地叫嚣:别骗自己了! 那声音尖锐又真实,像是另一个被她压抑许久的自己,终于冲破层层伪装,嘶声呐喊。 “这些日子陆翊做得还不够吗?!” 虞婉玥想起普济寺被陆翊从野猪嘴里救下倒在他的怀里,想起柜子里那叠被压得平整的道歉帖,想起窗台上每日准时出现的梅花酥,想起他站在梅树下,把帖子举到唇边又原封不动放回石阶的克制。 所有细节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拍过来,拍得她头晕目眩。 “你以前隔几日能见到他一次,能跟他说上几句话,就高兴得整晚睡不着觉。如今他日日追着你、哄着你、连命都不顾地跳进冰水里救你的猫......你怎么反而狠得下心,连看都不愿去看他一眼?!” 那声音越说越急,带着哭腔,像是指责,又像是恳求。 虞婉玥捂住耳朵,叫那声音别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可那声音却从指缝里钻进来,从心里冒出来,避无可避。 她颓然松手,倒头蜷缩在角落。 是啊,她以前多容易满足。 七岁那年,他塞给她一块松子糖,她能甜得破涕而笑。 十二岁生辰,他送了她一个普普通通的荷包,她藏在床边整整三年,直到前些日子自己负气扔了。 十三岁自己生病,他特意买来纸鸢哄她,说等她病好了就带她出去踏青放风筝,她每日喝三碗苦药都觉得高兴,只盼着能快点好。 那时她觉得,能默默喜欢着他,偶尔得他一点关怀,已是上天恩赐,她从不奢求更多,也不敢奢求。 可如今呢? 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心了。 或许她只是怕...怕这又是一场镜花水月,怕他此刻的热烈不过是心血来潮,怕自己若再次沉溺,将来会摔得比从前更痛、更碎。 说到底,自己不过是一个胆小鬼罢了。 虞婉玥沉沉吐出一口气,敛下翻涌的情绪,她抬手理了理鬓边一丝微乱的碎发,又擦了擦还没来得及沁出的眼泪,这才推门望向石榴:“我记得先前合的安神香还有,带上吧,跟着我去松澜院看看六爷。” “毕竟是为了救橘子才落水,我这猫主人也该去探望探望。” …… ------------ 第一卷 第13章 破冰 “姑娘,前面就到松澜院了。” 石榴的低语将虞婉玥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抬眸,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松澜院的月洞门前。 这院子她来过许多次。幼时贪玩,常溜进来找陆翊,后来年岁渐长,便只在逢年过节时前来问安,可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站在院外,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惶然。 她深吸一口气,冬日的冷冽灌入肺腑,让人清醒。 正待示意小丫鬟进去通报,院里刚巧走出两人。 前面是背着药箱的老大夫,须发皆白,眉头紧锁。后面跟着的是陆翊的贴身小厮观棋,他面色凝重,正低声与大夫说着什么。 观棋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虞婉玥,明显愣了一愣,随即眼睛里骤然迸出光亮,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浮木,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 他忙侧身让开,语速快得几乎有些语无伦次:“表姑娘!您、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六爷他......” 话未说完,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就从正屋方向传来,那咳嗽声闷在胸腔里,断断续续,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力气,让人听着就揪心。 虞婉玥心口一颤,下意识地捏紧了帕子。 大夫正细细叮嘱着:“寒邪入肺,来势汹汹,六爷虽然底子好,但这冰水一激,不好好休养一段时间,怕是容易落下毛病。” 他顿了顿,看了眼虞婉玥,没再说下去,只朝观棋拱手,“按方子服药,夜里务必留人守着,若再发热,速来唤我。” 观棋连声应下,送大夫出了院门后又急急返回,一边引着虞婉玥走向正屋,一边说着陆翊现下情景。 “从昨儿夜里就烧起来了,浑身滚烫,喂下去的药吐了大半。” “不语在里头守着,换冷帕子都换不及...大夫刚给施了针,这会子才稍稍退了热,可人还是迷糊着。” 虞婉玥皱眉听着,裙裾下步履稍快了些。 正屋的门帘厚重,掀开时带起一股浓郁的苦药味,陆翊半靠在床头,身上厚重的锦被几乎盖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闭着眼,眉头紧锁,额上覆着浸湿的白帕子,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唯有两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不语正跪在榻边,用温毛巾擦拭他搁在被子外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此刻却无力地垂着,指尖微微发颤。 听见动静,不语抬头,看见虞婉玥,眼睛倏地红了:“表姑娘......” 虞婉玥走到床边坐下,搓了搓手后伸手探他额头——简直烫得灼手,离得近了,才看清陆翊的状况有多糟。 陆翊浑身都冒着热气,双眼紧闭,皱着眉头,额发湿哒哒地黏在苍白的皮肤上每次呼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许是虞婉玥的手对陆翊来说比帕子凉爽多了,陆翊谓叹一声,艰难地睁开眼,还没说话就又是一阵咳嗽,听得虞婉玥心中又气又心疼。 陆翊的眼神紧紧的盯在她身上,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她。 “湉湉?”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认的欣喜,“我是不是在做梦?” 虞婉玥鼻尖一酸,却强自镇定:“梦什么梦?你若再不好起来,我就被你气死了。” 这话说得硬邦邦的,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得、别扭的亲昵。 陆翊听了,非但不恼,苍白的唇角反而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终于确认了眼前人是真实的。他忽然抬起手,迟缓但精准地攥住了她垂在榻边的袖口,紧紧的捏住那一小片柔软的衣料。 “你别走……” 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混杂着高热带来的粗重呼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恳求。 虞婉玥心头一颤,忽然就说不出狠话了,喉咙发紧,声音不自觉放软,轻声道:“不走,我就在这儿,等你吃了药睡下再走。” 陆翊似终于安心,指尖松开,却又不放心地抓住她的手,霸道地将她的手掌整个包进掌心,才舒心地叹了口气。掌心滚烫,甚至带着些汗湿,却握得极紧,烫得她眼眶发热。 陆翊嗓音沙哑却带着满足:“今日灯会...我不能陪你去了,你别生气。” 虞婉玥整个人僵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因难受而紧蹙的眉心,看着他即便在昏沉中仍惦记着未能履行的约定、笨拙地向她解释的模样... 这些日子来心口中紧锁的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轻响。 酸楚、心疼、无奈,还有一丝被她强行压抑了许久的、隐秘的悸动,混杂在一起,汹涌地漫上眼眶。 她慌忙别开脸,眼中浮上水汽,不敢再看他,生怕再多看一眼,就会泄露心底那片兵荒马乱。 幸好此时观棋端着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地从外间进来,打破了这令人心悸的安静。 虞婉玥几乎是下意识的,趁机将手从陆翊那滚烫的掌心里轻轻抽了出来。 动作有些仓促,指尖划过他掌心薄茧时,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她定了定神,转向观棋,伸手接过了那只温热的药碗。 药汁浓黑如墨,在烛光下泛着幽亮的光泽,苦涩的气味随着蒸腾的热气直冲上来,让人闻到就能想象出这药有多苦。 虞婉玥垂眸,勺子轻轻搅动着,试图让药凉得快些。动作间,她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在此期间陆翊就一直盯着她看,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看的虞婉玥额头也冒出细密密的小汗珠。 她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张口。”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语气也因方才的心乱而显得闷闷的。 陆翊听话地张开唇,薄唇苍白,因高热变得干裂,一勺药汁送入口中,苦得他眉心瞬间拧紧,喉结滚动,硬是没发出半点抱怨。 门口的不语看着陆翊居然能喝进药去,差点喜极而泣:他终于熬出头了(i_i) 屋里静得只有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和陆翊吞咽时低微的声响。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挨得极近,随着喂药的动作微微晃动,竟有几分相依的错觉。 ------------ 第一卷 第14章 橘子立大功 石榴和观棋几人垂手侍立在几步开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不敢打扰,只敢偶尔悄悄望上几眼。 他们看着虞婉玥偶尔会用指尖极快地拭去六爷唇角不小心溢出的药渍,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三人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惊讶。 药碗很快见了底。 剩下最后一勺时,陆翊忽然偏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苦。” “苦也要喝。” 虞婉玥心中了然却不为所动,最好一勺全是沉淀下来的精华,定是最苦的一口,说着话手腕又往前递了递,“最后一勺。” 陆翊没接,反而伸出指尖,像橘子似的试探地在她掌心轻轻点了点,语气虚弱却固执:“那你再多陪我一会儿。” 虞婉玥看他也有力气说话了,看来是已经在慢慢恢复了,于是没好气地抬眼瞪他,顾虑着观棋几人还杵在一旁,她也不好发作,只得从袖中摸出一颗蜜渍樱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他嘴里,动作粗鲁,耳根却悄悄爬上一抹霞色。 陆翊含了樱桃,唇角终于弯起,像偷到腥的猫,满足地眯了眯眼,这才乖乖张嘴,把最后一勺药汁咽了下去。 苦与甜在舌尖交织,味道更加怪了,可他却觉得,真好。 虞婉玥将空碗递给观棋,拿出帕子想替他擦擦唇角,手伸到一半又顿住,转而将帕子塞进他手里,语气硬邦邦的:“自己擦。” 陆翊从善如流,捏着那方带着她身上淡淡香气的素帕,慢条斯理地拭了拭嘴角,目光却一直追随着她。 虞婉玥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既喝了药,便好好躺下睡吧,我...我待你睡着了再走。” 陆翊闻言,竟出奇地听话。 他顺从地顺着虞婉玥的力道缓缓躺平,甚至自己抬手将滑落的锦被拉到下颌处,严严实实地盖好,动作间,目光却始终未离她左右。 躺好后,他便那样安静地、直勾勾地望着坐在榻边的虞婉玥,一双因高热而湿润泛红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清清楚楚地映着她的身影,那目光专注又依恋,仿佛少看一刻都是损失。 虞婉玥被他看得心头发慌,忍了忍,终是没忍住,抬眸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眼风里带着无声的警告和催促。 陆翊接收到她的瞪视,浓密的眼睫忽地一颤,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立刻乖乖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薄唇也微微抿起,摆出一副“我已睡熟”的端正模样。 虞婉玥微微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缓。她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的屏风,试图平复有些过快的心跳。 然而不过片刻,那两弯浓密的睫毛又悄无声息地掀起了一条缝。 缝隙里晶亮的眸光偷偷溜出来,再次精准地盯在她身上,见她似乎没留意,那缝隙便得寸进尺地张大了一些,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微微蹙起的眉心、无意识捻着袖口的手指上一一掠过,贪婪又小心。 虞婉玥几乎立刻便察觉到了那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她猛地转回头,果然对上了某人来不及完全闭拢、还残留着偷看痕迹的眼睛。 四目相对,陆翊被抓了个现行。 虞婉玥没好气的说道:“你要是不乖乖睡觉,不快点好起来的话,我现在就走。” 说着便起身作出要走的模样。 起身的一瞬,陆翊条件反射般伸手抓住了虞婉玥的衣摆。 “别——” 陆翊嗓音沙哑,仓促间竟要撑着身子坐起来,高热还没消退,这一动便引得胸口起伏,压抑的咳嗽冲喉而出,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惊心。 虞婉玥动作一顿,回身便按住他肩膀,忽略陆翊那点徒劳的挣扎强行把他压回床上,语气又急又恼:“躺好!再乱动,我真走了!” 陆翊不敢再逞强,只能顺势倒下,指尖却仍不死心地攥住她袖口,声音低哑而委屈:“...你别走。” “那就闭眼。”虞婉玥瞪他,却掩不住眼底的担忧,索性坐在榻沿,伸手覆住他眼睛,“再睁开,我就真不管你了。” 掌心下,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翅膀扫过她皮肤, 痒得她几乎要缩手。 陆翊乖乖不再睁眼,只低声呢喃:“我听话,你别走。” 更漏滴答,日头也渐渐落下。观棋默默地点上了烛火又退了出去。 虞婉玥感觉到掌下眼睫的颤动归于平静,又静静等了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移开了手。 烛光下,陆翊已然沉沉睡去。苍白的面容平和安静,虞婉玥才松了口气。 虞婉玥静静地看了他片刻,方才轻轻起身,将滑落的被角仔细掖好,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虽然依旧有些热,却已不似之前那般烫手。 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对守在门边的观棋和不语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内室。 待虞婉玥的裙角彻底消失在廊檐下,陆翊才缓缓睁开双眼。 烛火映在瞳仁里,笑意自眼底漫上来,连脸颊上的潮红都遮不住。 “观棋。”他低声唤,嗓音还沙哑,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松快,“你去西市寻些上好的小鱼干,还要那种会响的彩线球,多买几样。” 观棋愣了愣,怀疑自己听错:“爷,这是......?” “给栖月阁那只胖猫备点谢礼。”他语气平淡,却掩不住尾音里的笑,“若不是它,我这病怕是生得不值。” 观棋恍然,忙垂头忍笑:“是,奴才明白。” 只要六爷高兴,让他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 现在就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明日先买鱼干,再买彩线球,后日还有琉璃球、会动的老鼠布偶、带铃的小藤篮...总之,凡能让那只橘猫打滚的,统统包圆儿。 陆翊将掌心盖在眼上,那里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仿佛还能回味到那一瞬的温度与淡香。 高烧还未完全退下,他却觉得从未如此轻松。 病一场,换来她亲手喂药和那句“我不走” 值,太值了。 橘猫有功,当赏! ------------ 第一卷 第15章 终于过年啦! 陆翊年前这场病,真真是把松澜院上下折腾得够呛。 好不容易捱到腊月底,陆翊总算能下地了,虽仍有些咳嗽,却已无大碍。 虞婉玥更是破了之前自己闭关不见陆翊的誓言:每日都来松澜院,盯着陆翊把药喝干净才走。 观棋和不语眼角带笑,被别人问起,只道是六爷身子见好,做奴才的自然高兴。话里话外却藏不住喜气,府里悬着的心弦一放,转眼间便是除夕。 陆府长辈稀薄,陆修父母早逝,陆翊父母远游未归,其余的兄弟姐妹不是外放在外地,就是成亲嫁人了,满府算来算去只得五位主子。 人少,规矩便松,年味却更浓。 漱玉堂外红灯高悬,廊下缠满彩绸,积雪被扫到两旁,堆成半人高的雪山,映着灯笼红光,好看又喜庆。 除夕一大早陆翊就来了漱玉堂,身上穿的正是虞婉玥改的那件貂裘,观棋将人裹得严严实实,苍白地脸色配着一张清俊精致的脸,衬得陆翊好像个漂亮的琉璃娃娃,眉宇间早没了前些日子的锋利,如今懒懒地靠在椅背上陪着陆修喝茶,热气氤氲,衬得他眸色柔和。 茶汤滚过喉间,他轻咳两声,却掩不住唇角上扬,松澜院的药苦,可日日有人来陪,苦也便苦得高兴。 不过这几日最高兴的当属陆峥,这小家伙日日换新衣,一袭大红锦袍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圆圆的小脸冻得通红也不想回屋,每日堆雪人、吃糖瓜、打雪仗,一样不落。 父亲母亲小姨小叔全陪在身边,他兴奋得小脸通红,只觉得过年这些日子每天都是他“最幸福的一天!” 此时他正缠着陆翊出去放炮仗,小手拽着貂裘下摆,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小叔,咱们去后院放‘地老鼠’吧!我怕摔,你可得把我抱好了!” 陆翊被他摇得茶都晃出半盏,失笑,刚欲开口,虞婉慈已提着裙摆从廊下赶来,一把拎起陆峥后领,嗔道:“你小叔风寒还没好全,怎带你放炮仗?乖,让竹风带你去,一样能放。” 陆峥嘟嘴,一脸不情愿的样子。 陆翊却俯身揉了揉他发顶,声音带着笑:“先让竹风带你玩‘地老鼠’,待我好了,再带你放大的烟花,全府都能看到,可好?”陆峥眼睛一亮,伸出小指:“拉钩!” 陆翊笑着与他勾了勾手指,抬眸时正撞见掀帘而入的虞婉玥。 她披着喜庆的绯红色斗篷,怀里还抱着橘猫,发间别着只细金钗,钗头坠着小小一颗珍珠,随着步伐轻晃,像是晃到了陆翊心里。 四目相对,他眼底笑意未散,却多了一层温润的光,直直地照向虞婉玥。 虞婉玥被他看得心跳一滞,下意识别开眼,将橘子塞进他怀里,声音轻却清晰:“你这救命恩人在这,当然要让橘子陪你过年。” 陆翊接过猫,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掌心,温度交汇,让虞婉玥赶忙抽回手,指尖蜷缩进袖中。 陆翊将肥硕的橘子妥帖地安置在自己腿上,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油光水滑的背毛,惹得胖猫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陆翊低笑:“多谢,它来了,我就舍不得走了。” 虞婉玥听出话里双关,耳尖微红,她窘迫地移开目光,正好听见旁边陆峥因终于可以出去放炮仗而发出的欢呼雀跃的稚嫩嗓音,连忙顺势望过去,借此遮掩心头的波澜。 虞婉慈含笑看着乳母和竹风一左一右护着兴奋的陆峥出了门,细细叮嘱了几句才转回身在陆修身旁坐下。 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陆翊身上:“六弟今日感觉如何?我瞧着气色是比前几日好些了,但越是快好了,越要小心将养,可千万不能再受风着凉,这年节下更得仔细些才是。” 陆翊低头,指尖轻挠橘猫下巴,声音低却清晰:“三嫂放心,我惜命得很,今日穿得厚实,屋里也暖和,不妨事的。” 陆修也看了弟弟一眼,接口道:“你三嫂说的是。晚上守岁若觉得乏了,或是身上不爽利,便早些回去歇着,不必硬撑。” 虞婉玥悄悄松了口气,借着给陆修和虞婉慈斟茶的动作,平复着心跳,却始终能感觉到,对面有一道的目光,时不时地、轻轻地落在自己身上。 陆修将一切尽收眼底,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了唇边一丝了然的微笑,还扭头向夫人挑了挑眉以作暗示。 复又转向陆翊,闲聊般开口道:“六弟,年后开春,京畿大营演武,你可有打算去看看?病了这些时日,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陆翊的视线这才从虞婉玥身上收回,转向兄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正有此意。躺了这些日子,骨头都躺的僵了,正好去松松。” 虞婉慈目光含笑地看着安静坐在一旁的虞婉玥,“到时候让湉湉给你多备些驱寒补气的香药随身带着,我们也放心些。” 虞婉玥正捏着一块杏仁酥,闻言指尖一滞,抬头看向长姐,冲她皱了皱鼻子,又飞快地瞟了陆翊一眼,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似乎在等她的回应,耳根又是一热,只得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陆翊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看来三哥还是有些用的。 抱着猫的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橘子的下巴,惹得胖猫仰起头,舒服地眯起了眼。 “那便有劳湉湉了。” 窗外的爆竹声似乎密集了些,夹杂着陆峥欢快的叫好声,屋内的暖意浓浓,偶尔传出几人的说笑声,气氛是久违的团圆与祥和,连窝在陆翊膝头的橘子,都在这样暖融安逸的环境里彻底摊平了身子,睡得四仰八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旧岁将尽,新岁将至,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 第一卷 第16章 “我不嫁” 一过了年,时间仿佛突然快了起来。拜年、访友、安排年礼、回礼......诸般琐事像连环炮仗,噼啪炸得人脚不沾地。 等这些琐碎紧要的杂事终于告一段落,猛一抬头,竟发现上元节已经近在眼前了。 陆修这些日子又一头扎进了书房,处理那些因年节积压下来的公务,美名其曰是这几日紧着些忙完,待到上元节好腾出空来,带虞婉慈去京郊的温泉庄子上松快两日。 陆翊自病愈后也少见人影,不是早出晚归,不知在外头忙些什么,就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府里轻易见不着人。 不过这丝毫不耽误他吩咐不语隔三岔五往栖月阁送小玩意儿:鎏金蝴蝶簪、会响的彩线球、一匣子的蜜渍樱桃......一半进了虞婉玥的屋里,一半进了橘子的猫窝。 今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虞婉玥刚与长姐虞婉慈将上元节府中要用的一应物品单子核对完毕,阖上账册,便觉肩颈酸乏,她毫无形象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整个人伏在桌案上,抓起豆沙酥泄愤似的狠狠咬了一大口,酥皮簌簌落在账册上也懒得管。 “啊......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虞婉慈捏了捏眉心,过年虽喜庆热闹,却也累人啊。 她望着妹妹鼓起的腮帮,失笑摇头,忽而想起什么,缓缓开口:“湉湉,我瞧这些日子你与陆翊的关系还不错?你姐夫同我说陆翊想求娶你......” “噗——”虞婉玥一口酥渣呛在喉咙,咳得满脸通红,待顺过气,下意识便嚷:“我不嫁!” 这反应太干脆,干脆地让虞婉慈一下怔住。 她原以为,看这些日子两人间流转的缓和气氛,妹妹之前答应相看或许只是一时气话,可眼下这反应...... 虞婉玥也意识到自己回答得过于鲁莽,她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摊点心碎屑,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活泼截然不同的低落:“长姐,” 她抬起眼,望向虞婉慈,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你还记得母亲吗?” 虞婉慈心头一跳,不知妹妹为何突然提起早已故去的生母。 虞婉玥起身,坐到长姐身边,像幼时那般轻轻将头枕在了虞婉慈的肩上,声音闷闷的:“小时候我不懂,为什么父亲总冷着脸,日日没个好脸色,娘亲也总是皱着眉,时常躲在屋里偷偷哭。” 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聚勇气,“可是等我长大了,我就懂了......父亲不爱母亲,自然也不爱她生的孩子,母亲虽爱我们,却也精力有限不能时时看顾着,幸好我还有长姐。” 说到最后一句,虞婉玥声音已然哽咽,一股委屈冲破心防,泪水无声无息地从眼中涌出,泪珠滚在虞婉慈衣襟上,晕开一片深色。