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碎帛与黑石 正午的阳光有些毒,透过青云城中心广场四周高大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人声鼎沸,几乎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广场中央那座临时搭建、披红挂彩的高台上。 台上,一袭白衣的少女亭亭而立,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绝俗,只是那双往日含笑的眸子,此刻却如同浸了寒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她胸前一枚淡青色的玉佩正微微发光,与周身隐约波动的灵气呼应着,赫然是觉醒灵脉,并且直接踏入引灵境一重的征兆! 苏清雪,青云城苏家百年不出的天才,就在半个时辰前,于万众瞩目之下,觉醒了罕见的天阶水灵脉! 台下一角,林昊静静站着,粗布衣衫洗得有些发白,在周围锦衣华服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他脸色有些苍白,嘴唇抿得很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他看着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少女,看着她手中那卷刺眼的、暗红色的绸布——那是他们林家与苏家祖辈订下的婚书。 “林昊。” 苏清雪开口了,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刻意拉开的疏离,透过广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开。人群骤然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瞬间转向角落里的林昊,有幸灾乐祸,有鄙夷,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看戏意味。 “上来。”苏清雪的语气没有波澜,像在吩咐一个无关紧要的仆役。 林昊深吸一口气,推开身前下意识让开道路的人群,一步步走上高台。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他站定,距离苏清雪不过三步,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冷漠,甚至……厌恶。 “清雪……”他低声唤道,还残存着一丝渺茫的希冀。 “住口!”苏清雪打断他,扬起手中的婚书,“此物,于你,于我,于林苏两家,早已是枷锁累赘。今日我觉醒天脉,前路乃是浩荡仙途,岂能再受这凡俗婚约束缚?” 她手腕一抖。 “嘶啦——!” 清脆的裂帛声响彻广场。 那卷承载着两家长辈诺言、也曾寄托过少年情愫的暗红绸布,在苏清雪白皙的指尖,被干脆利落地撕成两半。她随手一抛,碎裂的婚书如两只垂死的红蝶,飘落在林昊脚前,沾上了灰尘。 “从今日起,我苏清雪,与你林昊,再无瓜葛。”她俯视着他,声音冰冷,“你,一个无法觉醒灵脉、终生无望修行的凡夫俗子,配不上我。” “哈哈哈!说得好!”台下,苏清雪的兄长,苏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苏晨大声喝彩,满脸嘲弄,“林昊,识相的就赶紧捡起你那破烂婚书滚蛋!别在这儿碍我妹妹的眼,耽误她拜入云霞宗!” 云霞宗!周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是方圆千里内最强大的修行宗门!苏清雪竟已被内定收录? 羞辱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昊的心上。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针一样扎在身上。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低头,也没有去捡那碎裂的婚书,只是抬头,直视着苏清雪。 “天阶灵脉……云霞宗……”林昊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苏清雪,这就是你撕毁婚约的理由?” “是,但不仅仅是。”苏清雪微微扬起下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的世界,你永远无法理解,也永远没有资格踏入。今日断个干净,对你,未尝不是一种仁慈。免得日后,你因我而招致灾祸,平白丢了性命。” 好一个“仁慈”!好一个“免得招致灾祸”! 林昊忽然想笑。他想起了小时候跟在她身后跑,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人让给她的情形;想起了父亲还在时,两家长辈把酒言欢,指着他们两个娃娃说“天作之合”的笑容;也想起了父亲意外陨落后,苏家日渐冷淡的态度,以及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在体内凝聚一丝灵气的绝望。 原来,从天才沦为废物的,不止是修为,还有人心。 “我明白了。”林昊缓缓吐出四个字,所有的愤怒、屈辱、不甘,在这一刻似乎都被强行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空洞。他不再看苏清雪,也不看台下喧嚣的人群,转身,朝着台下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一步未停。 “哼,还算有点自知之明。”苏晨的嗤笑声传来。 “可惜了,林家当年也是显赫一时,林战前辈何等英雄,却生了这么个儿子……” “嘘,小声点,听说林战死的蹊跷,林家也快不行了……” 细碎的议论声钻进耳朵,林昊恍若未闻。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这些目光,回到那个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冷冷清清的家。 就在他左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右脚即将踏上广场地面时—— 怀中,那枚自幼贴身佩戴、父亲临终前郑重塞给他、嘱托他无论如何不可离身的黑色石头,毫无征兆地,骤然滚烫! 那热度并非来自体表,而是直接从胸口皮肤下的血肉深处爆开,像是有一团沉寂了万古的岩浆猛然苏醒! “呃!” 林昊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剧烈的灼痛让他瞬间踉跄,几乎扑倒在地。他下意识地捂住胸口,隔着粗糙的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黑石正在疯狂震颤,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苍凉、又仿佛蕴含着毁灭与新生交织的诡异气息。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这黑石除了颜色漆黑、质地坚硬无比外,十几年从未有过任何异样,今日怎会…… 还没等他想明白,一股庞大到无法形容、蛮横到不容抗拒的吸力,猛然从黑石内部爆发! 不是吸收外物,而是……在疯狂抽取他本身的东西! 生命力?灵魂力?还是其他什么存在于身体本源深处的无形之物? 林昊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飞速剥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耳边所有的喧嚣——苏晨的嘲弄、众人的议论、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都在急速远去,变得空洞而不真实。身体失去了控制,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瞬,他最后“看到”的,是胸口位置,那粗布衣衫之下,透出一抹深邃、幽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光芒。 以及,冥冥中,一声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充满了亘古叹息的低语,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 “……劫……终……启……” ……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沉在冰冷的海底最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万年。 一点微弱的光,刺破了浓稠的黑暗。 林昊艰难地“睁开”眼睛——如果这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他发现自己处于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没有身体,没有四肢,只有一团模糊的、仿佛随时会散逸的感知,漂浮在一片难以形容的“虚空”之中。 这里并非绝对的黑暗,远处有点点微光,像是星辰,却又死寂无比。脚下(感知中的下方)是破碎的、难以辨认形体的巨大阴影,绵延到感知的尽头,有的像是断裂的山峰,有的像是巨兽的骸骨,全都浸泡在一种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死寂”之中。空气中(如果存在空气的话)弥漫着一种古老、破败、混杂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更深处,则是一种……神性凋零、魔魂哀嚎后残留的、无比精纯又无比暴戾的“气息”残渣。 这是哪里?我死了吗? 就在他茫然恐惧之际,那枚引发一切的黑石,竟然凭空出现在他这团“感知”的前方。 它不再漆黑,通体流转着混沌般的光芒,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繁复到极致、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的暗金色纹路。这些纹路仿佛拥有生命,自行游走、组合,最终在黑石上方,投射出一幅缓缓展开的、虚幻的卷轴光影。 那卷轴非帛非皮,似虚似实,边缘流转着时光湮灭的尘埃与星辰诞生又毁灭的光晕。卷轴之上,两个古老到无法辨识、却又能直接明了其意的文字,如同烙印般显现—— 【轮回】。 卷轴轻轻一震。 刹那间,林昊的“感知”被无以伦比的洪流淹没。那不是画面,不是声音,而是最本源的“信息”,是烙印在这片无尽破碎之地时空结构深处的记忆! 他“看”到了:难以想象的滔天魔影撕裂苍穹,金光万丈的神祇挥洒法则,仙禽神兽的悲鸣与陨落,无数强大到一念可碎星辰的身影在这里舍生忘死地厮杀!神血如瀑,魔魂泣嚎,大道崩裂,乾坤倒转! 这里是……一片古战场! 一幅破碎的画面格外清晰地冲入他的感知:一位头戴帝冠、身披星辰道袍的伟岸身影,被数道弥漫着不祥黑气的恐怖攻击贯穿,轰然倒下,帝冠碎裂,眼中的神光迅速黯淡。在其残躯不远处,一柄断裂的、却仍散发着斩灭万物气息的狰狞魔刃,斜插在大地深处,刃身残留着紫黑色的、仿佛还在蠕动的神血。 神魔的尸体,破碎的至宝,溃散的本源……这里是一切辉煌与恐怖的终结之地! 而更让林昊灵魂震颤的是,他清晰地感知到,那些飘荡在这片死寂战场各处、细微如尘却又浩瀚如星的“光点”或“幽影”,正是那些陨落神魔、强大生灵溃散后,最精纯的……灵魂本源碎片!以及它们所携带的、残缺的传承记忆! 轮回天书的光影微微闪烁,传达出一股模糊的本能意念。 炼化……吸收……变强…… 与此同时,林昊感觉到自己这团虚弱的“感知”正在加速消散,与这片战场的联系也开始不稳。是那黑石(或者说轮回天书)之前抽取的力量耗尽了?它只能支撑自己在这里停留极短的时间? 没有时间犹豫了! 求生的本能,以及内心深处被今日之辱点燃的不甘火焰,驱使着林昊那团微弱的感知,扑向距离最近、也是感知中最“温和”的一小点几乎要彻底消散的淡金色光尘——那似乎源自某个陨落神族残魂最边缘的一丝力量。 “接触”的瞬间! “轰——!” 尽管只是最细微的一缕,但那其中蕴含的、属于更高生命层次的灵魂本质与微不可察的破碎信息,依旧如同狂暴的雷霆,冲入了林昊脆弱的感知! “啊——!” 无法形容的痛苦瞬间席卷了他“存在”的每一个角落,仿佛灵魂被投入了锻打的铁砧,被撕碎又重组。那一缕淡金光辉顽强地抵抗着,散发出一种本能的、属于神性生命的骄傲与排斥。 但轮回天书投射的光影洒下微光,笼罩住林昊的感知与那点金光。天书上【轮回】二字微微一亮,一股玄奥的、仿佛能磨灭万古的力量流转而下。 淡金色的抵抗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炼化,开始了。 那一缕精纯无比、远超林昊以往认知的灵魂本源之力,被强行剥离了原有的印记,化作最本源的滋养,融入他即将溃散的感知。同时,几个模糊的、残缺的符文影像,以及一段关于如何最基础地“引纳天地灵元”淬炼体魄的碎片记忆,也随之烙印进来。 现实世界,青云城广场角落。 昏迷倒地、气息微弱近乎消失的林昊,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无人察觉的胸口处,黑石的光芒已然隐去,恢复成原本不起眼的漆黑。 但在他空旷了十五年、始终无法留存一丝灵气的丹田最深处,一点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却真实存在的淡金色光泽,如同风中之烛,悄然亮起,又缓缓沉淀下去,与他的生命本源,开始了最初步的、缓慢而坚定的融合。 广场上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人们大多还沉浸在苏清雪觉醒天脉、撕毁婚约的议论中,偶尔有人瞥一眼地上那个“受不了打击昏倒的废物”,也只是摇摇头,便移开了目光。 无人知道,一粒微渺的、却注定将撼动诸天万界的种子,已在最卑微的尘土中,挣破了坚硬的外壳。 苏清雪站在高台上,正准备接受来自云霞宗使者的正式祝贺,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台下那个倒地的身影,黛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恢复了清冷。 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罢了。 她抬头,望向高远的天穹,那里,似乎有云霞宗的灵舟仙光,正在天际隐约浮现。 她的仙途,方才开始。 而林昊的轮回,已于此刻,悄然启程。脚下的道路,将通向连神魔都为之颤栗的远方,与真相 ------------ 第二章微光与暗流 剧痛。 并非皮开肉绽的尖锐痛楚,而是从骨髓深处,从每一寸经脉的末梢,从灵魂最核心的地方,像被无数细密的冰针反复穿刺、又像被文火慢煨般的钝痛。它并不猛烈到让人瞬间崩溃,却连绵不绝,顽固地渗透进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林昊是在自家那张硬木板床上恢复意识的。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最先感受到的就是这无处不在的钝痛,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肿胀”感,仿佛这具十五年都空空如也的躯壳,突然被强行塞进了太多东西,撑得经脉隐隐作痛,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缓缓睁开眼,熟悉的、有些泛黄的房梁映入眼帘。夕阳的余晖从半旧的木格窗棂斜射进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空气里漂浮着细微的尘埃,还有家里特有的、混合着陈旧木头和晒干草药的气味。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安静,甚至有些孤寂。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能“听”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片在微风中最轻微的摩擦,能“闻”到隔壁街坊家隐隐飘来的炊烟里掺杂的粟米香,甚至能“感觉”到身下硬木板床每一处微小的凹凸。五感变得异常敏锐,敏锐得让他有些不适。 更重要的是,他的体内,那自六岁测灵、十岁正式尝试引气以来,就一直如同顽固沙漠般死寂、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留存一丝灵气的丹田深处,此刻,正盘踞着一缕……东西。 那不是灵气。 至少,不是他所认知的、青云城修炼学堂里教习反复描述的、天地间那种温和而易于引导的“灵元”。 它极其微弱,淡得几乎透明,泛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与那片死寂战场上某点尘埃同源的淡金色。但它确实存在着,沉静地、缓慢地自行流转着,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难以言喻的“质感”。更奇异的是,这缕淡金色的气息所过之处,经脉传来的钝痛似乎就减轻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麻痒的滋养感。 不是修复,更像是一种……同化?改造? 林昊尝试着,用记忆中那最粗浅的、几乎人人皆知的引气法门,去感应、去引导那一缕淡金气息。 毫无反应。 那缕气息依旧我行我素,缓慢流转,对他的意念召唤不理不睬。它仿佛遵循着另一套截然不同的、更高深或者更古老的规则。 神魔战场……残魂本源…… 昏倒前最后的记忆碎片,连同在那片死寂虚空中“吞噬”淡金光尘的痛苦与收获,一起涌入脑海。 是真的。 那不是梦,也不是临死前的幻觉。 那枚父亲留下的、被他贴身佩戴了十几年、从未有过异样的漆黑石头,真的在婚书碎裂、尊严扫地的那一刻,将他带入了一个无法理解的、充斥着神魔陨落遗迹的恐怖之地,并且让他“带回”了一点什么。 轮回天书…… 那卷轴的光影,那两个蕴含无尽玄奥的古字,再次于意识中浮现。 林昊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胸口。黑石还在,隔着粗糙的麻布内衣,触感温凉,与寻常石头无异,丝毫看不出它曾爆发出那样恐怖的热度与吸力,更无法想象它内蕴着能沟通那等不可思议之地的力量。 父亲……您留给我的,究竟是什么? 您当年的陨落,是否也与此有关? 无数疑问盘旋,却没有答案。林家早已没落,父亲昔日的故交在变故后也大多疏远,关于父亲探索某处古遗迹后重伤不治的细节,更是语焉不详。 林昊撑着手臂,试图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身体各处传来强烈的虚弱和酸痛,仿佛大病初愈,又像是进行了超越极限的负重训练。他知道,这不仅是广场上情绪剧烈波动和昏倒的后遗症,更是在那片神秘战场“炼化”那一丝神性本源所带来的负担。他的身体太弱了,弱到几乎承载不住哪怕最细微的“异常”。 他喘了几口气,靠在冰冷的床头墙壁上,目光落在房间角落一个积灰的木箱上。那里存放着父亲留下的为数不多的遗物,一些书籍,几件旧武器,或许……能从中找到关于黑石的只言片语? 就在他心思转动之际,院门外传来了刻意放重、却掩不住轻浮的脚步声,以及一个熟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的声音。 “林昊!林昊在家吗?开门!” 是苏晨。 林昊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但旋即又强迫自己放松。该来的总会来。撕毁婚约,当众折辱,对苏家,对如今春风得意的苏清雪而言,恐怕还不够“干净”。他们需要确保自己这个“废物”不会成为苏清雪光辉前程上任何一点可能的污渍,哪怕是旁人茶余饭后一点无谓的谈资。