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虞婉慈,眼神里有脆弱,更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成亲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变成母亲,也不想我的孩子和小时候的我一样。” “陆翊前日喜欢王小姐那样的高挑才女,今日又来对我表心意——我承认我喜欢他,可是、可是我不敢赌他后日会不会又喜欢上别人,我想嫁给一个爱我、我也爱他的人,这样...我们都会爱自己的孩子。” 从虞婉玥说的第一句开始,虞婉慈泪水已止不住地涌。 她先胡乱给自己擦了一把,又转身捧住妹妹的脸,用帕角一点点拭去那些滚烫的泪珠,声音带着笑,却更带着心疼:“你这傻姑娘,说什么爱不爱的,羞不羞?” 转而握住虞婉玥的手,郑重道:“放心,姐姐年前就挑好了人家,待过了上元节,咱们就去相看。” “陆翊若真是有心,少不得要过我这关,若他只是一时兴起,我和你姐夫定不叫他再扰你。” 虞婉玥破涕为笑,将头埋进长姐肩窝,像小时候受了委屈找依靠一般轻轻蹭了蹭。 窗外的日光微微西斜,将姐妹俩相依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彼此交握的手心传来的温暖。 而陆翊这些日子都在忙碌入朝的事,既然已决定进入兵部,定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所事事了。 兵部不是翰林,没有清茶与诗酒。这里是实打实的武政重地,边关防务、将校升迁、军饷粮草,桩桩件件都落在笔端纸上,稍有差池便是万千性命。 陆修虽是他兄长,却也不曾手软,直接把小山般的历年军需案卷堆到他案头,只丢下一句话:“想握兵符,得拿出真本事来。” 年前那场病耽误了不少时间,如今病愈,陆翊索性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日与兵书、舆图、案牍为伴,偶尔还要赴兵部衙门观政,熟悉部务, 前世的记忆是他隐形的筹码,却不是万能的钥匙。 他虽然知晓未来数年朝堂的大致走向与几件军政要事,但前世的他并未真正涉足兵部具体事务,对其中繁琐的规章、盘根错节的人事所知甚少。 于是陆翊每日鸡鸣即起,深夜方眠,灯火常常亮到三更。 不语和观棋心疼主子,却也不敢劝,只在旁默默研墨、整理舆图,偶尔偷偷往案头放一盏参汤。 偶尔,在翻阅枯燥文牍的间隙,或是从兵部衙门回府的马车上,疲惫袭来的片刻,他眼前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张嗔怒时生动、含笑时明媚的脸庞。 陆翊清楚,唯有自己在朝堂上站稳了,拥有足够的底气与力量,才能护好湉湉,护好陆家。 不过……马上就是上元节,定是不能耽误了和湉湉一起出门的*^_^* ------------ 第一卷 第17章 冰糖和葫芦 上元节这日,天光尚未大亮,松澜院便已灯火通明。 陆翊早早便推了那群狐朋狗友的邀约——跑马、射灯、夜游,一概推得干干净净。 他亲自在衣橱里翻拣半晌,最终挑出一套平日极少上身的绯色锦袍。 软烟罗的料子,颜色艳而不浮,走动间像春日晚霞映在湖面,袍摆走动间,暗织的云纹如水波流动,腰间束着玄色革带,更勒出窄韧腰身与宽阔肩线。 他端坐在镜前,观棋正在给他束发,不语在旁偷笑,陆翊瞥了他一眼没作声,结果自己也唇角微勾笑了出来。 想他陆翊这辈子加上辈子几十岁的人,两世加起来第一次这么打扮自己。 这颜色过于鲜亮张扬,不大符合他素日偏好清冷色调的习惯。只因他隐约记得,湉湉似乎极爱在年节喜庆时穿红色,今日上元,她十有八九也是这般打扮。 难道重回年少,人也跟着变幼稚了? 镜中人长身玉立,眉眼清俊,因这抹绯色更添了几分难得的昳丽。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神采奕奕地往栖月阁去。 栖月阁,半柱香前。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地落在栖月阁的小榻上,小陆峥揉着眼睛坐起身,顶着一头乱糟糟的软发,抱着被子发了会儿呆,忽然发现这好像不是自己的房间? “阿娘?” 他奶声奶气地喊,没人应。 跳下小榻,鞋也没穿好就噔噔噔跑到外间,只见丫鬟们正低头收拾箱笼,看见他后神情躲闪。 “娘亲呢?” 为首的竹风轻咳一声,小声道:“夫人与三爷昨夜便出城了……去京郊温泉过节,三日后便回,吩咐奴婢一早就将您抱到表姑娘这儿来。” 话音未落,就见小陆峥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双本就圆润的眼睛睁的更大,睫毛抖了两下,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可怜巴巴地望向门外——寒风瑟瑟,哪还有父母的影子? “他们...他们扔下我了?” 小家伙哽咽一声,双手死死攥住衣角,肩膀一垮,当场表演了一个什么叫“天塌了”。 虞婉玥刚在院里吩咐阿梨今日出门要带的东西,才听到陆峥的声音就连忙奔着屋内走去。 虞婉玥一进门就对上陆峥通红的眼眶,心口顿时软成一滩水。 她忙蹲下身将陆峥搂进怀里,拍着他后背哄:“峥哥儿乖,爹娘怎么可能不要你呢?他们是去泡温泉,冬日太冷,怕冻着我们小峥哥儿,才没带你去。” “我不怕冷!”小家伙抽抽噎噎,眼泪吧嗒吧嗒掉,“我也想泡温泉!” “因为——”虞婉玥脑筋飞转,正准备编个像样理由,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因为温泉水太烫,怕你掉进去变成煮熟的小汤圆。” 陆峥一早收拾妥当,刚踏进栖月阁,便看见虞婉玥手忙脚乱的样子,连忙上前解围。 “小叔——!” 陆峥仰起小脸,刚想委屈的向陆翊撒娇,却在看见陆翊的瞬间张大了嘴,发出一声惊叹,“哇——” “今日小叔好漂亮!” 陆峥的惊叹尚在耳边,虞婉玥闻言抬头—— 晨曦映在陆翊身后,绯色锦袍被日光衬得如火似霞,这颜色在他身上并不显俗艳,反因他挺拔清峻的骨相,被压成了一种灼灼其华又内含霜雪的冷艳,也将他原本冷白的肤色衬得如玉生辉,他本是雪岭孤松般的冷峻气质,此刻却被这身绯袍染上了一种近乎张扬的俊美。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一下重过一下,撞得耳膜嗡嗡作响,仿佛随时要挣脱胸腔的束缚,目光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直愣愣地落在他身上,一时竟忘了移开,也忘了言语。 陆翊将虞婉玥这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心头掠过一丝得偿所愿的得意与隐秘的欢喜,看来不枉自己两世为人头一次打扮自己,女为悦己者容,他亦是。 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微微俯身,任由小陆峥像只归巢的雏鸟般,一头扑进自己怀里,牢牢抱住了他的腿。 低头看着侄儿圆乎乎的发顶,和那依旧写满被父母“抛弃”后委屈的小脸,陆翊心下觉得既可怜又有些好笑。 然而,这份怜爱刚升起,另一个念头便紧随而至:自己今日精心筹划的、期盼已久的上元节同行,怕是要被陆峥彻底打乱了…… 念及此,陆翊一时竟分不清他们两个谁更可怜些.….. “小姨,你也看看小叔嘛!”陆峥窝在陆翊臂弯,奶声奶气地催促,“他今天漂亮得像神仙耶!” 虞婉玥这才回过神,慌忙别开眼,掩唇轻咳,借以遮住唇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她低声嘟囔:“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观棋?不语,你俩快别在廊下站着了,快来耳房喝口热茶暖一暖。” 阿梨掀起帘子笑吟吟地把两人往茶水间里让。 耳房的炉子昼夜不熄,铜壶咕噜咕噜冒着白汽,小丫鬟们围坐在旁,手里剥着花生,嘴里轻声说笑,暖香扑面而来,与外头的雪色寒气泾渭分明。 观棋捧着热茶呷了一口,惬意地长叹:“这才是好日子啊。” 他眼珠一转,又促狭地朝阿梨挤了挤眼,“以后不语这名字就别叫了,主子给赐了新名儿呢!” 不语——或者说即将更名那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过身去,一副“我不想搭理你”的冷脸。 可他越这样,阿梨越被勾得心痒,压低声音问:“新名字是什么?你快说,快说呀!” 观棋憋得肩膀直抖,终于“噗哧”一声笑喷:“葫芦!主子给不语新赐的名字叫葫芦,哈哈哈!” 茶水间里顿时一阵爆笑。 阿梨也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又不敢笑出声,抿着唇憋得肩膀直颤,好半天才缓过来,笑着问:“六爷怎么想起来给不语改这么个名字?” 葫芦——如今该叫葫芦了。葫芦幽幽转过身,黑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阿梨,直盯得小姑娘心里发毛,才拖着长音幽怨开口:“还不是表姑娘院子里有个冰糖?六爷说光有冰糖太甜,还是冰糖葫芦好吃...” 话音落下,茶水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铜壶里的热水还在咕噜咕噜,白汽升腾,观棋早已歪在椅背上,笑得直揉肚子,葫芦也不恼,只慢条斯理地又斟了盏茶,心中只想着幸亏那小丫头没在这,不然肯定羞得脸通红。 葫芦就葫芦吧...总比叫山楂要强多了...... ------------ 第一卷 第18章 周昀 虽说陆翊一大早就来了栖月阁,但真正出门赏灯的时间却是定在了午后,上元节的精髓本就在“灯”与“月”,白日里的街市固然也热闹,可与天黑后相比,仍然是少了些味道。 需得等到日头西沉,暮色四合,万千花灯依次点亮,那才是上元节的重头戏。 最兴奋的还属陆峥,小家伙被父母“抛弃”的悲伤在得知可以和小叔、小姨一同逛灯会后,已经转化为了十二万分的期待。 整个上午陆峥都像只快乐的小陀螺一样在栖月阁里转来转去,一会儿试穿虞婉玥给他准备的厚实披风,一会儿又去逗弄睡得迷迷糊糊的橘子,叽叽喳喳地挨个儿问晚上能看到什么样的灯。 待等到申时末,一行人才乘着马车出了府。 还未到最热闹的时辰,街上已是人潮如织,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脂粉的甜腻,以及一种只有盛大节日才有的、混杂着兴奋与喧嚣的热浪。 马车走走停停,最终在巷口停下,再往里便是人挤人的区域了,马车可挤不进去。 陆翊先下了车,转身,极其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 虞婉玥看着眼前干净修长的手,迟疑了一瞬。 她本可以扶着丫鬟的手下来,可众目睽睽之下,若刻意避开,反倒显得矫情,她抿了抿唇,将手轻轻搭了上去。 陆翊的掌心温热,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待她站稳后便送来,半分逾矩都没有。 这让虞婉玥心中松了口气,又把手缩进袖子,脸颊上还是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可人得紧。 陆峥一下车兴奋地直蹦,一手抓住陆翊的衣服就要往他身上窜:“小叔抱!峥儿要看那个大龙灯!” 那是一条横跨街心的金龙灯,长约十丈,金鳞闪闪,龙首高昂,口中衔着颗夜明珠似的球灯,在渐浓的夜色里光华流转,灯下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此起彼伏。 陆翊弯腰将侄儿抱起,让他坐在自己右臂上,左手却极自然地将虞婉玥虚拢进怀里,“人多,当心走散了。” 看罢龙灯,陆峥又吵着吃冰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在人群里穿梭,靶子上插满晶莹剔透的红果儿,糖壳在灯火下闪着琥珀似的光泽。 陆翊示意观棋去买,观棋却捅捅喜获新名的葫芦,挤眉弄眼的示意,冰糖葫芦自然要“葫芦”去买才地道啊。 灯影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长、交叠。 陆峥搂着陆翊的脖子,小嘴沾着糖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虞婉玥安静地站在陆翊身侧,目光落在远处一座九层灯楼上——那是今年灯会的主灯,据说是请江南灯彩匠人耗时三月扎成,此刻正缓缓旋转,每一层都绘着不同的神话故事,光影流动,恍如仙境。 “想去近处看?”陆翊忽然问。 她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望得出神了。 “人太多了。”她摇摇头,“在这儿也能看清。” “无妨。”他将陆峥换到左边抱着,空出的右手依旧护着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既来了,总要看得尽兴。” 说着便领着她往灯楼方向走。 观棋和葫芦在前开道,石榴阿梨紧随其后,四名护卫分散在两侧。 饶是如此,挤到灯楼下的观景台时,虞婉玥的鬓发都有些松了,额角沁出细汗。 好在这里视野极佳,也算是值了。 虞婉玥仰头望去,九层灯楼流光溢彩,最顶上一层竟真有个小小的戏台,几个绢人伶人在机关操纵下翩翩起舞,咿咿呀呀地唱着一折《嫦娥奔月》。 看到这虞婉玥猛然想起了去年的上元节。 自己跟着长姐赴宴,远远看见陆翊被一群世家子弟簇拥着,站在灯火最盛处谈笑风生。 她躲在廊柱后偷偷看了很久,那一夜的月亮又冷又亮,照得她心里空落落的。 没想到今年,她竟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绯衣,同样被灯火簇拥。 “怎么了?”陆翊侧首,声音被风吹得低哑,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灯楼不好看?” 虞婉玥回神,轻轻摇头,目光掠过顶层戏台,又落回他脸上,唇角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好看,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会有今天,这是以前的自己做梦都不敢梦到的啊。 陆翊微怔后随即明白,他伸手牵住虞婉玥,指尖在她腕侧轻轻试探,“那以后,每年上元,我都陪你来看灯,可否?” “我——” 就在陆翊等着虞婉玥的答案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拨开人群挤上前来,为首的是个穿宝蓝织金箭袖袍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面皮白净,一双桃花眼笑的弯弯,老远便扬声道:“陆六!果真是你!方才在茶楼瞧见个背影就像,追了一路——”话音却在看见虞婉玥后戛然而止。 那人的目光落在陆翊身侧的虞婉玥和陆峥身上,眉毛高高挑起,随即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哟,这不是虞妹妹嘛,陆翊你今日可真是‘拖家带口’的啊” 陆翊眉头一蹙,手下意识将虞婉玥往身后带了带。 英国公世子周昀,也是他那些“狐朋狗友”里交情尚可的一个。 “周世子。”陆翊语气平淡,“今夜不当值?” “上元节谁当值啊!”周昀笑嘻嘻地凑近,目光在虞婉玥脸上打了个转,“多日不见虞妹妹,又变漂亮了。” 周昀看向虞婉玥的目光并无恶意,但虞婉玥还是微微侧身,借着陆翊的遮挡避开视线。她能感觉到陆翊周身气压低了些。 周昀身后跟着的几个公子哥儿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同陆翊打招呼,或好奇或促狭的目光时不时瞟向虞婉玥,让她愈发窘迫,只想尽快离开此地。 就在这时,后方观赏灯楼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欢呼,似乎有什么精彩的机关被触发。 本就拥挤不堪的观景台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前涌去,想看得更清楚些,人潮如决堤之水,冲着前排的他们汹涌而来。 “当心!”陆翊察觉到身后的推力,厉声喝道,反手想抓住虞婉玥的手腕。 然而晚了。 一股大力从侧面撞来,虞婉玥只觉胳膊一痛,身不由己地被卷入一股向前涌动的人流,她惊呼一声,仓皇回头,只看见陆翊正奋力拨开人群想要靠近,他焦急的面容和周昀等人惊愕的表情在人头缝隙中一闪而过,随即便被更多攒动的人影彻底淹没。 “陆翊——!”她试图呼喊,声音却瞬间吞没在鼎沸的喧嚣里。 虞婉玥身不由己,像一片落入急流的叶子,她被裹挟着朝与陆翊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距离也与陆翊几人越来越远。 ------------ 第一卷 第19章 前世“夫君”上场! 虞婉玥被人潮挤得晕头又转向,等她终于能稳住身形,却发现自己已被推到了灯楼西侧的一条岔街上。 这里比主街清静不少,两侧多是卖字画、古玩的小铺,檐下挂着素雅的纱灯,可举目四望,哪里有陆翊的影子?连石榴阿梨都不知所踪。 夜风寒凉,吹在汗湿的鬓角上激起一阵战栗,她攥紧袖口,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一定会有人来寻她,她只需在原地等候便好。 正思忖间,前方巷口忽然传来女子的惊呼:“我的荷包!” 虞婉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杏色比甲的丫鬟正焦急地跺脚,而她身侧站着位青衫书生,约莫二十许年纪,身形清瘦,面容端正,此刻,那书生正将一个荷包递还给丫鬟。 “姑娘看看,可少了什么?”书生声音温和。 丫鬟接过荷包连声道谢,又指着远处一个飞奔的背影:“方才那人撞了我一下,荷包就不见了,多亏公子...” “举手之劳。”书生拱手,目光无意中扫过站在灯下的虞婉玥。 四目相对。 虞婉玥下意识地垂下眼睫避开,那书生却微微一怔:并非因为容貌,而是这姑娘孤身一人站在深夜里,脸色有些发白,眼中虽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慌乱。 他犹豫一瞬,终究是走上前来,隔着三步距离停下,拱手作揖:“这位姑娘,可是与家人走散了?” 虞婉玥警惕地退后半步,没有答话。 书生立刻意识到唐突,忙解释道:“姑娘莫怕,在下苏景明,是今科赴京应试的举子。见姑娘独自在此,神色不安,故冒昧一问。”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间虽挨着主街,但现下夜深了,姑娘独自一人终究不妥。若信得过在下,我可陪姑娘在此等候家人。” 话倒是说得磊落,态度也诚恳。 虞婉玥抬眼细看他——青衫洗得发白,但胜在干净整洁,手中握着卷书,确实像个寒门学子。 她稍稍放松了些,福身回礼:“多谢苏公子,我...确与家人走散,已让人去寻了。” 这便是默许他留下了。 苏景明听了后果然守信,退到三步开外找了处灯光明亮的铺子檐下站着。 他就着灯光翻阅起手中的书,姿态从容,仿佛真的只是恰好在此地看书。 远处主街的喧嚣隐隐传来,更衬得这条小街寂静,虞婉玥起初还绷着神经,偶尔偷瞄过去,但见那书生始终专注读书,偶尔抬头也只是关切地望一眼她是否安好,便渐渐松懈下来。 “姑娘!”是阿梨带着哭腔的声音。 虞婉玥抬眼,只见阿梨跌跌撞撞地奔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护卫。几人都是一头汗,衣衫不整,显然寻了许久。 “姑娘!您没事吧!”阿梨扑上来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 “我没事。”虞婉玥拍拍她,目光越过她们肩头——没有陆翊。 “六爷呢?”她问。 阿梨喘得胸口剧烈起伏,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六爷、六爷见姑娘不见了,急得眼睛都红了,立刻让咱们分散开来寻!奴婢是远远瞧见这边灯下人影像是姑娘,才不管不顾先跑过来的...六爷应该、应该很快就能寻到这边!” 虞婉玥放下心来,转头想对那书生道谢,身后却只余檐下纱灯轻轻摇晃,方才还站在那里的身影早已不知所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姑娘?”阿梨见她望着空荡荡的檐下发愣,小心催促道:“姑娘,咱们快去与六爷汇合吧,他都该急坏了!” 虞婉玥收回目光,心中掠过一丝淡淡的遗憾,把“苏景明”三个字暂且抛在脑后,若有缘再见,再补一声道谢也不迟。 在阿梨和两名护卫的簇拥保护下,虞婉玥沿着来路往回寻,才转入主街没走几步,嘈杂里忽闻一声“湉湉——” 虞婉玥抬眸,便见陆翊拨开人群大步奔来,他眼底布满焦灼,眉心紧蹙,一向从容的神情此刻竟有些慌乱。 几步冲到近前,陆翊猛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地、用力地拥进怀里,那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手臂箍得她生疼,仿佛要将她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他把头埋在虞婉玥的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声音低哑:“你跑哪去了......” 天知道,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见踪影,那一刻陆翊耳边所有的喧嚣瞬间褪去,化作一阵尖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嗡鸣,抱着陆峥的手下意识收紧,连陆峥焦急拍打他肩膀的小手,也仿佛隔了层厚厚的棉花,感受不到丝毫触感。 无边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手也颤抖的不行,前世失去她的心痛与眼前骤然消失的身影重叠在一起,甚至让他觉得这些重生的日子只是他的一场美梦。 如今把人重新抱进怀里,心跳才一点点归位,却仍后怕地发抖。 不远处,周昀也缓下脚步,暗暗松了口气。 首辅夫人的妹妹若是因为他的缘故出了事,他可担不起这个罪名。可如今看陆翊那副失而复得的模样,他心底反倒生出几分促狭。 “哟,陆六爷这是活过来了?”周昀笑嘻嘻地凑近,目光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溜了个圈,压低声线,“方才那副要杀人的冷脸,可把我吓得不轻,如今抱得美人归,是不是该谢我一声?” 陆翊闻声抬头,眸中残存的冷意尚未褪去,却在对上虞婉玥微红的耳尖时,瞬间软了下来。 他松开怀抱,却仍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声音淡淡却带着警告:“谢你?若不是你瞎凑过来,她怎会走散?” 周昀耸肩,一脸无辜:“我不过说了两句玩笑话,谁知人忽然变这么多。” 说罢,他又朝虞婉玥拱拱手,一副风流模样,“虞妹妹,方才多有得罪,改日请你吃茶赔罪。” 虞婉玥福了福身,声音温婉却带着疏离:“周世子言重了。” 周昀的目光忍不住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一瞬,心底暗叹陆六爷这回怕是栽得彻底了。 陆翊不再理他,低头对虞婉玥道:“走吧,峥哥儿还在前面等着。” 说罢,牵着她径直往灯市深处走去。 陆翊显眼的绯色身影将虞婉玥牢牢护住,两人背影紧紧相贴,再容不下第三个人。 周昀站在原地暗自摇头——看来京城那些赌陆六爷“到底会娶谁”的盘口,可以收了。 这群傻子,一个也没压中。 ------------ 第一卷 第20章 迷人的危险 京郊回陆府的马车上,车轮碾过官道残雪,发出细碎的“吱呀”声,车厢内陆修闲适地倚在软枕上,眉目舒展,脸上带着一种餍足后的闲适与惬意,显然这三日的温泉休假让他极为舒心。 虞婉慈依偎在他身侧,面颊红润,眼角眉梢尽显风情。 陆修侧首看着妻子心情甚佳的模样,心中微动,指尖把玩着她一缕垂下的发丝,斟酌着开口:“慈娘,回府后......六弟想求娶湉湉这事儿,你要不要再与湉湉细谈一番?我瞧着湉湉对六弟也并非全然无意......” 虞婉慈闻言,唇边的笑意淡了些,轻轻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湉湉的性子你还不晓得?面上软和,是因为不在意,可若是心里拿定主意,十匹马也拉不回。”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些许心疼:“我看她是怕了,也是真伤了心。” 陆修见她态度依旧,便知事情棘手,却仍试图为弟弟争取:“可六弟这次,看着是真心的,与从前大不相同。” 虞婉慈摇摇头,语气柔和但却坚定:“英国公家那位嫡次子周逸,我瞧着不错,家里不用他挑大梁,性子还温和,日后可以像二叔二婶那般四处游历,逍遥自在,我就彻底放心了,也对得起母亲的托付。” 虞婉慈说着越发觉得这周逸不错,英国公夫人性子也爽利,不是那种会磋磨儿媳的恶婆婆,若是他俩能成,那就再好不过了。 陆修越听越觉着不妙——夫人连人选都定了,六弟还拿什么争? 他小心觑着虞婉慈脸色,轻声提醒:“给湉湉定亲这事......真不用知会岳父一声?” 果然一提起虞父,虞婉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唇角勾起冷笑:“提他作甚?出嫁前我便与他说得一清二楚,湉湉我带走,不用他操半份心,他满心满眼只有新夫人和好儿子,可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尚未定亲?” 她越说越气,指尖戳着陆修胸口,声音也越拔越高:“自打我拒了他让你把他调回京城的信,这些年他可曾问过湉湉一句冷暖?可曾来信提过一句终身大事?这样的父亲,他配吗?” 看着虞婉慈气成这样,陆修赶忙抬臂将虞婉慈揽在怀里,一手握着她的手轻轻揉捏,一手顺着她背脊慢慢安抚:别气,别气,我不过是随口一提,你都是为了湉湉好,我岂能不知?” 虞婉慈靠在他肩上,声音闷闷:“若他敢反对,我便说是母亲遗愿,临终前给湉湉定的娃娃亲,他能奈我何?面子情罢了,我不会再让湉湉受一点儿委屈。” 陆修低叹,将她揽得更紧,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温柔却坚定:“好,都依你,无论你作何决定,我总归是站在你这边的,岳父若真有异议,自有我去应对。” 陆修知道,慈娘对生母早逝、父亲薄情的怨怼将她对虞婉玥的爱护无限放大,就像是护鸡崽的老母鸡一般,谁来琢谁,心中不禁暗叹,“争点气吧六弟,三哥是帮不了你了。” —— 上元节的灯火一熄,年节便算真正过完。这些日子陆翊是陆修书房的常客,兄弟俩一谈便是到深夜。 前世的记忆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星图,虽不是事事清晰,但也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提前应对准备,重活一世,总是要有些变化。 这日清晨,陆翊如常起身,盥洗更衣准备出门,观棋伺候他穿上外袍时,陆翊动作忽然一顿,微微蹙起了眉头。 “等等。”他叫住观棋,低头凑近自己的衣袖,仔细嗅了嗅。 “爷,怎么了?”观棋不明所以。 “这熏香......”陆翊抬起手臂,那清洌的松柏香气中,似乎混入了一丝陌生的、略显甜腻的沉檀味道,与他素日惯用的、带着雪后梅花般冷沁气息的熏香截然不同,“味道不对,可是用错了?” 观棋愣了愣,忙道:“回爷的话,熏香并未用错,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补充,“六爷忘了?从前用的香都是表姑娘亲手合的,前些日子用的都是之前剩的,如今用完了,表姑娘还没差人送新的来。” 陆翊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 自上元灯市并肩归来,他忙于案牍,竟六七日未踏足栖月阁,虞婉玥也安静得过分,既无信笺,也无传话,连橘子都没来过。 “许是她忙忘了。”陆翊喃喃道,却掩不住胸口莫名的不安,索性将今日事务推了,吩咐观棋:“去栖月阁。” 陆翊来到栖月阁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阿梨在廊下晒着太阳做针线。见是他来,阿梨忙起身要通传,却被陆翊抬手止住了。 他示意阿梨噤声,自己放轻了脚步,掀了帘角进屋,悄悄倚在门边。 屋内暖和得紧,虞婉玥坐在锦褥小垫上,面前桌案摆满青瓷小碟,干花、蜜膏、沉水香片等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她着月白窄袖短襦,袖子为了方便动作用襻膊挽起,露出一截莹白如玉的小臂,因着在自己院里不出门,发髻只是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散在颊边,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正专注于手中的香料,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只需捏出想要的形状就基本成功了,虞婉玥眉目认真,唇角却带着一点不自知的翘,仿佛制香对她来说是一种享受。 日光在她挺秀的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色粉嫩,因着用力,脸颊也泛起了健康的红晕。 陆翊看得有些出神。 前世,他从未想过要来瞧她是如何制香的,那时他懒得来,她亦从不开口邀,自己只觉得调香是小女儿家的无聊消遣,或是为讨好长辈姐妹而学的寻常技艺。 即便经常收到她送的香饼,也不过随手交给观棋,何曾想过这香气背后是她这般静心凝神亲手做出来的心血? 今世......他心中泛起微微涩意。 今世虽然早早醒悟,心心念念想靠近,可似乎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或是他自己曾经的混账言行造成的隔阂所阻,竟是直到此刻才有机会真正见到她沉浸在自己喜爱之事中的模样。 垫子上的少女眉目舒展,动作从容,一举手一投足都带着一种宁静美好的韵律,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凭心而论,虞婉玥或许不是他见过的女子中容貌最昳丽夺目的,可偏偏教他移不开眼,总是忍不住被她吸引。 终于完工,虞婉玥轻轻松一口气,用小指挑了剩余的一小块打算在雀嘴炉里试燃。 刚想抬头唤石榴和阿梨共品,抬头却见陆翊站在门口抱臂含笑,目光里似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熠熠生辉。不禁一时怔住:“你...你何时来的?” 陆翊低笑,大步进屋,袍角带起浅风,吹得案上干花轻颤。 他蹲下身,与她平视:“来了好一会儿,看你正忙着,不敢打扰。” “原来我们湉湉制香的时候,是这般模样。” 一句话就让虞婉玥羞红了脸。 没多久陆翊亲自抱着新合的“梨涡”香满意而归,步履轻快得像踩着春风,回程路上他甚至饶有兴致地想着,该回赠些什么才好? 新得的徽墨?金玉楼的簪子?还是...他摸着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唇角不自觉勾起。 回头对怀里抱着更多熏香的观棋说道:“回头你告诉不语,让他把名字改回来吧。” “小的遵命。” 观棋心中了然,定时表姑娘说情,不然他听说冰糖那小丫头都要被栖月阁的丫鬟们调笑得不敢出门了。 只是可惜可惜,他还没笑够葫芦这名字呢,竟就要改回来了。 虞婉玥立在门首,看着陆翊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唇角的笑才慢慢塌下来,这次几乎将自己的老底都掏空了,因为她心里清楚,这大约是自己最后一次送他熏香了。 长姐同她说已经和英国公夫人约好了,明日她就要去相看那位性子温和的英国公嫡次子。 此事她对陆翊瞒得滴水不漏,只要她想到陆翊知道后可能的表情——那双总含笑的眸子会忽地暗下来,她的心口就一阵发紧。 自己可能真的是胆小鬼吧,胆小到连一句“我要去同别人相看,你不要再来。”都不敢说出口。 她宁愿就这样,维持着表面尚算平和的现状,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悄悄转身,走上另一条路。 “姑娘,”石榴轻手轻脚地进来,“明日出门要穿的衣裳和首饰,已经收拾妥当了,可要现在过目?” 虞婉玥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酸涩压下去,点了点头:“拿进来吧。” 正月二十三,是个宜出行、祈福的好日子。 英国公府的马车一早便驶出了城门,朝着普济寺驶去。 车内,英国公夫人端坐着,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 她身侧坐着两个相貌有六七分相似、气质却迥然不同的年轻男子。 “母亲,这大冷天的,上香祈福这种事,让老二陪您来不就得了?他定能把您伺候得妥妥帖帖,何苦要拉上我?” 说话的是世子周昀,他斜倚在车壁上,一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语气里满是不情愿,“儿子今日好不容易轮值休沐,本来说好了去西郊跑马,这下可好......” 英国公夫人倏地睁开眼,瞪向这个总让她头疼的大儿子,手里的佛珠也不捻了:“陪我来上香还委屈你了?你若有逸儿一半省心,我得少操多少心!瞧瞧你这副样子,站没站相,坐没坐相!” 她膝下两子一女,长女早已出嫁,前年也为长子周昀请封了世子之位。 可周昀年过二十了,提起婚事便推三阻四,整日里眠花宿柳不敢说,但斗鸡走马、饮酒赋诗是少不了的,问他缘由,便振振有词说着:“成了亲便日日有人管着,哪及现在逍遥快活?” 每每想起就气得她心口疼。 相比之下,次子周逸便乖巧得多,性情温和,从不惹是生非。 今日来普济寺,明面上是上香,实则是英国公夫人精心安排的一场“巧遇”,她早已与首辅夫人私下递了话,今日让次子周逸与寄居在陆府的虞姑娘“见个面”,全了礼数,也看看有无缘分。 不过,英国公夫人还存着私心:万一小儿子与那虞姑娘没看对眼,不还有这老大在旁边吗?那虞家姑娘她见过,是个美人胚子,万一看上老大了呢?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可没准儿,不管砸到哪个儿子头上,只要能赶紧定下一门好亲事,她就阿弥陀佛了。 周逸坐在母亲另一侧,闻言温和地笑了笑:“大哥,母亲也是希望我们多陪陪她,听说普济寺后山有几株罕见的绿萼,去赏赏景也是好的。” 周逸年方十八,面容清秀,举止间带着书卷气,与兄长那副浪荡公子哥儿的派头截然不同。 英国公夫人脸色稍霁,拍了拍小儿子的手,还是这个贴心。 英国公夫人带着两个儿子在大殿虔诚地上香、捐了香油钱,又听了会儿早课诵经,这才缓步走出大殿。 她目光状似无意地往偏殿回廊一扫,果然瞧见了几道熟悉的身影。 “哟,那不是陆首辅家的夫人吗?”英国公夫人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扬声唤道:“陆夫人!真是巧了,你也过来上香?” 偏殿回廊下,虞婉慈正与虞婉玥低声说着什么,闻声回头,见到英国公夫人,也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领着虞婉玥上前见礼:“原来是国公夫人,真是巧呢。” 两人一番寒暄,彼此心照不宣。 虞婉玥跟在长姐身后,微微垂着眼,行过礼后便安静站着。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袄裙,外罩月白绣梅花斗篷,清新雅致,既不张扬,也不失礼数。 她能感觉到对面有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却并未抬头。 几句场面话后,英国公夫人笑吟吟提议:“后山风景独好,不如叫孩子们去逛逛,咱们也好清静说话。” 周逸闻言,上前一步,对着虞婉玥斯文一揖:“虞姑娘,请。” 礼仪周到,无可挑剔。 周昀却是心里“咯噔”一声,刚才母亲与陆夫人那番眼神交流,加上此刻的安排,他哪还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相看! 这是给老二相看陆六那位心尖尖上的人! 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上元节那夜,陆翊在街头紧紧抱着虞婉玥、仿佛失而复得般的模样还历历在目,那眼神,那架势,分明是已将这姑娘视作私有,不容他人觊觎。 如今,自己竟被亲娘推出来,陪着弟弟“相看”这位陆六爷的心上人?母亲是嫌他命太长吗?! 周昀仿佛已经看到陆翊提着剑杀上门来的场景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觉得凉飕飕的。 “大哥?”周逸见他站在原地发愣,神色古怪,轻声提醒。 英国公夫人也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好好表现,别给我丢人! 周昀一个激灵回过神,硬着头皮扯出个笑容,也朝虞婉玥拱了拱手,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虞、虞姑娘,请......” 他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陆六知道这事吗? 看陆夫人这架势,显然是主谋之一,那陆六恐怕还被蒙在鼓里... 嘶……等陆六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觉得是我周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怂恿母亲和弟弟来撬他墙角? 他越想越怕,简直想立刻掉头就跑。可母亲和陆夫人就在旁边看着,他若真跑了,恐怕死得更快。 于是,周昀只能如同上刑场一般,跟在弟弟和虞婉玥身后朝着后山梅林挪去,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眼神警惕地四处张望,仿佛陆翊会随时带着人马从哪个角落里冲出来。 山径蜿蜒,周逸走在虞婉玥身侧,偶尔腼腆一笑,周昀则落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乱得很,他现在只想知道陆六到底知不知道他心上人出来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和弟弟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吗?(【表情】﹏【表情】) ------------ 第一卷 第21章 卑微的周昀 次日。 还没到下值的时辰,周昀便已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魂不守舍地杵在了官署大门外。 如今陆翊已不是从前那个偶尔去兵部点卯观政的闲散公子,而是正经授了实职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需得日日按时上值点卯,这官署门前也成了周昀最快堵到人的地方。 昨日一上马车他便迫不及待问母亲今日这安排是否是给二弟相看,听到肯定回答后,周昀只觉得眼前一黑,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仿佛已经看见自己被陆翊一剑穿心,死得透透的。 他可太了解陆翊了。 这位爷,平日里看着矜贵疏离,对他们这些旧日玩伴也算得上大方,偶尔玩笑打闹并不真的计较。 可那得分事,更得分人。一旦触到他的逆鳞,那隐藏在优雅皮囊下的睚眦必报,绝对会让人后悔生出来。 周昀至今还记得几年前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在酒宴上多灌了几杯黄汤就借着酒意拿陆家一位表姐妹的容貌开了些下流玩笑。 当时陆翊也在席上,听了非但没当场发作,甚至还举杯对那纨绔笑了笑。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陆六公子转了性子或是顾忌场面时,当晚那纨绔就被扒得只剩一件遮羞的底裤,结结实实地倒吊在“倚红院”最显眼的大门口,足足挂了一整夜! 周昀当时只是幸灾乐祸,现在想想,第二个被挂起来的不会是他吧?! 他堂堂英国公世子,也算得京中少有的青年才俊,若是流传出因“协助弟弟撬陆六墙角”这种罪名,被扒光了挂在那里“示众”。 ......那他不如现在就找根绳子自我了断,起码还能留点体面! 男子汉头可断,血可流,面子不能丢! 因此,他一大早就如坐针毡,好容易捱到午后,估摸着陆翊快忙完了,便火烧火燎地冲到官署门口。 官署中陆翊刚处理完一份文书,观棋便悄无声息地进来低声禀报:“爷,英国公世子在外头等了有半个时辰了,瞧着神色慌张,像是有急事。” 陆翊心中微讶:自重生回来,已有好长时间不和他们聚在一起了,周昀能有什么急事。 面上却不见波澜,只微微的点了点头。 直到酉初,侧门吱呀开启,陆翊着绯色公服,腰束寒带,从里头缓步而出。 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昀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上,这副德性,哪里像是寻常邀约喝酒听曲的模样? “周世子,” 陆翊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洌,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日怎么有空,专程在此等我?” 这声疏离的“周世子”,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周昀已经凉透的心上。 “陆六,我有要事相商!你不听的话肯定会后悔!” 陆翊挑眉道:“此地人多口杂,不如换个地方说话?” 周昀脸色一白,难道陆翊已经知道昨日之事,现在就要把他挂上? 却听陆翊轻笑一声,补道:“西街新开了家酒肆,梨花白甚佳,我请周兄喝一盏,压压惊。” “好好好!梨花白好!我请客!”周昀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酒肆的雕花隔间里,梨木几案上摆着一只白瓷酒壶,陆翊端着酒盅,指节轻叩盅壁,“周兄所谓‘不听会后悔的大事’,”陆翊抬眼,眸色平静,“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昀连灌三盅梨花白,喉结滚动,似在给自己壮胆。 他小心放下酒盅,声音压得极低:“昨日我与二弟陪母亲去普济寺上香,遇见了陆夫人和虞妹、呃——虞姑娘。” 陆翊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情绪。 普济寺香火旺盛,京中女眷常去上香祈福,偶遇并不稀奇。 周昀偷觑他脸色,见无波澜才继续道:“母亲一见虞姑娘就喜欢得不行,还让我和二弟陪着在后山逛了逛.....” 话音未落,陆翊指节一顿,瓷盅轻磕桌面,“叮”一声脆响。 他眉峰微蹙,眸光却仍是淡淡:“继续。” 周昀心里打鼓,声音更低:“那个...我就是想说如果...如果啊!虞姑娘万一......万一对我二弟那榆木疙瘩生出了那么一丁点儿好感...你......” 你不会对我们兄弟俩赶尽杀绝吧,要挂就挂二弟,别挂他。【表情】﹏【表情】 陆翊抬起眼,目光终于不再平静,而是染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刻薄的讥诮。 他盯着周昀,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缓慢: “呵,令弟...难不成是什么人中龙凤,天纵奇才不成?”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有温度的弧度,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周昀,我看你是这几日没睡醒,青天白日的就说起了梦话。” 他语气不重,周昀却间冷汗涔涔,连忙摆手:“没睡醒!绝对没睡醒!我回去就继续睡,睡到天荒地老!” 真好,又多活了一天呢^_^ —— 马车上,陆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周昀一脸劫后余生的上了马车,脸上的平静与讥诮渐渐褪去。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单调声响,他缓缓靠向车壁,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抵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虞婉玥那丫头……难道还存着嫁给别人的心思? “回府!” 他蓦地睁开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硬,对车外的观棋吩咐道。 马车一路疾行,仿佛这样才能稍稍宣泄他心中翻腾的情绪。 待回了陆府,下了马车,那股积压的怒气非但未消,反而随着每一步靠近栖月阁而愈燃愈烈。 她怎么敢!怎么敢去与别人相看! 在他将整颗心都剖出来捧到她面前之后,在他近乎卑微的许诺之后,她竟还能若无其事地去相看旁人? 陆翊脚下生风,几乎是带着一股戾气直冲栖月阁的方向。 他要当面问她,问她到底在想什么!问她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要将他推开!问她有没有哪怕一刻,将他的真心放在心上! 然而,就在栖月阁那扇熟悉的月洞门映入眼帘,疾行的脚步却倏然顿住。 陆翊就那样僵立在门外几步之遥的地方,双拳紧握,咯咯作响,终是咬牙转过了头,踉跄着回了院子。 不就是相看吗? 既然她选择瞒着他,选择想要嫁给别人这条路。 那他便让她看看,这条路,究竟能不能走得通! ------------ 第一卷 第22章 缘分 自年后陆峥开蒙,白日里要去前院读书习字,漱玉堂便一下子安静了许多,虞婉慈一人难免有些冷清寂寥,好在虞婉玥隔三岔五便过来陪着她。 今日亦照例前来,虞婉玥心中早已将在普济寺见过面的周逸抛诸脑后——本就算不上有甚印象,不过是全了长姐安排的一番礼数罢了。 虞婉慈却兴致缺缺,几次欲言又止,还是虞婉玥察觉有异,关切地问她怎么了。 虞婉慈看着她清澈无忧的眼眸,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她拉过妹妹的手,斟酌着字句,缓缓说道:“是英国公夫人那边……前日给我递了帖子,言辞恳切,说是实在对不住咱们家。” 虞婉玥心中一动,隐约猜到些什么。 果然虞婉慈接着道:“她说特意找普济寺极有名望的了悟大师为她家次子批命,谁知大师批出的结果是......周逸命中不宜早婚,须得等到二十三岁之后方可议亲成家,否则恐有性命之忧,刑克自身。” 虞婉慈说着,忍不住又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恼:“英国公夫人再喜欢你,也不可能把亲儿子抛之脑后,待到周逸二十三,你都成老姑娘了,怎能等他?只是可惜...”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虞婉慈心下怅然,眉心蹙成川字,忍不住又低叹一声。 虞婉玥却是悄悄松了口气,摇着长姐的手,声音轻快:“姐姐叹什么?这样我岂不是能有更多时间陪着你?” 她眨眨眼,笑起来嘴边的梨涡微微上扬,将虞婉慈的愁绪冲淡了几分。 “对了,” 虞婉玥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摸出一张洒金帖:“宝音回京了,约我出去小聚,长姐,我能不能......” 郑宝音是郑老将军的老来女,前头足足有七个哥哥,只她一个娇娇儿。 所以虽是庶出,却实在得宠,性子泼辣爽快,上马能射箭,下马能饮酒,是虞婉玥最好的闺中密友。 年前她去外祖家探亲,年后方回,一回来便递了帖子,字里行间皆是雀跃:【湉湉速来!我们一起去看状元游街!】 虞婉慈看着妹妹这副撒娇模样,心中的惋惜与愁闷也不由得被冲淡了些许。罢了,或许真是缘分未到。 她抬手点了点虞婉玥的额头,终是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心的笑:“去吧去吧,整日拘在府里也闷得慌,郑家姑娘性子虽跳脱些,却是真心待你好的,多带几个人跟着便是。” —— 次日,望江楼二楼雅间。 推开窗,楼下就是新科进士们游街的必经之路,锣鼓还未起,街道两侧就已挤满探头探脑的人们。 “快看快看!来了来了!” 郑宝音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兴奋地指着远处缓缓行来的仪仗队。 她今日穿了身火红的骑装,头发高高束起,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不同于寻常闺秀的飒爽活力。 虞婉玥也好奇地望过去,只见锣鼓开道,身着红袍的新科进士们正满面春风地接受着道路两旁百姓的欢呼与注视。 “啧,” 郑宝音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撇撇嘴,缩回身子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没劲!状元瞧着都有三十好几了吧?老气横秋的。榜眼...那脸能跟马比比长短,也敢出来游街?也就是探花郎勉强能入眼,模样还算周正......” 她顿了顿,又挑剔道:“就是太瘦了!跟个竹竿子似的,看着风大点都能把他吹跑,哼,这样的,我一拳能打三个!” 虞婉玥被她这番毫不留情的点评逗得掩唇轻笑。 她知道宝音自小跟着哥哥们习武,眼光自然与寻常闺秀不同。 她也顺着宝音所指,望向那位“勉强能入眼”的探花郎。这一看,却微微怔住了——这张脸,她记得。 “是他......” 虞婉玥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扣紧窗棂,目光随着游街的队伍慢慢飘远。 “宝音,” 虞婉玥轻轻拉了拉好友的袖子,低声道,“那位探花郎...我好像认识。” “啊?”郑宝音惊讶地转过头,“你认识?哪家公子?我怎么没印象?” 她将上元夜的情形简单说了,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若不是他,我独自一人在那地方害怕得很,一直想道谢却不知去哪里寻他,没想到他竟高中探花了。” 郑宝音听得杏眼圆睁,拍手道:“竟有这等缘分?那更该去道谢了!这可是救命...呃,解围...呃,总之是对你有恩!走走走,等他们游街结束,我们便去拦他道谢!” 新科进士绯袍跨马,缓缓而行,两侧彩绸飞舞,少女们香帕、花枝纷纷抛落。 苏景明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清瘦的身形像一株挺拔的青竹,不时抬手向人群致意,笑容温润。 郑宝音看得直点头:“瘦是瘦了点儿,倒还挺懂礼数。” 说话间,她已拉着虞婉玥挤出酒楼,身后丫鬟侍从紧紧跟着,顺着人潮往御街尽头去,游街队伍将在此处解散,进士们各归寓所,正是拦人道谢的好时机。 虞婉玥被她拽得踉跄,心里却有些紧张——她从未当众拦过男子,哪怕只是道谢,可转念一想,上元节夜里她都敢独自站在深巷,如今不过是说一句“多谢”,又有何惧? 队伍渐散,苏景明翻身下马,正欲回住处,忽见两位少女拦在面前:一个绯红猎装,英姿飒爽;一个身着鹅黄襦群,甜美可人。 郑宝音一把将虞婉玥推前半步,自己退后,冲着虞婉玥挤眉弄眼的笑起来,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 虞婉玥无奈,只得福身,“上元节灯会,多谢公子相护,那日走得匆忙未能道谢,今日终于能补上了。” 苏景明微怔,旋即想起上元节那夜他的确陪一位与家人走散的绯衣姑娘等人,原来是她。 他忙拱手还礼,声音温润:“姑娘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两人相对而立,一个温婉福身,一个守礼拱手,像一幅被春风吹皱的静画。 郑宝音抱臂旁观,正欲调侃,忽觉背后一道视线冷冽如刀,直直钉在她背上,她回头找了找,却谁也没看到。 摇了摇头没当回事儿,拉着道完谢的虞婉玥就回了酒楼。 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岔路口的另一侧,数匹骏马静静停驻在巷口。 ------------ 第一卷 第23章 失控 暮色四合时分,虞婉玥才带着一身寒气回到陆府。 刚踏进西侧门,角落便闪出个人影。 “表姑娘,”不语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地说道,“六爷请您去松澜院一趟。” 