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处因情绪波动而略显活跃的淡金气息,拖着依旧酸痛无力的身体,慢慢挪下床,走到院中,拉开了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正是苏晨,一身锦缎华服,腰佩镶玉长剑,昂着下巴,用眼角余光瞥着林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他身后跟着两个苏家的护院,身形魁梧,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锐利,显然是引灵境三四重的好手,抱着手臂,神色不善地堵在门口。 “哟,还真在家啊?还以为你受不了刺激,找个没人的地方自我了断了呢。”苏晨嗤笑一声,目光像打量货物一样扫过林昊苍白虚弱的脸和简陋的院落,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林昊没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手掌在身侧微微握紧。身体的虚弱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见林昊沉默,苏晨更加得意,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灰色布袋,随手抛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显然里面是硬物。 “拿着,”苏晨用施舍般的语气说道,“这里是一百块下品灵石,还有三瓶‘蕴气散’。我苏家念在旧情,也看在你爹曾经那点微末功绩的份上,赏你的。足够你这样的凡人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了。” 灵石,修行者之间的硬通货,蕴含精纯天地灵元,可用于修炼、布阵、交易。下品灵石虽是最低档次,但对凡人而言,已是难以想象的财富。蕴气散更是引灵境修士常用的辅助丹药,能温和滋养经脉,加快灵气积累。 这份“补偿”,对无法修炼的林昊来说,堪称厚重。但在此时此地,以这种方式给出,无异于将“施舍”和“划清界限”刻在了脸上。 “从今以后,”苏晨向前踏了一步,逼近林昊,压低声音,语气却更加冰冷刻薄,“管好你的嘴,不要再提你和我妹妹曾经有过婚约这回事。她现在是天脉之姿,云霞宗内定的核心弟子,前途不可限量,不是你这种泥地里打滚的废物能攀扯的。若是让我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或者你还不识相地出现在清雪面前……”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别说你,就算是你那早已死透的爹,还有你们这破落林家最后一点名声,我苏家也能让它在这青云城,彻底消失!明白了吗?” 赤裸裸的威胁,带着世家大族对没落者生杀予夺的冷漠。 两个护院配合地冷哼一声,引灵境的气息微微外放,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向林昊。 若是以前,面对这般压力和羞辱,林昊或许会血气上涌,或许会屈辱难当。但此刻,经历了神魔战场那一幕,体内多了一缕不知来历的淡金气息,眼前苏晨这引灵境五、六重(林昊能大致感应其气息强度)的威压,虽然依旧让他呼吸微窒,却再也无法让他的心神产生半分动摇。 甚至,在那平静的心湖深处,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漠然,正在滋生。仿佛巨龙垂眸,瞥见了脚边嘶鸣的蝼蚁。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袋灵石,目光越过苏晨的肩膀,望向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空,那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云彩的流光一闪而逝。 云霞宗的使者,已经到了么? “说完了?”林昊收回目光,看向苏晨,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异常平稳,“说完了,就请回吧。东西,也带走。我林家虽破落,还不需要苏家的‘赏赐’来度日。” 苏晨一愣,显然没料到林昊会是这种反应。没有预想中的愤怒、哀求,或者至少是屈辱的沉默,只有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平静? “你……”苏晨脸色一沉,“林昊,你别给脸不要脸!真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林家少爷?” “我从来没这么以为过。”林昊打断他,缓缓道,“苏少爷,婚约已毁,两清。请便。” 他侧身,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身形晃了一下。 苏晨眯起眼睛,盯着林昊看了几秒,像是要重新认识这个从小一起长大、却始终被自己压在下面的“废物”。最终,他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有骨气!但愿你这骨气,能当饭吃,能让你在这青云城继续苟活下去!” 他不再多说,转身拂袖而去。一个护院弯腰想去捡那袋灵石,被苏晨低喝一声:“留给他买棺材!”护院讪讪住手,三人很快消失在巷子口。 林昊站在门口,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下来,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刚才的应对,看似平静,实则耗尽了他勉强提起的精神。 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沉甸甸的灰色布袋,入手微凉。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泛着微弱乳白光晕的下品灵石,以及三个小巧的白玉瓶。 苏家……倒是“大方”。 他掂了掂袋子,没有犹豫,转身回屋,将布袋塞进了床底一个隐蔽的凹洞。这东西,现在用不上,但未必永远用不上。至于苏晨的威胁……他眼神微暗。变强,必须尽快变强。在这修行世界,没有力量,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重新坐回床上,尝试静心凝神,将意识沉入体内,去观察、去适应那缕淡金色的气息。按照在那神秘战场获取的残缺信息,这似乎是一种远比普通灵气更本源、也更霸道的力量,它对肉身的滋养和改造是潜移默化的,但要求也极高。自己这具凡躯,必须尽快提升强度,才能承受更多,才能尝试去主动引导、甚至……从轮回天书和那片战场,获取更多。 如何才能快速提升肉身强度?除了这缕气息的缓慢滋养,或许需要配合一些药物,或者……特殊的锤炼法门?那残缺记忆里,似乎有关于“基础淬体”的只言片语,但太过模糊。 就在他凝神内视,细细体会那淡金气息流转带来的细微变化,并试图回忆更多碎片信息时—— 胸口处,那枚恢复沉寂的黑石,再次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炽热,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渴望”?仿佛一个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微微咂嘴,传递出需要“进食”的本能。 它所“渴望”的对象,赫然是……那布袋中,灵石散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天地灵元波动! 林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抹惊疑不定的光芒。 这黑石,不仅能沟通那神秘的神魔战场,轮回天书……它本身,也需要吞噬能量? --- 与此同时,青云城中心,苏家富丽堂皇的迎宾大殿内。 灯火通明,香气缭绕。 苏清雪已换上了一身更加飘逸出尘的淡紫色云纹长裙,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青鸾衔珠步摇,静静立在下首。她脸上的冰冷褪去些许,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对未来的向往。 大殿主位之上,坐着一位身着云霞纹饰宽袍的中年女子,容颜秀丽,目光温润中带着洞彻人心的力量。她只是随意坐着,周身却隐隐有灵光流转,与天地间的某种韵律相合,使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显得格外清新灵动。这便是云霞宗此次前来青云城的接引使者,柳芸。 柳芸的目光落在苏清雪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天阶水灵脉,纯净度亦属上乘,难得。更难得的是心性果决,知晓取舍。”她声音温和,却自有威严,“清雪,你既已做出选择,斩断尘缘琐事,便当一心向道。宗门之内,资源丰厚,但也竞争激烈。望你勤勉不辍,早日筑就道基,方不负这份天赋。” “弟子谨遵使者教诲!”苏清雪盈盈下拜,声音清脆坚定。 柳芸微微颔首,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殿外沉沉夜色,随口问道:“今日广场上那少年,便是与你曾有婚约的林家之子?听闻其父林战,当年亦是人杰,可惜了。” 苏清雪神色不变,垂眸道:“不过是幼时长辈戏言,早已不作数。他无法修炼,与弟子已是云泥之别,今日之后,更无瓜葛。弟子心中,唯有大道。” “嗯。”柳芸不置可否,不再多问。对她而言,这确实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尘缘插曲。天脉弟子,值得宗门投入资源培养,其过往些许纠葛,只要处理干净,便无须挂心。她更感兴趣的,是这青云城附近,近来一些若有若无的、关于古老遗迹波动的传闻。不过,那是另一回事了。 殿中很快又响起苏家长辈殷勤的交谈与敬酒声,气氛融洽热烈。 无人知晓,在城中偏僻角落,那破落小院的硬板床上,一粒颠覆性的种子,正在微弱而顽强地吸收着第一缕养分,并开始与一件渴求能量的古老之物,产生奇异的共鸣。 青云城的夜,一如既往地笼罩下来。 但某些人的命运轨迹,从这一刻起,已然悄然偏离了既定的方向,滑向深不可测的迷雾与波澜壮阔的远方。 ------------ 第三章,吞噬与初窥 沉甸甸的灰色布袋静静躺在掌心,冰凉坚硬的棱角透过粗糙的布料,传递着一种属于财富的、与这陋室格格不入的质感。一百块下品灵石,三瓶蕴气散。 苏家的“封口费”,或者说是“斩缘金”。 林昊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眼神复杂。屈辱感并未完全消散,像沉淀在心底的细沙,但更强烈的是被黑石传来的那股微弱“渴望”所吸引的好奇与试探。 他将灵石倒在床上。乳白色的石块大小均匀,散发着柔和而稳定的微光,即便在这昏暗的室内,也映亮了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清淡、令人精神微振的灵元气息——那是灵石自然逸散出的、最为温和的天地能量,也是这片大陆上修行者们赖以提升修为的基础。 胸口处,黑石的悸动更明显了。不再是模糊的渴望,而是一种清晰的指向性,如同饥渴的旅人嗅到了水源,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吸引。 “你需要这个?”林昊低声自语,手指拈起一块下品灵石。 触感温润,内部似乎有细微的能量在缓缓流动。他尝试着,像往常引气入体那样,去感应、吸纳其中的灵元。然而,那扇紧闭了十五年的大门依然紧闭,灵石中的能量与他之间隔着一层无形的、名为“无灵脉”的绝壁,纹丝不动。 他早该知道。引灵境,顾名思义,引灵入体,开辟丹田,乃是修行之始。而要做到“引灵”,自身需具备灵脉,作为沟通天地灵元的桥梁。无灵脉者,天地灵元对其而言如同镜花水月,看得见,摸不着,更无法留存。这是天赋的铁律,也是他过去十几年被判定为“废物”的根源。 但现在,似乎有了另一种可能。 林昊不再尝试自身吸收,而是拿起一块灵石,轻轻按在了胸口黑石所在的位置。 起初并无反应。 就在他怀疑是否是自己错觉时,掌心灵石接触的皮肤下,黑石骤然传来一股吸力! 这吸力并不狂暴,却异常坚定、纯粹,仿佛一个精准的旋涡,目标明确——灵石内部稳定流转的灵元。 嗤……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细不可闻的声响,如同水珠滴入滚烫的沙地。 林昊清晰地感觉到,掌心灵石内那股温和的灵元,像是遇到了无法抗拒的牵引,迅速脱离灵石本身的结构,化作一丝丝乳白色的气流,穿透他的衣衫和皮肤,被胸口的黑石贪婪地吞吸进去! 仅仅两三个呼吸,掌心灵石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变成一块灰扑扑、毫无光泽的普通石块,内部结构似乎都变得松散脆弱。轻轻一捏,便化作一撮细灰,从指缝洒落。 而黑石在吸收完这块下品灵石的灵元后,传递出的悸动平复了些许,但并未完全满足,那“渴望”的感觉依然存在,只是减弱了。 林昊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立刻拿起第二块、第三块灵石,如法炮制。 嗤…嗤… 一块又一块灵石在他手中化为齑粉。黑石就像个无底洞,平静而高效地吞噬着这些对修行者而言也颇为珍贵的能量。当第十块下品灵石化为灰烬时,黑石传来的“渴望”感终于彻底消失,恢复成原本那种深沉的沉寂。 不,并非完全沉寂。 林昊凝神感应,能察觉到黑石内部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或者说“活性”?它不再像之前那样,仅仅是一块冰冷奇异的石头,而是仿佛被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生命力,虽然依旧深不可测,却少了几分死寂。 同时,在吞噬灵石能量的过程中,林昊自身并非全无感觉。当灵元被黑石吸收,流经他胸口血肉时,有极其微量、几乎难以察觉的残余能量,似乎被他的身体,或者说被他体内那缕自行运转的淡金气息,自然而然地截留、同化吸收了。虽然这点能量相对于被黑石吞噬的总量而言九牛一毛,但对他这具凡躯而言,却带来了一丝清晰的暖流,经脉的隐痛和身体的虚弱感,似乎都减轻了微不可察的一丝。 “这黑石……能以我为桥梁,吞噬外部灵元?”林昊放下手中最后一撮灵石灰烬,若有所思。这意味着,即使他自身无法直接吸收灵气,但通过黑石,他或许能间接利用灵石、甚至其他蕴含能量的东西? 这无疑是打破“无灵脉”绝境的一线可能! 但很快,冷静压过了最初的兴奋。黑石吞噬灵石的速度和胃口,让他心惊。十块下品灵石,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引灵境一重修士近一个月的日常修炼消耗,却在短短片刻被吞噬一空,仅仅让黑石“不那么饿”而已。而黑石的作用,目前看来只是沟通了一次神秘战场,并传递出一丝渴望。想要依靠它来“修炼”,成本恐怕高得难以想象。以他现在的处境,一百块下品灵石看似不少,但若都用来喂这黑石,恐怕支撑不了几次。 而且,黑石吞噬灵元时,是否有其他消耗或风险?是否会对他这具脆弱的身体造成负担?这些都需要慢慢摸索。 他小心翼翼地将剩下的九十块下品灵石和那三瓶蕴气散重新收好,藏回床底。这些东西,暂时不能轻易动用,每一分都可能成为关键时刻的依仗。 处理完灵石,林昊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自身。那缕淡金气息依旧在丹田处缓慢流转,自行滋养着他的经脉血肉。他盘膝坐好,摒弃杂念,尝试更深入地去感知它,去回忆在神魔战场“炼化”那一丝残魂本源时,所获得的那些模糊信息。 渐渐地,一些破碎的、不成体系的符文影像在脑海中闪现。它们不属于林昊已知的任何一种文字或符箓体系,扭曲、古奥,带着苍茫的气息。伴随这些破碎符文的,还有一些关于“体”、“魄”、“元”、“力”之间关系的极其基础、却又似乎直指本质的只言片语。 “……身如烘炉,纳万化以淬己……” “……灵元驳杂,需以神意锤锻,去芜存菁……” “……气走龙蛇,力贯九霄……” 这些信息太过零碎高深,林昊无法立刻理解,更谈不上运用。但其中反复强调的“淬炼肉身”、“凝练力量”的概念,却与他当前急需提升身体强度的需求不谋而合。 或许,这淡金气息本身,就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淬炼”力量?只是它目前太弱,且自行其是,效率有限。 他需要一种方法,一种能够主动引导、配合这淡金气息,加速淬炼体魄的法门。这法门,或许就隐藏在这些破碎的信息深处,需要他慢慢拼凑、领悟。也或许,需要他再次通过轮回天书,从那个神魔战场,获取更完整的传承。 想到轮回天书,林昊的意识不由再次投向胸口黑石。 此刻的黑石,沉寂依旧,但吞噬了十块下品灵石后,似乎与他有了一丝更微妙的联系。他尝试将意念集中其上,带着探寻的意味。 没有反应。 不像在广场受到剧烈刺激时那般主动将他拖入奇异空间,也不像刚才感应到灵石灵元时传递出渴望。它只是静静待在那里,仿佛刚才的吞噬从未发生。 林昊没有气馁。这等奇物,显然不是他现在能轻易掌控的。能初步发现其一种特性,已是巨大收获。 他转而开始尝试主动控制体内那缕淡金气息。用意念去牵引,去按照某种模糊感知的路线运转。过程缓慢而艰难,那气息似乎有自己的“惰性”,极不情愿被驱策,每一次微小的挪动,都耗费林昊大量的精神,并带来经脉隐隐的胀痛。 但他没有放弃。一点点,一丝丝,如同愚公移山,试图驯服这缕桀骜而神秘的力量。他知道,这是他在绝境中抓住的唯一一根稻草,是改变一切的可能起点。 汗水逐渐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的衣衫,脸色因精神过度集中而显得更加苍白。但在他坚持不懈的努力下,那缕淡金气息的流转,似乎真的比最初完全自行其是时,快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似乎强了那么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星光黯淡。 林昊终于精疲力尽地停下,大口喘息。身体依旧酸痛,精神更是疲惫欲死,但内心深处,却燃起了一簇微小而坚定的火苗。 希望。 他挣扎着起身,就着冷水吃了点干硬的饼子,然后和衣躺下。他没有再去想苏清雪,没有去想苏家的威胁,甚至没有过多规划未来。 他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恢复体力,然后继续尝试,继续探索。 在陷入沉睡前的恍惚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片死寂破碎的战场,看到了那卷名为【轮回】的天书光影。而在那光影之下,似乎有更多微弱的光尘,在无穷远处,静静漂浮。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一个念头清晰浮现: 必须尽快弄到更多蕴含能量的东西……无论是灵石,还是别的什么。黑石需要,他自己这具身体,更需要。 夜深沉。 青云城另一处,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客栈上房内。 油灯如豆,映照着柳芸沉静的脸庞。她手中拿着一枚边缘有火烧痕迹的古老铜符,正凝神感应。铜符微微发烫,指向城北某个方向,但波动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古遗迹的波动……确实存在,但位置飘忽,禁制也出乎意料的强。”柳芸低声自语,秀眉微蹙,“看来需要在此地盘桓几日,细细搜寻。若能找到入口,哪怕只是外围,对宗门而言也是不小的收获。” 她收起铜符,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似乎穿透了重重屋舍,看到了城中某个破落小院。 “林战之子……无法修炼……”她轻轻摇头,将这点微不足道的思绪抛开。相比于可能存在的古遗迹线索,一个凡人的命运,实在不值一提。 只是她不知道,就在她感应到古遗迹微弱波动的同时,城北那破落小院的少年胸口,那枚沉寂的黑石,在少年沉入梦乡、意识放松之际,极其隐晦地,与她手中的铜符,产生了刹那间的、跨越空间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共鸣。 仿佛两个失落已久的部件,在无边黑暗中,第一次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 第四章 微澜与古符 接下来的几日,青云城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苏家天才苏清雪觉醒天阶灵脉、被云霞宗使者柳芸亲自接引入宗的消息,依旧是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但热度终究在慢慢消退。人们的生活总要继续,修行者忙于吐纳灵气、争夺资源,凡人也为生计奔波劳碌。 城北那处僻静破落的小院,更是安静得仿佛被遗忘。 林昊几乎足不出户。 白日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尝试与体内那缕淡金气息“沟通”,用意念极其缓慢地引导它在特定经脉路线中运行。这个过程枯燥、痛苦且收效甚微。那缕气息的高傲与“惰性”远超想象,往往耗费数个时辰,才能让它勉强按照林昊的意志,完成一个最简单的周天循环。每一次引导成功,都会带来经脉酸胀、头脑昏沉的强烈副作用,仿佛用钝刀在体内刮擦。 但林昊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成功的循环后,身体深处那种空洞的虚弱感就会减轻一丝,肌肉骨骼似乎也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分。淡金气息流淌过的地方,会留下极其淡薄、却真实存在的温热感,缓慢地滋养着被“粗暴”开拓过的经脉。 这是一种笨拙、低效、却切实可行的“淬体”。没有引动天地灵元的华丽景象,只有寂静室内少年咬牙坚持的汗水与颤抖。 除了引导气息,他也会花时间反复回忆、琢磨脑海中那些来自神魔战场残魂的破碎信息。那些扭曲的古符文,那些关于“体”、“力”、“元”的只言片语,像是一幅庞大拼图中散落的几块碎片,难以窥见全貌,却偶尔能给他带来一丝灵感,调整引导气息的细微路线,或者帮助他更好地忍受淬炼过程中的痛苦。 他试过再次用灵石接触黑石,但吞噬了十块下品灵石后,黑石对灵石灵元的“渴望”似乎暂时饱和了,再无反应。这让林昊既松了口气(灵石宝贵),又有些失望(无法进一步试探黑石功能)。他只能将剩下的九十块灵石和蕴气散妥善藏好,作为应急之用。 食物很快见底。林家最后的积蓄早已耗尽,平日全靠林昊接一些抄写文书、搬运货物的零活勉强糊口。如今几日不出门,米缸已然空空。 这一日清晨,林昊结束了又一次艰难的气息引导,虽然疲惫,但眼神比前几日明亮了些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远逊于引灵境的修士,但比起之前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虚弱,已经有了些微改善。至少,正常的行走劳作,不会像前几天那样动辄气喘吁吁。 他换上最旧的粗布衣服,用冷水抹了把脸,推开院门,打算去城西的集市看看有没有活计。 阳光有些刺眼。巷子里偶尔有邻居经过,见到他,眼神都有些复杂,有的带着同情摇摇头,有的则避之不及,仿佛沾上他便会沾染晦气。林昊对此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低头快步走过。 青云城西市,是凡人聚集交易之所,鱼龙混杂,喧嚣鼎沸。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炉面饼的焦香、鱼腥、牲畜的臊气、还有廉价脂粉和汗水的味道。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声不绝于耳。 林昊目标明确,直奔市集边缘一个简陋的棚子。那里是“牙行”的临时摊点,常有搬运、挖渠、修缮之类的力气活发布。 牙行的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认得林昊,见他过来,皱了皱眉:“林小子?好些天没见你了。怎么,苏家没给你安排个看门的差事?” 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苏家退婚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林昊已然成了许多人眼中的笑柄。 林昊只当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平静道:“王管事,可有适合的短工?” 王管事打量了他几眼,见他气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不似前几日传闻中那般失魂落魄,倒是有些意外。他翻了翻手边一块脏兮兮的木牌,用炭条写着些零散信息。 “唔……东街李员外家要起个仓房,缺搬砖和泥的小工,管两顿饭,一天五个铜板。”王管事顿了顿,“不过李员外家的工头眼睛毒,力气不足的不要。你……行吗?” 五个铜板,仅够买几个最糙的馍馍。但对现在的林昊而言,已是急需。 “行。”林昊点头。 “那成,晌午前到李府后门找陈工头报到。”王管事在木牌上划了一下。 接了活计,林昊心下稍安,正准备离开集市去买点最便宜的粟米,目光却被旁边一个小地摊吸引。 摊主是个满脸风霜、衣着破烂的老者,蜷缩在墙角,面前铺着一块脏得看不清颜色的破布,上面随意摆放着几件东西:一把锈迹斑斑的断匕首,几块颜色暗淡、形状不规则、似乎是从哪里捡来的矿石,还有一枚灰扑扑、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件更大器物上磕碰下来的弧形金属片。 那金属片约莫巴掌大小,厚约半指,通体呈暗沉的青灰色,表面布满了泥土和氧化形成的污垢,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扭曲的刻痕,但早已磨损得难以辨认。毫不起眼,丢在路边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林昊的目光落在它上面时,胸口一直沉寂的黑石,竟然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面对灵石时那种“渴望吞噬”的感觉,而是一种更隐晦、更奇异的“共鸣”?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或者相关的碎片? 林昊心中一动,脚步停下,蹲在了摊位前。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皮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都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小哥看看?” 林昊伸手拿起那枚弧形金属片。入手冰凉沉重,质地非铁非铜,一时难以判断。表面污垢之下,那些刻痕似乎构成了某种残缺的符文,但太过模糊。他尝试将一丝意念集中在胸口黑石,同时仔细感应手中金属片。 黑石的悸动确实存在,非常微弱,断断续续,仿佛信号不良。而金属片本身,没有任何灵元波动,死寂一片。 “这个……怎么卖?”林昊指着金属片问。 老者看了看他手中的东西,又看看林昊洗得发白的衣衫,眼中没什么期待,随口道:“十个铜板,或者一块干粮。” 林昊摸了摸怀中仅剩的七个铜板——这是之前最后一点积蓄。他沉默了一下,将七个铜板全数掏出,又解下腰间一个原本装着清水的旧竹筒(里面还剩小半筒水),一起递给老者:“只有这些。” 老者看了看铜板和竹筒,又看看林昊平静却坚持的眼神,摆了摆手,收起铜板和竹筒:“拿去吧,破烂换口水喝,也算值了。” 林昊收起金属片,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他没去买米,径直向城外李员外家方向走去。怀中的金属片贴着胸口放好,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黑石传来的那丝微弱悸动持续不断,像是在“确认”着什么。 ‘这东西……和黑石,或者和那轮回天书有关?’林昊一边走,一边思忖。‘看起来毫无价值,连一丝灵元都没有,黑石却对它产生反应……或许,它本身材质特殊?或者上面残留的刻痕有什么玄机?’ 暂时想不明白,他只能先收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填饱肚子,然后干活挣到今天的工钱。 就在林昊离开集市不久,两道身影出现在刚才那个摊位前。正是前几日跟在苏晨身后的两名苏家护院之一,以及一个穿着青色短打、眼神精明的年轻人,看打扮像是苏家负责采买或探查消息的外围人员。 那护院目光扫过摊位,随口问那老者:“老头,刚才那小子(他指了指林昊离开的方向)在你这儿买了什么?” 老者见对方衣着光鲜,气度不凡,不敢隐瞒,指着破布上剩下的东西:“就买了那块破铁片,花了七个铜板和半筒水。” “破铁片?”护院皱眉,看向旁边那精明的年轻人。 年轻人蹲下,仔细看了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又问了问那铁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低声对护院道:“看起来就是普通的破烂。那小子莫非是穷疯了,买回去当废铁卖?也不值两个钱。” 护院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尽弄些莫名其妙的事。走吧,少爷只是让我们顺便留意一下他的动向,别真惹出什么事端,丢了苏家的脸。看来他也就只能捡捡垃圾了。” 两人不再理会老者,转身离去,很快汇入人流。 他们并不知道,那块被他们视为垃圾的“破铁片”,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林昊怀中,与那枚曾开启神魔战场通道的黑石,发生着不为外人所知的、极其微妙的共鸣。而这共鸣的源头,或许牵扯到比他们想象中更为久远和惊人的秘密。 同一片天空下,青云城最高处,城主府邸的瞭望阁楼。 柳芸凭栏而立,衣裙随风轻摆。她手中那枚边缘焦黑的古老铜符,正微微发烫,指向的方向,似乎比前两日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仍然游移不定,主要集中在城北一片老旧城区。 “禁制在缓慢削弱……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它?”柳芸美眸中闪过一丝沉吟,“看来,还得再等几日。顺便,也看看这青云城,是否还藏着其他有趣的东西。”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鳞次栉比的屋舍,凡尘的喧嚣似乎隔得很远。修行者的时间观念与凡人不同,几日等待,不过是弹指一瞬。只是她隐约觉得,这次寻访古遗迹,或许不会像预想中那么顺利。 城北,李员外家的后门工地。 林昊找到了陈工头,一个肤色黝黑、嗓门洪亮的壮汉。陈工头打量了他几眼,对他略显单薄的身板皱了皱眉,但见林昊眼神沉稳,不像偷奸耍滑之辈,还是挥挥手让他去搬砖。 沉重的青砖一块块垒起,压在没有完全恢复的肩膀上,每走一步都感到吃力。和泥更是体力活,需要不停弯腰搅拌。 汗水很快湿透了林昊的衣衫,手臂酸麻,呼吸粗重。周围的工友大多是健壮的汉子,见他动作慢,难免有人投来不耐或鄙夷的目光。 林昊默默忍受着,咬紧牙关,将注意力集中在体内那缕淡金气息上。他尝试在劳作中,分出一丝意念,引导气息流向最为酸痛的肌肉和关节。起初很难,气息根本不听使唤,但随着体力不断消耗,身体达到某种极限时,那缕淡金气息似乎被“激活”了,自主地加快了流转速度,流向疲劳之处,带来一丝丝微弱的清凉和滋养。 虽然这滋养远不足以抵消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却让他比预想中坚持得更久,恢复得也似乎快那么一点。 整整一个下午的劳作,林昊几乎虚脱,但终究是完成了任务。当他从陈工头手中接过那五个还带着汗渍的铜板时,手掌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夕阳西下,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往回走。怀中,那枚金属片与黑石的微弱共鸣依旧持续,仿佛在提醒他,这个平凡世界之下,潜藏着何等不可思议的隐秘。 身体的疲惫与疼痛是真实的,手中铜板的微薄是真实的。 但体内那缕缓慢流转、顽强滋生的淡金气息,以及胸口黑石与神秘金属片的共鸣,也是真实的。 前路依然迷茫艰辛,但种子已然破土,正在最卑微的尘土中,汲取着养分,等待着真正见光的那一天。 ------------ 第五章 隐纹与夜探 五个铜板攥在汗湿的手心,带着体温和尘土的味道。林昊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挪回城北小院。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坑洼不平的青石路面上,扭曲而疲惫。 坊间的灯火次第亮起,食物的香气从各家各户飘出,勾动着肠胃。林昊摸了摸怀中冰冷的金属片和仅有的五个铜板,在街角一个快要收摊的老妪那里,买了三个最便宜、也是最硬的杂面窝头。老妪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又多给了他半个有些发黑的饼子。林昊低声道谢,将食物小心揣好。 回到冷清的院子,闩上门,世界仿佛被隔绝在外。他没有立刻点灯,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舀起缸里所剩不多的冷水,就着窝头,慢慢地、用力地咀嚼吞咽。粗糙的食物刮过喉咙,带着一种真实的、支撑生命的质感。 体力在缓慢恢复,但肌肉的酸痛和深处的疲惫感依旧浓重。他没有休息,而是就着微光,在墙角摸索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燧石。然后,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枚弧形金属片,就着最后的天光,仔细端详。 灰扑扑,沉甸甸,刻痕模糊。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块颇有年代、却毫无价值的废旧金属。 林昊沉吟片刻,将金属片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瘸腿木桌上,拿起燧石,用锋利的边缘,开始小心翼翼地刮擦金属片表面最厚的一处污垢。 “嗤…嗤…” 细碎的刮擦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黑色的、板结的泥土和氧化物一点点剥落,露出下面青灰色的金属本体。颜色比表面看上去更深邃一些,质地也异常坚硬,燧石刮过,只留下极浅的白痕。 随着刮擦的范围扩大,那些模糊的刻痕逐渐变得清晰了些。它们并非装饰性的花纹,而是一种极其古拙、笔画扭曲、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的符号,与林昊脑海中那些来自神魔战场残魂记忆里的破碎符文,似乎有某种遥远的相似感,但又截然不同,更加简洁,也更加……死板?仿佛失去了内在的神韵,徒具其形。 就在林昊刮掉大约三分之一表面的污垢,试图辨认这些古拙符号的含义时—— 胸口处的黑石,再次传来悸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的共鸣,而是……一种清晰的“指向”! 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微弱路标,黑石的悸动明确地牵引着他的感知,并非针对整个金属片,而是指向他刚刚刮擦干净的、某个特定古拙符号的边缘! 林昊心中一凛,立刻集中精神,按照黑石传递的微妙牵引,将指尖(凝聚着一丝微弱的意念)轻轻按在那个符号特定的边缘转折处。 触感冰凉。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被他按住的古拙符号,竟然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以他的指尖为中心,极其微弱地荡漾开一圈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到极致的灰色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精纯的、与灵石灵元截然不同的能量,顺着他的指尖,猛然涌入! 这能量冰冷、沉凝,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腐朽气息,却又奇异地在腐朽深处,透出一丝极其古老、顽固的“灵性”!它并不狂暴,但性质特殊,一进入林昊体内,就与他经脉中自行流转的淡金气息发生了接触。 “嗡——” 淡金气息似乎被这外来的冰冷能量“惊醒”,瞬间变得活跃起来,流转速度骤然加快,如同发现了猎物(或者说,补品?)的灵蛇,主动迎了上去! 两股性质迥异的能量在林昊狭窄脆弱的经脉中相遇、碰撞、纠缠。 没有预想中的排斥或冲突。 那冰冷的、带有一丝古老灵性的能量,在淡金气息面前,竟如同冰雪遇到骄阳,迅速“融化”、“瓦解”,被淡金气息以一种蛮横而高效的方式吞噬、同化! 过程极快,涌入的冰冷能量并不多,短短两三息间,就被淡金气息消化殆尽。 而吞噬了这股能量后,林昊明显感觉到,体内那缕淡金气息,壮大了一丝! 虽然依旧微弱,但比起之前自行缓慢滋生的状态,这一丝壮大清晰可辨!更让他惊喜的是,淡金气息壮大后,反哺给身体的滋养效果也明显增强,肌肉的酸痛和深层次的疲惫感,竟然减轻了小半!精神也为之一振,连白日劳作消耗的精力都恢复了不少。 “这……” 林昊收回手指,指尖冰凉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他震惊地看着桌上那枚金属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这不起眼的金属片,里面竟然封存着特殊的能量?而且,这能量能被黑石感应、引导,并最终被自己体内的淡金气息吸收、转化为滋养? 他再次看向那个被他触发、已经恢复平静的古拙符号。符号本身并无变化,仿佛刚才的能量涌出只是幻觉。但他知道不是。 黑石能感应到它,甚至能引导自己触发它内部封存的能量!这金属片,绝非凡物!它很可能是一件古老器物(甚至是法宝?)的碎片,上面残留的符文禁制,历经岁月消磨,已经极其微弱、残缺,但并未完全失效。黑石的特殊性,恰好能与之产生某种共鸣,并引导出其中残存的“底蕴”。 只不过,这“底蕴”似乎所剩无几,且性质阴冷古老,寻常修士恐怕难以直接吸收利用,甚至可能对身体有害。但它却能被自己体内那源自神魔战场残魂本源的淡金气息完美克制、吸收!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补品”! 林昊心中涌起一阵激动,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他再次尝试用手指触碰其他已经刮擦出来的古拙符号,甚至尝试用燧石刮擦新的区域,但黑石再无反应,那些符号也毫无异状。 看来,并非所有符号都残留着能量,或者,触发需要特定的方式、顺序,又或者,刚才那一点能量,已经是这块碎片上仅存的“遗泽”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金属片上刮下的污垢清理干净,借着窗外彻底黑透前最后的天光,将那些古拙符号的形状、相对位置,尽可能详细地记忆在脑海中。然后,将金属片贴身收好,与黑石放在一起。两者紧贴,黑石再未传来特别的悸动,仿佛刚才的“饱餐一顿”后,再次陷入了深沉的休眠。 点燃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驱散一隅黑暗。 林昊盘膝坐在床上,凝神内视。丹田处,那缕淡金气息比之前明显粗壮了一丝,流转之间,带来的温热滋养感也更强。