虞婉玥下意识想推拒:“今日有些乏了,不如......” “六爷吩咐了,”不语低着头,声音平稳地打断,“若表姑娘不去,他便亲自去栖月阁相请。”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再明白不过,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 虞婉玥抿了抿唇,他知道陆翊的性子,说得出便做得到。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妥协:“带路吧。” 只是松澜院今夜好似同往常不同。 廊下只零星挂了两盏昏暗的风灯,平添几分幽深与寂寥,正屋门窗紧闭,只有窗纸上透出几团朦胧晕黄的光。 不语将她引至门前,便悄然退下,虞婉玥站在门前缓了缓,才在深吸一口气后推开了房门。 屋内十分昏暗,只书案附近点着几盏烛台,陆翊就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 他没有看书,也没有处理公务,只是一手支着下巴,垂着头一动不动。 烛光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整个人像是凝固的雕像,散发着一股与平时格格不入的寂寥气息。 直到传来虞婉玥清晰的脚步声,他才被惊动般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虞婉玥被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惊得心头一跳。 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却令人不安的情绪,像暴风雨前闷热潮湿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 “六爷寻我有何事?”她定了定神,率先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静。 陆翊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虞婉玥面前,玄色常服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她,在烛火映照下亮得灼人 “今日玩得可还尽兴?” 他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话家常, 可虞婉玥听出了他话里潜藏的情绪,她微微蹙眉,迎上他的目光:“尚可,与宝音许久未见,叙了叙旧。” “叙旧?”陆翊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不止吧......郑家姑娘还特意带你去见了新科探花?” 虞婉玥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只坦然道:“是,上元夜我曾蒙苏公子相助,一直未曾当面致谢,今日恰逢其会,得知他金榜题名,上前道贺并致谢,有何不可吗?” 上元夜...原来在上元夜他们便相识了...呵。 “有何不可?”陆翊重复着她的话,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却充满了讽刺,“虞婉玥,你问我,有何不可?” 他向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带来的压迫感甚至让虞婉玥下意识后退几步。 “你与英国公府次子‘相看’,瞒着我。” 陆翊盯着她的眼睛,不等虞婉玥张口又紧接着说道:“你与苏景明早有交集,也瞒着我。如今更是‘恰逢其会’,‘特意’去寻他道谢,虞婉玥,在你眼里,我就是一个可以随意欺瞒、随时抛诸脑后的蠢蛋吗?!” “我没有欺瞒你!” 虞婉玥被他这番指控激得脸都涨红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我与他人相看有长辈在场,名正言顺!与你有何关系!至于苏公子,那不过是偶然相遇,他施以援手,我铭记于心,今日道谢乃是人之常情!陆翊,你莫要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你相看是名正言顺?!” 陆翊眼底的风暴终于彻底爆发,那压抑的怒火与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一下子冲塌了虞婉玥的心防。 “我告诉你我的心意,我知道自己错了,于是放下所有骄傲求你、哄你,我甚至愿意用一辈子去等...你呢?” “你一次又一次的躲避、沉默,甚至跑去与别的男人相看,如今,又多了一个‘恰逢其会’的苏景明!”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痛呼出声:“看着他高中探花,你是不是也觉得与有荣焉?看着他前途无量,是不是也觉得比我更值得托付?你们今日站在一处说话的模样,那般自然熟稔,哪里像是仅有一面之缘?虞婉玥,你告诉我,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究竟见过多少次?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已对他......”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白了脸色。 重活一世,他自认为能掌控所有,却独独怕一件事——虞婉玥终究还是会嫁给苏景明,并且爱上他。那念头像毒蛇般日夜噬咬着他,令他夜不能寐。 “陆翊!你放开我!” 虞婉玥又惊又怒,手腕上的疼痛让她眼泪几乎要掉下来,但更让她心惊的是他话语中毫无根据的臆测和眼中那份近乎癫狂的偏执。 “你疯了!我与苏公子清清白白,仅上元夜一面之缘!你怎能如此污人清白,又如此...如此不堪地揣测于我!” “一面之缘?”陆翊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紧,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捏碎,他赤红的眼睛紧紧锁着她,像是要穿透胸膛直直看到她心里去。 “一面之缘,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特意去拦街道谢?一面之缘,你就这么维护他?虞婉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对他,当真没有半分好感?你说!” 他的质问,如同数万颗针般细密密地刺入虞婉玥的心。 “陆翊,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虞婉玥甚至忘记了挣扎,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苍白的脸上那抹近乎破碎的神情,“什么念念不忘,什么更值得托付,陆翊,你究竟...在说什么?” “难道我是一个归你私有的物件?难道我此生除了你,就不能再与任何男子有丝毫瓜葛吗?” “对!不能!” 陆翊几乎是嘶吼出来,声音沙哑破碎,“你只能是我的!这辈子是!下辈子还是!什么苏景明,什么周逸,什么阿猫阿狗,都不行!” 虞婉玥越听越气,眼泪在眼眶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陆翊忽然松开了她的手腕,像是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一样,踉跄着后退靠在了冰冷的书案边缘。 他抬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喉间发出压抑痛苦的低喘。 烛火剧烈地晃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甚至能让虞婉玥看清他心里的痛苦和无助。 屋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压抑的呼吸声。 虞婉玥站在原地,手腕上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她下意识地抚上去,心里却乱成一团麻。 因陆翊此刻模样而生出的心疼与恐慌在心中交织缠绕,几乎让她窒息。 她看着掩面低喘的陆翊,忽然开始质疑自己,这些年,她真的了解他吗? ------------ 第一卷 第24章 “金笼” 虞婉玥愣愣地看着陆翊,她现在整个人都懵了,思绪彻底混乱。 她想着,自己需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这匪夷所思的一切。 脚步刚抬起来,虞婉玥甚至来不及惊呼,手腕便再次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大力攫住,随即整个人天旋地转,被狠狠地拽进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鼻尖陆翊的气息将她狠狠地包裹住,浓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放开我!”虞婉玥惊骇挣扎,双手抵在他胸膛,却如同蚍蜉撼树。 陆翊的一只手臂将虞婉玥紧紧地箍在怀里,按着她坐在了自己腿上,另一只手却抬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捏住了她的脸颊,捏的她双颊变形,迫使她仰起脸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的面容映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凤眼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炽热与痴迷,死死锁住她挂着泪珠的眼睛。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带着酒气喷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情人间的呢喃,“湉湉...可能我之前...说得还不够清楚。” 他指腹抚摸着她细腻的肌肤,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宣告所有权的强势。 “我想娶你,想让你......心甘情愿、欢欢喜喜地嫁给我。” 他顿了顿,唇几乎贴上她耳廓,“如果你不愿意...” 虞婉玥的心跳骤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僵,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从未如此之近的、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陆翊迎着她惊恐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极其温柔又令人毛骨悚然的笑,缓缓吐出后半句: “...我也不介意,把你藏到一个......我早就为你准备好的、最漂亮的金笼子里。只有我能看见,只有我能触碰,好不好?” 金笼二字一出,虞婉玥整个人彻底懵了,仿佛灵魂被抽离,只能僵硬地被他禁锢在怀里,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泪珠在睫毛上颤了两颤,终于滚烫地砸在他手背。 陆翊低叹,温软的唇追过去,轻轻印在她湿润的眼睫上,吻掉那滴泪,沿着泪痕一路向下,轻触她的脸颊,最后停留在她颤抖的唇角。 没有深入,只是一个带着无尽怜惜与安抚意味的触碰。 “对不起...吓到你了。”他的唇贴着她的唇角,声音低哑模糊,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也不想...那样对你,我只是、只是太怕了,湉湉,别再让我看见你与苏景明见面......不然,我真的会疯掉。” 虞婉玥依旧僵硬着,泪水无声流淌。 他的话,他的吻,他的拥抱,都充满了矛盾,极致的威胁与极致的温柔,疯狂的占有与脆弱的依赖,全部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同置身冰火两重天,完全失去了思考和反应的能力。 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她只觉得深深的无力,眼前这个陆翊,陌生得让她害怕,可他眼中那份真实到刺骨的痛苦,又让她无法简单地视之为疯子。 陆翊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像是在平复自己激烈动荡的情绪,而后他缓缓松开手臂,将虞婉玥轻扶起来,拉开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距离。 “夜深了,” “我送你回去?” 虞婉玥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幅度之大,带着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抗拒,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多靠近一分对她都是折磨。 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狠狠刺在陆翊本就摇摇欲坠的心上。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将所有翻涌而上的酸楚、懊悔、以及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想要不管不顾将她留下的冲动,全部死死地咽了回去。 他又搞砸了。 明明想靠近,却只会把她推得更远。明明想爱她,却总在用最错误的方式伤害她。 “好。”他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堪称温和的声音应道,他侧过身,不忍再看她那双盛满恐惧与抗拒的眼睛,对着门外沉声吩咐: “不语,送表姑娘回栖月阁,仔细些。” “是。”不语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响起。 虞婉玥像是终于得到了特赦令,几乎是逃难似的快速转身,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向门口,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陆翊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屋内重新陷入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更加空旷。 他缓缓抬手,按住抽痛不已的太阳穴,闭上眼,唇边溢出一丝极苦极涩的弧度。 送她回去? 她连他靠近一步,都害怕成那样。 他还能...怎么办呢? ——— 彩蛋: 前世。 自从虞婉玥出嫁后,陆府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过忙完虞婉玥,陆修又操心起陆翊的终身大事。 书房内兄弟对坐,茶烟袅袅,陆修随口问道:“你不是说过喜高挑又有才情的女子?京中贵女这么多,可有你中意的?”只要陆翊肯松口相看,自然不愁没有合适的人家。 果然才放出风声,媒人递来的名帖几乎堆满了书案。 贵女们一听是陆翊,皆是愿意的,先不说陆家权势,只谈陆六爷的昳丽风姿,就让姑娘们趋之若鹜,挑来挑去,亲事落在了王家,正是陆翊亲口夸过的“高挑有才情”的王小姐。 陆修还笑着打趣:“六弟,这下可算遂了你的愿了?” 陆翊却不置可否,只淡淡接过庚帖,目光落在写着“王芷兰”的簪花小楷上,沉默地将帖子搁在一旁,算是默许。 成亲前数日,王家小姐依礼来陆府做客,拜见未来婆母,也顺便熟悉熟悉未来生活的环境。 陆夫人特意让她在府中随意走走看看。 她行至松澜院,院墙内探出的并非花枝,而是一株株枝干遒劲的梅枝,随口夸道:“若冬日全开,定然好看。”却又笑着说:“可我却更喜欢海棠。” 丫鬟在旁附和着:“待姑娘成了六夫人,想种什么不成?梅树换海棠,容易得很。” 话音刚落,陆翊恰好从廊下转过,淡淡看了主仆俩一眼,扭头便去退了亲事。陆修气得跳脚,罚他在祠堂跪上三日。 黑漆漆的祠堂里,陆翊望着窗棂外那截月光,忽然思考起来:自己并不特别喜爱梅花,为何院里却种满梅树?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仰着冻红的小脸,指着别人院里稀稀拉拉的几枝梅花,满眼羡慕地说:“翊哥哥,梅花真好看,香香的,又不怕冷,等明年冬天我们还来看好不好?” 第二年松澜院就开满了梅花。 原来...... 松澜院这满园的梅,从来不是因他而种。 他跪在冰冷的祠堂里,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溢出了眼角。 真是...太可笑了。 也…太迟了。 ------------ 第一卷 第25章 这世间可不止有情爱 陆翊几乎一夜无眠。 他在书房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枯坐至天明,从窗外的夜色从浓稠如墨,坐到天际泛起惨淡的鱼肚白。 烛台上的蜡泪堆叠,如同他心中层层累积的懊悔与无措,眼前反复闪回的是她最后那惊惧颤抖、避如蛇蝎的模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残忍,反复凌迟着他本就紧绷的神经。 天色大亮时,他才勉强阖眼片刻,却陷入更深的、混乱不安的浅眠。 早上起身时,眼下的青黑无法掩饰,周身都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沉郁。 他刚整理好衣袍,准备出门,不语便悄无声息地进来,垂首禀报,声音比平日更低:“六爷,表姑娘……今日天还未亮透,便带着贴身丫鬟乘车往京郊的温泉庄子去了,说是奉了夫人之命,去庄子上学习查看账目、料理田庄庶务,需得小住几日。” 陆翊正在扣袖扣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京郊庄子?查账?庶务? 他心中倏地一沉,这借口找得仓促。她哪里是去学什么庶务,分明是昨夜被他骇破了胆,连与他同在一片屋檐下都觉得窒息难安,迫不及待地要逃离,逃得远远的。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庄子那边,调两个稳妥得力的人过去暗中照应,别出任何差池。” “是。”不语躬身。 京郊庄子。 虞婉玥下车时,天色才蒙蒙亮。 她披一件月白斗篷,兜帽压到眉际,只露出下半张苍白小脸。庄头迎上来,她轻声道:“给我一处清净院落,不必伺候,我想独自看账。”声音轻,却带着掩不住的倦怠。 院落坐落在后山小筑,远离庄户,静谧却不显得冷清。门一关,她整个人便瘫在榻上,指尖仍止不住地颤。 昨夜回院子,她脸色白得吓人,吓得石榴和阿梨一个劲儿追问。 她却什么也说不出——金笼?囚禁?姐姐姐夫怎会答应?可那一刻,他眼底偏执的光,像深渊一样几乎要将她吞进去。 她脑子乱得很,来不及跟姐姐细说,只派人留话:去庄子查账去。好让自己冷静冷静。 庄子上的生活确实简单宁静。 白日里看看账册——虽然心不在焉,或在田间地头走走,夜晚听着虫鸣入睡。远离了陆翊带来的压迫感,虞婉玥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心绪也稍见平复。 第三日午后,她正对着一本摊开的旧账册出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爽利的笑声,夹杂着环佩叮当的轻响。 “好你个虞婉玥!躲清静躲到庄子上来了,也不叫我!还是不是最好的姐妹了?若不是我去陆府寻你不见人,问了三夫人半天,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话音未落,一道火红的身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正是郑宝音。 她身后,虞婉慈也款步而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目光在妹妹脸上逡巡片刻,见她气色尚好,眼中才闪过一丝安心。 虞婉玥又惊又喜,连忙起身相迎:“宝音!姐姐!你们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当然是来抓你这个不讲义气的!”郑宝音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瞧着气色倒是比在城里时好些了,不过账查得怎么样?可别是借着由头跑来偷懒的吧?” 虞婉慈也笑着打趣,目光落在桌上那本显然没翻动几页的账册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了然:“是啊,湉湉,账查得如何了?姐姐可是要检查功课的。” 虞婉玥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查账? 这几日她心神不宁,满脑子都是陆翊那些疯狂的话语和骇人的眼神,哪有半分心思放在这些枯燥的账册数字上?不过是用作掩饰的摆设罢了。 如今被长姐和好友当面问起,还是以这种“检查功课”的调侃方式,她顿时窘迫得手足无措,眼神飘忽,支支吾吾,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这下可要露馅了。 虞婉慈只是打趣两句,心里却透亮:湉湉从陆翊院子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躲到庄子上,定是那混小子说了什么吓着她了。让她出来散散心也好,成亲后大小事务繁多,哪及得出阁前自在?且让她多快活些日子罢。 而郑宝音一到庄子,果真成了快活的小鸟,叽叽喳喳满院飞,硬是把虞婉玥那些乱麻似的心思挤到角落。 第二日清晨,她更是兴冲冲地拖出自己那匹小红马,拍着马颈道:“今儿教你骑马!学会后咱们一块儿跑马,省得你总闷在屋里。” 虞婉玥本有些踌躇,可抬眼望见远处铺着点点银色的雪原与林子交相辉映,天地辽阔得像一幅铺开的画卷,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她点头一笑:“好,我学。” 郑宝音欢叫一声,立即把自己的小红马牵到虞婉玥面前,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踩上马镫,自己则牵着缰绳慢慢往雪原走。 小红马通体赤栗,四蹄踏雪,毛色被日头一照,像一团滚动的火。初上马背,虞婉玥身子晃了晃,吓得郑宝音忙稳住她:“别怕,我在呢!” 她手里牵着缰绳,嘴上不停歇地传授窍门:“背脊挺直,双肩放松,目视前方……对,就是这样!” 雪野空旷,马蹄踏在松软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一圈、两圈……虞婉玥渐渐适应了马背的起伏,心跳由慌乱转为雀跃。 风掠过耳畔,吹起她月白斗篷的边角,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把连日来的郁气都抖散了。 郑宝音见她稳了,便也翻身跃上小红马,她在虞婉玥身后笑着说:“敢不敢再快些?” 虞婉玥深吸一口气,有模有样地轻夹马腹,小红马会意,小跑起来,雪粒被蹄铁溅起,碎玉纷飞。 速度不快,却足以让虞婉玥心跳加速。 她俯身轻抚马颈,低声道:“乖,别怕。”也不知是对马,还是对自己。 郑宝音在一旁大笑:“对,就是这样!再跑两圈,咱们就能去前面的坡地了!” 坡地雪厚,地势平缓,正是初学跑马的好去处。两人冲上坡顶,又顺势而下,风呼啸着灌入斗篷,虞婉玥却不再惧怕,反而张开手臂,任身体随马背起伏,像要乘风飞去。 一圈跑罢,她勒马停住,胸口剧烈起伏,脸颊却飞起两团红晕,眸子亮得惊人。郑宝音得意地挑眉:“怎样?是不是比查账有趣?” 虞婉玥笑喘着点头,声音散在寒风里:“是,比查账有趣多了!” 郑宝音见她神采飞扬,心里也高兴,凑过来说道:“这就对了,这世间除了情爱,还有更广阔的天地,你慢慢看,慢慢选,何必把自己困在陆翊一个人身边。” 虞婉玥微怔,随即弯唇。她知道宝音是为了让她开心起来才这么说,也知道自己终究要回府面对那人,可此刻,她不再害怕。 她轻夹马腹,小红马会意,带着两人小跑着冲向前方,从远处传来的全是两人快活的笑喊声。 ------------ 第一卷 第26章 惊魂 虞婉慈本想陪妹妹多住两日,无奈府中琐事缠身,事事需她做主,只得明日便回去。 郑宝音与虞婉玥同住一屋,抵足而眠,姐妹俩正好说些悄悄话。 夜深了,宝音早已呼呼大睡,虞婉玥却翻来覆去睡不着,便悄悄起身,越过打瞌睡的阿梨,裹上披风,蹑手蹑脚溜到院里看月亮。 这院子地势略高,仿佛离月亮也更近了。一轮玉盘悬在屋脊上,清辉洒落,映得雪地泛起淡淡的银光。 虞婉玥缩了缩肩膀,轻轻叹气:“月亮啊月亮,你能不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呢?”声音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夜风里,自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又被冻的打了个哆嗦,转身想要回屋,却忽听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夹杂着低沉的男声。 虞婉玥脚步猛然顿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 深更半夜,在这远离京城、相对僻静的庄院外,怎么会有不止一人的说话声?而且那声音似乎正在靠近,并非偶然路过的乡民夜归。 心口“砰砰”狂跳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 庄子上虽然也有些护院仆役,但毕竟不是铜墙铁壁的府邸。她强自镇定,屏住呼吸,悄悄挪到院门边,将耳朵贴在冰凉的门板上,仔细倾听。 