他尝试引导,发现虽然依旧艰难,但似乎比之前顺畅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 “按照这种速度……”林昊估算着。仅凭金属片那一点残留能量,就让气息壮大一丝,身体恢复小半。若是能有更多类似的、蕴含特殊古老能量的物件,或者能再次进入那片神魔战场,直接炼化更强大的残魂本源…… 变强的路径,似乎清晰了一分。 但随即,现实的问题摆在眼前。这样的古物碎片可遇不可求,需要机缘。而进入神魔战场,消耗的是黑石储存的能量(很可能是灵石灵元),且风险未知。当务之急,还是活下去,并想办法积累资源——无论是普通的灵石,还是可能存在的、类似金属片的古物。 “明天,再去集市和牙行看看。”林昊暗自决定。不仅要找活计,也要留意那些不起眼的旧货摊。 就在林昊规划着明日生计时,青云城另一处,城主府专为贵宾准备的清雅小院中。 柳芸盘膝坐在静室蒲团上,面前悬浮着那枚边缘焦黑的古老铜符。铜符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忽明忽暗的微光,指向性比白天更加飘忽不定,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 她秀眉微蹙,指尖掐诀,一点灵光没入铜符。 铜符光芒稍稳,但指向依旧在城北一片区域来回摆动,难以精确。 “怪事。”柳芸低声自语,“这‘寻古符’对那处遗迹外围禁制的感应,今日怎会如此紊乱?像是……禁制本身在波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干扰着禁制的‘频率’?” 她收回铜符,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城北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暗的旧城区。那里屋舍低矮密集,住的都是凡人贫民,照理说,不该有能干扰寻古符的存在。 “或许是那遗迹禁制年代太过久远,本身就不稳定。”柳芸做出初步判断,“再观察两日。若还是如此,说不得要亲自去那片区域探查一番了。” 她并未将此事与城中某个无法修炼的少年联系起来。在她看来,两者之间,隔着天堑。 然而,就在她所望的城北旧城区,某间破落小院中,少年胸口那枚沉寂的黑石,与紧贴着的弧形金属片上某个已被触发过的古拙符号,在无人察觉的维度,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与那遥远遗迹禁制某种残余频率隐约相似的、断断续续的“余波”。 这余波太过微弱,混杂在贫民区驳杂的生气与凡尘气息中,如同沧海一粟。 却已足够,让敏锐的“寻古符”,产生了一丝本不该有的“困惑”。 夜色渐浓,青云城渐渐沉寂。 少年的未来,古遗迹的秘密,云霞宗使者的任务,还有那枚神秘的黑石与金属碎片……几条原本平行的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因为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开始悄然靠近,即将在这座边陲小城,搅动起超出所有人预料的波澜。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 第六章 夜异与晨痕 夜色如水银般漫过青云城,将白日里的喧嚣与尘土一并覆盖。城北旧城区更是早早陷入一片沉滞的黑暗,只有零星几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在低矮的屋檐下苟延残喘,更添几分寂寥。 林昊的小院便是这黑暗中毫不起眼的一点。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睡下。体内那缕因吸收了金属片残存能量而壮大些许的淡金气息,此刻正显得格外“活跃”,流转之间带来的温热感不仅持续滋养着酸痛的筋骨,更让他精神处于一种奇特的清明状态,白日劳作积攒的疲惫似乎被驱散了大半。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过去十几年,夜晚对他来说常常意味着冰冷的被褥、空洞的肠胃以及对未来无望的辗转反侧。而此刻,虽然身体依旧能感受到白日的负荷,但内里却仿佛有一股细微却坚韧的暖流在支撑着,连带着感官都比平时敏锐了许多。 他盘膝坐在床上,没有强行去引导那缕气息——白天的尝试已经证明,主动引导极其耗费心神,且效果有限,远不如它此刻自行流转带来的滋养平稳有效。他将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模糊的“感知”上。 风吹过院中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远处巷弄里隐约的犬吠,更远处似乎有打更人拖长了调子的梆子响……这些寻常的夜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隔壁院落里,那对老夫妇睡着后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然而,就在这万籁渐寂的深夜某一刻,一种极其微弱、与所有这些声音都截然不同的“异样”,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他扩展的感知边缘,漾开了一丝涟漪。 那并非声音,也并非实质的气味或温度变化。更像是一种……“波动”?一种极其隐晦、仿佛与脚下大地深处、或者与空气中某种沉睡的韵律产生共鸣的“震颤”。这震颤微弱到几乎不存在,若非林昊此刻处于这种奇特的清明状态,体内淡金气息又异常活跃,他绝对无法察觉。 它来自东南方向,距离似乎不算太近,但传来的“感觉”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与……压抑。仿佛某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风吹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泄露出了一丝门后积郁万古的腐朽气息。 这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消失无踪,快得让林昊几乎以为是自己精神过于集中而产生的错觉。 但胸口处,那枚紧贴着金属碎片、一直保持沉寂的黑石,却在波动传来的刹那,极其短暂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悸动,更像是沉睡中的眼皮,被远处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动惊扰,无意识地颤动。 林昊猛地睁开眼睛,黑暗中,他的瞳孔似乎适应得极快,能模糊看清屋内简陋的轮廓。他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感知上,试图捕捉那稍纵即逝的异样。 然而,夜恢复了沉寂。只有风拂过屋檐的轻响,以及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声。 “不是错觉。”林昊低声自语,手心不知何时已微微出汗。黑石的反应证实了这一点。那波动,与这金属碎片有关?还是与黑石本身有关?抑或是……与柳芸手中那枚“寻古符”所感应的东西有关? 他想起白日里听到的零星传闻,云霞宗的使者似乎仍在城中逗留,并未立刻带苏清雪离开。结合此刻感知到的异常,一个推测浮上心头:青云城附近,或者说城北这片旧城区地下,很可能真的存在某种古老的遗迹或禁地,近期出现了不稳定的迹象,引来了云霞宗的注意。 而自己手中的黑石和金属碎片,似乎与那“古老”的东西,有着某种微妙的联系。 这个发现让林昊心头凛然。机遇往往与危险并存。以他现在的实力,莫说探索古遗迹,就是被卷入修行者之间的争夺,也是瞬间灰飞烟灭的下场。必须更加谨慎。 他轻轻摸了摸胸口的黑石和金属片,冰凉的触感让他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当务之急,依旧是默默积累,提升自身。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波澜泛起时,不是被拍碎的浪花,而是弄潮的舟楫。 他重新闭上眼,不再刻意去捕捉外界的异动,而是将心神沉入体内,仔细体会那淡金气息自行流转带来的每一分细微变化,尝试去理解、去适应这种新的力量感。同时,脑海中那些破碎的古符文影像,再次被调动起来,与金属片上记忆下来的那些古拙符号相互对照、琢磨,试图从中找到更多关于如何运用、壮大这淡金气息的线索。 一夜无话。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艰难地穿透陈旧窗纸上的破洞,在屋内地面投下斑驳光影时,林昊准时睁开了眼睛。 眼中并无熬夜的疲惫,反而比往日更加清亮有神。一夜的静心体会与浅层冥想,虽然未能让淡金气息再有明显增长,却让他对它的“习性”有了更深一层的熟悉,精神也似乎得到了一种不同于睡眠的、奇特的休整。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酸痛感比昨日清晨减轻了许多,身体的轻盈感和力量感都有所恢复,虽然距离真正的“强壮”还差得远,但已不再是那种风一吹就倒的虚弱。这变化虽然微小,却真实不虚,给了他莫大的鼓舞。 洗漱,就着冷水啃掉昨晚剩下的半个硬窝头。林昊换上一身稍微整洁些的旧衣——今日他打算不仅去牙行找活,还要去集市那些旧货摊、甚至更偏僻的“鬼市”边缘转转,看看能否再撞到类似金属碎片那样的“机缘”。衣着太破,容易被人轻视,连摊都近不了。 推开院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市井即将苏醒的烟火气。巷子里已有早起的邻人开始活动,看见林昊,大多只是漠然一瞥,便各忙各的。 林昊刚走出巷口,脚步却微微一顿。 在他家门口左侧,那长着青苔的潮湿墙根处,地面上有几道新鲜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痕迹。 那是几个极其浅淡、几乎被晨露湿气掩盖的脚印。脚印很轻,落点间距均匀,显示出主人拥有良好的身体控制和轻盈步伐,绝非普通凡人或者干粗活的力工所能留下。更重要的是,脚印的边缘,隐约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散尽的灵气波动。 这波动非常淡,淡到若非林昊此刻感知敏锐,且体内淡金气息对能量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绝对无法察觉。它带着一种中正平和、却又隐含锋锐的特质,与苏家护院那种略显浮躁的灵气截然不同,更像是……经过系统修炼、根基扎实的宗门修士所有。 而且,这脚印朝向,正对着他院门的方向,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朝着巷子深处、旧城区更杂乱的方向延伸而去。 有人,在昨夜他感知到那奇异波动之后,曾悄然来到过他门前窥探?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为之? 林昊的心微微下沉。是苏家派来盯梢的?不太像。苏晨若想找他麻烦,大可白天光明正大地来,没必要夜里鬼鬼祟祟。而且这灵气波动给人的感觉,比苏晨更加凝练深厚。 难道是……云霞宗的人? 这个念头让林昊背脊生出一丝寒意。是因为昨夜那波动,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对方是否察觉到了黑石或金属碎片的存在? 他迅速扫视四周,巷子里并无异常。他蹲下身,装作系鞋带,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那残留着微弱灵气波动的脚印边缘。 体内的淡金气息微微一动,竟自主地分出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流,顺着他指尖与地面接触之处蔓延过去,如同最灵敏的触须,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残留的灵气。 一瞬间,林昊仿佛“嗅”到了一缕极其淡雅的、如同雨后青竹般的清新气息,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属于女性修士的阴柔特质。 果然不是苏家的人。而且,很可能是一位女修。 柳芸?还是她带来的云霞宗其他人? 林昊收回手指,站起身,面色如常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心中却已翻腾起来。对方昨夜来此,是循着那古老波动的余韵?还是因为黑石与金属碎片接触时产生的、干扰了“寻古符”的微妙共鸣?她发现了什么?为何没有进一步行动? 无数疑问没有答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这个小院,恐怕已经进入某些人的视线了,哪怕只是非常边缘的一瞥。 必须更加小心。黑石和金属片绝不能暴露。日常行为也要更加低调,不能显露出任何超出“凡人废物”范畴的异常。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惊疑压下,迈开步子,朝着集市方向走去,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步伐却比昨日沉稳了许多。 城中心,苏家宅邸深处,一间布置雅致的闺房内。 苏清雪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俗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侍女小心翼翼地帮她将最后一支珠钗插好。 “小姐,柳使者说,最迟后日,便要启程返回宗门了。”侍女低声禀报。 苏清雪点了点头,目光掠过镜中自己毫无瑕疵的容颜,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斩断尘缘,真的如撕毁一纸婚约那般简单干脆么?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眼神明亮的少年身影,偶尔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闪现。 但很快,这丝波动就被更强烈的、对广阔仙途的向往与坚定所取代。她轻轻拂过胸前那枚象征着云霞宗预备核心弟子身份的淡紫色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一清。 “知道了。去禀告父亲和使者,我随时可以动身。”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 至于林昊……一个注定被她远远抛在身后、此生再无交集的凡人罢了。昨夜兄长似乎提过一句,派人留意了一下,听说那家伙只能去干些搬砖和泥的苦力,看来是真的认命了。这样也好。 她不再去想,起身,推开房门。晨光涌来,照亮她窈窕的身姿和崭新的云霞纹饰长裙,仿佛预示着一段光辉前程的开启。 只是,命运的丝线早已悄然缠绕。她即将前往的仙宗,她昨夜曾悄然驻足窥探的旧城小巷,以及那枚隐藏着轮回之秘的黑石,在更宏大的因果画卷上,或许早已标注了未来交汇的节点。 青云城的清晨,一如既往地忙碌起来。阳光驱散夜色,也暂时掩盖了昨夜残留的些许异样与悄然滋生蔓延的暗流。但有些痕迹一旦留下,便不会轻易消失,只会在时光的催化下,逐渐发酵,直至掀起惊涛骇浪。 ------------ 第七章 铜板与旧摊 晨间的集市比昨日更加喧嚣。林昊混在熙攘的人流中,看似漫无目的地闲逛,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筛子,扫过街道两旁每一个售卖旧货、杂物的摊位。 昨日那枚金属碎片的收获,让他对这类看似破烂的物件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期待。黑石能与之共鸣,说明这世上必然还存在着其他类似的东西,或许就散落在这些被遗忘的角落,蒙尘已久,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然而,希望与现实总是隔着天堑。 从东头走到西头,林昊看过了不下二十个旧货摊。摊位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物件”:豁口的陶碗、生满绿锈的铜钱、断了柄的旧木梳、褪了色的年画、甚至还有几本虫蛀严重、字迹模糊的旧书……这些东西大多散发着腐朽陈旧的气息,却没有任何一件能引动胸口黑石的半分反应。 林昊也不气馁。他知道,像昨日那金属片般的异宝,绝非轻易可得。他放缓脚步,在一个摊位上随手翻看几本旧书,大多是些粗浅的拳脚图谱、志怪话本,还有一本残缺的《大乾风物志》,记载着些山川地理、奇闻异事,倒是可以买来增长见闻。摊主开价三个铜板,林昊还价到两个,买了下来。知识,有时候比食物更重要。 揣好书,他继续前行。目光掠过那些卖力吆喝的摊贩,掠过讨价还价的妇人,掠过嬉戏打闹的孩童,也掠过偶尔经过、神情倨傲、周身隐有灵气波动的低阶修士。这个世界层次分明,修行者与凡人如同活在两个维度。以前的他,只能仰望前者,挣扎于后者。现在,他似乎窥见了一条夹缝中的路,狭窄、险峻,却通往未知的高处。 就在他快要走到集市尽头,准备转向牙行方向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摊位。 那摊位甚至不能算是个正规摊位,只是一个满脸皱纹、衣衫褴褛的老乞丐,蜷缩在墙角避风处,面前铺着一块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麻布,上面凌乱地摆放着几样东西:半个缺了口的粗陶碗,一块形状不规则、灰扑扑的石头,一截干枯发黑的、像是某种植物根茎的东西,还有……一枚颜色暗沉、边缘不甚规整的圆形方孔铜钱。 那铜钱看起来年代颇为久远,通体覆盖着一层暗绿色的铜锈,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花纹和字迹,混杂在其他几件破烂中,毫不起眼。 但就在林昊目光扫过那枚铜钱的瞬间,胸口沉寂的黑石,再次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 这一次的悸动,比昨日感应到金属碎片时还要微弱,断断续续,若有若无,仿佛信号随时会中断。但林昊可以肯定,这不是错觉!黑石确实对这枚布满铜锈的古钱有反应! 他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敢露出丝毫异样,脚步自然地转向那个角落,仿佛只是随意看看。 走近了,更能看清那几样“货物”的寒酸。粗陶碗缺口处还沾着泥,灰石头毫无光泽,枯黑的根茎毫无生气。那枚铜钱更是锈蚀严重,拿在手里恐怕一捏就会碎掉。 老乞丐抬起浑浊无神的眼睛看了林昊一眼,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伸出枯瘦漆黑的手掌,颤巍巍地摊开。 是要钱。 林昊蹲下身,没有先去拿那枚铜钱,而是先拿起那截枯黑的根茎,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土腥气和霉味,并无药用植物该有的清苦或芬芳。他摇摇头放下,又拿起那块灰石头掂了掂,轻飘飘的,像是多孔的浮石。 最后,他才像是随意地,用两根手指拈起了那枚布满铜锈的圆形方孔钱。 入手冰凉,铜锈粗糙扎手,分量比预想的要轻。他仔细看了看,锈蚀太严重,完全无法辨识上面的字迹和纹路。他尝试将一丝微不可察的意念集中在胸口黑石,同时仔细感应手中铜钱。 黑石的悸动依旧存在,微弱但持续。而铜钱本身,与昨日的金属片一样,死寂一片,没有任何灵元或特殊能量的波动。似乎黑石感应的,并非其内部蕴含的能量(很可能早已消散殆尽),而是其本身的某种“材质”或者“曾经承载过的印记”? “这个……”林昊晃了晃铜钱,看向老乞丐,“怎么卖?” 老乞丐喉咙里又咕噜了几声,伸出三根枯黑的手指,然后又蜷起两根,只剩下一根食指,直勾勾地看着林昊,又看了看他腰间那个空了的旧竹筒(昨日换给了卖金属片的老者)。 林昊明白了。一个铜板,或者一点食物饮水。 他摸了摸怀中。今日出门,带了昨日挣的五个铜板,买书花了两个,还剩三个。