门外,的确有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是男子的声音,而且……似乎不止两三个!其中还夹杂着某种金属物件轻微碰撞的叮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虞婉玥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这不是错觉!庄外有不明身份的陌生人,而且听起来来者不善! 她不敢再耽搁,也怕被门外的人发现,转身快步冲回屋里,一把摇醒了打瞌睡的阿梨,又去推郑宝音:“宝音!醒醒!快醒醒!” 郑宝音迷迷糊糊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虞婉玥已急促地低声道:“别出声!院外好像有生人,不止一个!阿梨,你快去悄悄叫醒姐姐和院里其他能主事的婆子护院!脚步轻些,别惊动了外面的人!宝音,快穿好衣裳!” 阿梨瞬间清醒,吓得脸色发白,但还是强撑着点头,放轻脚步溜了出去。郑宝音也意识到情况不对,瞬间清醒,利落地翻身坐起,一边快速套上外衣,一边伸手摸向枕边——那里习惯性放着她随身携带的一柄装饰精巧却开了刃的短匕。 庭院中的人陆续被惊醒,门外的人却不知为何并未立即闯入。虞婉慈三人聚在房内,郑宝音守在门边,身体绷得如一张满弓。此刻唯有她和两个丫鬟略通拳脚,她必须护住身后两人。 门栓忽地被撬落,几个作流匪打扮的汉子闯了进来,虽衣衫粗陋,手中刀兵却寒光凛冽、制式统一。 他们径直冲向院中,挨个踹开房门,不多时便将众人逼至庭院中央。 一时间哭喊声尖叫声相继响起,整个院子乱成一团。虞婉慈将妹妹紧紧揽在怀里,自己指尖也在微微发颤。郑宝音将她们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地扫向院门,飞速盘算着突围的路线。 “退后!”她低喝,声音夹在风刃里,却稳得出奇,“可知这是谁家院子?这可是陆首辅的别业!识相的就赶紧滚出去!” 那群流芾并不后退,反而向前半围。为首那个抬手抹了把脸,目光淫邪,在虞婉慈脸上身上游走,舌尖舔过刀背,“陆首辅?哈——老子拿人钱财,管你是首辅还是将军?既是美人窝,今日便顺道享乐!” 话音未落,他身后几人已散开,呈半圆逼近,弯刀统一制式,刀背嵌铜,在灯火里泛着幽冷的光——绝非寻常流匪。 虞婉慈心口一沉,却强自镇定,将虞婉玥往身后又推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别怕,有宝音。” 自己也悄悄摸向袖中——那里藏着一支用来防身的鎏金小锥,尖端淬过毒药。 郑宝音眯眼,迅速估量敌我:对方十几个人,己方会武的仅她与两名丫鬟,虞家姐妹全无武艺;院外护院已被放倒,呼救无门,唯有拖延,寻机制敌,或等外援。 她冷笑一声,短匕在指间转了个花:“想享乐?先问问我手中匕首答不答应。” 为首者淫笑一声,忽地挥手:“上!美人要活的,其余——杀!” 刀光直扑而来。郑宝音短匕横扫,生生逼退最前两人,脚下一旋,已护着虞家姐妹退至廊下。 两名丫鬟亦拔出短刃,一左一右守住阶梯,刀光与刀光相撞,火星四溅。 虞婉玥被姐姐护在怀里,却能感觉到虞婉慈微微发抖的肩。她咬紧牙关,忽地弯腰,从花坛边摸起一块碎石,朝最近的黑衣人狠狠掷去——正中对方额角,血花溅雪。她喘口气,大声道:“大家别怕!一起上,他们未必占得了便宜!” 一行人且战且退,院墙外忽传“咻”的一声,弩箭直透一人太阳穴,血花溅在地上,当场毙命。 院墙上传来低喝:“陆家亲卫在此!夫人与姑娘快走!” 一行人急急退到马房,虞婉玥咬咬牙一把扯下自己月白斗篷,将虞婉慈的绯红披风掠下裹到身上,又摘下姐姐发间金钗,三两下别在自己发髻上,推开众人:“我去引开他们!” “胡闹!”郑宝音厉声,伸手要拽她回来。虞婉玥却已身形不稳地翻身上了一匹青骢,直冲门外,声音散在风里:“他们冲的是‘陆家三夫人’!你们趁隙往南走,回京城找人。” 青骢嘶鸣,驮着那团绯红朝北坡狂奔。 雪地辽阔,月光将那抹艳色拖成一道流光,像故意挂出的靶子。黑衣人果然上当,立即有六七人呼啸追去,刀背敲击马鞍,火星四溅。 郑宝音咬紧牙关,护着虞婉慈登上马车,挥鞭南驰。 尘土飞扬中,她回望北坡——那团绯红已在山脊上缩成一点,越来越小。 “你千万要小心!我送完人就来救你!”她低吼,鞭梢破空,马车疾奔。 虞婉玥伏在马背上,耳畔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脑中一片空白,唯余一个念头:跑!再快一点! 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身后的追兵便会如鬼魅般扑至。 幸而传入耳中的马蹄声始终隔着一段令人稍安的距离,混杂在林木呼啸与蹄下碎石迸溅的响动中,一时间似乎并未迫近。 然而,虞婉玥心里清楚,自己只有一个人,单枪匹马,终究是逃不掉的。与其等到力竭被擒,不如…… 正好前方是一段林木稍密的弯道。她一咬牙,猛地勒紧缰绳,疾驰的马儿长嘶一声,速度骤减。 趁着这刹那的间隙,虞婉玥飞快地解下身上那件显眼的绯红斗篷,用力的系在马鞍上,而后她咬牙闭眼跳下马,脚下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强撑着站稳,回身用力一拍马臀:“好马儿,向前跑!别停!” 马儿吃痛,再次扬蹄,朝着前方向疾驰而去,蹄声急促,继续搅动着后方追兵的判断。 虞婉玥则深吸一口气,转身便朝着路旁那黑黢黢的、枝桠横生的密林一头扎了进去。 荆棘刮过她的衣衫,发出“嗤啦”的声响,粗硬的树枝拍打在脸上,她也浑然不觉,只拼命向林子深处钻去,让浓重的树影迅速吞没自己单薄的身形。 几乎就在她身影没入林中的下一刻,杂沓的马蹄声便追至弯道处。为首的匪徒勒马,眯眼看向前方道路上隐约可见的一团红色,又扫过路边明显被踩踏过的灌木丛,脸上露出一丝狐疑与狠戾。 “分头追!”他啐了一口,“身娇肉贵的贵人可跑不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第一卷 第27章 再救 林子里漆黑一片,枝桠交错,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虞婉玥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 雪水灌进靴筒,冰冷刺骨,她却不敢停,甚至不敢大声喘息,只怕引来追兵。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胸口像是被火烧一般,才终于在一棵粗树下停住。她瘫坐在树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耳边除了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其他动静。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指尖却触到一片冰凉,是汗,也是泪。 她忽然觉得委屈,又觉得庆幸。 委屈的是,自己从没想过有一天竟会到如此境地,庆幸的是,她总算把追兵引开了,姐姐和宝音她们应该已经安全了吧? 她不敢深想,只怕一想,眼泪就止不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环顾四周,这片林子里雪积得更厚,脚印也更容易暴露行踪,她必须继续走,必须找到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虞婉玥咬牙撑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步一步重复着沉重的脚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到姐姐身边。 忽然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从一处被积雪掩盖的斜坡滚了下去,坡底是条结冻的山溪,冰面“咔嚓”一声裂开,她整个人坠入冰水中,溪水争先恐后地涌进口鼻,冬衣湿透后更沉,拽着她缓缓向下沉去。 追兵在坡顶勒马,骂骂咧咧地绕路继续寻着虞婉玥,并发现坡下冰溪的动静。 而此刻,下游三里处,京郊柳树屯。 苏景明奉上司之命出京寻访散佚史料,就暂住在村东头。 天色才微亮,他带着书童至村边溪流汲水,方至岸边,目光便倏然凝住,只见尚未完全解冻的溪水中,一团模糊的月白色随水浮沉,散开的青丝如墨色水藻,正被湍流带向更远处。 “救人!”苏景明毫不犹豫,甩掉外袍,踩着冰面跃入刺骨溪水中,三两下便将虞婉玥拖上冰面,又迅速脱下自己外袍裹住她冰冷的身子。 又轻轻将人翻转过来,拂开粘在脸上的湿发,这一眼让苏景明大惊失色,这、这不是虞姑娘吗?她怎会孤身坠入这荒郊野溪? 而被救上来的虞婉玥脸色苍白如纸,唇色发紫,几乎没了呼吸。 来不及细想,他立刻吩咐惊呆的书童去村里叫人,自己将虞婉玥移至背风处,守在一旁,不敢轻易挪动,只不停试着探她鼻息、脉搏,又按压她腹部助她吐出呛入的冰水。 指尖触及那冰冷肌肤下微弱的脉动,他素来沉静的面容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虞婉玥再度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到的是一片令人昏沉的暖意。 头顶是简陋的泥瓦房梁,身下是硬实的土炕,但身上盖着的棉被却厚实而干燥。她想出声,喉咙却像被火燎过一般刺痛灼热,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挣扎着想撑起身子,却浑身酸软无力。 就在这时,粗布门帘被掀开,一位五十上下、面容慈和的妇人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她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宽慰的笑容。 “姑娘可算醒了!快别动,你身子还虚着。” 妇人将药碗放在炕边小几上,伸手小心地扶她靠坐起来,又在她身后垫了个枕头,“来,先把这碗驱寒的汤药喝了,是借住在这里的那位苏公子请村里大夫开的方子,灶上一直温着呢。” 虞婉玥就着妇人的手,小口吞咽着苦涩的药汁。温暖的液体滑入胃中,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也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她环顾四周这陌生的简陋屋舍,“这......是何处?”她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是您......救了我?” “这儿是柳树屯,离京城有三十多里地呢。” 赵大娘接过空碗,和气地道,“救你的是那位苏公子,他大清早去溪边打水,瞧见你落在水里,立马就跳下去把你捞上来了!哎哟,那溪水可是冰的扎骨头......苏公子自己也冻得不轻,换过衣裳便一直在外头守着,方才还嘱咐我好生照看你。” 苏公子?虞婉玥怔住,难道是......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猜想,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男子清朗的声音在顺着打开的门帘传来:“赵大娘,虞姑娘可醒了?药服下了么?” “苏公子......”虞婉玥望着他,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翻涌而上,眼泪无声地滚落,唇角却努力牵起一抹虚弱的弧度,“又......劳您救了一次。” 苏景明一怔,随即温和一笑:“举手之劳,姑娘无事就好。”他顿了顿,又道,“此处距京城不远,我已派人去陆府报信,你且安心休养。” 虞婉玥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滚落。不知道姐姐和宝音现在如何了...... 苏景明见她神色恍惚,便知她心里还装着事,便不再多言,只静静守在一旁。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 陆翊带着数名亲卫,沿冰溪一路寻来。 他骑着匹玄黑马,狐裘猎猎,指节因攥紧缰绳而泛白。 沿途脚印凌乱,却独独不见那抹月白身影,心底越来越沉,仿佛被无形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能来得这般快,全赖事先派出的暗哨,两人并非绝顶高手,只是擅传讯的陆家探子。 发现院子被围时,他们第一时间放出飞鸽,随后便持弩箭死守院墙,为虞婉玥一行人争取逃命时机。 陆翊与三哥陆修闻讯,即刻率亲卫疾驰,途中又遇虞婉慈与郑宝音。听闻虞婉玥为引开追兵独自骑马奔走,他胸中气血翻涌,几乎要喷薄而出。 虞婉玥简直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陆修护着虞婉慈等人回京,连郑宝音也被强押上马车,不许她再骑马跟着寻人。 陆翊则顺着马蹄印追到林子,果见另一伙黑衣人也在搜寻,像一群闻着血味儿的恶狼。 陆翊只一挥手,只说了句:“围。” 亲卫如鬼魅散入暗处,弩机绷紧,箭尖在火光下泛着幽蓝。不过半刻,黑衣人便被擒下数人,余者四散奔逃,被逐一射杀于雪原。 活口被押到陆翊面前,他一脚踹翻为首者,鞋底碾着对方手指,声音冷得比雪更刺骨:“虞家姑娘在哪?” 那人疼得面庞扭曲,却仍嘴硬:“这么多人都找不见那小娘皮,说不准被狼叼走了,早死了!” 陆翊指节一紧,靴底用力,几乎一下就碾碎对方指骨,惨叫声此起彼伏,惊起林子里的寒鸦,扑着翅膀哗啦啦地飞起。 他不再多问,挥手令亲卫将人押下,亲卫们彻夜举着火把搜寻。 跳跃的火光将积雪未消的林间照得一片通明, “虞姑娘——” 一声声的呼喊声此起彼伏,却始终得不到半点回应,仿佛都撞在了冰冷的山石上,只余空洞的回音。 一直寻到溪边,一处碎裂的冰面引起他的注意,洞口犬牙交错,陆翊蹲身,指尖触到冰碴,又看见坡沿滚落的痕迹:月白布料碎片勾在枯枝上。 陆翊盯着那黑沉沉的冰窟窿,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那冰面一样,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洞,冰冷刺骨的寒风倒灌进去,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疼痛。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湿冷坚硬的冰缘,微微发着抖。 “……湉湉。” ------------ 第一卷 第28章 回家 直到天色微亮,才有亲卫来报,据此不远的村里有人看见赵大娘从溪里救起一位姑娘,陆翊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甚至让他整个人都晃了晃。 陆翊策马直奔柳树屯,不等身后亲卫上前,自己已一把掀开了那挂着的厚布门帘—— 然而,预想中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并未第一时间映入眼帘。 屋内光线昏暗,首先撞入他视野的,是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那人正背对着门口,微微倾身,似乎在对炕上之人低声嘱咐什么,闻声侧过头来。 四目相对。 陆翊所有的动作、表情,甚至呼吸,都在那一刹那冻结了。 狂喜的余温尚未散尽,陆翊的瞳孔骤然收缩,方才因寻到线索而稍稍缓和的脸色,也立即沉了下来。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贼人踪迹,算到了林中险恶,甚至算到了虞婉玥可能遇救的方向,却独独没有算到,掀开这扇帘子,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他苏景明。 虞婉玥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看见陆翊的瞬间,她先是怔了怔,随即一声带着哭腔的“六哥”便脱口而出,才刚止住不久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滚落下来。 她哪里经历过这般生死一线的惊险?昨夜全凭一口气咬牙硬撑,如今见到陆翊,心中的委屈后怕和对姐姐的担忧一股脑地涌上来,一时间泪水竟有些止不住,几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翊见状,心头那点因苏景明而起的冰冷敌意,瞬间被更汹涌的心疼盖过。 他几步走到炕边,伸手将哭得发抖的虞婉玥揽入怀中,掌心抚着她湿冷未干的发丝,将声音竭力放得平缓些:“湉湉,别怕,六哥来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边说着边扭过头,锐利的眼神扫向苏景明,示意其赶紧出去——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敌意。 虞婉玥埋在陆翊怀里哭得昏天黑地,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唯有感受到陆翊身上熟悉的气息和坚实的怀抱,她心里紧绷的弦才松下来,才确定自己是真的安全了,整个人像一滩水般软倒在陆翊怀里,在陆翊一声声低沉的安抚中,她汹涌的泪水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稍稍缓过气,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正想对陆翊说姐姐的情况,视线却无意间扫到了仍站在原地未动的苏景明。 心头猛地一紧——陆翊上次发疯,不正是因着自己与苏公子道谢么? 现下二人见面,陆翊不会又发疯吧?苏公子可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笨脑子!快想想办法啊! 电光石火间,虞婉玥眼睛咕噜噜一转,只听“嘤——”的一声,身子一软,双眼紧闭,脑袋无力地歪向陆翊肩头,竟‘晕’倒在了他怀里。 陆翊大惊,忙将唤她,声音低哑却急切:“快去请大夫!” 虞婉玥这一“晕”,许是一夜惊惧、寒水浸骨,加之情绪大起大落,身体终是到了极限。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拽入黑甜深渊,连梦都没有,闭上眼后就失去了知觉。 再睁眼时,眼前是熟悉的床帐,香气萦绕鼻尖——是栖月阁的梨香,是家里才有的安心。 长姐虞婉慈和郑宝音正并肩而立,低声说着什么,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担忧。她们身后,阿梨和石榴两个丫头也眼巴巴地守着,眼睛都红肿着,显然也没少掉眼泪。 看见她们四人全须全尾、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眼前,虞婉玥鼻尖一酸,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失而复得的激动汹涌而来,差点又落下泪来。 “......姐姐,宝音。”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 虞婉玥眼眶一热,差点又要哭。虞婉慈先发现她醒了,忙走过来俯身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郑宝音也凑过来,摸摸她的头顶,故作轻松:“你可吓死我们了!还好,都还全乎。” 阿梨和石榴更是红了眼眶,一个递水,一个替她掖被角,嘴里却只会重复:“姑娘醒了...醒了就好。” 虞婉玥张了张口,喉咙仍有些哑,却努力弯起唇角:“姐姐...宝音......你们没事,太好了。” 话音未落,眼泪已滚落。她抬眼张望,似在寻找什么,又似不敢问。 虞婉慈看破她心事,轻抚她发顶,柔声道:“陆翊就在外头,守了一夜,不肯走。” 门外,玄色身影闻声而动,却停在帘前,并未擅入。 郑宝音则撇了撇嘴,语气有些复杂:“陆翊脸色难看得吓人,像是要把人生吞活剥了似的,不过......”她歪头想了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他抱你回来时,那小心翼翼的样子,我瞧着却是真心。” ------------ 第一卷 第29章 ‘慢慢选’ 虞婉玥才醒,大夫特意嘱托了要静养些时日,陆翊纵有满心牵挂,也只能隔着屏风低声安抚几句:“好好歇息,明日我再来。”话音落下,屏风那头只传来极轻的应答,软得陆翊迈不开步子。 虞婉慈与郑宝音一左一右守在屏风前,尤其是郑宝音,目光炯炯得活像尊门神,他再不舍也只得退步而出。 待他脚步声远去,郑宝音才凑到虞婉玥床边,压低了声音,却是藏不住的火气与后怕:“你是没看见,那些个杀千刀的匪徒!陆首辅亲自带人去审了,不管背后是哪个黑了心肝的指使,定要让他们付出百倍代价!” 她说着,拍了拍虞婉玥的手,“你别怕,这口气,咱们非出不可!” 虞婉玥轻轻点头,想起冰溪刺骨的寒冷和窒息的绝望,仍有些心悸。 她缓了缓,才将柳树屯被苏景明所救的经过简略说了。 郑宝音听得瞪大了眼睛,啧啧称奇:“又是他?这都能遇上?我说湉湉,你俩这缘分……”她眼珠一转,促狭的笑意浮上嘴角,拖长了调子,“不如——?” “宝音!”虞婉玥苍白的脸上瞬间飞起一抹薄红,又羞又急,作势要抬手打她,只是手上无力,“你胡说什么!苏公子是正人君子,于我又有救命之恩,岂容你……你编排!” 郑宝音见她真有些着恼,忙举手讨饶:“好嘛好嘛,不说不说!”话虽如此,她眼里仍是促狭的笑意。 一旁的虞婉慈暗暗思忖:那个探花郎苏景明,斯文清朗,又两次救湉湉于危难,未见丝毫挟恩或轻佻之态。 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若是配她妹妹,倒也不错? 她没把话说出口,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说起苏景明——那日陆翊抱着虞婉玥上了马车,一骑绝尘直奔京城而去。 苏景明立在村口,指尖仿佛尚残留着救人时的冰冷,心口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 回村的路上,他脑海里反复浮现陆翊那一记眼神:冷冽、警惕,像一柄出鞘的刀,无声地横在他与虞婉玥之间。 苏景明不禁摇头失笑:自己竟被那位赫赫有名的副都指挥使当作了“情敌”? 他细细回想,自己确是与陆翊头一回见。 先前只在市井传闻里听过这位陆六爷,年少高位,冷心冷面,又生得一副好皮囊,京中闺秀对他可称得上是趋之若鹜。 如今亲眼得见,才觉传言不虚。 偏偏这样一个人,却在抱起虞婉玥时动作轻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娃娃。 苏景明想起虞婉玥醒来时那句带着泪的“又劳您救了一次”,想起她望向陆翊时眼底不自觉的依赖,心口忽然有些发空。 他自嘲一笑,对身旁的书童道:“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日还要进京交差。” 书童却嘟囔:“公子,您不觉着可惜么?虞姑娘那般好看,又与您有救命之缘......” 苏景明失笑,抬手在他额头敲了一记:“缘分也分深浅,虞姑娘与陆六爷之间,哪有我插足的余地?” 话虽如此,夜深时分他坐在炕沿上,翻开随身携带的史料册子,却怎么也静不下心。 脑海里反复闪回的,不是史料上的字迹,而是那双含泪的眼睛,像是溪水里被风吹皱的月光,明明近在眼前,却注定不属于他。 他忽然合上册子,低声一笑,像是把某种刚冒头的情绪生生掐断:“苏景明啊苏景明,你何时也学会自作多情了?” —— 这几日,陆修与陆翊都忙得不见人影,府中气氛肃然,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虞婉慈日日过来栖月阁探望妹妹,亲自盯着汤药饮食,却绝口不提外头查案的进展,只温言细语地安抚,让她宽心静养。 虞婉玥也乖觉,从不多问一句,她深知姐夫的能耐与手腕,更明白此事牵扯必定不小,自己贸然打听反而添乱。 那夜像一场尚未散尽的梦魇,稍稍闭眼,便能听见弯刀敲击马鞍的脆响。 虞婉玥今日倚在软枕上,发髻松松挽起,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毯子,腿边窝着呼呼大睡的橘子,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话本,阿梨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姑娘,六爷来了。” 她指尖微顿,应了一声。 不多时,门帘挑起,陆翊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身宝蓝色的常服,少了些往日的凌厉,眼底却仍有未散的倦色与沉郁,只是在看到她的瞬间,那沉郁化开,染上几分真实的笑意,眼中像是闪过了一层星光。 “今日气色看着好些了。” 他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圈椅上坐下,目光仔细将她打量一番,先问寒暖,又问饮食,声音低而稳,仿佛那一夜失态的“金笼”从未存在。 虞婉玥一一答了,声音轻,却不再颤抖。语毕两人就陷入了沉默, 劫后余生,再见到他,心境终究与从前有些不同。 那日他怀抱的温暖和惊惶的呼喊并非作假,这些时日的奔波操劳也看在眼里,要说毫无触动是假的,只是……那些更深的、令她不安的记忆与情绪,并未因此消散,只是被暂时压下了。 陆翊忽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今日来,是想同你说我想娶你,不是一时起意,只因我心悦你,不会改变。” 虞婉玥长睫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毯子的一角,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眼时,眸子里虽仍有细微的波动,却已恢复了镇定。 她望向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六哥,你的心意我明白,可是...”她顿了顿,“现下,我还不想定亲。” 这句话出口,她能感觉到陆翊周身的气息似乎凝滞了一瞬。