他又摸了摸怀里,只有昨晚剩下的最后小半块杂面饼子,硬得像石头。 几乎没有犹豫,林昊掏出那仅剩的三个铜板,放在老乞丐摊开的手掌上,然后又掏出那小半块硬饼子,也放了上去。想了想,将腰间那个原本挂着旧竹筒、如今空了的草绳也解了下来——或许老乞丐能用它绑点什么。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飞快地将铜板和饼子抓进怀里,草绳也胡乱缠在手腕上,然后对着林昊摆了摆手,示意铜钱是他的了。 交易完成,林昊将铜钱小心揣进怀里,与那金属片分开放置。他能感觉到,当铜钱入怀,靠近黑石时,那微弱的悸动似乎平稳了些许,仿佛确认了“同类”的存在。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状似闲聊般,用随意的语气问那老乞丐:“老人家,这铜钱……是从哪儿来的?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乞丐正埋头啃着那硬饼子,闻言抬起头,满是污垢的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含糊道:“捡……捡的……河滩……乱葬岗那边……挖野菜……捡的……” 河滩?乱葬岗? 林昊心中一动。青云城西面确实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浑河,河边有大片滩涂和乱石堆,再往西便是城外有名的乱葬岗,埋的多是无主尸骸和穷苦人家草草埋葬的亲人,阴气重,寻常人很少靠近。这铜钱若真是从那种地方捡来,沾染些阴秽死气也不奇怪,只是不知其原本来历。 “就这一枚?”林昊又问。 老乞丐摇摇头,继续啃饼子,不再理会他。 知道问不出更多,林昊也不强求,起身离开。怀揣着新得的铜钱和那本《大乾风物志》,他心中多了几分踏实。虽然又变得身无分文,但这两样东西,或许比几个铜板更有价值。 他没有再去牙行。身上一文不名,接了活也没力气干到晌午。他决定先回家,仔细研究一下这枚铜钱,顺便看看那本风物志,或许能找到关于类似古物、或者某些奇异地域的记载。 就在林昊转身离开集市,朝着城北旧城区方向走去时,他没有注意到,在集市另一头,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看起来像个普通闲汉的中年男子,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他离开的背影,尤其是在他刚才蹲过的那个老乞丐摊位处停留了一瞬。 这中年男子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他那双眼睛却异常平静深邃,与市井闲汉的油滑或麻木截然不同。他看似随意地走到不远处一个卖劣质胭脂水粉的摊位前,拿起一盒看了看,又放下,嘴唇微动,以极低的声音自语般说了句: “目标接触未知古旧钱币一枚,无灵气反应,交易代价三个铜板,半块干粮。继续观察。” 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说完,他放下胭脂盒,双手拢在袖中,晃晃悠悠地朝着与林昊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集市的人潮中,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与此同时,青云城中心,城主府为柳芸准备的那处清雅小院内。 柳芸盘膝静坐,那枚“寻古符”悬浮在她面前尺许空中,正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淡黄色光芒,指向明确——城北偏西,浑河滩涂与乱葬岗交界的方向。 经过昨夜和今日清晨的反复感应与推算,那处古老遗迹外围禁制波动的源头,似乎终于清晰了一些,指向了一片更加具体、但也更加荒僻阴森的区域。 柳芸睁开美眸,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也有一丝凝重。 “乱葬岗附近……难怪阴气死气如此浓重,干扰了寻古符的感应。这遗迹,看来并非什么祥和仙府。”她低声沉吟,“不过,禁制波动趋于稳定,倒是个探查的好时机。” 她收起寻古符,起身走到窗边。今日天气晴好,能望见城西远处浑河反射的粼粼波光,更远处,则是一片灰蒙蒙的低矮山丘轮廓,那便是乱葬岗所在。 “看来,需要亲自走一趟了。”柳芸做出决定。她来此是为了宗门任务,既然确定了大致方位,自然不能空手而回。至于可能存在的阴秽之物或些许风险,对她这等境界的修士而言,尚在可控范围内。 只是不知,在她目标所指的那片阴森河滩与乱葬岗,与她手中寻古符产生微妙干扰的源头之一——那枚刚刚被林昊换走的、沾满铜锈的古钱,是否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几条无形的线,因为一枚不起眼的铜钱,一片古老的金属碎片,一枚神秘的黑石,以及一处尘封的遗迹,正在这座边陲小城的上空,悄然收紧。 而处于这网络最边缘、也最脆弱节点上的少年,对此仍一无所知,正怀揣着微薄的希望与两件“破烂”,走回他那风雨飘摇的陋室。 ------------ 第八章 古锈与阴风 破旧的小院重归寂静,院门在身后轻轻阖上,将集市隐约的喧嚣彻底隔绝。林昊背靠着冰凉粗糙的木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怀中那枚铜钱和金属片紧贴着胸口,与黑石相伴,带来一种奇异的、沉甸甸的实在感。 他没有立刻去研究新得的铜钱,而是先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慢慢啜饮。冰凉的水流滑过干渴的喉咙,稍微平复了因连续发现“异宝”而有些激荡的心绪。冷静,必须时刻保持冷静。这些东西带来的可能是机遇,更可能是难以预料的祸端。 他在瘸腿木桌前坐下,先将那本《大乾风物志》摊开。书页泛黄脆弱,边缘多有虫蛀,墨迹也因年代久远而略显模糊,但内容尚可辨认。他快速翻看着,略过那些山川地理的概略描述,重点关注其中记载的“奇物”“异闻”“古遗迹”相关的篇章。 “……大乾立国三千七百载,疆域辽阔,遗迹星罗。北有寒渊古战场,终年煞气弥漫,传闻乃上古仙魔决战之地,有缘者或可得残宝传承,然凶险莫测,十死无生……” “……南疆十万大山,多瘴疠毒虫,亦藏有上古巫族遗冢,祭祀诡异,非精通巫蛊之道者不可轻入……” “……西漠流沙之下,时有古城废墟现世,多出产奇异金石,然多伴沙暴妖物,探索者众,生还者寡……” “……东海群岛,烟波浩渺,传闻有蓬莱、方丈仙岛遗踪,然海兽凶猛,风暴无常,虚无缥缈……” 林昊看得心潮起伏,又暗自凛然。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广阔和危险。青云城不过是偏安一隅的边陲小城,所谓修行,在真正的上古遗迹、仙魔战场面前,恐怕也只是刚刚起步。自己体内的淡金气息、黑石、金属碎片、乃至这枚铜钱,是否就与这些传说中的“上古”“遗迹”有关? 他继续翻找,试图找到关于类似铜钱形制、或者特殊金属符号的记载,但一无所获。这本风物志毕竟只是面向凡俗的普及读物,对真正修行界的秘辛记载有限。 合上书,林昊将目光投向怀中。他先取出那枚弧形金属片,放在桌上。经过昨夜的刮擦,部分古拙符号清晰了些,但依旧死寂。黑石对它再无特别反应,仿佛那一丝残存能量被吸收后,它便彻底沦为了一块坚硬的“凡铁”。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布满铜锈的圆形方孔钱。 铜钱静静地躺在掌心,暗绿色的锈迹几乎覆盖了整个表面,只有方孔边缘和少数凸起处,露出一点点暗红的铜质。入手比看起来更轻,仿佛内部已经腐朽中空。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锈层,簌簌落下一些绿色粉末,下面的铜质也是暗淡无光,毫无金属应有的润泽。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枚即将彻底朽烂的普通古钱,甚至可能连当作古玩的价值都没有。 但黑石的感应不会错。 林昊尝试像昨日触发金属片符文那样,将一丝意念集中在黑石,同时用手指轻轻摩挲铜钱表面,试图找到某种“节点”或“缝隙”。 没有反应。铜钱冰凉沉寂,黑石的悸动虽在,却无明确的指向。 他想了想,回忆起昨日触发金属片时,似乎是先用燧石刮擦,清理了表面污垢,让符文显露,黑石才传来明确的牵引。 或许这铜钱也需要先“处理”一下? 他再次拿起那块边缘锋利的燧石,想了想,又放下。铜钱锈蚀如此严重,贸然用硬物刮擦,很可能直接将其彻底弄碎。他环顾四周,找出一小块相对细腻的旧麻布,蘸了点水,开始轻轻地、反复地擦拭铜钱表面。 这是一个极其需要耐心的过程。湿润的麻布只能带走最表层的浮锈和污垢,对于已经板结深入铜质内部的锈层,效果微乎其微。林昊并不着急,一点点,一圈圈,仔细地擦拭着。同时,他分出一部分心神,持续感应着胸口黑石的动静。 随着表层浮锈被渐渐擦去,铜钱的整体轮廓和纹路隐约显现出来。圆形,方孔,边缘不甚规整,有明显的捶打和切割痕迹,工艺相当粗陋。正面似乎有四个模糊的字符,环绕方孔排列,但锈蚀太深,完全无法辨认。背面则似乎有一些简单的、像是云纹又像是水波的刻痕,同样模糊不清。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钱表面的暗绿色终于被清理掉大半,露出下方暗沉发黑的铜质底色,那四个字符和背面的纹路也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但依旧难以识读。 就在林昊擦拭到铜钱背面某一道较深的、似乎原本是刻痕凹陷处时—— 胸口黑石的悸动,陡然增强了一丝! 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清晰地指向他正在擦拭的那个位置! 林昊精神一振,动作更加轻柔小心,将麻布的一角拧成尖细状,蘸着水,集中清理那道刻痕凹陷。 更多的墨绿色锈粉被剔出。凹陷处逐渐露出底色,并非暗沉的铜色,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黑褐的颜色,触感也似乎与周围的铜质略有不同,更加……致密?冰冷? 当那道长约半寸、细如发丝的凹陷刻痕被清理出大半时,异变再生! 一股远比昨日金属片中更加阴冷、更加沉郁、带着浓郁腐朽与岁月沧桑气息的微弱波动,猛地从那刻痕凹陷中渗透出来! 这波动并非能量,更像是一种“印记”,一种“信息”的残响!它冰冷刺骨,瞬间顺着林昊的指尖,试图涌入他的身体! 林昊浑身汗毛倒竖,仿佛被一条阴冷的毒蛇咬中指尖!他体内的淡金气息几乎在波动触及的刹那便自主暴起,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迅猛地扑向那侵入的阴冷“印记”! 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林昊指尖方寸之地激烈对抗。淡金气息炽热而充满活性,带着一种源自更高层次生命本源的“净化”与“吞噬”特性;而那阴冷印记则顽固而沧桑,仿佛沉淀了无数死寂岁月的怨念与执拗,虽微弱,却异常难缠。 “嘶……” 林昊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和冰寒,整条手臂都隐隐发麻。他咬紧牙关,竭力控制着淡金气息,配合其本能,试图包裹、炼化那阴冷印记。 这个过程比吸收金属片中的残留能量艰难得多,也危险得多。那阴冷印记虽无实质能量支撑,却仿佛带着某种不散的“意志”碎片,不断冲击着林昊的心神,让他眼前幻象丛生:仿佛看到了无尽的荒冢、飘荡的磷火、听见了模糊的哀嚎与呓语……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就在他感到心神摇曳,有些难以支撑时,胸口黑石微微一震,一股平和中正、却蕴含着某种镇压万古般玄奥意境的暖流悄然涌出,顺着经脉抵达指尖。 这股暖流一至,那顽固的阴冷印记如同烈日下的残雪,迅速消融、瓦解,其中蕴藏的混乱“信息”被粗暴地碾碎、过滤,只留下最精纯的一缕近乎本源的“阴”与“古”的意蕴,被淡金气息顺利吞噬。 “呼……呼……” 林昊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息,脸色苍白,指尖依旧残留着冰冷和刺痛,但那种阴森诡异的幻象已经消失。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铜钱背面的刻痕凹陷处,此刻颜色似乎更加深暗了些,但再无任何异常波动传出。而吸收了那缕精纯“阴古”意蕴的淡金气息,在体内流转时,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与厚重,对身体的滋养效果也隐隐有所变化,少了几分纯粹温煦,多了些许淬炼筋骨的韧劲。 “好险……”林昊心有余悸。这铜钱中残留的“东西”,比金属片危险得多。若非有淡金气息和黑石护持,刚才那一下,恐怕自己不死也要心神受损,变成痴傻。 但同时,收获也更大。不仅淡金气息壮大和变异了一丝,更重要的是,在炼化那阴冷印记的瞬间,一些极其破碎、扭曲的画面和信息碎片,强行烙印进了他的脑海: ……浑浊的河水……倾斜的残碑……腐烂的棺木碎片……一只苍白的手从泥泞中伸出,死死攥着一串类似的铜钱……凄厉不甘的咆哮……还有,一个模糊的、仿佛位于河滩与乱葬岗交界处的、被乱石和荒草掩盖的……向下倾斜的洞口…… 这些画面一闪而逝,混乱不堪,却异常鲜明。 林昊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河滩……乱葬岗……洞口…… 这与那老乞丐所说,以及铜钱本身阴秽死气的特质完全吻合!这枚铜钱,很可能就是来自那个地方!而那些画面,或许是铜钱原主死前最后的记忆残片?那个洞口……难道就是柳芸正在寻找的、古遗迹的入口之一? 这个推测让林昊既激动又感到一阵寒意。激动的是,他可能意外掌握了一条通往古遗迹的线索;寒意则在于,那地方显然极度凶险,仅仅是触及一枚沾染其气息的铜钱,就差点让他遭殃。 他再次看向手中铜钱,眼神无比凝重。这不仅仅是一件可能蕴含古老线索的器物,更是一个警告。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探寻与之相关的地方,无异于自寻死路。 将铜钱和金属片仔细收好,与黑石分开放置。林昊坐在桌前,平息着依旧有些紊乱的气息和心绪。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城墙,起了风,穿过院中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 要变天了。 而这变天,似乎不仅仅是指天气。 林昊望向城西的方向,那里是浑河与乱葬岗所在。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更加阴冷的湿意。 他不知道,就在此刻,一袭淡紫色云纹长裙的身影,正悄然离开城主府,朝着同样的方向,飘然而去。 风云将起于青萍之末,而第一缕涟漪,或许就源自一枚即将彻底锈蚀的古老铜钱,以及它曾经见证过的、河滩边的死亡与隐秘。 ------------ 第九章 河滩迷雾 城西,浑河。 这是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水色常年泛着浑浊的土黄,蜿蜒穿过青云城西郊,滋养着两岸稀稀拉拉的农田,也冲刷出一片片卵石遍布的滩涂。再往西去,地势渐高,形成一片荒芜的土丘,便是青云城人讳莫如深的乱葬岗。平日里,除了少数实在无处埋骨的穷苦人家,或是胆大的采药人,少有人会靠近这片弥漫着阴冷死气的区域。 今日天气阴郁,铅云低垂,河风比往日更急,带着湿润的腥气和一股若有若无的、仿佛从泥土深处渗出的寒意,卷动滩涂上的枯草与碎石,发出沙沙的呜咽声。 一袭淡紫色的身影,悄然出现在河滩东侧的缓坡上。柳芸衣裙飘飘,纤尘不染,与周围荒凉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她并未御空飞行,而是步履轻盈地踏在湿润的卵石与泥沙上,看似随意,每一步落下却都异常平稳,周身隐约有灵光流转,将试图沾染衣裙的泥泞与秽气隔绝在外。 她手中托着那枚“寻古符”。此刻,铜符正散发着稳定的淡黄色光晕,光芒所指,正是前方那片河滩与乱葬岗交界的模糊地带。越是靠近,铜符的光晕便越是明亮,甚至微微发热,显示出下方或附近,确实存在着与“古”相关的强烈痕迹。 柳芸神情平静,美眸中却带着审视与警惕。灵识如同无形的水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细致地铺展开,探查着每一寸土地,每一缕气息。 河滩上散布着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卵石,间或有折断的枯木、破烂的渔网碎片,以及一些被野兽或水流翻出的、年代不明的碎骨。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土腥味,混杂着腐烂植物和一种淡淡的、仿佛源自地底深处的阴霉气息。 她的灵识掠过这些寻常之物,并未停留。很快,便触及了那片乱葬岗的边缘。 那是一片地势起伏的荒丘,土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植被稀疏,只有些低矮带刺的灌木和顽强的荒草。大大小小、或新或旧的坟包杂乱无章地分布着,许多坟前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有一块粗糙的石头,或者干脆就是一个土堆。一些年代久远的坟茔已经塌陷,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口,隐约可见朽烂的棺木碎片。更有甚者,似乎被野狗或别的什么东西刨开过,散落着森白的骨殖。 阴气、死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盘踞不散的怨念,在这里汇聚,形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场”。寻常凡人久留此地,轻则大病一场,重则神智昏聩。即便对柳芸这等修士而言,也需要稍运灵力护持心神,隔绝秽气侵扰。 寻古符的光芒,笔直地指向乱葬岗深处,靠近河滩的一侧。 柳芸微微蹙眉。古遗迹的入口,竟在这种阴秽之地?看来这遗迹的原主,恐怕也非什么正道善类,或者遗迹本身历经变故,被死气阴气浸染。 她并未迟疑,身形飘然而起,离地尺许,贴着荒草与坟丘,向着光芒所指的方向缓缓飞去。灵识探查得更加仔细。 很快,她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停下了脚步。这里位于乱葬岗边缘,再往前几步便是陡峭的河岸,下方是浑浊翻涌的河水。坡地上荒草丛生,乱石嶙峋,与周围环境并无二致。 但寻古符的光,却牢牢锁定在这里,光芒炽盛。 柳芸降下身形,收起寻古符,素手轻抬,掐了一个灵诀。一点清濛濛的灵光自她指尖弹出,没入前方看似普通的荒地之中。 灵光没入的刹那,异象陡生! 前方的空气仿佛水面般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原本寻常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画布般扭曲、模糊了一瞬,露出了其下隐藏的些许“真实”。 那是一片更加凌乱的地面,泥土颜色更深,仿佛被某种力量反复翻搅过。几块明显带有斧凿痕迹、但风化严重的青黑色条石半埋土中,形成一道歪斜的、疑似台阶或门槛的轮廓。条石周围,散落着更多的、同样古老的碎石和瓦砾,上面隐约可见早已模糊的刻纹。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些碎石瓦砾之间,以及附近几座塌陷大半的荒坟边缘,泥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焦黑色,仿佛被火焰或某种腐蚀性的力量灼烧过,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混乱而暴戾的能量余韵,与周围的死气阴气格格不入。 “战斗的痕迹……而且时间不算特别久远。”柳芸眼神一凝,蹲下身,伸出两根如玉般的手指,拈起一小撮焦黑的泥土,指尖灵光闪烁,仔细感应。 “有阴煞之气,也有……一种颇为古老灼热的火行灵力残留?还有……剑气的锋锐感。”她细细分辨,“不止一方人马在此交手。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最多不超过半年。” 半年前,曾有修行者在这阴森荒僻的乱葬岗深处交手?他们争夺什么?是否与这隐藏的古遗迹入口有关?他们进去了吗? 疑问浮现。柳芸起身,目光扫过那歪斜的青黑色条石轮廓。这里确实是一处入口,或者说,曾经是。但此刻,条石之后并无通道,只有坚实的、仿佛被某种强大禁制彻底封死的土层。她的灵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被一股深沉、晦涩、带着浓郁岁月腐朽气息的力量阻挡在外。 “入口被更强大的禁制封印了,或者……在之前的交手中被损毁、掩埋了。”柳芸判断。以她的修为和手中寻古符的感应,这处遗迹的品阶恐怕不低,外围残留的禁制就如此棘手,内部恐怕更是凶险重重。半年前那些在此交手的修士,未必成功进入了核心区域。 她绕着这片区域缓缓走了一圈,灵识如同最精细的梳子,梳理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碎石。除了那些战斗痕迹和疑似入口的残迹,她还发现了一些其他东西:几片几乎与泥土同色的、看不出材质的金属碎屑;一小截断裂的、非金非木、刻有扭曲符文的黑色细杆;还有……几枚深深嵌入焦黑泥土或岩石缝隙中、早已失去光泽、布满铜锈的圆形方孔钱。 看到那几枚铜钱,柳芸心中一动。她隔空摄起一枚,入手冰凉沉重,锈蚀严重,与寻常古钱无异。但当她尝试将一丝灵力注入其中时,铜钱内部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抵抗,以及一种仿佛承载了过多死亡与阴秽的沉滞感。随即,铜钱便在她指尖化为齑粉,簌簌落下。 “阴器?或者曾是某种邪道法器的载体?”柳芸若有所思。这铜钱的材质和炼制手法似乎有些特殊,能承载阴气死气,但本身并无太大价值,更像是某种制式的东西。 她想起入城时听到的关于苏家退婚、那林家小子林昊的零星传闻,似乎那少年如今境遇凄惨。昨夜她心血来潮,也曾以灵识扫过城北旧区,隐约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古遗迹禁制频率略有相似的扰动(她将其归因于禁制不稳定),便顺道去那少年住处附近看了一眼,并无特殊发现,只有凡俗的破败与贫寒。 “或许只是巧合。”柳芸摇摇头,不再去想。一个无法修炼的凡人少年,与这至少是金丹期(甚至更高)修士才能涉足的古遗迹,能有什么关联?那丝微弱扰动,多半是遗迹禁制不稳定扩散所致。 她又仔细探查了片刻,确认这处入口暂时无法安全开启,强行破禁风险极大,且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动静。遗迹在此,跑不了。她需要更充分的准备,或许还要回宗门调阅更多关于青云城附近古遗迹的卷宗。 打定主意,柳芸不再停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歪斜的青黑条石和焦黑的土地,身形悄然飘起,化作一道淡紫色的流光,瞬息间便远离了这片阴森的河滩与乱葬岗,朝着青云城内飞去。 就在她离开后不久,河滩另一侧,一片茂密的、生长在河岸高处的芦苇丛后,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缓缓收回了窥探的目光。 这是一个穿着灰色劲装、面覆黑巾的男子,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他屏息凝神,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云霞宗的柳芸……果然是为了这处‘阴煞古窟’而来。”男子心中暗道,眼神闪烁,“看她方才的举动,似乎并未找到安全进入之法。半年前那场争斗,看来让这里的入口禁制变得更加混乱和危险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握着的一件东西——那是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的罗盘,罗盘中央,并非指针,而是一滴微微蠕动的、散发着淡淡腥气的暗红色液体。此刻,这罗盘正对着柳芸方才探查的位置,微微震颤着,那滴暗红色液体也显得越发活跃。 “门内传承的‘血煞引’反应强烈……这下面,确实有我们需要的东西。”男子眼中掠过一丝炙热,但很快被冷静取代,“不过,连柳芸都暂时束手无策,凭我一人之力更不可能打开。需将消息尽快传回门内,等待下一步指示。” 他最后看了一眼柳芸消失的方向,又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再无他人,这才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芦苇丛更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河滩上只留下呜咽的风声和浑浊河水永不停歇的流淌声。 阴云依旧低垂,河滩迷雾重重。古遗迹的秘密依然深埋,却已吸引了不止一方的目光。而所有这些波澜,暂时都还未触及城北陋室中,那个正在为生存与一丝微光而挣扎的少年。 只是,命运的织机从未停歇,每一根被牵动的丝线,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刻,交织碰撞,勾勒出谁也无法预料的图景。那枚曾沾染此地死气、又被林昊以淡金气息炼化的古铜钱,便是其中一根,已然绷紧的丝线。 ------------ 第十章 暗室微光 河滩的风裹挟着湿冷与阴晦,穿过破旧的窗棂缝隙,钻进林昊的小屋,带来一股与城中截然不同的、令人不安的气息。林昊坐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大乾风物志》粗糙的封面,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在遥远的城西。 铜钱带来的阴冷印记已被炼化,但那瞬间涌入的、充满死亡与执念的破碎画面,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浑浊的河水,倾颓的残碑,腐烂的棺木,苍白的手,还有那个被乱石荒草遮掩、向下倾斜的黑暗洞口……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带着一股直透灵魂的寒意,让他久久无法平静。 “乱葬岗……洞口……”林昊低声重复着。这枚铜钱的原主,恐怕就是在那个洞口附近,或者干脆就是死在洞中?那洞口,十有八九就是某种古老遗迹的入口,而且,绝非善地。 柳芸在寻找它。那个昨夜可能在自己门前留下脚印的女修,多半也是为了它。 而自己,阴差阳错,通过一枚沾染了那里死气的铜钱,“看”到了入口的模糊景象,甚至可能感应到了其大致方位。 这算是一种机缘吗?或许是。但这机缘背后,是肉眼可见的巨大凶险。仅仅一枚外围的铜钱,就差点让他心神失守,那遗迹内部又会是何等光景?更遑论,还有柳芸那样明显修为高深的宗门修士,以及其他可能觊觎遗迹的势力。 以他现在蝼蚁般的实力,贸然靠近,和送死没有区别。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林昊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帮助他驱散心头的寒意与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重新将注意力拉回自身。当务之急,是消化吸收铜钱带来的那一缕“阴古”意蕴,尽可能提升这缕淡金气息,强化己身。 他闭目凝神,内视己身。丹田处,那缕淡金色的气息比之前明显粗壮凝实了些许,颜色也似乎更深沉了一点,在缓缓流转时,除了原本的温热滋养之感,还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淬炼筋骨的韧劲。这正是炼化了铜钱中那缕特殊意蕴的结果。 他尝试引导这缕气息,按照这几日摸索出的、效率相对最高的路线运行。这一次,似乎顺畅了那么一丝。气息虽然依旧高傲“懒惰”,但对抗的力度有所减弱,仿佛经过铜钱意蕴的“锤炼”后,与他这具身体的契合度提高了一点。 随着气息缓慢流转,一股混杂着温热与深沉凉意的奇异感觉蔓延向四肢百骸。温热源自气息本身的生命活性,而那缕深沉凉意,则来自“阴古”意蕴带来的淬炼效果。肌肉纤维仿佛被无形的手仔细梳理、加固,骨骼传来轻微却坚实的麻痒感,甚至连五脏六腑都似乎受到了一丝微弱的滋润。 这种提升极其缓慢,远不如直接吞噬能量来得迅猛,但却更加扎实、全面,仿佛在为他这具孱弱的凡躯打下某种难以言喻的根基。 几个周天运行下来,林昊额角见汗,精神略有疲惫,但身体却感觉轻健了些许,昨日的劳损和之前引导气息的消耗,恢复了大半。他估计,现在的自己,单纯比拼体力和耐力,恐怕已经不输于一些常干力气活的健壮凡人,甚至可能略有超出。只是比起引灵境的修士,依旧是天壤之别。引灵境修士引灵入体,滋养肉身只是附带,真正强大之处在于能运用灵气,施展法术、驱动符箓法器,那才是超越凡俗的力量。 “路还很长。”林昊睁开眼,眼中清光微闪。他拿起桌上剩下的半块硬饼子,慢慢嚼着,同时心思飞转。 黑石需要能量(灵石),自己修炼需要资源(食物、可能的药物、以及类似金属片、铜钱这样可以触发特殊能量的古物)。这两者都指向同一个目标:获取更多的“资粮”。 灵石暂时不敢乱用,也买不起。食物需要靠干活挣取。而寻找类似古物,则需要信息、眼力和运气。 信息……他看向那本《大乾风物志》。或许,可以从类似的书里,寻找关于古老符号、奇异金石、或者青云城周边历史传说的线索?明天可以去城里的旧书铺或者茶馆转转,那里往往是各种小道消息的集散地。 眼力……依靠黑石的感应。这需要他频繁接触各种旧物,增加“扫描”的机会。集市、鬼市边缘、甚至一些收破烂的地方,都可以去碰碰运气。 运气……这无法强求。 至于那处古遗迹的入口……林昊眼神微凝。这是一个巨大的秘密,也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宝藏,但更是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暂时绝不能碰,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知情的样子。或许……可以在确保自身安全、且实力有了一定保障后,远远观察?或者,从侧面收集关于那片河滩乱葬岗的历史传闻? 他隐隐觉得,那处遗迹,或许与自己身上的黑石,甚至与父亲当年的陨落,存在着某种关联。否则,黑石为何能感应到与之相关的金属片和铜钱?但这个念头太过骇人,也毫无证据,只能深埋心底。 窗外天色愈发阴沉,风势渐大,呜呜作响,仿佛无数冤魂在哭嚎。一场秋雨似乎即将来临。 林昊起身,检查了一下门窗是否关好,又将床底藏着的灵石和蕴气散取出,看了看。九十块下品灵石,三瓶蕴气散。这是一笔不小的财富,也是他目前最重要的底牌之一。他犹豫了一下,取出一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 黑石吞噬灵石能量似乎有“冷却”时间,或者需要达到某种阈值才会再次产生吞噬欲望。他尝试将灵石贴在胸口。 果然,黑石沉寂依旧,毫无反应。 他并不失望,反而松了口气。这说明黑石并非无底洞,这让他宝贵的灵石储备暂时安全。他将灵石重新藏好。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云层缝隙里漏下的些许惨淡天光。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越来越急的风声,体内淡金气息自行缓缓流转,带来持续的、细微的滋养感。 疲惫渐渐涌上,意识开始模糊。 在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他忽然想起,明日苏清雪便要随柳芸离开青云城,前往云霞宗了。 那个曾经熟悉、如今却已遥远如星辰的身影,那个当众撕毁婚约、彻底斩断两人过往的少女,即将踏上她梦寐以求的仙途。 心中并无太多波澜,只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的情绪,如同水面的涟漪,轻轻荡开,旋即消散。 他的路,与她已然不同。他的未来,不在云霞宗,不在任何既定的轨道上。他的路,始于这枚神秘的黑石,通向那轮回天书展现的、充满神魔陨落与古老秘密的不可知之地。 窗外,酝酿了许久的秋雨终于落下,淅淅沥沥,敲打着屋瓦和院中的泥土,洗刷着世间的尘嚣,也暂时掩盖了这座城市之下,正在悄然涌动的暗流。 而在城西,那片阴森的河滩乱葬岗,风雨之中,那歪斜的青黑条石和焦黑的土地静静匍匐,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将它惊醒的契机。柳芸的探查,灰衣人的窥伺,都只是这漫长等待中,微不足道的插曲。 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更远的未来。而此刻,城北陋室中的少年,正抓紧每一分每一秒,在这风雨之夜,积蓄着那一点看似微弱、却注定将燎原的星火。 ------------ 第十一章 雨夜微光与不速之客 雨下了一夜。 林昊醒时,天光从窗纸破洞透进来,灰蒙蒙的,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潮气。他撑起身子,活动了一下肩颈——昨夜在体内运转那淡金色气息入眠,今早醒来,竟觉得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松快。 连骨头缝里都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细细熨过一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依旧,但皮肤下隐隐透着股润泽,不再是之前那种病态的苍白。握拳时,能清晰感觉到筋肉绷紧的力道,比昨日又扎实了几分。 “这气息……”林昊闭眼内视。 丹田处,那缕淡金色比昨日又凝实了些许,自行缓缓流转时,带起的温热感渗透四肢百骸。最让他惊异的是,气息流转过的经脉,隐隐有种被拓宽、被加固的错觉——虽然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韧性。 这变化,显然不只是炼化铜钱中那缕“阴古”意蕴的结果。 “难道在睡梦中,这气息也能自行修炼?”林昊心头一动。他仔细回忆昨夜入眠前的状态,那时他正尝试引导气息沿一条从残破记忆中摸索出的、更复杂的路线运行,后来精神不济,便放任它自行流转…… 莫非,这源自神魔战场残魂的气息,本身就带有某种“本能”? 正思忖间,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 “林昊!林小子!开门!” 是牙行王管事的破锣嗓子,语气里透着股不耐烦。 林昊眉头微皱,迅速起身,将桌上那本《大乾风物志》塞到床褥下,又整了整衣衫,这才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果然是王管事,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一个穿着褐色短打,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另一个则是个瘦高个,三角眼,正用打量货品的眼神扫视着林昊这破败的小院。 “磨蹭什么!”王管事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林昊脸上,“有活计,赶紧的!” “什么活?”林昊不动声色地问。 “城西张老爷家的货仓要清点,缺人手搬货理货。”王管事指了指身后那两人,“这是张府派来的监工,老赵和老孙。工钱比平日多两文,管一顿晌午饭。你去不去?” 林昊目光在那两个“监工”身上停留一瞬。那壮汉老赵气息粗重,显然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凡人;而那个瘦高个老孙…… 虽然对方刻意收敛,但林昊如今感知敏锐,还是从他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与寻常力工不同的“气”。不是灵气,更像是一种经过训练、带着阴冷狠厉的“煞气”。 这不是普通家丁护院该有的东西。 “去。”林昊点头,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对工钱的渴望,“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就走!”王管事一摆手,“老赵老孙,人交给你们了,工钱按老规矩,晚上回来到我这儿领。” 说完,他转身就走,似乎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那叫老孙的瘦高个三角眼盯着林昊,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小子,跟上。张府的活儿不养闲人,手脚麻利点。” 林昊垂下眼,应了声“是”,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巷子。 雨后的街道泥泞不堪,车辙印和脚印混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土腥味和朽木潮气。老赵和老孙在前头走得快,林昊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从城北往城西,要穿过大半个青云城。越往西走,街面越显破败,行人神色也越是匆忙麻木。快到西市时,林昊眼角余光瞥见街对面一间茶馆二楼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苏清雪。 她今日换了身鹅黄色的长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与对面一位穿着云霞宗服饰的青年低声交谈。那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相貌堂堂,眉宇间带着宗门弟子特有的矜持与优越感,此刻正微笑着说什么,目光不时落在苏清雪脸上。 苏清雪微微侧首,唇角带着浅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林昊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看见路边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倒是走在前头的老孙,突然“嗤”了一声,压低声音对老赵说: “瞧见没?那就是苏家新出的凤凰,今儿个就要跟云霞宗的仙师飞走了。” 老赵瓮声瓮气地回:“跟咱们有屁关系。赶紧干活是正经。” 老孙却意犹未尽,回头瞟了林昊一眼,语气带着刻意的惋惜:“要说这世道真是……有些人啊,命里没那福分,攀不上的终究攀不上。对吧,林小子?” 林昊抬眼,对上老孙那双藏着戏谑的三角眼,平静道:“孙监工说得是。” 老孙似乎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瞬,随即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林昊继续沉默地跟着。他知道老孙在试探什么——苏家退婚的事早已传遍全城,他如今就是个活生生的笑柄。但凡有点心气的,被这么当面戳痛处,多少该有些反应。 可他早已不在乎了。 或者说,那场羞辱像一把淬火的锤子,砸碎了他曾经所有的软弱和幻想,剩下的,只有冰一样的冷静,和烧在骨头里的、不肯熄灭的火。 三人穿过西市,又走了约莫一刻钟,来到城西一片相对整齐的街巷。这里住的多是些小有家资的商贾,张老爷的府邸便在其中。黑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虽比不得苏家气派,却也透着殷实。 不过他们没走正门,而是绕到府邸侧后方的巷子,从一扇不起眼的角门进了货仓区。 货仓是一排青砖砌成的平房,里头堆满了各式货箱、麻袋,空气里混杂着粮食、药材、皮革和霉变的复杂气味。