但她没有退缩,反而将心中思量了几日的话,借着这份勇气继续说了出来,甚至带上了郑宝音平日劝她的口吻,仿佛这样能让自己更有底气:“宝音说得对,这世间广阔,并非、并非只有情爱一事,我可以慢慢选出自己想嫁的人,也可以慢慢选自己想走的路。” 说完,她略微垂下眼帘,静静等着陆翊的回应。 眼前的陆翊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片刻后,陆翊轻笑一声,声音低哑却温柔:“好,那就慢慢选。” 他站起身,衣袍带起一阵微风,出门前他朝她微微颔首,语气从容而笃定:“选累了,回头看看,我一直都在。” 说罢,他转身而出,背影挺拔,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 屋内重新归于寂静。虞婉玥靠在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抚着橘子,心里像被橘子用尾巴轻轻扫着,有些酥酥麻麻的,却不再害怕。 陆翊站在廊下,仰头望了望灰白的天际,忽地轻笑一声,至少现在湉湉不再怕他,也愿意同自己说出心里话,至于说让她慢慢选——呵,若是让她选了别人,那他就不是陆翊了。 来日方长,湉湉,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只能选我。 ------------ 第一卷 第30章 春日宴 离了内院,陆翊径直往陆修的外书房去。 书房内气氛凝重,陆修正与幕僚低声商议,见他进来便挥手让旁人退下。 “三哥,”陆翊撩袍坐下,眉宇间恢复冷肃,“那边如何了?” 陆修揉了揉眉心,显是连日劳累:“抓到的几个活口骨头硬得很,用了些手段,只咬定是流匪劫财,见了女眷才临时起意,为首那个受刑不过,今晨咽了气。” 陆翊眼神一寒:“死无对证?” “倒也未必。”陆修从书案上推过来几页密报,“他们虽不开口,但我们顺着线索查下去,这几人近两月的行踪、接触过的人、银钱往来,一一梳理,所有的蛛丝马迹,最终都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翊接过,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密报上的名字、地点、关联事件……最终汇聚成一个清晰的目标。 “昌宁公主。”他吐出这个名字,带着冰冷的杀意。 “是她。”陆修肯定道,眉宇间是深深的困惑与凝重,“之前的药膳,如今的匪徒,桩桩件件,虽未直接要人性命,却都是冲着你三嫂,我不明白,我陆修何时与她结了这般深的仇怨?” “不错,多年前她曾意图拉拢,以利相诱,想借我陆家之势行些不便言说之事,我确实严词拒绝了,但也未曾刻意与她为敌,面子上总还过得去。这些年,她在宫中在朝堂,也并未见如何针对陆家。为何如今,偏偏盯着内宅女眷,行此阴私歹毒之举?她究竟想做什么?” 陆翊指尖敲着那叠密报,眸色幽深如夜。“事出反常必有妖,昌宁此人,野心勃勃,绝非安分之辈,必是所图甚大。之前药膳,或许意在搅乱内宅,让三哥你分心,这次匪徒……”他顿了顿,声音更冷,“若非恰好郑宝音在,拖延了些时间……” 后果不堪设想。陆翊闭了闭眼,压下翻腾的戾气。“无论她想做什么,动到陆家人头上,便不能再留。” 陆修颔首,眼中亦是厉色一闪:“自然,只是她毕竟是公主,深得圣心,无确凿铁证动她不易。此番虽线索指向她,却无直接证据,那几个死士更是宁死不肯攀咬,我们若贸然发难,反而打草惊蛇。” “那就让她自己露出马脚。”陆翊缓缓道,“她既有所图,一次不成,必有第二次,我们只需盯紧她,守好家中人。另外,她此番算计落空,折了人手,必不甘心,或许会从别处找补,或者……与旁人联系。” 他看向陆修,“三哥,宫里和公主府那边,还需加派人手,尤其是她身边那几个心腹的动向。” “已安排了。”陆修道,“只是敌暗我明,终究被动。昌宁公主蛰伏多年,突然频频动作,我总觉得,这京城的风向,怕是要变了。” 书房内,兄弟二人相对而坐,烛火摇曳,映出两张冷峻的脸。陆修轻叩案面,声音低而冷:“她既不肯收手,我们便陪她玩到底。” 提到虞婉玥,陆翊眼神微黯,随即又变得无比坚定。“我明白,无论她想玩什么把戏,我都不会让她再伤到陆家人分毫。” 虞婉玥在家中休养了小半个月,才得了允许可以出屋活动。这段时间可把她憋坏了,虽说是静养,可整日困在方寸之间,对着四面墙壁,起初是后怕心悸,后来便只剩下闷地发慌。 陆翊倒是每日都来,有时只隔着门问几句,有时在厅中坐坐,并不久留,更不曾再提那日廊下未尽之言,言行举止刻意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倒真有了几分“兄长”的稳妥模样。 只是虞婉玥有时不经意抬头,仍能撞见他来不及完全收敛的、深沉的目光,让她心头微悸。 虞婉玥只能在屋里大做特做——她又合出好几味满意的熏香,才让心中有些许慰藉。 小丫鬟跑来传话时,虞婉玥正在屋内把最后一勺香膏装进瓷盒,指尖还沾着淡淡的芍药与陈皮的甜气。 听见“英国公夫人递帖请赏花”,她眼睛倏地亮起,忙不迭点头:“自然要去!” 虞婉慈坐在窗边,看她一副被放出笼的小雀模样,忍俊不禁,抬手点点她鼻尖:“在家憋了半月,倒把你憋坏了?也罢,出去走走,省得这屋子被你熏得今日是芍药味,明日是牡丹香的。” 虞婉玥回到内室,打开紫檀小匣,将新合的香一一码好:一盒“雪释”给长姐,一盒“燕回”给宝音,另两盒分别装着“松风”与“甜橙”,前者留给峥峥,后者给橘子。 她指尖轻点,唇角不自觉地翘起——往日总觉得自己并非爱出门的人,如今“静养”半月,才知自由可贵。 待虞婉慈走后,她心头的雀跃仍未平息,一头扎进橘子的肚皮,兴奋地直咯咯笑,阿梨和石榴见她开心,也跟着高兴,主仆几人甚至开始兴致勃勃地讨论起赴宴那日该梳什么发式,戴哪套头面。 能出门赴宴,对于久困闺中的虞婉玥而言,不仅仅是散心,更像是一个信号——那些惊心动魄的阴霾正在渐渐散去,美好的生活终于要回归了! 到了赴宴这日,春光正好,暖风熏人。 虞婉慈早已梳妆妥当。她今日拣了一身青金色的织金缠枝莲纹长裙,外罩同色系轻罗广袖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素雅的珍珠步摇并一支点翠镶蓝宝的簪子,腕上一对羊脂玉镯,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点缀,却处处透着精心修饰过的端雅与温润,恰如其分地彰显着陆家三夫人的身份与气度。 她的心思大半都放在了打扮虞婉玥身上。 铜镜前,虞婉慈正亲自替妹妹理鬓,今日英国公府的赏花宴,京中数得着的体面人家女眷多半会到场,其间不乏家中有适婚年纪、前程看好的儿郎。 湉湉年岁渐长,亲事是迟早要提上日程的,即便不急着定下,能在这样的场合给各家夫人留下个美好深刻的印象,于她将来的婚事亦是百利而无一害。 ------------ 第一卷 第31章 “流言” 虞婉玥今日被长姐打扮得格外精心。身上是一袭新制的妃色织金对襟短襦,下配同色百褶裙,腰束一条软金带,颜色娇嫩却不轻浮,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剔透。 头发梳成了时下流行的元宝髻,发间点缀了几枚珍珠发簪和一支小巧的累丝镶粉碧玺蝴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灵动生辉。颈间则配上赤金嵌红宝石璎珞项圈,腕上是一对羊脂玉镯并一个赤金虾须镯。 “会不会......太隆重了些?”虞婉玥看着镜中珠围翠绕、明丽照人的自己,有些不安地动了动脖子。她平日穿戴虽也讲究,但少有如此盛装的时候。 “怎会?”虞婉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着,眼中尽是满意,“今日是国公夫人的春日宴,本就该郑重些,这身打扮正合适,既显贵气,又不失你这个年纪的娇俏。” 她亲手为妹妹理了理鬓边一丝碎发,温声道,“我的湉湉生得这般好模样,合该让人好好瞧瞧。” 虞婉玥抿唇一笑,梨涡也浅浅显露,她抬手恭敬地给长姐施了个礼,眨眨眼俏皮地说道:“谨遵三夫人教导。” ——— 英国公府的春日赏花宴设在府邸后园。园内正值盛景,目光所及花色灼灼,锦簇似云。 英国公夫人今日一身绛紫底绣金团牡丹的华服,头戴赤金点翠大凤钗,正满面春风地于园中水榭旁招待着先到的诸位夫人,将一众女眷应酬得妥妥帖帖。 正说话间,远远见着虞婉慈姐妹走过来,嘴里连声夸赞:“你们快瞧瞧,这姐妹俩冲我走过来都把我惊着了,像画里人儿似的!” 她一面说,一面亲自迎上前,携了虞婉慈的手,又向虞婉玥含笑点头,目光里满是欣赏。 周遭的夫人们闻声望去,姐姐端庄温婉,妹妹明艳灵动,二人并肩而行,衣袂微动,仿佛并蒂莲开,叫人移不开眼。 行至近前,盈盈行礼,动作优雅齐整,礼仪无可挑剔。 英国公夫人拉着虞婉玥的手就不肯放了,上下打量,赞不绝口:“好孩子,快起来!瞧瞧这小模样,这通身的气派!婉慈是越发有当家主母的风范了,咱们婉玥更是出落得...啧啧,叫我怎么说才好?真真是钟灵毓秀,灵气逼人!” 她又转向虞婉慈,语气熟稔亲热:“前几日听说婉玥身子有些不适,可把我惦记坏了,如今看来是大好了,今日你们姐妹来了,我这赏花宴才算真正有了‘赏花’的意境!” 她这番毫不吝啬的夸赞,既给了虞家姐妹极大的脸面,也瞬间将她们推到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一时间,水榭内赞叹声、寒暄声四起,诸位夫人的目光在姐妹二人身上流转,尤其是落在正值妙龄、装扮得明媚不可方物的虞婉玥身上时,更多了几分深意的打量与评估。 英国公夫人将姐妹俩引到主位旁,特意安排与自家女眷同席,又命人取来新煎的春茶,亲手斟上,笑语盈盈:“今日不必拘谨,就当是自己家里,只管赏花、吃酒、说笑。” 正说着,郑宝音也随母亲来了。 她今日倒没穿平日惯爱的骑装,换了一身樱草色绣金盏菊的齐胸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头发梳成双环髻,戴着赤金花冠,比平日多了几分娇艳,一进来便围着虞婉玥啧啧称赞:“了不得!这是哪家的小仙女下凡了?快让我瞧瞧!” 虞婉玥被她夸得双颊绯红,嗔道:“宝音!你又胡说了。” “我可没胡说!”郑宝音笑嘻嘻道,“你呀,就该这么打扮!平时就是太素净了。走走走,咱们去那边,有不少好玩的呢。” 虞婉玥同长姐打了个招呼,被郑宝音半拉半拽地引着,朝那热闹处走去。 郑宝音还在一旁不住地絮叨:“...我跟你说,那边不仅有好玩的,我还瞧见好几家的公子呢,有几个模样还算周正......哎哟,你别掐我呀!好好好,我不说了,咱们就去看个热闹,行了吧?” 郑宝音拉着虞婉玥,同几个相熟的小姐妹略略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便觉得有些无趣。 两人便溜到池子边喂起了乌龟。没想到这池子里竟养着几十只大小不一的乌龟,还能叠罗汉般晒太阳,还有被同伴一脚踹进水里的,憨态可掬,把两人逗得笑声连连。 她们向丫鬟讨了些吃食,蹲在池畔,有一搭没一搭地撒着。 郑宝音边撒边笑:“瞧那只小龟,壳上还沾着泥,偏要为了口吃食踩在大龟头上,真真是赖皮!”虞婉玥被逗得抿唇,梨涡甜甜地扬起,亦跟着点头。 正喂得专注,身旁忽地走近一人。是个身着湖蓝色织锦长袍的年轻公子,头戴玉冠,面容也算得上俊秀,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风流倜傥。他踱步到二人身侧不远,清了清嗓子,目光看似悠远地望向池中龟群,随即抑扬顿挫地吟道:“龟兮龟兮,昂首向阳;壳硬心坚,不争不抢......” 尾音拖得老长,他还悄悄斜眼打量二人反应。 郑宝音凑到虞婉玥耳边,用气声道:“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乌龟听得懂这个?”再说,这乌龟正抢食呢,非说人家不争不抢,睁着眼说瞎话嘛这不是。 虞婉玥强忍着笑意,与郑宝音对视了一眼,不等那公子再开口,心有灵犀地齐齐起身,提着裙摆便跑,留下俊秀公子一人站在池边,扇子僵在半空,一脸无措。 跑至假山旁,两人还在忍不住笑给乌龟吟诗的那位郎君,忽听远处传来窸窣说话声。 她俩本不欲偷听,却隐隐听见“虞家姑娘”几字。郑宝音好奇心起,不顾虞婉玥的阻拦,拉着她蹑手蹑脚靠近,躲在山石后,贼兮兮地伸长耳朵。 “......不过是个寄居在陆府的表亲,仗着有几分颜色,如今倒成了各家夫人眼中的香饽饽了,今日瞧她那打扮,啧啧,怕是得意得很呢。”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酸意。 另一个声音立刻附和:“谁说不是呢!要不是她姐姐走运嫁给了首辅大人,她们姐妹俩还不知道在哪个旮旯里待着呢,如今倒好,借着陆府的势,竟处处压咱们一头了。” “哎,我前儿个听人说,上元节那晚,陆六爷可是陪着虞婉玥一起去看了灯会?两人...还颇为亲密?”第三个声音加入了进来,带着探究与隐秘的兴奋。 “真的假的?!竟真有此事?”第一个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与嫉恨,“我就说!不知她使了什么狐媚手段,勾引了陆家六爷!不然以陆六爷的身份眼光,怎会瞧上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 “就是!瞧着温温婉婉的,谁知道背地竟是个狐媚子......” ------------ 第一卷 第32章 “蜚语” 污言秽语越发不堪入耳。 郑宝音气得眉毛倒竖,撸起袖子就要冲出去与那几个姑娘正面交锋,却被虞婉玥一把死死拉住。 虞婉玥对她用力摇头,神色平静,甚至都看不出生气来,她对郑宝音眨了眨眼,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凑到郑宝音耳边,用极低的气声说道:“她们不是说...我仗着陆府的势么?” “若我没让她们‘见识’到狐假虎威的厉害,岂不是白白担了这名声,还吃了亏?” 郑宝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也亮了起来,怒气转化为兴奋:“你的意思是......”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迅速退回假山边上更隐蔽的角落,飞快地低声商议了几句。片刻后,郑宝音脸上露出了跃跃欲试的坏笑。 “咦?王姐姐,李妹妹,赵姐姐,你们也在这儿躲清静呀?” 郑宝音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把那几个说得正起劲儿的姑娘们吓了一跳。 三人回头见是郑宝音,脸色都有些不自然,尤其是为首那个穿柳绿色衣裙、方才说话最刻薄的王姑娘,眼神闪烁,强笑道:“是宝音妹妹啊,我们...我们正说这假山景致不错呢。” “是吗?”郑宝音仿佛没察觉到她们的异样,几步走上前,很“亲密”地挽住了王姑娘的胳膊,随即,她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带着点后怕和担忧的神色,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哎呀,你们刚才在这儿说话,可...可曾看见有人从那边路过?” 她伸手指了指假山另一侧通向花园深处的小径。 王姑娘等人被她问得一愣,心里莫名有些发虚:“路过?没、没注意啊...怎么了?” 郑宝音立刻做出一副“糟了”的表情,声音压得更低,却足够让她们三人听清:“我方才从池子那边过来,好像、好像瞧见陆六爷和周世子从这条小径走过去呢!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 她欲言又止,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瞟她们,又看了看假山。 接着又夹着嗓子矫揉造作地说道:“天呐!你们没在这说什么悄悄话吧,姑娘家密语若是被外男听到,那可真是,哎呀!可真是羞死人了!” “陆六爷?!周世子?!”那王姑娘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另外两人也瞬间慌了神。 陆翊和周昀都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显赫,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外男!若被他们听到了她们刚才那些不堪入耳的私语...... 就在这时,虞婉玥也从假山另一侧款步走了出来。她神色比郑宝音“凝重”得多,眉头微蹙,抿着唇,目光扫过那三位瞬间僵硬的姑娘,却并未像往常那样温婉见礼,而是直接对郑宝音道:“宝音,莫要说了。” 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恼”和“委屈”。 她转向那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很:“方才我与宝音确见六哥与周世子路过,几位姐姐在此高谈阔论,只怕......” 她顿了顿,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我虽委屈,但不得不为”的神色,“此事关乎几位姐姐清誉,也关乎陆府的声誉,我还是得去寻六哥解释一二,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说罢,她作势就要转身离开。 “别!虞妹妹!请留步!” 王姑娘这下是真的慌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急忙上前两步,伸手挎住了虞婉玥的胳膊,声音都带颤抖了。 “虞妹妹,刚才我们...我们就是随口胡说,当不得真的!你...你可千万别告诉陆六爷!” “是啊是啊!”李姑娘和赵姑娘也连忙围上来,脸上满是哀求,“我们就是一时嘴快,绝无恶意!虞妹妹你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更别说出去......” 郑宝音在一旁适时地煽风点火,抱着胳膊,撇撇嘴:“随口胡说?说得那么难听,我都听不下去了!还‘狐媚子’呢!这话要是传出去,让陆六爷和周公子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还以为咱们京中的闺秀都是这般背后嚼舌根、污人清白的做派呢!” 这话更是戳中了那三人的死穴。 她们三个还都尚未议亲,名声何其重要!若真被陆翊和周昀那样的贵公子认定是长舌妇、品行不端,那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怕是说亲都难了! “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王姑娘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再不见方才的刻薄模样,“虞妹妹,郑妹妹,求求你们,千万别把这事说出去!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另外两人也连连点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虞婉玥看着她们这副前倨后恭、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那口郁气总算散了大半。 她与郑宝音交换了一个眼神,见火候差不多了,才勉强缓和了神色,轻轻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几位姐姐已知错,此事...我便暂且当作没听见吧,只是...” 她目光清凌凌地看着她们,“还望姐姐们日后谨言慎行,须知‘隔墙有耳’,也须知言语伤人,甚于刀剑。” “是是是!妹妹说的是!”三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应承。 “今日园中人多,几位姐姐还是去别处赏玩吧。”虞婉玥淡淡地下了逐客令。 那三人哪里还敢多留,胡乱行了个礼,便像逃命似的匆匆离开了假山,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子惊惶。 直到那三人狼狈不堪的背影消失在花径尽头,郑宝音才“噗嗤”一声,再也憋不住笑了出来,捂着肚子肩膀直抖:“哈哈哈……哎哟,你看她们那副样子!脸白得跟纸似的,腿都软了!真是活该!”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压低声音,带着十足的促狭,“陆翊今日压根儿就没来这劳什子赏花宴!这几个蠢的,连这都没弄清楚,就敢学着别人在背后搬弄是非,活该被咱们吓得魂飞魄散!” 虞婉玥也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她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罢了,吓唬她们一下,让她们长长记性也就得了。” “就该这样!”郑宝音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赞赏,“咱们湉湉如今会“使坏”了!不错不错,大有长进!” 她说着说着,忽然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还做了个夸张的搓手臂动作,“不过让我刚才那么夹着嗓子说话,真是浑身难受,你瞧瞧,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虞婉玥被她逗得眉眼弯弯,心头的沉郁也散去了不少。 她伸手替郑宝音理了理方才笑闹时弄乱的鬓发,温声道:“今日多亏你了,宝音。” “咱俩谁跟谁!”郑宝音豪气地一拍胸脯,随即又敛了笑,正色看着虞婉玥,“不过,湉湉,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越是在意她们越是来劲。” 虞婉玥无奈地笑了笑,心里却明白这终究只是治标不治本,只要她还在陆府,一日没有嫁出去,这样的流言蜚语就不会断绝。 今日是巧施小计吓退了几个,明日呢? ------------ 第一卷 第33章 铁塔般的男人 “宝音?”一个浑厚如钟的男声打断了二人的窃窃私语。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从花径那头,大步走来一个身形极其魁梧的男子。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厚,一身靛蓝色劲装被肌肉撑得鼓鼓囊囊,日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被那虬结的体魄挡住了一片阴影,端的是一座移动的铁塔,孔武有力。 正是郑宝音的五哥,郑武。 “母亲让我盯着你,可别又在人家府上惹祸。” 郑武走到近前,声音沉稳,目光先扫过自家妹妹,随即落在虞婉玥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五哥!”郑宝音立刻跳起来,挽住兄长的胳膊,拖长了调子撒娇,“你瞧你说的!我这么乖巧懂事,知书达理,怎么会惹祸呢?我就是和湉湉在这儿说会儿悄悄话嘛!”她一边说,一边给虞婉玥使眼色。 虞婉玥也忙行礼:“郑五哥。” 郑武显然对妹妹的撒娇习以为常,只“嗯”了一声,又叮嘱道:“既是赏花宴,便好好赏花,莫要离席太久。”说罢,又看了一眼虞婉玥,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道,“虞姑娘也请自便。” 然后,他便被郑宝音三两句“好啦好啦知道了五哥你快去忙你的吧”一边哄着一边往外推。 看着自家五哥那小山一样的背影缓缓走远,郑宝音才松了口气,刚想拉着虞婉玥回宴席那边,目光无意间掠过虞婉玥望向郑武背影时那带着点敬畏和感慨的眼神,眼神“哞”的一下亮起精光,她猛地扭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虞婉玥,嘴角慢慢地咧开一个极其明显的坏笑。 虞婉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眼神看得后背发毛,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宝、宝音?你怎么啦?怎么这么看着我?” 郑宝音凑近一步,声音里带着掩盖不住的兴奋,激动地说道:“湉湉!你觉得...我五哥怎么样?” “郑五哥?”虞婉玥不明所以,“挺好的呀,就是...挺威武的。” “不是问你这个!”郑宝音急得跺脚,索性挑明,声音里带着蛊惑,“我是说——你嫁到我家来怎么样?!” “什么?!!!” 虞婉玥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瞪大了眼睛,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宝音你疯啦?!”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郑宝音这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让她和郑五哥...相看?那个胳膊比她大腿还粗、站着像座小山的郑五哥? “怎么不行?”郑宝音反而来了劲,开始掰着手指头数,“我五哥人品端正,武艺高强,家世就不用说了吧?虽说性子憨了些,可最是护短讲义气!而且他屋里也干净...保证他现在还是个处——” “停!打住!”虞婉玥急忙喊停,脸都急红了,她张开双臂,努力比划着郑武那惊人的身形轮廓,又指指自己纤细的身板,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宝音!你...你睁大眼睛看看!你看看你五哥,再看看我!这、这能是一回事吗?” 她想起曾经在郑府亲眼所见的一幕,心有余悸:“我可是亲眼见过,你五哥轻轻松松就把一个装满水的大水缸举起来,那样子,轻松得像是举个茶碗!” 她想象了一下那画面,不由打了个寒颤,“你想想看,要是、要是他把那水缸换成我……” 虞婉玥猛地摇头,似乎想把脑海里那可怕的想象甩出去,语气斩钉截铁:“你这简直是天方夜谭!异想天开!你五哥一甩手,就能把我从屋里直接甩到屋外院墙根儿下去!” 她形容得极其生动,配上那惊惧交加、连连比划的小模样,终于把郑宝音逗得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爆笑出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哈哈哈...