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力工正埋头干活,见老孙老赵进来,都停下动作,恭敬地喊“孙爷”、“赵爷”。 老孙摆摆手,指着林昊:“新来的,跟着搬东三库的药材箱。老规矩,轻拿轻放,磕碰了半点,扣工钱。” 林昊点头,跟着一个老力工走向东侧的库房。 活儿不轻松。药材箱多是实木所制,里头塞得满满当当,一箱少说也有百十斤。寻常力工搬上几箱就得喘口气,林昊却渐渐发现,自己似乎比想象中能扛。 起初几箱,他还觉得手臂酸沉,气息微乱。可随着动作,体内那缕淡金色气息竟自行加快了流转,尤其流向双臂腰腿的劳损处,带来持续的温热与支撑。搬了十几箱后,他非但没有力竭,反而觉得气血活络,浑身有股使不完的劲。 带他的老力工擦了把汗,惊奇地看他:“小伙子,看不出来啊,瘦巴巴的还挺能扛?” 林昊笑了笑:“以前干惯了。” 老力工摇摇头,没再多问。 晌午时分,张府的管事送来饭食——一人两个杂面馒头,一碗飘着几片菜叶的稀粥,一碟咸菜。力工们聚在仓库角落,狼吞虎咽。 林昊也领了自己那份,蹲在墙角默默吃着。馒头硬得像石头,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但他吃得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 正吃着,货仓外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响。老孙放下碗,起身往外走:“都吃着,我出去瞧瞧。” 不多时,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对着老赵使了个眼色。两人走到仓库另一头的阴影里,低声交谈起来。他们自以为声音压得低,却不知林昊如今耳力远胜常人,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真走了?阵仗不小……” “……云霞宗的飞舟就停在城外,柳使者亲自来接的……苏家这回可是长脸了……” “……那小子呢?没闹出什么动静吧?” “屁动静没有,老实搬货呢……我看他是真认命了……” “……认命也好,省得麻烦……上头交代了,这段日子盯紧点,尤其西边那处……可不能出岔子……” 西边那处? 林昊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地啃着馒头。老孙口中的“西边”,十有八九指的是浑河滩涂与乱葬岗一带。他们果然与那处古遗迹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半年前在那里发生争斗的其中一方? 正思忖间,老孙和老赵已经说完话,走了回来。老孙那双三角眼又扫了林昊一眼,见他埋头吃饭,便没再多说什么。 下午的活计依旧繁重,林昊却越干越顺。淡金色气息在劳作中仿佛被“磨”得更加服帖,流转愈发自然,对身体的滋养也越发明显。到日落收工时,他虽也出了身透汗,却无多少疲乏之感,反倒觉得筋骨舒展,精力充沛。 老孙发工钱时,多看了他两眼,皮笑肉不笑地递过来八个铜板:“小子,干得不错。明天还来不来?” “来。”林昊接过铜板,揣进怀里。 “行,还是这个时辰,老地方。”老孙挥挥手,“赶紧滚吧,别耽误老子关门。” 林昊走出张府角门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际残留着一抹暗红的霞光,像褪了色的血。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不疾不徐。怀里八个铜板沉甸甸地贴着胸口,与那枚冰冷的铜钱和金属片挨在一起。 路过白日看见苏清雪的茶馆时,他抬眼瞥了一下。二楼窗户已经黑了,里头空无一人。 凤凰已经飞走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街边的摊贩正在收摊,行人匆匆归家,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混在暮色里,织成一张庞大而温软的网。 而他,正走在这张网的边缘,一步一步,朝着那无人知晓的、黑暗与微光交织的未来。 快到家时,巷口卖烧饼的老汉正推着车准备收摊,见了他,犹豫了一下,从炉边拿起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略带焦糊的烧饼,塞了过来。 “林小子,拿着,白天没卖完的,带回去当晚饭。”老汉声音粗嘎,眼神却透着善意。 林昊怔了怔,接过烧饼,温热的触感透过油纸传到掌心。他低头,看见老汉那双满是老茧和油污的手,指甲缝里塞着面垢。 “谢谢陈伯。”他轻声说。 老汉摆摆手,推着车吱呀呀地走了。 林昊站在原地,看着老汉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温热的烧饼。油纸被饼子的热度熏得微微发软,焦香混着芝麻的气味钻进鼻子。 他忽然觉得,这人间烟火,有时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踪道影,更值得攥紧。 回到小院,闩上门。他没有点灯,就着最后的天光,慢慢吃完了那个烧饼。饼子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带着炉火特有的香气。 吃完后,他漱了口,在黑暗里盘膝坐下。 体内淡金色气息自行流转,比白日更加活泼。他尝试着,将意识沉入那片源自神魔战场的破碎记忆,在那些扭曲的古符文和只言片语中,寻找更有效的引导之法。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渐入佳境,气息运转愈发流畅时—— “叩、叩叩。” 院门外,突然响起三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敲门声。 不像是街坊邻居,更不像王管事或老孙那种粗鲁的拍打。这敲门声节奏平稳,力道均匀,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礼貌的克制。 林昊倏然睁眼。 体内气息瞬间收敛,归于沉寂。他屏住呼吸,无声地起身,走到门后。 院门外,一片死寂。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夜虫的鸣叫都在这一刻诡异地消失了。 只有巷子里穿过的夜风,带着雨后的湿冷,透过门缝,吹在他脸上。 他静静站着,手按在粗糙的门板上,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门外是谁? 是监视他的老孙背后的人?是柳芸?还是……与那枚铜钱、那片古遗迹有关的、其他不速之客?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与之前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林昊缓缓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门闩。 然后,用力,拉开。 ------------ 第十二章 暗巷对影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男人。 巷子里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街角漏过来的一点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来人的轮廓。他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灰色棉袍,袖口磨得发白,头上戴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帽檐阴影完全遮住了脸,只露出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就那么杵在门口,像截生了根的枯木。 林昊握着门板的手没松,身子也没退。他静静看着这人,没说话。 空气里飘着雨后泥土的腥气,还有这人身上传来的一股……很淡的、像是晒干了的草药混着陈年纸张的味道。 “林昊?”来人开口,声音不高,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听不出年纪。 “是。”林昊应了。 “能进去说话么?”那人问。语气平铺直叙,听不出请求,也听不出威胁,就像在问“今儿天不错”似的。 林昊沉默了两息,侧身让开。 那人也不客气,抬脚就进了院子。他走路很轻,几乎没声音,经过林昊身边时,那股草药纸张味更浓了些。林昊注意到他袍子下摆沾着些干涸的泥点,颜色发暗,不像是城里街道上的泥。 关上院门,闩好。林昊转过身,那人已经站在院子中央,正抬头打量着那棵老槐树。月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斗笠上投下破碎的光斑。 “这树有些年头了。”他忽然说。 “祖上种的。”林昊走到他身侧三步远站定,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说话,又能防备。 那人转过头——其实林昊也看不见他转,只见那斗笠的阴影偏了偏角度。 “你父亲林战,当年也是个人物。”他说,“十七岁引灵,二十三岁筑基,三十岁不到便摸到金丹门槛。青云城百年内,算得上这个。” 他伸出右手,比了个大拇指。那只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虎口和指腹都有厚茧,但不像常年干粗活的那种,倒像是……常年握着某种细长坚硬的东西磨出来的。 “前辈认识家父?”林昊声音平静。 “见过几面。”那人收回手,“你长得不太像他。眼睛像你母亲。” 林昊心脏微微一缩。母亲在他记忆里只是个模糊的影子,早逝,连张画像都没留下。 “前辈深夜来访,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林昊直截了当。 那人似乎低低笑了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像是错觉。 “性子倒有点像他。”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个巴掌大的布包,灰扑扑的,用麻绳捆着。 林昊没接:“这是什么?” “看看。” 林昊盯着那布包看了片刻,才伸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触感坚硬,像是包着几块石头。他解开麻绳,掀开布—— 月光下,三块暗青色的、形状不规则的石头露了出来。每块都有鸡蛋大小,表面粗糙,布满细密的天然纹路。没有灵气波动,看起来和河滩上随便捡的鹅卵石没什么两样。 但胸口处的黑石,却在这一刻传来了清晰的悸动。 比感应到铜钱时更强烈,甚至比第一次触发金属片符文时还要清晰。那悸动里带着一种近乎“渴望”的情绪,仿佛饿了三天的野兽嗅到了血腥味。 林昊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这是?” “矿石。”那人说,“具体是什么,你自己琢磨。算是……故人之子的一点见面礼。” “前辈想要什么?”林昊抬眼,直视着那片斗笠下的阴影。 “聪明。”那人赞了一声,也不绕弯子,“两件事。第一,最近有没有在集市上,收到什么特别的老物件?比如……铜钱,铁片,或者别的什么看起来古旧、但又说不出名堂的东西?” 林昊心头警铃大作。 铜钱和金属片就在他怀里贴着。这人问得如此具体,绝不是随口一提。 “没有。”他摇头,“我平日里只接些力气活糊口,偶尔买点旧书,那些东西……买不起,也没兴趣。” “是么。”那人语气听不出信或不信,“那第二件事——你父亲当年,有没有给你留下过什么东西?不是金银细软,是……一些看起来不太起眼,但又有些特殊的物件?” 林昊呼吸微顿。 黑石。 父亲临终前亲手塞进他怀里,嘱咐他“死也不能离身”的黑石。 “家父去得突然。”他缓缓道,“留下的除了这处院子,就是些寻常衣物、书本,还有几件旧兵器。前辈若是有兴趣,可以进屋看看。” 他说着,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人却站着没动。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你父亲,”那人忽然换了话题,“当年是去探索一处古修士洞府时出的事。同行一共七人,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个,还都重伤。你父亲是伤得最重的那个,撑了半个月,没了。” 林昊的手指蜷了起来。 这些事,他隐约听说过一些碎片,但从没人说得如此清楚。 “那洞府……在哪儿?”他听见自己问。 “西边。”那人说,“浑河再往西,进了老林子,具体位置……活着的人都不肯说。据说是触动了什么禁制,洞府塌了大半,里头的东西,也都没拿出来。” 西边。又是西边。 林昊忽然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中央。父亲,黑石,金属片,铜钱,古遗迹,柳芸,还有眼前这个神秘人……所有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人和事,都被“西边”那两个字,隐隐串在了一起。 “前辈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觉得,你该知道。毕竟……你是林战的儿子。” 他说完,忽然抬手,指了指林昊手中的布包:“那三块石头,贴身收好。平时别拿出来,也别让人看见。若是……若是将来有一天,你发现自己身上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或者遇到了什么想不明白的事,就拿着其中一块,去城西‘永福棺材铺’,找掌柜的老余。就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就说,‘灰鼠托我捎块压棺石’。” 灰鼠。老余。压棺石。 林昊默念了一遍这几个词,记在心里。 “记住了?”那人问。 “记住了。” “好。”那人点头,转身就往院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最近夜里少出门。西边……不太平。” 话音落下,他已拉开院门,身影一闪,便没入了巷子的黑暗里。 院门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林昊站在原地,许久没动。手里那三块暗青色石头沉甸甸地压着掌心,胸口黑石的悸动还未完全平息。夜风更凉了,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布包里的石头。 月光下,那些天然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构成某种扭曲的、难以辨识的图案。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其中一块的表面—— 冰凉。粗糙。 但就在触碰的瞬间,他体内那缕淡金色气息,竟自行分出一丝,顺着指尖流入石头之中! 不是吞噬,不是炼化,而是……仿佛水滴渗入干燥的海绵,那缕气息进入石头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而石头本身,没有任何变化。 林昊瞳孔微缩。 这石头,能吸收他体内的气息? 他尝试着,又分出一缕稍强的气息注入。结果一样——气息没入石头,如泥牛入海。 黑石传来的悸动,此刻已变成了某种持续的、温和的“呼唤”,仿佛在催促他:继续,继续。 但他停下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石头能引动黑石,又能吸收他辛苦修炼出的气息,绝非凡物。那神秘人送来这东西,恐怕也不仅仅是“见面礼”那么简单。 他将三块石头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回屋,关上门,点亮油灯。 豆大的火苗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他在桌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又取出金属片,最后是刚到手的三块石头,一字排开。 铜钱锈迹斑斑,金属片古符模糊,石头纹路诡谲。 三样东西,都引动了黑石。三样东西,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意。三样东西,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边。 父亲陨落的古修士洞府,柳芸探寻的古遗迹,铜钱记忆中那个阴森的洞口…… 林昊伸出手指,依次抚过这三样东西。指尖传来不同的触感:铜钱的阴冷粗糙,金属片的坚硬冰凉,石头的沉甸甸的吸纳感。 然后他捂住胸口,那里,黑石紧贴着皮肤,温度比平时略高。 “你到底是什么?”他低声问。 没有回答。只有油灯灯花“噼啪”爆开一声轻响。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城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其悠长的、像是某种野兽、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缝隙的呜咽声。 那声音只响了一瞬,便消失不见。 林昊吹熄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 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 第十三章 石中有诡 那三块暗青色的石头,在怀里揣了一夜。 林昊天没亮就醒了——其实根本没怎么睡。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斗笠人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一会儿是父亲模糊的背影,一会儿又是铜钱记忆中那个向下倾斜的黑洞。 他起身,从怀里掏出布包,解开。 三块石头在晨光里露出来,依旧不起眼。他拈起其中一块,凑到眼前仔细看。 纹路确实古怪。不像天然形成的裂纹,倒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文字?或者符文的雏形?线条扭曲盘结,看得久了,竟有些头晕。 体内那缕淡金色气息,又自行活跃起来。 林昊犹豫了一下,盘膝坐好,将石头握在掌心,试着分出一丝气息注入。 和昨晚一样——气息没入石头,消失无踪。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注入了大约半成的气息。结果照旧。石头像个无底洞,吞得干干净净,表面连温度都没变。 “这玩意儿……”林昊皱眉。 他换了种方式。不再主动注入,而是将石头贴在胸口,紧挨着黑石的位置。 这一次,反应来了。 不是黑石的悸动,而是石头本身——它开始微微发热。很轻微,但持续。那股热流透过衣衫渗进皮肤,竟和他体内的淡金色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 不,不是共鸣。 是吸引。 就像磁石吸铁,石头里传来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吸力,开始主动抽取他体内的气息。速度不快,但源源不绝。 林昊一惊,想挪开石头,却发现手不听使唤了。 不,不是手不听使唤——是他的意识,被拉进了某个地方。 眼前先是一黑。 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铜钱记忆中那种阴森死寂的场景,而是……灼热。刺目的光。天穹在燃烧,大地在崩裂。有遮天蔽日的巨影从云层中坠落,砸起冲天的烟尘。有金色的血液如暴雨般泼洒,每一滴落在地上,都烧出一个深坑。 嘶吼声。不是人声,是某种更古老、更狂暴的存在发出的咆哮,震得他灵魂都在颤。 然后他“看”见了。 在一片熔岩般赤红的大地中央,矗立着三根石柱——暗青色,布满扭曲纹路的石柱。和他手里这三块石头,材质一模一样。 石柱呈三角排列,中间悬浮着一团……光?不,不是光,是一团不断旋转、不断坍缩又爆开的混沌气流。那气流里,隐约能看见星辰生灭,看见时光碎片如雪花般飞舞。 有身影站在石柱外围。 很多身影。有的身披金甲,有的笼罩在黑雾里,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能量体。他们在争斗,在厮杀,目标就是石柱中央那团混沌气流。 一道剑光斩过,石柱崩碎了一角——正是他手中这块石头的形状。 画面戛然而止。 林昊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后背的衣衫,握着石头的手心全是汗。 刚才那是什么? 神魔战场?轮回天书记载的那个地方? 他低头看手里的石头。纹路似乎……更清晰了些?不,也许是错觉。但那股吸力已经消失了,石头恢复了冰凉。 胸口黑石的悸动也平息了。 林昊定了定神,将石头放回布包,仔细包好,塞进床底一个墙缝里——和灵石、蕴气分开放。这东西太诡异,不能随身带着。 做完这些,天已大亮。他照例洗漱,啃了半个昨晚剩下的烧饼,准备出门上工。 今天巷子里格外安静。平时早上总有几个邻居在门口漱洗、闲扯,今儿个却家家户户门扉紧闭。连巷口卖烧饼的陈伯都没出摊。 林昊心里嘀咕,脚下不停。走到巷口时,瞥见地上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很宽,很深,不是寻常的牛车驴车,倒像是……载重很大的货车? 出了巷子,街上人也少。偶尔有几个行色匆匆的,都低着头,脸上带着不安。 快到西市时,他看见了原因—— 一队穿着玄黑色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正挨家挨户地盘查。不是城卫军,那些人的衣服上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 “赤炎帮的人?”林昊眼皮一跳。 赤炎帮是青云城地下三大帮派之一,势力盘根错节,据说背后有修行宗门撑腰。平日里他们也收保护费、开赌场妓院,但像这样明目张胆、大白天地在街上盘查,还是头一回。 林昊低下头,加快脚步想绕过去。 “站住!” 一个汉子拦住他,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来:“干什么的?” “上工。”林昊停下,从怀里掏出牙行的木牌——王管事昨日给的,上面有张府的标记。 那汉子接过木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他几眼:“张府的?去哪儿上工?” “城西,张老爷货仓。” “城西……”汉子重复了一遍,把木牌扔还给他,“最近少往西边跑,听见没?赶紧滚。” 林昊接过木牌,没吭声,低头快步走了。 走出老远,还能听见身后汉子的骂骂咧咧:“妈的,一个个穷鬼样,能藏什么东西……” 藏东西? 林昊心里一动。赤炎帮在找什么?和西边有关?和古遗迹有关? 他想起斗笠人昨夜的话:“西边不太平。” 看来是真的不太平。 到了张府货仓,气氛也不对劲。老孙和老赵都在,但两人脸色阴沉,凑在角落里低声说着什么。见林昊进来,老孙只是抬了抬下巴:“老地方,干活。” 今天的活儿比昨天更重。东三库的药材要全部挪到西二库,说是东边库房要修缮。几十个大箱子,全靠人力搬运。 林昊埋头干活,耳朵却竖着。 仓库里其他力工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儿夜里,西边出事了……” “咋了?” “河滩那边,死了人!不是一两个,是一堆!据说尸首都烂得不成样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真的假的?” “我表舅在城卫军当差,他说的还能有假?今早赤炎帮、青木堂的人都去了,连城主府都惊动了……” “嘶——难怪今儿街上那么多黑皮狗……” 林昊搬箱子的手顿了顿。 河滩死了人。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想起了铜钱记忆里那只从泥泞中伸出的、苍白的手。 还有斗笠人袍子下摆那些暗色的泥点。 中午吃饭时,老孙端着碗蹲到林昊旁边,三角眼斜睨着他:“小子,昨儿回去路上,没碰见什么奇怪的人吧?” 林昊摇头:“没有。” “真没有?”老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可听说,昨儿半夜,有人看见个戴斗笠的在你家巷子附近转悠……” 林昊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我睡得沉,没听见。” 老孙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没有就好。最近不太平,少跟陌生人搭话,省得惹祸上身。” 他说完,起身走了。 林昊慢慢嚼着馒头,味同嚼蜡。 老孙知道斗笠人的事。他在监视自己——不,也许不是在监视“林昊”,而是在监视所有可能和“西边”有关的人。 这个张府,恐怕也不简单。 下午的活儿干到太阳偏西。收工时,老孙发工钱,又单独把林昊叫到一边。 “明天不用来了。”他说。 林昊抬眼看他。 “东家说了,货挪完了,暂时没活儿。”老孙摸出十个铜板,比平时多两个,塞进林昊手里,“拿着。最近风声紧,在家待着,别乱跑。” 这话听着是嘱咐,语气里却透着不容置疑。 林昊接过铜板,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货仓区,他没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个弯,往城西方向走了段路——不是去河滩,是往“永福棺材铺”的方向。 他想看看那地方。 棺材铺在城西老街的尽头,门面很窄,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永福”两个字模糊得几乎认不出。门口摆着几个还没上漆的白木棺材,在暮色里泛着惨白的光。 铺子里没点灯,黑洞洞的。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把刨子,正慢悠悠地刨一块木板。刨花卷曲着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林昊从街对面走过,脚步没停。眼角余光瞥见那老头抬起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眼神浑浊,没什么神采,和寻常老木匠没什么两样。 但林昊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那一眼里,有种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审视,而是一种……了然的、仿佛早就等着他来的平静。 林昊加快脚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直到走出老远,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慢慢消失。 他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那个老余,绝不只是个棺材铺掌柜。 夜渐渐深了。 林昊回到家,闩上门,没点灯。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沉稳有力。 怀里还揣着今天挣的十个铜板,贴着胸口,微微发烫。 他想起父亲。想起母亲模糊的影子。想起苏清雪撕毁婚约时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斗笠人沙哑的声音。想起石柱崩碎时飞溅的碎片。 最后想起的,是棺材铺门口,那个佝偻老头抬头的一眼。 他伸手入怀,摸了摸那枚铜钱,又摸了摸金属片。 然后翻身下床,从墙缝里掏出那个布包,解开,取出一块暗青色的石头。 握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注入气息,只是握着。 石头冰凉。 但渐渐地,有微弱的、断断续续的画面,再次涌入脑海—— 不是神魔战场。 是一个山洞。潮湿,黑暗。洞壁上爬满了发光的苔藓,幽幽的绿光映出地上散乱的白骨。洞深处,有水滴声,嘀嗒,嘀嗒。 还有……呼吸声。 沉重的、缓慢的、不像人的呼吸声。 画面一闪而过。 林昊松开手,石头落回布包。 他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远处,城西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悠长的呜咽。 这次,比昨夜更清晰。 也更近。 ------------ 第十四章 暗巷惊变 林昊是被冻醒的。 不是天气冷——秋老虎还没过去,夜里照样闷得人发慌。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股子寒气,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激得他浑身一个哆嗦。 睁眼时,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着蟹壳青的光。 他撑着床板坐起身,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皮肤下隐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他试着攥了攥拳,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又壮实了点。”林昊嘀咕。 不是错觉。这半个月下来,他每天搬货、引气、琢磨那几块破石头,身子骨眼见着厚实起来。原本瘦得能看见肋骨的胸脯,现在摸上去有了薄薄一层肌肉。胳膊上也是,线条绷紧时,能瞧出点形状了。 当然,跟那些正经练武的没法比。但比起从前那个风一吹就晃荡的林昊,已经是天壤之别。 他下床,舀了瓢凉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砸在脚边的泥地上,溅起几点尘土。 镜子是没有的。林家最风光那阵子倒是有面铜镜,后来父亲没了,家当一件件变卖,镜子也换了米。如今他想知道自己长什么样,只能去水缸里照——水面晃荡,照出来的人影也晃晃悠悠,看不真切。 但大概……还是那张脸吧。眉骨高,眼窝深,嘴唇抿着的时候像条拉紧的线。苏清雪以前说过,他这长相,“看着就倔”。 林昊扯了扯嘴角。 倔有什么用。该挨打还得挨打,该饿肚子还得饿肚子。 他穿好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揣上昨天剩的三个铜板,出了门。 巷子里静悄悄的。卖烧饼的陈伯还是没出摊,隔壁王寡妇家的门也关着——平日里这时候,她早该在门口骂她那赌鬼儿子了。 不对劲。 林昊放慢脚步,耳朵竖起来。 有声音。很轻,从巷子口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像耗子在啃木头。 他贴着墙根挪过去,探出半个脑袋。 巷口停着辆板车。车上是几个麻袋,鼓鼓囊囊的,渗着暗红色的水渍。两个穿黑短打的汉子正往车上扔东西——是几件沾血的破烂衣裳,还有半截断掉的木棍。 “快点!”其中一个低吼,“天亮了就麻烦了!” “知道了知道了……”另一个嘟囔着,把手里的东西扔上车,又弯腰从地上捡起个什么,揣进怀里。 林昊缩回脑袋,后背抵着冰冷的土墙。 赤炎帮的人。他们在收拾现场。 昨晚这里出过事。而且……死了人。 他屏住呼吸,等那两人推着板车走远了,才慢慢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 街上人比昨天多了些,但个个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卖菜的老汉把摊子支得离巷口老远,卖针线的婆娘一边纳鞋底一边东张西望,眼神慌得跟受惊的兔子似的。 林昊走到常去的早点摊,要了碗最便宜的稀粥,两个杂面窝头。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赵,平日里话多得很,今天却闷着头舀粥,一声不吭。 “赵伯,”林昊接过碗,压低声音,“昨晚……怎么了?” 赵老头手一抖,粥差点泼出来。他四下瞅了瞅,才凑过来,用气声说:“可不敢问……赤炎帮抓人,跑了两个,巷子里动了刀子……” “抓什么人?” “谁知道呢。”赵老头摇头,“听说是什么‘盗墓的’,偷了帮里的东西……哎,反正不是咱们小老百姓能掺和的。你快吃,吃完赶紧走。” 林昊埋头喝粥。粥熬得稀,米粒都能数清楚,但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要把每一粒米都嚼出味来。 盗墓的? 他想起河滩那片乱葬岗。想起铜钱记忆里那个向下倾斜的洞口。 吃到一半,街对面忽然骚动起来。 一队人马从西边过来,七八个人,都骑着高头大马。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方脸阔口,眉毛浓得像两条毛虫,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胸口绣着团火焰纹。 “是赤炎帮的副帮主,罗烈。”旁边有人小声说,“乖乖,连他都出动了……” 罗烈勒住马,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街面。他身后的人散开来,挨个摊子盘问,声音粗野,动作蛮横。 轮到早点摊时,一个疤脸汉子跳下马,一脚踢翻了赵老头装钱的破碗。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老头!看见可疑的人没有?”疤脸汉子揪住赵老头的衣领。 “没、没有……”赵老头脸都白了。 “放屁!”疤脸啐了一口,“昨晚上这片闹得鸡飞狗跳,你能没看见?” “真没有……小老儿天一黑就收摊了……” 疤脸还要发作,罗烈在马上开口了:“行了。” 声音不高,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疤脸松开手,赵老头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罗烈的目光落在林昊身上。 “你。”他指了指,“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林昊放下碗,站起身,低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睡得沉,没听见。” “睡得沉?”罗烈笑了,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巷子里死了三个人,你睡得沉?” 街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林昊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但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木木的表情:“小人真没听见。许是……许是太累了。” 罗烈盯着他看了足足五息。 然后忽然一甩马鞭:“走!” 马蹄声嘚嘚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林昊慢慢坐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手很稳,一滴都没洒。 赵老头从地上爬起来,哆哆嗦嗦地捡铜板,捡到林昊脚边时,压低声音说:“小子……你快走吧。罗烈这人……记仇。” 林昊点点头,放下两个铜板,起身离开。 他没回家,而是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七绕八绕,到了城北的旧书铺。 书铺老板是个干瘦的老秀才,戴着一副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正趴在一堆破书里打瞌睡。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眯缝着眼看了半天。 “哦,林小子啊。”他打了个哈欠,“又来淘书?” “嗯。”林昊走到柜台前,“有关于古物辨识,或者……金石类的书么?” 老秀才推了推眼镜:“古物?你淘那玩意儿干嘛?又不能当饭吃。” “随便看看。” 老秀才嘀咕了几句,弯腰在柜台底下翻找,半天掏出两本:“就这俩。一本是《金石杂录》,前朝人编的,里头净是些瞎猜的东西。另一本是《古符初窥》,更玄乎,讲什么上古符文的……都是破烂,你要的话,五个铜板拿去。” 林昊摸了摸怀里仅剩的一个铜板。 “能赊账么?” “赊账?”老秀才瞪眼,“你小子工钱呢?” “最近活儿少。” 老秀才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把两本书推过来:“拿着吧。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给。” 林昊一怔:“谢……” “别谢我。”老秀才摆摆手,“我是看你爹的面子。林战当年……帮过我。” 林昊没说话,拿起书,鞠了一躬。 走出书铺时,天色又阴沉下来。乌云从西边堆过来,黑压压的,像要塌了。 他抱着书往回走,路过一条窄巷时,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打斗声。 不是寻常的斗殴——有金属碰撞的脆响,有闷哼,还有……灵气波动? 林昊脚步一顿,闪身躲到巷口的垃圾堆后面。 巷子里,三个人正在缠斗。 两个是穿着灰衣的汉子,招式狠辣,招招往要害去。另一个…… 林昊瞳孔一缩。 是那个斗笠人。 他今天没戴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但手上功夫极硬,一柄短剑舞得水泼不进,以一敌二,竟然不落下风。 “把东西交出来!”一个灰衣人低吼,“饶你不死!” 斗笠人没吭声,一剑削向对方咽喉。灰衣人慌忙后撤,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暗青色的内甲。 “找死!”另一个灰衣人趁机扑上,手里多了把弯刀,刀身上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斗笠人侧身避过,短剑在弯刀上一磕,借力向后飘退。落地时脚步微微踉跄,左肩的衣裳裂开,渗出血来。 受伤了。 林昊屏住呼吸。 要不要帮忙?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帮?拿什么帮?他现在顶多比普通人力气大点,跟这些明显是修行者的人动手,一个照面就得躺下。 正犹豫间,斗笠人忽然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猛地掷出短剑,逼退一个灰衣人,同时伸手入怀,掏出个东西,用力朝林昊这边扔来! “接着!” 林昊下意识伸手—— 一个巴掌大的布袋落入怀中。 入手沉甸甸的,硬邦邦的,像是……石头? “走!”斗笠人厉喝一声,转身扑向两个灰衣人,完全是拼命的打法。 林昊没有犹豫。 他抱着布袋和书,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的巨响,还有一声短促的闷哼。 他没回头。 一路狂奔,穿街过巷,直到冲进自家院子,闩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怀里那个布袋烫得吓人。 不是温度,是那种……存在感。就像里面装着个活物,正一下一下地搏动。 林昊慢慢解开袋口的绳子。 里面是三块石头。 和斗笠人之前给的那三块一模一样。暗青色,布满扭曲纹路。 但其中一块……在发光。 很微弱,像夏夜里的萤火,一闪,一闪。 林昊伸手去碰。 指尖触及石头的瞬间,脑海里“轰”的一声—— 这次不是破碎的画面。 是一段完整的信息。古老,晦涩,用某种他从未听过、但莫名就能理解的语言,直接烙印进意识深处: “镇……界……石……” “三才……定位……” “封……魔……” 信息断断续续,残缺不全。但林昊听懂了几个关键词。 镇界石。封魔。 还有一句最清晰的: “三石齐聚……可开……传承……” 他低头,看着布袋里那三块发光的石头,又想起床底下藏着的另外三块。 六块。 三块是“钥匙”? 那另外三块……是什么? 窗外,炸雷滚过天际。 暴雨终于来了。