哎哟我的湉湉!你怎么这么可爱!”郑宝音扶着假山石,笑得喘不过气,“我、我真是服了你了。” “我才是服了你呢!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 虞婉玥无奈地睨了郑宝音一眼,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长姐虞婉慈近来的确在思量她的婚事,频频带她出门见人也有此意,可她也...也没恨嫁到这般慌不择路的份上吧? 郑宝音笑够了,擦擦眼角,又凑上来,换了副神神秘秘、循循善诱的口吻,活像个兜售奇货的商人:“哎呀,你先别急着否定嘛。你仔细想想,若是你真成了我嫂子,嫁到我家来,那咱们岂不是日日都能见面了?想说什么说什么,想玩什么玩什么,再不用递帖子等回信,夜夜睡在一起都行,多好!” 虞婉玥被她描绘的场景说得微微一怔。日日与宝音相伴,确实是她从前未曾想过的另一种可能,这念头甫一冒出,竟真有几分动人。 “可是...”虞婉玥有些迟疑的点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宝音,你将来也是要出嫁的呀,到时候,你还不是要离开家?” “这有什么!”郑宝音满不在乎地一挥手,仿佛这根本不是问题,“我家老头才舍不得把我嫁到远处呢!十有八九就是在京城里挑一户。就算我真出嫁了,隔三岔五回趟娘家总行吧?那不照样能见着你!再说了,”她眨眨眼,压低声音,“母亲可是看着你长大的,打心眼里喜欢你呢!” 然而,这美好的构想还没来得及在虞婉玥心中生根发芽,郑武那铁塔般壮硕、仿佛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魁伟身形,便不合时宜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 虞婉玥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哎呀!不行不行,宝音你别再说啦” 说罢,她几乎是有些慌乱的,不再给郑宝音任何继续“蛊惑”的机会,转身提起裙摆便朝着宴席主厅的方向快步走去,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哎!湉湉!你等等我嘛!” 郑宝音在她身后喊着,忙不迭地追了上去,还不死心地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十足的撒娇耍赖,“你就听我这一回嘛——考虑考虑?就考虑一小下?我五哥他人真的很好,就是长得……呃,结实了点儿……”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夹杂着郑宝音不依不饶的纠缠和虞婉玥无奈的嗔怪,慢慢融入了园中渐起的丝竹与人声里。 假山之后,一片被嶙峋山石与茂密藤萝遮蔽的阴影中,一道颀长的身影不知已静静立了多久,方才二人所有的对话,一字不漏尽数落入了他的耳中。 陆翊背靠着冰凉的山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越过花木缝隙,死死锁着虞婉玥和郑宝音远去的方向,远远的,似乎还能隐约传来郑宝音那不死心的、拖着长调的娇嗔:“...你就听我一回嘛——” 陆翊咬牙切齿地想着:这个郑宝音!真是三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自己这边费尽心思,步步为营,生怕再吓着她,连“兄长”的伪装都要戴得小心翼翼,就为了能重新靠近,求得她一丝心软。 她倒好,竟在这里鼓动湉湉去考虑什么郑家老五?还说什么能“日日相见”,这么关心湉湉的婚事,看来她真的很闲,有这时间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燥意,转身欲走,却又不由自主地回头望了一眼,虞婉玥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像一朵粉嫩嫩的桃花,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这朵桃花,自然只能被自己摘下。 ------------ 第一卷 第34章 郑宝音:我终于能‘出狱’了! 自打上次从英国公府赏花宴归来,虞婉慈漱玉堂的紫檀木案头上,便悄然多了一小叠制作考究的泥金帖子。 有邀约品新茶的,有相约听南戏的,更多的是借着“赏荷”“纳凉”名头举办的诗会、雅集请柬。 看来带着湉湉多出去走动露脸,这步棋是走对了,至少陆府这位正值妙龄、教养得宜的表小姐,已悄然进入了京中不少有心夫人的视线。 虞婉慈将帖子一一细细看过后心里却并不满意,帖子数量虽可喜,但真正能入眼的,竟寥寥无几。 不是家中人事复杂,婆母难缠;就是男方风评有瑕,前程未定。 挑来拣去,唯大理寺少卿家的嫡次子,家世清贵,门风谨肃,听闻那少年郎年岁与湉湉相当,性子温润,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只可惜,人眼下正随其父在外地公干,要下个月才能回京,这相看之事,也只能暂且搁置。 陆府后园,一架新攀的紫藤开得热烈,虞婉玥歪在椅子上,手中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腿上摊着本翻到一半的香方,一脸无趣的看着橘子在花丛旁跃跃欲试得扑捉飞近的粉蝶。 “姑娘,您再看也是那几朵花。” 石榴端了酸梅汤来,小声笑着,“不如让阿梨跟您说说京中趣事?” “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事,有什么新鲜。”虞婉玥嘟囔,却还是接过碧玉小碗。汤里浮着的碎冰叮当作响,她舀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心里的燥气却未散。 京中近来也无甚新鲜有趣的大事可供谈资,流传于闺阁间的,无非是些东家长、西家短的俗套戏码:户部侍郎贪腥被捉奸在床,西巷伯府家的儿媳要同夫君和离,茶余饭后嚼两嚼便烂成渣。 最轰动的无非是昌宁公主被圣上禁足,缘由讳莫如深,无人能窥得内情。虞婉玥隐约觉得此事或与姐夫和陆翊前些时日的忙碌有关,但姐姐不提,她也不便深问。 最让她无趣的是,宝音竟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快有两个月没见了!只听说被郑夫人拘在家里,说是要好好“扳一扳她那跳脱的性子”,学学女红中馈,收收心。 虞婉玥能想象出宝音那副抓耳挠腮、叫苦连天的模样,定是憋闷坏了,只可惜自己也爱莫能助。 倒是陆翊,近来显得格外“乖觉”。自己病愈后,他再没提过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疯话”,行事也规矩了许多。只是每逢休沐,他总能找到由头往栖月阁来,一坐便是半天。 今日:“湉湉,你瞧我这袖口,不知在哪刮了道口子,怪难看的。” 明日便:“小厨房今日做的菜,总觉得没甚滋味,不如你这里的可口。” 再不然:“近日夜里总睡不踏实,许是缺了橘子陪我”,说着,目光便幽幽地瞟向正蜷在虞婉玥脚边打盹的胖橘猫“橘子”。 起初虞婉玥还只当他是随口抱怨,或是真的没什么胃口,直到有一次,陆翊竟在傍晚时分又来了,坐下没多久,便堂而皇之地将睡得正香的橘子抱进自己怀里,一本正经地对她说:“把橘子借我两晚,我院里冷清,有它陪着或许能安眠。” 虞婉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橘子是她的好大儿!从手掌大养到十六斤!夜里常窝在她脚边,毛茸茸暖呼呼的,是她用惯了的小火炉。 更离谱的是,有次他竟硬说“橘子想我了”,堂而皇之登堂入室,抢了猫不说,还顺势霸占了她在院中的摇椅。 虞婉玥气得牙痒,又找不到由头轰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披着月白常服,略显局促地将长腿微屈,躺在她的摇椅上,一手撸着猫,一手翻她案上的香谱,神情自然地像回了自己院子。 “六爷,您到底图什么?”这日午后,虞婉玥终于忍不住,把香箸一拍,瞪着他说道。 陆翊抬眸,眼底映着屡屡得逞后的笑意,语气坦然:“图个心安。” “心安?”她嗤笑,“您再心安下去,我院里的猫都要改姓陆了。” 陆翊低笑,指腹挠着橘子下巴,肥猫立即呼噜震天,尾巴讨好地扫过他手腕。少年声音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改姓陆也无妨,反正它娘迟早也要姓陆。” 虞婉玥一噎,脸颊腾得烧红,直接从他怀里夺回橘子,揪着他的衣服就要把他推出院外。 如此三番两次,虞婉玥总算回过味来——他哪里是真的缺猫?分明是变着法儿地来她这里凑热闹,找些由头亲近便罢了,偏还做得这般理直气壮、滴水不漏!说什么“兄长”,这行径,简直是无赖! “真是气煞我也!”虞婉玥对着石榴抱怨,却又无可奈何。 赶他走?他没做任何逾矩之事,不理会?他又总能寻到些让人无法硬起心肠拒绝的“小事”。这种温水煮青蛙般的侵扰,比之从前那激烈的逼迫,竟更让人难以招架。 “唉——”虞婉玥又叹了口气,想陆翊做甚,还不如想想宝音,今日又是想念宝音的一天,连香方都提不起她的兴趣。 “姑娘!姑娘!您快瞧瞧奴婢拿回什么来了!” 一阵急促却透着欢喜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阿梨笑盈盈的,几乎是连跑带跳地进了园子,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她小跑到虞婉玥跟前,手里高高举着一封帖子,那神情活像是立了什么大功,只差把“快夸夸我吧”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虞婉玥原本黯淡的眼眸,在触及那帖子样式和阿梨表情的瞬间倏地亮了起来,她几乎是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难道是宝音下的帖子?!” “正是呢姑娘!是郑家姑娘遣人送来的!” 阿梨忙不迭地将帖子递上,笑嘻嘻道,“奴婢一瞧那来送帖子的丫鬟是郑姑娘身边常使唤的,就知道姑娘您准高兴!” 虞婉玥迫不及待地接过帖子一看,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果真是宝音,她终于能出门了,这些日子可把她憋坏了,邀我去踏青呢!” 接到郑宝音的帖子,虞婉玥的整个人都欢快起来,像一只采着蜜的小蜜蜂般喜悦,她连忙捞起橘子,提起裙摆快步向漱玉堂走去,“走,跟长姐说一声,明日我要同宝音出去玩呢!” ------------ 第一卷 第35章 失败的红娘 踏青这日天气好得很,碧空如洗,微风和畅。 虞婉玥特意拣了一身水蓝色的齐胸襦裙,外罩月白色轻罗半臂,发髻梳得简单清爽,只簪了两支珍珠小钗并一朵新鲜的栀子花。 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俏丽得如同雨后的新荷,偶尔弯唇一笑,颊边那对小小的梨涡若隐若现,甜得能沁到人心底里去。 郑宝音则是一身便于活动的鹅黄色窄袖骑装,头发依旧高高束成马尾,显得利落又精神。 只是她此刻坐在微微摇晃的马车里,却半点也静不下来,一会儿掀开帘子看看外头,一会儿又凑到虞婉玥身边,嘴里嘟嘟囔囔,脸上写满了重获自由的兴奋与对过去两月的“血泪控诉”。 “湉湉,你是不知道!”郑宝音抓住虞婉玥的手贴在脸上,语气夸张,“这两个月我过的究竟是什么惨绝人寰的日子!母亲也不知是听了谁的撺掇,我日日不是学绣花就是看账本,还要听嬷嬷讲那些耳朵都听出茧子的规矩!把我拘在那院子里整整两个月!两个月啊!”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虞婉玥眼前晃了晃,一脸痛心疾首:“我感觉骨头缝都生锈了!” 虞婉玥被她那生动的表情和语气逗得直笑,连连点头:“看出来了,真是把你给憋坏了。” 能想象出素来像小鸟般自由的宝音被强行按着头学女红的样子,着实有些滑稽又可怜。 说笑间,虞婉玥无意中掀起侧边的车帘,目光掠过马车旁护卫的队伍里端坐着一位铁塔般壮硕的汉子,正是郑宝音的五哥郑武。 他今日也穿着一身便于骑行的劲装,却偏板着一张冷脸,好似此番出行不是踏青,而是押送粮草。 虞婉玥放下帘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郑宝音耳边小声问道:“宝音,咱们...只是出门踏青散心,就在京郊,不至于还需劳烦郑五哥亲自护送吧?” 想起上次赏花宴上郑宝音那番“惊天动地”的提议,再看眼前这阵仗,她心里不由得有些打鼓。 郑宝音眼睛骨碌碌转了两圈,面上一副痛心模样,“还不是母亲放的话,说姑娘家出城须有兄长护送,否则不许我迈出门槛半步,五哥正好轮休,就被抓来当差。” 她说到这儿,眼神觑着虞婉玥的神色,凑到湉湉耳旁坏笑,“况且我五哥武艺好,模样也不差,给咱俩当护花使者,不亏!” 虞婉玥被这调侃闹了个大红脸,伸手去掐她腰:“再浑说,我可掉头回去了!” 车内两人笑闹成一团,车外郑五听着笑声也微微勾起唇角。 陆府内,西窗吹进的微风把书案上的纸页掀得猎猎作响。陆翊正坐在案前翻着公文,却半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眼角余光时不时瞟向更漏——巳时三刻,人该到河边了。 “六爷。”观棋快步而入,低声回禀,“表姑娘已经和郑家姑娘出发了,只是......”他顿了顿,抬眼觑着主子神色,“郑家五爷也在。” 陆翊眉峰微不可见地蹙起,声音却听不出起伏:“郑武?” “正是。”观棋硬着头皮,“郑五爷带了几名亲卫,把两位姑娘护得滴水不漏,咱们的人只能远远跟着,没敢靠太近。” 陆翊垂眸,将手中公文随意合上,起身行至窗边。远处天色澄澈,柳絮飞扬,他眼底却漆黑一片,仿佛看见堤岸那抹水蓝身影被玄色身影挡在身后,半点风都漏不到她身上。 “爷,可要属下再调些人手?”观棋低声问。 “不必。” 陆翊淡淡开口,嗓音却透着莫名的冷冽,“郑武是聪明人,知道什么不该碰。”他顿了顿,回眸吩咐,“备马,我亲自去。” 观棋一愣:“爷,您不是说今日不露面吗,免得表姑娘恼您?” 少年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笑意:“我只远远看着,若是郑五爷辛苦,我替他斟杯水酒也是应当的。” 这话听着温和,却莫名叫观棋脊背发凉,他不敢多言,连忙应声退下。 此时堤岸上碧草如茵,柳丝低垂,远处湖烟浩渺,近处野花烂漫。 郑家下人已在坡下铺好毡毯,支起绣幔小帐,铜炉里温着不醉人的花酿。 郑武先一步翻身下马,顺手替妹妹掀起车帘。郑宝音踩着木阶跳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身去拉虞婉玥。 后者提着裙摆探身而出,水蓝裙幅被风扬起,像一泓清泉映着初夏晴光,晃得郑宴微眯了眼,随即礼貌地垂眸退后半步,将空间留给两个姑娘。 郑宝音忽然抬手敲了敲自己额头,苦恼地嚷道:“哎呀!我让人扎了只金鲤鱼,可大可威风,这路上别给碰坏了,我得亲自去检查检查,五哥,你帮我把湉湉护送到岸边啊!” 话音未落,她已提着裙摆一溜烟小跑,眨眼就蹿出老远,虞婉玥伸手想抓她都没抓住,不由气结:“郑宝音!” 郑武却似早有预料,只抬手示意随从四散守备,自己侧身让开半步,朝虞婉玥做了个“请”的手势。 待两人一前一后走上草地,四下寂静,只剩风声与河浪拍岸声时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宝音这丫头,真是光长岁数不长心眼,她今日这副做派,生怕我看不出来?” 虞婉玥脚步微顿,脸上也是一热,心中那点对好友自作主张的气恼更添了几分。 好啊,这个郑宝音,果然是故意的!一会儿定要好好“磋磨磋磨”她不可。 她正想着如何回应,却听郑武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犹豫和纠结,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虞家妹妹,你...你是个极好的姑娘,只不过,我已心有所属了。” 虞婉玥脚下一顿,差点踩空,愕然抬眸。 阳光洒在郑武麦色的侧脸上,那层薄红被金晖掩去大半,却仍看得出耳根发烫。 “郑五哥...你同我说这个作甚?” 这话...似乎不该对她说吧?她声音发干,心里却嚎叫起来:完了完了,宝音这蠢丫头,这下非揍她不可! 虞婉玥心中愈发觉得丢脸和尴尬,对郑宝音的“怨气”又深了一层,这都什么事儿啊! 郑武挠了挠头,平日冷峻的模样此刻全化成憨然,他苦笑道:“其实家里就宝音不知道,你也别怪她,母亲不喜我心中之人,所以才一直压着没去提亲,自小你们两个就玩在一起,今日我这当哥哥的出来当个护卫又如何呢?” 他顿了顿,似怕她误会,又急急补道:“我并无他意,只是不想让你因宝音的胡闹而尴尬,今日把话说开,咱们坦坦荡荡,你也无需有什么负担,稍后我会同宝音讲的,省得她小小年纪就想当红娘。” 虞婉玥怔了怔,心中的尴尬和窘迫渐渐散去,她弯腰行了一礼,声音轻快:“多谢郑五哥坦诚,我省得的,愿你与心上人早成眷属,届时可别忘了请我吃喜酒。” 郑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那就好,走吧,我送你去岸边,宝音那丫头估计也快回来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轻松了许多,方才那若有若无的尴尬与刻意彻底消散,虞婉玥心下也安定了,只等着郑宝音回来,好好“惩罚”她一番。 但是在陆翊眼里,似乎并非是这样。 ------------ 第一卷 第36章 “我不一样” 初夏的风掠过堤岸,阳光碎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又被水波推搡着涌到脚边。虞婉玥与郑武两人一前一后,步履从容,远远看去,倒像是兄长陪着妹妹散步,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然而,这看在远处策马悄然抵达的陆翊眼里,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他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精准地锁定了河岸边那两道身影。 春水脉脉,柳丝拂面,两人并肩(尽管事实上是一前一后)行在怡人的景致里,气氛似乎十分融洽。 陆翊到堤岸之前心中还尚存一丝理智,告诫自己只需“远远看着”,确认她安全无虞,确认郑家并无过分举动便好。 他甚至还为自己找了个“恰巧路过”的完美理由。 可此刻,亲眼见到这一幕,那点可怜的理智瞬间被心头骤然腾起的醋意焚烧殆尽,什么“远远看着”?什么“恰巧路过”?他现在只看见湉湉可能正在与身旁的人相看! “爷......”观棋在后面低声唤,语气里满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陆翊却像没听见似的翻身下马,衣袂翻飞,大步向两人走去。 观棋只得挥手示意暗卫散去,自己则紧紧跟在陆翊身后。 岸边,虞婉玥正跟郑武抬手比划着要如何“收拾”宝音,余光里瞥见不远处草地上那些下人们此刻竟齐刷刷地垂首躬身,朝着同一个方向行礼,姿态恭敬至极。 她下意识地抬眼循着那些下人的视线望去—— 柳荫拂动的堤岸小径上,一道颀长挺拔的墨色身影正朝着他们迎面走来。 阳光透过疏朗的柳枝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衬得他面容俊美却线条冷硬,尤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距离隔的老远便已精准地锁定了她。 不是陆翊又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虞婉玥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郑武最先反应过来,抱拳微微侧身,陆翊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目光笔直锁在虞婉玥脸上,那双眸子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却只固执地盯着虞婉玥一人。 “六爷好兴致,也来踏青?”郑武含笑开口,打破略显紧绷的空气。 陆翊这才顿步,偏头回礼,声音却带着未散尽的急迫:“郑五哥。” 客气了一句,便又看向虞婉玥,目光从她微张的唇滑到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再落到她不自觉攥紧的绣帕。 虞婉玥被他盯得耳根发热,福了福身,语气尽量平稳:“六爷。” 陆翊喉结动了动,似是在吞咽情绪。片刻,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得惊人,声音低哑:“跟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等等!”郑武挑眉,抱着手臂看热闹,“光天化日,六爷就这般抢人?” 虞婉玥也羞恼,挣了挣没挣开,低嚷:“陆翊!你又发——”她话到一半想起郑武还在,顿时住口,耳尖红得滴血。 陆翊与虞婉玥僵持不下,而郑武显然是站在虞婉玥这边的,待郑宝音拿着纸鸢回来,离老远就察觉到气氛不对,却故意装作没看见,一手拖着金鲤鱼纸鸢,一手拽住虞婉玥的袖子,笑嘻嘻地拉着她往前跑:“走走走,再不放风筝,风都要散了!” 于是,三人游变成了四人行。 两个姑娘笑着跑着去放风筝,留下两个大男人坐在毛毯上,像两尊门神,气氛却不太融洽。 准确地说,是陆翊单方面的冷脸。 郑宴倒了一杯茶推到陆翊面前,语气轻松:“六爷,喝茶消消燥气。” 陆翊没接,目光落在远处那道水蓝身影上,声音淡淡:“郑五爷今日倒是很闲。” 郑宴听出他话里的火药味,也不恼,反而笑了笑:“妹妹闲不住,我这个做哥哥的自然要陪着,六爷不也一样?” 陆翊终于收回视线,侧头看他一眼说道:“我不一样。” “哦?”郑武挑眉,“哪里不一样?” 陆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她是我的。” 郑武一口茶差点呛住,咳嗽两声,无奈摇头:“我说陆六,您这占有欲,未免也太强了些,我可没听到你俩定亲的消息。” 陆翊不答,只伸手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仿佛借此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哑:“我俩定不定亲,和你有什么关系。” 得,这是把他当情敌了。 郑武叹了口气,目光投向远处正在放风筝的两个姑娘,声音忽然柔和下来:“六爷,您这样,会吓着她的。” 陆翊指尖微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远处草地上,虞婉玥正举着线轴奔跑,水蓝裙摆在风中扬起,像一朵盛开的花。她回头冲郑宝音笑,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光,颊边梨涡甜的惊人。 郑宝音在后面追,一边笑一边喊:“湉湉,跑慢些,线要断了!” 陆翊的眼神不自觉柔和下来,像冰雪初融般露出一点隐忍的温柔,他低声道:“我知道。” 忽然郑宝音的笑声变成了尖锐的惊叫:“你说什么???!” 陆翊与郑武抬眼望去,就见郑宝音怒气冲冲地奔着郑武走来,一个人竟然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郑武见状摸了摸鼻子,他现在是分身乏术没时间管别人了,先把妹妹哄好了再说吧。 果然郑宝音一过来就揪住郑武的耳朵,拽着他到远处说话,期间还数次发出土拨鼠的尖叫。 ------------ 第一卷 第37章 诡计多端的陆翊 趁着郑武被妹妹揪耳讨饶的间隙,陆翊侧眸望向虞婉玥。 少女本是弯着眉眼看热闹,冷不丁撞进他的视线,像被火烫了一下,慌忙别开脸——看天、看地、看云,就是不看他。 那副欲盖弥彰的小模样,叫陆翊心底发笑。 而郑宝音此刻哪还有踏青的心思?狠狠瞪了自家五哥一眼,然后风风火火地转身,大步走回虞婉玥这边匆匆与她话别,又恶狠狠登上马车,临走还不忘掀帘朝兄长挥拳示威。 反正有陆翊在,湉湉安全无虞,她如今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定要把五哥“心上人”的底细撬出来! 郑武见状,只得向虞婉玥和陆翊这边略一抱拳示意,也匆匆跟了上去。 人声渐远,湖岸一下子静了下来。 虞婉玥攥着帕子,进退两难,留下尴尬,离开又显得刻意。 她偷瞄陆翊,却见他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水天相接处,神情闲适,仿佛并不急着开口。她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福了福身,小声道:“今日多谢六哥相护,我……我先回府了。” 陆翊微微颔首,唇角含笑,并未挽留,只示意观棋去备车。 虞婉玥心中暗喜,进了马车后帘子一放,整个人才长舒一口气——今日可真是异常的顺利。 马车缓缓驶出堤岸拐上大道,夏风透过帘隙钻进来,带着青草与水的凉意。 虞婉玥倚着车壁,本是盘算回去如何“收拾”宝音,然而马车晃晃悠悠十分催眠,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待她醒来掀帘一看,忽觉方向不对:这怎么不像是回府的路? 她心头一跳,忙唤:“阿梨,咱们这是要往哪儿去?怎么不是回府的路?”虞婉玥蹙眉,语气里带着不安。 阿梨笑道:“姑娘,车夫说六爷吩咐的,等到了您就知道了。” “陆翊?”虞婉玥愕然,掀开侧帘朝外张望,果见观棋骑马守在车旁,正冲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脸谄媚模样。 她心中顿时七上八下,不知是恼是羞,攥着帕子嗔道:“他又要耍什么花招!” 马车穿过一片商铺,鳞次栉比的摊子从窗外掠过,叫卖声、铃铛声、河风裹着的糖炒栗子香,一股脑儿钻进来,搅得她心中愈发乱起来。 不多时,车轮“吱呀”一声停住,马车在一处略显开阔的地方缓缓停下。岸边栽满垂柳,碧绦倒映,风一过便泛起层层涟漪,竟是城内的码头. 车门被轻叩两下,观棋笑嘻嘻地掀开帘子:“表姑娘,请。” 虞婉玥才扶着阿梨的手探身而出,脚下就是一顿。 码头边停泊着一艘小小画舫,舫身涂了红漆,舱檐悬着淡青纱幔,随风轻轻摇曳,舫头陆翊正负手而立,他已换下骑装,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玉冠束发,身姿挺拔,正抬眸望来。 “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带你去个地方。” 虞婉玥小心翼翼地踏上画舫,脚下才站稳便想回头唤阿梨。 谁知陆翊手腕一抖,长篙借力一撑,画舫便如游鱼般滑离码头。 她踉跄半步,扶着舱门回眸,正见岸上阿梨狠狠踢了观棋一脚,观棋抱着小腿原地跳脚,却还朝着画舫挤眉弄眼,一副“六爷放心去玩”的欠打模样。 船身悠悠一转,柳岸与喧嚣都被抛在后头,仿佛天地之间只剩这一只小舟。 “欸——!”虞婉玥下意识地轻呼一声,看着岸上迅速变小的人影,又看向独自撑篙的陆翊,心中慌乱。 似乎察觉到她的惊慌,陆翊一边稳稳地控制着画舫方向,使其平稳地滑入主河道,一边抬眼看向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奇异的安心的平稳:“别怕,等下了船,自然能见到你那小丫鬟。”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仿佛这土匪似的行径再正常不过。 虞婉玥咬了咬唇,知道自己此刻已然上了“贼船”,再惊慌也无用。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才有暇仔细打量这艘画舫。 船舱里陈设简洁,却处处用心,一张矮几,两把竹椅,几上摆着紫砂小壶并两盏青瓷杯,只是整个画舫竟只有他们二人,连个艄公也没有。 虞婉玥施施然进了船舱坐下,指尖轻点杯沿,抬眸笑问:“我何德何能,竟能让陆副都指挥使给我撑船?”语调带着一贯的轻快调侃,却掩不住声音里的微微颤抖。 陆翊没有应答,只是将船篙一抛,任由小舟在水面上悠然漂泊。 他低头钻进船舱,晚霞从舱窗斜斜洒落,在他肩上投下细碎的金斑,他先是端起案上茶杯,猛地灌了一口,随后目光灼灼地紧紧锁住虞婉玥,似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 虞婉玥心头一跳,还未反应过来,便见陆翊忽然起身,弯腰朝她逼近。 船舱本就狭小,他这一倾身,顿时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更近,她下意识往旁边挪蹭,试图拉开这过于亲近的距离,指腹刚碰到舱壁,便被陆翊眼明手快地拉回按住,他的掌心滚烫,牢牢覆在她手背上,不容退缩。 随后在虞婉玥震惊的眼神里,缓缓地单膝跪地。 “你、你这是作甚?”虞婉玥这下是真的怕了,这这这,陆翊居然朝她跪下了?难道他又要发疯了吗,这是什么新的发疯方式吗? 她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看着眼前单膝跪地的陆翊,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乱成一团。 “陆翊!”她慌忙去拉他手臂,声音又低又急,“你快起来!让人瞧见像什么样子?” 少年却纹丝不动,抬眸望她,眼底翻涌着滚烫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虞婉玥,我陆翊此生跪天跪地,跪长辈跪君王,却从未跪过旁人。今日跪下不是为了强求,只为求你一句真心话——”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闭了闭眼才颤抖着声音说道:“求你告诉我,你可曾心悦于我?” 船舱寂静,湖水轻拍船身,虞婉玥整个人都呆住了。 ------------ 第一卷 第38章 ‘秘密’ 好一会儿过去,虞婉玥涣散的神思才缓缓聚拢,理解了陆翊话语中的含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翊,桀骜少年收敛所有锋芒,将自尊与骄傲一并放下,连同他那颗从不轻易示人的心,一并小心翼翼地捧到了她的面前,低到了尘埃里。 这样的陆翊,又怎么能让她不心动呢? 心中那被不安、犹豫包裹着深埋心底的情愫,如同被春雷惊动的种子,此刻正疯狂地破土而出。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般发不出声音。 陆翊见她似是惊住,便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把头枕到虞婉玥膝上,那姿态,竟带着一种臣服的虔诚。 他拉起她颤抖的手,覆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这动作太过亲昵,也太过于...脆弱,虞婉玥浑身一僵,却没有推开他。 “本来......” 他的声音从她膝上闷闷地传来,比方才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无奈和压抑的痛苦,“我告诉自己,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等到你心甘情愿地告诉我,你最后选择的是我。” 他顿了顿,握住她手掌的力道无意识地收紧了些,声音里透出再也无法掩饰的焦灼与痛楚:“可是...可是每次我得知你又去相看别家公子,或是看见别的男人站在你的身旁,哪怕只是像今日郑武那般,我根本、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 说话间,他五指收拢,将她的掌心贴得更紧,仿佛要融进肌肤里去一般。 “我想你的身边只能有我,你的眼睛只能看见我,你的笑、你的美,都不能被任何人窥得半分。” “湉湉,你疼疼我......” 陆翊说的一字一句都像从胸腔最深处剖出,带着血,带着火,带着他最隐秘也赤裸的占有欲。 虞婉玥的心口像被一只滚烫的手攥住,每跳动一下就带来酸麻的抽痛,陆翊顶着一张美绝人寰的脸依偎在她腿上,湿漉漉眼睛微微发红,每次眨眼都让她控制不住的心动。 “陆翊…...” 她声音发颤,指尖无意识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和湿润的眼睫,“你先起来。” 少年却摇头,声音闷在她裙摆的绣纹里,“我不起,除非你告诉我——” 他抬眸,眼底血丝未褪,却盛满小心翼翼地期待,浓密的睫毛也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你可曾有一刻,哪怕只是一瞬,心悦于我?” “若你摇头,我便从此不再扰你,若你点头——”他抬眼,目光灼亮,在空中举起三指作发誓状,“我陆翊此生此世,定不负你。” 话音落下,他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仿佛将生死都交予她手。 虞婉玥心跳如鼓,耳膜嗡嗡作响。 她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看见他眼底隐忍的期待,也看见自己映在他瞳孔里的影子:慌乱,却又无法忽视的心动。 半晌,她终于找回声音,轻得像蚊鸣:“……有。” 陆翊眼睛一亮,呼吸都屏住:“有什么?” 虞婉玥咬了咬唇,耳尖红得滴血,声音却清晰了几分:“有一刻……或许不止一刻。” 或许...也是你不知道的许多年呢? 少年瞳孔骤缩,像是被这句话击中,整个人都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瞬,他猛地起身,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手臂收紧,声音低哑而颤抖:“够了,有你这一句便足够了。” 他抱得那样紧,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 虞婉玥被他箍得呼吸发紧,却没有推开,只轻轻将手搭在他背上,指尖触到少年微微颤动的肩胛,那颤抖透过衣料传来,像滚烫的炭火,灼得她眼眶发热。 “陆翊……”她小声唤他,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哑,“你轻一点,我快喘不过气了。” 陆翊这才稍稍松了力道,却又不肯完全放开,只将额头埋在她颈窝,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肌肤上,带来一阵细碎的酥麻。 他声音闷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认真:“对不起,让我缓一缓……我怕一松手,你就又不要我了。” 虞婉玥心口一酸,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哄正在炸毛的橘子:“我既然说了,就不会反悔。” 陆翊闻言,手臂又收紧了一瞬才缓缓抬头。 他的眼尾还泛着一点红,眼底却盛着明亮的笑,像夜空中骤然绽放的烟火,绚烂得晃人眼。 他低头凝视她,声音低哑却温柔:“那说好了,以后每一刻,都只能是我。” 虞婉玥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却忍不住弯起眼睛,小声嘟囔:“……霸道。” “嗯,就是霸道。”陆翊坦然承认,唇角勾起一抹笑,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明日我便去同三嫂提亲。” 虞婉玥听到这话猛地醒过神来,故意冲着陆翊说道:“提什么亲?我可没答应要嫁给你!” 这下轮到陆翊愣了神,他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翻脸”,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方才不是说……” “我方才只说心悦你。”虞婉玥打断他,嘴角却翘着,眼底闪着狡黠的光,“可没说要嫁你,谁让你前面总是发疯?上次你在松澜院说的话——什么‘要把我关进金笼子’……我可还没忘呢!” 听到这话,陆翊的眼神又落寞起来,像是个被主人抛弃的狗狗,若是身后有尾巴此时肯定已经耷拉下来。 他低声道:“那……那我改,好不好?我再也不发疯,再不胡乱说话……” 虞婉玥看着他这副可怜模样,心又软了下来,却故意板着脸:“那可不行,我要跟你约法三章。” 陆翊看着虞婉玥这副样子笑了起来,“你说,我都听你的。” 虞婉玥从他怀中稍稍退开些,坐直了身子,努力板起小脸试图让自己显得严肃而有气势,清了清嗓子掰着手指头认真道:“第一,不许再发疯,不许再说那些霸道又伤人的话。” “第二,不许再擅作主张,凡事要同我商量,第三……”她顿了顿,脸颊微红,声音低了几分,“第三,我要看你表现再决定要不要嫁给你,不许逼我也不许催我。” 陆翊听罢,非但没有不悦,眼中反而闪过笑意。他知道,这是她愿意给自己机会的证明,他看着她羞红的脸颊,声音放得极柔:“好,都依你。” 三条说完,虞婉玥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轻轻舒了口气。 但随即,她又想起了最关键、也最让她心慌的一点,立刻竖起一根手指,语气加重,强调道: “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仿佛怕被风听了去,眼神里带着几分紧张和恳求: “咱俩的事......暂时、绝对、不许告诉长姐!” ------------ 第一卷 第39章 约法三章 陆翊原本舒展的眉头,在听到这斩钉截铁又带着点“密谋”意味的要求时,瞬间皱了起来。 他眯了眯眼,身子前倾,盯着虞婉玥闪烁躲藏的眼睛,嗓音低哑而危险:“不告诉三嫂?”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湉湉,你莫不是......在忽悠我?” 他的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小心思:“先哄得我答应,然后趁我放松警惕,再去偷偷相看别家公子,最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但却带着些咄咄逼人。 “嫁、给、别、人?” 虞婉玥被他突然的逼近吓得往后一缩,后脑勺几乎抵到舱壁,忙不迭摆手:“哪敢!我若要嫁别人,何必今日跟你说这些?” “那为何不能告诉三嫂?”少年咄咄逼人,一手撑在她耳侧,阻断退路,“你瞒着她,就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我才没有!”虞婉玥嘴硬,指尖却心虚地攥紧他衣襟,“我只是...只是想多过几天松快日子,长姐若知道,聘礼、吉日、三媒六证噼里啪啦砸下来——我、我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说到后头,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脸颊绯色蔓延,“我......我还没准备好做新娘子。” 陆翊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轻叹一声,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无奈的宠溺:“小没良心的,我何时舍得逼你?” 他抬手,指腹轻抚她发烫的耳尖,语气缓和:“好,都依你。但约法三章的再加一条。” “什么?” “保密期限只到今岁除夕。”陆翊眼神认真的说道:“届时你若还想拖,我便亲自去同三嫂提亲,被你骂也总比夜长梦多强。” 虞婉玥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伸指与他勾了勾:“好,一言为定。” 话音方落,外头忽地传来一声悠长哨响,陆翊侧耳微动,唇角扬起,心满意足地掀起帘子,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然后示意她看向窗外。 “看外面。” 虞婉玥依言,好奇地转过头,望向被陆翊掀起的帘子外。 只见原本黑沉如墨的河面上,不知何时竟亮起了星星点点的、温暖而朦胧的光,那光芒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天上的银河倾泻入了人间,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片视野。 薄铜托底,素绢为瓣,烛芯一点便是一团温柔的光亮。 风一吹,灯瓣轻颤,万点星火随波逐流,橘黄色的光晕倒映在粼粼波光里,如梦似幻,像银河倾泻般一直铺到天际。 她忍不住“哇”了一声,简直看得呆了,情不自禁地捂住嘴,眼中倒映着那漫天星河般的光点。 “这么多...都是你安排的?” 陆翊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比夜色更温柔,“本想早些带你来看,不想耽搁了,喜欢吗?” 虞婉玥心头怦然,已然沉浸在美景里。 一盏离得近的河灯被水波推来,轻轻撞上船舷,“咚”一声脆响。 她弯腰去捞,指尖挑起那盏莲花,灯心里竟藏着一小卷纸条。 她好奇地展开—— 纸上是陆翊的字,铁画银钩,却只写了五个字:心悦你,已久。 虞婉玥脸颊红红地偏头去看陆翊,却见陆翊倚在舱门,双臂环胸,目光落在远处灯海,装作若无其事,可跳动的烛火还是出卖了他紧绷的下颌。 “喂,”虞婉玥声音轻软,却带着甜丝丝的恼,“你什么时候写的?” “扎灯的时候。”他摸摸鼻尖,少见的害羞,“一共九百九十九盏,每盏里都有一句。” 虞婉玥“噗嗤”笑出声,又羞又喜,把手里那盏莲花灯小心地放在案几上,她趴在小几上望着外头星火长河,小声嘟囔:“陆翊,你也太会哄人了。” 陆翊放下帘子倚到她身旁,微微俯身,声音贴在她耳侧,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那你被哄到了吗?” 她不答,只把泛红的耳尖藏进臂弯里,半晌才“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远处,观棋与阿梨并肩蹲在岸边,一人持竿,一人捧腮,同时露出老怀欣慰的笑。 “唉,咱家姑娘/六爷,可算开窍啰!” ------------ 第一卷 第40章 “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待画舫靠岸,早已是华灯初上时分。 二人并未立刻回府,而是去了附近一家颇为雅致清净的酒楼,用些清淡可口的晚膳。 饭毕,一行人浩浩荡荡回陆府。 夜已深沉,街市却仍热闹,陆翊原该骑马,却以“今日乏了”为由,一头钻进马车与虞婉玥并肩而坐。 车厢里灯火暧昧,橘子香混着梅花香,随着车轮摇晃轻轻扩散。 车门一关,陆翊便原形毕露。 先是把虞婉玥的小手包进掌心,指腹慢条斯理地揉搓,一根一根掠过指节,像在把玩着小把件,接着又伸指去点她梨涡,故意在那浅浅涡里打转。 虞婉玥被他闹得耳根通红,轻咳一声警告:“陆翊,你规矩些,咱们、咱们男女授受不亲。” 虞婉玥心中打鼓,她同陆翊还没定亲,这样、这样不是成了私相授受? “规矩?”陆翊挑眉,看懂了她眼里的意思,老老实实收回手,只虚虚环住她肩,“我规矩得很,又不曾越雷池。” 话音未落,他忽地眼神一亮,“若是你实在担心‘乱了规矩’,这倒也简单。”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明日我便去同三嫂提亲,将名分定下,这样一来,我便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婿,亲近些也是理所应当,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如何?” 虞婉玥一听,立刻摇头如拨浪鼓,眼中满是“你疯了”的不赞同。说好了暂时保密,怎能出尔反尔?而且这也太快了! 陆翊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抗拒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话锋陡然一转,身体也稍稍放松,倚在她肩膀上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湉湉喜欢刺激些,那我......也不是不能委屈一下,暂且舍弃那名分。”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睨着她,“反正,我在画舫上已经是你的人了,这辈子都跑不掉,有没有那名分,又有什么打紧?只要你愿意......” 这话说得暧昧至极,尤其是“已经是你的人了”几个字,被他用那种低沉而缠绵的语调说出来,简直、简直是...... “你、你胡说什么呢!”虞婉玥的脸“嗵”的一下,如同煮熟的虾子,瞬间红了个透顶,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想要躲开这羞死人的言语和过于靠近的热源。 动作太急,车厢空间又有限,她起身时一个不稳,险些一头撞在坚硬的车壁上。 “当心!”陆翊眼疾手快,长臂一伸,稳稳地将她捞回自己身边,护在怀里, 陆翊见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忍不住低笑出声,伸手去拉她:“好好好,我胡说八道,你别恼。” 虞婉玥甩开他的手,背过身去,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只觉得耳根子都烧得慌。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跳,回头瞪他一眼,却见少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得了便宜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再这样没个正形,我便...便真的不理你了!”她跺了跺脚,声音里带着几分娇嗔。 陆翊这才收敛了笑意,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别不理我,我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 虞婉玥哼了一声,坐回角落,双手抱膝,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红得欲滴的耳朵。 陆翊悄悄挪过去,与她并肩而坐,却不敢再动手动脚,只偏头看她,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我保证,下次再不乱说话。你别生气,好不好?” 半晌,虞婉玥才从臂弯里抬起头,脸颊上的红晕未退,却故作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下次再胡说,我就...就把你踢下车去!” 陆翊忍笑忍的辛苦,连忙点头:“好,再胡说,不用你踢,我自己跳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虞婉玥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抬手去捶他肩膀,陆翊顺势握住她手腕,却没再逾矩,只是轻轻捏了捏,低声道:“湉湉,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陆翊声音中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意,生怕眼前这一幕是幻觉,一松手就会消散。 虞婉玥心口一软,指尖在他掌心里挠了挠,故意逗他:“那你要不要我掐你一下,让你清醒清醒?” 陆翊却摇头,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就算是梦,我也舍不得醒。” 虞婉玥反手坚定地回握住了他的手。指尖的温度相互传递。 “不是梦。”她的声音很轻,却神奇的带着安抚的力量,“陆翊,是真的。” —— 待马车在陆府侧门稳稳停下,已是夜色深沉。 檐下灯笼轻晃,橘红光晕洒在石阶,陆翊跳下马车后便转回身扶人。 虞婉玥指尖搭在他腕上,脚尖尚未点地,便急着抽手,仿佛那手腕会烫人似的。 陆翊也不强留,只低笑让到一旁,目送她逃也似的进府。 阿梨提着灯笼跟在身后,眼珠滴溜溜转:“姑娘,您脸怎么这么红?夜里风大,莫不是冷风吹的?” 虞婉玥捂颊,烫得吓人,又羞又急:“别瞎问,回屋再说。” 可一回到屋里,阿梨便缠着她刨根问底,连半个细节也不肯放过。 虞婉玥被磨得没法,索性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再打听,我就把你派去浆洗房!” 阿梨吐舌,不敢再问,却站在床尾偷笑——姑娘这副模样,分明是“有情况”。 窗外月牙初升,银辉铺满屋内。虞婉玥翻来覆去,一闭眼便是船舱里那盏莲花灯,一睁眼又是陆翊跪地时泛红的眼尾。 她拉过薄被蒙住头,心跳声大得仿佛连外间都能听见,直至更漏三响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尽是万点河灯,摇曳成一条光的银河,尽头站着陆翊,一脸笑意地朝她伸手。 翌日清晨,漱玉堂。 虞婉慈正俯身替陆峥理好衣襟,听见脚步声,抬眼便见妹妹掀帘进来。 只一眼,她眉梢轻挑——小姑娘眼下淡青,一看便是睡得晚极了,可双颊却泛着一层水粉,唇角不自觉上扬,像只刚偷吃完蜜的小老鼠,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 陆峥仰头打量,圆眼滴溜溜转,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小姨今日很开心?” 童音脆亮,惊得虞婉玥差点踩到自己裙摆。 虞婉玥轻咳一声,迅速把翘起的嘴角压平,朝长姐福了福身,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给长姐请安,峥哥儿今日怎么还没去学堂呢?” “开心?”虞婉慈似笑非笑地放下玉梳,目光在她飞扬的眉梢间转了一圈,故意拖长尾音,“怕是昨夜做贼去了罢?” “没、没有!就是夜里做梦没睡好。”小姑娘慌忙摆手,一抬头撞进长姐似笑非笑的目光,顿时心虚地垂眸,指尖无意识地缠帕子。 虞婉慈哪还能看不出?她这妹妹自小就藏不住心事。 “哦——”虞婉慈拉长了调子,朝陆峥递了个眼神。 陆峥会意,扑过去抱住虞婉玥的腿,仰头脆生生道:“小姨,娘亲说做人要分享,你把好梦说给我听听嘛!” 软语撒娇伴着长姐含笑的注视,虞婉玥耳根瞬间烧得通红。 她弯腰抱住小团子,借捏鼻梁掩饰心慌,小声嘟囔:“小孩子打听这么多做什么,还不快去学堂?” 陆峥歪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理直气壮的说道:“今日是旬休!” 虞婉玥一噎,正想再找个理由搪塞,虞婉慈已笑吟吟地接过话头:“既然放假,就更要听小姨分享‘好梦’了。” 她故意把“好梦”两字咬得极轻,却足够让当事人耳尖冒烟。 “我......我哪有什么好梦!”虞婉玥牵紧陆峥,转身就要往外走,“我去给峥哥儿买糖葫芦!” 话音未落,门外小丫鬟来报:“六爷来给夫人请安,已在花厅候着。” 虞婉玥指尖一抖,差点把陆峥的小帽子揪下来——那人怎么一早就撞上门?昨夜约法三章还热乎着呢! 虞婉慈却眉眼舒展,仿佛早等着这出好戏,拉过儿子往外走,边吩咐:“请六爷稍待,我换身衣裳便去。”回头又朝妹妹笑,“你同我一道。” “我、我昨夜没睡好,想回去补个回笼......”虞婉玥急急找理由。 虞婉慈伸手拦住她,笑得温柔又狡黠,“既然来了就不好不见吧?” 话音落下,她满意地看到妹妹背影一僵,耳尖的红晕迅速蔓延到颈窝。 陆峥还嫌不够热闹,凑过来脆生生补刀:“小姨,六叔来了哦!他上次答应给我带木剑的!咱们一起去!” 虞婉玥欲哭无泪——这母子俩,一个看破又说破,一个专会拆台,她今日是逃不过去了。 只得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我去泡茶总该行了吧?” 虞婉慈忍笑点头,目看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对儿子道:“待会儿见了六叔,记得多喊几声‘恭喜’。” 陆峥虽不懂恭喜什么,但喊人他最会,立刻奶声奶气应下,先一步跑了过去,边跑边喊:“恭喜六叔!恭喜恭喜!” 童声清亮,穿过回廊,直传进花厅。陆翊端茶的手微微一抖,嘴角微勾,这小人精! 湉湉还说什么要瞒着三嫂,这才第一天怕不是就被看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